丽则遗音卷四
按《异物志》：东北之荒，有兽名獬豸，状如羊，而一角，性至忠，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古以任法吏比之。予独悼髙元礼所教其奴侯思止之言，而有以不学辱豸者，因感而为赋。
异矣哉！毛族之中有至忠之表，至直之风。青衣翠羽，突角孤峰，骨如立铁，心如渥丹【叶东】耳通脑而匪鹗首，卬定而非熊。食必择夫芳荐，栖必偶夫孤松。歩不罹于机擭，鸣实中乎金舂。盖甞出乎轩辕之世，而用乎放勲之宫。帷薄以之而取肃，狴犴以之而折中。迨乎芉国获兹神羊，秦夺后服■〈目昜〉乎尔肱。故任法吏象之，则冠为恵文，班为押纲。朱绣乎衣裳，铁石乎肝肠。甘摧身以立勇，担碎首以全刚。佞山触而必折，狠石碎而莫当。龙鳞敢于批逆，薤本严于拔强。故其断如咎繇，决如弦章【齐桓狱臣】刺如葛【丰】鲍【永】按如纲【张】滂【范】髙台为之震电，白简为之飞霜。皇纲以之正，国法以之张。斯无愧任法兽之称号，而有以立恵文冠之颜行。故是兽也，上应乎法星，地尊乎柏府。其扬若鹰，其视若虎【晋崔鸿为中丞号老虎】名配乎皂雕【王志愔号皂雕御史】号侪吾骢马【桓典号骢马御史】显则麟仪而鳯师，隠则狐号而鳅舞。彼其峻酷有鸷，硕贪有鼠。貂不足兮狗续，鹰既苍兮虎乳。麋耗我谷禄，流离我子女。又有志枭兮声鳯，行獍兮躯麟。懐狼子之性，诡驺虞之仁。杂糅我邪正，回惑我伪真。法虽严于疾恶，帝实难于知人。非尔一触兮枉直之行，辨一咋兮正谲之论。分则壬人何由而胆落，善类何由而气伸。呜呼！蝉之戴也，仅取其洁；貂之服也，徒尚其温。曷比兹兽，匡正义存？此其仪在位而比徳，载于图而絶伦者也。夫何不识字之有，讥为任法臣之所辱？遂有自截尔角，自涂尔目【郭彰尝言刘暾御史曰我能截君角】踞南床而成痴【南床曰痴床，言至此者皆骄傲而痴也】毦白笔以自福【辛毗曰御史簮白笔以奏不法，今直备位但眊笔而已】名或移于白兎【王弘义事】檄或过于狼毒【同上酷吏事】是不悖吾豸之辨紫朱而失吾豸之明直曲者乎？乱曰：皇天开乎正气兮，比叶气而生嘉草。为指佞兮，兽为触邪。莽师【刘歆】卖国兮，李父【辅国】悖家。金谷拜尘兮【石潘】柿林聚污【王任叔文】何尔兽之弗如兮，乃心异乎匪他？冠铁柱兮峩峩，循吾绳兮不颇。虽不量凿以正枘兮，矢余心其不阿。
些马
杨子至钱清之明年，旧乘马老而不任，遣奴钱塘市壮马。奴得贾胡马，济江中流，阴雾四合，风浪猝作，舟如扬箕，奴与马几溺，幸而济。奴归语主曰：“主福得良骏，良骏几累仆。意者西域异种，神物所忌，恐非主廏中物也。”至则格应于图，诚良骏也。在度为騋，在岁为■〈马八〉身如织文，蹄如截铁，首卬渴乌，耳插卓锥，尾如流彗，目如方诸。主人赏其神骏，抖其风尘，命奴洗马西江之濆。马临流振而嘶，嘶而踊，已而泳于中流，莫知所逝。奴告主人，主人蹢躅西江上，皇皇焉，计无得而挽，则自咤曰：“鹾官贱役也，良骏天骨也。驾天骨于贱役之地，使屈首丧气，若跛牂累狗，宜骏之见水泳而去，主者不得有也。”主人悲不自己，乃辞而些之曰：“吁嗟骏乎，汝其麋没九渊，填于海鳅之空乎？抑越景超光，以返于房星之宫乎？将升昆仑？抑负瑞图，化荥河之龙乎？其将觐湘累，以从其忠乎？毋亦皜车白乘，随革尸之愤，忽徃忽来于江中乎？”又辞曰：“灵竒俶傥，生渥流肉鬉，星尾文龙虬，协图特出兮，应世求。嗟我何幸兮，逢沙丘，逝八极兮，隘九州岛，观阊阖兮，歴玉台以遨游。忽泳水兮，为龙为龟【叶丘】重澜驰逐兮，奴不善泅。盐车坎■〈土禀〉兮，为骏愁逝。一跃兮，释累而离尤。吁嗟奫沦兮，蓄恠幽，三角八尾兮，狶鬛牛头，嵓牙嚃口兮，嚪海舟。嗟尔骏兮，纷逢仇，骏不归来乎，贻我忧。超越倒景兮，乗云浮，骏兮来归乎？江险不可以久留。”
骂虱
译据《异物志》记载：东北荒远之地有一种兽，名叫獬豸，形状像羊而长着一只角，性情极其忠正；看见人争斗，就用角触撞不正直的人；听见人争论，就咬不正确的人。古人把它比作执掌法令的官吏。我唯独哀悼髙元礼教给他的奴仆侯思止的那些话，又有人因为不学无术而侮辱獬豸，于是有所感触，写成这篇赋。奇异啊！毛类动物中竟有这样最忠诚的表率、最正直的风范。它穿着青衣，长着翠羽般的毛，独角突起如孤峰；骨头像竖立的铁，内心像浓赤的丹砂。耳朵通向脑部，却不是鹗的头；昂首坚定，却不是熊。进食必选择芳香的祭品，栖息必依伴孤松。行走不陷入机括，鸣叫确实合于金钟。它大概曾出现在轩辕的时代，又被用于放勋的宫廷。帷帐因它而肃穆，狱官因它而裁决公允。到了芉国获得这只神羊，秦国夺取后，便挥动手臂凌辱它。因此执掌法令的官吏仿效它，冠冕称为恵文冠，班次称为押纲。他们身穿朱绣，肝肠如铁石；甘愿摧毁自身来树立勇名，宁可头颅碎裂来保全刚正。奸佞之山一触即折，凶狠之石撞上也会粉碎而不能抵挡；敢于批评逆鳞，严厉得如拔除强者的薤根。因此，他们裁断如咎繇，决狱如弦章【齐桓狱臣】，刺察如葛【丰】鲍【永】，按治如纲【张】滂【范】；高台因此震动如雷电，白简因此飞落如霜雪。皇纲因之端正，国法因之张扬。这才无愧于“执法之兽”的称号，也足以列在恵文冠的首位。因此，这种兽上应法星，在地位上尊比御史台。它昂扬如鹰，目光如虎【晋崔鸿任中丞，号称老虎】；名声可配皂雕【王志愔号皂雕御史】，称号可与吾骢马相比【桓典号骢马御史】；显达时像麒麟凤凰，隐退时也能使狐狸号叫、泥鳅起舞。那些人有的严峻残酷而凶猛，有的贪婪硕大而如鼠。貂皮不够，便用狗皮续上；鹰已经苍老，却还像虎一样哺乳。麋鹿耗损我的俸禄，流离我的子女。又有人志向像枭，声音像凤；行为像獍，身躯却冒充麒麟。他们怀有狼崽的本性，却伪装成驺虞的仁慈；把邪正混杂，使伪与真颠倒。法律虽然严厉地憎恶恶人，皇帝实际上却难以识别人。若没有你一触来判明曲直，一咬来辨别正邪，那么奸佞之人凭什么胆寒，善良之士凭什么伸展志气？唉！蝉冠不过取其清洁，貂服不过崇尚其温暖，哪里比得上这种保存匡正之义的兽呢？这正是应该让在位者观察仪态、比照德行，载入图籍而无与伦比的兽。为什么竟有不识字的人讥讽它，说它是被执法之臣所辱的东西？于是有人自行截断你的角，自行涂黑你的眼睛【郭彰曾对御史刘暾说：“我能截断你的角”】，坐在南床上变成痴人【南床称为痴床，意思是到了这里的人都骄傲而痴呆】，在白笔上加饰来求福【辛毗说：“御史插白笔，是为了上奏违法之事；如今我只是徒居其位，不过把笔弄得毛糙罢了”】；名号有时转为白兔【王弘义的事】，檄文有时比狼毒还毒【同上，指酷吏的事】。这难道不是违背了我獬豸辨别紫朱、明察曲直的本性吗？结语：皇天开启正气，与和气相合而生出嘉美的草木；为了指斥奸佞，兽便成为触邪。莽师刘歆卖国，李父辅国败坏家国。石崇在金谷向权贵拜尘【石潘】，王叔文在柿林聚集污秽【王任叔文】；为什么你这兽反而不如他们，内心却不同于其他人呢？头戴铁柱般高耸的冠冕，循守我的准绳而不偏斜。即使不能使凿孔适合方榫，我的心志也必定不阿曲。些马 杨子到钱清的第二年，原先骑的马老了，不能再任用，便派奴仆到钱塘市买马。奴仆买到一个胡商的马，渡江到江心时，阴雾四面合拢，风浪突然兴起，船像扬起的簸箕一样颠簸，奴仆和马几乎都被淹死，幸而渡过了江。奴仆回来告诉主人说：“主人有福，得到了良骏；但这匹良骏差点连累仆人。我猜它是西域的异种，是神物所忌，恐怕不是主人马厩里的东西。”马送到后，果然与图谱相合，确实是良骏。按身高属于騋马，按年龄属于■〈马八〉；身体像织成的花纹，蹄子像截断的铁；头仰起如渴饮的乌鸦，耳朵像插着竖立的锥子；尾巴像流动的彗星，眼睛像方诸。主人赞赏它神奇骏健，抖落它身上的风尘，命奴仆到西江岸边洗马。马来到水边，振动身体并嘶鸣，嘶鸣后跳跃起来，随即游入江心，不知游向了哪里。奴仆告诉主人，主人在西江岸上徘徊，惊惶不安；料想无法把马拉回来，便自言自语道：“我不过是盐官的卑贱差役，良骏却是天生的神骏。让天生的神骏驾车奔走在卑贱差役的地方，使它低头丧气，像跛脚母羊拖着疲狗一样，难怪骏马会见水便游走，主人也不能占有它。”主人悲伤不能自已，于是作辞祭马说：“唉，骏马啊，你是沉没在九重深渊，填塞海中鳅龙的空穴了吗？还是超越景影、快过光芒，返回房星的宫殿了吗？” 你是要升上昆仑山吗？还是背负祥瑞之图，化作荥河中的龙呢？你将要去拜见湘累，追随他的忠贞吗？还是乘着洁白的车、驾着白马，追随革尸的愤怒，在江中忽来忽往呢？”又作辞说：“你灵异奇特、卓越不凡，生来有丰厚的肉鬃，星形的尾、文饰的龙鳞；你合于河图而特意出现，应世人的需求。唉，我多么幸运，竟在沙丘遇见你；你奔驰八极，九州反而显得狭窄；观看天门，经过玉台而遨游。忽然游入水中，化为龙或龟【叶丘】；重重波涛追逐奔涌，而奴仆不善游泳。盐车困顿沉重，使骏马为逃走而忧愁；一跃而起，便解除负累、离开祸患。唉，幽深回旋的水中，蓄藏着怪物；三角八尾，猪鬃牛头，山岩般的牙齿、张大的口，能吞食海船。可叹你这骏马，纷纷遭逢仇敌；骏马为什么还不回来，使我留下忧愁？超越倒景，乘云而浮；骏马啊，你回来吧！江水险恶，不可以长久停留。” 骂虱
杨子自铁崖山中客钱塘，初宿市舍，胁未暖席，有物■〈口集〉身若芒刺然。已而■〈口集〉肉皆起瘾■〈疒轸〉十指爬搔不得停。搔讫即成疮痏，亟命童秉烛，枕褥间了无一物。复睡则■〈口集〉如故，遂挈胡床露坐待旦。明日问舍长，舍长曰：“此璧虱也，当兹旱气熇然，城中舍皆是物。”问何状，命童剔床笫空出之，虱非虱，蚤非蚤，以爪掐之，其臭令人呕恶。杨子叹曰：“异哉，有是物也！昔玉溪生、荆舒老人先后为嫉虱之作，而未有指斥是物者，岂其潜于昔而出于今，抑其幸见漏于指斥也？”余既楚其毒，乃作文骂之曰：
维尔虱之种类不一也，在狗类蝇，在牛豕类蟢，在人处缁而白，处白而缁者，其么若蚁，不知又有尔类，皤腹而轻身，纎足而劲觜，或青或绀，或黄或紫，白昼潜蔵，昬黒坌起，脱走如珠，狙刺如矢，使人胁不得以帖席，肱不得以曲几，追踪捕痕，若亡若存，遁景朽空，灭迹宻纹，汤沐所不能攻，掌指所不得扪，但见肉斑磷其成瘭，肤窒栗其生龟【音亲】怒床几而欲剖，避衾褥而欲焚。呜呼，尔虱兮，蜂则有虿兮，蜂可祛；蝎则有螫兮，蝎可诛。嗟尔么类，孰能屠？腾蛇神兮，殆即且即且狡兮，制蟊蛛。嗟尔么类，又谁呿？咨大化之好生，恐一物之弗纾，胡尔恶之兼毓，为吾人之毒荼？饱膏血之毒觜，资肥腯之臭躯。吾将上告司造，殄尔类非无辜也。辞毕，是夜梦有被玄衮裹绛幅而至者，若有辞曰：吾即见骂尔文者，辞义既严，敢不退避？然吾小毒小臭，尔亦知世有大毒大臭者乎？奸法窃防，妨化圮政，剥人及肤，残人至命，阚若豺虎，盩甚枭獍，此非大毒大臭者乎？为国之病，而司臬不屏，其或分民曲直，任国是非，义无避位，仁不让师，则丹书是絓，皂椟见遗。彼大毒臭，又何惮不为乎？且吾起伏适节，消息乘机，白露洒空，劲风吹衣，蝉脱而退，莫知予之所归。子试絜夫大毒者，毒无已时；大臭者，臭无穷期。孰为可詈？不詈乎？子不穷南山之竹以为辞，而詈予琐琐不已，戏乎？于是杨子增愤加怖，涕泗不支，霍然而觉，不知虱之所之。
秬鬯
曰：若稽古列山氏兮，农用天下，百榖利兮。彼美灵苖，非虋芑兮。一稃二米，独异秠兮。圣人有贵，取为醸兮。和以鬰金，涗醆盎兮。汁献【音莎】出，香芬其畅兮。臭以逹，阴鬯实尚兮。酌彼黄流，辉玉瓉兮。社壝禜门，累瓢展兮。凡祼【读曰埋】凡疈【乎逼反】有概散兮。或严大肆，共其渳兮。掌以鬯人，美洁诚兮。孚于上下，通三灵兮。思昔公旦卣有命兮。词曰：明禋礼，何盛兮。召公维翰，继受厘兮。文侯捍艰，亦受赉兮。晋侯再拜，敢畔君之赐兮。彼魏公九锡，何休命之悖兮。吁嗟秬鬯，生世世兮。荐徳报功，我思古之制兮。
蓍草
予比年以来，丧讼病患交侵并集，毗陵孟侯宗镇屡为予布策蓍之，无以谢不敏，退而作《蓍赋》，且复作《忧释》以自广，此又予之心蓍也。
客有灵氛，手执筳兮，恵而告我：「草之灵兮，上蔡之野；少室阳【叶刑】兮，孕毓阴阳；葆元精兮，仁风旁翼；甘露零兮，神龟下；守紫雾腾兮，烨烨炜炜；盈百茎兮，辟易神奸；赞幽明兮，收厥枯荄；复精气兮，择贤而畀。」稽疑志兮，韬以纁帛，皁囊閟兮，纳于椟中，北床置兮，楗策定数，发贞悔兮。粤若定策，肇义皇兮，厯代是寳。假有常兮，相乎灵龟，孰短长兮？涂山之兆，夏后王兮；百榖之筮，周室昌兮。国家将兴，必有祥兮，神几发动，亦孔彰兮。大哉圣人，参天地兮，鬼神吉凶，不相悖兮。何智有所不胜，人有所不逮兮？画方者矩，画圆者规兮。嗟彼枯茎，物有所济兮。尔有大疑，谋及筮兮。我闻其言，如醉醒兮。我有太疑，所未明兮。请索藑茅，为余正兮。盗跖考命，颜阏生兮。阳虎据位，孔卒行兮。或弱冠司衮，而七十食牛兮；或三叶皓首，而七世珥貂兮；或死减以赂，而宫以幽兮；或捐印俱走，而阁以投兮。姣好嫫女，恶孟娵兮；寳器康瓠，掷天璆兮；玄秬焚弃，钩吻以为羞兮。吁嗟乎，斡流回冗，纷推迁兮。祸福去就，我不知其然兮。于是灵氛端策，为余占兮。卦遇玄鸟，曰道无慊兮。汝独修洁，众皆贪婪兮。毋■〈敬上弓下〉尔直而园尔亷兮。天其未定，天懵懵兮。亦既有定，靡弗胜兮。逍遥自然，与道息兮。毋惑所不通，确守而则兮。占言惟吉，玄鸟白兮。再拜吉占，服之无斁乎。
琴赋
译杨子从铁崖山中客居钱塘，刚住进市舍，肋下还没有暖热席子，便有东西叮咬身体，像芒刺一样。随后肌肉都被叮咬得隆起疹块，十指不停地抓挠。抓完立即形成疮痍，赶紧命童子拿蜡烛来照，枕头被褥之间却什么也没有。再次入睡，叮咬仍和先前一样，于是带着胡床到露天坐着等待天明。第二天询问舍长，舍长说：“这是璧虱；正值旱气炽热，城中各处房舍都有这种东西。”问它是什么样子，便命童子剔开床席寻找；它不是虱，也不是跳蚤，用指甲掐它，臭味令人恶心呕吐。杨子叹道：“奇怪啊，竟有这种东西！从前玉溪生、荆舒老人先后写过憎恶虱子的文章，却没有指斥这种东西，难道它从前潜藏而如今才出现，还是过去幸运地逃过了指斥呢？”我已经饱受它的毒害，于是写文章骂它说：你们虱子的种类并不相同：在狗身上叫蝇，在牛猪身上叫蟢；寄居人身上时，处在黑衣上便呈白色，处在白衣上便呈黑色。你们的形体小得像蚂蚁，腹部肥白而身体轻，足细而嘴硬；有的青色，有的深青色，有的黄色，有的紫色。白天潜藏，黄昏黑夜成群涌出；逃跑像滚动的珠子，偷袭刺咬像飞箭，使人的肋部不能贴席，手臂不能靠在几案上。追寻踪迹、捕捉痕迹，若有若无；躲开光影，藏入朽空；消灭踪迹于细密纹理之中。汤洗沐浴不能攻克它，手掌手指也不能摸到它，只见皮肉斑斑而长出脓疱，皮肤紧缩战栗而生出龟裂【“龟”音亲】。人们恼怒床几，恨不得把它们剖开；躲避被褥，恨不得将它们焚烧。唉，你们这些小虱子啊！蜜蜂有毒刺，蜜蜂还可以驱除；蝎子有螫针，蝎子还可以诛杀。可叹你们这些小东西，谁能把你们屠灭？腾蛇是神物；即使遇到狡猾的即且，也能制服蟊蛛。可叹你们这些小东西，又有谁能使你们张口受制？想到天地造化喜爱生物，恐怕没有一样东西得不到舒展，为什么偏偏把你们这种恶物一同孕育出来，成为我们人的毒害？你们用吸饱膏血的毒嘴，凭借肥壮而臭秽的身体生存。我将上告主管造化的神明，消灭你们这一类并不是没有理由。话说完，当夜梦见有个身披玄色礼服、裹着红色幅巾的人来到，仿佛有话说：我就是那个被你这篇文章骂的人。你的文辞和义理既然严厉，我岂敢不退避？然而我的小毒小臭，你也知道世上还有大毒大臭的东西吗？破坏法令、窃取防禁，妨害教化、败坏政事，剥削百姓直到皮肤，残害百姓直到性命；凶猛如豺虎，暴戾超过枭獍，这不就是大毒大臭的东西吗？它们成为国家的祸害，而执掌司法的官员却不加屏除；有的区分百姓的是非曲直，担当国家的是非，按义理不逃避职位，凭仁德不让给师长，却使丹书被挂置不用，黑色文书匣被弃置不用。那些大毒大臭的东西，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况且我起伏有节，消长顺应时机；白露洒落天空，劲风吹拂衣裳；像蝉蜕一样退去，没有人知道我的归处。你试着比较一下那些大毒物，它们的毒没有停止的时候；那些大臭物，它们的臭没有穷尽的期限。究竟谁更该被骂？难道不该骂它们吗？你不穷尽南山的竹子来写文章，却一直骂我这种琐碎小物，真可笑啊！”于是杨子更加愤怒而又恐惧，眼泪鼻涕无法止住，突然醒来，却不知道虱子到哪里去了。秬鬯 说：考察古代列山氏的事迹，他以农业治理天下，使百谷获利。那美好的灵苗，不是普通的虋芑；一粒外壳中有两颗米，独异于秠稻。圣人对此珍贵，取它来酿酒；用郁金调和，清酒盛满盎；酒汁献上【“献”音莎】，香气芬芳而通畅；气味可以上达，阴郁之气和鬯酒确实值得尊崇。斟取那黄酒，玉瓒光辉灿烂；社坛墙垣和禜门祭祀，反复举瓢而陈设。凡是灌祭【读作“埋”】、凡是祭祀牺牲【“疈”音乎逼反】，都用鬯酒散洒；有时庄严举行大祭，共同供给渳酒。掌管鬯酒的官员主管此事，洁美而诚敬；诚信通达上下，沟通天、地、神三灵。想起从前周公的卣器中有天命。歌词说：明洁的祭礼，多么盛大啊！召公是辅弼，继而接受福祉；文侯捍卫艰难，也接受赏赐；晋侯拜了两拜，岂敢背弃君主的赐予。那魏公所受的九锡，为什么休美的命令竟如此悖谬？唉，秬鬯啊，世世代代流传；进献德行、报答功勋，我思念古代的制度。蓍草 我近年以来，丧事、诉讼、疾病交相侵扰，一齐聚集；毗陵孟侯宗镇多次替我布置蓍草、推演卦策，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不才，于是退回来写了《蓍赋》，又写《忧释》来宽解自己；这也是我心中的蓍草。有位客人灵氛，手里拿着筳草，对我劝告说：“草中的灵物啊，生长在上蔡的原野；少室山南面【叶刑】，孕育阴阳；保存元气精华，仁爱的风气在旁边护翼；甘露降落，神龟来到；守护的紫雾升腾，光明灿烂；蓍草满一百茎，能够避开神鬼奸邪；辅助幽明，收拢枯根；恢复精气，选择贤者而授予。”考察疑难、记录卜筮，用红帛包裹，藏在黑色袋中，封闭在匣内；放在北床上，确定策数，发出贞卦和悔卦。说到制定卜筮之策，开始于义皇，历代都把它视为珍宝。假如有恒常之道，借助灵龟来观察，谁长谁短呢？涂山的卜兆，使夏后成为王；百谷的筮兆，使周室昌盛。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祥瑞；神机一旦发动，也非常明显。伟大啊圣人，参与天地的造化；鬼神所示的吉凶，并不相互违背。为什么人的智慧有不能胜任之处，人的能力有不能达到之处呢？画方形用矩，画圆形用规。可叹那枯茎，万物各有可以救济之处。你有大疑问，就应当谋问于筮。我听了他的话，仿佛从醉中醒来。我有最大的疑惑，仍有未明白之处。请取藑茅，为我校正。盗跖考察命运，颜回却早死；阳虎占据权位，孔子最终仍得以推行自己的道。” 有的人二十岁便执掌衮服之职，却到七十岁还只能牧牛；有的人三代以后才白头，却七代都能佩貂尾；有的人因贿赂而减死，却被幽禁在宫中；有的人丢下官印一同逃走，楼阁也因此被投弃。有的美貌女子反而不如嫫女，丑陋的孟娵；有的宝器被当作粗瓠，抛弃了天璆；黑色的秬酒被焚烧抛弃，钩吻反而被认为可耻。唉，水流旋转，回环纷乱，事物不断迁变；祸福、去留、出处，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于是灵氛端正策草，为我占卜。卦象遇到玄鸟，说明道并没有缺陷。你独自修身清洁，众人都贪婪。不要使你的正直弯曲，也不要使你的廉洁变圆滑。上天尚未定夺时，天意昏昧；既然已经定夺，就没有什么不能胜过。逍遥顺应自然，与大道一同休息。不要被尚未通晓的事迷惑，坚定地守持准则。卜辞说只有吉利，玄鸟变白。对吉卦拜了两拜，接受它而不厌弃。琴赋
天台蔡仲玉以琴访予，水南山北楼，希音跫然而无近世新声之变。葢蔡君力执古道，而深造乐情者也。于其别也，作琴赋以赠。
伐孤桐兮龙门，斩灵梓兮泗濵。配美木兮阴阳，绳朱丝兮君臣。准遗则兮泰皥，比正律兮伶伦。成緑绮之雅制，于以御夫至人。葢其理中和，复精真，宣八风，明彛伦，感天地，动鬼神。桑濮不能间其邪，而郑卫不能入其滛者也。夫自虞歌既杳，襄教不宣，东市絶调，髙山毁弦。黄锺摈弃，正始沈焉，鼃咬迁变，下俚嗑焉。叹人器兮俱丧，孰能传其不可传？吾子佩焦尾，象前贤，蹴子野，排田连，起千载而非后，追太古而无前。得非瘖万雌而雄鸣，蔼凡翅而孤骞者耶？尔其觚酒登炉，薫爇僎，清风介，朗月拂素云，挥白雪。朱弦既丝，玉指作■〈貔，扌代豸〉宫羽相宣，角征参发，雅韵依永，长歌赴节，愉焉欵欵，凄焉屑屑，荡焉裔裔，菀焉咽咽，绎焉如萦擸焉，如折汜焉，如沸刜焉，如竭焕若春温■〈雨上汸下〉若甘霖，粲若荣葩，萧若枯林。髙者拔焉而峻，下者浊焉而沉，急者矢焉而激，缓者纡焉而深。央央坎坎，哕哕愔愔，铿铿磕磕，栗栗淋淋，如冷泉漱涧，籁动谷鸣，如巫山夜雨，陇水秦声，如村翁野老之嬉笑，如莺喉鹆语之吚嘤，如大风飘瓦而軯磕，如胥涛鼓噪而漰渹。至若详其曲引，则优柔温淳，长飬恢浑，郁乎南风之薫也。融怡和顺，溥博沉浚，洋乎流水之润也。怆怳坎■〈土禀〉怵恻怛憯，戚乎履霜之惨也。憔悴虺尵，彷徨低徊，摧乎别鹤之哀也。其忧也深，其思也长，其乐不滛，其哀不伤。涤烦决塞，导和飬康，惩躁寛鄙，立懦摧刚，可谓至徳之精音，而三叹于一唱者矣。已而中声五降，均曲成阕，簉弄向阑，敏手暂辍。银蟾在天，星汉明灭，主寳颓然仰视空阔。于是命酒起舞，而为之歌曰：「搴芳洲兮芙蓉，拏扁舟兮苇丛。渺极浦兮千里，望逺岫兮横空。吾将与子泝洞庭，歴九峰，登玉霄，攀阆风。招渔父之徃棹兮，探湘灵之遗踪。访遐奏于渭子兮，引髙吟于泰容。」窥人寰而曽举兮，托遗响兮无穷。举天籁以成吾音兮，写余心之太冲。又何有乎亏成兮，三尺之桐。
杖赋
余今年初度踰强年之二，已有子贡倦而愿息之心，故吏四明魏■〈革长〉得铁灵杖以寿余，因感而赋。酒，余且命■〈革长〉歌之以自强。
伊珍木之托根兮，乃在儋崖之山。孕祝融之火徳兮，食炎海之醎。次得大椿之春秋兮，曾不计年之几千。絜其长兮，恊八尺之度。围其大兮，倍径寸之圜。爰有至人，制其自然，不雕不削，朴全其天。触头角兮豸起，铿指甲兮金宣。争青藜之吐焰，陋邛竹之中干。临葛陂而未化，配九节以不刓。空而掷之，若雷公掣火。逐乌尾之蜿蜒，握而即之，若飞仙缩剑。袖青虵之连蜷，故假其威，可以折冲乎外侮。论其寿，可以窃比乎铜仙。昔太师之谢疾【孔光】赐灵寿以优贤。迨元老之褒崇【杨彪】亦延年之宠颁。自非髙年与硕徳，尊更老之衣冠。若盗声之处士【樊英】曾何足以上烦兹珍木之自重，不与鸠玉以同班。茍所杖之非人，固不如随策于鲁连。顾斯杖之纳交，适先生之觧官。当先生今年之初度，去杖乡之期尚十有九年。胡尔杖之介寿，相世歩之多艰。先生方倦游而欲息，复贾勇而挽前。鄙丈人之荷莜，招太乙而吹烟。或梯之以奔月，或跨之以入渊。或采桃核于西昆之池，或摘菡萏于太华之巅。凌万里于一息，歘曾举于九闗。排阊阖以自许，誓持危而扶颠。托六尺以不负心，寸铁以同坚。兹铁灵之为杖，微斯人其孰専。既托先生之金石，长与君兮周旋。重为歌曰：杖兮杖兮，尔之生也劲且良，又灵且寿兮，神隠显之不常。山中之人兮，寿而康。今何日兮，杖以自强。与尔杖兮相羊，鬼工避射兮，豺虎避伥。与尔杖兮灵长，崆峒齐道兮，南极齐光。与尔杖兮既安且臧，慎勿见水踊跃去，变为干将。
丽则遗音卷四
●附録
荆山璞赋 谢一鲁
译天台蔡仲玉带着琴来访我，在水南山北楼中，古雅稀有的琴声铿然作响，没有近世新声的变化。大概蔡君坚定地执守古道，又深入造诣于音乐的情趣。我与他分别时，写下《琴赋》赠给他。砍伐龙门的孤桐，斩取泗水边的灵梓；以美木配合阴阳，以朱丝比拟君臣；准循太皥遗留下的法则，比照伶伦制定的正律。制成绿绮的雅正形制，用它来驾驭至人的心灵。它的道理在于中和，恢复精纯真实；宣发八方之风，彰明常道伦理；感动天地，震动鬼神。桑间濮上的淫声不能混入邪曲，郑卫之音也不能侵入淫靡。自从虞舜的歌声已经遥远，师襄的教诲不能传布；东市已经断绝古调，高山流水毁坏琴弦；黄钟被排斥，正始之音沉没；蛙鸣般的变调转迁，下里巴人的粗俗声响喧闹。可叹人和琴器一同丧失，谁能传授那不可传授的东西？您佩带焦尾琴，取法前贤；胜过师旷，排斥田连；兴起于千年之后，却不被后世超过；追寻太古，前面却没有可比者。难道不是使万只雌鸟噤声而独自雄鸣，使普通鸟翼黯然失色而独自高飞吗？您于是举觚饮酒，登炉焚香；清风相伴，朗月拂过素云，挥奏《白雪》。朱弦已经系好，玉指开始弹奏，宫羽相互宣发，角征交错而出；雅正的韵调依着长声，长歌合着节拍；愉悦时和缓舒展，凄清时零落悲切，荡漾时绵延不绝，郁结时呜咽不断；延续如同萦绕，舒展如同牵引，折转如同折断水流，沸腾如同水沸，终止时光明灿烂，如春日温暖，如甘霖降落，如盛开的花朵灿烂，如枯林萧瑟。高亢的调子拔地而起、峻峭挺拔，低沉的调子浑浊而深沉；急促的调子像箭一样激越，舒缓的调子曲折而深长。声音有时昂扬，有时低沉；有时清越，有时幽咽；有时铿锵撞击，有时战栗淋漓；像冷泉冲刷山涧，风籁震动、山谷回鸣；像巫山夜雨，陇水与秦地的声调；像村翁野老的嬉笑，像黄莺和八哥的喃喃鸣叫；像大风吹动瓦片发出砰然声，像胥涛鼓噪奔涌发出轰鸣声。至于详细演奏曲调，便优柔温厚、悠长滋养而恢宏浑厚，郁郁如南风的熏陶；融和愉悦、平和顺畅，广博深沉而浸润，洋洋如流水的滋润；悲怆恍惚，困顿惊惧，悲伤惨痛，凄苦如履霜之惨；憔悴疲惫，彷徨低回，摧折如别鹤之哀。它的忧愁深沉，思念长久；欢乐不淫荡，悲哀不伤害。它能洗涤烦乱、疏通阻塞，导引和气、保养康宁；惩戒急躁、宽解鄙陋，使懦弱者立定、使刚强者受挫，可以说是至德的精妙声音，也是“一唱三叹”的音乐。过了一会儿，中声五次下降，曲调均匀而一阕完成；夹杂的曲调将尽，敏捷的手暂时停下。银蟾升在天空，银河忽明忽暗，主人宝颓然仰望空旷的天空。于是命人置酒起舞，为它歌唱：“采摘芳洲上的芙蓉，驾着小舟进入芦苇丛。远望尽头的水岸绵延千里，遥望远山横亘天空。” 我将和你一起逆流而上游洞庭湖，经过九峰，登上玉霄，攀登阆风。招来渔父曾经划过的船，探访湘灵留下的踪迹；访求渭子高远的乐奏，在泰容那里引声高歌。”窥见人间而曾经飞升，把遗留下的声响寄托到无穷无尽。举起天地自然的声音来成就我的琴音，抒写我极其冲和的心灵。又哪里在意亏损和成就呢，不过是三尺长的桐木罢了。杖赋 我今年初度，超过强仕之年的二倍，已经有了子贡疲倦而想休息的心情。因此，故吏四明魏■〈革长〉得到铁灵杖来为我祝寿，我有所感触，便写了这篇赋。拿酒来，我还要命■〈革长〉歌唱它，以此自我勉励。这种珍贵的木材把根托在儋崖山中，孕育祝融的火德，吸食炎热海域的咸气；它又得到大椿那样的长寿，竟不计算有几千年。量它的长度，合乎八尺的尺度；量它的周长，超过一径一寸的圆径。于是有至人顺应它的天性制作，不雕不削，完整保留天然质朴。杖头触碰角状突起，如獬豸昂起；指甲敲击铿然，如金属发声。青藜吐焰也要与它争辉，邛竹中空也显得鄙陋。它来到葛陂却没有化龙，和九节之竹相配而不磨损。空中掷出它，如雷公抽出火来；追逐乌尾般的曲折形态，握住它便可收束，如飞仙缩回宝剑。袖中藏着青蛇般盘曲的杖身，所以借助它的威力，可以抵御外来的侮辱。论它的寿命，可以冒昧比作铜仙。过去太师孔光因病辞职，朝廷赐灵寿杖以优待贤者；等到元老杨彪受到褒奖尊崇，也得到延年益寿的恩宠。若不是高年长者和厚德之人，谁配尊奉更老的衣冠？像盗取名声的处士樊英，哪里值得劳烦这珍贵木材的自重，岂能与鸠杖玉饰同列？如果所扶杖的人不是这样的人，实在不如把它随身带到鲁连那里。只是这根杖既然来结交，正赶上先生解除官职。先生今年初度，距离杖乡之年还差十九年。为什么你的杖要替我祝寿，陪伴我经历世道的艰难？先生正疲于游历而想休息，却又重新鼓起勇气向前。轻视丈人荷莜的隐逸生活，招来太乙神人吹烟；有时把它当梯子奔向月亮，有时跨着它进入深渊；有时到西昆池采摘桃核，有时到太华山顶摘取荷花；一息之间凌越万里，突然飞升九重天门。推开天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发誓扶持危局、挽救颠覆；凭借六尺之身不辜负内心，以寸铁之杖同样坚贞。这铁灵杖若不是先生，又有谁配独自拥有？既然托付给先生这样的金石之人，便长久与你周旋。再作歌说：杖啊杖啊，你生来刚劲而良善，又灵异而长寿；神灵的隐显本来就没有常规。山中的人啊，长寿而健康。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凭这根杖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和你一同扶杖徜徉，鬼工躲避射击，豺虎躲避伥鬼。和你一同使杖显灵长存，与崆峒山同样高寿，与南极星同样光明。和你一同既安稳又吉祥，千万不要见到水就跳跃离去，变成干将剑。《丽则遗音》卷四 附录 《荆山璞赋》 谢一鲁
吾尝挟秋空之飞仙，夜跻太华之危巅，闯牛斗之消息，覩神光之烨然。白气殊虎丘之金精，红光异古狱之龙泉，温其瑞霭之明润，无乃荆山竒璞之寳烟乎？是山也，派分南北之条脉，界龙门之河，侔大行之演迤，嫓王屋之嵳峩。北揖翠于贺兰，西鉴白于蓬皤，锺玄黄之磅礴，萃阴阳之至和，孕粹质于山骨，晦美材于嵓阿，状假色于蜡丸，纹布爪于仙娥，斥抵鹊之轻议，陋种石之传讹也。方其深韬神彩，匪衒精瑛，土不泉而泽润，木不春而敷荣，抱雕琢之全器，飬天真之混成，不求知于隋卞，价黙重于连城，保厥美以待聘，类有道之仪形。及至王命征材，哲匠搜竒，罄昆冈之异产，摭蓝邑而无遗，乃穷其幽，乃陟其危，忽至珍之神遇，烂光华之陆离，威暴嬴其莫攘，资万镒其焉输，付良工而制器，甘磨砻之靡辞，湛秋水之无痕，莹春氷之不疵，什袭珍上方之玺，五瑞辑邦国之圭，亦比徳于君子■〈王将〉环佩其相随，按歩趋之节奏，则肆夏而中采齐。若乃瑚琏璋瓉之器，苍璧黄琮之类，或饰朝觐之盛仪，或洁郊社之明祀，华治世之文物，擅庙廊之至贵。于是琅玕厚颜，玟瑰懐媿，夜光明月，南金火齐，皆立下风而不可与并议也。呜呼！物以质美而见珍，士以材徳而登崇，想荆行之育秀，实楚玉之攸锺，咸韫椟而需时，岂抱泣于途穷？嗟碔砆之下材，费琢磨之微功，忝蓝田之双璧，追玉树之遗风，乘寳贤之盛际，岂信美而不庸？倘玉人之一顾，庶观光于羣玉之峰。
孔浍
繄荆山之精兮，锺南慧之地灵，大和坱圠兮，至寳以生。伟兹璞之孕瑞兮，后祗协而储祯。嗟一巻之未剖兮，妙腹藴而天成。蔵瑰竒于山骨兮，羌匪琼而匪瑛。若一规之浑沦兮，含太极于素形。春阳动地兮，若燠而栗；凉飙掠木兮，若振而声。火流石裂兮，崖屋借荫；林谷凝冱兮，托温以荣。云兴而白虬昼见，日出而晴烟晓蒸。铲彩薄昆冈之焰，含辉失夜光之明。山晖而暖翠欲滴，木润而寒梢拥青。璆琳琅玕晦形而隠质，瑶琨琬琰遁魄而韬英。苟是璞之不遇，终兹山而镇寜。幸卞和之赏识，跻兹璞而上升。璞遇和而益重，和遇璞而弗轻。肯韫椟而缇袭，愿持献于明廷。错碔砆而莫辨，奄掷地而铿鍧。嗟再献而再刖，仰泫泣而拊膺。蹇至璞之我厄，羞持此而焉征。矢予心而弗渝，益抱璞而兢兢。感嗣主之见知，致良工而起惊。剖一殻之鸿蒙，判玉石于衡平。谐明识之一顾，寔价重于连城。呜呼，和不自寳，故献厥君。楚不此寳，惟寳善人。谓此寳之遇邪，故楚得以归乎赵；谓此寳之不遇邪，故赵得以反乎秦。嗟秦城之不偿，赖相如之至人，复全璧以我归。寜久屈而终信，猗欤！我元一视同仁，所寳惟贤。多士彬彬，明廷列圭璋之闻望；朝着锵珂佩之搢绅。玉堂之风月如画，奎章之瑶阁飞云昂昻。瑚琏之器煌煌，席上之珍登贤能于天府，征黎献于海濵。各懐材以自见，孰抱璞而隠沦。愚生斯世，琢磨日新。惟善贾以待沽，保厥美于忠贞。外璞质而弗章，内玉徳而存诚。际明良之嘉会，登风云之要津。叫阊阖之九重，披琅玕以自陈。
译我曾带着秋空中的飞仙，夜里登上太华山的高险峰顶，探察牛宿、斗宿的星象消息，看见神光灿烂耀眼。那白气不同于虎丘的金精，红光有异于古狱中的龙泉；温润的祥瑞云气明亮滋润，难道不是荆山奇璞所发出的宝气吗？这座山，分出南北的山脉，界连龙门的河流，和大行山一样绵延，像王屋山一样高峻。北面向贺兰山接取翠色，西面映照蓬皤山的白光；聚集玄黄二气的广博，汇聚阴阳最和谐的精华；在山骨中孕育纯粹的质地，在岩石深处隐藏美好的材料；外形借蜡丸呈现色泽，纹理像仙娥的指爪分布；斥责抵鹊石的轻率议论，鄙薄种石传说的讹误。正当它深深隐藏神采，不炫耀精美的光华时，泥土不涌泉却润泽，树木不逢春却繁茂；怀抱可供雕琢的完整器质，养成天然浑成的本真，不求隋侯、卞和发现，价值默默重于连城之璧，保全美质等待聘用，像有道之士的仪态。等到君王下令征求材料，贤明工匠搜寻奇异之物，搜尽昆冈的异产，蓝邑的材料也无一遗漏；于是穷尽幽深，登临险处，忽然遇到珍宝，光华灿烂而纷繁。威势强大的秦王也不能夺取它，价值万镒又怎能运输？交给良工制成器物，甘愿接受磨砺而毫不推辞；清澈如秋水而没有痕迹，莹润如春冰而没有瑕疵。十重包裹，珍藏于上方的玉玺之中；五瑞会合，成为邦国的圭玉；又以德行比拟君子，佩带环佩相随；按照步行趋走的节奏，便合于《肆夏》而处在《采齐》的中间。至于瑚琏、璋、瓒一类礼器，苍璧、黄琮一类玉器，有的装饰朝觐的盛大仪式，有的洁用于郊社的光明祭祀；它们彰显太平时代的文物，独占宗庙朝廷最尊贵的地位。于是琅玕厚颜，玟瑰惭愧；夜光、明月、南金、火齐，都只能退居下位，不能与它们相提并论。唉！万物因为质地美好而被珍视，士人因为才干德行而登上高位。想来荆山道路孕育俊秀，确实是楚玉聚集之处；它们都把美质藏在匣中等待时机，难道会在穷途上抱玉哭泣吗？可叹碔砆这样的低劣材料，稍加雕琢便耗费微薄功夫；我虽愧居蓝田双璧之列，却要追随玉树遗留的风范。乘逢珍视贤才的盛世，难道真的有美质却不能被任用吗？如果玉工能回头看我一眼，也许可以在群玉之峰显现光彩。孔浍 荆山的精华啊，聚集南方灵慧之地的神灵；宏大的和气充满天地，于是至宝由此生成。这块璞玉孕育祥瑞，后土之神相合而储藏福祯。可叹一块玉还没有剖开，奇妙的内蕴已天然形成；把瑰奇藏在山骨之中，既不是琼玉，也不是美玉。像浑然一体的圆形，平素的形体中含有太极。春阳震动大地，似乎温暖却又使人战栗；凉风掠过树木，仿佛振动而发出声响。火流石裂时，山崖屋舍借它遮蔽；林谷凝结冰冻时，依托温暖而繁茂。云气兴起，白龙白天可见；太阳升起，晴烟清晨蒸腾。它削弱昆冈火焰般的光彩，含藏的光辉使夜光玉失去明亮。山色被阳光照暖，翠色仿佛要滴落；树木润泽，寒枝聚拥青色。璆琳、琅玕隐藏形体而收敛质地，瑶、琨、琬、琰潜藏光魄而隐藏英华。如果这块璞玉不被遇见，终将在此山中镇守安宁。幸而得到卞和赏识，使这块璞玉登上高位。璞玉遇到卞和而更加贵重，卞和遇到璞玉也不轻视它。它宁愿藏在匣中、用缇帛包裹，也愿意捧持出来献给朝廷。若把碔砆错认而不能辨别，便会突然被抛在地上，发出铿锵声。可叹两次献玉而两次被砍脚，只能仰面流泪、抚胸悲叹。可怜至宝却使我遭遇厄运，羞于拿着它再去求进献。我发誓心志永不改变，更加抱持璞玉而戒慎恐惧。感激后来的君主能够知遇，使良工来到并惊叹不已。剖开一层混沌的外壳，用公正的衡量辨别玉石。幸遇明察者回顾一眼，它的价值确实重于连城之璧。唉，卞和不把璞玉私自珍藏，所以献给他的君主；楚国不以此玉为宝，只把善人当作宝。说这块宝玉得到知遇吗？所以楚国能够让它归于赵国；说它没有得到知遇吗？所以赵国又能从秦国取回它。可叹秦国的城池没有兑现，依靠相如这样的至人，才使和氏璧完整地归还给我。宁可长久屈辱，最终仍守信用，多么美好啊！我朝一视同仁，所珍视的只有贤才。众多士人文质彬彬，明廷罗列圭璋般的声望；朝廷中佩带珂佩、插笏的士大夫往来铿锵。玉堂的风月如画，奎章的瑶阁高耸入云。瑚琏之器光辉灿烂，席上的珍品把贤能者选入天府，从海滨征召贤人。人人都怀抱才干以求自我显现，谁还会抱着璞玉隐没？我愚拙地生在这个时代，每日接受琢磨而更新。只愿像善于经商的人等待售卖，守护美质而保持忠贞；外表虽像璞石而不显耀，内在却有玉的德性而保存诚实。遇到明君贤臣相逢的美好时代，登上风云际会的要津；呼喊九重天门，披露琅玕般的才华而自我陈述。
文逢原
客有仰观干象，俯辨坤方，睇翼轸之沦精，知至寳之韬光，歩熊绎之故墟，凛寳气之厖凉。朝发轫于方城，夕弭节乎荆之阳，擿鬼神之奸秘，唘山泽之天蔵，眩神光之霍晖，得美璞于崇冈。观其阳纹综错，阴缦缊絪，瑶草藉其虹光，碧藓晕其龙鳞，散余彩之庚庚，凝孚尹之缤缤。信太和之精粹，锺元气之真淳，毓自异于璠玙，夫岂混于矼珉？超楚产而夐絶，匪砮丹之与邻，韬至美以内藴，焕明徳之外新。昭闻望之颙颙，俨文质之彬彬，浑兮太朴，温其阳春。阐珍烛乎岷嶓之■〈宁页〉流液溅乎江沱之濵。以之为圭璧，可辑瑞于皇家；以之为瑚琏，可荐禧于明神。蓝田之质，不为丽；垂棘之璧，未为珍。是宜旷千载而亦遇，夫岂轻售而自陈者哉？于是拭之以玄纁之宻丽，濯之以沧浪之清漪，重之以什袭，藉之以重缇。闻楚王之贵寳也，厯郢都而献之。王方杂百寳以零乱，眩众目之盱眙。寸珠照乘兮，错落；尺璧连城兮，陆离。竞华藻于锱铢，角纎巧于毫厘。勃然頋谓羣臣曰：“彼可谓懐朴以自售，而献芹之无知。吾观其所献者，特浑然而圭角不露，朴然而质实无竒。得非相与为欺乎？”乃具宪章，爰勑有司，锡之以踊，拒之以辞。客乃益允信以自寳，终不忍于遐遗，望君门而再献。责愈严而愈危。于是喟然而叹，戚然而噫曰：“吾寜混迹碔砆乎？抑将自衒其瑾瑜乎？吾寜韫匮蔵诸乎？抑将待贾沽之乎？物固各有所遇兮，遇固各有其时。鉴至寳于未遇兮，匪知音其为谁？”遂抱璞沉吟，矢之以诗曰：“璞楚产兮，岳示炳灵；坤珍萃兮，纷此内美。浑然天成，徳无媿兮。玉以比徳，蹇余好修不遐弃兮。抱彼璞兮，或三献兮，为国之瑞兮。”
范琮
繄荆山之蜒蜿而特起兮，奠南服之名州。鬰至和之轮囷兮，锺美璞于岩幽洞。孚尹之旁射兮，光陆离之暳暳。外虽质而中则富兮，岂碔砆之同类？发竒祥于道侧兮，良何玉之久湮？茍获用于瑚琏兮，亦斯璞之称情。爰见遇于和氏兮，涕淋浪而悼兹。曰：昔至寳之不没兮，今何困于涂泥？乃三沐而三薫兮，暨什袭以珍蔵。彼燕石而犹或偶兮，人何易此以为常？遂斋沐以上献兮，冀君王之见知。何玉人之匪识兮，咸或谓此为瓦砾之资。纷招尤而获罪兮，重兹玉之不幸。乃捐泪而长抚兮，抱终古之深恨。岂尔质之匪良兮，嗟予命之弗时。琨珸进而砆石用兮，反诮尔以为玼。差吉日以再献兮，庶或伸于一遇。茍愚心之信修兮，虽三刖其亦何顾。懐兹玉以长迈兮，乃复叩乎君之门。吾固知衒玉求售之匪正兮，将竭忠而欲言。倘兹玉之足征兮，庶臣心之为泰也。茍一献而遽舍兮，予不忍为此态也。切独感此厥故兮，岂会遇之有期？信昭质之未亏兮，夫何惧而自悲。彼鱼目之混真兮，嗟莫察其非是。暨夜光之载照兮，人孰不以此为贵。嗟余生之未晚兮，方佩玉以夷犹。倘获知于夫子兮，亦斯璞之是投。乃歌曰：峩峩荆山，奠南服兮，辉辉良璞，光烨煜兮。人不尔知，尔无自伤兮，吾将偕子朝明光兮。
陈孟宾
夫何荆山绵亘几千里兮，连沃壤之陂陀，储天地之精英兮，孕元气之至和。噫！璞玉之珍寳兮，独异产乎其阿，涵孚尹之美质兮，尚温润而缜宻，吐白虹之蜿蜒兮，与天光而射激。谅非璠而非玙兮，异连城之双璧，岂昆冈之所产兮，配齐王之万镒。彼翩翩之卞氏兮，道安适而逢之，泫然为之太息兮，尔何横弃乎此？欷！妄珍蔵而什袭兮，愿与子而同归。吾将献之元侯兮，为国家之重器。何灵修之不察兮，竟莫别其为瑞，悲再献而再刖兮，虽信美其焉能喻。将曰：彼之昬昬兮，亦乃子之不悟。赖后王之继作兮，寜觉彼之非天，得致身而上逹兮，歩府库以周旋，因文章以刻画兮，友六玺以相先。厯秦汉以至今兮，羌厯世而几年，重声价于九鼎兮，与镇圭以为伍，观上国之光华兮，献图书于天府。虽一时之孔厄兮，曽何足为轻重之累也。旷千载而独存兮，乃知显晦之各有遇也。嗟物理之用舍兮，岂臆度之可量。昔韫于荆山之野兮，方困迤于榛荒，顾自同于瓦砾兮，孰有望于君子之堂。匪卞和之一顾兮，则终然而遁蔵。今荆州之广土兮，山犹此，山川岳发其鬰积兮，岂惟玉之温然，锺抱璞之竒材兮，产席珍之诸贤。溘埃风而上征兮，将自献于天闉，与前贤千载而增光兮，使荆山并日月以昭县。爰作诗以载歌兮，庶永久而流传。诗曰：倬彼荆山鬰穹窿兮，吁嗟璞兮，山所锺兮。猗欤！我皇徳配天兮，不寳逺物惟寳贤兮，恩泽旁敷被万国兮，盖将勒荆山之石兮，于以颂亿万载之功徳。
译文逢原 有位客人仰观天象，俯察大地，看到翼宿、轸宿的精华隐没，知道至宝隐藏了光辉；他经过熊绎的故墟，凛然感到宝气广大清凉。早晨从方城出发，傍晚在荆地南面停下车马；探取鬼神隐藏的奥秘，开启山泽深藏的天宝；神光霍然明亮，终于在高冈得到美玉。看它，阳面的纹理交错，阴面的纹理缠绕；瑶草承托它的虹光，碧藓映出它的龙鳞；余彩散发而光明灿烂，纯美之气凝聚而纷纷呈现。它确实是太和之精粹，聚集元气的真淳；由异质孕育，不同于璠玙，哪里会混同于粗石顽玉？它超越楚地产物而卓然独绝，不与砮丹之类相邻；把至美深藏于内，明德则从外表焕发。声望昭著而高大，文质兼备而彬彬有礼；浑厚如太朴，温润如阳春。它的珍光照耀岷山、嶓冢山的水流，使光液溅落江沱之滨。用它制作圭璧，可以为皇家会聚祥瑞；用它制作瑚琏，可以向明神进献福祉。蓝田之玉也不再美丽，垂棘之璧也未必珍贵。这样才应当等待千年而遇，哪里会轻易出售、主动自荐呢？于是用玄色和纁色的华美丝帛擦拭它，用沧浪清水洗濯它；用十重包裹加以珍重，再用厚缇帛衬垫。听说楚王珍视宝物，便经过郢都向他进献。楚王正把各种宝物杂乱地陈列着，使众人的眼睛眩惑张望。寸大的照乘珠错落陈列，尺长的连城璧光彩陆离；竞相在细微处夸耀华丽，争比毫厘之间的精巧。楚王勃然回头对群臣说：“这个人可以说是怀抱朴玉来推销自己，却像献芹一样无知。我看他所献的东西，只是浑然一体而不露圭角，质朴而实在，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难道不是你们一同来欺骗我吗？”于是准备法令，命令有关官员，赏给他踊刑，并用言辞拒绝他。客人于是更加确信璞玉值得珍藏，终究不忍把它抛弃在远方，面对君王宫门再次进献。责难越来越严厉，处境越来越危险。于是长叹，忧伤地叹息说：“我难道要混同于碔砆吗？还是要炫耀自己的瑾瑜呢？我难道要把它藏在柜中吗？还是要等待商人来买呢？万物本来各有自己的遭遇，遭遇又各有自己的时机。在至宝尚未被发现时鉴别它，若不是知音，那会是谁呢？”于是抱着璞玉沉吟，作诗发誓说：‘璞玉产于楚地啊，山岳显示神灵；大地珍宝聚集啊，纷纷蕴含内在美质。浑然天成，德行无愧。玉可以用来比拟德行，艰难的我喜爱修身，绝不自我抛弃。抱着这块璞玉啊，或许要三次进献啊，成为国家的祥瑞啊。’ 范琮 荆山蜿蜒盘曲而特然耸立啊，镇守南方疆域的名州；浓郁的至和之气盘旋充盈啊，在幽岩深洞中聚集美玉。纯美之气向旁边放射啊，光彩陆离而明亮。外表虽然质朴，内里却富有，难道是碔砆一类吗？在道路旁显现奇异祥瑞啊，良玉为什么长久埋没？如果用于瑚琏，也正合乎这块璞玉的称谓。于是被卞和遇见啊，他泪流不止，为此哀悼，说：从前至宝没有泯灭，如今为什么困在泥途中？于是三次沐浴、三次熏香，又十重包裹珍藏。燕石尚且有时被偶然重视，人为什么轻易把它当作寻常之物？于是斋戒沐浴后进献，希望君王能够识别。为什么玉工竟不识货，众人都说这是瓦砾一类的材料？纷纷招来责难而获罪，使这块玉更加不幸。于是抛下眼泪长久抚摸，怀抱自古以来的深恨。难道你的质地不良吗？可叹我的命运不逢时。琨珸被进用而砆石被使用，反而讥笑你有瑕疵。选择吉日再次进献，希望或许能得到一次知遇。如果我的愚心确实修养纯正，即使三次被砍脚，又有什么可顾惜？怀抱这块玉长途远行，再次叩击君王的宫门。我本来知道炫耀玉来求售并非正道，却想竭尽忠诚进言。如果这块玉足以证明自身，希望臣子的心愿能够安定。如果一次进献便立即舍弃，我不忍心采取这种态度。我只是深深感念这件事的缘故，难道知遇会有固定的期限吗？确实，光明的本质没有亏损，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自我悲伤的呢？鱼目混入真珠，令人感叹没有人察觉它的是非；等到夜光珠照耀，又有谁不把它当作珍宝？可叹我生年尚未迟晚，正佩着美玉从容前行。倘若能得到那位先生的知遇，也就是把这块璞玉投献给了真正的知音。于是歌唱道：高高的荆山啊，镇守南方疆域；光辉灿烂的良璞啊，光芒耀眼。人们不了解你，你不要独自悲伤；我将和你一同前往朝廷，面向光明。陈孟宾 荆山绵延几千里啊，连接着肥沃土地的高低坡地；储藏天地的精英啊，孕育元气最和谐的精华。唉！璞玉的珍贵啊，独独产在它的山谷；含有纯美的质地，温润而细密；吐出蜿蜒的白虹，与天光相互照射。确实不是璠玉，也不是玙玉；不同于价值连城的双璧，难道是昆冈所产，足以匹配齐王的万镒之金？那风度翩翩的卞氏，行路安适而遇见它，流泪长叹，说你为什么被横弃在这里？唉！徒然珍藏、十重包裹，愿意与你一同归去。我将把你献给元侯，作为国家的重器。为什么灵明的君主不能察识，竟没有辨别出你的祥瑞？可悲的是两次进献而两次被砍脚，即使确实美好，又怎能向昏暗的人说明？将要说：那人昏昏然，也只是你自己没有觉悟。幸而后来的君王继起，难道不能觉察前人的错误吗？你得以献身而上达，出入府库周旋；凭借文章加以刻画，与六玺相友而相先。经历秦汉直到今天，历经世代已经多少年；声誉价值重于九鼎，与镇圭并列；观看上国的光华，向天府进献图书。虽然一时遭遇孔子的困厄，又何足成为轻重得失的累赘呢。历经千年而独自保存，这才知道显隐各自都有机遇。可叹事物的取舍和作用，哪里可以凭主观揣测来衡量？过去藏在荆山的野外，正困顿地埋没在丛莽之中；只是自认与瓦砾相同，谁会期望它登上君子的厅堂？如果没有卞和的一次回顾，便终究隐遁收藏。如今荆州土地广大，山仍然是这座山；山川岳岭发泄它们积聚的郁气，难道只有玉石温润吗？还聚集了怀抱璞玉般奇才、成为席上珍品的众多贤人。迅速乘风尘而上行，将要自献于天门；与前代贤人共同增添千年的光彩，使荆山和日月一同显耀。于是作诗来歌咏，希望长久流传。诗说：那高大的荆山郁郁苍苍、直入穹隆啊，唉，璞玉啊，是山所聚集。美好啊，我皇的德行与天相配；不珍视远方之物，只珍视贤才。恩泽广泛施及万国，大概将要刻在荆山的石上，用来歌颂亿万年不朽的功德。
丽则之名，其殆伤今之赋之不古乎？观其三良以下，追逐屈宋，殆如铁厓之崭絶峭刻，人固未易于攀缘也。然而叶律铿锵，立格古雅，而陈意正大，诚有可则者。埸屋之士果能彷佛其歩趋，吾知斯文之复古矣。至正癸未正月二日，金华胡助跋于吴山铁岭。
始余读《东维子集》，正讶不载一赋，复简《铁厓文集》，仅有《土圭》《莲花漏》《记里鼔车》三作，亦未见其豁逹气韵。既得元乙亥科湖广乡试荆山璞赋一册，末载亷夫拟赋三十有二篇，标其首曰《丽则遗音古赋程序》。其同年进士黄子肃评马真能祖骚而宗汉，奚止除完颜之粗儣，洗宋末萎弱之气而已耶？扬雄云：‘词人之赋，丽以则真，无媿矣。’犹恨《太常无逸图》二程文未得见耳。”海虞毛晋识。
丽则遗音附録
译《丽则遗音》这个名称，大概是在感伤当今的赋作不如古代吧？看它从《三良》以下，追随屈原、宋玉，几乎像铁厓那样峻拔陡峭、锋利峭刻，常人确实不容易攀登。然而它叶韵合律，声调铿锵；格调古雅，陈述的意旨正大，确实有可以取法之处。场屋中的士子如果能够仿佛学习它的步趋，我知道这种文章就能恢复古风了。至正癸未正月二日，金华胡助在吴山铁岭题跋。起初我读《东维子集》，正惊讶其中没有收载一篇赋；后来又查阅《铁厓文集》，仅有《土圭》《莲花漏》《记里鼔车》三篇，也没有看到它开阔通达的气韵。后来得到元乙亥科湖广乡试《荆山璞赋》一册，末尾收有廉夫拟作的赋三十二篇，篇首题作《丽则遗音古赋程序》。同年进士黄子肃评论说：马真能以屈原、宋玉为祖，以汉赋为宗，哪里只是除去完颜赋的粗陋，洗涤宋末萎靡衰弱的气息罢了呢？扬雄说：‘词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才算真正无愧。’只是还遗憾没有见到《太常无逸图》二程所作的文章。海虞毛晋识。《丽则遗音》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