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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云林集》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云林集》共六卷，为元代贡奎所撰。贡奎字仲章，宣城人，官至集贤直学士，追封广陵郡侯，谥号文靖。李黼为他撰写行状，马祖常奉诏撰写碑文，二人都是天下负有重望的人。他所著有《云林小稿》《听雪斋集》《青山漫吟》《倦游集》《豫章稿》《上元新录》《南州纪行》，共一百二十卷。明永乐年间征收入秘府，贡氏家中没有副本，只有宋濂作序的《云林小稿》尚存。其后裔兰家，洪熙年间，三山陈嵦又作序，将它传之后世。弘治年间，他的曾孙元礼又从各书中搜集所载贡奎的诗及遗文，增补编成此书，这就是今天的版本。贡奎的诗格调处于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之间，是元代诗坛的巨擘。王士祯《居易录》评论说他的境界还没有达到深造的地步，恐怕是专门从神韵方面来要求他的吧？吴澄为他的文稿作跋，称其文章温润纯粹，得到了典雅的体制；与那些一心求工求奇，最终既不工巧也不奇特的人相比，差距极大。可惜如今已经不能看到他的全部作品了。卷末增加收入《见妇人偶兴》二首，内容鄙俗淫秽，一定是市井附会之语，而元礼误收进来的，现一并删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云林集》原序 人的内心只有一个，统摄着人的性情。性是涵养义理而安静的，情则因感受外物而发动。情有喜、乐、哀、愤、好、恶，所以发动出来便表现为语言。语言不足以表达，于是便达到嗟叹、咏唱和歌唱，自然形成可以听见的声调节奏，这就叫诗。考察古代情况，确实如此。难道只有后世才有诗吗？所以唐、虞、三代时，老人有击壤之歌，儿童有康衢之谣。《卿云歌》《南风歌》，直到皋陶所作的和歌；五位太子的感伤怨愤，箕子的《麦秀歌》，没有一样不是诗。到了周代，诗歌极其兴盛，《诗经》三百篇，就是经孔子删定而保存下来的。先儒说删定之后便没有诗了，并不是没有诗，而是说雅正的诗不再出现了。从那以后，诗歌第一次变化而成为楚辞。屈原的《九歌》流于怨恨，宋玉的《高唐赋》流于荒淫。第二次变化成为汉代的五言诗，第三次变化成为七言诗。继而又有歌行及各种杂体，后人多相互仿效创作，各自达到自己的成就而成为名家。从建安、黄初直到盛唐、晚唐，从宋代到元代，作者不断出现。其中名公达官所撰写的警策之辞、杰出诗句，往往被人辑录刊刻流传于世。也有被子孙秘藏而没有显露出来的，这种情况也很多。这大概还不如山林处士和佛、道之徒，他们的文章反而能够寄托在竹简上流传，实在令人感慨。洪武乙亥年，我开始任宣城教职，曾游览柏山，凭吊圣俞梅先生的墓，得到他后人抄录的诗稿，首尾残缺不全，心中非常惋惜。后来考察欧阳文忠公文集中的序文，其中说：“得到他的遗稿一千多篇，加上旧日收藏的，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为三十五卷。”拿今天的本子比较，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得到，怎能不深感惋惜！于是又听说南湖翰林学士仲章贡公及其子尚书师泰公，父子二人在元朝盛世都显达于世，便想访求他们的故居，看看其子孙收藏的遗稿；但因被职务牵累，最终未能前往，私下以此为遗憾。到我进入国子监任教的第二十年，岁在甲辰秋七月既望，他的三世孙名叫兰、字斯馨的，因公事游历南京，来到桥门官舍拜访我，拿着所录二公的神道碑、墓志铭以及一部诗稿给我看，我才知道贡公家世和仕宦经历的详细情况。贡公讳奎，字仲章，父亲士濬。士濬为人敦厚质朴正直，靠勤俭持家，曾说：“靠力量致富的，如果侥幸得到，必然容易败覆；靠德行致富的，虽然难以立即见效，却必能流传久远。” 因此他积累了恒产，虽然家境富裕，却不胡乱花费，致力于救济贫困，兴办义塾以周济乡里，并教育亲族。仲章公年少时，士濬公爱他胜过其他儿子，曾说：“三郎性情平和，端庄稳重，聪明颖悟超过常人；我家世代积累的德行若要发扬出来，一定在这个孩子身上。”成年后，他读经史子传极其勤奋，没有不研治的；在文章和辨析义理方面，宏放俊美，不拘泥于卑近浅陋，必定以古人为老师。因此凭文学才华出仕，起初授任池阳齐山书院山长，不久被征召赴吏部。至德六年，中书省奏请授任太常奉礼郎兼检讨；九年，升任翰林国子院编修。任官至大德六年，转任应奉翰林文字，参与修成《庙实录》。因秘书府君去世而服丧，延祐元年服丧期满，授任承事郎、江西等处儒学提举。五年，升任翰林待制，修成《庙实录》，书成后特赐金帛。至治九年，请假回归故里，与兄仲坚甫侍奉太夫人；太夫人去世后服满丧期，起复为翰林待制，授集贤直学士，阶奉训大夫。天历元年，文宗即位，命贡公前往祭祀南镇。第二年春天返回，从会稽经过吴中，因病回乡。他梦中夜里作诗，有句说：“竹树萧萧夹着泉石，九转丹炼成便生出羽翼。”自己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果然去世。他平日所交往的人，如清河元明善、东平王士熙、四明袁桷、巴西邓文原、长沙文矩，都是当时声名显赫的豪杰之士。他平生所著的书总共若干卷，凡是已经刊刻的，都上送官府收藏在秘府。他的外集有《听雪斋纪》《青山漫吟》《倦游集》《豫章稿》《上元新录》《南湖纪行》。然而经过战乱，不免散失，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云林小稿》而已。请先生为它作序。我说：“你的祖先凭文学才华出身，在前朝做官，升至显贵，进入銮坡禁林的馆阁，名望高于一代，文章照耀千古。既然已经刊刻并收进秘府，却没有能够广泛流传，实在令人深深惋惜。如今你的后人所秘密收藏的，只有《云林》一集，难道不是在万卷之中保存了一二吗？”欧阳子说圣俞的诗困窘而能工巧，我则说仲章公的诗通达而能工巧。不过这部集子，国朝翰林金华景濂宋公已经为它作过序，我遗憾没有见到。斯馨贤能，特意请我作序。只是我才力衰朽浅陋，辞章也不丰厚，既没有卜商那样的文学才华，又怎敢为贡公的诗作序呢？但因为斯馨来请求，我姑且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等待将来一定会有执掌大笔的人为此书充分发挥。洪熙元年，龙集乙巳，春三月望日，南京国子助教三山陈嵦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云林集》卷一 元代　贡奎　撰 杂言诗 有志之士常常珍惜光阴，通达之人难道会贪慕声名吗？宣尼这样的圣人也如此寥寥可遇，长歌孔子而惭愧自己只能与人并耕。六经何况已经残缺，纷乱局面又从秦朝灭亡之后兴起。那些守着经义的汉代儒生，面对衰乱世道又成就了什么？如果圣人的功业确实能够奏效，就希望像伊尹、傅说那样施恩泽于天下。金仙佛教声势显赫，可惜仗恃权势正在推行。还是归去享受田亩之乐吧，哪里还在意受辱或得荣呢？璞玉不会自己求售，匣中的镜子白白蒙上尘埃，难道还能够照见美丑、显露其中的光彩吗【缺】流云有时会消散，圆月沉静地照在清朗的天空，不见荆山中所藏的玉，终究仍会成为百代珍宝。秋日感怀 瑶汉般的银河在夜空中澄澈寂静，灿烈的群星显得庄严。浮云聚合交错，彼此映衬着圆月尚未隐没的光芒。细小的台阶上虫声竞相鸣叫，声音仿佛带着湿意，穿过空寂的屋檐。我守持志向，时时警惕自省，惶恐不安地深自潜修。惊急的风吹动幽深的帷帐，凝聚的香气打开了方形的香匣。庄周梦中的蝴蝶翩翩飞舞，守持志向便能涵养安恬。鸡鸣之后为何还要如此勤勉？忧心如焚，反而感到惭愧。庭前树木枝叶茂盛，美人的姿态洁白明丽。秋风吹来，白露降下，花朵和叶子一天比一天凋零。黑色的蝉抱着残余的树荫，鸣声多么悲哀。万物的本性本来就有一定规律，代谢更替岂会违背期限？由此可知，即使处于贫贱之中所应守持的操守，也怎能因处境而改变呢。坐了很久，听见各种声响都平息了。风吹向昊天幽冥，空旷的庭院积聚着灵秀之气。孤槐的影子高低错落，我提起衣襟起身回旋起舞。惭愧自己筋力尚强，平日的修养难道不是很好吗？却还要用礼法来约束、树立贤者吗？何况把圣人的道术当作私人的机智，并不是值得自夸和挂念的事。那东园的瓜蔓也在延伸，难道也凭借齐物之理吗？不是至理名言，只有古道一向能够自行验证。记梦 痴儿忽然出现在眼前，醒来后却已相隔万里；寄身世间如同浮云，起身坐起便发出长长的感慨。我为什么抛下你来到这里？恩义本来就有所依凭。在云林斋读书，坐看景物明暗变化；勤奋或懒惰出于天性，互相劝勉向善也关系重大。我归去的日子应当可以期待，到秋天就在江上剖鲈鱼作鲙。避暑 在北山下避暑，修长的竹林夹着树木的阴影。客人来了，淡然相对而忘了言语，渐渐觉得清凉之气洗涤了我的心。酷暑尚且可以躲避，残酷的官吏却无法禁绝。断绝行迹，远离可怕的道路，凉风吹散衣襟上的尘土。反倒感叹那些躲避声名的人，仍然遗憾山还不够深。要说暑热和酷吏，即使再残酷，又怎么能够侵扰这里呢？敬亭山 名山镇护着宣郡，古老的祠宇崇奉敬亭山；杰出的建筑依傍幽深山岩，飞廊连接着重重门户。登上那百仞高处，才觉得万物形态尽收眼底。楼殿的气势更加宏伟，兵卫森严，幽深而有神灵之气；增设秩典，看到隆重的礼典，皇帝的诏命传布朝廷。丰收时人们赶来祈祷报谢，烟火祭祀浮起芳香。竹树遮蔽险峻的山谷，空栏杆俯视南郊。麻姑湖上碧色如染，华阳山在天边青翠。神风飒然吹起，新生的凉意洗涤昏沉的心。疏落的雨映照白石，垂虹横截苍穹。长久追忆李白、谢朓的游踪，难道会吝惜岁月流逝？悠悠的孤云飘去，渺渺然随着两辆仙车。想招呼它却始终没有来，只好庄重地思考、展开经书。赠给唐立夫【马昂夫的弟弟】我结交天下朋友，颇能识别男子中的奇才。你们家兄弟都很优秀，就像高林中的美玉连成一枝。伟大的清献公，看到这种情形，知道积累的福庆将由后代承继。你的贤弟客居西江，跟随我从未暂时离开。直言敢谏能震动权贵，谈论诗歌能使人开怀。与兄长同朝相遇，虽未见面心中先已相知。文章上达天子屏风，列于朝班而显示羽仪。欣然顾念寒士，慷慨之名于是为众人推重。严冬大雪像翻飞的柳絮，在堂上举杯为我饮酒。分别以来忽然已有几年，你在江上才刚刚任职。青山中的谢公宅，仿佛仍和当时一样。惠连更加清俊秀发，我提衣前往跟随他。遥想彭城的风物，风雨之中情谊也没有改变。谁说今昔不同？过去的事情仿佛仍可追寻。可笑我辞去微薄俸禄，归耕田园，像孩子一样痴傻。四十岁侍奉慈母，晚年却感叹遭受忧患。岁月不能相互替代，只得苟且偷生、迟滞于一处。圣贤有前人的足迹，名声和毁谤自古相随。腾跃飞驰又有什么意思，何况我已经年老发白。多谢你远道来访，把船停在烟水岸边。恍惚之间仿佛刚刚醒来，见到你后又惊又疑。询问旧日友朋渐渐零落，确知你平安后心中稍稍安慰。粗备酒壶酒杯相待，真率相交正是彼此所宜。酷暑中汗水如雨浸透全身，整天竟忘了疲劳。欣喜地听说你治理二州的政绩，戍守之期也将届满。东南任职环境优美，愿你仍坚守斯文之道。听说贾使君能协力恭敬地治理百姓、维护常道。公务之余畅快地欣赏幽景，黄钟之声与埙箎相和。登临高处再次引发怀思，轻风吹起清澈的水波。天游亭 凉秋时马匹肥壮，骑着健马登山格外畅快；闲适的心情伴着斜阳，众多山峰显现出来，哪里还需要追寻到尽头？寻到这座独自高耸的亭子，超然之感驱散了尘俗胸襟。银河澄澈而空明碧绿，灵风荡漾着幽暗之处；水波浩荡连接肥沃的原野，苍茫地俯视高大的树林。真正的遨游本来无需驾驭，微妙的道理领悟起来并不深奥。麻姑离去多少年了？楼阁居处聚集着华贵簪缨之人。栋宇高低错落，薜荔藤萝使小径萧瑟幽深。黑蝉脱去新蜕，在高树上发出细碎鸣声。由万物之理感叹时光迁移，世俗道路徒然匆匆。真想学习仙术，驾着孤云越过遥远的山岭。答陈华仲【五首】海上有三座神山，山上住着求仙之人。清冷的紫箫声声，吹奏出飞凤般的声音。回旋的风吹荡大海，散落成烟雨。难道没有知音吗？愿振起九苞之凤羽，把它献到天庭，用来奉献给明主。白玉中蕴藏着奇异的璞玉，混杂在沙泥之间；它的光辉难道不美吗？经过的人谁来替它显扬？一旦遇到良工雕琢，成为美玉并不困难。五彩丝带借苍璧而成，九章纹饰灿然如黑玉环。世人这才知道它的珍贵，仰望它发出长叹。一只鹗鸟飞上九霄，凶猛的鸟也徒然累积百数；结交天下四海，知己却何其狭少！文章的价值不容易辨识，世人常常因此迷惑。横琴等待钟子期，因知音难遇而惭愧于泪珠和渊客。长云向苍茫远处飘去，俯仰之间只能空自啧啧感叹。把冰雕镂成文章，把精铁炼化为黄金；技艺练成之后将施用于何处？想到这些工夫，才深知真正了解的人自然会彼此推重，哪里还要议论升沉呢？勉力保全光明的德行，即使幽暗的光辉隐没在华林之中；贫贱时的交往有一定的道义，富贵之后往往道路各异。所以古代君子选择朋友十分严格。所趋向的，仿佛霜剑闲置在宝室之中，烈士因此发出长叹。相隔一世也许彼此仰慕，同处一地却分如越地和吴地。千载之后寥落地追问，真羡慕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朋友。梦见故人 相隔千里万里，道路相隔三年、两年。鸿雁飞去又回来，我朋友的音信却断绝了。梦中忽然见到一面，亲切交谈，情意更加深切。醒来后却不知你在何处，只见残灯半明半灭。彼此相思各在天涯，漫漫长夜寒冷刺骨。风霜使草木变色，贫贱之中也不改变操守。内心的情怀想来有谁真正知晓？只有清白的月亮正照在空中。送牟景阳并寄诗给他的兄长 献翁是鲁国灵光殿般的长兄，清庙中珍重这样的斯文，教化后学深厚浸润，如同饮用醇酒。前代贤哲确实可以继承，想到道统的屈伸，恬然享受山中的趣味，白云结成芳邻。分别已久，年岁已晚，渴望思念得几乎生尘，何时才能实现归隐？愿与兄长相对青灯。二兄是慷慨之士，我们在青都作客时相逢；隔屋也重情谊，时时共同作诗饮酒。你如今留在上京，扬袖走上青云之路，天禄阁中虚设校书之席，冠豸台上漂浮着荐举你的文书，才名震动众人的耳目。笑我何等疏阔迂拙，重新来时终于与你握手，临风又忆起翱翔的水鸟。北风吹来，天气刚刚寒冷，驱车整装准备清晨上路。为你饯行将到千里之外，何况我这个客居天涯一隅的人；远行并非几句赠言所能表达，郁结的感情又怎能舒展？举目远望赤城霞光，遇到穿着长衣、统率群儒的人；横持经书振兴家学，举杯奉养亲人，使他们欢娱。努力吧，去实现最大的快乐，世俗荣华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