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御制题写《宋版韩昌黎文集》承载道义只能靠文章，语言也不会磨灭。与韩昌黎相比，还能再说什么呢？唐代的制度，流传下来如垂露书体；宋代的刻本铅印，保存着擘窠大字。真可说是振兴衰颓的文章，空前地超越八代；即使不能挽救衰弱，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千百种文章的言辞各有宜当，篇章长短随着气势盛衰而定。多年玩味此文集，所受益处很多。御制读韩愈《对禹问》韩愈在《对禹问》中说：“尧、舜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大禹给百姓带来的利益，更为深厚。”这篇文章既然义理通畅、文辞明白，足以成为千古不易的定论了。他评论孟子所谓“授予贤者还是授予儿子”时，却说：“寻求其中的说法而没有得到，于是便替它作辩解。”我认为韩愈在这里也不免有“寻求其中的说法而没有得到，于是便替它作辩解”的地方。上天怎么会说应当授予贤者还是授予儿子，又凭什么作出这种命令呢？这应当看看《泰誓》所说的：“上天所看见的，来自我们百姓所看见的。” 上天所听见的，来自我们百姓所听见的；百姓所授予的，正是 上天所授予的。因此，人君祈求上天延长国命，最重要的莫过于爱护百姓；得到民心，就成为贤者而把天下授予他；失去民心，就成为否定者而把天下夺去。能不谨慎吗？能不恐惧吗？有人说：“三代以后，大都把天下授予儿子而不授予贤者，这难道真是 上天的意思吗？难道都是因为得到民心，所以上天才应当授予他们吗？”回答说：使百姓获利的事情重大而深厚，韩愈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赘论。三代以后，改朝换代并不都属于同一姓氏，这难道不是不把天下授予儿子而授予贤者吗？其中虽然也有曹操、司马懿一类以奸诈雄才夺取天下的人，不能说他们是贤者；但一定是前代相继的儿子不值得把天下授予他们。假如继世的儿子，上能防守祖业，下能得到民心，上天就一定不会把天下授予别人。这种话，有人或许不敢说，而我因读《韩文》而阐明其义，写成这篇文章。韩愈的本意正是着重在这里；有守护神器责任的人，能不熟读这篇文章，知道谨慎、知道畏惧吗？《储贰金鉴》一书已经编成，于是命令把这篇文章续录进去。先前所作《读公羊传》等六篇，都与 天命、人心以及嫡庶、贤否的关键有关，也一并写入续录。御制读韩昌黎《杂说》《昌黎杂说》共四篇，其余姑且不论。第二篇论述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观察脉理、审察纲纪，并把要旨归结为忧虑自己所能依仗的事物、畏惧自己所能夸耀的事物，用来告诫后世，对盛极而忧虑、对显明而警惕，反复表达了三层意思。我过去选编《文醇》时，已经申说过其中的义理，并把这两句话题写在宫殿墙壁上【养心殿东暖阁曾把这两句话写成对联】。只是其中所说“不凭借天下的安危，而考察纲纪的治乱”两句话，可以说十分完美，却还没有达到最妥善。昌黎大概没有深入思考。人的生死固然不在于身体的肥瘦，却在于脉象；天下的安危，难道能说与纲纪的治乱无关吗？从古到今，从没有纲纪治理得好而天下仍不安定的，也没有纲纪混乱而天下却不危险的。安危与纲纪、治乱，彼此息息相通，哪里能同皮肤的肥瘦与脉病无关相比呢？至于周朝超过其历数，秦朝没有达到约定的期限；秦朝倾覆，固然是因为纲纪灭亡；而周朝虽然尚未倾覆，君王却像旒旗末端的垂饰一样摇摇欲坠，又还有什么纲纪可以保存呢？如果说那时天下并不危险，能说得通吗？昌黎的意思，大概仍以封建制为正确，不知道古今情况各有不同。汉、明实行封建有时导致危乱，唐、宋不实行封建也只是苟且安定。大概纲纪在于君主的一心一念：一念恭敬，纲纪就得到治理；一念懈怠，纲纪就陷于混乱。天下的安危由此决定，难道在于分封、设置许多诸侯吗？昌黎所谓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却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因此我叙述并评论它。御题《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子厚、退之，从前都以论文著称，可以把他们比作以诗解释韩愈如同杜甫，以诗解释柳宗元如同李白：这个如圣人，那个人如仙人。所谓五百家注，谁能窥见其中奥妙？流传千万代，难道只有钩玄探微的学问吗？有志于此就知道困难，虽然难以达到，仍然这样勉励自己。《五百家注昌黎集》确实是宋代刻本中的佳品。《柳子厚集》虽然也有五百家注，版式、行款、标题都相同，但纸色和墨香比《韩集》差得远。而且正集第二十二卷以下直到末尾全都缺失，又修改目录来终结全书，以求弥补，这就更不完善了。只是《柳集》注本如今很少存世，也觉得如片羽般珍贵，只应排在《韩集》之后。把这些话附在题写《韩集》诗的末尾，并写在《柳集》卷首。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谨慎查考：《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四十卷，由宋代魏仲举编纂。魏仲举是建安人，书前题署庆元六年刻于家塾，实际上是当时的坊间刻本。书首先列出评论、训诂、音释诸儒姓名一篇，从唐代燕山刘氏到颍地王氏，共一百四十八家。又附有新添集注五十家、补注五十家、广注五十家、释事二十家、补音二十家、协音十家、正误二十家、考异十家。总计只有三百六十八家，不足五百之数。所谓新添诸家，都不写姓名，大概只是虚构名目，务求炫耀博洽，并非确实有这些书。即使所列一百四十八家，如皇甫湜、孟郊、张籍等，都是与韩愈同时唱和的人；刘昫、宋祁、范祖禹等，也只是撰写唐史，都未曾训释文集，却只引用他们的片言只语便列为一家，也很牵强附会。这大概与所刊《五百家注柳集》一样，都是书坊的习气。然而其中如洪兴祖、朱子、程敦厚、朱廷玉、樊汝霖、蒋璨、任渊、孙汝聴、韩醇、刘崧、祝充、张敦颐、严有翼、方崧卿、李樗、郑耕老、陈汝义、刘安世、谢无逸、李朴、周行已、蔡梦弼、高元之、陆九渊、陆九龄、郭忠孝、郭雍、程至道、许开、周必大、史深大等，有考证音训的共有几十家。原书世上大多已经失传，还依靠这部书才能看到其中一二，也不能说不是魏仲举的功劳。朱彝尊称说此书，过去有宋代刻本藏在长洲文氏家中，后来归于李日华家。正集之外，还有外集十卷、别集一卷、附《论语笔解》十卷。这个本子只有四十卷，外集、别集都不在其中。大概流传日久，又有所缺失散佚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五百家注昌黎文集》评论、训诂、音释诸儒姓名。唐燕山刘氏【名昫，撰写《旧书传》】蒋氏【名系，撰写《旧书赞》】天水赵氏【名德，编集《韩文》，号称《文录》，有序】陇西李氏【名汉，字南纪，编集并作序】李氏【名翱，字习之，撰写《韩行状》《祭文》，与韩公以文章往来，见于文集】安定皇甫氏【名湜，字持正，撰写《韩神道碑》《祭文》，与韩公以文章往来，见于文集】张氏【名籍，字文昌，撰写《韩祭诗》，与韩公以文章往来，见于文集】孟氏【名郊，字东野，与韩公唱和的诗篇见于文集】元氏【名稹，字微之，与韩公往来的文章见于文集】白氏【名居易，字乐天，与韩公唱和的诗篇见于文集】令狐陶氏【名澄，校定《韩柳文集》】宋，河南宋氏【名祁，字文京，撰写《新史》本传，其余评论见于文集】庐陵欧阳氏【名修，字永叔，撰写《新史》的《纪》《志》《表》，并校订《韩文书集》；其余评论见于《文集》】徂徕石氏【名介，字守道，评论见于《唐鉴》及《辨谤》文】阳翟孙氏【名甫，字之翰，评论见于《唐论》】成都范氏【名祖禹，字淳甫，评论见于《唐鉴》】橘林石氏【名璧，字敏若，评论见于《唐史发挥》；有人认为《发挥》是郑少师所作】建安王氏【名崇，字次山，撰写《唐书训辨》十卷及《唐文》注八卷】谢氏【名参，字任伯，校正《韩柳文》】赵氏【名明诚，字德父，著有《金石录》】董氏【名昭，字彦远，作《韩柳文集》跋】蜀人苏氏【名轼，校正《韩柳文集》】宰相李氏【名昉，编集《文苑英华》】姚氏【名铉，字宝臣，编集《唐文粹》】窦氏【名苹，撰写《唐书音辨》】洓水司马氏【名光，字君实，评论见于《资治通鉴考异》及文集等书】伊川程氏【名颐，字正叔，评论见于文集】河东柳氏【名开，字仲涂，撰写《韩双鸟诗全解》及后序，其余评论见于文集】河南尹氏【名洙，字师鲁，评论见于文集】河南穆氏【名修，字伯长，校定《韩文》】临川晏氏【名殊，字同叔，校定《韩文》】吕氏【名夏卿，校正《韩文》并作后序】金陵王氏【名安石，字介甫，评论见于文集】眉山苏氏【名洵，字明允，评论见于《老泉文》】眉山苏氏【名轼，字子瞻，撰写《韩公潮州庙记》并作评论，见于《东坡文集》】眉山苏氏【名辙，字子由，评论见于《颍滨文集》】苏氏【名过，字叔党，评论见于《斜川文集》】南丰曾氏【名巩，字子固，评论见于文集】曾氏【名肇，字子开，评论见于文集】淇水李氏【名清臣，字邦直，评论见于文集】莆阳郑氏【名厚，字叔友，评论见于文集】汲郡吕氏【名大防，校勘订正《韩文》，并撰写年谱】豫章黄氏【名庭坚，字鲁直，评论见于文集】宛邱张氏【名耒，字文潜，评论见于文集】淮海秦氏【名观，字少游，评论见于文集】后山陈氏【名师道，字无己，另字履常，评论见于文集】济北晁氏【名补之，字无咎，评论见于文集及《楚辞》诸序】济南李氏【名廌，字方叔，评论见于文集】眉山唐氏【名庚，字子西，评论见于《鲁国文集》】临汉魏氏【名防，字道辅，作注】祖氏【名无择，字择之，《韩公袁州庙记》】陈氏【名长方，字齐之，评论见于语录】邹氏【名浩，字志完，作评论】谢氏【名谔，字昌国，作评论】石氏【名大任，字安世，作评论】尹氏【名焞，字彦明，作评论】孔氏【名武仲，字常父，作评论】扶风马氏【名存，字子才，评论见于文集】蜀郡郑氏【名少游，字明举，评论见于文集】朱氏【评论见于《秀水闲居录》】张氏【名舜民，字芸叟，评论见于《画墁集》】王氏【名得臣，评论见于《尘史》】张氏【名俞，字少愚，作评论】沈氏【名括，字存中，评论见于《梦溪笔谈》】东莱吕氏【名本中，字居仁，作评论】苕溪胡氏【名存，评论见于《渔隐丛话》】曾氏【评论见于《笔墨间录》】周氏【名少隐，评论见于《楚辞赘说》】洪氏【名刍，字驹父，评论见于《诗话》及《文集》】丹阳洪氏【名兴祖，字庆善，撰写《韩文年谱辨证》】广汉张氏【名栻，字敬夫，评论见于《南轩文集》】新安朱氏【名熹，字元晦，评论见于《韩文考异》《晦庵文集》】广汉张氏【名震，字真父，作评论】东莱吕氏【名祖谦，字伯恭，评论见于文集】永嘉陈氏【名傅良，字君举，评论见于文集】庐陵杨氏【名万里，字廷秀，评论见于文集】梅溪王氏【名十朋，字龟龄，评论见于文集】三山林氏【名之奇，字少颖，评论见于《汉唐龟鉴》】眉山程氏【名敦厚，字子山，著有《韩柳意释》，其余评论见于《金华文集》】临邛宋氏【名远孙，字仲山，评论见于语录、文集】横浦张氏【名九成，字子韶，评论见于《汉唐鲙》及《唐史摘实》】历阳张氏【名孝祥，字安国，评论见于文集】屏山刘氏【名子翚，字彦中，评论见于《奥论》文集】永嘉叶氏【名适，字正则，评论见于《唐钞》】眉山朱氏【廷玉，撰写《罗池庙碑全解》】西山邵氏【名博，字公济，评论见于文集】观堂刘氏【名望之，字夷权，评论见于文集】晁氏【名公武，字子正，评论见于文集】眉山刘氏【名观，字中远，作评论】眉山李氏【名焘，字仁甫，作评论】资中李氏【名石，字知几，评论见于《方舟集》】

译眉山刘氏【名贞，字子有，评论见于《横舟集》】洪川姜氏【名如晦，字弥明，评论见于《月溪集》】导江王氏【名咨，字梦得，评论见于《雪斋集》】李氏【名繁，字清叔，作评论】上舍陆氏【名唐老，字子寿，有评论】上舍黄氏【名唐，字邕父，有评论】三山郑氏【名鉴，字自明，评论见《进卷》】蒋氏【名璨，字宣卿，有评论并作注解】三江任氏【名渊，字子渊，有评论并作注解】东蜀樊氏【名汝霖，字泽之，著有《韩文公志》及《谱注》】眉山孙氏【名汝聴，字良臣，作了全注】临邛韩氏【名醇，字仲韶，作了全注】眉山刘氏【名崧，字公辅，作了全注】文溪祝氏【名充，字廷賔，作了全注】新安张氏【名敦頥撰】作音义辨析并写后序】龟山杨氏【名时，字中立，有《语录》流传于世】丹阳葛氏【名立方，字常之，撰有《韵语阳秋》】海濵马氏【名永卿，有《语录》】建安严氏【名有翼，字冲甫，著有《韩文切证》】莆阳方氏【名崧卿，著有《韩文举正》】武夷呉氏【名棫，字朝老，撰有《恊音古韵》】莆阳顾氏【名伯邶，著有《诗协音》】闽南郑氏【名樵，字涣仲，著有《毛诗协韵》】三山李氏【名樗，字适仲，校订《昌黎集》】莆阳郑氏【名耕老，字谷叔，校订《昌黎集》】简齐陈氏【名汝义，字去非，校订《昌黎集》】元城刘氏【名安世，字器之，校订《昌黎集》】致堂胡氏【名寅，字明仲，著有《读史管见》】安定胡氏【名安国，字康侯，校订《昌黎集》】上蔡谢氏【名良佐，字显道】梓溪陈氏【名元裕，字德寛】永嘉陈氏【名鹏飞，字少南】呉氏【名缜，著有《唐书紏缪》】呉氏【名曾，字虎臣，著有《唐书紏缪》】谢氏【名元逸，校订《昌黎集》】盱江李氏【名朴，字先之，校订《昌黎集》】永嘉周氏【名行已，字恭叔，校订《昌黎集》】建安蔡氏【名梦弼，字传卿，编纂注释《昌黎集》】句章髙氏【名元之，字端叔，校订《昌黎集》】象山陆氏【名九渊】，校订考证《昌黎集》陆氏【名九龄，校订考证《昌黎集》】蔡氏【名寛夫，有《诗话集》】濓溪周氏【名惇頥，字茂叔，校订考证《昌黎集》】横渠张氏【名载，字子厚，校订考证《昌黎集》】兼山郭氏【名忠孝，字立之，校订考证《昌黎集》】白云郭氏【名雍，字子和，校订考证《韩文》】云谷蔡氏【名元定，字季通，评注《昌黎文》】程氏【名至道，著有《昌黎年谱》】龙图刘氏【名煜，重新编次《昌黎外集》】霅川沈氏【名瀛，字子寿，评论见《竹斋集》】孙氏【名▯，字伯野，跋《韩柳文集》】南徐许氏【名开，字仲启，校订《昌黎集》】丞相周氏【名必大，注释《昌黎集》】鄮山史氏【名弥大，字方叔，校订考证《昌黎集》】建安魏氏【名掞之，字元履，校订《韩柳文集》】缙繧潘氏【名纬，著有《柳文音辨》】颍人王氏【名铚，字性之，著有《韩柳传》】新增加集注五十家 新增加补注五十家 新增加广注五十家 新增加释事二十家 新增加补音二十家 新增加协音十家 新增加正误二十家 新增加考异十家 新增加诸家遗失的姓氏 总计五百多家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一 宋代魏仲举编纂 赋、古诗、琴操 《感二鸟赋》【附序】【集注：韩愈二十五岁考中进士，当时是德宗贞元八年至十一年；韩愈二十八岁时仍未得到任用，所以这一年正月、二月、三月连续给宰相上了三封书。宰相赵憬、贾耽、卢迈，都是庸人，不能任用他。五月戊辰日，韩愈向东归去，从潼关出关，在黄河以北休息，遇到有人进献白鸟、白鸜鹆，因感触而作此赋。韩愈《进学解》说：“《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特而有法，《诗》正大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功力相同而风格各异。”韩先生的文章，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肆了。他现存文集中的辞赋共有四篇，大多取法于《离骚》的意趣。这篇赋，苏子美也说它悲壮激越、顿挫有力，有骚人的情思；他怀疑韩愈当时年少气盛，想要发表华美文章来闻名于世。苏子美的话虽然略有贬意，然而《进学解》中所说并非虚妄。】贞元十一年【洪庆善《年谱》说：考察韩愈生于大历三年，到现在二十八岁。序中说从七岁到现在二十二年，那么正是二十八岁。又《画记》说“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等语。第二年离开京师到河阳，甲戌是贞元十年，因此这里是十一年无疑。写作五年、十五年的，都不对。】五月戊辰日，韩愈向东归去【孙注：东归到河阳】，癸酉日，从潼关出关【潼关在华阴。祝注：《左传》说它是守卫桃林要塞的地方，注说桃林在弘农县东面的潼关。○“潼”读作“同】在黄河以北休息，当时刚刚离开京师【补注：《公羊传》隐公九年说：“京”就是大；“师”就是众。天子居住的地方，必定用表示众多、广大的词来称说。】有人感叹自己没有遇到时机。途中看见有人把白乌、白鸜鹆装在笼中向西而去【樊注：《旧唐书·德宗纪》载，贞元十一年六月，河阳进献白乌】，便在路上呼喊【“号”就是呼喊】说：“某地的守臣、某官【孙注：“某土”是州名。祝注：诸侯替天子守护土地，称为守，《尚书》说五年巡守一次。“守”读作“狩”。○一作“某土之守臣某”。《礼记·玉藻》说：诸侯对天子自称“某土的守臣某】派遣使者进献给天子【祝注：使者就是奉命传达使命的人。

译《论语》说：“使者出。○下面的“使”字读史切】东西行走的人都避开道路，没有人敢正眼看它们【补注：“莫敢正目”就是说不敢抬头直视】。于是我暗自悲伤：幸好生在天下太平的时代，承继先人的遗业【孙注：韩愈的父亲韩仲卿最有名望】，不懂得战争，也不懂耕种、攻守、收获的辛劳；读书作文，从七岁到现在总共二十二年。我行事已经不敢有愧于所学之道；闲居时【祝注：“间”是空闲。】思考古代和当今的事情，也只大略记取其中一两件重要的。参加有关部门举行的选举，同成百上千人一起进退，却始终不能在荐举书中列名【严有翼说：这是指参加博学宏辞科的考试。韩愈三次上宰相书说“三次在吏部参加选拔，最终没有成功”，正是此事】，在朝廷中列为下士【补注：《礼记·王制》《孟子》都说，下士的俸禄足以代替耕种】，以便仰望天子的光明。如今这两只鸟，只因为羽毛奇异【“羽”字上一本有“其”字】，并不是因为有道德和智谋、能够接受顾问、辅助教化，却反而得到这样的采择、擢用、荐进和荣耀，难道人还不如鸟吗【樊注：《礼记·大学》有“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一本“以”作“为”，姚鼐本没有这八个字】？所以作这篇赋，来哀叹自己；同时说明，遇到时机的人，即使只有一点小善也必能显达；没有遇到时机的人，即使有许多善行也无处容身【补注：“累善”就是众多善行】。赋的辞句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我将归向哪里呢？我将要走了以后再作打算，实在不足以养活自己。假如有饭吃，就跟着它走。出了国都城门向东奔驰【祝注：“骛”是奔驰。《楚辞》说“历经广漠而奔驰”；《文选》说“化龙东骛”，“骛”读作“务”】，迎着白日盛大的光辉【韩注：《文选·左太冲诗》说“明亮的天空舒展白日，神奇的光辉照耀神州”。孙注：这是说正值盛暑】，不时回头流泪【韩注：《离骚》说“忽然回头而流泪”】，想到西去的道路何其漫长【孙注：西路是京师所在；“路”一本作“洛”】。经过潼关坐下休息，望见黄色的河水奔腾猛烈【孙注：黄流就是黄河。补注：《物理论》说，河水呈黄赤色，像河川的水流，大概是因为浑浊。《博物志》说，昆仑山出现五色云气，流出五色的水，向东南流去的黄水进入中原就成为黄河】。感叹两只鸟没有知觉，正要防备恩宠而进入幸运之境【韩注：祢衡《鹦鹉赋》说：“何况禽鸟这样的微物，能够驯服安处。”又说“眷恋西路而长久思念，望着故乡久久伫立”】，只想到进退的差异【孙注：进是指两只鸟，退是指自己】，更加使我的心忧思不安。它们内心究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一本作“其何憙”。祝注：“憙”是喜悦。《前汉书》说“天子的心独自喜悦”。○“憙”读许吏切】不过是凭借外表的装饰来炫耀罢了【“焉”一作“而”】。舍弃生命而陷于困厄【祝注：“阨”是限制、阻碍。《孟子》说“困厄而不忧愁”。○“阨”读作“厄”，下同】，竟然还不如两只鸟；匆匆奔走于东西南北【祝注：《说文》说“汩”是水流。《楚辞》说“水流急促，仿佛将要赶不上”，注说是离去迅疾如流水。○“汩”读作“聿”，又读作“骨”】，十年过去而不能安居【韩注：《楚辞》说“水流奔去而不回”；“亘”一作“恒”，“以不居”一作“而下居”。蔡注：考察韩愈《祭老成文》说：“我十九岁才来到京城。”欧阳修《哀辞》说：“贞元三年我才到京师。”《举进士答崔立之书》说：“二十岁时到州县求取参加考试的资格。”那么韩愈应当是在贞元二年以后才考进士。从贞元二年丙寅到十一年乙亥，共十年。】辱没自己只求饱食，难道这也是命中注定吗【“其”一作“兮】？何况还要在荐举书中争取名次【补注：李陵《赠苏武诗》说“赶不上清明时代，在天街上取得声名”；“防”一作“荣”】。时俗所喜欢的便称为贤人，难道会有人说我是愚蠢的吗【“庸”是难道、岂】？从前殷高宗在梦中得到贤相傅说【补注：《尚书·说命》说高宗梦见得到傅说；《史记》说高宗夜梦得到圣人，名叫说，便到野外寻找，在傅岩找到他】，是谁在他身边先为他作了引荐【孙注：邹阳说，盘曲的树木要成为万乘之器，必须先由身边的人为它安排、装饰。○一本有“容”字】？的确是上天与神明相同、彼此辅助【蔡注：“比”读毗至切，是辅助的意思】。等到时运尚未到来，也许两方面都去求取，却什么也得不到；即使挨家挨户地向人说明【韩注：《离骚》说“众人不可以挨家挨户地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晋代庾亮说：“天下的人哪里能逐门逐户地去说明呢？”“说”一作“晓”】，也只会招来怨尤、加速祸患【严有翼说：“累”读力伪切】。大概上天生下我，也是在尘世间另有期望【孙注：“期”是指希望在世上建立功名。蔡注：《尚书·金縢》说“用以使你的子孙安定于下地”】。何不寻求与古人相匹配呢【蔡注：“盍”读阖，是何不的意思】？只是因为没有官位而独自惆怅【祝注：《楚辞》说“惆怅而自我悲伤”，注为遗憾的样子。孙注：说自己有志向却没有职位，不能有所作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年、元二年、十一年、十年〕 ○“怊”读作“超”】即使得到职位，也不能施展才力【“不能”一作“孤”】；这大概是鬼神在戏弄我。幸好年岁还没有老去，希望将来不要羡慕这一类鸟的遭遇【樊注：欧阳修读李习之《幽怀赋》，认为李翱当时是有道而能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也曾作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耀，感叹连一顿饱饭都没有机会得到。如果让他获得荣耀和饱食，他就不会再这样说了。至于李翱却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杂地居处，都叹息年老而嗟叹地位卑下；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担忧的是实行道义仍然不成功；奇怪神农氏凭借一旅之众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的力量取得河北，这才是忧虑。”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把“叹老嗟卑”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祸乱和灭亡吗？欧阳修的评论是很好的。不过，韩愈不是说过吗：文章的创作，常常产生于羁旅草野之中；到了王公贵人意气得志、内心满足的时候，如果不是本来就有才能而又喜爱文章，便没有闲暇用它来抒发感慨。《二鸟赋》大概就是所谓产生于羁旅草野的作品；假使让韩愈获得荣耀和饱食，他忧虑天下的心，谁能说他有一天会忘掉呢？” 《复志赋》【附序】【樊注：韩愈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十一年仍未得到任职，向东归去。十二年才开始辅佐汴州，第二年又以疾病为由辞去。详细考察他的出仕与退处，这篇赋不用讲解也很清楚。它的句法和章法往往与《离骚》相似。补注：晁无咎曾把这篇赋收入《变骚》，并附言说：“大概韩愈自伤学业已经成熟却不能获得功名，想要恢复自己的志向来求得知己；想离开却又未能离开。”】韩愈既已跟随陇西公董晋平定汴州【陇西公就是董晋。韩注：董晋被授为尚书左仆射、汴州刺史，接受诏命后便出发；韩愈和刘宗经、韦弘景确实跟随他，董晋征召韩愈为汴州观察推官。孙注：贞元十二年七月，朝廷任东都留守董晋为宣武军节度使，平定邓惟恭、李乃之乱，征召韩愈为幕府推官，详见董晋《行状》。】，第二年七月患了“负薪之疾”【樊注：“负薪”是卑贱者的称呼。《礼记》问平民的儿子长大后能不能负薪，回答说还不能；又说君主命士人射箭，不能射时便以疾病辞谢，说“某有负薪之忧”。郑玄注中“忧”也作“疾”。孙注：《公羊传》注说，大夫生病称“犬马”，士人患病称“负薪”。韩愈因患病作此赋，所以这样说】，退居家中，作《复志赋》，赋的辞句是：居处时忧愁郁闷而无法排解啊【祝注：“悒”是忧愁不安，《说文》说是不安；《文选》说“更加忧郁”。孙注：无解就是没有办法自我排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八年、十一年、十二年〕

译○“悒”读作“邑”，“解”一作“辞”】，独自长久思索而长声叹息【祝注：永叹就是长久叹息；《诗经》说“永叹”。樊注：《离骚》说“内心忧郁地思虑啊，独自长叹”，增加了伤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七月〕 ○“叹”读作“滩”】难道是早晨的饭吃不饱吗？难道是冬天的皮衣不完整吗？从前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补注：“既有知”是说渐渐长大】，实在是坎坷而艰难【祝注：“坎轲”是不平坦的样子，比喻不得志；《文选》说“坎坷而多苦辛”。○“轲”读枯我切，“坎”有的本子作“轗”】，正当岁时运行尚未循环复始之时，跟随伯兄向南迁徙【孙注：十二年为一轮，所以说岁行未复；大历十二年，韩愈跟随堂兄韩会南迁韶州，当时十岁。因此说岁运尚未复始。“伯氏”是对兄长的称呼，《诗经》说“伯兄吹埙，仲兄吹篪”】。渡过大江的惊涛骇浪，经过浩瀚的洞庭湖【蔡注：据《唐地理志》，洞庭湖在岳州巴陵县；郭璞注《山海经》说，洞庭是地穴形成的湖，水面广阔，周长五百多里，日月仿佛从其中出没。祝注：“漫漫”是水势浩大的样子，《文选》说“归入大海水流漫漫”。○“漫”读谟官切】，到了曲江才停下【蔡注：《唐地理志》说，韶州治所在曲江县】，翻越南方边界绵延的群山【韩注：唐代一行认为，天下山河的形势存在于两条界限之中，分为南北二纪；韶州在南纪之外。孙注：《诗经》说“滔滔江汉，是南方的纲纪”；南纪就是南方。这里说翻越南方边界的连绵群山，是说已到南方尽头，路途遥远。补注：“南纪”一语杜甫诗中多次使用，如“南纪风涛壮”“南纪阻归楫”“相国生南纪”等】。可叹日月为什么还没有多久啊【孙注：说到韶州还没有多久】，便带着孤儿寡妇向北返回【补注：“携”是带领；孤是孤儿，嫠是寡妇。《左传》说莒子杀死她的丈夫，她便成了寡妇。孙注：这是说韩会死于韶州，韩愈跟着嫂嫂把遗骨归葬河阳。○“携”读户圭切，“嫠”读作“厘”。蔡注：“旋”读宣切，是返回的意思】。正逢中原有战乱，便准备到江南谋食【樊注：韩愈遭逢梁崇义、李希烈、朱泚等叛乱，中原骚动不安，于是避居江南。孙注：韩愈曾居住在宣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十岁〕 ○一本作“江南”，没有“之”字。蔡注：建中二年，成德、魏博、山南、平卢的节度使相继作乱；三年，王武俊、李希烈反叛；四年，泾原将领姚令言攻入京师，德宗逃往奉天；朱泚又进犯奉天；兴元元年，李怀光反叛，德宗前往梁州。贞元元年，韩愈因中原多难，避居江左。《祭嫂郑夫人文》说：“终于能够返回安葬，却遭逢时局艰难，百口人一同出行，避居江边。”正是说这件事。最初专心致志地讲习学问啊，认为除了古代训诂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用心的【“古”一作“诂”】；考察前代圣贤遗留下来的事迹啊【“灵”一作“修”】，超然独行而幽深地探求。既已认清道路，又迅速前进啊，谁知道我的力量不能胜任呢【就是不能承受；“任”读作“壬”】？考察古人所佩带的东西，查看当时世俗所佩带的东西【韩注：《离骚》说“我效法前代贤人，和世俗所佩带的不同”。孙注：“服”也是佩带。比较古人所佩带的与当时人所佩带的，是说当代士人远远比不上古人，只有自己或许还可以接近古人】，忽然忘记自身并不贤能【樊注：《离骚》说“忽然忘记自己的贫贱”。○“而”一作“之”，不是】以为青绶紫绶的官印可以俯拾即得【韩注：夏侯胜对诸生说，经学如果真正精通，取得青紫官服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三年、四年、元元年〕 补注：梁代刘孝标《辨命论》说：看见韩信、彭越像豹子一样突然显达，便以为勇猛能使人取得爵位；看见张骞、桓宽身着朱绂，便以为通晓经学就能拾取青紫。哪里知道还必须有权势者推动他们、使他们奔走呢？韩愈这里的话，事典本于《夏侯胜传》，但意思取自刘孝标《辨命论》。自己了解自己的人才算明智【孙注：《老子》说“了解别人的叫聪明，了解自己的叫明智”；“为明”一作“不明”】，所以我才会陷于迷惑【唐注：说了解自己才算明智，而我不能了解自己，所以迷惑。“吾”下面一本有“志”字】。选定吉日，我向西出发【韩注：《离骚》说“选择吉日我将出行”】，终于到达京师。君王的门第不能直接进去【“迳”一作“径”】，于是便跟随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想到京师是名利汇聚的都会【孙注：说京师尤其是名利的都会。补注：《史记·张仪传》说，争名在朝廷，争利在市场；如今三川、周室所在之地，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这里借用其意】，正是众人奔驰趋赴的地方【韩注：“羌”是于是、乃的意思，《离骚》说“正是众人所仇恨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羌”读驱羊切；“所驰”一本作“所恃”，一本作“四驰”】，众人争相乘着时机追逐利益、攀附权势【补注：班彪说“乘时射利”，是商人的作为；这里借用这句话来讥刺世人。○一本作“射利兮”，又一本作“附势兮”】，纷纷变化，难以推究。保持纯朴愚直而安静自处【“靖”一作“自”】，将要和他们采取不同的做法【孙注：他们指乘时逐利、攀附权势的人】；想要奔走以求办成事情，却回头看看最初的心愿，反而认为自己不对。早晨在书林中奔驰啊，晚上在文艺的苑囿中翱翔【韩注：扬雄《长杨赋》说“包罗书林”，《剧秦美新》说“打开秘府，阅览书林”；又有“聚集在文雅的园囿，翱翔在礼乐的场所”；班固《宾戏》说“真在艺术的场所婆娑，停息在篇籍的园囿”。樊注：《离骚》说“早晨在江边奔驰，晚上在北洲停下车驾”】。明知退后却想谋求前进啊【蔡注：“却”读去约切，是退的意思。《孔子家语·儒行》说，这就像退步却想赶上前人，是不可能的。《前汉书·刘向传》说，像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不但没有逐渐接近，反而越来越远【樊注：《离骚》说“不逐渐亲近，反而更加疏远”】。悲哀白日不肯与我合作啊，到如今十年过去，情形仍然像最初一样【韩注：《离骚》说“直到今天九年了，仍然没有恢复”】。难道没有在一科考试中登上名次吗【补注：贞元八年，韩愈考中进士】，却始终不能弥补自己遗留的不足【“遗”一作“逋”】。进身既不能实现志愿，退下来便将隐遁而困居【樊注：《离骚》说“进身不能成功而遭受责难，退下来就重新修治我原来的服饰”】。推开国都城门向东出发【孙注：贞元十一年，韩愈东归】，唉，我的行程多么缓慢【“嗟”一作“慨”】。有时凭高回头眺望，眼泪交错流下【蔡注：《易经·大有卦》说“他的诚信交相显现”】。来到洛阳而惆怅眺望【孙注：“戾”是到、止；《诗经》说“我的客人来到这里”；洛师就是洛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 ○“戾”读作“荔”】，姑且漂泊游荡而徘徊【祝注：《庄子》说“圣人徘徊而兴办事业”，注说是从容不迫。韩注：《离骚》说“姑且漂游而逍遥”。（有的版本作“射利兮”，又有一个版本作“附势兮”。）种种纷纷变化，实在难以推测。

译我全然纯朴愚拙，安静地居处（“靖”有的版本作“自”），将要同那些人采取不同的做法（孙汝听说：“彼”，指那些趁时机谋利、依附权势的人）。想要奔走求取功名，却回顾最初的心志，反而认为自己做错了。早晨奔驰于书林，晚上翱翔于艺苑（韩愈说：扬雄《长杨赋》说“并包书林”，《剧秦美新》说“发秘府览书林”；又说“在文雅的园囿中纵情游览，在礼乐的场所里翱翔”。班固《宾戏》说“真正悠然徘徊于艺术的场所，在篇籍的园囿中休息”。樊汝霖说：《离骚》说“早晨奔驰在江边，傍晚在北渚停下车节”）。料想退步正是为了图谋前进，却没有渐渐接近，反而越来越远（樊汝霖说：《离骚》有“没有……亲近，却更加疏远”之语）。可悲的是，白白流逝的时光不肯与我同谋，直到如今十年过去，情形仍同当初一样（韩愈说：《离骚》有“直到如今九年，却仍未恢复”之语）。难道我没有在一科考试中登上名次吗（补注：贞元八年，韩愈考中进士）？却始终没有补足自己的遗憾（“遗”有的版本作“逋”）。进身既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退处就将隐遁而困穷居住（樊汝霖说：《离骚》有“进身不能被接纳而遭受责难，退处就重新修习我原来的服饰”之语）。排开国都城门向东出发（孙汝听说：贞元十一年，韩愈东归）。唉，我行走得多么迟缓舒徐（“嗟”有的版本作“慨”）。时常凭靠高处回头眺望，眼泪交相流下（蔡云说：《易经·大有卦》有“那诚信交相显现”之语）。到达洛阳而惆怅地远望（孙汝听说：“戾”是到达、停留的意思。《诗经》说“我的客人来到这里”；“洛师”就是洛阳）。（“戾”的读音是“荔”。）姑且漂泊游荡，徘徊不定（祝充说：《庄子》有“圣人从容不迫地兴办事情”之语，注释说“踌躇”是从容的样子）。韩愈说：《离骚》有“姑且漂游以求逍遥”之语。○“踌”音畴，“躇”音除】借助火龟来察看征兆啊，寻求幽隐贞正之人的居所【“火”一本作“大”】。曹植《节游赋》说：“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居所。”韩愈说：颜延年《拜陵庙诗》有“防壮困孤介未暮，谢幽贞”。樊曰：《离骚》说“寻求法度所共同遵循之处】甘愿隐伏直到老死啊，不显扬自己的名声和荣誉【祝曰：誉是美称，《易》说“收束袋口，没有灾祸，也没有声誉”，音欤】如果不是您确实美好啊【樊曰：夫子指董晋。孙曰：《诗》说“确实美好而且闲雅”，洵，确实】我为什么要留在浚州城中呢【樊曰：浚之都就是汴州。祝曰：《诗》说“在浚州城中”】○“浚”音竣。蔡曰：韩愈贞元二年丙寅，开始从江南进入京师；十一年乙亥春，三次上书宰相而未被接纳，夏天向东归去，秋天到达洛阳；十三年丙子秋，随董晋进入汴州。董晋征召他署理试任校书郎，任汴宋濠颖泗州观察推官，总共十多年了。所以前面说到现在十年，仍像当初】小人感念恩惠啊【蔡曰：出自《论语·里仁》】还知道献上自己最愚拙的诚意，本来我就不同于牛马啊【“固”一本作“顾”】难道只停留在饮水、寻找草料吗？伏在您的门下默默无闻啊，终年以安乐自娱【“竟”一本作“卒”】有时乘着空隙得以进见啊【蔡曰：“乘间”之“间”音闲暇，又音苋，指空隙；《楚辞·九章》有“愿乘间而自察”】您的脸上流露出和悦喜乐的神情，仰仗盛德来安顿困穷啊，又有什么忠心可以献上呢【韩曰：《离骚》说“又有什么芳香可以奉献”】从前我约束自己的内心啊，谁有施予而没有收获【樊曰：《离骚》说“谁有施予而没有回报，谁不播种而有收获”】嫉恨贪婪谄佞的污浊啊【祝曰：《说文》说洿是污浊而不流动的水；《孟子》有“细密的网不放入污池”】○“洿”注音胡切。】说我应当先劳作而后取得食物【蔡曰：《礼记·儒行》说“先劳作而后取得俸禄”，这样取得俸禄不是很容易吗】惩戒这种志向不能修成啊，珍惜这句话不可忘记【韩曰：《离骚》说“证明这句话不可聊赖”】心情惆怅而茫然自失啊【蔡曰：《楚辞·七谏》说“心情惆怅而独自悲伤”】心中没有归宿而一片茫然【“而”一本作“之”，后者不对】假如内心不能得到安顿而竟如此，那么与其不吃东西而高飞远去，哪一个更好呢？处在守门这一卑陋职位啊【韩曰：《孟子》说“抱关击柝”，注释说抱关击柝是守门人的职务；祝曰：阨同隘，音相同；《左传》有“所经过的地方又险隘”】仍有意气洋洋、自得其乐的时候【补注：《诗》说“君子阳阳”，注释说阳阳是心中无所用力；一说应作“扬扬”，意思是守门击柝这种卑贱之士也能扬扬自得，如晏子的车夫拥着大伞、驾着四匹马而意气扬扬，事见《史记》】伊尹在田野耕作时尚且以此为乐啊【补注：《孟子》说伊尹在有莘之野耕作，商汤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说：“难道我愿意处在田野之中，以此来享受尧舜之道吗？”】富贵又怎么能与此相比呢【祝曰：焉是“何”的意思；《诗》说“哪里得到忘忧草”，音于云切】恐怕誓言不能坚定啊【孙曰：誓言就是上文所说“嫉恨贪佞的污浊，说我应当先劳作而后取得食物”；樊曰：《离骚》说“恐怕引导之言不能坚定”】于是自己吟诵成篇【“诵”一本作“讼”】过去的事情不能挽回啊【“者”下一本有“之”字】希望将来的今天还可以期待【韩曰：《离骚》说“过去的不能赶上，未来的不能等待”；祝曰：望是相望、期待，音忘】《闵己赋》。【补注：韩愈曾在汴州辅佐董晋，不久董晋去世；随后又在徐州辅佐张建封，张建封也去世；韩愈离职后居住在洛阳，这就是他作《闵己赋》的原因。赋中说：“总是还没有安定就已经危险。”指的就是这种情况。晁无咎曾把这篇赋收入《续楚辞》，并附言说：“韩愈才华很高却多次被贬，官职又颇不得志，所以说‘到水草丰美处休息啊，总是尚未安定就已经危险’。君子失去了自己的处所，小人却遇到了得势的时机。”大概是追思古人安静等待的道理，以此坚定自己的志向，最后达到内心无忧的境界。】我悲叹自己赶不上古代的人啊，是时代形势造成的【韩曰：《楚辞·哀时命》说：“悲哀时运使我赶不上古人啊，为什么我出生没有遇到好时代”】○一本没有“而”字。】只是忧愁不已，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补注：《左传》说周王派富辛和石张到晋国，请求修筑成周，说：“忧愁不已，就像农夫盼望年成。”注释说：闵是忧愁的样子】○一本作“闷闷”。依靠文章来抒发自己的心情。

译从前颜氏的儿子颜回几乎达到圣贤境界啊【孙曰：《易》说“颜氏之子，大概接近圣贤了吧”】处在困厄贫困中却心境平和宽舒【韩曰：《楚辞》说“居处愁苦而困厄”，注释说是隐藏自身、守持约束；补注：《选》载魏文帝《典论》说：“文王被囚禁而推演《周易》，并不因困厄而停止修业”】这本来是哲人的小事啊，孔子却赞叹他的贤德【孙曰：《论语》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竹篮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难道在简陋的巷子里忧愁饮食吗【“恶”音乌各切】这也足以养护精神、保全年寿。有至圣孔子作为他的依归啊，又何必苦于在艰难中不能自得呢【集注：苏轼为胶西太守孔宗翰作《颜乐亭诗》，序中说：“从前孔子认为颜子能安于一箪食、一瓢饮是贤德，韩愈却认为这是哲人的小事，为什么呢？”苏轼说：“古人观察一个人，一定从他的细小处观察；至于大的方面，可能反而有虚假。有人能打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釜破裂时不失声；有人能搏击猛虎，却不能在蜂蝎面前不变色。谁知道一箪食、一瓢饮才是哲人的大事呢？”司马光又说：“子瞻评论韩愈把处在困厄中而心境平和看作哲人的小事，认为君子观察人一定要从细小处观察。”】司马光说：韩愈三次写信给宰相请求做官，又写《与襄阳书》请求日常的粮草和雇佣仆人的费用，还喜欢用意在取悦人的诏令文辞取悦别人而接受他们的钱财，他如此忧虑贫贱，哪里知道颜回所做的事呢？司马光、苏轼的议论是正确的。不过韩愈曾在《答李习之书》中说：“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依归，又有一箪食、一瓢饮足以使自己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做到吗？如果我没有依归，没有一箪食、一瓢饮，也没有可以取得生活资财的途径，那么饿死岂不是很难吗？”而这篇赋又这样说，大概是为自己的处境不如颜回而忧闵。苏轼、司马光只是认为不是这样，其实这是替颜回说的。】说：我昏昏然没有同类啊【孙曰：类是同伴、同类的意思】○“曰”一本作“粤”。】盼望那个人已经回来【蔡曰：“夫”音符，是语气词；补注说是盼望颜回；“还”一本作“远”】驾着船只却不知道四方的方向啊，渡过大水而茫茫无所归【孙曰：以水作比喻，说自己没有依归，就像渡过大水却不知道往哪里去】勤勉继承祖先留下的事业啊，努力不懈地遵循前代贤人的言论【韩曰：《离骚》说“不量凿孔是否合适而削正榫头啊，固然要以先贤为准则”，前修指前世修成美名的人】即使抬脚便踏上正道啊【补注：蹈是通假字，本于《谷梁传》“蹈道则未也”】可悲的是又有谁能同情我呢【“与”是赞许、同情的意思】众人都舍弃正道而只任用自己啊，忽然使自己迷惑于什么是非；下土茫茫而广大啊，我难道不知道这里值得留恋吗【“岂”有的本子作“壹”】到有水草的地方休息啊，总是还未安定就已经危险【孙曰：汴州、徐州两府都遭遇变乱而离去，所以这样说】长久以来心中如此拳拳不忘，究竟是什么缘故啊，也许是天命所应当如此【“所”一本作“本”】只想到否极泰来、泰极否来相互转化啊【“惟”字作“忆”是不对的】都是一得一失；君子失去了自己的处所，小人却遇到了得势的时机；姑且坚守而安静等待吧。确实赶不上古代的人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焉”音于云切；“人”下一本没有“兮”字】《别知赋》——送杨仪之。【韩曰：韩愈因任御史时上言旱灾饥荒而获罪，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连州当时隶属湖南道，杨仪之以湖南支使的身份来到这里，韩愈作此赋与他道别。文集里另有一篇送他的序。蔡曰：按《唐书·宰相世系》，杨仪之是杨凝之子。当时仪之的伯父杨凭以御史中丞任湖南观察使，仪之任府中从事，因公事来到阳山，韩愈与他相见；等他返回观察使府时，韩愈作序送行，又作此赋。当时是贞元二十年。】我向天下寻求朋友啊，将近经过两个十二年【蔡曰：《孟子·离娄》说：“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他所交的朋友一定正直。”孙曰：周指十二年；蔡曰：韩愈自兴元元年甲子，因为中原多故而避居江南，到贞元十九年癸未，共二十年，所以说“两周”】下边有多深的地方不去接近，上边有多高的地方不去寻求？纷纷扰扰的人已经很多【赵本作“伊纷扰而既多”】都喜欢有才能而爱好修养【蔡曰：“好”读去声；《楚辞·离骚》说“我本来有这种内在的美质，又加上重视修养”“我独自爱好修养以为常”“你为什么广泛地进言而又爱好修养”，都说要爱好自我修洁】难道安然处在显达中而独自富足，却反而让困厄穷困的人共同忧愁吗【“穷”一本作“塞”】只是知心朋友难以得到，于是百人中才能收获一个【“百一”有的本子作“一旦”】癸未年我被贬逐【蔡曰：贞元十九年岁在癸未，韩愈当时三十六岁，因上书论事，冬天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与虫蛇为伴居住在海角【祝曰：陬是角落，音将侯切；《前汉书》有“吴奔壁东南”】遇到那个人的使者到来【蔡曰：“夫”音符，是语气词】○“陬”音将侯切。在公馆中开设宴席，陈列美味佳肴，从纷乱的心绪中搜寻精妙的言语【蔡曰：《前汉书·艺文志》说：“从前孔子去世而微妙的言论断绝。”注释说：微，是精妙的言论；孙曰：韩愈自指被贬后的忧乱心绪】在众多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声；万物有什么深奥而不能考察，事理有什么隐微而不能抽绎？起初彼此参差，次序各不相同【蔡曰：参差，上音楚簪切，下音楚宜切，又音楚佳切，是不整齐的意思】最终却漫无边际地汇入同一条流向【祝曰：澜漫是大水，音上即肝切、下莫半切；“澜”一本作“瀾”，非】为什么这场欢乐不能依靠，终于驾马转动车辕而回去【祝曰：辀是车辕；《诗》有“五楘梁辀”；补注说，意思是杨仪之办完事情后返回】○“辀”音张流切，“遂”一本作“卒”。山石高低不平，彼此相互挤压【祝曰：《尔雅》说山上多小石叫磝；孙曰：磝是山高的样子，音五交切】树木茂盛，枝条彼此纠缠【祝曰：蓊蓊是树木茂盛的样子；《前汉书》有“观察众树的蓊郁”；摎是绞缠；《仪礼》有“不绞带子的下垂部分”；补注：杜甫诗有“古木巃嵸枝相摎”】○“蓊”音翁，又音乌孔切；“摎”音居由切。雨水滂沱不断。【祝曰】浪浪是水流的样子，《楚辞》有“沾湿我的衣襟而泪流不止”，都音琅。云气浩浩，常常漂浮【补注】江淹《别赋》说：“风声萧萧而各有不同，云气漫漫而呈现奇异色彩。”韩愈这里颇有仿效这种体式。

译○两个“其”字，赵本都作“而”。知道来者不可以屡屡相见【孙曰：来者指杨仪之；蔡曰：《楚辞·哀时命》说“来者不可与之约期”；韩曰：陶渊明《归去来辞》说“知道将来的事情还可以挽回”】祝曰：“数”是频繁的意思。《论语》说：“朋友之间过于频繁，就会疏远。” ○“数”音朔。“者”字下面有“之”字，“以”字一本作“比”。】悲叹要离开这里却没有办法【孙曰：韩愈自己说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倚靠着城郭，掩面流泪，徒然整日迟迟停留。《元和圣德诗》【并序】【樊曰：《宪宗新旧纪》记载：永贞元年八月即位；当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长武城使高崇文任左神策行营节度使，讨伐刘辟。三月，高崇文攻克梓州；六月，与刘辟在鹿头栅交战并击败他；九月攻克成都；十月刘辟伏法。二年正月己丑，皇帝到太清宫朝献；庚寅，到太庙朝享；辛卯，在郊丘祭祀昊天上帝。回宫后大赦天下。这首诗与旧纪记载正相符合。宪宗平定夏州、江东、泽潞、蔡州、淄青，其中平蜀、平蔡的功劳尤其显著，世人都知道，因为韩愈这首诗和《平淮西碑》，学者争相诵读，因而熟悉。】○补注：穆伯长说：韩愈的《元和圣德诗》《平淮西碑》、柳宗元的《雅章》一类作品，都文辞严正、义理宏伟，制作如同经典，能够高高耸立地把唐朝的德业提升到盛汉之上。《笔墨间录》说：这篇序是司马迁的文章，不是司马相如的文章。蔡曰：宪宗元和元年夏六月，韩愈由阳山县令召回，暂任国子博士；冬十月，刘辟被擒。第二年春正月，分教东都学生，于是作这首诗献上。】臣韩愈顿首再拜说：臣下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杀、流放奸臣，朝廷清明，没有欺骗蒙蔽【孙曰：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宪宗即位；壬寅，贬右散骑常侍王伾为开州司马，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为渝州司户；九月，贬韩泰等为各州刺史；十一月，贬中书侍郎、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户。“诛流奸臣”指这些事情】对外斩杀杨惠琳、刘辟，以收复夏州和蜀地【孙曰：永贞元年八月，夏绥银节度使韩全义入朝，让外甥杨惠琳主持留后。宰相杜黄裳认为韩全义出征无功且骄横傲慢。十一月，任韩全义为太子少保并令其退休，以右骁骑将军李□为节度使。杨惠琳发兵抗拒。元和元年三月，下诏命河东、天德等军共同进攻杨惠琳。辛巳，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杨惠琳投降，这就是“收夏”；收复蜀地的事见题注】向东平定青州、徐州多年积累的叛乱【孙曰：元和元年闰六月，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去世，其弟李师道总管军务。朝廷诏命迟迟不来，有人请求出兵掠夺四境，高沐制止了他，请求缴纳两税、实行盐法，并连续派使者奉表到京师。】八月，下诏任李师道为平卢留后，这就是平定青州。贞元十六年五月，徐州统帅张建封去世，其子张愔自任留后，朝廷命杜佑讨伐他，没有成功。元和元年，张愔患病，上表请求替代。十一月，召张愔任工部尚书，这就是平定徐州】天下人都惊恐畏惧【祝曰：怖骇是惊惶恐惧；《文选》有“晓谕巴蜀，檄告单于，使之惊恐”】○“怖”音普故切，“骇”音侯楷切。不敢违抗逾越。在郊外祭天、到宗庙告祭【见题注】神灵欢欣喜悦，风雨、明暗等气候变化无不顺从。太平的时日，正适合在今天到来。臣下屡屡承受恩泽，每天和群臣依次站立在紫宸殿下【韩曰：顺宗时在紫宸门朝见群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一本作“殿陛下”。亲自仰望陛下庄严肃穆的光辉【孙曰：《礼记》说：“天子穆穆，诸侯皇皇。”】穆穆，是威仪盛大的样子】何况我的职务【“况”一本作“而”】又在于用经籍教导国子【补注：元和元年六月，韩愈从江陵召回，入朝任国子博士】实在应当率先创作歌诗来称颂、宣扬盛德，不能因为文辞浅薄而不足以效劳。为了警示【洪庆善辨证说：此序说“不足以自效”为解，有人把“解”解释为文辞，意在警动百姓耳目；有人把“警”解释为惊。诗中有“血人于牙”，或作“以人为入”等，都是流俗妄改】我便依照古制作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共一千零二十四字，指陈事实、记录实情【扬雄《重黎篇》、司马迁说“实录”】详细记载圣明天子的文德武功和神圣功业，使百姓警醒震动，流传无穷。诗说：皇帝登上帝位【补注：祚就是帝位，《谷永传》说“陛下登上至尊之位，成为天下之主”】万物没有违抗拒绝；说要晴就晴，说要下雨就下雨【蔡曰：《尚书·洪范》“八种征兆”说：雨、晴、肃；适时下雨，适时晴朗】这就是元和元年，有盗贼在夏州，想要颠覆这个州，以接续前代的叛乱【孙曰：踵是继承，武是踪迹；韩曰：此前德宗建中年间李希烈、朱泚等人反叛，到这里杨惠琳、刘辟接踵而起；赵本“近”作“其”】皇帝说：“唉【孙曰：嘻、噫都是叹词】○“嘻”音许其切。难道不在我吗？不要把边远鄙陋之地当作艰难【孙曰：负是凭恃，鄙是边远地区】放任他们就不行，于是出兵征讨；他们的军队有十旅【孙曰：五百人为一旅，十旅共二万五千人】军队驻扎在城下，把祸福利害告诉他们；腹心溃败、枝叶离散，不敢再保全聚集，便把首级扔到城墙女墙之外【陴是城上的女墙，音脾】夜里竖起投降的旗帜【祝曰：降是投降；《诗》说“我的心于是降服”；孙曰：指张承金斩杨惠琳】○“降”音户江切。边疆之外的险要之地，没有比蜀地更甚的；韦皋离开镇所，刘辟接任留后；他竟把活人放入口中，不肯吐出【韩曰：传说刘辟曾经生病，见到给他看病的人，必定用手把人送入自己口中，刘辟就把他撕裂吞食，凶恶到这种程度】打开仓库给士卒吃【祝曰：《说文》说啖是吃；《史记》有用利益诱说秦将，“啖”音徒滥切，又音徒敢切】说：“你们随意取用，张开你们的弓【补注：《诗》说“吉日已经张开我的弓，已经夹好我的箭”】击打你们的鼓【孙曰：《春秋传》说“在社庙击鼓”；伐是击打；补注：《诗》说“击鼓声深沉，军队整齐喧阗”】○一本“伐”作“击”。你们写表章，请求我来统率你们【韩曰：传说刘辟任留后时，极力暗示各位将领请求旌节】这件事开始被皇帝听闻，朝廷百官都愤怒了。

译皇帝说：“好，怜悯远方的百姓，只要归附便可安定，那就暂且把军权交给他。”在朝廷上宣读诏命【“读”一本作“续”】，从少府领取旌节【补注：《唐六典》说符宝郎掌管供给百官的仪物，凡任命将领、派遣使者，都赐给旌节；旌专用于赏赐，节专用于诛杀；蔡曰：按《唐六典》，少府监掌管供给百官的仪物】早晨从京师出发，晚上就到达他的辖区【孙曰：刘辟已自任留后，皇帝初即位，尚未能讨伐他；这一年十二月任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刘辟大喜，对党羽说：“这是把汝州、振武以及蜀地都交给我，这些地方都可以完全占有，难道不应接受吗？”把万头牛切成肉块【祝曰：脔是切割；《庄子》说“不敢吃一块肉”；防同炙；《广韵》引《周书》“开始把烧肉叫作炙”，又引《礼记》“不要大口吃炙肉”】○“脔”音力转切。○“防”音之夜切。有人说就是“胾”字，音侧吏切。用一万只酒瓮轮流给人斟酒，用锦缎缠裹大腿，用红色头巾包住头部【《广韵》说：“帕”是额头上的饰物。补注：《实录》说：“禹在涂山举行婚礼的夜晚，大风雷震，有一千多名披甲步卒；没有披甲的人用红绡帕裹住额头，从此便成为军队仪容的服饰。”】○“帕”音麦。有的被他的凶恶吓怯【“恇”是胆怯，音匡，一本作“胁”】有的被他的诱饵引诱【补注：《黄石公记》说：“芳香的诱饵下面，必定有悬钩之鱼；重大的赏赐之下，必定有拼死之士。”诗句取意于此】他们出动时人数众多【祝曰：《诗》说“降下众多的福气”；注释说穰穰是众多，音如羊切】队伍多达数万【祝曰：数是计算；《周礼》说“各自计算闾里的众人数目”；音所矩切】于是劫掠东川，又占据城池凭险固守【孙曰：上文皇帝不答应刘辟兼领三川；元和元年正月，刘辟于是发兵围攻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想让同幕卢文若任东川节度使，因而防守梓州，迫使李康投降】皇帝说：“唉，他又怎么可以答应呢？于是命令高崇文分拨士卒去遏制他们【孙曰：起初皇帝想讨伐刘辟，却慎重使用军队；宰相杜黄裳推荐神策军使高崇文，说他可以任用。元和元年正月，命高崇文率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师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步骑二千为后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讨伐刘辟。甲午，高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一同奔赴梓州；三月攻克梓州】让他们安稳地行军，不要侵犯我的田野，每天行军三十里【孙曰：《贾捐之传》说：平常行军五十里，出师行军三十里】慢慢开辟道路到他的右方【“辟”音毗亦切，本也作“壁”，指修筑壁垒】刘辟的党羽聚集谋划，守卫鹿头关【孙曰：六月，刘辟筑城守鹿头关，连设八座栅栏，屯兵一万多人，抵抗高崇文。】高崇文击败他们，刘辟在关东万胜堆设置栅栏。高崇文派骑将高霞寓攻占它，从上面俯视关城，八次交战都取得胜利【韩曰：鹿头山向南距离成都一百五十里】高崇文奉诏听命进退，合乎法度【“防”一本作“合”】作战不贪图杀戮，俘虏也不滥行杀害。四方节度使整顿兵器、停驻战马，上奏请求讨伐，等待诏命而起身行动。皇帝说：“好【一本作‘嘻’】，不要劳烦你们！荆州、并州以及梁州【孙曰：荆指荆南节度使裴均，并指河东节度使严绥，梁指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都在国家门户之外【韩曰：《晋史》说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这是说它是要害】各出兵三千，各自选取你们的同类【补注：丑是同类】四路军队一齐行动【孙曰：四军就是荆、并、梁以及高崇文的军队】声势轰鸣，如同山阜【祝曰：《诗》有“雷声轰鸣”；注说殷是轰鸣声；孙曰：殷是盛大安定；《诗》有“如山冈如土阜”；《释名》说土山叫阜；殷音隐，“殷其”一本作“其殷”，赵本作“殷殷”】有的拔掉敌人的角【“拔”一本作“披”】有的使敌人脱去爪距【祝曰：距是鸡距；《史记》有“投掷石块超过距离”】○“距”音其吕切。长驱直入，浩浩荡荡，没有任何阻碍【祝曰：《前汉书》说“龃龉”是牙齿不整齐；《说文》说龃龉是不相遇合】“龃龉”有的本子作“龃龉而不安上牀”，“龃”音吕切，又音壮所切；“龉”音语。八月壬午，刘辟弃城逃走，带着妻妾，包裹着幼儿和吃奶的孩子；这一天高崇文进入并占据他的房屋，分头搜捕追逐，搜遍原野、剔尽薮泽；刘辟走投无路、穷困窘迫，无处容身；低头看见大江，连洲渚也看不见，于是翻身跌倒，仿佛杵投入臼中，被捉入江里【孙曰：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刘辟与卢文若率几十名骑兵向西逃奔吐蕃，高霞寓等追赶，在羊灌田追上他们；刘辟投江未死，被擒，高崇文于是从成都入城】给他戴上枷锁，锁住双手【祝曰：脰是颈项；《周礼》有“大体短脰”，音豆】妇女一个接一个【祝曰：累是绳索；《礼记》有“累累然正直得像串联的珠子”；音力追切】哭泣叩拜，到宫阙下献上他们，以告祭宗庙社稷，并在城市中遍示【韩曰：新《唐书》说刘辟逃跑后投水未死，骑将李定进将他擒获，用槛车送到京师，献于宗庙社稷，并在市中示众】让众人都观看；解开他们的拘束和绳索【祝曰：挛是系缚；《易》说“诚信而相牵系”，音力全切】两旁夹着砧板和斧头，柔顺瘦弱的孩子【婉是柔顺，音宛】赤身站立，弯腰曲背【伛偻是弯腰的样子；祝曰：《庄子》有“一次任命便弯腰，两次任命便曲背”】被牵着头、拖着脚，先砍断腰背，接着轮到他的党徒，尸体骨骸支撑交错【祝曰：“撑□拄”中“拄”从旁指，古乐府有“死人的骸骨相互支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 ○“伛”音于武切，“偻”音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 ○上字音抽庚切，下字音冢庾切。最后才捉取刘辟，他惊骇流汗如雨【一本作“泻”】刀光纷乱，争着把他切成肉片和肉干【樊曰：这首诗苏轼的弟弟苏辙认为不对，并说：“这不过是宪宗命令高崇文诛杀一个刘辟罢了；诗中说刘辟弃城逃走，争着切肉脯，何其琐屑啊！”他认为说造语工巧可以，说合乎雅正诗体却不可以。】诗中记载周文王讨伐崇国、周武王讨伐纣王，本来就有这种写法。韩愈难道偏偏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吗？这也是他年轻时所作的文章。按韩愈当时四十岁，不能说年轻。大体说来，是德业不足才会夸张。宪宗的功业固然伟大，但和周文王、周武王相比还是有差距。王安石曾评论诗说：“《周颂》的言辞简约整肃，是因为用来庄严地赞美盛德；《鲁颂》的言辞夸饰铺张，是因为用来夸耀不足的德业。”这首诗大概也可以说是《鲁颂》一类吧？○一本“切”字作“】”。优厚赏赐将领和官吏，扶持他们佩带玉珪、缀有丝带，绢帛堆满他们的家，粮食塞满他们的粮仓【一本作“仓庾”】怜悯战阵中死去的人，供给孤儿寡妇，追赠官职、封土修墓，周遍而广泛【祝曰：周匝是周遍。】

译○《选》有“屯卫周匝”。○“匝”音荅切。经过战争的地方宽免租税文书，施行命令、酬报功劳，迅急如火【韩曰：十月，减免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当年的赋税；胁从的将领和官吏、战死者都予以安葬；供给其家属五年；赐文武官员勋爵】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顺应秩序。魏、幽、恒、青，向东直到海滨，向南到徐州、蔡州【孙曰：魏指魏博节度，幽指幽州卢龙节度，恒指成德军节度，青指淄青平卢节度，徐指武宁军节度，蔡指彰义军节度】区域之外的异族【孙曰：区外是方外，殊族是各族后裔。蔡曰：按《唐地理志》，魏州魏郡今为大名府，幽州范阳郡今为燕山府，镇州常山郡今为真定府，青州北海郡。魏地是田季安，幽地是刘济，恒地是王士真，青地是李师道，徐地是张愔，蔡地是吴少诚，这些都是当时割据一方的藩镇】都被皇帝光明显赫的威势震服【祝曰：烜赫是光明显耀；《诗》说“显赫而光明”】○“烜”音许远切。赵本作“恒威报德”。恭敬不安地行礼起舞【补注：踧踖是恭敬的样子；《论语》说“恭敬不安的样子”；《诗》说“手舞足蹈”，指举手舞动、身体活动、双足踏地】丢弃兵器甲胄【掉是抛弃，音徒吊切】私下学习使用簋簠【孙曰：簋簠是礼器；簋容纳二升，内圆外方，用竹制成】前来请求朝见【孙曰：请也就是朝见；汉代诸侯奉诏入朝就是这种情况】十人、百人为一队【耦是同类、伙伴；韩曰：《诗》有“十千人结为一耦”；赵本作“其数”】皇帝说：“唉，伯父叔舅【孙曰：指当时各藩镇统帅；《礼记》说：天子的属官中，同姓称伯父，异姓称伯舅；九州牧守中，同姓称叔父，异姓称叔舅】各自安居你们的职位，教导你们的百姓耕治田亩【祝曰：《周礼》说不易耕作之地，每家百亩，畮同亩】正月元日，开始拜见宗庙祖先【元和二年，详见题注】亲自执行各种礼仪，上下登降、拜伏俯首，在新宫进献祭享【孙曰：新宫指顺宗庙室，一本作“在閟宫祭享”】观看屋梁和椽头【梠是楣；祝曰：梠是连接椽端的木名；《选》有“缘着梠边”】孙曰：《说文》说梠就是楣，梠音吕。看到先帝忧戚的容色，眼泪落入祭器；侍奉祭祀的臣子，也帮助我感到悲痛，于是选在上辛日【补注：《谷梁传》说：郊祭从正月到三月举行，这都是举行郊祭的时日。我们在十二月的下辛日占卜正月上辛日；如果不合适，就在正月下辛日占卜二月上辛日；如果仍不合适，就在二月下辛日占卜三月上辛日；如果还不合适，就不举行郊祭。《礼记·郊特牲》说郊祭使用辛日，注释说使用辛日，是因为国君应当斋戒自新】在郊外使用公牛祭祀【孙曰：这个月辛卯日，在南郊举行祭祀；牡是公牛】清理国都南面的祭坛【孙曰：除是治理、整治；《周礼》在国都南面的圆丘祭天】悬挂绘有鳞纹的竹簨和饰有毛纹的簴【孙曰：簨簴是悬挂钟磬的架子，横木叫簨，装饰鳞类图案；直柱叫簴，装饰毛类图案；祝曰：《周礼》有梓人为簨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笋”音思尹切，也作“簨簴”；“簴”音国许切，又音巨。帐篷帷幕周遍设置，打开高举，磊落纵横【祝曰：揭是高举；《诗》有“西柄的高举”；磊砢是石块纵横的样子；《选》有“金玉磊砢”】○“揭”音羯，又有桀、揭二音。○“磊”音傀，“砢”音鲁可切。兽纹盾牌相互牵连【孙曰：盾用木制成，画有龙纹；相互合并，载在车上用来遮蔽马匹；祝曰：也用来遮蔽身体。《诗》有“龙盾合拏”。《说文》说拏是牵引；《楚辞》有“交错纷乱”】○“盾”音顺允切。○“拏”音女加切。圆形祭坛平整安妥【韩曰：《礼记》说圆丘象征天，圆丘就是圆坛；补注：贺循《上郊坛制度》说，汉代旧制南郊圆坛有八级台阶，在宫城南七里】天兵从四面排列【韩曰：《长杨赋》有“天兵四面而临”；称天，是为了强调威势】旌旗婀娜美丽【孙曰：《周礼》以交龙为旗，以日月为常；补注：妸娜是美丽的样子；曹植说“华容妸娜”】○上字音哥可切，下字音即可切。“旗”一本作“旂”。驾着十二匹龙马【孙曰：《周礼》说八尺以上的马叫龙，天子的车驾有十二匹马】整齐肃穆，文雅有序【韩曰：“雅雅”二字见《晋史·刘惔传》；洛阳人说有三位善雅谈者。鱼鱼一词未详，大概也是车驾整肃的意思】夜间登上圆丘【韩曰：即圆丘】献上玉璧和玉爵【孙曰：奠是进献，斝是玉制酒爵；《礼记》说夏后氏使用醆，商代使用斝，周代使用爵】众乐突然奏响，轰鸣交击而和谐融洽【祝曰：轰是群车声；《选》有“轰轰阗阗”；豗是相互撞击；《选》有“磊匌匌而相豗”；孙曰：融冶是乐声】○“轰”音呼宏切，“豗”音灰。燔柴的火焰呼呼作响【韩曰：柴是燔柴，嘘呵是火气】天上神灵降临【孙曰：高灵指有灵性的天神】群星跟随神座【“从”音才用切】错落分布，张口舒展【错落是纵横分布的样子；韩曰：《西都赋》有“隋侯珠与明月珠错落其中”；祝曰：《说文》说哆是张口；《诗》有“哆兮侈兮”，注说是大的样子】○“哆”音丁可切，又音昌者切。太阳为君，月亮为妃【韩曰：《礼记》说君与后，如同太阳与月亮；补注：《前汉书·李寻传》说太阳是众阳的宗主，光辉照耀之处万物同受日光，是人君的表征；唐代杨炯《浑天仪赋》说月亮是众阴的纲纪，是上天的使者，以异姓之王侯为妃的职分】明亮显赫而姿态柔美【祝曰：婐防是身体柔弱美好的样子；乐府有“珠佩婐防戏金阙”；孙曰：焕赫指太阳，婐防指月亮】○“婐”音乌果切，“防”赵本作“五果”切。四渎之神广大无边【孙曰：渎是四渎之神，蒙鸿是广大无边的样子；祝曰：《选》有“蒙鸿沆茫”，上音莫孔切，下音胡孔切】五岳之神高峻巍峨【孙曰：岳祇是五岳之神，嶪峩是山势高大的样子；祝曰：《后汉书》有“增槃嶪峩”】○“嶪”音业，“峩”音我。祭品的腥肉和燔烧的谷物气味令人餍足【孙曰：饫是厌足；羶是羊肉气味；燎是焚烧；芗是谷物的香气；祝曰：《礼记》说祭祀献牲之后，再焚烧萧草，使腥气和香气相合】○一本作“饫沃羶芗”，“芗”又一本作“香”。祥瑞出现，福禄降临【孙曰：嘏是福；《诗》说“上天赐给公纯厚的福禄”】凤凰应和乐曲而来，舒展翅膀，自己拍击起舞【孙曰：《尚书》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应奏是应和乐章而来；舒是舒展，拊是拍击；蔡曰：《帝王世纪》说帝喾击磬时，凤凰舒展翅膀而起舞】赤色鳞片的龙和黄龙【孙曰：赤鳞黄龙都是帝王的祥瑞；汉宣帝时黄龙出现在广汉郡，因此改元为黄龙】曲折盘绕，彼此结缠【孙曰：逶陀、结紏是从容曲折的样子】

译○“逶”音于为切，“陀”音徒河切；“逶”一本作“委”，又一本作“頽”；“陀”与“迤”通用。卿士、庶人、黄发儿童、白发老人都跳跃欢叹，张口惊喜【呀是张口的样子；祝曰：《选》有“含利呀呀”，音虚加切，又音牙】因过度欢喜而哽咽呕吐【噎呕是食物堵塞而呕吐；祝曰：噎是食物堵塞；《诗》有“内心如同哽噎”；呕是吐；《左传》有“我伏在弓袋上呕血”，噎音一结切，呕音乌后切】乾天清明，坤地平夷，境内的障碍被举除【此句“境落”字义有疑】帝车回返，太阳正当中午，皇帝临幸丹凤门，大赦天下【孙曰：南郊礼毕，这一天皇帝临幸丹凤门，大赦天下】洗涤清除，削平污垢【韩曰：刬是削平；《诗》说“不要削平，不要毁坏”；磢是洗涤瓦石；祝曰：《选》有“飞尘相互冲洗”】○磨洗消除瑕疵污垢【磨是洗涤】○“刬”音楚简切，“磢”音初两切，又音此两切。○“刬”一本作“刺”，“磢”一本作“摤”。延续功臣后代，任用贤能和老成之人【补注：耇指年高有德、经验老成的人；《尚书》说：“如今幼主继承帝位，就不要遗弃年高有德者”】抚养无依无靠的孩子和百姓，仁德广泛施行而恩厚【孙曰：大赦时赐文武官员勋爵；文宣公、二王后、三恪、公主、诸王各有一子得到官职；高级官员还加赐粮食、丝帛、羊和酒，并授予官阶；“施”读去声】皇帝神圣，通达古今【一本作“今古”，又一本作“通今达古”】听察聪敏，视见明达【补注：《尚书》说：“看得远才叫明，听取德言才叫聪”】○一本作“视听聪明”。像尧、禹一样【洪曰：大概取自《礼记》“一似重有忧者”。鲁直说：韩愈的文章和杜甫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后人读书少，所以以为韩、杜是自己造出这些词语的】懂得便能知晓法式，举动都合乎事理；上天赐给皇帝成为天下之主，兼容并包、养育万物，不分细小和巨大【异是区别、不同】亿万年【孙曰：十万为亿】谁敢有违抗之心？皇帝节俭勤劳，用陶瓦器盥洗【孙曰：盥洗使用陶瓦器，是说他节俭；韩曰：《礼记》说器物使用陶器和匏器】斥退遣散浮华之物，喜爱使用厚绢和麻布【补注：绨是厚的丝织品，汉文帝身穿弋绨；纻是麻布】（绨，音题。）告诫四方：奢侈就会获罪。上天赐给皇帝许多麦子和黍子，不召来水灾旱灾，也不被雀鸟损耗；愿亿万年长久富足而无贫困。（“耗于”一作“无耗”。“窭”与贫困义同。） （一作“富有贫窭”。）皇帝公正正直，分辨清楚善恶；擅自发号施令而狂妄的人，既削除又驱逐。（“去”是除去的意思。） （祝注：说“周礼”要除去淫乱怠惰以及奇邪之民。）把群奸全部驱逐，没有留下同党。（注释见上。）上天赐给皇帝众多贤臣和硕辅，使他广泛询问、远大观察，安排他们在左右。（补注引《尚书》“置诸左右”，赵云认为应作“左右”，但上文已有“左右”二字。）愿亿万年长久，没有人敢再侮慢。（“余”一作“有”。）皇帝极为孝顺，慈爱祥和，兄弟友爱，和乐愉悦；侍奉太皇后（孙注：宪宗的母亲昭宪皇太后王氏），恩泽遍及宗族亲属，润泽遍及九州。上天赐给皇帝与天同样长久的寿命，使他登临这样的太平盛世，永远不懈怠；亿万年长久，成为百姓的父亲和母亲。博士臣韩愈职掌训诂（孙注：“职”即主管；《尔雅》有《释诂》《释训》；《释诂》解释古今不同的词语，《释训》辨析事物的形状情貌；这里的训诂就是歌诗），作成这首歌诗，用来配比尹吉甫（韩注：《诗经》的《嵩高》《烝民》《韩奕》《江汉》都是尹吉甫赞美宣王所作。韩愈如今作此诗，也把自己比作吉甫）。《琴操》十首（并序）。（韩注：考察《琴操》共有十二篇，韩愈取其中十篇，下面所作就是这些。只有《水仙操》《怀陵操》是伯牙所作，韩愈删去它们；其余十事各自作词，并在下面加注。唐子西说：《琴操》不是古诗，也不是骚体辞，只有韩愈退之写得合体；柳宗元子厚也不能写。孙注：《风俗通》说：琴曲大都因忧愁而作，称为“操”；“操”是说人在困厄窘迫之中，仍不丧失操守。） 将要归去时，弹奏《孔子之赵操》，因听说窦鸣犊被杀而作。（孙注：《史记》说，孔子将向西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死去，面对黄河叹道：“美啊，水势多么浩荡！我不渡过黄河，这就是命运吧。”子贡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赵国的贤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时，必须依靠这两个人才能执政。我听说：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到来；把水排干来捕鱼，蛟龙就不会游来。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孔丛子》说，孔子回来后作琴操道：“翱翔吧，子啊；卫国还我旧日居所，让我追随自己的爱好，这快乐多么美好！”蔡注：考察《窦鸣犊》，《孔丛子》作“鸣犊窦犫”，《战国策》作“鸣犊铎犫”，《新序》作“犊犫铎鸣”，又有作“鸣铎窦犫”的，各种说法不同，不知哪一种正确。） 狄水啊——（唐注：狄水是水名。《古琴操》说：“狄水深啊，风吹起波浪，船桨颠倒，彼此相撞。回来吧，回来吧，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有的本子作“狄水深兮”，有的作“秋之水兮”；作“秋”恐怕是错误。）它的水色幽深。我将要渡河啊，却找不到渡河的途径。涉过浅水，石头咬伤我的脚；乘着深水，龙进入我的船。我渡河之后又后悔啊，将要归向哪里？还是归去吧，归去吧！不要和石头争斗，不要回应蛟龙的召唤。《猗兰操》，孔子因伤感生不逢时而作。（韩注：《猗兰操》是孔子所作。孔子周游聘问诸侯，却没有人任用他。从卫国返回鲁国时，在隐蔽的山谷中看见香兰独自茂盛，叹息说：“兰花本是王者之香，如今却独自茂盛，同众草为伍。”于是停下车，拿琴弹奏，伤感自己生不逢时，把心意寄托在香兰上。见《古琴操》。孙注：《古琴操》说：“山谷的风轻轻吹来，时阴时雨。这个人出嫁了，我远送她到郊野。苍天为什么这样？使我不得其所。逍遥行走九州，却没有安定的居处。世人昏暗蒙蔽，不知道贤者。年岁已经流逝，我一身将要衰老。”）

译兰花繁盛茂密，远远散发香气；即使没有人采摘佩戴，对兰花又有什么损伤？如今上天的运行，为什么会这样？我行走四方，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雪霜纷纷而来，荠菜和麦子却茂盛生长。（“贸贸”有纷繁之貌，也有“往来”的意思。）你如果不感到伤惜，我就不去见你。荠菜和麦子的茂盛，正是它们的本性。（孙注：说自己如荠菜麦子，在雪霜之时也不改变操守；你若怜惜我而任用我，当然可以；你若不怜惜，我也不自行贬损自己，以求见到你。） （“觏”就是见。）荠菜和麦子能够在雪霜中茂盛，是荠菜和麦子的本性；君子遭受伤害时仍坚持操守，也是君子的守持。（补注：君子处在可悲伤的时代，却不改变自己所守持的道义，也正如荠菜麦子的本性。） 《龟山操》。孔子因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进谏而不被听从，望着龟山而作。（龟山是鲁山。《诗经》说“完全占有龟山一带，在泰山博县”。孙注：鲁定公十四年，齐国选国内女子八十人送给鲁国，季桓子接受了她们。樊注：《史记》说季氏接受齐国女乐，三天不上朝听政，郊祭时又不给大夫送燔肉。孔子当时任大司寇，于是出行，住宿在屯地；师已送行说：“先生并没有罪。”孔子说：“我可以唱歌。”于是唱道：“那个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出走；那个妇人的进谒，可以使人死亡败亡。何必优游不进、苟且度日呢？”师已回来后，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些什么？”师已如实相告。季桓子叹息说：“先生是用一群婢女来责怪我啊。”韩注：《古琴操》说：“我想望见鲁国啊，龟山遮蔽了它。手中没有斧柄和斧头，对龟山又能怎么办？”孔子退居而望鲁国，鲁国有龟山遮蔽它。这里把季氏比作龟山，把权势地位比作斧柄斧头，说季氏专擅国政，正如龟山遮蔽鲁国。） 龟山的气息啊，不能化成云雨。（补注：《春秋元命苞》说：山是气的容纳之处，所含精气藏成云，所以云气触石而布散；这里说龟山不能这样。） （一作“化为雨”。）龟山的树桩啊——（祝注：“枿”是伐木后留下的残余。） （《前汉书》“三枿之起”，李巡说是枯木的残余。） 不能用来做梁柱。（“中”读丁仲切。）龟山高大啊，只是用来遮蔽鲁国。知道它将要毁坏啊—— （祝注：《老子》有“有的装载，有的毁坏”。补注：“将隳”大概取自《左传》“仲尼将毁三都”。） 可悲的是没有人像我这样怜惜它。周公若有神灵啊，愿叹息着使我回来辅佐我的君主。（洪注：大概是说，周公如果有神灵，愿他使我回来辅佐鲁君。） （旧本都作“周公有鬼兮，嗟归余辅”，今本作“周公有思兮，嗟余归辅”，恐怕不对。） 《越裳操》，周公所作。（集注：越裳在交趾国南面。孙注：《韩诗外传》说，周成王时，越裳氏经过九重译传而来，向周公献白雉，说：“我国年老而有经验的人奉命说：已经很久了，天不猛烈打雷下大雨，海也不波涛泛滥，到现在已有三年了。莫非中原有圣人吗？为什么不去朝见他呢？”于是越裳氏便来了。韩愈本注引《后汉书·南蛮志》，事情相同而文字略有不同。《古琴操》说：“唉，叹息啊！这不是周公旦的力量，而是文王的德行。”） 雨水施布万物，使它们滋生萌发；我凭什么要对周王有所作为？自从周朝的先祖以来，经历艰难辛劳，才拥有疆土，把它遗留给我的后人。我的祖先在上，四方土地在下；祖先俯临，威严至极，岂敢嬉戏而侮慢？谁能荒废内政，却能治理田野？四海既然已经平定（“海”一作“方”），越裳便成为臣属。（孙注：意思是，怎么会有荒废内政却能治理田野的道理？所以必须四海平定之后，越裳才会臣服。） 《拘幽操》，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时所作。（羑里在河内郡荡阴县，也作“牖里”，是纣王拘禁文王的地方。《庄子》说文王居于羑里。孙注：《史记》说，周文王仁厚笃实，敬养老者，礼遇贤者。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说：“他将对君王不利。”纣王便把文王囚禁在羑里。《琴录》说，文王被拘在羑里，忧愁无聊，拿琴弹奏，曲名为《幽拘操》。歌词说：“殷朝的道路混浊不清，渐渐污浊而烦乱；红色与紫色混杂，不能分辨；沉迷于声色，听信谗言；暴虐炽盛，使我获罪；幽闭在牢狱陷阱中，都是因为那些谗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眼睛昏暗啊，凝滞而失明；耳朵肃静啊，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早晨看不见太阳出来，夜里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啊，是已经死了还是还活着？唉！我的罪过应当诛杀啊，只愿天王圣明。（补注：伊川说，韩愈《琴操》中写“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说出了文王心中的意思，是前人后人都未能说到的。徐仲车说，韩愈《拘幽操》说文王囚于羑里，却写“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以说真正懂得文王的用心。《凯风》中七个儿子的母亲尚且不能安居，儿子们还说“母亲圣善，是我们不好”，也是重在自责。） 《岐山操》，周公替太王所作。

译（祝注：岐山在岐州，今有岐山县。《诗经》说“居住在岐山南面”；太王就是古公亶父。樊注：《孟子》说，太王居住在豳地，狄人侵犯他，他用皮帛等礼物侍奉他们，却仍不能免祸。于是他召集长老告诉他们：“狄人所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将离开这里。”他离开豳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邑居住。这就是《岐山操》，题为“周公替太王作”，是追思自己的祖先。） 我们家世代居住在豳地，从我的先祖以来（蔡注：豳，地名；这里的“公”指庆节。《史记·周本纪》说，后稷死后，子不窋继位。夏后氏政事衰败，不窋离开农官职守，逃到戎狄之间。不窋死后，子鞠继位；鞠死后，子公刘继位。公刘虽身处戎狄之间，仍重新修治后稷的事业，百姓依赖他的恩惠，怀念他而归附。公刘死后，子庆节继位，在豳建立国家。《郑玄诗谱》说，豳是公刘迁居的戎狄之地，今属扶风郡栒邑县。《孔颖达》说，汉代地理志记载右扶风栒邑县有豳乡，就是《诗经》中公刘建邑之处。《杜预》说，豳在新平郡漆县东北，即今邠州。邠与豳相同。）是我把豳作为家园。我继承先祖的事业，岂敢有所不同？如今狄人将要侵占我们的疆土，百姓替我作战，谁使他们死伤？那岐山险阻，我将独自前往居住，没有人来追随我。（一作“没有人追随你我。”）不要因我而悲伤。（蔡注：诗中说“我”的地方，都是追指古公亶父即太王。《周本纪》说，庆节死后，历八世到古公亶父继位，重新修治后稷、公刘的事业，积累德行仁义，国人都拥戴他。） 薰育等戎狄攻打他，想得到土地和百姓。百姓都愤怒，想要交战。古公说：“如今戎狄来攻战，是为了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在我这里和在他们那里有什么不同？百姓想因为我的缘故而交战，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离开豳地，停居在岐山下。豳地百姓又回来归附他。于是古公改变戎狄的风俗，营建城邑使百姓居住，百姓都歌颂他的德行。《履霜操》。尹吉甫的儿子没有罪，却因后母进谗而被驱逐；他为此自伤而作。（樊注：《履霜操》是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所作。吉甫听信后妻的话，把伯奇驱逐出去。伯奇编水荷为衣，采楟花充饥。清晨踏着霜，因自己无罪却被放逐而悲伤，于是拿琴弹奏。见《乐府古题解》。孙注：歌词说：“清晨踏霜啊，采集晨寒；父亲不能明察我的心啊，竟听信谗言；孤独失恩而离别啊，摧折肺腑；我有什么罪过啊，苍天却使我遭受这祸患；痛苦至死不能同处啊，父母的恩爱却有偏向；谁来怜顾我啊，知道我的冤屈？”曲终后投河而死。补注：《孔子家语》说，曾参派妻子告诉儿子：“高宗的后妻杀了孝己，尹吉甫的后妻杀了伯奇。”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侍奉后母非常孝顺，但后母却诬陷他，于是伯奇逃入山林。《说苑》中王国子奇的故事与此完全相同，其中必有一处错误。） 父亲啊，我儿寒冷；母亲啊，我儿饥饿。我儿有罪，应该受鞭笞；为什么还要驱逐我儿？我儿在荒野中住宿、居处，四周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谁来和我儿说话？我儿寒冷，穿什么衣服？我儿饥饿，吃什么食物？我儿行走在荒野，脚踏着霜。母亲生了许多孩子，其他孩子都有母亲怜爱，唯独没有母亲怜爱我儿，难道不悲伤吗？（蔡注：尹伯奇是吉甫的长子。吉甫的后妻生子伯封，想让伯封继承，于是欺骗吉甫说：“伯奇喜欢您的妾，您若不信，就登楼看看。”后妻把蜜蜂放入衣领，回头对伯奇说：“蜜蜂蛰我，替我取出来。”吉甫远远看见，认为妻子所说是真的，便放逐伯奇。伯奇清晨踏霜，踩着车轮自伤无罪被驱逐；父子离别，于是拿琴歌唱。） 《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岁还没有妻子，看见雌雄野鸡成双飞翔，有感于此而作。（樊注：吴兢《乐府古题解》说：“旧说是齐宣王时牧犊子所作。牧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到野外打柴，看见雌雄野鸡相随，心意有所触动，仰天叹道：‘圣王在上，恩泽施及草木鸟兽，唯独我没有得到恩泽。’于是拿琴歌唱以自伤，声音中断。魏武帝宫人中有卢女，是阴叔的妹妹，七岁进入汉宫，学习弹琴，能够传奏此曲。至于梁简文帝的《晨光照妾机》，只是咏写野鸡罢了。”孙注：崔豹《古今注》说：“牧犊子是齐宣王时人，五十岁没有妻子，到野外打柴，看见雌雄野鸡相逐飞翔，于是作词说：‘野鸡早晨飞翔啊，鸣叫相互应和；雌雄成群在山隈游聚。我独独是什么命运啊，还没有家室？时光将要晚了啊，又能怎么办？可叹啊，天色将晚，又能怎么办？’”） 野鸡在清晨的阳光中飞翔，群雌围绕着一只雄鸟，意气纵横而出；它们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啄食时而飞翔，边飞边啄。群雌叽叽喳喳地鸣叫。唉，我虽然是人，竟然还不如它们。野鸡活了七十年，却没有一个妾或妻。（“横”读下孟切；有一本“意气”作“意”。“粥粥”是野鸡叫声，也有畏惧之貌；疑“粥”字有误。） 《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没有儿子，父母想让他改娶；他的妻子听说后，半夜悲伤长啸。穆子受到感动而作。（韩注：旧说是商陵穆子所作，见吴兢《古题解》。孙注：崔豹《古今注》说，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没有儿子，父兄想让他改娶。妻子听说后，半夜起来，倚着门悲伤长啸。穆子听见后，悲怆不已，于是拿琴歌唱，作《别鹤操》，也称《别鹄操》。歌词说：“将要分离，像比翼鸟一样的伴侣被隔在天边；山川悠远，道路漫长。我抱着被子不能入睡，连饭也忘记吃。”后来两人终于又成为夫妻。） （“鹄”读胡督切。） 有一本题作《别鹤操》。雄鹄衔着树枝回来，雌鹄啄着泥土归来；巢筑成了却没有生育子女，按大义就应当分离。江汉之水多么广大，鹄身与乌鸟相隔；再也没有相逢的日子，怎么能够相伴飞翔？（“安”一作“且”。） 《残形操》。曾子梦见一只狸，只看见身体而看不见头，因而作此操。（孙注：《残形操》的事情见于《琴录》，详细情况未曾听闻。“曾子”一作“鲁子”。）

译有一只野兽，是猩猩啊；我梦见了它，它的身体非常清楚，却不知道它的头在哪里。吉凶究竟意味着什么？醒来后坐着思索。巫咸升上天去啊，知道这件事的人是谁？（蔡注：据《大周正乐记》，曾子弹琴，崔子站在门外听。曲终后进来说：“琴弹得好啊！身体已经画成了，只可惜没有画出头。”曾子说：“我白天睡觉梦见一只狸，只看见它的身体，没有看见它的头，醒来便为此作弦歌。”韩注引《离骚》“巫咸将夕降兮”，说巫咸是古代神巫。） 《南山诗》。（樊注：据《长安志》，终南山在万年县南五十里，东起蓝田县界的石鳖谷，以谷水与长安县为界，东西长四十里。《禹贡》说“终南山盛大厚重”；孔安国注说终南是山名。《诗经》说“终南有什么”，毛传说是周代的名山。《左传》说“荆山、终南，是九州的险要”，杜预注说终南在始平郡武功县南。《汉书》说太一山又称终南山。《五经要义》说太一又名终南山，在扶风郡武功县；如此看来终南、太一不应是同一座山，大概终南、南山是总称，太一是其中的别名。《关中记》说终南山又名中南山，是因为位于天下中央、都城南面；又说终南太一山方圆三十里以内称为福地。东方朔说终南山是天下最大的险阻，山中有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等各种异物，数不胜数，是百工赖以取用、百姓赖以生活的地方。有关终南山的记载，志书已经说尽了。韩愈所作的赋就是这座山，共一百零二韵。） 元和初年，韩愈从江陵法曹被召回，任国子博士。（洪注：这首诗像《上林赋》《子虚赋》，才力稍小的人不能写到这种境界。补注引《潜溪诗眼》说：孙莘老曾说，杜甫《北征》胜过韩愈《南山》诗；王平甫认为《南山》胜过《北征》，两人始终不能相互折服。当时黄庭坚还年轻，说：“如果论工巧，《北征》比不上《南山》；如果要记述一代的事情，使它与《国风》《雅》《颂》相互表里，那么《北征》不可没有，而《南山》即使不作，也没有妨碍。”两人的评论于是定下来了。） 我听说京城的南面（孙注：长安城南），这里聚集着群山，像一座园囿（孙注：“囿”是园圃，意思是群山聚集于此）。东西两边一直连接到海边，山峰大小难以全部考察。山经和地志的记载模糊不详，我把它们的文字汇集起来试着提纲挈领，却担心挂一漏万。想要停笔，实在又不能；姑且粗略叙述我所经过、所见到的景物。（补注：“觏”就是见，意思是姑且叙述所经过和见到的景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里、百里〕 （“粗”读徂古切，意为大略。）我常常登上高大的山丘远望，看见许多小山密密相连。天气晴朗时，山峰显露出棱角；山脉像丝线一样交错，细碎地分布，仿佛锦绣。云雾蒸腾成山岚，彼此混合贯通；山的内外忽然通透，虽然没有风，云雾却自行翻动飘荡。（“澒”读胡孔切；鲁直作“鸿”。） 山气融化，温暖柔和，草木繁茂；横云不时平展凝聚，远山隐约显露出几座山峰；天空中浮着修长的眉黛般的山影。浓绿的色彩仿佛刚刚画成，孤峰挺立，山势险峻绝特。（“巉”是高峻的样子，“绝”是险峻的山岩。） 大海仿佛洗浴着鹏鸟的长喙。春日阳气潜入低湿之地，草木润泽，深深吐出秀色；山岩峰峦虽然高峻险拔，却显得柔弱，像含着醇酒一般。（“嵂崒”是山势高峻的样子。） （祝注引《史记》“隆崇嵂崒”；韩注引杜甫诗“高岳前嵂崒”。） （“嵂”读律，“崒”读昨没切，又读慈防切。） 夏日炎热，百木茂盛，浓密的草木更加遮蔽山岭。神灵般的山谷每天发出热气和叹息般的声响；云气争相聚合成形。秋霜却喜爱刻削践踏山林，使草木凋落，山岭显得卓然瘦峭。（“歊”读居骄切。） （“歔”读休居切。） 群山参差相叠，重重叠叠；刚劲坚贞，凌越天地。冬日行走，山色幽暗；冰雪精工雕琢，新的阳光照亮高危的山峰。（一作“铄”，不对。） （“磔”有裂开、张开的意思；“癯”是瘦。） （“磔”读陟格切。） （“癯”读劬。） 山高亿丈，始终高大宽广。（“袤”是广阔；东西叫“广”，南北叫“袤”。“恒”一作“亘”。）

译明暗之间没有固定的姿态，片刻之间形状就会变化。（以上叙述四时的变化。）西南面雄伟的是太白山，突然高耸而起，没有别的山可以与它并列。（“簉”有副、齐、杂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丈〕 （“簉”读初救切。）它作为都城西南的屏藩，与唐朝的土德相配；分处丁、戊之位（孙注：丁戊也指西南）。逍遥谷越过坤位；山势侵逼，甚至陷入乾位的山穴。（“诋”是呵斥，“窦”是洞穴。） （孙注：太白山不只占据西南坤位，还侵及西北乾位，所以说“陷干窦”。） 山中空旷寒冷，风气令人战栗。刚刚搜寻到朱维一带时天才放晓，白日阴沉，霰雪纵横飞腾，杂乱交融。（“霰”是雨雪相杂；“糅”是混杂。） 昆明大池的北面（孙注：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围四十里，汉武帝元鼎二年开凿，以操练水军），偶然遇到晴朗的白昼；山脉绵延相连，俯视而去，山势倒斜，令人困顿于清冷的水泡之间。（“沤”是长久浸泡；《诗经》说“可以用来沤麻”。） （“沤”读乌候切。）波澜推动水面，水势跃动，像猿猴一样躁动。（“猱”是猴类。《诗经》说不要教猱猴爬树。“狖”是长尾猿一类，善于回旋，也有说是像猿的兽。） （“猱”读奴刀切，“狖”读柚；“躁”一作“蹂”。）惊叫着，害怕山势破碎；仰头庆幸自己没有跌倒。（“仆”是倒下。） （以上说南山各个方向连绵不断的形势。）向前走，经过杜陵别墅（孙注：杜墅就是杜陵，本是周代杜伯的封国，在长安万年县东南；韩注：旧《宪宗纪》说宰相杜佑曾与同僚在樊川别墅宴饮，就是这里；“墅”是田舍）。（“墅”读神与切；一本作“社墅”，不对。）尘土遮蔽了毕原，使它显得浅陋。（“坌”是尘土；毕原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葬地，在今咸阳县西北；也有人说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毕，这就是那片地方。） （“坌”读蒲闷切。）山路崎岖，登上高峻的山峰，开始能够尽情观览；继续前行，几乎就要走到尽头。山岭高低交错，令人疲于奔走。突然产生劈裂山岭的念头；山势拥蔽，难以宽恕。巨灵和夸娥——（“坼”读丑格切。） （孙注：郭绿生《述征记》说，华山对着河东首阳山，黄河流在两山之间。古语说两山本来是一山，黄河经过这里才曲折流行；河神巨灵用手劈开山的上部，用脚踏裂山的下部，中间分为两座山，以便河水通过。如今还能在华岳上看见手印，在首阳山下看见脚印。韩注引《西京赋》“巨灵赑屃，高掌远蹠”。樊注：《列子》说，北山愚公想铲平太行、王屋两座山，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命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山，一座放在朔方以东，一座放在雍州以南。从此冀州以南、汉水以东再没有高山阻隔。） （“夸”读苦瓜切。）远处的山像等待出售而必定卖出的货物。（“售”是货物卖出。） （“贾”读古，“售”读承咒切。）回头又怀疑造物主的心意，本来是要蓄积精气来保佑山岭的力量；即使能够运转乾坤—— （“斡”是转动，读乌括切，又读管。）也使雷电害怕被斥责。攀援时手脚脱落，失足撞到层层砖砌的山壁。（“蹭蹬”是失去道路、失势的样子。） （“蹭”读七邓切，“蹬”读邓。）茫然仰起头试着远望，却像被土块堵塞，心中愚昧昏乱。威严的山容失去萧疏爽朗；近处的新景使人迷惑，远处的旧景令人怀念。因受官职拘束，只能按日月计算时光；想要前进却不能，于是借机窥看那深潭。（“湫”是深水潭，音秋；南山有炭谷湫，正是诗中所说的湫。） （“湫”读秋。）深潭水色凝重清澄，阴暗地封闭着蛟龙等神异之物。（“嘼”指畜养的动物；这里指潭中的蛟龙。） （“嘼”读嗅，也作“畜”；又有一本作“兽”，樊注认为作“兽”不对。）鱼虾可以俯身拾取，神异之物怎敢侵扰？树林的枝条有落叶将要坠下，鸟儿惊飞来救护；它们争相衔着落叶弯曲飞走，赶快丢弃，以便喂食幼鸟。（“鷇”是需要鸟哺食的幼鸟，自食者称“雏”。） （“鷇”读防。）回去时道路回旋，可以回头斜视；远处的树桩又显得雄壮起来。（“远”一作“达”。）唉，真是奇异怪诞！山体凝峙的形态竟能变化。前年我遭到贬谪（孙注：指贞元十九年十二月由监察御史贬为连州阳山令），在旅途中查阅旧迹，偶然得到相逢的机会。（补注：这里说的是出任阳山县令时经过蓝田县所见。）起初从蓝田进入——（补注：蓝田是县名，今属雍州。） 有一道关隘；回头顾望，使颈项疲劳。（“脰”是脖颈。） （“脰”读豆。）当时天气昏暗，下着大雪。（唐注：韩愈两次被贬往南方，都是经过蓝关，也都遇到冰雪。）

译（韩愈第一次贬阳山是在十二月，《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说“商山冬季月，冰冻绝行辀”；第二次贬潮州虽在正月，也遇到大雪。《蓝田驿》诗说“雪拥蓝关马不前”，就是这种情况。）泪水蒙住双眼，苦于昏花不明。（“瞀”是眼睛不明。） （“瞀”读茂。）陡峭的道路拖着长长的冰，直上去仿佛悬挂的水流。提起衣服，步行着推马；马匹颠倒失足，退后又重新前进。（“颠”是仰面跌倒，“蹶”是失脚，“复”是返回，也有再次之意。） （“颠”读都年切，“蹶”读厥，“复”读扶富切。）仓皇之间无暇远望。（“睎”是看。） （《扬子》说：“如果不想远望，那就算了。”孙注：“遐睎”就是远望；不能远望，说明视野受阻。） 眼睛所能看见的，只不过是左右近处。（“瞩”也是看。） （《文选》说“向西远望，兴起游览的感叹”。） 杉树和竹林发出惊叹般的声响，喷吐着蒲草和苏草。（“咤”是喷吐。） （《礼记》说“不要对食物发出咤声”。）阳光明亮耀眼，聚集在像铠甲头盔一样的冰雪上。（“攅”是聚集。）一心想着平坦的道路，脱离险境，超过那令人厌恶的境地。（补注引《吕氏春秋》：有人身上有很大的臭味，亲戚兄弟都不能同他居住。）昨天遇到天气清朗，夜宿山中，长久的愿望终于得到满足。山峰高峻，登上坟状的山顶；转眼之间，鼯鼠和鼬鼠交杂闪过。（鼯鼬是类似飞鼠的动物。） “鼯”音同“吾”，“鼬”音同“又”。前面低伏处像用锥刀划开而宽阔（祝注：锥刀刻画叫“划”）。《前汉书》说“划崇墉”，音同“画”；又读作“忽麦切”。水波漫延，推挤出众多皱褶（“澜”字，蜀本都作“烂”；“皱”字，韩本作缺字，指石蛙）。“缺字”音为平声“遘”的反切。它们有的相连，好像彼此相从；有的紧缩，好像彼此争斗；有的安稳，好像弭伏下来（祝注：“妥”是安的意思）。《诗经》说“以妥以宥”，注释说是安坐；“妥”读吐火切。有的竦立，好像受惊的雉鸟；有的散开，好像瓦片崩解（韩注：《前汉书·匈奴传》说，他们困顿败亡，像瓦解云散一样）。“解”读胡卖切。有的奔赴，好像车辐聚向车毂（韩注：《文选》说“辐奏”与“奔”相同，是说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辐”字一本作“轮”。有的轻快飘动，好像船在水上行驶；有的决裂，好像马匹奔驰；有的背离，好像彼此憎恶；有的相向，好像彼此扶助；有的杂乱，好像抽出的笋；有的高低不稳，好像灸火的炷（祝注：“嵲”是山小而不安稳的样子；《文选》有“巇屹嵲”；“灸”是灼烧）。“嵲”读五结切；“灸”音同“疚”。有的交错，好像绘画；有的缠绕，好像篆书和籀文（祝注：“缭”是缠绕；《楚辞》有“佩缤纷以缭转”；韩注：史籀是周宣王时的太史，创制大篆，所以有籀文；《文选》有“篆籀之则”）。“缭”读力少切；“籀”音同“宙”。有的罗列，好像星星分散（补注：《文选》鲍明远《舞鹤赋》说“忽星离而云罢”）；有的蓊郁，好像云气停留（祝注：“蓊”是郁结；《文选》有“纳归云之郁蓊”；“逗留”是停留，《前汉书》说廷尉王恢“逗留当斩”。“蓊”读乌孔切，“逗”音同“豆”）；有的浮动，好像波涛；有的破碎，好像锄头翻动土块；有的像贲育一类人（韩注：夏育、孟贲是秦国有勇力的人；祝注：《扬子》说“或曰贲育”，注称夏育、孟贲都是卫国人）。“贲”音同“奔”。有的看似贲育那样的勇士，先前强盛的气势已经显露出来，后来却迟钝恼怒，像不能言语的人（孙注：“购”是用财物求取）。祝注：《玉篇》说“防譳”是言语讥诮不正；上字音同“斗”，下字音同“耨”。有的像帝王般尊贵，群臣聚集朝拜；即使亲近也不轻慢，即使疏远也不悖谬（补注：晁说之《语录》说，韩文公的诗被称作状体，是因为铺陈叙述而少含蓄；如“虽亲不狎，虽远不悖谬”，在义理上很充分）。有的像面对食案，菜肴果品分列成小食（祝注：《诗经》“肴核维旅”，注说“肴”是豆中的食物，“核”是放在笾中的果实；“饾”是储藏食物）。“肴”读何交切；“核”音同“翮”，“饤”读力定切，“饾”音同“豆”。又像游览九原（孙注：《礼记》说赵文子和叔誉游观九原；九原是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坟墓包裹着棺椁和灵柩；有的层层堆积，好像盆和瓦罂；有的高举，好像登上木豆（孙注：《尔雅》说木制的豆叫“豆”，瓦制的豆叫“登”）。“揭”读音有讦、桀、朅三种；“登豆”一本作“防梪”。有的翻覆，好像晒干的鳖；有的倾颓，好像睡卧的兽（“頺”一作“顽”，“寝”一作“偃”）；有的蜿蜒，好像潜藏的龙（祝注：“蟠蜿”是龙的形貌，《楚辞》有“驾八龙之婉婉”和“龙屈兮蜿蟤”）。“蜿”读一丸切。有的张开双翼，好像盘旋的鹫鸟（祝注：鹫是鸟名）。《山海经》说：“景山上多鹫，黑色而有很大力量。”补注：陆机说，鵙鸠眼睛上面的骨头外露，幽州人称它为鹫。“鹫”音同“就”。有的整齐，好像朋友相聚；有的参差，好像有先有后（洪注：“友朋”一本作“随迎”，那是因为不懂“先后”的意思而妄加改动。《前汉书·律历志》说“见神于先后宛若”，注说兄弟之妻，关中称为“先后”。祝注：《方言》说“先后”犹如“娣姒”。补注：“先后”是前后导从之意。《诗经》说“予曰有先后”）。“先”读苏见切，“后”音同“候”。有的迸散，好像流落；有的回顾，好像停留等待（祝注：“宿留”是有所等待）。《史记》有“宿留数日而无所见”，又有汉武帝“宿留海上”。“宿”音同“秀”，“留”音同“溜”。有的乖戾，好像仇敌；有的亲密，好像婚姻亲家（蔡注：《左传》隐公十年“如旧昏媾”，注说妻子的父亲叫“昏”，重婚叫“媾”）。有的庄严，好像戴着高冠；有的翻飞，好像舞动的衣袖；有的高耸，好像战阵（祝注：“屹”是山的样子；《文选》有“屹山峙以纡郁”，读鱼乙切）。

译有的环绕，好像搜捕狩猎（孙注：“搜”是春季田猎的名称。《尔雅》说春猎为搜、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搜”读疏鸠切）；有的柔弱地向东流注（补注：《隋书·地理志》说“大河之流，波澜东注”）；有的仰卧着向北（祝注：“首”是朝向，《楚辞》有“登昆仑而北首”，音同“守”）；有的像火焰和烟气（“熺”是炽盛，祝注：《文选》有“耀荜屋而熺洞房”，音同“希”；孙注：与“熹”相同，一本作“熖烟”）；有的像蒸饭的气息（祝注：“饙馏”是蒸饭，《尔雅》说“饙馏，稔也”，注说未熟的饭叫饙，饙熟了叫馏；上字音分，又读扶文切，下字音溜）；有的行进而不停歇，有的遗失而不收取（祝注：“收”是收获，《易经》“井收勿幕”，音同“守”）；有的倾斜而不倚靠，有的张弓而不拉满（补注：“彀”是张弓）；有的红赤，好像秃头的疮（祝注：“鬝”据《说文》是鬓发秃落；孙注：指头疮）。“鬝”读容八切，又读丘闲切。有的熏黑，好像堆柴焚烧（祝注：“槱”是堆积柴薪用火焚烧）。《诗经》说：“把柴薪堆起来焚烧。” “槱”读余救切。有的像龟甲裂开显示的兆象（孙注：钻龟所得的形象叫作兆）；有的像卦象分出的爻辞（韩注：“繇”是占卜的辞，《左传》有“姜氏问繇”，音同“宙”）。有的前面横断，好像剥卦（蔡注：《易经》的剥卦为坤下艮上，卦辞说“剥，剥也”）；有的后面断开，好像姤卦（蔡注：姤卦为巽下乾上，卦辞说“姤，遇也”）。延绵不断，离散而又相连；决然分开，反叛却又相遇（孙注：“属”是连续，读之欲切；“遘”是相遇）。有的像鱼在浮萍间张口游动（祝注：“喁喁”是鱼张口的样子。《吴越春秋》说“天下喁喁”；“闯”是马出门的样子，《公羊传》说“开之则闯然”，注为冒出头的样子）。“喁”音同“颙”，“闯”读丑禁切。有的零落，好像月亮经过星宿（祝注：“宿”是列布的星辰；《庄子》有“日月星宿”，音同“秀”）。有的庄重端正，像树木筑成墙垣；有的高峻突起，像架起的库房和马厩（祝注：“巘”是山形如甑；《诗经》有“陟则在巘”，读鱼偃切）。有的参差，好像削制的剑（祝注：“参参”是不整齐的样子，《诗经》有“参差荇菜”）。“参”读楚簪切。有的光彩灿烂，好像佩戴着晶莹的美玉（祝注：《诗经》“充耳琇莹”，注说是美石）。“莹”音同“营”；“琇”音同“秀”。有的舒展，好像花朵披散着花萼；有的急促逼仄，好像房屋摧毁了屋檐（祝注：“霤”是屋檐，也指屋上的水流，《礼记》有“其祀中霤”）。“闟”音同“吸”；“霤”读力救切。它们有的悠然舒展而安定，有的兀然狂放而习惯成性（祝注：“狃”是习惯；《前汉书》有“奸有所隐，则狃而寖广”，读女救切）。有的高超，像出奔一样；有的蠢动，受惊却不振作（补注：以上都是叙述作者所经历、所见到的情状）。伟大啊，建立天地，安排运行，使它们的形状仿佛营卫腠理。最初是谁开创、张设的？俯仰之间是谁劝勉助成的（祝注：“僶俛”犹如俯仰；“侑”是劝食，《周礼》说用音乐劝食；“僶”读武尽切，“侑”音同“宥”；“僶俛”一本作“俛仰”）？创制这样朴拙而又精巧的事物，大家合力忍受劳苦；难道不是施用了斧斤？莫非是假借咒语？鸿蒙远古的时代竟没有流传下来，功劳如此巨大却没有什么可以酬报（祝注：“僦”是租赁，《前汉书》有“或不偿其僦费”；“僦”读即就切；“莫”一作“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我曾听祠官说（蔡注：《史记·高祖本纪》说，汉高祖二年，命祠官按时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封禅书》说高祖命长安设置祠祝，又让南山巫祭祀南山和秦中），芬芳的祭品降下香气，神灵享用了它们（祝注：“芬苾”是馨香之气；《诗经》有“苾苾芬芬”和“苾芬孝祀”。孙注：“歆齅”是说神灵享用祭品；“苾”读蒲必切，“齅”读许救切，与“嗅”相同）。于是写成斐然的歌诗，只用来赞助并报答神灵（孙注：说作歌诗来赞助、报答神灵；“酭”也是报答，音同“又”。韩注：此诗共一百零二韵，先总叙四时变化，接着叙述南山绵延所到之处，末尾叙述所经历、所见到的情状）。《谢自然诗》。集注说：果州谢真人飞升之处，在州城西门外的金泉山。贞元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她在白天轻身飞升，州中百姓都看见了。当时郡守李坚把这件事上报，并为她作传。皇帝下诏赐予褒奖，说：“在您的辖区之内，灵仙显现奇异，玄妙之风更加振兴，至高之道更加彰明。”现在郡中还有石刻。韩愈一生大力维护儒道，斥责佛教和道教，排斥异端，所以这首诗的立意有所不取。果州南充县有个贫寒女子谢自然（孙注：“寒女”是贫女；韩注：《文选》郭泰机《答傅咸诗》有“寒女虽巧妙，不得秉杼机”）。她幼稚痴呆，没有什么见识（祝注：“騃”是痴，《前汉书》有“内实騃不晓政事”，读骇切）。只是听说有神仙，便轻视生命，学习神仙之术，竟住到了金泉山（见篇题注）。她断绝了对荣华富贵的羡慕，抛弃了父母的慈爱；专心一意，感召了山精鬼怪（补注：《左传》说“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注说魑是山神，形状像兽；“魅”《说文》作“鬽”，是老物的精灵）。“魑”读抽知切，“魅”读明秘切。她的神情恍惚，难以具体说明（祝注：“慌惚”是仿佛不清的样子，《礼记》说“以其慌惚以与神明交”）。“慌”读呼晃切，“惚”读呼骨切。有一天，她坐在空屋里，云雾在屋中升起，仿佛听见笙竽的乐声从幽冥高天传来。白天忽然变得昏暗，萧萧风声使景色寒冷，屋檐和柱子间的气息明灭不定，五色光彩相互连接。观看的人只是惊骇得倾倒，徘徊不敢上前（祝注：“踯躅”是不前进的样子，《楚辞》有“待天明兮立踯躅”；韩注：鲍照《行路难》有“吞声踯躅不敢言”；上字读直炙切，下字读厨玉切）。不一会儿，她自己轻身飞起，飘荡得像风中的烟；茫茫无际的八方天地（祝注：《淮南子》说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纮；祝注：《列子》说八纮九野的水，注说是八极）。

译“纮”音同“宏”。踪影和回声都无从追寻。里胥把这件事上报，郡守又惊又来观看（补注：“里胥”是里中的小吏；“郡守”就是李坚，“观”一本作“欢”）。他驾车带领官吏前来，百姓争先恐后地进入，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帽子和鞋子像蝉蜕下的皮一样留下。大家都说这是神仙之事，确实可以流传。我听说古代夏后氏能够辨识万物、知道神怪和奸邪；进入山林的人不会遇到魍魉（樊注：《左传》宣公三年记楚王问鼎，王孙满说，夏朝有德时铸鼎，刻画万物形象，使百姓知道神怪奸邪，因此进入川泽山林，螭魅魍魉都不能遇到他们；“旃”是“之”的意思；韩注：《文选·西京赋》有“螭魅魍魉莫能逄旃”）。这种风气逐渐衰微，再也不能振兴。后世任意欺骗诬蔑，使幽明混杂、秩序纷乱，人和鬼互相残害。秦始皇虽然特别喜好神仙，汉武帝又把这种风气发扬光大（孙注：秦始皇、汉武帝都喜好神仙，派人入海寻找蓬莱、方丈；“洪”是大的意思），自从这两位君主以来，这种祸患竟接连不断（补注：《庄子·骈拇篇》有“又溪连连”，是像胶漆一样缠绕连接；“竟”一作“竞”）。草木石头产生怪异变化，狐狸施展妖术带来祸患（祝注：“患”字义同去声，见《楚辞》“屡离忧而逄患”，音还，一作“妍”）；没有人能够保全性命，哪里还能够长久延年？人在万物之中生活，知识最为可贵。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理智，反而要随着外物改变（补注：《尚书·君陈》说“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这里说的是被异物引诱而改变）？过去的事不能后悔；我孤独地守持自己的防线，怀抱深重的冤屈。将来的事还可以引以为戒，我这些话难道是空文吗？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应守的伦常（蔡注：“伦”是匹配，孟子说“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寒冷时要有衣服，饥饿时要有食物，这要靠纺织和耕种；下可以保全子孙，上可以奉养君亲。如果违背这条道路，都是自我抛弃。唉！那个贫寒女子永远寄托于异物之群，我感伤这件事，于是写成诗歌。昏昧的人应当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牢记（孙注：《论语·子张》有“书诸绅”，绅是大带）。《秋怀诗》十一首。樊注：秋怀诗十一首，是《文选》中的诗歌体式。唐人最重视《文选》之学，韩公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导，却不专门谈《文选》。不过在李郱墓志中说李郱能背诵《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而韩公诗中如“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等句，也都取自《文选》，所以这些诗往往具有《文选》的体式。韩注：这些诗多是感叹自己的志趣不合于世俗，所以末章有“避语穽，触心兵”之句；结尾又以霜菊自叹，可以看出当时正直之道不能被容纳。窗前有两株美好的树，众多叶子光彩茂盛（祝注：《诗经》有“黍稷薿薿”，《文选》有“庭前有佳树，绿叶发华滋”）。“薿”音同“拟”。秋风一阵阵吹拂，树叶发出不断的声响。灯光映照着空床，半夜时分声音格外传入耳中。无端的愁忧袭来，感叹着坐起。天亮后照看自己的脸色，已经和从前不同。羲和驱赶着日月（孙注：羲和是驾驭日月、主管日月运行的神；韩注：此处应作“驱白日”，《广雅》说羲和是驾日者；蔡注列举《山海经》《淮南子》等关于羲和御日的记载），速度太快，不能倚仗；浮生常常充满歧途（“每”一作“虽”）。走向死亡只有一条道路，为什么还要白白自我苦恼？得到酒就姑且欢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白露降下，百草凋零（樊注：宋玉《九辩》说，白露降下百草，忽然使梧桐楸树凋零）。萧和兰一同憔悴（孙注：萧、兰是两种草，用来比喻君子；“憔”一作“凋”）。四面墙下的青草依然青翠，不久又重新长满地面（孙注：青青是众草的样子，用来比喻小人；补注引后山诗说“墙根霜下草”，另有新意，本于此）。寒蝉暂时寂寞，蟋蟀却任意鸣叫（韩注：《楚辞·九辩》有“蝉寂寞而无声”和“蟋蟀鸣此西堂”，都是宋玉悲秋之辞）。天地运行没有终止，所承受的气息却各不相同；顺应时令的万物各得其所，松柏也未必一定尊贵（孙注：说君子未必受到尊贵，是自我叹伤之辞）。那时为什么这样匆促（祝注：“卒卒”是突然、匆忙，《孟子》有“卒然问曰”，读苍没切；蔡注：《前汉书·司马相如传》有“卒卒无须臾之间”，颜师古说是急促之意）？我的志向为什么这样悠长（祝注：“曼”是长，音万）？犀首只是徒然喜欢饮酒（樊注：犀首是魏国人公孙衍，犀首也是魏国官名；楚国使者陈轸出使秦国经过魏国时问他为何好饮，他说没有事情）；廉颇尚且还能吃饭（樊注：廉颇是赵国将军，因受谗言逃到魏国；赵王派使者看他是否还能任用，廉颇一顿吃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以表示还能任用）。学堂中每天无事，我骑马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茫茫的出门道路上，想要离去，只能姑且自我叹息（一本作“劝”）。回来再翻阅书史（一本作“简书”），文字浩瀚有千万条，尘世踪迹终究难以寻觅（“难”一作“谁”）。低贱者所爱好的东西，不一定是高贵者所献纳的东西（韩注：有人把晒太阳的温暖献给君主，有人把芹菜的美味进献给君王，贵贱本来就有差别；诗意大概是说自己的爱好不合时宜）。大丈夫心中自有志向，女子却往往多有怨恨。秋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凄恻，秋日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高远清冷。树枝上没有蝉，盘中也没有苍蝇。难道不是因为时节而感伤吗？只是耳目没有什么可厌恶的。清晨卷起书坐在南山，看到高峻的山岭，山下是澄澈的深水潭（祝注：就是韩愈《南山诗》所说的水潭，名为炭谷湫）。潭中有蛟龙，寒冷得令人不敢接近（祝注：缺字指鱼网，《庄子》说钩饵网罟之类的知识；读音有多种）。可惜不能前往，难道是说我没有能力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译草木繁茂地悬挂在空中，我悲伤地抱着空虚；警觉露水的秋虫在高树上啼叫，吊唁漫长的寒夜。我收敛退避，趋向新的柔弱；奔走经营，哀悼从前的勇猛。归于朴拙，认识平坦的道路；汲取古人的知识，得到修长的汲水绳（祝注：“绠”是绳，《左传》“具绠缶”，注说绠是汲水的绳；韩注：《荀子》说短绳不能汲取深井之水）。名声超过实际仍然令人羞耻（“浮”是超过；韩注：《礼记》说先王以名声超过行为为耻），所尝的滋味浅薄，反而确实是自己的幸运（韩注：《国语》说味道过厚反而含有毒害）。但愿能够避免留下悔恨和过错；这正是幽静偏僻之处（韩注：“幽屏”是隐僻处；祝注：《文选》张衡说“杂插幽屏”）。葛立方说：这就像陶潜《归去来辞》中“今是而昨非”的意思，似乎有所醒悟。今天早晨不能起身，端坐了一整天。景物间的虫子在室内鸣叫，幽暗中月光照在窗上，明亮闪烁（韩注：“冏冏”是窗牖明亮的样子；孙注：是秋月明亮的样子，孙绰说“冏冏秋月明”）。“冏”读居永切。我的心情丧失，好像迷失了方向（韩注：《列子》说秦国人逄氏的儿子患迷惘之病，天地四方、寒暑都在他眼中颠倒错乱）。“若”一作“苦”。浮泛的思绪剧烈地含着哽塞（“梗”读古杏切）。对尘埃俗务懒于伺候，对文字却徒然驰骋；还须勉强振作自己的顽钝，因为朝廷事务有春朝秋请（樊注：《前汉书》说吴王濞派人办理秋请，孟康说春天称朝，秋天称请）。秋夜不能等到清晨（补注：《文选》陆士衡《挽歌诗》有“大暮安可晨”，晨是明的意思），秋日苦于容易昏暗。我没有急切求进的志向，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遗憾？寒鸡徒然栖息，残月令人烦恼地一次次窥看（祝注：《楚辞》有“冯昆仑以瞰雾露”，注说“瞰”是看）。“瞰”读占滥切。有一张琴，具备琴徽，却没有琴弦（祝注：“徽”是琴徽）。《前汉书》说高张急弹琴徽；韩注：晋代陶潜传中说，他收藏一张素琴，琴徽和琴弦都不齐备。 “徽”读吁韦切。再次弹奏，听来更加淡远；古代的声调早已湮灭，无从见到真正的雅乐（“滥”是虚伪；韩注：《礼记》说古乐和谐端正，新乐则是奸邪的声音）。我低心俯首追随时俗，苦苦勉强却只能维持片刻。就像乘着风行驶的船，一旦放纵前进便无法系缆（祝注：“缆”是用来系船的绳）。不如窥看文字（祝注：“觑”是伺察观看，《说文》说“拘觑”是未达到周密；补注引后山诗“早年着眼觑文字”）。用朱笔和铅笔校勘书籍（韩注：《文选》范始兴《立太宰碑表》说人家备有油帛、家中带着铅笔；铅是粉笔，用来整理书籍；蔡注又引《论衡》说明用铅笔在书版上标记异文）。难道一定要追求盈余？所需要的不过是石和甔（“甔”是小瓦罂；孙注：扬雄家中没有一甔一石的储粮，却安然自得；祝注：甔就是罂，齐地东北海岱之间称罂为甔；《列子》有“甔甀”；韩注：“甔”通“儋”，《蒯通传》说守着一儋石的俸禄便不能居卿相之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四尺〕 补注：魏书说华歆清贫，家中没有一儋石的储粮。南史说桓玄听说刘毅起兵，便说刘毅家中没有一儋石的储粮。卷卷落地的树叶，随风跑到前轩；它们发出的声音仿佛有意，颠倒追逐奔跑在空堂上。黄昏已深，我坐着默默不说话。童子从外面进来，在我面前吹灯；他问我话，我不回答；他送食物给我，我也不吃。退坐在西墙下，把诗书一篇篇读完（“诗”一作“书”，“编”一作“篇”）。作者都不是当今之士，距离他们的时代已经千年。他们的话使我有所感触，使我再次凄楚酸辛。我回头对童子说：放下书，暂且安睡吧。大丈夫心中既然有所思虑，事业就有无穷的年月。霜风侵袭梧桐，众多叶子贴着树干；空阶上落下一片叶子，发出清脆声响，仿佛琅玕玉石摧折（祝注：逸《论语》说“琤”是玉声，《楚辞》相关字读楚耕、士耕二切）。我以为这是夜气消散了（韩注：陵阳子明经冬饮沆瀣，沆瀣是北方半夜的气息）；以为望舒把月亮的一团团光辉坠落了（孙注：淮南子称驾月之神为望舒；韩注：《离骚》有“前望舒使先驱”；“霣”是坠落，《公羊传》有“夜中星霣如雨”。补注：张载说望舒有四五团月光，听见叶声琤然，误以为望舒的月团坠落）。“霣”读于敏切。青天之中没有可以依凭的东西，飞驰的车辙危险而难以安稳。我惊起走出门去观看，倚着柱子久久流泪（韩注：《文选》欧阳坚石诗有“挥笔涕汍澜”，注说是泪流的样子）。“汍”音同“丸”，“澜”音同“阑”。忧愁耗费白昼光阴，日月运行快得像跳动的弹丸（祝注：“跳”是跳跃）。《庄子》有“东西跳梁”；韩注：杜牧诗“日月两跳丸”取的就是这个意思。迷失之后重新返回，不计较路途远近（孙注：《易经》说“不远复，无祗悔”，又说“迷复，凶，有灾眚”，意思是迷失而能返回，不计较远近）。为了您，我停下尘土中的马鞍。暮色昏暗，客人离去，群体的喧嚣各自收声。漫长的夜晚归于寂静，我渐渐抱守秋日的清明（祝注：“斖斖”是前进、美好的样子；《前汉书》“儿生斖斖”，音尾）。世俗的牵累忽然逼近，意料之外的忧患随即侵入。坚强的志向受到损伤，心怀张弛不能满足；柔弱的念头稍有缺损就容易填满（“易”一作“已”）。我曲折地躲避言语的陷阱，昏暗茫然地触碰内心的武器。失败了，却像林回抛弃千金玉璧（蔡注引《庄子》：林回舍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逃走，因为利益结合的关系在穷困祸患中会彼此抛弃，而天性亲属在穷困祸患中会彼此收容）。能够接近寸草般的荣盛，知道羞耻便足以成为勇敢（蔡注：《礼记·中庸》说“知耻近乎勇”）。安然自得，谁来命令你呢？霜中的菊花鲜明可爱，既然开得太晚，为什么还要说它美好？芳香的蝴蝶轻快地嬉戏（“扬扬”一作“阳阳”），你生得还是不够早（补注：苏轼诗说“勿讶昌黎公恨尔生不早”，指的就是这句话）。命运困顿而两相逢遇，柔美的菊花至死相互依存（祝注：《诗经》有“婉兮娈兮”，注说“婉”是年少的样子，“娈”是美好的样子）。西风吹来，龙蛇蛰伏（韩注：《易经》说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众树一天天凋零枯槁。原来都是命运和禀分如此，消亡湮灭又哪里值得一提（葛立方说：这里似乎有生不逢时的叹息）。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三学士。集注：王二十补阙名涯，字广津；李十一拾遗名建，字杓直；李二十六员外名程，字表臣。见于本传和讳行录。这首诗是韩愈由阳山县令改任江陵府掾属时所作。

译我这个孤臣从前被放逐，泣血追思自己的罪过（“追”是追思）。漂泊在茫茫不可知之处，什么也辨认不清（祝注：《淮南子》有“徙倚于汗漫之宇”，注说汗漫是没有形状；又说“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注说汗漫是不可知之物）。“汗”读音同“捍”，“漫”音同“幔”。恍惚好像乘着木筏漂浮（孙注：《论语》有“乘桴浮于海”；《说文》说桴是编扎的木头，用来渡水）。有时自己怀疑是否应当上疏；上疏难道真是这样做的缘由吗？这一年京城干旱，田地收成很少。皇上怜悯百姓没有食物，兵役和赋税已经减免一半（“兵”一作“征”）。有关官署忧虑经费，仍免不了繁重地征求；富人已经困急，穷人本来就流离失所。听说乡里之间，百姓中的孩子被抛弃在沟渠；有人拿男孩换取粮食，挥着手臂离去，没有人肯拿东西交换（补注：“掉”是振动、摇动；《史记》说日暮后人们掉臂而不顾）。“掉”读徒吊切。我当时走出街道，饥饿的人何其密集；亲眼遇到死在道路上的人，站立很久，发出悲叹（祝注：是叹息；《文选》有“含哀懊咿”，《太元经》有“正厉嚘鸣”）。补注：“嚘”是气息逆塞；《老子》说整天号哭却不气逆。“咿”音同“伊”，“嚘”音同“忧”；“伫立”一本作“停马”。回到住处不能进食，好像鱼挂在钩上。恰好被授任监察御史，确实应当有机会进言；秋天拜官后把奏疏移交宫门。这样做是为了尽忠，难道是为自己谋求吗？上面陈述百姓的疾苦，不要让他们断绝生路；下面说京畿之内是国家根本，理应优待。积雪可以验证丰收，希望宽限到养蚕和种麦的时候（孙注：贞元十九年，从正月到七月不下雨，关中大饥，死者相枕；韩愈被授监察御史后上疏，请求敕令京兆府，今年应征的钱、草、粟等凡已向百姓征取而尚未取得的，都暂缓征收，容许到来年蚕麦时节，希望百姓稍得存活；执政者厌恶此事，韩愈因此被贬为阳山县令，奏疏见文集）。祝注：“麰”就是麦，《孟子》有“麰麦播种而耰之”。“麰”音同“牟”。天子悲悯而感动，司空感叹事情缠绵（韩注：这一年三月杜佑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诗经》有“绸缪束薪”，注说犹如缠绵；“绸”读直留切，“缪”读亡侯切）。我以为奏疏即将施行，没想到反而被迁谪到炎洲（唐注：迁往炎洲就是贬为阳山县令；旧史说韩愈从监察御史上章数千言，极力论说宫市，德宗发怒，将他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后来量移江陵府法曹参军；新史也说他上疏论宫市。但这首诗的自序写明获罪原因，大体上说的是京城旱灾饥荒，并没有说宫市。只有皇甫持正神道碑说：“关中旱饥，先生陈述国家根本，专权者厌恶他，于是外放为阳山县令。”这与诗意相合）。持正当时跟随韩愈交游，因此知道韩愈并非因论宫市而被贬，这一点是明确的。同僚全都是才俊，偏偏和柳宗元、刘禹锡友善（孙注：当时柳宗元、刘禹锡都任御史）。或许有人担心言语泄露，传到仇敌那里而造成冤屈；但这两个人不应如此，也使人怀疑他们是否已经断绝关系（补注：蔡宽夫《诗话》认为韩愈被贬阳山，也因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排挤；子厚、禹锡与韩愈最友善，但此时不能没有疑虑，所以有“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等句。苕溪渔隐说，读洪庆善《年谱》后才知道蔡宽夫误解；《年谱》说贞元十九年韩愈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百姓危急，被幸臣阻挠，幸臣就是李实。祝注：“不者”是未定之辞，《前汉书》有“知捕儿不”，读方鸠切）。宫中使者来到门前，命我顷刻之间不得停留。病中的妹妹躺在床褥上（孙注：指女儿），明明知道从此隔绝幽明；她悲啼请求让我留下告别，再三哀求，使者却不点头（祝注：“颔”是点头，《后汉书》有“操颔之”，读户感切，又读五感切）。弱妻抱着幼子出来拜别，忘记了羞惭；我勉强前行，不回头顾看，一路走到连州。早晨还是青云之上的士人，晚上便成了白发囚徒。商山在隆冬时节冰冻，完全阻断了车行（“辀”是车）；春风吹动洞庭湖的波浪（孙注：韩愈《祭张署文》说“夜宿南山，同卧一席；又洞庭漫汗，粘天无壁”）。南山就是上文所说的商山。我在风浪中出没，惊动了孤舟；越过山岭到达任所（樊注：这是说贞元二十年春到达阳山）。低头面对君侯（孙注：君侯指连州刺史），酸楚贫寒本不足道，却每遇一事便生出罪过和牵累（祝注：“疣”是赘疣，也指结成的病；《庄子》有“附赘垂疣”；孙注：疮疣比喻罪过；“疣”音同“尤”）。偏远之地触目所见都不同（“涂”一作“事），吏民像猿猴；生性凶暴，知道发怒怨恨（祝注：“狞”是凶恶；李贺《猛虎行》有“乳孙哺子，教得生狞很戾”）。

译《尚书》说：“他的心性疾恶而刚暴。” “狞”读尼耕切；“很”读下垦切。“知”一作“多”。他们的言辞纷乱，像鸟儿嘲啁鸣叫（祝注：“啁噍”是鸟声，《礼记》说小至燕雀也有啁噍之须；这里说嘲啁，是指言语不明）。“嘲”读陟交切；“啁”读张留切。白天在屋檐下，两只鸺鹠相互争鸣（祝注：鸺鹠是鸟名，幼时美丽、长大丑陋，江东称为鵋䳢岭；《表异录》说鸺鹠就是鸱；孙注：是训狐）。“鸺”音同“休”，“鹠”音同“留”。有蛇像长着两个头（孙注：《贾谊新书》说孙叔敖小时出游，回来不吃饭，母亲问他，他说今天早晨看见两头蛇，恐怕会死）；有虫子成群飞行（“虫”一作“蛊”）。隆冬时节有时还摇扇，盛夏时节有时反而穿着重裘。飓风一起最为可怕（集注：岭南记录说，岭南夏秋间的猛烈风叫飓，通常午后发生，到半夜停止；能吹倒房屋、折断树木，严重时把屋瓦吹得像飞蝶一样；多年才发生一次，也有一年发生两三次。南粤志说风起时人人恐惧；有人说是四面风同时具备。番禺杂编说，当地人称风来前三天听不见鸡犬声，仿佛有所忧惧。房千里《投荒杂录》说南方各郡都有飓风，因为四面风同时到来。韩愈其他诗中也多说飓风可怕）。“飓”音同“贝”。飓风轰鸣咆哮，簸荡着山岭丘陵（祝注：“訇訇”是巨大声响）。《文选》有“声訇……”和“像受惊的猪咆哮的声音”；《越绝书》说声音像虎咆哮。孙注：这是风的吼声。“訇”读呼宏切，“哮”读虚交切。雷霆助长它的光怪，气势声威难以相比。疫病忽然暗中袭来，十户人家中没有一家能够痊愈（补注：“瘳”是痊愈，《尚书》说“厥疾弗瘳”）。猜疑和嫌怨一动便设置毒害；面对案桌就常常怀着忧愁。前些日子遇到恩赦（孙注：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乙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天下，韩愈量移江陵府掾），内心既高兴又忧虑（补注：韩愈诗中又说“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意”，与此相近）。果然又被拘系（祝注：“絷”是系住马，《诗经》有“絷之维之”）。“絷”读陟立切。不能回去拿起锄耰耕作。这座府城雄伟而且广大（孙注：指江陵），满眼都是戈矛。我惶惶不安地做法曹掾，又能在哪里处理卑下琐屑的事务（祝注：“卑”是低下，《庄子》有“子贡卑陬失色”）？“陬”读将侯切。我平生仰慕仁义，所学习的都是孔子、周公之道。早知道大理寺的官职，竟不能列在三后的同伴之中（韩注：东汉杨赐任廷尉时，自认为世代不属于法家；《尚书》说“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三后是伯夷、禹、稷，士和皋陶不在其中，似乎是有所吝惜；补注说这种说法可以称为有怨愤却不失乱）。何况还要亲自接近监狱，敲打拷掠，揭发奸邪盗贼（祝注：“犴”也是狱，《汉书》说乡亭的狱叫犴；“敲搒”是敲打鞭笞，“发”是揭发）。“敲”读丘交切，“搒”音同“彭”。明知自己会失去事势，恐怕还会自行落入罗网（一本说“事势乖”；“罝罘”是捕兔的网）。祝注：《礼记》说田猎所用有罝罘、罗网、毕、翳。“罝”音同“嗟”，“罘”音同“浮”。湘水清澈而且湍急，凉风日日萧瑟。为什么还不首先踏上归途？旅途中停泊，仍然犹豫不决。昨天京城使者到来，说嗣皇帝已经传承帝位。皇帝威严地下达明诏，首先诛责王伾、王叔文这两个首恶。又听说杜黄裳、郑余庆一类人，戴着高冠入朝，提出宏大的国策。朝班再次肃穆，佩戴的璜玉和佩玉发出琅璆之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八月〕 希望能够继承唐太宗贞观年间的功业，使边境安定，脱下头盔。三位贤者被推举为侍从，他们卓越出众，胜过枚乘、邹阳。高明的议论可以防止造化发生变乱，清丽的文章使皇帝的治国方略焕发光彩。同心辅佐圣明的君主，使天下得到治理，如同毛一样轻而容易。《小雅》歌咏鹿鸣，鹿吃野苹时以呦呦声互相呼唤，正可贵在这种和谐。那种遗留下来的风尚已经遥远，难道还记得我们曾经同被而眠吗？志向失意，早早衰老，前途也随之改变，前面的约期只能像蜉蝣一样短促而不可预知。自从牙齿脱落之后，才开始羡慕舌头的柔软。

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子说：舌头能够保存下来，难道不是因为它柔软吗？牙齿会脱落，难道不是因为它刚硬吗？常摐说：“是啊。”严有翼说：老莱子对曾子说，难道你没有看见牙齿吗？虽然坚硬刚强，最终却在相互磨损中尽失；舌头虽然柔软，最终却不会损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又因患病鼻子堵塞，渐渐能够不分辨香草和臭草了。深思之后，想辞去官职离开，终身依靠坟墓旁的松树和楸树。空怀这样的愿望又怎能实现？只看见一年年已经走到了尽头。商汤怜悯禽兽，解开捕鸟网的一面，并祝告说：“蜘蛛结网，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我只捕获那些触犯天命的。” 士人和百姓听了说：“恩德已经施及禽兽，何况我们呢？”蛛蝥就是蜘蛛，蝥音同“矛”。雷焕挖出宝剑，冤屈之气便在斗宿、牛宿之间消散。这条道路确实值得推崇，但谁能借给我前代的筹策来谋划呢？殷切地感谢朋友们，明月之珠并不是投入黑暗之中。三位贤者就像明月之珠，并非投给了暗昧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一石、一日〕 黄昏时走在河堤上。黄昏时走在河堤上，四面张望看不见一个人，衰草连接着黄色的云。感伤叹息，使我的精神忧愁；夜里回到孤舟中躺下，翻来覆去，徒然直到天明。谋划的事情最终做成了什么？唉，唉！世道和自身。《夜歌》。樊曰：这首歌以及前面的《暮行河堤上》诗，都作于德宗贞元年间。当时强藩悍将构成朝廷的忧患。作者正为谋略没有实现而叹息，即使想为此忧虑，也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办到的。寂静的夜里有清亮的月光，空闲的厅堂中仍独自休息。想到自身幸好没有遗憾，志气正感到自得。快乐啊，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所忧虑的事情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解决的。《重云》一首，赠给患病的李观。韩曰：李观字元宾，陇西人，与作者同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贞元十年死于京师。他患病时，作者作诗赠给他。天体运行失去了常度，阴气来侵扰阳气，重重云层遮闭了白日，炎热变成寒凉。小人只会叹息怨恨，君子则为此忧伤。饮食因此减少，身体哪里还能安宁健康？这种志向确实值得珍贵，只怕不是职分所应当承担的。连藜菜羹尚且如此，吃肉又怎么能安心享用呢？隆冬时百草凋死，幽僻的桂树却散发芬芳；何况天地之间，大的运行自有常规。劝你注意饮食，鸾凤本来就应当高高飞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三年〕 《江汉》一首，答孟郊。【唐曰：孟郊诗集中有《赠韩郎中》二首，其中一首说：“用什么来缔结交情？送给你高山石。用什么来保持真诚坚定？送给你青松的颜色。贫寒交往超过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彼此文饰的。听说你首先作了诗，吟诵它时眼泪徒然滴落。”另一首说：“大老鼠已经穿透墙壁，又啃咬织机上的丝线。穿墙还有余土，啃丝却没有余衣。早晨吟咏着枯桑柘树，傍晚对着空织机哭泣。难道是没有技巧吗？丝线断了将用什么来织呢？众人还崇尚肥美华丽，有志之士却多半饥饿瘦弱。希望你保持这种操守，上天的意旨应当察知。”唐人各诗只唱和诗意而不唱和韵脚，这一篇难道就是韩公所作的答诗吗？】江汉虽说广阔，乘船渡过，也没有艰难；流沙确实难以通行，马蹄却常常往来。凄冷的风凝结成冲击的波涛，狐裘能够抵御寒冷。整夜处在幽暗的室内，华美的蜡烛光芒灿烂。【韩曰：《诗经》说“汉水多么宽广，长江多么绵长”，又说“谁说黄河宽广？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尚书》说“疏通流沙”，流沙应当是西方边境最遥远的地方。补注：《吕氏春秋》说：“卫灵公开凿池苑，春天时说：‘天气寒冷，恐怕伤害百姓。’卫灵公说：‘冷吗？’春天说：‘您穿着狐皮衣，坐在熊皮席上，四角都有火，所以不觉得冷。’”补注：《礼记》说：“这就如同整夜在幽暗的室内有所求取，不点蜡烛怎么能看见呢？”祝曰：“烂”见《广韵》，意为火势旺盛，也指明亮。】○“烂”读作“阑”，意义与去声读法相同。只要能够奉行忠诚信实，就可以居住在夷狄蛮荒之地。【孙曰：江汉、流沙、冲波、幽室四者都是用来比喻忠信，因此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安居。】孔子说：“说话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到了蛮貊的国家，也行得通。”唉，我和您对这种道理一向都十分看重，为什么还要再次赠诗给我呢？彼此情意缠绵，只在于永不忘记。【祝曰：“缱绻”是彼此不分离的样子。《诗经》说“以谨慎保持缱绻之情”，《左传》注说“缱绻随从国君”，意为不离散；“谖”是忘记。《诗经》说“永远发誓不忘记”。】○“缱”读作“遣”，“绻”读古远切，“谖”读许元切。《长安交游者》，赠给孟郊。【樊曰：《长安交游者》《马厌谷》《出门》三篇，诗意大体相同，都是韩公不得志时所作。】长安的交游之人，贫富各自都有同伴；亲朋相遇时，也各有各自的娱乐。简陋的屋舍里有文史典籍，高门大户中有笙竽乐声；哪里能够分辨荣盛与憔悴，姑且想借此区分贤能与愚昧。【葛立方说：韩公这首诗大概是说，贫者以文史为乐，这胜过富者以笙竽为乐。】《岐山下》。【集注：岐山，就是凤翔。韩公曾到凤翔，拜谒节度使邢君牙。如今文集中有《上邢君牙尚书书》，大概是韩公到了岐山之下而有所作。】○有一种版本把这一篇析分为两章，从“丹穴五色羽”以下另列为一篇。谁说我有耳朵，却听不见凤凰的鸣叫？我为何来到岐山之下？【补注：《尚书》说：“我就要鸣叫，鸟却听不见。”注说：是说凤凰鸣叫却无人能够听到。祝曰：“朅”是离去的意思。《前汉书》有“回车朅来”。】

译○“朅”读丘桀切，又读去谒切。日暮时分，边地的鸿雁受惊飞起；丹穴山有五色羽毛的鸟，它的名字叫凤凰。【樊曰：《山海经》说，丹穴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鹤，羽毛五色而有文采，名字叫凤；见到这种鸟，天下就会大为安宁。】从前周朝有盛大的德政，这只鸟曾在高冈上鸣叫。和谐的声音随着祥瑞之风传来，深远幽美地彼此飘荡。听到它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只知道当时的风俗安康。自从姬旦去世以后，千年以来凤凰的光彩都被隐藏起来。【韩曰：《诗经·卷阿》说“凤凰鸣叫啊，在那高高的山冈上”。孙曰：《国语》说，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祝曰：“窈窕”是深远的样子。《庄子》有“窈然”“空然”。】○一作“窅窅相飘扬”。我听说您的君主也勤于治理政事，正等待您来飞翔。【祝曰：“遟”是等待的意思。】《易经》说“迟迟归来总有时”，又《汉书》说“侧席以待贤士”；“遟”读作“治”。《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宋代魏仲举编。古诗。《北极》一首，赠李观。【孙曰：李观，字元宾，祖先是陇西人；贞元八年，他与韩公一同考中进士。】北极有被羁留的飞鸟，南溟有沉潜的鱼。河流源头浩浩荡荡，彼此隔绝，连影子和声息也不能相通，两者本来没有机会相遇；风云一旦际会，便会发生变化。【蔡曰：《后汉书·马武传》论中兴二十八将，说前代认为他们在天上对应列宿，都能感应风云。杜甫《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有“风云际会期”之句。】变化使彼此成为一体，谁说道路遥远？感动奋发之情迅疾如神。我当时二十五岁。【蔡曰：当时是贞元八年，岁在壬申。按李汉《昌黎先生集序》，韩公生于大历戊申三年；从壬申年倒推至戊申年，韩公当时正是二十五岁。】寻找朋友却不知其人，在西京长安悲歌。于是同您亲近起来。【蔡曰：“西京”就是长安。唐朝最初定都长安；取义于左思《咏史诗》的“哀歌和渐离”。“夫子”指李观。】只要所崇尚的道义相同，奔赴贤者与愚者，难道会有不同的类别吗？现在正要炼成金石般的操守，万世也不会因磨砺而变薄、因染黑而变黑。【祝曰：《论语》说：“不是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是洁白吗？染黑也染不黑。”注说，“磷”是薄；疏说，“缁”是黑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磷”读音同“邻”。不要作出儿女般的姿态，不要因贫贱而憔悴悲伤。【“儿女态”有的版本作“女儿态”；“憔”读樵，“悴”读萃，意为忧愁。《史记》说屈原在水泽边边走边吟咏，面色憔悴。】《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集注：张籍，字文昌，吴郡人，曾经受到韩公推荐。贞元十五年，韩公当时在徐州；张籍前往拜谒韩公，未能相遇，便告辞离去。韩公怜惜分别，所以作这首诗为他送行。洪曰：这首诗杂用韵，并且反复使用同一韵。张籍祭奠韩公的诗也采用这种格式。欧阳公说：韩退之精于用韵，遇到宽韵，便波澜横溢，泛入旁韵，如《此日足可惜》一类就是这样；遇到窄韵，便不再旁出，因难而显出技巧，如《病中赠张十八》一类就是这样。蔡曰：考察这首诗和《元和圣德诗》，多是按照古韵来读的，应当始终依据协韵来求解，并不是所谓杂用韵。】今天实在值得珍惜，这杯酒却不能品尝。舍弃这杯酒离去，互相交谈，共同分得这一天的时光。【“去”一作“须”。】想起过去还不认识您时，孟君您从南方而来。【孟君指孟郊。】您自负有所收获，说您的文章很好，而我的姓名已经列入相府。【孙曰：韩公当时在宣武军节度使董晋的幕府任职。】我想前往却不能飞驰而去。【“骧”是驾马奔驰的意思，读思良切；一作“行”。】思念您却不能相见，百般愁绪都在心中翻涌。【孙曰：是说怀念之情。】当时正值月魄消失，冬日早晨太阳位于房宿。【韩曰：《尚书·武成》说“旁死魄”；疏说“魄”是月轮的轮廓，即月亮无光的地方。朔日以后月光渐生而月魄消失，望日以后月光渐消而月魄出现。《律历志》说，月魄消失是朔日，月魄出现是望日。韩曰：《礼记·月令》说孟冬之月太阳位于房宿；“朝”是早晨。孙曰：房宿是日月会合之处，如同房屋的“房”；《尚书》说“到了季秋月朔，日月没有在房宿会合”，就是这个意思。】公务奔波结束后，听说您恰好已经来到墙边。【补注：韩公在汴州时，张籍和李翱开始与韩公交往。后来张籍祭奠韩公的诗说“北游偶然遇见您，您盛情谈论并称赞我；明公主持考试选拔士人，首先推荐我到上京”。李翱祭奠韩公的文章说：“贞元十二年，韩公在汴州，我从徐州来，才得以与兄长结交。”孟郊有《汴州乱后忆韩愈李翱》诗，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墙”一作“隍”。我命人驾车把您接来，引您入座中堂，敞开心怀听您谈论，往往都符合我的期望。孔子去世已经很久，仁义之路荒废已久。【蔡曰：赵岐《孟子序》说仁义荒废怠惰。】各种学说纷纷兴起，诡异怪诞之说互相猖獗。【唐曰：《楚辞》说“为什么桀纣如此猖狂”，王逸说是衣服不系带的样子，五臣说是混乱。】长者固守自己听闻的旧说，后生习惯把它当作常规；稍有见识的人实在难以得到，纯粹的古道在古代也已经消亡。【“少”读诗诏切；“古”有版本作“固”。】这就像栽种园中的树木，有了根便容易成长。【孙曰：以此比喻张籍。】我把您留下，没有遣送您离去，在城西一带安排馆舍让您居住；年节时日尚未说完，您的见识已经浩浩荡荡地纵观湖湘。【“未”一作“来”；孙曰：是说张籍一天天进步，仿佛有湖湘那么广大；“湖”一作“江”。】众人都指着您嘲笑，说我见识不明。【蔡曰：“明”是明察；《荀子·赋篇》有“昭昭乎知之明”。】儿童害怕雷电，鱼鳖惊惧于夜光。【孙曰：《汉书》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夜光也是珠类。韩曰：《广雅》说夜光称为月。】汴州举荐进士，选拔考试时却错用了合适的人选。【孙曰：汴州举行进士考试，韩愈任考官，试题为《反舌无声》诗，张籍列为中等。】您疾速挥笔作答，对着我陈述。您的篇章和句子光彩何等辉煌！相公身穿朝服站立着。【相公指董晋。】宾客席间歌唱《鹿鸣》诗。【《鹿鸣》是《诗经·小雅》篇名。孙曰：唐代制度规定，乡贡进士由地方长官依乡饮酒礼会集属官，设置宾主，歌唱《鹿鸣》诗，并借此与年长者叙论长幼次序。】礼仪结束，音乐也终止。【祝曰：“阕”是终止。《礼记》说饮完酒爵，音乐便终止。】宾主互相拜谢，在庭院中送别。○“阕”读苦穴切。您这一去不久，显赫的盛名就会远播；我暗自欢喜，又暗自叹息。【一作“慷慨乃窃叹”。祝曰：“慷慨”是竭尽诚意；《史记》有“慷慨伤怀”。】○“慨”读苦奔切。听说你高中进士的那天，正赶上送相公董晋出丧。悲哀的情感又遇到吉祥的话语，耳朵恍惚，难以兼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二月〕 恍音同“敞”，怳读作“许昉切”。

译“难为双”一本作“美难双”。傍晚住在偃师县西面，翻来覆去地躺在空床上。夜里听到汴州发生动乱，绕着墙壁徘徊。当时我把妻子儿女留在那里，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再相见已经没有日期，零散失落也只能甘心承受。骄女还没有断奶，一想到她就不能忘怀，仿佛忽然就在我眼前，耳边好像听见她的哭声。走到半路怎么能够返回？一天也不能再耽搁。不久有从东方来的人说，我家人幸免于祸；他们乘船顺汴水而下，向东赶往彭城。护送丧事从早晨走到洛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转身奔走，来不及停留，借道经过盟津。进出之间穿行在山涧冈岭，太阳西斜时进入军门；瘦弱的马颠簸着，几乎跌倒僵卧。《前汉书》说，有人假装僵倒在地，佯称患病。羸，读作“伦为切”。主人希望我稍作停留，邀请我进去摆设酒器。身份卑微，不敢推辞，心中恍惚如同发狂。哪里还知道饮食的滋味？丝竹之声只徒然轰鸣。轰，读作“呼宏切”。天刚亮就脱身离去，决然如受惊的野鸭。黄昏时住在汜水。想渡河却没有船只，呼喊了很久，才在夜里渡过十里黄河；在河流中央登上沙滩。“中流上沙滩”一本作“中流上沙潭”；潬音同“但”。沙水的情形无法看清，惊涛在黑暗中重重相合。星宿争相翻动光芒。宿读作“秀”。马匹疲乏，又悲鸣起来；左右的仆童哭泣。甲午日，在时门休息，临近泉水窥看传说中的斗龙。从东南方走出陈州、许州，坡地沼泽一望无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道路旁草木上的花朵红紫相间，高低错落；走了百里也没有遇见人，只听见野鸡咯咯鸣叫。一路走到二月将尽，才到达徐州南面的边界。下马步行在堤岸上，又上船拜见我的兄长。谁说经历了艰难之后，一家百口还会有人横遭夭折？仆射南阳公张建封把住宅给我居住，位于睢水北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箱子里还有多余的衣服，盆里还有多余的粮食。关起门来读书看史。清风吹进窗户，带来凉意。每天盼望你来游历，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情？分别还不算久，却已经经历了许多辛苦。面对食物常常吃不饱，共同谈话却从不厌倦倾听。这样连续三十天，清晨坐着一直到五更。我那两三个朋友都在西京长安做官游历：东野去探看禹穴，李翱到江边观看潮涛。相隔萧条的千万里，聚会又哪里容易遇到？淮水舒缓，楚山挺直而丛聚。你又要舍弃我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八月〕 张籍是和州乌江人，贞元十五年登第，在徐州拜见作者后回去。我的思念又哪里有尽头？男儿不能两次壮盛，百年人生如同狂风。高贵的爵位尚且可以求取，不要只守在一个乡里。《幽怀》。幽深的情怀无法写出，于是沿着这春日江边行走。恰好遇上佳节，士女争相珍惜春光。女子凝妆打扮，照耀着洲渚；繁密的吹奏声荡动人心。孙曰：吹，是筝笛的声音。林中的鸟儿相互应答，知道时令而唱出和谐的声音。难道没有一杯酒吗？自己斟饮，仍然自己吟咏。只是悲叹时光容易失去，四季交替相互侵夺。我歌咏《君子行》：看看古代，仍然如同看看今天。

译《君子法天运》。孙曰：天运，指四时的运行。君子效法天体的运行，四季的变化可以预先知道。小人只随所遇而行，寒暑却无法预料；利害有其恒常的趋势，取舍没有固定的姿态，怎能使我的心保持明澈，远离忧虑和疑惑呢？《落叶》一首，送给陈羽。孙曰：陈羽与作者同年登第。落叶不再停息，断蓬也不会重新归来。飘摇终究各自不同，只因偶然相逢而暂时相依。寂静中在深夜低声交谈，寒月的光辉悠长。谁说我们还年轻就要分别？各自流泪沾湿衣襟。《归彭城》。樊曰：彭城就是徐州。作者为欧阳詹作哀辞说：“贞元十五年冬，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正。”《答张彻》诗说“朝京忽同舲”。而这首诗题为“归彭城”，大概是贞元十六年从京城重新回到徐州。天下的军队又要调动，太平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谋划宏大方略的人是谁？难道不是失去了应当采取的办法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 訏读作“吁”。前年关中发生旱灾，乡里多有人饿死；去年东郡发生水灾，百姓成为漂流的尸体。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回应，祸福各有随从。我想进献简短的奏章，却没有机会送到宫殿台阶之前。剖开肝脏把它当作纸，滴下鲜血写成文辞：上面陈述尧舜之道，下面引用龙、虁的事迹。言辞多有感奋激切，文章却少有委靡衰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五年〕 萎音同“逶”，防音同“緌”，也有作“葳緌”的。把它读一遍自己都觉得奇怪，再仔细看又实在怀疑。吃芹菜虽然可以说味美，把它献给君王却实在痴妄。芹是楚葵。列子说，宋国有个农夫晒太阳，对妻子说，背着太阳取暖，别人都不知道，如果把它献给君王，必定会得到重赏；又有喜爱吃芹菜的人，向乡里的豪强夸耀，乡豪取来品尝，芹菜刺痛口腔、苦楚腹中，众人嘲笑并怨恨他。晋代山涛任吏部尚书时，曾举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怨恨他不了解自己，写信责备说：乡野之人有晒背取暖、以芹菜为美而想献给至尊的念头，即使有一点诚意，也已经很疏远了，希望您不要像这样。封存的奏章已经深入骨髓，忠诚耿耿，却只能徒然自认为奇特。昨天到了京师，多次陪随高车奔驰。同朝的官员中有许多俊异之士。他们的议论没有一点瑕疵，对我的礼遇也很不寻常。还不能除去外在的毛皮，到了嘴边的话不敢吐出，只能慢慢等待时机，趁着险隙向他们进言。归来后置身兵马之间，惊惶顾盼，像一只失偶的雌鸟。枚乘说，天晚时迷失的鸟，便让失偶的雌鸟在那里栖宿。羁，是没有配偶的意思。连续多日有时一言不发，整天却看见彼此欺凌。趁着间隙就骑马，茫然前往空旷的水泽；遇到酒便喝得酩酊大醉。酩读作“茗”，酊读作“鼎”。你知道我像谁吗？《晋书》说，山简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时，有童谣唱道：山公出门到哪里？前往高阳池。每天傍晚醉倒着回来，酩酊大醉什么也不知道；有时还能骑马，戴着白接篱，举鞭询问葛疆，和并州人相比怎么样？葛疆家在并州，是山简所喜爱的将领。醉后的客人。东方的星星光辉灿烂。怎奈众位客人刚开始醉酒，喧闹起来，有的甚至愤怒争执；中间安静时只有嘲弄嬉戏。酒水淋漓，沾湿身上的衣服；笔下的字颠三倒四。这样的人生欢乐太少，酒既便宜，姑且勤快地置办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正月、三月、八月〕

译《醉赠张秘书》。孙曰：张秘书名彻，元和四年考中进士，娶韩氏为妻，是礼部郎中韩云卿的孙女、开封县尉韩俞的女儿；对于作者来说，是叔父的孙女。人人都劝我喝酒，我好像充耳不闻。今天到了您家，便呼唤取酒，拿来劝您，为的是使座上宾客常满。我们都能写文章，您的诗富有姿态，如春天空中的云彩一样和美。东野孟郊的诗震动世俗，吐出天上的奇花和异香。张籍学习古朴淡雅的文风，气宇轩昂，像野鹤一样避开鸡群。阿买不识字，却颇能懂得八分书。赵尧夫说：有人问黄庭坚“阿买”是韩愈的什么人，回答说，既然韩愈这样说，必定有所依据。韩愈说：这一定是他的子侄小名，就像陶渊明家中的“阿舒”“阿宣”一类。诗写成后让阿买来抄写，也足以扩大我的声势。左传说，楚国鬭伯比说：“我要扩张我的三军，装备我的甲兵，以武力面对他们。”我之所以想要酒，是为了写文章，等他喝醉。酒味已经清冷凛冽。注：冽，是寒冷的意思。《诗经》本作带水旁的“冽”，不是“泠”字；一本作“冷”。酒气又氤氲弥漫。《文选》说：“元气氤氲。” 氤，读作“因”。氲，读作“于云切”；“又”字有一本作“亦”。性情渐渐变得浩荡开阔，谈笑声此起彼伏。这才真正领会了饮酒的意味，除此之外都不过是纷乱杂事。长安城里众多富家子弟，盘中的膳食罗列着各种腥膻荤菜。他们不懂得以文字佐酒，只会沉醉于歌舞女子；即使得到一时的快乐，也如聚集飞蚊一般。如今我和几位朋友，本来就没有香草与臭草混杂之嫌；险峻的言语足以使鬼神胆寒，高妙的辞藻可与三皇的典籍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年、正人〕 至宝本来不须雕琢，神妙的功绩也不靠锄耘。如今正趋向太平，元凯之才承接尧舜的功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八人〕 我们这些人幸而没有事务，可以姑且一直消磨到天黑。同冠峡 《文集》中有两首《同冠峡》诗，一首说“囚拘念轻矫”，另一首说“无心思岭北”，都是赴阳山途中所作。南方二月过半，春天的景物也已经不多了。把船停泊在山水之间，清晨坐着聆听百鸟鸣叫。夜间的云还含着姿态，朝阳忽然升起。清晨羁旅中感受温和的春阳，身受拘束便思念轻快自在。潺潺的水声仿佛眼泪长久迸流。“潺”有士山切、士连切两读。曲折反复的思绪更加萦绕。还是走吧，暂且不要这样。入土盖棺之后，事情才算最终了结。送惠师 《公宴喜亭记》说：太原人王洪中在连州时，和学佛者景常、元慧交游。惠师难道就是元惠吗？诗中说“自来连州寺”。王洪中当时任连州司户参军，是我的属官；我则任阳山县令。

译惠师是出家僧人，却是个不受拘束的人。十五岁便喜爱山水，超然脱离朋友亲属。摘下官帽，剪去头发，轻快地行走，抛弃尘世的踪迹。开始游历四明山，凌空登上秋日的高天。于是又登上天台山远望，众山沟壑都高峻奇险。夜里住在最高峰，抬头观看星辰；星光彼此照耀，南北星宿仿佛争相排列。这里绝无飞禽走兽，自然庄严而神奇。风吹动水石，澎湃之声仿佛听见韶乐和钧天之乐。水和石头相互撞击，声音澎湃，像乐声一样。半夜起来向下看，浩渺的水波仿佛衔着太阳的圆轮。鱼龙惊骇跳跃，叫喊嬉笑之声变成悲苦。奇异的气息有时呈紫色或赤色，敲击磨擦着它们曲折的形状。金乌已经腾飞而起。《楚辞》说鸾鸟高举翅膀飞翔，《后汉书》说宾客杂然相聚、腾飞而起。“翥”读章恕切。《山海经》说：一只太阳鸟刚到扶桑，另一只太阳鸟便要出来，太阳都由乌鸦背负；这是说太阳交替运行。太阳中有三足乌，所以说由乌鸦背负。天地四方顷刻间变得清新。我常听说禹穴奇异，向东去窥望瓯闽。越地风俗不喜好古事，流传下来的东西失去了真实；幽深的遗迹遥远难以寻得，圣人走过的道路可叹已长久湮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回头面对浙江的波涛，只见高峻的山峰耸起，像峨眉、岷山一样。壮志至死也不止息。传说伍子胥死前告诫儿子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使他早晚都乘潮观望吴国的败亡；从此海门山潮头汹涌，高达数百尺，经过钱塘渔浦才渐渐低小，早晚各来一次，声势震怒，像雷奔电激，百余里外都听得见。时时有人看见伍子胥乘着白车白马，在潮头之中，于是建庙祭祀他。按《越绝书》，子胥死后被投入大江，愤怒奔腾，气势如奔马，便成为大海之神。《水经》说钱塘江潮在二月、八月最高，峨峨然有二丈多高；《吴越春秋》认为这是子胥、文种的神灵。秦始皇三十七年出游到钱塘，面对浙江，水波险恶，便向西走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这里所谓壮志，指秦始皇。千年时光仿佛只隔一早晨，是非究竟有什么意义？抛弃这些并非我的同道。渡过长江到庐岳游览，纵情远游，山势高耸险峻，直没入云表。山势起伏不平，下方浸入湖水。“崔”读徂回切。“崒”读慈回切。山势高低不平的样子；这里的湖指彭蠡湖，说庐山上耸入云表，下临湖岸。“陂”读普何切，又读碑。这时雨刚停，悬挂的瀑布像从天上垂下的白绅。“瀑”读仆。前一年我曾往罗浮山去，脚步几乎踏到南海水边。“戛”读讫黠切。南方的阳德多么旺盛，草木繁茂，常年留住春天。大鹏飞翔，落下长长的翅羽；鲸鱼嬉戏，侧露修长的鳞片。自从来到连州的寺院，还从未走到城门。“出其闉阇”见于《诗经》，闉是城上的重门。每天都有青云之士来访，探寻胜景直到山崖水边。“逢”读户圭切。

译群官争相邀请，却始终请不住他。他袋中没有一文钱，反而被说成富人中的贫者。昨天忽然看不见他，我命人去询问邻居。奔走追赶，终于追上了他；我拉住他的手，问他缘由。他回头看着我，反而叹息说：您难道和常人不同吗？人有离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辞别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我听说九疑山很好，早年的志愿如今想要实现；斑竹上有舜的妻子哭泣的泪痕，清清的湘水中沉着楚国的臣子屈原。衡山和洞庭湖，正是道路所经过的地方；寻访嵩山，才到洛阳；经过华山，便前往秦地。《尔雅》说华山是西岳，《尚书》说南行到达华山北面的华阴。漂泊游历，没有固定的住处，偶然到哪里，哪里就是通达的津渡。我说您应当离去，您的道路不是我所遵循的。江里的鱼不能在池塘中活，野外的鸟也难以驯养在笼中。驯，是扰动、顺从的意思；“鸟”一作“骛”。我并不是信奉西方佛教的人，只是怜惜您狂放而纯厚；我憎恶懒散游荡的人，却怜惜您愚直而诚恳。既然离去，彼此各有不同的志趣，何必白白沾湿衣巾呢？离去吧，我们各有不同的趋向，何必白白泪湿衣巾。送灵师 这是我任阳山县令时所作。佛法传入中国以来，已经六百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四十六人、七十四人〕 范晔为什么说佛法在明帝时才开始传入中国呢？韩退之是一代大儒，不会只是承袭错误说法；大概是因为心里厌恶佛教，便没有再详细考察它的源流。逃避赋税徭役的人，平民也；高士却沉迷于幽深的禅修。官吏不知道加以制止，纷纷听任这种说法。耕田种桑的人日益失去服属关系，朝廷官署有时遗弃贤才。灵师姓皇甫，祖先世系本来连续显赫。他小时候就涉猎书史，很早便能缀辑文章；后来仕途不得意，失去踪迹，形成长期迁延。他的高逸志向不受教条约束，飞腾而起，挣断束缚。围棋较量黑白，胜负生死全凭临机权变；六博全在一掷，枭卢的胜负喝叫着使棋子回旋。争战时谁能与他为敌？意气浩大，横持戈矛。饮酒能喝尽百杯，谈笑诙谐，思路更加鲜明。有时醉卧花月之间，清亮的歌声高亢而悠长，四座全都寂静，仿佛在听湘妃弹奏瑟弦。寻访胜景不怕险阻，多次在黔江逆流而上、顺流而下。争战时谁能与他为敌？气势浩大，横持戈矛。《方言》说，五湖之间把矛称作“鋋”；《文选》有“戈鋋彗云”之语。饮酒能喝尽一百杯。谈笑诙谐，兴致更加鲜活。有时醉于花月之下，清亮的歌声高亢而绵长。四座全都沉默，幽静得仿佛在听湘妃奏瑟。寻访胜景不怕险阻，多次在黔江逆流而上、顺流而下。瞿塘峡在五六月间。

译瞿塘是三峡中险要的地方。《荆州记》说：滟滪堆像马时，瞿塘不可下行；像象时，瞿塘不可上行。杜甫诗说“好过瞿塘滟滪堆”。惊雷般的闪电也要让路给归船。怒水忽然从中间裂开，千寻深的水势坠入幽深的泉底。水势回旋，越来越急；抬头只能看见团圆的一片天空。投身其中哪里还顾得上计较，甘愿白白丢掉性命。浪沫翻涌，漂浮之间才再次保全性命。同船三十人，尸骨全都填埋在坑中。灵师却毫不挂怀，冒险涉水，行程反而更加遥远。开州、忠州两州的长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人〕 考察史书传记可知：韦处厚在元和十一年八月任开州刺史，白居易在元和十三年冬任忠州刺史。当时韦处厚、白居易都还没有担任开州、忠州刺史。孙氏认为韦处厚任开州刺史、陆贽任忠州刺史，必定有所依据才这样说。但把开州说成韦处厚所任，仍与樊氏记载的年月不合，姑且记下，等待明白的人。诗赋在世间多有流传；我失去职务，不能执笔，却为您编成珠玉般的文章。勉强留住您，耗费了时光；密集的席位上罗列着美人。昨天您到了林邑，使君多次设宴；被逐的三四位公卿，满怀赠送兰荃香草。在湘水上泛舟，水面浩荡辽阔。《西京赋》有“沧池沆漭”的说法。在溪边设宴，停留在潺湲的水流旁。告别的话不许说出口，起行时衣襟还不断被牵住。邻近各州争相邀请，书信纷纷飞来。十月下桂岭，乘着寒意尽情游览。落落不群的王员外，争相迎接的人都被他抢先得到。自从进入宾馆，他便独占这份欢聚很久。我们这些人有时带着被褥，彻夜相聚尽情欢乐。听他说两京的事情，清清楚楚都像在眼前；纵横交错的民间歌谣，琐碎细节全都搜罗殆尽。他的才华情调实在可惜，仿佛朱丹正在磨砺中显出光彩。他正要收敛锋芒修养道德，又将戴上冠冕。韶阳李太守步履高迈，直凌云烟；一遇宾客便忘记吃饭，打开袋子拿出帛和钱赠给他。手里拿着南曹的文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文字如青瑶雕刻，格外珍重。古雅的气息参合着《易经》的彖辞、系辞，高峻的声名压倒扬雄的《太玄经》。我停船办理求见拜谒之事，披读文章后，连头痛也痊愈了。还像旧日相识一样，倾壶饮酒，畅叙幽忧。因此又停留滞居，什么时候才能挥鞭驾车归去呢？题县斋有怀 这是在阳山县斋所作。贞元十九年，我因进言论事被外放；到贞元二十一年，顺宗即位，便作了这首诗。继承皇位的君主刚刚即位而施行光明之政。我年少时便崇尚奇异伟大的事业，一生中多有悲叹。我还嫌子夏只是儒者，哪里肯学樊迟去种庄稼？事业上要窥见后稷、卨的成就。文章方面则蔑视曹植和谢灵运。到江湖中洗濯衣冠上的缨带，以兰草、麝香混杂作为佩饰。悠悠然指向漫长的道路，快走吧，准备登上高车。谁能替我做倾国美人的媒人？我自许拥有价值连城的才华。最初跟随上计吏入京贡士，多次进入泽宫参加射试。虽然免去了十次上书求进的劳苦，又怎能一战便建立霸业？人情忌惮与众不同，世路看重权谋欺诈。蹉跎失意，容颜渐渐低落；遭受摧折，志气更加卑下。公冶长确实不是有罪，侯嬴却有时遭人辱骂。怀揣书籍离开京城，含着眼泪渡过灞水。身体将老而寂寞，志向却想终老于闲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译早饭还填不满肚子，冬衣仅仅遮住胯骨。军中的文书频繁征召，战马于是接连奔驰。我在大梁跟随董晋相公，在彭城投奔张建封仆射。拉弓射箭围捕狐兔，弹奏丝竹，陈列酒肉。两府相继发生变故，世态炎凉尽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元八年、元十年、元十一年〕 “髂”是腰骨。军中文书既已频繁召用，战马便接连奔驰。贞元十六年张建封去世后，我回到洛阳休息，直到贞元十九年才授任监察御史。求官来到东洛，冒着大雪经过西华。紫陌之上尘埃飞扬，春日的风雨洒在灵台之夜。名声承蒙朋友相助，援引却缺少姻亲关系。虽然陪列在彤庭的臣僚之中，哪里能任意施展才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元十五年〕 “靶”读霸，指缰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元十六年、十九年〕 寒冷的天空下，高高耸立着危阙；拂晓的光色照耀着修长的屋架。在丁日献身报国，正值年终大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十二月〕 被投往荒远之地本是职分，能够领有阳山县这样一块辖地，幸而得到宽赦。湖水翻动着仿佛太阳的车轮，山岭上的石头裂开了通天的缝隙。毒雾常常熏蒸，白天的炎热和风势每每像火一样灼烧。夏日雷霆的威势本来已经很强，飓风的势头又相互助长。这里的气候景象幽深难以测度，声音也实在令人害怕。夷人的语言听来还不习惯，越地的风俗沿袭起来仍觉生疏。彼此指责，都心怀憎恶猜疑；互相怒视，彼此猜测诋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只是因为恩德尚未报答，哪里是说活着就值得凭借呢？继承皇位的君主刚刚即位而施行光明之政，天下各地每天都在流布教化。我只想着洗涤瑕垢，长久离开官场，侍弄桑树。还要砍削嵩山的树木，开凿云中的门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依傍颍水建起迎风的亭榭，田地里种满禾麦，房舍四周栽遍梨树和枣树。孩子们渐渐长大，连麻雀也能被他们驱赶吓走。每天缴纳官租，时时邀请乡邻来喝村酒。闲暇时喜欢老农般的质朴生活，回家逗弄年幼而娇美的女儿。如今这样就可以了，何必一定等到婚嫁之事全都办完？后汉向平，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年间，儿女婚嫁都已完成，便告诫家人不要再来干预自己的事情，说此后应当如同自己已经死去。齐国萧惠基也常对亲近的人说：“等婚嫁之事办完，就回到旧居养老。”韩愈这里反用了这个典故。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 此亭在衡州城郭旁，就是今天的石鼓头一带。地形特别，突兀地耸立在两条江水之间。旁边有朱陵洞，也称朱陵仙府，唐人题刻散布满岩石。当时我由阳山调任江陵府法曹参军，经过衡山，作了这首诗。邹君名逸。

译江亭枕靠着湘江，蒸水在它左边。俯视远临，水面空旷开阔，碧绿清澈得不忍吐唾。回想当初经营建造时，地方长官实在是辅佐君王的人。砍去树林，迁建神祠，买地耗费了家中的财物。梁柱屋栋宏伟可爱，结构华丽而不过分。那位建造者离去后高飞远去，这座屋宇便逐渐颓败。老郎君为何来得这样晚？高声唱和，过了很久才应和。树兰种满九畹，栽竹超过一万竿。用长绳汲取沧浪清水，幽僻的小路向下穿过坎坷不平之地。夜里俯听波涛，早晨对着云树而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年〕 “畹”读宛，是田地的面积单位；《楚辞》说“我已经培植了九畹兰花”。“绠”读梗，“浪”读郎。坎坷，是地面不平的样子。夜里俯身聆听波涛，早晨对着云树而卧。起初仿佛已经抛弃了做官的心情，最终却在各郡的考课中名列第一。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防备，事情过去之后，悲伤又能奈何？宋代鲍照《采菱歌》说：“秋日的心情格外难受。” 萧条地度过漫长岁月，艰苦困顿接连着平庸懦弱。“契”读挈，“懦”读乃卧切；诗中通押上、去声韵的字，往往有两种读音，其他地方也依此。胜事还有谁再来谈论？丑恶的声名一天比一天传播。中丞贬黜了凶恶奸邪之人，天子怜悯困穷饥饿的百姓。君侯初到这里，乡里自然互相庆贺。长期滞留的人乐于闲适旷达，勤劳地劝导懒惰者。请您替我扫净尘土台阶，命乐工奏乐，使众人尽情畅饮。深秋感叹四时平分，新月令人怜惜它尚未圆满。愿意把这篇诗书写在岩石上，不要让尘土泥污玷污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 “涴”读乌卧切，意为沾污。陪杜侍御游湘西寺，独宿题诗，献给杨常侍。此寺在潭州。杨凭任常侍时兼任潭州刺史、湘西观察使；我从阳山北归，经过潭州，作了这首诗。又一作“因献杨侍御”。长沙方圆千里平坦，这处胜地却仍处在险峻之中；何况正当江面宽阔的地方，山势突然拔地而起，绝非渐渐形成。深林高山，玲珑的青山耸立在上方。琬琰是青色的美玉。道路走到尽头，台殿豁然敞开；佛事盛大而庄严。剖开竹子引导泉水，开辟长廊，依着山崖建成宽阔的屋宇。这时秋天刚开始，暑气还没有收敛。众人同行，不分先后；疲困了便休息，不再拘束礼法。客堂中空旷凉爽，华美的床榻上铺着清凉的竹席。煮山涧里的蔬菜蒿和芹，剥食水中的菱角和芡实。《周礼》说有菱、芡等供祭祀或食用之物。芡就是鸡头。我早就仰慕这里，能够陪同游赏也深感惭愧。幸好遇到车马归去，独自留宿，门也没有关闭。山楼中漆黑无月，渔火灿烂如星。夜风何等喧闹，杉树和桧树不断被吹得摇摆。我还疑心自己置身波涛之中，惊惧得梦中成了魇。静静思索屈原沉江的往事。○“屈”读作九勿切。远远追忆被贬的贾谊。【韩曰：贾谊任长沙王太傅，长沙就是潭州。樊曰：公自御史贬为阳山县令，到这里量移为江陵掾，经过长沙，所以引用这两个人来自比。椒兰彼此争相嫉妒。天子身边的绛侯周勃、灌婴共同阻止谄害。谁使悲伤从心中产生？“令”一作“念”。于是眼泪盈满面颊；翻飞却缺少羽翼，指责又困于瑕疵。【祝曰：玷是玉上的瑕疵。《诗经》说：“白圭之玷。”】身佩貂蝉冠而镇守藩维，责任重大。【孙曰：貂蝉冠上饰有貂。应劭《汉官仪》说：“侍中戴金蝉冠，有貂饰。貂取其内里刚劲强悍、外表温和润泽之意。”祝曰：曹植有“戴蝉珥貂”之语。○“珥”读作耳，“貂”读作丁丘切。祝曰：“汉代弘农县，是周代二伯分陕的地方。”《公羊传》说：“从陕向东，由周公主持；从陕向西，由召公主持。”补注：分陕之事也见于《史记·世家》。韩曰：“珥貂分陕，是说凭借常侍的身份镇守长沙。” ○“陕”读作闪。礼贤之道是多么优厚，奉养自己却十分俭朴；大厦的栋梁正高高隆起。【韩曰：《文选·西都赋》说“大厦耽耽”，《易经·大过》说“栋隆吉”。】渡过大河的船桨正削制得锋利。【孙曰：《尚书》说：“如果渡大河，就任用你作舟楫。” 《易·系辞》说：“削木制成船桨。”削，就是削制。

译○“剡”读作琰。经营政务确实很少有闲暇，游玩宴饮本来就已经很少。旅途之中惭愧地滞留，感叹岁月渐渐流逝。【补注：陆机《行思赋》说：“年荏苒而历兹。”】平生每每多有感慨，柔翰之笔又频频濡染。【孙曰：柔翰就是笔。补注：《文选》说“弱冠弄柔翰”。辗转难眠，听见山岭猿猴鸣叫；天将破晓，灯火青色的焰光闪烁。【祝曰：焰焰是火刚刚燃起的样子。《尚书》说：“不要像刚刚燃起的火焰那样。” ○一作“曙光青焰焰”，有的版本作“晱晱”。登岳阳楼为窦司直作别。【集注：窦司直名庠，字胄卿。韩臯出任武昌镇将，征召他入幕府，后升任大理司直，代理岳州刺史。公自阳山前往江陵任掾，途中经过巴陵，登岳阳楼时作此诗。楼在州城西门下，俯瞰洞庭湖。窦庠兄弟五人都擅长词章，编有《聨珠集》。窦庠曾和作此诗，刘禹锡也有和诗，一并附在后面。】洞庭湖横贯九州之间，它的广大有谁能与它争胜？南方山岭间群水汇聚而来，北流之水何等奔放。汇聚成七百里水面。【祝曰：《说文》说，潴是水停聚的地方。《周礼》说以潴蓄水，注释说是蓄积流水的陂塘。○“潴”读作猪。吞纳各有不同的形态，自古以来就澄之不清；环绕混杂，找不到归向。炎热的风日日把它搅动。【祝曰：搅就是扰乱。《诗经》说：“只搅乱我的心。” ○“搅”读作古巧切。幽深奇异的景象繁多而绵延。【祝曰：冗长就是繁多。韩曰：《文选》陆机说：“所以不取冗长。” ○“长”读作仗。突然掀起巨大的波涛，使天地显得狭窄而受到阻碍。【韩曰：妨就是妨碍。《玉篇》说：妨就是损害。○“妨”读作访。波涛巍峨高耸，仿佛挡住了嵩山、华山。【孙曰：说波涛起来，高得像嵩山、华山。○“防”一作“状”。翻腾跳跃，比一比谁更强壮。“声音是多么宏大啊”，轰鸣震响，仿佛有万辆车同时驶过。【“跃”一作“踔”。祝曰：轰是众车发出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 磕是石头撞击的声音。《前汉书》说“砰磅訇磕”；訇与轰相同，都是巨大的声音。孙曰：轰磕是车声，“两”是两乘。○“轰”读作吁宏切。“磕”读作丘盍切。仿佛仍然是黄帝轩辕氏，在这里张设音乐，面对空旷的洞庭原野。【孙曰：《庄子》说黄帝曾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蛟螭仿佛露出身形，笋簴上的钟磬架也显现出来。【祝曰：螭是无角、形似龙而黄色的动物；蛟是龙的一类。《文选》说藏着蛟螭笋簴，用来悬挂钟磬；横着的木架叫笋，直立的木架叫簴。《周礼》有“梓人为笋簴”。○“螭”读作摛。“笋”读作耸尹切，“簴”读作其吕切。白色的绢练和五彩的组绶仿佛还在吹拂的帷帐间。【祝曰：缟是白色、鲜明的丝织品。《诗经》说“缟衣綦巾”。《文选》中鲍照说“组帐，杨春风”，又有诗说“素丝组之”，注释说是用白丝合织而成。孙曰：说轩辕氏在这里奏乐，大波涌起时，仿佛笋簴和组帐仍然存在。○“缟”读作古老切。“组”一作“祖”。鬼神般的声音并非人间所有，节奏颇为跌宕纵横。【孙曰：跌荡是悲壮的样子。祝曰：也有放纵、行走失去常态的样子。《说文》说跌又有越过之义。踼，一作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跌”读作徒结切。“踼”读作徒浪切。阳光照耀时显得夸张而绚丽，阴云闭合时令人感到凄凉悲怆。清晨回望宜春的入口。【唐曰：宜春郡就是袁州。】极远之地仿佛缺少堤坝屏障。【祝曰：障是边界、隔断。《管子》说“筑障塞”。○“障”读作之亮切。“地”一作“北”。夜里停舟在巴陵洲边。【唐曰：巴陵郡就是岳州。“防”是系舟。○“防”读作滥。只有岸边丛生的茅草处才可以停泊。【孙曰：丛芮是岸上茂密的茅草，指可以系舟的地方。○“芮”读作而锐切，“傍”读作蒲浪切。星河尽数倒映在水中，俯仰之间分不清上下；残余的波澜仍然怒涌不止，喧闹声像瓮和盆在鸣响。盎就是盆。天明登上岳阳楼，光辉照耀如同朝阳；于是飞廉收敛了它的威势。【樊曰：《离骚经》后“飞廉使奔”，王逸注说飞廉是风伯。戢是收敛。】天气清明安静，细绵也仿佛停止飘动。【韩曰：《尚书》说“厥篚纤纩”，纤纩就是细绵。○“纩”读作旷。水色深清澄澈，凝聚成一片绿色。【祝曰：此字形似“▯澄”，是水深而清的样子。○“▯”读作乌宏切。万物的影子巧妙地彼此映照；江豚不时跃出嬉戏，惊起的波涛忽然荡漾开来。时值冬季的第一个月。【孙曰：公于永贞元年十月到岳州。○一作“孟冬月”。缝隙孔窍中充满寒冷上涨的水。【原文“隙窍□寒涨”有缺字，暂译作“缝隙孔窍中充满寒冷上涨的水”。】船头靠近，指着近岸；侧身坐着，远处很难望见。洗涤身心，使神思清醒；幽深的情怀舒展而畅快。主人窦庠是童年旧友，握手相逢，忽然又喜又惆怅。【孙曰：喜悲交集。】怜悯我被放逐归来，彼此相见，幸而都没有灾病。【补注：《风俗通》说：恙是伤人的毒虫。古人居住草野、露宿，所以慰问时总说“无恙”。李陵说：“霍去病和上官桀都无恙吗？” 又《后汉书·苏竟传》说：“您的事务没有忧患吗？”恙就是疾病。设下宴席，宾客鞋履交错。【韩曰：《史记·滑稽列传》说“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尽情倒出家中酿的酒。【韩曰：《世说新语》中刘恢说：“看见何次道饮酒，令人想把家酿都倒出来。”酿就是醇酒。○“酿”读作让。酒杯轮流传递，没有停留。【韩曰：《文选》王仲宣《公宴诗》说：“合坐同所乐，但愬杯行迟。”】琴柱上奏出清亮的歌声。【补注：高柱是琴柱；《古今琴录》说，凡歌曲结束都有送声。】席间端上橙子和栗子。投掷酒杯，倾尽脯肉和酱料。欢乐到了极点，悲伤却从心中生出；那美好的情谊令人无法忘怀。【韩曰：《诗经》说“婉兮娈兮”；婉、娈都是年少美好的样子。】想到过去刚开始读书时，志向是求取功名、辅佐霸王。【祝曰：《易经》说包羲氏称王于天下，“王”读去声。】曾学屠龙之术，耗费千金。【孙曰：《庄子》说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学成，却没有施展技艺的地方。】所学技艺也可说是高强。【孙曰：艺是技艺，亢是高。】爱惜人才而不苛求细小的操行。【孙曰：说不拘泥于细节。】一遇事情便遭到毁谤，前年被贬出京任官之日，这场灾祸实在是无妄之灾。【补注：《易经》说“无妄之灾”。】公卿只采纳虚名，提拔任用时只看是否见过天子的仪仗。【孙曰：天仗是天子的仪卫。】奸邪之徒猜忌，害怕御史弹劾。【孙曰：公当时任御史。○“射”读作食亦切。“猜”一作“猾”。排斥驱逐，任意欺骗诳惑。【唐曰：说的是王叔文一党对他的排挤驱逐。】新近蒙受恩典，赶赴府衙；处境逼仄，只能厕身于众将之间。【补注：《子虚赋》说“偪侧泌节”，注释说是相互逼迫；又潘岳说“骈阗逼侧厠间”。唉，只恨自己驽钝迟缓，只怕不能处置得宜。追想当年南渡之时，甚至甘愿葬身鱼腹。【韩曰：《史记》记屈原说：“难道要投入江流葬在江鱼腹中吗？”】急迫的行程催逼着风帆。【祝曰：帆是船上张起的风幔。《释名》说，随风张开的幔叫帆。○“帆”读作符咸切。船像劈开的箭一样冲入高浪。【祝曰：《说文》说劈是破开；《魏志》记侯便伸臂让医生剖开它。○“劈”读作僻，又读博麦切。孙曰：此字应作“擘”。】转眼间就可能颠覆沉没，忠贞鲠直之心又有谁能体谅？【祝曰：骨鲠是刚直敢言的大臣。《楚辞》说“观其骨鲠之所立”。

译○“鲠”读作梗。能够活着回来，实在值得欣喜；我已经刻骨自我惩戒。【祝曰：《尚书》“子创若时”的注释说，创就是惩罚。○“创”读作楚亮切。“刻”有的版本作“尅”。但愿从今以后，粗略懂得什么是得失成败。世事多已改变了从前的爱好，志趣也有了新的取向。发誓耕种十亩田地，不去求做万乘之国的丞相。妻子细君懂得养蚕织布，孩子已经能够送饭。【孙曰：东方朔说“归遗细君”，有人说细君是朔妻的名字，也有人说细小；朔出使诸侯回来，对妻子说“小君”。韩曰：孙芸《铭石庵》说“稚子拾薪，老夫汲涧，细君缉纻”。】将要挂起官帽归隐。【韩曰：后汉厐萌解下官冠挂在东都城门，离去。】生死关头，只盼您来探访一次。和韩十八侍御登岳阳楼——窦庠。巨大的水域连接天空，宽阔高耸的楼阁处在幽深冥暗之中；渐渐分辨出巴子国的所在，仿佛将要接近老人星。黄昏和清晨呈现出新的时令景象，山川原野仍按旧日的地理形势展开。地图上封合着七泽，天险如同锁闭的重重门户。万象仿佛都归入掌中，日月星辰难道还能逃脱视线吗？月亮的车轮刚刚碾过波浪，太阳的车驾已经翻越大海。落日照耀，金光凝成柱子；残余的霜色翠绿，拥成屏风。夜里的光辉仿佛银河曲折，寒声中可以辨出湘灵的乐韵。山色到了傍晚常常碧绿，湖边春草遍地青翠。轩皇曾经在这里奏乐，范蠡也曾在这里扬帆。有人刚刚停下船来，因贪赶路程还在数着蓂荚。应当像徐孺子那样安坐在榻上，而不是置身谢公的庭院。高雅的议论如冰化为水般清润，雄伟的才华如刀从磨刀石上发出锋芒。座中人物如美玉般温润，名声之下又如茝兰般芬芳。代理郡守确实知道自己才拙，斋心自守并非片刻而已。常常惭愧领取公府俸禄，却又想念故山的茯苓。苦涩的曲调常常使人三次叹息，只愿知音能够听上一曲。自悲如子路弹瑟，哪里敢坠失孔悝的铭诫。野杏刚刚洁白如雪，松醪酒正装满酒瓶。不要推辞今日一醉，只可长恨古人反而清醒。韩十八侍御给我看了《岳阳楼别窦司直》诗，于是让我作和诗，又重述自己的经历，所以写足了六十二韵。刘禹锡。楚地远望多么苍茫！层层波涛绵延七百里，孤城寄托着远望的目光，一眼望去无穷无尽。水波荡漾，仿佛浮在天盖之下；回环曲折，展开大地的形势。积聚的水势在三秋时节更加深广，混合而成，却并非一条河流。冬日游览可见水清而浅，春日远望则洲渚很多。远处沙滩如云锦般明亮，风烟中青草纷纷摇曳。火星忽然在南方出现，月魂才向东方斜行。雪白的波涛从西山而来，隐约像长城拔地而起。它独占朝宗入海的水道，迅疾强悍，不可阻止。支流都让避它的威势，水势收缩，徒然向南方汇聚。熊武两条溪水流向蛮洛。【孙曰：熊武是两条溪水的名称。】潇湘之水来自幽深偏远之处。炎热蒸腾使泉源震动，积水冲刷着山脚。水势来去没有早晚，包容万物，贯通远近。行走正值白露时节，眺望秋光之中。天色尚未完全明亮，远处露华斑斓。水势浩荡，令人神清骨爽，仿佛看见混沌元气初始的景象。忽然狂风震荡，惊涛使渡口和水边都迷失。怒涛激击，如鼓鸣般铿锵轰响，收缩成高峻险峭的山峰。仿佛鲲鹏正在发生变化，罔象的形状何等宏伟诡奇。水气吐纳，仿佛楼台由此显现；波涛腾跃，露出鱼的背鳍和尾巴。景色转移，群类都安静下来；水波平静，繁杂的声响也止息。明月从湖心升起，青天澄澈得没有一丝尘滓。素净月光淡远无边，碧绿的湖面静得像磨刀石一样平。空中的影子掠过鹓鸿，秋声使人想起芦苇。鲛人在水中织机弄梭，贝阙成排，红紫相间。珍珠和蛤蜊吐露玲珑光彩，文鳐鱼姿态旖旎地飞翔。水乡把吴、蜀两地分隔开来，地势处在东南，形势偏僻。翼、轸二星灿然垂下精光，衡山、巫山高高耸立，环绕对峙。名声雄伟，在七泽中居于前列；疆域分明，是三苗氏的旧地。唐尧的羿斩断修长的巨蛇，荆王畏惧青兕。秦人游猎的遗迹还在，虞舜巡行的道路也从这里经过。轩辕皇帝曾奏宫商之乐，屈原等骚人歌咏兰芷。茅岭遥相呼应，橘洲近在眼前。郭璞曾验证幽深的经籍，罗含写下前代的记载。观津戚里的族人，按道侯家的子弟。我们联袂登上高楼，面对窗前相视而笑。代理郡守也高卧自得。【孙曰：窦庠当时代理郡中事务。】掌文书的法曹正低垂着耳朵。【孙曰：韩愈也量移为江陵法曹司法参军，有时称法曹，有时称墨曹。】久别重逢，谈论寒暖，以酒宴慰劳迁徙之苦。此地虽偏僻而山水秀美，客人身份尊贵，杯盘也格外丰盛。红袖如花，仿佛将要燃烧；银灯明亮，宛如白昼。兴致酣畅时更拍掌，欢乐到了极点便一同张口大笑。笔锋不能停息，文思多么绮丽。我向来背负着偏狭的志向，早年就惭愧辜负知己。出入金马门，结交青云之士。承袭芳香，践履兰室；学习古道，游学槐市。谋略仰慕宋代前军，文章以汉代中垒校尉为师。容貌鄙陋，不明白进退俯仰；孤独的志向没有依凭。向日葵自卫尚且不如，蚂蚁面对决堤之水只能徒然叹息。幸逢万物安泰，自己却独处穷途，时运不济。羽翼受伤，重重困厄使我悲伤；战战兢兢的魂魄再三受到剥夺。蘧瑗尚且屡次改变自己，左丘明仍然有所羞耻。到桃源寻访仙官，穿着薜荔衣祭祀山鬼。老朋友是从前同在御史台任职的人。【樊曰：公任御史时与刘禹锡同官。】一别如弦上之箭，今日终于相逢。荆蛮之地，举起一斗酒相宴饮。【樊曰：当时刘禹锡被贬连州，途中到荆南，改任武陵司马，在荆南作此和韵诗。】刘禹锡高兴地为我拿出新诗，我笑着拍手，随着展开纸张；诗篇光彩灿烂，仿佛观看五色之文。欢然达到四种美好。曲折写尽风涛之事，清楚分明地谈论穷通之理。洪大的韵调从华钟中发出，凄清的声音激越如清商之音。羊濬要求共同唱和，江淹则多作杂拟诗。我只是想仰望高山，哪里能够追赶前人的逸轨？湘州道路四通八达，巴陵城有百雉之长；何必还要颜光禄留下诗篇、张内史……【原文末句未完，层次和含义不完整，无法补译。】送文畅师向北方游历。【樊氏说：韩愈曾经写过《送文畅师序》，这首诗也有许多与那篇序相同的意思。“少小学城阙”，就是序中所说的“喜为文章”；“戒辖思远发”，就是序中所说的“周游天下”；“荐绅秉笔，徒声誉辉前阀”，以及“从来送行诗屡造忍颠蹶”，就是序中所说的“凡是有人出行，一定要请缙绅先生为他作诗，以歌咏他的志向”；如今已经写成十多卷，内容浩繁，罗列着斧钺，就是序中所说的“所得序的诗累计有一百多篇”。】从前我在四门馆任职时，早晨有一位僧人来拜访，自称本是吴地人，从小就在城郭中求学；已经穷究了佛法的根本，也粗略懂得世事的要领。〔孙氏说：北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因而以“四门”为名；隋代开始隶属于国子监，韩愈当时任四门国子博士。〕〔补注《闻见录》说：欧阳修论诗，推崇韩退之而不推崇杜子美，刘仲原父常常不同意。欧阳修说：“杜子美有‘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之句，其中带有俗气，韩退之绝不会这样写。”刘仲原父说：“这也不过类似于韩退之‘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这样的句子罢了。”欧阳修赞赏他的辨析和见识。〕〔孙氏说：“城阙”就是城郭。〕〔祝氏说：“輗”是大车车辕前端的横木，用来防止车轭脱落；“軏”是小车车辕前端向上弯曲的钩，连接车衡。〕 被束缚拘禁，使我的身体屈曲。〔韩氏说：汉代邹阳上书中有“能越过拘束”的话；潘安仁《西征赋》说“鄙陋我这个人的拘束”，这里的“挛拘”仍是拘束的意思。〕〔“挛”切音为“力全”。〕 系好车轴，想着远行出发。〔祝氏说：《左传》有“巾车脂辖”；孙氏说：“辖”是车轴末端的铁制部件，也就是车闩。〕

译缙绅们拿起笔来，只为使声望和荣誉照耀前代的门第。〔祝氏说：“阀阅”指世代相传的家世；《后汉书》说声名荣誉的光辉照耀于门阀。〕 从来为人送行的诗〔一作“从行送吾诗”〕，屡屡使人遭遇跌倒和困顿。〔孙氏说：“颠沛”就是跌倒，指失足摔倒。〕 如今已经写成十多卷，内容浩繁，罗列着斧钺。〔祝氏说：《说文解字》说，钺是大斧；《左传》有“背负斧钺”的话。〕 先生幽居在偏僻的穷巷中，我还没有机会窥见您雕刻文章的刀法。〔韩氏说：这里是韩愈自称。〕〔“剞劂”是弯曲的刀。《淮南子》说“用剞劂雕刻它”；祝氏说：这是雕刻用的刀，《淮南子》说“剞劂不留痕迹，是人工技巧的精妙”；《楚辞》说“手握剞劂却不用”；孙氏说：扬雄《甘泉赋》说“般、倕抛弃了他们的剞劂”。〕 ○“剞”读作居绮切，“劂”读作阙，“剞”一作“剖”。又听说你已经认识大道，那么还有什么道路可以补救墨刑和断足之刑呢？【祝曰：剠是墨刑，刖是砍断脚。《尚书》说：“于是开始滥施劓刑、刖刑、黥刑。”韩曰：《庄子》说：“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停止给我施墨刑，再补我以劓刑？”公诗的意思是：文畅既然已经剃发出家，想要替他补救剠刖、使他恢复原状，难道还办得到吗？剠与黥相同，都读渠京切；一作“劓”，读音为防。】拿出囊中的文章，使听者满耳都是确实清越的声音。【孙曰：《礼记》说君子以玉比德，敲击玉器，其声音清越而悠长。】我对和尚说应当稍稍安静，自己草拟的序文颇多斥责之语。【孙曰：公有《送文畅师序》，讦是用言语斥责别人。】上面论述古代开始时如何施行赏赐和刑罚；下面开导迷惑，使胸襟开阔；砍削树根，仿佛用刀斫去盘结的木桩。【孙曰：《西京赋》有“暌罛庨豁”。祝曰：庨豁是开阔通达的样子。潘岳《登虎牢山赋》说“幽谷豁以庨寥”。株橜是树根。韩曰：《列子》说“我处若橜株抅”，注释说橜株抅是断木。补注：说序文所以斥责佛教、告诫人们圣人之道，就像用刀砍断盘根错节的树根。○“庨”读作呼交切。“豁”读作呼括切，“橜”读作掘。和尚当时没有疑惑，仿佛饮水解渴一般。【樊曰：《庄子》说“这是黄帝所听到的疑惑之声”。疏解说听莹是疑惑的样子；不听莹就是没有疑惑。】一出门便投入风尘，时日多得像头发一样难数；在荒岭逃窜三年，守着县城，徒然坐在两树交阴之下。【韩曰：这是说他出任阳山县令。祝曰：楚地称两树交阴的地方为樾。《淮南子》说武王把中暑的人安置在树阴下。○“樾”读作越。征收租税，聚集各种异物；奇怪的制度，常常使人戴巾穿袜。【诡是怪异。○“制”一作“制”。幽困穷苦，又能同谁诉说？思念郁结，几乎要作呕。【哕是逆气、呕逆。祝曰：《礼记》说：“不敢哕噫嚏咳。” ○“哕”读作于月切。昨夜得知重新授予京官，照着墙壁竟欢喜地看见了蝎子。【孙曰：元和元年六月，自江陵召回任国子博士。蝎是会螫人、有毒的虫。韩曰：《酉阳杂俎》说，江南过去没有蝎子；开元初年有一位主簿用竹筒带过江来，如今江南常常有蝎子，俗称“主簿虫”。祝曰：杜甫诗说“每愁夜中自足蝎”。樊曰：苏内翰听见骡叫后试笔说，我被贬居黄州五年，今天离开泗州向北走，听到岸上骡叫，空笼也觉得欣喜，因为很久没听到这种声音了。韩愈说照墙见蝎，确实不是虚话。又《岭南归》说从“亡脱问鵩”的变故中回来，路上遇到见蝎的喜事，都是取意于此。○“蝎”读作歇。何况遇到旧日相识，更没有不把彼此比作鹣鹣和蟨的。【一作“识知”。祝曰：南方有比翼鸟，不并在一起就不能飞，名字叫鹣。鹣。西方有一种比肩兽，与邛邛、岠虚相依为伴；邛邛、岠虚吃甘草，遇到困难时，蟨便背着它们奔跑，因此名叫蟨。樊曰：公被放逐归来，见到蝎子都感到高兴，何况见到相识之人，当然没有不把彼此比作鹣蟨的。○“鹣”读作兼，“蟨”读作厥。长安城门户众多，前往吊丧庆贺的人很少有休息的时候；而你还能勤劳地来探访我，这份厚重的恩惠怎么能举得起来呢？【孙曰：揭是举起，读作羯，也读桀、竭。】如今圣明的政令刚刚开始。【韩曰：说的是宪宗刚即位。】恩泽宽厚，飞禽走兽都受到安抚。【祝曰：防狘是飞走的样子。孙曰：《礼记》说，凤凰被养作家禽，所以鸟不惊飞；麒麟被养作家畜，所以兽不奔逃。○“防”读作许出切。“狘”读作讦月切。为什么不让自己得到闲暇，反而飘荡奔走，追逐鹯和鷢？【樊曰：鹯是鹞的一类，鷢像鹰，尾上有白色，善于捕捉防。祝曰：鷢又名杨鸟，《尔雅》说杨鸟就是白鷢。○“鹯”读作之然切。“鷢”读作厥。仆射统领北门，威势和德望压服戎羯。【孙曰：说田季安任魏博节度使。】相公镇守幽都。【孙曰：说刘济任幽州节度使。补注：这首诗送文畅北游，所以提到北门、幽都。】功勋事业在竹帛上灿烂留名，酒宴中歌舞着闺中美女。【姝是美丽的女子。祝曰：《诗经》说“彼姝者子”。○“姝”读作昌株切。打猎的骑兵围绕边地的月亮。【孙曰：《史记》说匈奴根据星月行事，月亮圆满强盛时出兵攻战，月亏时退兵。韩曰：李恢《秋月词》说“边月破镜飞”。打开箱箧，取出其中的珍宝。【孙曰：指送行诗。】自然可以得到渡水的津梁和筏子。【孙曰：津是水边，筏是渡水的工具。祝曰：《尔雅》说舫就是泭，注释说是水中的薄筏；《方言》说泭叫▯，▯叫筏；《吴志》说捆束木材制成大筏。○“筏”读作伐。从此可以富有裘马，难道还要再吃藜藿蕨菜吗？【韩曰：《论语》说骑肥马、穿轻裘。我希望报恩之后，便称病归田，老来耕种田垡。【孙曰：耕地翻起的土块叫垡，读作伐。祝曰：垡与墢相同，《国语》说“王耕一墢”。】以蓬草茅屋庇护自身，任意放纵猎犬。【祝曰：猃猲是田猎用犬。《尔雅》说长嘴的叫猃，短嘴的叫猲。《诗经》说“载猃猲獢”。○“猃”读作虚捡切。“猲”读作许竭切。和尚还会回来探访我；到那时，山药已经可以挖来煮食。答张彻。【韩曰：公任国子博士时作此诗。张彻是公门下的士人，也是公的侄女婿，详见《醉赠张秘书》注及补注。《笔墨间录》说：刘僴认为《答张彻》一诗尤其奇丽。】承蒙你赠诗，我不知怎样报答，便作歌回应你，请听我说。首章叙述当初相识、初次见面。【聆是听。】次章说后来分别、各自离去。【韩曰：北史记载齐神武帝从太原来朝，见宋游说：“久闻其名，今日才算见到他的面。”】道路绵延万里，日月已经过去十年。【韩曰：说自贞元十二年丙子到元和改元丙戌，正好十年。】在浚郊躲避兵乱。【孙曰：贞元十五年二月汴州发生叛乱。

译○“浚”读作峻。睢水岸边连接着我们的住处和庭院。【孙曰：这一年公到彭城，节度使张建封让他住在睢水边；当时张彻也来到徐州，与公相邻而居。】彼此肝胆相照，如同一把古剑；又都像江上随波漂浮的浮萍。【韩曰：刘伶说：“俯看万物纷扰，如同江河承载浮萍。”】浸染墨汁，钻研旧史；磨研丹砂般的朱笔，注释前代经书。义理园地中亲手寻取秘宝，文堂之内耳中听到惊雷。清晨踏着露水穿鞋，暑夜睡在通风的窗棂旁。【祝曰：櫺是窗棂；郭璞《游山诗》有“回风流曲櫺”。○“櫺”读作灵。结交朋友，子路尚且抗颜；请我做老师，我却惭愧如公孙丁。【孙曰：说不敢承当老师的名义。蔡曰：《左传》襄公十四年，尹公佗向庾公差学射，庾公差向公孙丁学射；二人追赶公孙丁，公孙丁驾车对尹公佗说：“你做老师，我就差远了。”】起初品味文章，还像从蔗尾吃到蔗根，渐渐感到甘美。【祝曰：《晋史》说顾恺之吃甘蔗，从尾部吃到根部，说是渐入佳境。○“噉”读作徒敢切，与“晱”相同。终于通晓此道，就像从高屋上倒下水瓶一样容易。【韩曰：《汉高纪》说，譬如住在高屋顶上倒下水瓶。补注：《汉纪》注释说瓴是盛水的瓶子；在高屋上倒水，言其势易成。○“建”读作纪偃切。每日搜求奇异之文，都有所充实；喜爱善道的心从未安宁。石桥平直而修长。【祝曰：横跨水面的石桥叫梁，梁可以节制水流。《说文》说侹侹是长的样子。韩曰：《说文》说楚人称桥为圯；桥有木梁，也有石梁。侹侹就是直。○“侹”读作挺，也读作听。沙间水流光亮清冷；乘着枯木采摘野花，沉入水中细看、抽取潜藏的腥物。游览寺院，登上高山峰巅。【韩曰：巘是形如甑的山峰，《诗经》说“陟则在巘”。○“巘”读作语偃切，“陟”一作“登”。寻找小径，返回时穿过水中洲汀。【“径”一作“幽”。】沿着云气而行，竹子高高耸立。【孙曰：竦竦是高的样子。】迷失道路，麻草茂密无边。【孙曰：▯▯是众多的样子。】积水忽然翻涌，漫过旷野。【祝曰：潦是积水，《礼记》说以防备水潦。○“潦”读作老。平坦的荒草地仿佛空旷地展开；大水冲开壕堑，夜里堵塞它，担心水冲入城中，白天则关上城门。【孙曰：从“肝胆一古劔”以下到这里，都是说贞元十五年在睢水岸边相邻居住、与张彻相从的快乐。】后来离去，投身军中，执掌军旅的缰辔。【孙曰：公在睢水居住很久，张建封任命他为节度推官。】相逢时在军中乐工处宴饮。【孙曰：伶是乐官。】秋日举杯，纵情醉得摇摇晃晃；在狩猎宴会上驱马奔驰。【祝曰：《诗经》说“駉駉牡马”，駉駉是马腹干肥的样子。○“駉”读作扄，“宴”一作“旦”。从作赋开始便分手。【孙曰：指张彻赴试。汉书称充赋，类似赋调。】早晨赴京，忽然又同乘一船。【樊曰：这一年冬天，公以徐州从事赴京朝正，又与张彻同时出行。祝曰：《楚辞》说“乘舲船余上沆”，注释说舲船是有窗的船。○“舲”读作零。时局急迫，催促着在昏暗中划桨；留恋月色，停在空亭。事情办完，驱赶驿马归去。【孙曰：说十六年春公朝正完毕，回到彭城。传就是今天的驿站。○“传”读作除恋切。“毕”字作“异”是误。】安居下来，守着窗边的萤火。【孙曰：说张彻留在京城。韩曰：车武子贫穷，聚集萤火读书。】梅花时节在水边作别，宫中烛火照着骊山，使人清醒。【樊曰：公归去而张彻留京，所以有此句。韩曰：杜甫诗有“军吏回宫烛”；骊山在昭应。○“骊”读作力驰切。补注：《笔墨间录》说刘僴认为这一联极有风味。等待铨选，直到投足求进；你这位卿宾仍然折损羽翼。【樊曰：说张彻落第，张彻到元和四年才登第。】尘埃拂去，又一次执袂相别。【祝曰：《诗经》说“掺执子之袪”。孙曰：掺是挽住衣袖，执袖告别。○“掺”读作所减切。眼眶中重新闪动着两行泪光。【祝曰：眦是眼角。《列子》说拂眼角、扬眉而望。孙曰：从“毕事驱传马”到这里，都是说十六年朝正完毕后与张彻分别的事情。○“眦”读作渍，也读作在计切。洛阳城得到休假，华山之上穷尽绝险的山径。【韩曰：《尔雅》说陉是山脉中断绝之处。○“陉”读作形。倚着山岩斜视海浪，牵起衣袖仿佛拂拭天上的星辰。太阳车驾从这里回转，车轴上的辖也随之转动。【“辖”读作胡瞎切。】西岳华山由金神掌管刑杀。【孙曰：华山是西岳，其神少昊为金神，西方主刑。】泉水如衣带般拖曳着修长的白色，石峰如剑聚集在高远的青色中。石阶上的苔藓湿滑，盘曲如拳。【祝曰：磴是岩石形成的台阶。《文选》有“石磴泻红泉”。孙曰：字书说防是滑，拳局是苔藓湿滑盘曲的样子。韩曰：《楚辞》说“拳局顾而不行”。○“磴”读作都邓切，“防”读作闼，“局”读作局。登山的梯道被旋风吹得摇动，人走得孤单而不稳。【祝曰：颷是扶摇而上的风。韩曰：《楚辞》说“忽颷腾兮浮云”。补注：伶俜是行走不正、孤独的样子。《文选》有“少伶俜而偏孤”，又有“少年惶且怖，伶俜到他乡”。○“颷”读作卑遥切，“伶”读作零，“俜”读作普丁切。后悔自己狂妄，已经咬着手指自责。【祝曰：咋是咬，也有大声、多声之义。《文选》有“譊譊喧咋”。○“咋”读作贵；“狂”一作“往”。垂下诫言，仍然留下铭文。【樊曰：公曾经过华山，登上绝顶后发狂痛哭，留下书信作为告诫，见《国史补》。】戴着獬豸冠，惭愧地列身其中。【祝曰：前汉有“陂池貏豸”；豸与廌相同。《说文》说獬廌像牛而只有一只角，古代审理诉讼时让它触碰不正直的人；如今说“峨豸”，因为御史使用这种冠，所以如此。孙曰：法冠又名柱后惠文冠，也有人称獬豸冠，凡执法官都戴它。《异物志》说北荒有獬豸，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就触撞不正者，听见人争辩不正就咬之；楚王曾捕获此兽，因仿照它的形状制定衣冠。十九年公任御史，所以这样说；峨是高。○“豸”读作宅买切。伏在蒲席上进谏，惭愧自己不能分别泾渭。【孙曰：汉元帝卧病，多次问尚书景帝时立胶东王的旧事。史丹等候皇帝独寝时，径直进入卧室，伏在青蒲上哭泣劝谏，皇帝因此没有废掉太子。又说分泾是分辨泾水、渭水，以明辨清浊。】我实在羡慕终军那样有横草之功，却只是小小之才，徒然像用草茎撞击大钟，力量微薄而不能使它发声。【孙曰：终军说自己没有横草之功，横草是横卧草野，指作战。琐是小，莛是草茎。樊曰：《说苑》说子路回答赵襄子：“铸造天下最大的钟，却用草茎撞它，难道能发出声音吗？”孙曰：《东方朔传》说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莛”读作廷。重重积雪中走过商山，飞流之上航行洞庭；下行险处，仿佛要坠入井中；守着官职，犹如被囚禁在牢狱。荒僻之地的饭食，只能吃獠人地区的蛊毒之物。【祝曰：獠是夷人的别称。《后汉书》有大诏涉及獠人。孙曰：獠是南方夷人，蛊是虫毒。从“峨豸忝备列”以下，都是说贞元十九年冬天由监察御史因进言获罪、贬为阳山县令之事。

译○“獠”读作老。幽深的梦中感动于湘灵。【孙曰：《楚辞》说“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湘灵是湘水之神。】刺史受到众人像信任蓍草、龟甲一样的敬重。【韩曰：三国名臣赞说“思同蓍蔡，运用无方”，蓍蔡就是蓍草和龟。《孔子家语》说臧文仲有一只守门的龟，名叫蔡。孙曰：蓍蔡就是蓍草和龟甲；说刺史为众人所信赖，如同蓍蔡。】吏人多得像沸腾的蝗虫和螟虫。【孙曰：螟也是蝗虫。《诗经》说“去其螟螣”；吃树叶的叫螟。沸是说其数量多。】我缀写文簿上的文字，快步走到阁前听铃声。【韩曰：《后汉书·周纡传》有“又问铃下”，注释《汉官仪》说铃下是等候在阁下、准备为车驾辟道的人；这些都是依名称而定的职役。补注：羊祜出镇南夏时，铃阁下的侍卫不过十多人。○“铃”读作苓。幸赖山水使我饱览，得以娱乐耳目；紫色树木交杂，呈现斑斓的色彩。【祝曰：斐斖是文彩斑斓的样子。《文选》说“彤云斐斖以翼櫺”。○“斖”读作尾。碧绿的流水滴响，玲珑清脆。【唐曰：古本《扬子法言》说：“珑▯其声者，其质玉乎。” ○“珑”读作龙，“玲”读作灵。林木映照水面，像铺开的远方锦缎；四面的山峰排列起来，如同绵延的长屏。忧愁的猿猴叫声使人骨髓酸楚，仿佛将要死去。【祝曰：狖是形似猿的兽。○“狖”读作余救切，“死”一作“怨”。奇异的花朵使魂魄陶醉而芬芳；幽暗的花苞裂开，红色的果实显露；幽深处的翠鸟羽毛零落。【“乳”一作“孔”。】遇到赦令，刑期减免五百里。【樊曰：元和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月亮经历三十枚蓂荚。【孙曰：《帝王世纪》说尧时有草生在台阶旁，每月初一生出一荚，到望日落下一荚；小月则剩下一荚。“月变三十蓂”，是说到了一个月。○“蓂”读作▯。渐渐登上台阶，群臣如振翅飞翔的白鹭聚集朝廷。【樊曰：《诗经》说“振鹭于飞，有駜”；振振白鹭，借以兴起洁白之士群集朝廷。】进入学校教导学生，如同教养螟蛉。【韩曰：《扬子》说螟蛉之子被蜾蠃捕食，便祝祷说：“像我，像我！”久而久之就像它了。螟蛉是桑树上的青虫，蜾蠃是细腰蜂。孙曰：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法曹召回任国子博士，所以这样说。○“蛉”读作苓。以甘美的苹草谢答鸣叫的鹿。【韩曰：《诗经》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得到苹草便鸣叫相互呼唤，诗意是说朋友。】酒罍已满，却惭愧酒瓶太小而空尽。【孙曰：《诗经》说“缾之罄矣，维罍之耻”；瓶小而尽，罍大而盈，所谓罍之耻，是讥刺不能使富者分给贫者、众者救济寡者。】窗户明亮开阔，怀抱着瑚琏般的贤才。【祝曰：冏冏是窗户明亮的样子。《文选》说“冏冏秋月明”。韩曰：《论语》说：“是什么器物？”回答：“是瑚琏。”孙曰：瑚琏是宗庙祭器，以此比喻张彻。选：明亮如秋月。〔韩氏说：古语说：“是什么器物呢？”回答说：“是瑚琏。”〕〔孙氏说：瑚琏是宗庙中盛放黍稷的器物，这里用来比喻彻。〕 ○冏，居永切】飞飞的鹡鸰相连相依。【孙曰：《诗经》说“鹡鸰在原”，比喻兄弟在急难中相互救助。《尔雅》说：鹡鸰又叫雝渠，是鹊一类的鸟。飞翔时鸣叫，行走时摇动身体。樊曰：鹡鸰，《诗经》用来比喻兄弟。张彻的弟弟张复也考中了进士，所以这样说。○鹡，资昔切；鸰，音郎丁切】鱼鳍像要从脊背上脱落。祝曰：鬛就是鱼鳍。《山海经》说：鳀鱼红眼睛、红鱼鳍。孙曰：“欲脱背”是说它将要变化成龙。虬龙的精光照在磨刀石上。祝曰：《庄子》说“刀刃若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硎就是磨刀石。○虬，音求。洪曰：“精光”原作“精先”，另一本作“光先”。】难道只是从丑陋的同类中脱颖而出？他正将要震动朝廷。勤勤恳恳地来与我会面交谈，不要怕夜宿时的寒冷防备。荐士 【为孟郊字东野所作，共四十韵。唐曰：据旧史记载，李翱分司洛中时，把孟郊推荐给留守郑余庆。又据李翱答韩公书说：“您来信说对贤才急切求取，只有您和我这个不成材的人如此。”又说：“像您这样的人也很爱贤，等等。”可见他孜孜不倦、不吝惜地荐举贤才。韩公此诗说“奖善荐贤若不急切，事后只会徒然悔恨”，大概是叙述给李翱信中的话，实际上也是帮助李翱推荐孟郊。韩曰：东野在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尉。当时郑余庆任河南尹，韩公作这首诗推荐他。郑余庆征召孟郊任水路运从事。这首诗作于孟郊任县尉以后、被征召任从事以前吗？看韩公为孟郊墓所作铭文说：“郑公任河南尹，征召他任从事以后，先前又镇守兴元，再奏请任命他为参谋。”这些都说明是由于这首诗的推荐。】周代的诗歌有三百篇。【韩曰：说的是《诗经》三百篇。】内容华美、雅正，义理和训诫兼备。【孙曰：丽是美，雅是正，理犹如比。】曾经圣人的手删定。议论它，我哪里敢妄加评论？五言诗从汉代苏武、李陵开始，后来改换名目。【韩曰：指苏武、李陵诗。选本李陵诗的注说，五言诗从李陵开始。】东汉京都在洛阳，五言诗逐渐弥漫发展。【孙曰：光武帝定都洛阳，所以称东都。祝曰：弥漫是水势浩大的样子。】○弥，音弥；漫，谟官切】诗歌流派分立，如百川分流而得到疏导。【孙曰：派是水流分支，导是通行；百川分流，是说风、雅各体如同百川分流。韩曰：《吴都赋》说“百川派别，归海而会”。】建安年间有七位能手。【孙曰：《典论》说，当今文人有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七人，学问无所遗漏，文辞无所假借；七人都是建安时代的人。】他们卓异高奇，改变了诗歌的风格。【孙曰：卓荦是高奇的样子；风指风、雅，操指琴操一类，也都是诗。】○荦，吕角切】诗风曲折流转，传到晋、宋，气象一天比一天衰败。其间可以数到鲍照和谢灵运（或指谢朓），近来的诗歌最为清峭深奥。齐、梁、陈、隋诸家的作品，等同于蝉鸣般嘈杂，只知搜寻春色、摘取花草。【祝曰：卉是百草的总称。】相互因袭，伤于剽窃。【孙曰：因袭就是沿袭，剽就是强取。】

译○剽，匹妙切】本朝文章兴盛，陈子昂首先高举其旗帜。【孙曰：陈子昂是梓州射洪人，唐高宗时以文章著名；高蹈就是高举。补注《笔墨间录》说：《荐士》诗和《送孟东野序》大力称赞陈子昂、李白、杜甫，其余人都不在其中；唐代诗歌由陈子昂首先倡导。】不久李白、杜甫勃然兴起，万物都仿佛受到他们的凌轹。后来诗人相继出现，也各自达到深奥精微的境界。【孙曰：阃是门限，隩是内室。】有一位困顿的孟郊，所禀才性确实雄奇傲岸。【骜，傲的样子，音傲。】默默地观察，洞察古今；追逐形象之外幽深美好的境界；诗句横空盘旋，刚劲峭拔，安排妥帖而有力，足以排斥强大的奡。【孙曰：《论语》说奡能在陆地上荡舟；寒浞杀死后羿后，因占有其妻而生奡。奡力气很大，能在陆地上行舟，后来被少康杀死。】补注：临川说：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李白所得；“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这是杜甫所得；“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这是韩愈所得。○奡，鱼到切】铺陈柔美之辞，舒展曲折而有余韵。【祝曰：纡余是曲折的样子，古诗说“山泽纷纡余”。孙曰：纡余，是美好。】奋发刚猛，仿佛卷起海上的积水；光彩盛美，像上天的秀色；迅疾如飞，回声很快传来。【“疾”一本作“健”。】行为合乎规矩，甘心受辱，耻于谄媚权贵。【孙曰：语出“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奥比喻近臣，灶比喻执政者。】孟轲能分辨邪正，眼睛看得清楚明白。【韩曰：《孟子》说，胸中正直，眼睛就明亮；胸中不正，眼睛就昏暗。目光明亮叫“了”。】○了，音了；眼睛缺少光泽叫“眊”，眊音冒】幽深而纯粹精微。【一本作“清”。】可以镇定浮躁的风气。一个穷困清寒的溧阳尉。【祝曰：溧阳属宣州。】孙曰：溧阳是升州的县名。贞元十二年，吕渭主持贡举，孟郊四十六岁考中进士；隔了四年，调任溧阳□。○溧，音栗】五十岁了，怎么能说已经老迈？【孙曰：《礼记》说八十九十岁叫耄；耄是昏乱健忘。】勤勤恳恳地谋求甘美的俸禄。【韩曰：《礼记·内则》说，天将亮时早起，父母以甘美食物奉养；】日落时入夜，父母以甘美食物奉养。】辛苦劳作已经很久，却总是冒险前行。世俗之流中有谁了解他？众人指指点点，争相嘲笑傲慢。【嘲慠，吾告切，也作“傲”，意为傲慢。】圣皇寻求遗逸之士，俊杰之士天天被登用。【孙曰：《诗经》说“蒸我髦士”；髦士是俊士，造是成就，登造是登用。】朝廷有贤能的宰相。【指郑余庆。】对他的爱护和知遇如同覆盖万物一样均等。【洪曰：韩公曾给郑余庆写信说……孟郊死于元和九年，当时郑余庆任兴元尹。韦庄说孟郊辅佐徐州幕府，死后才被追赠廷评；据墓志，郑余庆在兴元奏请孟郊任参谋，孟郊尚未到任便去世，韦庄的说法不对。】○覆，方又切；焘也是覆盖的意思】何况又蒙归登和张建封承认赏识。【韩曰：说孟郊曾被归登、张建封所知遇。】两位公卿相继为他叹息哀悼；青云之上替他吹嘘助力，强劲的箭也能射穿鲁地的白绢。【韩曰：这里又说孟郊被归登、张建封赏识，应当替他吹嘘推举，使他如同强弩之箭穿透鲁缟。】《前汉书·韩安国传》说：“强弩到了末端，力量不足，不能穿透鲁缟。”孙曰：缟是白绢。曲阜一带善于织造这种绢，尤其轻薄细密，所以称鲁缟。○缟，音杲】为什么长久没有成就，却让我用归期来告诉你？【樊曰：贞元十九年时张建封已经死了很久，韩公还这样说，是因为孟郊一向被张建封赏识；“为什么长久没有成就，却让我告诉你归期”，就是这个意思。】霜风摧破美丽的菊花，佳节又被风吹迫。【樊曰：晋代孟嘉在征西将军幕府中，九月九日在龙山宴饮，风吹落了孟嘉的帽子。】想到将要离去，见到这些事物更加眷恋不舍。【集注：嫪是吝惜事物。】《声类》说：“姻嫪”是恋恋珍惜；《说文解字》说是固守。○嫪，卢到切】那微小的水中荇菜，尚且烦劳左右之人来采择。【祝曰：《诗经》说“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芼是择取。】○芼，音肙】鲁侯的国土那么小，宗庙中的鼎还收纳了郜国的大鼎。【祝曰：《春秋》桓公二年，从宋国取得郜地的大鼎，戊申日放入太庙；郜是地名。】○郜，音告】幸而正当挑选美玉。【孙曰：瑉是次于玉的石头。】难道会抛弃天子的珪瑁吗？【祝曰：《尚书》说“于是接受同瑁”；孙曰：周礼规定天子执瑁长四寸以朝见诸侯，瑁是天子的圭。】○瑁，音冒】我悠长无尽的思念，像风中摇曳不定的大旗。【祝曰：纛用牦牛尾制成，大如斗，系在左边骖马的轭上。《文选》有“黄屋左纛”。补注：楚王说“我的心摇摇不定，如同悬挂的旌旗”，诗意取自这里。】○纛，音道】上面说我惭愧无计可施，日夜只是向神明祈祷。【祝曰：文字音义说，求福叫祷。】○祷，音倒】鹤的羽翎并非天生就有，变化还在于鸟嘴孵卵。【韩曰：鸟伏在卵上孵卵叫菢。】○菢，薄报切】开通水道并不难谋划，哪怕只有一尺之地，也容易开凿河道漕运。【祝曰：漕是水上运输。】《文选》说“疏通沟渠，开大漕道”。○漕，在到切】奖掖善人如果不及时去做，事后只会徒然悔恨。【祝曰：《春秋左氏传》说“善善及子孙”；善善是称扬、进用善人。】《晋书》说，门生因懊悔而惊惧了好多天。○懊，于倒切】为了救人性命，准备了八珍美食。【韩曰：《周礼》说膳夫掌管八种珍贵食物，食医掌管调制八珍。】孙曰：《礼记·内则》所说八珍，包括淳母、炮豚、炮防、捣珍、渍熬、肝膋等。】却不如一箪食物用来犒劳。【孙曰：出自“有一箪食”；箪是竹制器具。补注：楚国与晋国交战，有人进献给楚王一箪酒，楚王把酒倒入水中，与士卒共同饮用。】○箪，音单；“不”一本作“无”】这首小诗，您不要责怪我。【一本作“笑”。】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祝曰：《诗经》说“恺悌君子，神所劳矣”。】劳，是慰劳的意思。○劳，郎到切】喜侯喜到来，赠给张籍、张彻 【韩曰：韩公起初被贬为阳山县令，元和元年六月，从江陵县丞召回任国子博士；他的朋友如侯喜、张籍、张彻，都聚集在京城，因此作此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月〕 我从前在南方时，常常思念你们几位；这种摇曳不止的思念，每天都通过吟咏来表达。【孙曰：喁噞是鱼嘴开合的样子。韩曰：《文选》张衡说“喁噞沉浮”。】○喁，音颙；噞，音验】好像用油脂洗衣服，每次沾染污垢反而染得更深；又好像心中的疾病，针石也无法医治。【孙曰：《说文》说砭是用石针刺治疾病。祝曰：《素问》说这种病宜用砭石治疗。】

译○砭，彼验切】我常想着能够与你们交游相处，直到死也不厌倦。【“无”一本作“不”。】那地方遥远而事物奇异，水中的水镜能映照石剑。【孙曰：水镜又名蜮，陆机《疏》说又叫射影，江淮水中都有；人在岸上，影子映入水中，蜮便投射人的影子使其死亡。】荒花遍地，纷乱无边；幽僻的野兽善于腾跃闪避。【祝曰：《说文》说闪是从门缝中探头窥视。】○闪，舒赡切】景物逼碍视线，使人不忍窥看；恍恍惚惚地坐着，仿佛陷入昏沉困厄。【祝曰：《尚书》说“下民昏垫”；注释说昏是昏乱，垫是陷溺。】○垫，都念切】遇到神灵时有许多事情要祈祷，难道会忘记神灵最终会显灵应验吗？依依不舍地梦见归途，清清楚楚地想象沿途的客店。如今实在是感到幸运，心中所怀念的没有一件欠缺。孟生虽然离去了，已经渐渐远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 ○索，悉合切】侯氏却来了，使我的遗憾得到弥补。【歉，诘念切。】斜着身子睡卧，听着新诗；屋角的月色明艳照人。【“眠”一本作“枕”。】新作趁着间隙纵情驰骋。【“新”一本作“杂”。】彼此惊叹，舌头互相伸吐。【樊曰：《说文》说舚是吐舌的样子。】○舚，他念切；“交”一本作“文”】纷纷指出诗文的瑕疵，像筑起城壕来阻挡；因为我一向经受挫折，所以坚决请求拿出铅笔和木简来写作。【韩曰：王充《论衡》说把木头削成椠；《西京杂记》说扬子云爱好学问，常带着铅笔和木简，跟随各地计吏访求远方绝域的事情。铅是墨，椠是木简。】○椠，七艳切】竟然谦让推辞，见面时却被说成“爇天▯”。【“爇天▯”字样疑有讹误，无法确释。】比较疏略的言语，徒然显得美好，也使人惊惧屏息；不敢占卜呼唤奴仆，只好准备盘中饭食，鱼菜杂陈。【饤饾是贮存、堆叠食物的样子。】○饤，丁定切；饾，音豆】人生不过如此，朱衣紫绶的显贵又哪里值得僭越羡慕？古风 【樊曰：安史之乱以后，内地藩镇彼此相望；大的连有十多个州，小的也不少于三四州。士兵骄横便驱逐主帅，主帅强大便反叛皇上，不朝廷、不进贡的情况到处都是。因此借古风寄托心意。韩曰：看诗的意思，应当作于德宗时期，与烽火相互映照。】今天为什么不快乐？幸好时世没有用兵。不要说形势已经窘迫了；【蹙是逼迫、窘迫。】○蹙，子六切。各本作“日”，不对。】这样还可以活下去。那一州的赋税来了，你就逃避；这一州的劳役来了，我又往哪里去？一座城邑的水灾还可以逃走躲避，可天下洪水滔滔，又何时才能归返？喜欢我的衣服，甘心享用我的饮食；不要想到百年以后，姑且快乐这一天。驽骥 【唐本题作《赠欧阳詹》。孙曰：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贞元八年，与韩公同中进士。樊曰：韩公贞元十五年冬，任徐州从事，入朝参加正旦朝会；欧阳詹当时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领门生伏在宫阙之下，推举韩公任博士，这首诗大概作于此时。欧阳詹文集中有《答韩十八驽骥吟》，今附在篇末。】劣马确实卑陋局促，【祝曰：龌龊是急迫、局促的样子。《文选》说“小人自龌龊”。】○骀，音台；龌，音渥；龊，音浊】市场上的劣马为什么这样多？力气小，容易驾驭；价格低，确实容易酬报。渴了喝一斗水，饿了吃一束草；在大路上嘶鸣，志气好像还有余力。骐骥出生在遥远的地方，自负没有匹敌。被牵赶进市场门，行人却不为它停留。请问它的价格有多高？黄金堆起来也如同嵩山一样高。请问它能走多远？近在咫尺就可以看遍九州。饿了吃玉山的禾谷，渴了饮醴泉的泉水。问谁能够驾驭它？旷世难求。只有从前穆天子曾乘坐它，纵情远游。王良替它执缰绳，造父站在车辕旁驾车。】○辀，张流切】于是谈起天外的事情。【韩曰：穆王时，西方极远处有神奇之人来到，穆王恭敬地侍奉他，于是任意远游，驾八匹骏马，主车由造父驾驭，住在昆仑山的山腰、赤水的北岸；另一天登上昆仑山，观看黄帝的宫室，后来在西王母那里作宾客。孙曰：所谓天外之事，就是指昆仑池一带的事情，不是中原所能见到的。】恍惚迷离，使人忧愁。【祝曰：扬雄说“神心惚怳”，注释说是“恍惚无端”。○怳，许往切；惚，乎骨切。怳一本作“荒”，一本作“茫”。】劣马对骐骥说：“饿死只是使我感到羞耻；有才能一定会被任用，有德行一定会被收取。谁说时运和命运决定一切？通达还是困厄，全都在于自己。”骐骥不敢说话，只低头徘徊。人们都轻视骐骥，一同认为劣马优良。我叹息着独自感慨，才华和命运不能相互配合。把这首诗寄给志同道合的人，替我唱一曲商声。【孙曰：同心之人指欧阳詹。补注记载：适合悲伤的歌应唱商声。○一本作“高声”，不对。答《韩十八驽骥吟》　　　　　　欧阳詹 老朋友抒发他的愤懑，写成《尔驽骥篇》。他借劣马容易出售，陈说骏马难以被知晓。言辞委婉曲折，感情深沉而叹息，文辞也殷切低回。情感有深远的波澜，我要探寻它的源头。屋室有周公、孔子的厅堂，道路通向尧、舜的门庭。声调高雅而知音稀少，即使同走一条道路，远大的志向也难以施展。看看这些万般怨恨，我借劣马和骐骥两种事物来说。把低贱当作高贵、把高贵当作低贱，世人确实都是这样。芭蕉一片叶子就显得妖艳茂盛，葵花一朵也显得娇妍奇异；没有才干却实际有资质的树，我亲手把它种在台阶前。楩木、楠木长到十围，瑰丽的松柏高达百尺而坚固；人们不顾它们栋梁的功用，任它们在荒野丘墟边生长。可悲啊，昌黎韩愈，怎能不困顿曲折？上天本来厚爱生民，天子正要建立新的纪元；确实将要庇护群民，希望用这些木材建造高大的轩室。班尔、王尔这样的巧匠会图谋长久安定，挑选其中精美专良的木材。您看广厦之中，哪里会有庭院前的萱草呢？【孙曰：公孙班、王尔都是古代有名的巧匠。马厌谷

译【樊曰：刘向《新序》说，燕国宰相获罪将要出走，召集门下大夫问：“有谁能跟我一起出走？”有位大夫进言说：“正值饥荒年，士人连糟粕都吃不饱，而您的狗马却有多余的谷粟；严冬酷寒，士人连粗布短衣都不能完整穿着，而您的台观、帷帘用锦绣装饰，飘飘欲坠却任其损坏。您所轻视的，正是士人所看重的。您不能施舍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想得到士人所看重的东西，不是很难吗？”燕相感到惭愧。韩公篇名的意思出自这里。韩曰：这首诗以及下面的《出门》，都是不得志的言辞。大概作于三次上《光范书》时。马吃谷物都嫌厌足，士人却连糠屑也吃不饱。【韩曰：厌是饱。粗碎的米屑叫籺，春天的谷物没有舂精。杜甫诗说“黎民糠籺窄”。孙曰：《史记》说陈平吃糠核；晋灼说京城称粗屑为纥，字头虽不同，和籺相同。○籺，胡骨切，又音缬】土地上铺满锦绣，士人却没有短褐衣。【“短”一本作“防”。洪曰：考《列子》说“穿粗短衣，吃粗粝饭”。音义引用《方言》说：防是复襦。许氏注《淮南子》说：楚人把袍叫作防。《说文解字》说：粗衣，也指遮蔽身体的布衣。又说“防防”，短衣叫防防。《荀子》作“竖褐”，注释说是童仆穿的褐衣。《汉书》说“短褐不完”，注释说：防是童仆穿的布长衣，褐是毛布制的衣服。杜甫说“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短褐风霜人，还丹日月迟”，都把防解释为长短的短。大概“防防”是短衣，所以短义也通；或者古书本来就有作“短褐”的，只是我没有见过吗？○防，常恕切】那些人得志时，不敢预料会失意；一旦失意，又会是什么样子？算了吧！可叹啊，可叹，这些鄙陋的人！出门 【樊曰：韩公十九岁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二十五岁在礼部考试中登第，二十九岁才开始任汴州幕府属官。这首诗是在京城不得志时所作，所以语辞如此。长安有百万户人家，走出门却无处可去；哪里敢仍然幽居独处？实在是和世俗相差太远。古人虽然已经死去，书中还留有他们的话。打开书卷阅读并思念他们，仿佛相隔千年也相互约定。出门后各自都有道路，我的道路却还没有平坦；姑且在这里歇息。天命终究不会欺骗我。【“命”一本作“诚”。嗟哉董生行 【孙曰：董召南是寿州安丰人。韩曰：韩公曾作《送董生游河北序》，并说董生考进士未被主管官员录取，而这首诗叙述他孝顺慈爱如此。樊曰：苏轼曾作《苏州姚氏三瑞堂》诗说：“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也怕没有人知道，所以让鸡狗互相捕捉孩子；又让韩老夫子为他作诗。到现在三百年，名声与淮水一起流传。”等等。淮水发源于桐柏山，从山的东面奔流，遥遥千里不息。【韩曰：指向东流入泗水，再向东进入海中。孙曰：桐柏是山名，今在唐州境内，是淮水发源处。】淝水从它旁边发源。【孙曰：淝水在庐江。祝曰：《晋书》说曾列阵于淝水。○淝，音肥】却不能流行千里。【句读至此为止。洪曰：所谓不能流行千里，是借此比喻董生处境低下，他能够施惠于人的范围并不远。】寿州所属的县有安丰。唐代贞元年间，【一本没有“年”字。】县人董召南隐居在这里，在这里实行仁义。【孙曰：出自《论语》“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刺史不能推荐他，天子也听不到他的名声。【句读至此为止。】爵禄没有送到门前，门外只有官吏每天来征收租税，反复索取钱财。【孙曰：征也是索取，更是轮番服役。】可叹董生，早晨出门耕作，晚上回来读古人的书，整天不得休息；有时进山砍柴，有时到水边捕鱼；回到厨房供应甘美食物；上堂问候父母起居。【韩曰：《文选》颜延年《咏史》有“上堂拜嘉庆”。】父母不忧愁，妻子儿女不叹息。可叹董生，孝顺而慈爱，别人不知道，【句读至此为止。】只有上天知道。上天降下祥瑞，没有一定的时日：家中的母狗产乳后出去觅食，母鸡来喂养自己的小鸡，在庭院里啄食虫蚁。【韩曰：陶侃诗有“山鸡啄虫蚁”。】小鸡不肯吃，悲鸣不止；母鸡在旁徘徊踱步，久久不离去，又张开翅膀来遮盖小鸡，等待母狗回来。【孙曰：覆盖，读作去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踯，直炙切；躅，厨玉切】可叹董生，谁能和他相匹配？当时的人，夫妻互相虐待，兄弟彼此为仇；吃着君王的俸禄，却使父母忧愁，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可叹董生，难道竟没有人能和他相匹配吗？【一本作“将无与俦”。烽火 【韩曰：周幽王设置烽燧，敌人到来时便举火召集军队，诸侯因此忧患。韩公感慨时事而有所取意。唐曰：当时吴少诚打败韩全义，两京十分骚扰，韩公因此作诗。登上高处远望烽火。【孙曰：烽火如今像桔槔火，钟形的火炬头若有敌情便点燃，火势急速上升；权重本低，因此很远也能看见烽火。】谁说边塞的尘土正在飞扬？【韩曰：《文选》鲍明远诗说“迅风首旦发，平路塞飞尘”。】王城中富足而快乐，为什么不从事光明显耀的事业？不要说太阳已经落山。【孙曰：日暮比喻年老将至；主父偃说“我日暮途远”。】相见的机会恐怕越来越少，希望您仔细想想这些话，手持蜡烛，连夜回来。【韩曰：杜甫诗说“夜阑更秉烛”。孙曰：古诗说“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是希望及时自娱。】我歌唱，难道只是自我感伤？于是独自泪湿衣裳。汴州乱二首 【樊曰：汴州自大历以后兵乱很多。刘元佐死后，其子刘士宁继任，行为放纵；部将李万荣驱逐刘士宁，代任节度使。李万荣死后，由董晋接任。董晋去世，军司马陆长源主持留后事务，八天后军队发生叛乱，杀死陆长源等人。监军俱文珍秘密召来宋州刺史刘逸准，让他总管后续事务，朝廷同意此事，并赐名刘全谅。因此韩公这两首诗的结尾各有讽刺。韩曰：韩公当时随董晋的灵柩离开汴州已经四天，实为贞元十五年。两诗大概讥刺德宗姑息养奸的政策。

译汴州城门早晨不开，天狗坠落地上，声音像雷。【樊曰：《天官书》说，天狗形状像奔跑的狗，有声音，落地后停下，类似狗。汉代吴、楚七国叛乱时，天狗经过梁地原野，军队兴起后，那里便伏尸流血。韩曰：《山海经图》说天门山有红狗，名叫天狗，它的光飞上天空流动而成为星辰，长数十丈，速度像风，声音像雷，光芒像闪电。孙曰：《汉书·天文志》说天狗像大流星，有声音，出现就会破军杀将。】健儿争相诱杀留后。【留后指陆长源；“诱”一本作“夸”。】连片房屋和栋梁都烧成灰烬。诸侯近在咫尺却不能救援。孤独的士人又怎能不独自悲哀？母亲跟着儿子逃走的又是谁呢？【韩曰：语出“执舆者为谁”。】是大夫的夫人和留后的儿子。【孙曰：指陆长源的妻子和儿子；唐曰：陆长源以御史大夫身份任留后，见《集·送权秀才序》。】过去他们出门乘车骑大马，坐车的人起身趋迎，骑马的人下马；朝廷却不肯使用武力。唉，拿你们母子怎么办呢？利剑 【韩曰：这首诗写在汴州之乱以后，其中略微表现了不平之气。利剑光芒闪耀，佩带它使我没有邪念。老朋友想到我少有同伴，便拿它赠给我，作为知音之物。我的心像冰一样清冷，剑像雪一样锋利，却不能刺杀进谗言的小人。【韩曰：这里有朱云请求借尚方宝剑斩佞臣一人的意思。】这使我的心腐烂，剑锋折断；即使劈断云层、剖开青天，又能怎样？唉！剑和我一起变化，归入黄泉。【补注：《晋书》说雷焕得到丰城宝剑，一把给张华，一把自己佩带。张华被杀后，剑不知去向。雷焕死后，他的儿子带剑经过延平津，剑忽然从腰间跃出，落入水中，化为两条龙离去。龊龊 【集注：贞元十五年，郑州、滑州发生大水。韩公十六年从京师回彭城，作诗说“去年东郡发大水，百姓成了漂流的尸体”；这首诗也说“河堤在东郡决口，老弱随着惊涛急流而去”，诗意相近。大体是说当时的士人器量狭小、无能为力，没有为国家忧虑的人。当世那些器量狭小的士人，所忧虑的只是饥饿和寒冷；只看见贫贱之人的悲苦，却听不到显贵之人的叹息。【叹，音滩。】大贤的事业与众不同，胸怀远大，不是俗人所能窥见；报国之心明净，想到时局便泪流不止。【韩曰：《文选》欧阳坚石诗说“挥笔涕汍澜”。】妖艳的姬妾坐在左右，柔软的手指弹奏哀伤的曲调。【韩曰：潘安仁《笙赋》有“辍张女之哀弹”。○弹，音坛】酒菜虽然每天陈列，感慨激动之中，难道还能以此为乐吗？秋日阴云遮蔽白昼，泥水积潦久久不能干。【“欺”一本作“蔽”。韩曰：宋玉《九辩》说“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干”。】东郡的河堤决口，老弱随着惊骇的急流漂去。【祝曰：湍是急流、急滩；《孟子》说人的本性像急流。○湍，化端切】天意本来一定有所归属，谁能追问它的根由？【“属”一本作“以”，一本作“谓”。希望有幸蒙太守推荐，使我得以充任谏诤之官；排开云层叩击天门。【祝曰：阊阖是天门，《楚辞》说“排阊阖而望予”。○阊，音昌；阖，音盍】剖开胸腹，呈献美玉般的忠心。【琅玕是美玉。】辅佐君主难道没有办法吗？只是靠自己进身，实在太难了。《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 宋代魏仲举编 古诗 《河之水二首》，寄给侄子老成 【孙曰：老成是韩公哥哥韩介的儿子。贞元十三年，老成到汴州探望韩公；第二年回去接自己的儿子。贞元十五年董晋去世，韩公离开汴州，老成没有能够前来。韩公任徐州从事，不久又罢职，老成仍未能来。贞元十七年，韩公作此诗。韩曰：看韩公祭奠老成的文章，就知道他深深眷念老成的感情与此诗相同。诗说“我不如水东流，我有孤侄在海角”，就是祭文中“我想念你跟随我向东”的意思；诗说“我到京师，不久便回来”，就是祭文所谓“暂时分别，最终还要长久相处”的意思。河水啊，悠悠地流去，我却不能像水一样向东流。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子在海角，三年没有见到他，使我心中忧愁。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三年没有见到你，使我的鬓发还未老便先变白。河水啊，悠悠地离我而去，不如水向东流去。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子在海边，三年没有见到他，使我心中痛苦。在山上采蕨，【韩曰：《诗经·草虫》说“登上那南山，采摘蕨菜”。】在泉水中钓鱼。【韩曰：缗鱼是用丝线钓鱼；《诗经》说“它的钓线是丝，它的丝线牵引着鱼”。樊曰：采蕨必在山上，钓鱼必在深水，求取俸禄必到京师，这是起兴。○缗，武巾切。“泉”本应作“渊”，为了避唐高祖李渊的讳而作“泉”。】我到京师去，不久就会回来。【“而”一本作“其”。山石 【樊曰：这首诗编在《河之水》之后，应当是离开徐州前往洛阳时所作，因此后面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之句。苏轼曾与客人游南溪，醉后一起解衣洗脚，于是吟诵韩公这篇诗，感慨地体会到他的快乐，忘记韩公已在数百年前；后来依照此诗的韵脚作诗，见《东坡集》山石崎岖不平，行走的小路很窄。【孙曰：荦确是山势不平的样子，上字吕角切，下字音觉。】黄昏时来到寺院，蝙蝠飞来飞去。【祝曰：《说文》说蝙蝠又叫服翼；崔豹《古今注》说又名仙鼠。登上厅堂，坐在台阶上，新雨已经停了。【“定”一本作“足”。】芭蕉叶很大，栀子花很肥美。【旧本作“支子”，“支”就是“栀”字。】僧人说古墙上的佛画很好，拿火来照，却只看见稀疏模糊的景象。铺好床，拂净席子，放置羹汤饭食；粗粝的饭也足以填饱我的饥饿。【粝是粗米。祝曰：粝是脱去粗皮的米。《列子》说“吃粗粝”。○粝，音赖，又兰末切】夜深后安静地躺下，百虫的声音全都停绝了。清冷的月亮从山岭升起，月光照进门扉。天亮后我独自离去，却找不到道路；穿行于高低山地之间，只见烟雾弥漫。山色红、涧水碧，景物纷纷灿烂。补注：苏轼诗说“山石错落，哪里有像退之这样的人；行走无路，又想投宿于谁家”，又说“晨光从云隙间漏下，独自看见山红涧碧之时”，都是采自韩公这篇诗中的语句。“烂”字有的版本作“澜”。不时看见松树和栎树，树干都粗达十围。沿着水流赤脚踏过涧中石头，水声激越，风吹动衣裳。人生这样，自然可以快乐，哪里一定要受拘束，做别人的羁绊呢？韩说：《前汉书·灌夫传》有“在朝廷上议论，拘谨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驹”；“鞿”是马络头。祝说：《楚辞》有“我虽喜爱修饰美好，却被羁绊”，注说缰绳系在马口上叫“鞿”。前汉书中的意思，是说用鞿来驾驭桀骜突奔的马。孙说：是说受别人拘束。“鞿”音同“几”。唉，我们这几个同道之人，哪里能够直到老年都不再回来呢？天星送杨凝郎中贺正 樊说：杨凝字懋功，是虢州弘农人。贞元十二年，以检校户部郎中的身份充任宣武军节度判官。韩愈当时与杨凝一同在董晋幕府任职，这首诗是送他从汴州到京城朝贺新正。天上的星辰稀疏冷落，鸡发出喔喔咿咿的叫声。牢落，是稀疏的样子；喔咿，是鸡鸣声。祝说：后汉王延寿《王孙赋》有“声音呖呖而喔咿”。补注：《楚辞》有“我将要用强作笑声来侍奉妇人吗？”“喔咿嚅唲”是勉强嬉笑的样子。“喔”音同“渥”，“咿”音同“伊”。仆人起来准备饭食，给车轴涂油。正值隆冬，寒冷还没有止息。请问您这位君子，要到哪里去呢？孙说：《诗经》有“装好车轴，驾车前行”，说的是将要出发。蔡说：按时间推算，应是贞元十四年十二月。各地来朝贺新正的使者，没有不到的。接受上宰的命令，必须赶上期限。孙说：上宰指董晋。侍从皇帝的近臣，正有空缺的职位。您这次去京城，什么时候回来？孙说：恐怕杨凝就要留在京城了。一本作“归何时”。汴水泗水交汇处赠张仆射 孙说：贞元十五年，韩愈在徐州张建封幕府任职。汴水在徐州西面，泗水在徐州南面，所以用此为篇名。樊说：韩愈集中有《谏张仆射击毬书》，这首诗说的是，认真练习战斗并非为了嬉戏，哪里比得上安坐而实行良策？大概也是借此讥讽张建封。汴水和泗水交汇，郡城角落开辟出一片球场，千步之内平整得像削过一样。韩说：“斸”就是锄治、平整的意思。《周礼》说仲秋教习大阅，虞人除去田野中的草木，使车辆能够驰骋。“斸”音同“竹”，一本作“筑”。三面用低矮的墙曲折环绕，鼓声轰轰，竖起红旗。初秋的早晨天气清凉，太阳还没有出来。蔡说：按时间推算，是贞元十五年秋七月。您早早整装，来这里做什么？分成两队，胜负的约定预先定好。百匹马聚拢着马蹄，彼此相互映照。球一受惊，球杖奋力挥动，双方时合时离。红色牛毛做的缨绂，黄金装饰的马笼头。孙说：用红牛毛做缨绂，用黄金做马笼头，都是用来装饰马匹的。韩说：梁代吴筠诗有“白马黄金羁”；杜甫诗有“白马嚼啮黄金勒”；《文选·白马篇》有“白马饰金羁”。“牛”字有一本作“牦”。侧转身子，回转手臂贴近马腹，球杖像霹雳一样应手而发，神珠般的球飞驰而去。两边纵横驰骋，悠闲自如；挥动球杖迅疾纷乱，争相变换姿态。球来得突然，动作难以巧妙应付，意气都很粗豪。韩说：《史记·晏婴传》有“意气扬扬，十分自得”。蔡说：前汉时项羽把汉王围在荥阳，汉王害怕，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势力。郦食其想拥立六国后代来结党，汉王准备这样做，便询问张良。张良提出八条难题，汉王说：“这个浅薄的儒生，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四面喧声汇合，壮士高声呼喊。“讙”就是喧闹，音同“欢”。这确实是在练习战斗，并不是为了游戏，哪里比得上安坐而实行良策？如今忠臣不可得到，您的马不要再奔跑了，应当去杀敌贼。和张建封

译我本来是修习文章笔墨的人，如今来到将帅镇守之地的红旗下，不能无所事事，于是练习使用蛇矛，闲暇时到平坦的场地学习骑马。军中役使、培养勇猛机敏的人才，争相奔驰骏马，跟随我来操练军阵。彼此相对而行，风声呼啸，月影回旋；约定先发，俯身仰击，再从旁击打，比古人左右开弓还难，却一同观看百步之外射穿短门。谁羡慕养由基在远处射中靶心？儒生怀疑我突然发狂，武夫却喜爱我显出的光彩。球杖从马鬃底下移到尾巴后面，星光从月下流转。场中众人不用约定，心意自然一致；每匹马都不用鞭打，马蹄自然飞快。平常的情形并不顺利，军阵中稍有笨拙便反而惊乱；有时技巧失误，韩生惊讶我竟以此为技艺，劝我慢慢驱马，采取安稳的办法。我不知道军事行动究竟能成就什么，只能惭愧地接受您对我的一句劝告。忽忽 樊说：韩愈贞元八年考中进士，直到十二年才开始在汴州辅佐董晋；十五年董晋去世，汴州发生动乱，韩愈投奔徐州张建封。所以他说：“忽忽然，我不知道活着的快乐是什么。”这难道不是所谓上天要把大任降给这个人，必先使他困穷、饥饿、困苦吗？补注：《前汉书·王褒传》说：“太子忧闷恍惚，善于忘事而不快乐。”篇名的意思或许出于此。唉，恍惚不定啊，我不知道活着的快乐是什么。愿意脱离这一切，却没有办法；哪里能得到长长的翅膀、大大的羽翼，像云一样从我身上生出，乘着风振翅奋飞，飞出天地四方，隔绝尘世浮尘，把生死和哀乐一并抛弃，把是非得失交给旁观的闲人。北齐邢子才《游仙诗》说：“哪里能得到成仙的法术，使两腋生出羽翼”；郭璞《游仙诗》说：“仰头想着举起云一样的翅膀，伸长脖子扬起玉掌。” 鸣雁 樊说：这首诗借景起兴。韩愈在徐州时，给孟东野的信中说：“去年逃离汴州的动乱，于是来到这里。主人和我有旧交，我住在符离、睢水一带。到了秋天将要离去时，又因为职事被留下，默默地在这里过了一年。今年秋天，姑且又辞去这里，去享受江湖的乐趣。和您最终相会，是幸运的。”主人指张建封。韩愈在徐州郁郁不得志，所以在书信和诗中流露出的意思是相同的。嗷嗷哀鸣的大雁，一边鸣叫一边飞翔。深秋向南飞去，春天向北归来；离开寒冷趋向温暖，知道自己所依托的地方。天空辽阔，大地广大，适宜栖息的地方却很少。风霜带来酸苦，稻谷粮食又很少。羽毛凋残脱落，身体不得肥壮。徘徊回望，已经离开了同伴。哀鸣着想要降落，却没有合适的洲渚。江南水面宽阔，早晨云气很多；青草绵长，沙地柔软，没有罗网。悠闲地飞翔，安静地聚集，鸣叫声彼此应和。远离忧患，心怀安息，本性并没有别的改变。迎风一举而飞，您说这又是为什么呢？“鸣雁”一本作“鸿雁”。韩说：《诗经》有“鸿雁于飞，哀鸣嗷嗷”。“依”字一本作“处”。“朝”字一本作“朔”。韩说：杜甫诗有“朔云边雪满西山”。“息”字一本作“惠”。韩说：韩愈在给孟东野的信中又说“今年秋天姑且再辞去这里”，这又表现了他的思乡之情。龙移 韩说：这首诗说的是南山的水潭。水潭起初在平地上，有一天风雷把它移到山上，山下的水潭于是变成了土。长安人至今还称它为“干湫”。韩愈《炭谷诗》说：“厌弃处在平地泥土中，筑巢居住在插入天际的山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天昏地暗，蛟龙迁移；雷声震惊，闪电轰击，雄龙雌龙一同随之而去。清泉百丈，变成了泥土；鱼鳖干枯死去，唉，真是可悲。带箭的野鸡 樊说：韩愈《阳山县斋诗》有“跟随相公从大梁出发，随仆射到彭城；用弓箭围猎狐兔，罗列丝竹酒肉”。这首诗是韩愈在徐州辅佐张仆射时随从打猎所作。读它时仿佛当时的情景就在眼前，真是描写事物的妙笔。原野上燃起大火，四周静悄悄。野鸡害怕老鹰，忽然飞出又隐没。将军想凭巧妙的办法伏击它，绕马盘旋，弯弓却爱惜羽箭不发。地势渐渐狭窄，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野鸡受惊，弓已拉满，强劲的箭随即射出；人奋力跃起百余尺，红色箭羽、白色箭头随着倾斜的身势飞去。将军仰头大笑，军吏向他祝贺，五彩斑斓的野鸡披散着羽毛落在马前。祝说：镞就是箭头。《列子》说善于射箭的人能使后发的箭射中前一箭的箭尾。韩说：《尔雅》说雉鸟五色俱全叫“翚”。条山苍 韩说：条山是山名，在河中府。韩愈的故居在马。条山苍翠，河水黄色，波浪滚滚流去。韩说：“沄沄”是回旋流动的样子。“沄”音同“云”，又音同“浑”。松树柏树生长在高高的山冈上。祝说：《文选》中阮嗣宗《咏怀》有“松柏遮蔽山冈”。赠郑兵曹 韩说：郑，有人认为是郑通诚。张建封任武宁节度使时，郑通诚任副使，韩愈任其军中从事，这首诗或许作于二人饮酒相从之时。樊说：白居易《哀二良》说“祠部员外郎郑通诚”，这里称“兵曹”，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十年前，我们曾饮酒相逢，那时您是壮年男子，我还是少年。十年后，我们又饮酒相逢，我成了壮年，您却已白头。樊说：韩愈贞元十五年离开汴州，随即在徐州任军中从事，当时三十二岁，所以这样说。我才华与世道不相称，只好收敛羽翼，再没有飞腾的希望。韩说：《文选·与稽茂齐书》有“时运不与我，垂翼远逝，锋锐无从施展”；“戢”是收敛。如今贤能俊杰都在朝廷任职，您为什么也这样惶惶不安？“亦”字有一本作“独”。酒杯传到您面前，不要停手；要排遣万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饮酒。

译桃源图 孙说：陶渊明《桃花源记》说，晋太元年间，武陵人捕鱼，沿溪而行，忘记了路程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林，桃树夹岸生长，延伸数百步，渔人对此十分惊异。再往前走遇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便舍船从洞口进去。里面土地平坦开阔，人们往来耕种，全像外面的人；看见渔人都大为惊讶，问他从哪里来。渔人详细回答，他们便邀请他到家中，摆酒杀鸡做饭，说自己是为了躲避秦朝战乱来到这里，竟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洪说：陶渊明叙述桃源之事，起初并没有神仙的说法。梁代任安贫所作《武陵记》也只是承袭他的说法。陶渊明说先世为躲避秦乱而来，任安贫则说过去因为躲避秦乱，乡人相互带着妻子儿女隐居在这里，后来完全不与外界往来。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迁变呢？后人没有深入考察，于是认为秦朝人直到晋代还没有死，便把桃源当作地仙之地。洪驹父说：王安石《桃源行》、苏轼《和桃源诗》，以及王维、韩愈、刘禹锡的作品，都把桃源说成神仙之境，这是不对的。陶渊明记载渔人所遇，称在晋太元年间；任安贫说是太康年间；韩愈诗说从秦朝至今已有六百年。按秦始皇三十四年筑长城、焚烧诗书，次年坑杀儒生，三十七年胡亥即位，三年后秦亡于汉。西汉、东汉共四百二十五年后成为魏；魏四十五年后成为晋；晋武帝即位，到这个时候十五年，共四百九十二年；第二年改元太康。从太康元年到晋孝武帝宁康三年，共九十六年，总计五百八十七年；第二年改元太元，到太元十三年才满六百年。刘禹锡诗也说“金行太元岁”，任安贫的记载有误。韩说：南宫先生欣然得到这幅图，文思如波涛涌入笔端，驱使文辞成篇；这必定是与一位郎官唱和，却没有再详细记下他的姓名。神仙究竟有没有，为什么如此渺茫？桃源的说法实在荒唐。流水曲折回环，山势百转千回；几幅生绢画悬挂在厅堂中央。武陵太守是个喜欢雅事的人，把这幅图题写封好，远远寄到南宫。南宫先生欣然得到它，文思如波涛涌入笔端，驱使文辞成篇；文章精工，画面奇妙，各自达到极致。奇异恍惚的境界仿佛移到了这里。架起岩石，凿开山谷，开辟宫室，房屋相接，墙垣相连；经历秦朝覆亡、汉朝兴替，千万日月过去，也全然没有听闻。大地裂开、天地分崩，也不是他们所忧虑的事。到处种桃，只为开花；远近川原蒸腾出红霞。刚来时还想着故乡，岁月久了，这地方也成了家。那渔船上的人从哪里来？众人根据他的形貌互相猜疑，又进一步询问。大蛇被斩成两段，前代帝王因此丧亡。群马向南渡过长江，新的君主由此开创。韩说：汉高祖做亭长时，夜行泽中，前面有大蛇挡路，便拔剑将它斩断；这是白帝之子化为大蛇挡路，而高祖作为赤帝之子将它斩杀的故事。孙说：晋代太安年间有童谣说“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五马”指琅邪、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最终琅邪王登上帝位，这就是化为龙。蔡说：晋元帝姓司马，太兴元年即位，定都金陵。听完这些话，言辞断绝，大家都悲凄不已。他自己说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六百年，当时的一切事情全都亲眼见过；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还流传着他的事迹。众人争相拿着酒食来馈赠他，只是礼数不同，酒器和食器也不一样。明月下陪他住宿，玉堂空寂；骨节寒冷，魂魄清醒，整夜无梦。半夜金鸡啁啁啾啾地鸣叫。祝说：“啁哳”是声音，屈原《楚辞》有“鹍鸡啁哳而悲鸣”。“啁”音同“嘲”，“哳”音同“陟颉”。太阳像火轮一样飞出，客人的心骤然惊动。人世间有牵累，不能长久停留；依然要离别，实在令人难过。孙说：火轮指太阳。船开动了，船桨划进水中，又回头看了一眼；万里苍茫，烟水在暮色中迷蒙。世俗之人哪里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直到今天，传说这件事的还是武陵人。东方未明 韩说：这首诗与《煌煌东方》在借星起兴、寄托情意方面很相近，大概是指唐顺宗即位后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而宪宗当时还在东宫。那时贾耽、郑珣瑜两位宰相都享有天下重望，王叔文掌权后，他们相继被排挤离开。这首诗所以说东方未明、太白星将要隐没。韦执谊、王叔文起初相互引荐，这首诗所以说只有太白星与残月相配。顺宗已经厌倦政务，韦执谊、王叔文还因私意互相猜忌，所以有“唉，你这残月，不要互相怀疑，同享光辉、共用影子，时间很快就要到了”的话。等到宪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被贬逐，正如东方明亮而残月、太白星消失，所以诗中说“残月光辉，太白明亮，鸡叫三声，五更将尽”。诗意隐微而又显明，确实深得《诗经》诗人的寄托之法。樊说：韩愈《忆昨行》所谓“伾文尚未剪除，崖州仍然炽盛”，说他们虽得到赦免，仍常常忧虑猜疑。近来三奸全都破碎，羽翼巢穴没有根基，幽、黄能够讲义，这些意思与本诗相同。只是本诗说“东方未明”，所以措辞如此含蓄，大概正是诗人借物寄托。旧本“未明”作“半明”。东方还没有天亮，大星已经沉没，只有太白星与残月相配。唉，你这残月，不要互相猜疑；同享光辉、共用影子，短时间内还要相互依存。残月光辉闪耀，太白星明亮闪动。孙说：太白就是长庚。韩说：太白是西方的星，所以说它与月相配；又因太白主大臣，号称上公，所以韩愈有所取意。“晱”字音同“闪”。鸡叫三声，五更将尽。韩说：《史记》有“鸡叫三声，天终于明亮”；补注：杜甫诗有“初鸣度”，其中“鸣”音同“毫”。赠唐衢 集注：唐衢跟随韩愈交游，旧史把他附在韩愈传末，新史删去了。旧史说：唐衢参加进士考试，长久不能及第，善于写歌诗，诗意多有感慨激愤。看见别人的文章中有值得悲伤感叹的地方，读完一定哭得涕泪纵横，不能停止。每次和人谈论，分别后便发声痛哭，一声号哭，言辞悲切，听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所以世人称唐衢善哭。白居易也曾赠诗给他，大意说：“贾谊为时事哭泣，阮籍为道路穷困哭泣，唐生如今也哭泣，不同时代却有同样悲哀的人。”

译老虎有爪，牛有角；老虎可以搏斗，牛可以抵触。为什么您独自怀抱奇异才华，却手拿锄头犁具，在空谷中挨饿？如今的天子急于求取贤良，早晨就有人把奏书投入匦函，投到明光殿中。蔡说：“角”与“鹿”押韵。孙说：武则天垂拱二年命人铸铜为匦，放在朝堂上，用来接受天下的表疏。匦上刻有四面名称：东方“延恩”，献赋颂、求仕进的投在这里；南方“招谏”，议论朝政得失的投在这里；西方“伸冤”，有冤屈的投在这里；北方“通玄”，议论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的投在这里。明光是殿名。“匦”音同“轨”，“函”音同“胡嵒”。您为什么不上书自我推荐，来求得通达呢？这样就能使天下像虞舜、唐尧时代那样太平。蔡说：虞、唐都是国号。尧居于唐，舜受封于虞，所以尧舜称为唐虞氏。贞女峡 孙说：贞女峡在连州桂阳县。贞元十九年冬，韩愈从监察御史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写了这首诗。樊说：《荆州记》说：秦代有女子化成石头，在江东岸的洞穴中。江水盘旋，峡谷收束；春天的急流奔腾豪壮。雷声和风势交战，鱼龙纷纷逃散。悬空的水流轰轰作响，冲射水府；一泻百里，翻起云一样的巨浪。船被冲得漂荡，撞击山石，仿佛万片瓦片同时碎裂。祝说：“摆”是打开，也有拨开的意思。《吴志》注说，“摆”是驳斥众人意见。“摆”音同“补买”。近在咫尺的性命，轻得像鸿毛。一本作“鸿毛”。赠侯喜 韩说：洛水在河南县北面。《易·乾凿度》说，王者有盛大德行作为感应时，洛水先变暖，所以称为温洛。韩愈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和李景兴、侯喜、尉迟汾一同在洛水捕鱼。洛水北面的惠林寺有石刻留存。这首诗一定作于当时，结尾几句就是证据。反复玩味它的意思，寄托深远。唐说：韩愈祭侯喜文说“我钓鱼、我游玩，没有不跟随我的”，指的就是这件事。我们同道的侯生，字叔□，呼唤我带着钓竿去钓温水。天刚亮就鞭马出都城门，整天在荆棘丛中赶路。温水微茫，水道断绝；后来又流成深沟，宽得像车辙，恰好能容下车辕。虾蟆跳过这里，雀鸟在这里洗浴。即使有鱼，又有什么值得求取的？为了侯生，我也不能停止。把钓针盘曲起来，分开一粒米投入泥滓中。祝说：“擘”是分开。《礼记》有“泥土都干了，便用手掰开”。韩说：《列子》说詹何把芒草针做成鱼钩，把米粒剖开作鱼饵，都是说东西很小。“滓”音同“阻史”。下午时分端坐到黄昏。“晡”是傍晚。祝说：太阳运行到申时，淮南子称到达悲谷，这叫晡时。手疲眼倦，才站起身稍稍活动一下，随即又停下休息。还不能期待有收获，虾在爬，水蛭在渡水，仿佛都在疑惑。举起钓竿牵动钓线，忽然有了收获，鱼只有一寸大小，刚刚分辨出鳞片和鱼鳍。祝说：蛭是水虫。《博物志》说水蛭分成三段便成为三只。前汉书有“难道要跟从虾和蛭蚯蚓吗？”“蛭”音同“质”。“虾”字一本作“鰕”。这一天，侯生和韩愈久久叹息，相互看着，为我如今做事竟全是这个样子而悲哀。这件事正好可以作为我的规劝：半辈子慌忙奔走去参加科举，才得到一个名次，而红颜已经衰老。韩说：《续仙传》有蓝采和在市中歌唱：“红颜如一春的树，流年像一掷而过的梭。”难道人世的情势还看不见吗？只是白白辛苦，最终又为了什么？不如带着妻子儿女，向南进入箕山、颍水一带，从此不再回来。蔡说：箕是山名，颍是水名。《地理志》说颍水出于阳城，汉代有颍阳、临颍二县。《高士传》说许由是坚贞之士，住在巢穴中，没有杯子，常用手捧水喝；有人送给他瓢，许由喝完便把瓢挂在树梢上，风吹瓢发出声音，他认为烦扰，便取下丢弃。尧征聘许由担任九州长，许由不肯赴任，后来在河边洗耳朵，厌恶听到尧的声音，最终隐居在箕山。叔□，您如今意气正盛，我的话极其恳切，请您不要嘲笑我。您想钓鱼，就必须到远处去。大鱼哪里肯停留在低湿浅水之中？孙说：《诗经》有“那汾水的低湿之地”，沮洳是渐渐湿润的意思。樊说：苏轼记载自己在儋耳上元节放下手杖而笑，有人问他为什么笑，他说是笑自己，也笑韩愈钓鱼没有收获却还想走得更远，不知道到海边钓鱼也未必能得到大鱼。韩愈作此诗时三十四岁，离开徐州居住洛阳，正有“求官来到东洛”的话；苏轼则是在晚年儋耳、经历忧患之后说这番话，读者不必因此感到奇怪。“沮洳”音同“疽茹”，“肯”字一本作“有”。古意 韩说：《华山记》说：“山顶有池，生长千叶莲花，服食它便能羽化成仙，因此叫华山。”从韩愈诗中的意思看，和前一首诗一样都有寄托；题为“古意”，其中的寄托更加深远。樊说：韩愈《县斋有怀》有“求官来到东洛，冒着雪经过西华”；《答张彻》有“在洛邑得到休假，走尽华山险绝的山路”。李肇《国史补》说：“韩愈喜爱奇险，登华山绝顶，走到无法返回的地方，发狂痛哭；县令想尽办法才把他救下来，他于是下山并投水。”颜真卿作《登华岳记略》说：“孔子因麒麟而悲，悲的并不在麒麟；墨翟因染丝而哭，哭的并不在丝。况且阮籍在路上任车奔驰，路走到尽头便痛哭，难道他起初没有考虑到路会走不到吗？”大概是借这些事情讽喻时世，把意思寄托在这里。韩愈痛恨追逐荣华、贪恋官位的人，好像登上悬崖险境，不能停止，直到危险颠覆、跌倒之后，才叹息不知道哪里可以停车；这样就可以明白了。可悲啊！韩愈的深意深沉，沈子是否更加隐晦呢？按韩愈各诗及《国史补》所说，韩愈确实如此，并没有别的深意。太华山峰顶有玉井莲花，开出的花高达十丈，莲藕大得像船。它的寒冷胜过雪霜，甘甜胜过蜂蜜；一片莲花入口，沉重的疾病便痊愈。韩说：“疴”是疾病。《晋书·乐广传》有“沉重的疾病顿时痊愈”，潘岳《闲居赋》有“进食后旧病痊愈”。“痊”音同“诠”。我想求取它，不怕路远；只是青色山壁没有道路，难以攀援。怎样才能得到长梯，上去摘取莲实？再把它种到七泽之中，使根株相互连接。唐说：《山海经》称华山为太华。孙说：司马相如《子虚赋》说楚国有七泽，其中小的叫云梦，方圆九百里。韩说：《列子》说五座仙山根株不相连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樊说：张公的官职是功曹。韩愈和张功曹在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遇赦，从南方一同改任江陵属官。到了这时，在郴州等待任命，于是写下这首诗。韩愈在江陵祭祀郴州李使君的文章中说：“在片刻之间停止行程，见到三次秋月；等到天书降下，仍然低回停留。”这是证据。这首诗有怨而不乱，具有《小雅》的风格。

译纤细的云彩四面卷起，天空中看不见银河；清风吹过天空，月光舒展开来，像水波一样。沙滩平坦，水流停息，声息和倒影都消失了；斟一杯酒相敬，您应当唱歌。樊说：《汉书·灌夫传》中，灌夫迎接田蚡经过窦婴家，饮酒到兴浓时灌夫起身起舞，并请田蚡相和。“属”就是交付，也如同今天跳舞结束后相互劝酒。“属”音同“之欲”。您的歌声酸楚，歌词也苦涩，我不能听到最后，眼泪已经像雨一样落下。洞庭湖连接天际，九疑山高耸；蛟龙出没，猩猩和鼯鼠哀叫。十个人中九个死去，才到达任所；幽暗地居住，默默无声，像躲藏逃亡。下床害怕蛇，吃饭又害怕药物；海上的湿气熏染着腥臭。昨夜州府前擂响大鼓，继承皇位的圣明皇帝登上九五之尊。孙说：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赦书一天之内传遍万里；罪当大辟的都免除死刑。被贬迁的人追回来，流放的人返回；洗净瑕疵污垢，使朝廷官班清明。州府上报姓名，观察使却压下不报。孙说：使家指湖南观察使。坎坷之中只得到迁往荆蛮之地。孙说：荆蛮指江陵。“判司”官职卑微，不值得说；孙说：判司即功曹。仍然免不了在尘埃之间受杖刑。韩说：杜甫《送高书记》有“脱身于簿尉之中，才开始辞去棰楚”；“请问如今是什么官，冒着炎热前往武威”。唐说：即《江陵途中寄三翰林》所说“何况亲自置身狱讼，敲打榜笞，揭发奸盗”。“棰”音同“累”。蔡说：按唐代制度，参军、簿尉有过错就要接受笞杖刑，就像今天的胥吏，所以杜牧诗有“参军和簿尉在尘土中惊慌，一句话说得不合适就受鞭笞，满身伤疮”。同时代的同辈大多已经上路，通往天子的道路幽深险阻，难以追赶攀登。您的歌暂且停下，听我唱歌；我如今和您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一本作“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之中，今夜的月光最为明亮；人生由命运决定，不由其他；有酒却不饮，又能把明月怎么样呢？拜谒衡岳庙后住宿岳寺，题写在门楼上 孙说：《尔雅》称霍山为南岳，又称衡山。樊说：唐代衡山隶属潭州，神龙五年划归衡州，有南岳衡山祠。苏轼登州观海市诗说“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过太行山》诗序说“我被贬南方，大概一定会从这里返回吧”，都是取自韩愈登衡山的事。又《潮州韩文公庙碑》说“韩公的精神能够驱散衡山的云”，也取自这件事。看苏轼的海市诗，这首诗似乎是韩愈从潮州回来后所作；但永贞元年，韩愈从阳山改任江陵属官，曾说要弃舟沿湘江去观南岳，这首诗应当作于那时。当时三十八岁，所以文辞豪放。若是从潮州回来以后，文辞应当简练严肃，不会再有这样的作品。补注：韩愈前后两次被贬南方，第一次从阳山北归，在永贞元年八月经过衡山，正值深秋。陪杜侍御游湘西寺诗说“这时秋天将尽”，就是此事。现在诗中说“我来正逢秋雨节”，所以知道这首诗作于从阳山北归时。后来从潮州改任袁州刺史，是元和十五年十月，未曾经过衡山。根据《袁州谢上表》，韩愈说“去年正月被贬为潮州刺史，当年十月按照惯例改任较近之地”。也就是说，从潮州直接来到袁州，又没有遇到秋雨时节。苏轼海市诗中所说的，只是粗略地讲罢了。五岳祭祀的等级都比照三公。孙说：《礼记》说，天子祭祀天下名山大川，五岳的祭祀等级视同三公；只是按照次序分别祭祀。四方的名山环绕镇守，嵩山处在中央。韩说：《白虎通》说，嵩山处在四方中央，所以称嵩山。孙说：《周礼》说，山岳为地之镇，注解说“镇”是有地德的名山。火方的土地荒远，足以产生妖怪；上天把神灵的权柄交给它，使它独擅雄奇。孙说：神指衡山神。它喷吐云气、泄出雾气，山腹有一半隐藏其中；即使有绝顶，又有谁能登尽？补注：杜甫《望岳》有“终当登上绝顶，一览众山显得渺小”。我来时正遇秋雨时节，阴气昏暗，没有清风。我专心默默祈祷，仿佛有所感应；难道不是正直之神能够感通吗？孙说：《诗经》有“神灵听见，正直的人才相助”，“正”字一本作“即”。不一会儿，云雾静静散开，群峰显现；抬头看见山峰突兀，高高撑入青天。孙说：撑入云霄之间。祝说：《文选》有“离楼与梧桐相互支撑”。“撑”音同“抽庚”。紫盖峰绵延，连接着天柱峰；石廪峰腾跃而起，像堆积在一起，祝融峰高耸其中。孙说：衡山有五峰，即紫盖、天柱、石廪、祝融、芙蓉；石廪又名石囷。群峰森然，使人魂魄震动。我下马向松柏行礼，沿着一条小路直趋神灵宫殿。孙说：灵宫就是岳庙。韩说：卢元明《嵩山记》说，嵩山是神灵栖息的灵秀之地，长松绿柏生长在山岭之间。白色的墙、朱红的柱子闪耀光彩，鬼神的图画布满青色和红色。登上台阶，弯腰曲背献上肉脯和酒，想用菲薄的祭品表达内心的诚意。孙说：菲薄指祭品简薄，衷指诚心。庙里的老人懂得神意，瞪大眼睛窥伺观察，恭敬地弯腰行礼。孙说：“睢盱”是回头注视的样子，“侦”是察看等待。祝说：《文选》有“侦察的间谍不敢向东窥视”。“睢”音同“许佳”，“盱”音同“香于”，“侦”音同“丑郑”。手里拿着杯珓，引导我掷卜。韩说：杯珓是巫师用来占卜吉凶的器具。“珓”音同“教”，一本作“杯教”。他说这卦最吉祥，其他卦都不能相比。被驱逐到蛮荒之地，幸而没有死；衣食勉强充足，甘愿在这里终老。侯王将相的道路早已断绝；即使神灵想赐福，也难以有所作为。夜里投宿佛寺，登上高阁；星月被云遮掩映照，朦胧不明。孙说：这里就是岳寺。补注：“曈昽”本来是太阳初出的样子，但前人写月亮的诗也多使用它，如梁代刘孝绰《月诗》有“朦胧照入床席”。“曈”音同“童”，“昽”音同“笼”。猿声鸣叫，钟声响起，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明亮寒冷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孙说：《诗经》有“明亮的太阳升起”，“杲杲”是初升太阳明亮的样子。岣嵝山 孙说：《山海经》说衡山又名岣嵝山。这首诗与前一首同时作。补注：苏轼《中隐堂诗》说“岣嵝山何必亲自去，韩公白白地悲叹”，说的就是这首诗。“岣”音同“矩”，“嵝”音同“缕”。

译岣嵝山顶有神禹碑。韩说：盛弘之《荆州记》说，南岳周围数百里，从前大禹登临并祭祀它，因而梦见玄夷使者，得到金简玉字的书。徐灵期《南岳记》说，夏禹疏导水道，刻石记录名山的高度。南岳碑文说山高四千一十丈。碑上的字青色，石头赤色，字形奇异；有的像蝌蚪，身体盘曲，有的像薤叶披散。孙说：《书序》说鲁共王得到孔子所藏古文，都是蝌蚪文字。蝌蚪是古篆，因为头粗尾细，像水虫蝌蚪。王愔《文字志》说，倒薤书是小篆的写法，枝条下垂，笔画浓直，像薤菜叶子。“薤”音同“械”。字迹如鸾凤飘动、虎螭盘泊，形态各异。韩说：鸾、凤、虎、螭，都是用来形容碑文摹刻的奇异形态。“拏”音同“汝加”。又音同“女书”；“螭”音同“抽知”。事情庄严，遗迹隐秘，鬼神也无法窥见；只有道人独自登山，偶然看到了它。我来到这里，叹息不已，眼泪涟涟。祝说：“涟洏”是眼泪流淌的样子。《文选》有“眼泪涟洏”。“涟”音同“连”，“洏”音同“而”。千方百计搜寻，它究竟在哪里呢？茂密的绿树森然，猿猴悲鸣。“猱”音同“奴刀”，“悲”字一本作“啼”。永贞行 韩说：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顺宗患风病并且失语，不能临朝，王伾、王叔文掌握政权。四月，顺宗成为太上皇；八月，皇太子即位为皇帝，就是宪宗。顺宗成为太上皇，改年号为永贞。这首诗因此完整记载了当时的事情：“太皇”指顺宗，“小人”指王叔文，“元臣故老”指杜佑、高郢、郑珣瑜等，“嗣皇”指宪宗，“郎官荒郡”暗指刘禹锡，他因属于王叔文一党被贬为连州刺史。韩愈当时正改任江陵，刘禹锡出任连州，二人在荆蛮之地相遇，所以写了这首诗。看诗的结尾，可以看出它是为刘禹锡而作。樊说：有人认为从“四门肃穆”到“贤俊登下”另为一篇，不是这样。您难道没有看见，太皇正处在居丧期间，不能出宫理政，小人便乘机窃取国柄？北军百万，威势如虎如貔。天子亲自统率，并不是别的军队。一天之内夺取军印，交给自己的党羽。朝廷士人战战兢兢，又能做什么？狐鸣枭叫，争着任命安置自己的党羽。孙说：天子居丧称为“谅阴”，“谅”是诚，“阴”是默然不言，指顺宗即位时的情形。祝说：《尚书》有“如虎如貔”，貔属于虎类。韩说：楚辞以狐、枭比喻谗佞小人，这里韩愈的意思也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枭”音同“坚尧”。他们得意地闪动跳跃，彼此媚笑取悦。祝说：《说文解字》说“跳”是跌蹶，也有跳跃之意；《玉篇》说“踉”是将要行走的样子。孙说：“晱闪跳踉”是得意欢喜、跳跃不止的样子；“相妩媚”是彼此献媚取悦。【“跳”读作迢，“踉”读作梁，“妩”读作武，“媚”读作眉】夜里起草诏书，早朝便授予官职，破格越级竟毫无困难。’【樊注：顺宗还是太子时，王伾、王叔文受到宠信。到这时，天下政事全由王叔文决定，王伾在宫中作内应，韦执谊在外执行；人的荣辱进退，都在仓促之间决定。】公然在白日接受贿赂。’【韩注：王叔文传说，势力强大的藩镇和权重的将帅暗中相互赠送财物，以结交自固。】火齐珠光彩错落，堆满了金盘。’【韩注：火齐是珠名。《文选》班固《西都赋》说“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注说是珠子。樊注：火齐的形状像云母，颜色像紫金，有光彩；剖开便像蝉翼，层层堆积则像重叠的纱縠，详见《南史·中天竺国传》。祝注：《文选》说“磊落漫衍乎其侧”，注为众多的样子。】【“磊”音鲁猥切】元老旧臣都不敢说话。’【樊注：王叔文掌权的某一天，诸位宰相正在用饭。王叔文到中书省，想同韦执谊商议事情；韦执谊起身迎接，诸相停下筷子等候。过了一会儿，有人报告说，王叔文索要饭食，已经同韦相在阁中一起吃了。杜佑、高郢害怕而不敢说话，只有郑珣瑜叹道：“我难道还能再处在这个职位上吗？”便要来马匹，径自回家，卧床不起。】白天躺卧，眼泪纵横流淌。’【“汍澜”，眼泪流下的样子。】董贤年纪轻轻就位列三公，谁还会吝惜他呢？’【蔡注：《前汉书·董贤传》：哀帝元寿元年，皇帝重用董贤，封他为高安侯，还想让他达到最高官位，于是任命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这时，董贤二十二岁，已经位列三公。【“三公”有的版本作“一公”】侯景接受九锡，这件事实在可叹。’【蔡注：《南史·侯景传》：梁武帝去世后，侯景拥立简文帝，后来又废黜简文帝，迎立豫章王萧栋即皇帝位。】太尉郭元建进谏说：“君主仁慈圣明，怎么可以废黜他呢？”大宝二年，侯景假传萧栋的诏书，给自己加授九锡，戴十二旒的冕，树立天子的旌旗，出行有警戒，入宫有清道。九锡第一是车马，第二是衣服，第三是乐器，第四是朱户，第五是纳陛，第六是虎贲，第七是斧钺，第八是弓矢，第九是秬鬯。【“叹”音滩】国家功劳高、德行又厚重，天子之位却不容庸人染指继承皇统；卓越杰出，确实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指宪宗。】文治如同太宗，武功高过高祖，承受天命图瑞，接受禅让，登临明堂。’【孙注：“图”指祥瑞。】

译一同把幽州的共工和羽山的鲧流放、处死。’【“鲧”与“鮌”相同，是禹的父亲。祝注：《楚辞》说鲧刚直而忘却自身。孙注：《尚书》说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鲧杀死在羽山，用来比喻王伾、王叔文。樊注：宪宗即位后，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第二年将他杀死，其余党羽也依次被斥退。】四方宫门肃穆，贤能之士登上朝廷。’【孙注：《尚书》说“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四门就是四方的门。蔡注：指当时任用杜黄裳、郑余庆为宰相。】这几个人不是亲信，难道是他们的朋党吗？’【孙注：指柳宗元、刘禹锡一类人。】郎官清贵而重要，为世人所称道。荒远郡县逼近旷野，令人叹息而怜悯。’【孙注：九月，韩泰被贬为抚州司封郎中，韩晔为池州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为邵州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都由郎官之职迁谪。樊注：刘禹锡到荆南后，改任武陵司马；这首诗作于改任武陵之前。】湖面水波连接天际，阳光下彼此翻腾。’【孙注：“腾”是水波涌起。】蛮地风俗粗野，瘴疠之气蒸腾。’【蔡注：“瘴”音障，是热病；“疠”音例，是疫病。《文选·魏都赋》有“封疆瘴疠”。】江上的雾气、山中的妖气，使天色昏暗得仿佛凝结。’【祝注：“祲”是妖气。《周礼》说祲是阴阳之气相互侵扰。《左传》说赤黑之祲，并非祭祀所得的祥兆。】【“祲”音侵】一条蛇有两个头，这种事从未见过。’【补注：孙叔敖小时候出游，看见一条两头蛇，便杀死并埋掉，回家哭着对母亲说：“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一定会死……”】怪鸟争相鸣叫，使人厌恶。’【“争鸣”一作“鸣唤”。】蛊虫成群飞舞，夜里扑打灯火。’【祝注：“扑”是拂碰的意思。《尚书》说蛊毒尚且可以扑灭。“蛊”音古，“扑”音普木切。】雄虺的毒牙螫伤人，连大腿和臂膀都可能坠落。’【集注：《楚辞》有“蝮蛇蓁蓁”，又有“雄虺九首”；《诗经》有“自求辛螫”；《史记》说草木没有毒螫，螫虫能够施放毒液。这里说的是南方风物的险恶。】【“螫”音释，这个字也写作“蠚”】食物中被放入毒药，肝胆心脏都像要崩坏。’【“崩”是毁坏的意思。】身边供差遣的人，奸诈而难以凭信；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时时都要战战兢兢。我曾经和你们同朝为官，情谊怎能说尽。’【韩注：我曾同刘梦得一起任御史。补注：蔡宽夫《诗话》说，子厚、禹锡同退之最为友善，但退之被贬阳山时，不能没有疑心。赴江陵途中寄给三学士的诗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又担心言语泄露，传到仇敌那里。等到作《永贞行》时，愤恨激烈，竟说：“数君匪亲，岂其朋？”又说：“吾常同僚，情可胜。”可见他坦荡而崇尚义气，对朋友始终如一。“常”一作“尝”。】我把亲眼所见写在信中告诉你，并不是凭空征引。’【韩注：我因进谏获罪在先，出任连州阳山令；如今梦得任连州刺史，所以把亲眼所见写信告诉他。】可叹你们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就应该把它当作惩戒。’【“惩”是惩戒。】《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孙注：张署是河间人，和我以及李方叔一同被贬到南方。樊注：永贞元年，我从阳山改任江陵属官，十月经过洞庭湖时作此诗；也有人说是赴阳山时所作。我在《江陵途中》诗中叙述初赴阳山，说“春风洞庭浪”，而此诗开头却说“十月阴气盛”，所以可知不是同一时期。祭郴州李使君文大略说“等待衡阳的新任命”；《祭张十一文》说“在大湖避风”，由此也可详知。】十月阴气旺盛，北风没有片刻停息。苍茫的洞庭湖岸，和你相对停泊着两条船。雾雨昏暗，争相倾泻；波涛怒吼，彼此冲撞。鸡鸣狗吠全都听不见，粮食断绝了，又能同谁商量？彼此相隔不到一步，却险峻得像被山丘挡住。清谈可以暂充饥，想在梦中相见也没有门路。男女的喧闹声就在左右，饥饿的哭声只是一片啾啾。若不是怀有北归的兴致，什么能胜过羁旅的愁苦？云层之外还有白日，寒冷的光芒自在悠然。只要它能使阴霾暂时放晴，除此之外，我还求什么呢？《李花赠张十一署》【补注：元和元年二月，我当时任江陵法曹参军，作此诗。】【一作“李有花”以下句子。】江陵城西二月底，见不到桃花，只见李花。风吹雨打，白雪也羞于与它相比。’【“揉”是用手揉动。】【“揉”音而由切】波涛翻涌上天空，茫茫看不到水涯。’【“涘”是水边，音俟。】你知道这里的花像什么吗？白花倒映着烛火，仿佛黑夜也被照亮。群鸡惊叫，官吏都起身了。金乌刚从海底飞来，’【韩注：金乌就是太阳。隋代孟康《咏日诗》说“金乌升晓气，玉鉴漾晨防”。蔡注：《山海经》说黑齿国以北有旸谷，水中有扶木，十个太阳住在下枝，一个太阳住在上枝，都由乌鸦背负。《淮南子》说，尧时十日同时出现，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射中了九个，太阳中的九只乌鸦都死了，羽翼坠落，所以只留下一个太阳。】朱红的光芒四面散射，青色的云霞也展开。’【韩注：《文选·恨赋》说“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秋夜之不旸”。】光影迷乱进入眼中，几乎看不清。’【一作“迷防乱眼，看不得”。】照耀着万株树木，繁密得像堆积起来。想起从前少年时穿着游燕之服，面对花朵，哪里曾推辞过酒杯？自从流落在外，忧愁感慨一齐涌来。想要离去还未到时候，先已经思念归返。如今才四十岁就已经这样，日后更加衰老，又有谁来谈论呢！勉强携着一尊酒，独自走去喝醉。’【“独”一作“共”。】不忍心让它白白抛弃，委弃在黄土尘埃中。’【韩注：《文选·芜城赋》说“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一日〕 【“委”一作“随”。】《杏花》【与前一篇同时作。】

译我住处邻近北郭的一座空寺，杏花树有两株，能够开出白花和红花。长安曲江的芙蓉园满园花木，却无法前往；如今看见这些花，难道还会躲避风雨吗？两年来流窜到岭外，所见草木大多不同；冬天不太严寒，地气常常外泄。阳气发散紊乱，不能发挥完整的功效；漂浮的花朵、轻薄的花蕊总是长存，刚开放便又凋落。瘴雾中的山榴、踯躅花，实在没有多少情趣。’【韩注：本草注说，踯躅树高三四尺，花像山石榴，有人说它就是山石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踯”音直炙切，“躅”音厨玉切】黄花紫花相互照耀，也只是徒然聚成一丛；鹧鸪发出“钩辀”的叫声，猿猴的啼声也停歇了。’【孙注：“钩辀”是鹧鸪的叫声。】【祝注：《岭表记》说，鹧鸪自叫作“钩辀”。李群玉诗说“又听钩辀格磔声”。“辀”音张流切。】幽深山谷昏暗迷蒙，青枫聚集成片。’【补注：枫树叶厚枝弱，容易摇动。】【“攅”音防，“枫”音风】哪里比得上这棵树，能让我来欣赏一番？如果身在京城，情思该是多么无穷！今天早晨为什么忽然惆怅起来？’【“惆”一作“怊”。】千万片花瓣随风飘泊，东飞西落。明年花开时应该会更好，道士啊，不要忘了我这个邻家老翁。’【樊注：元和八年六月，我奉召任国子博士；明年花开时，我已经在京城任博士。孙注：道人指寺僧。蔡注：“翁”是韩愈自称。】《感春四首》【韩注：元和元年春天，任江陵属官时作。唐注：诗中有“千江隔兮万山阻”，又有“我恨不如江头人”，还有“两鬓雪白趋埃尘”。这些诗作于江陵任属官时，已经很清楚。】我所思念的人在什么地方？情思太多，而相隔遥远，处处都是牵挂。’【上“处”音齿据切，下“处”读本音。】东西南北我都想去，却被千条江河、万重山岭阻隔。春风吹入园中，百花纷纷开放；朝阳照着屋舍，百鸟争相鸣叫。’【韩注：《文选·丘希范与陈伯之书》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饮下三杯酒取醉，从此不再多说。一生长久的遗憾，又能怎么办呢？’【“奈”一作“春”。】皇天把一年平均分成四季，’【樊注：宋玉《九辩》说：“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春风飘荡放纵，最令人悲伤。百花装点着树林，野草覆盖大地；白日的狂风吹得天纲仿佛倾斜。蜜蜂喧闹，鸟声嘶咽，舍不得花朵离去。千万片红花瓣随风吹落，哪里像秋霜那样虽然凛冽，却能摧落老朽之物，又有谁会怜惜它们？因此只管买酒来喝，除此之外，天地万物都抛开不疑。近来我喜爱李白、杜甫那样不受拘束，纵情烂醉，写下许多文辞。屈原《离骚》一系共有二十五篇。’【樊注：《前汉书·艺文志》载屈原赋二十五篇：包括《离骚经》一篇、《九歌》十篇、《天问》一篇、《九章》九篇、《远游》《卜居》《渔父》各一篇，共二十五篇。】【“屈”音九勿切】却不肯吃酒糟、饮薄酒。’【樊注：《渔父》篇中，屈原说：“众人都醉了，只有我独自清醒。”】渔父说：“为什么不吃酒糟、喝薄酒呢？”“餔”是吃，“醨”是薄酒。补注：孔融《难魏武禁酒书》说，屈原因为吃酒糟、喝薄酒，困顿于楚国。【“餔”音奔谟切，“醨”音吕支切】可惜这个人巧于言辞，却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不是痴人吗？幸好遇到尧、舜一样的明主，能看清四方；万物百类都得到适当的安排。天一亮就出门，傍晚醉醺醺地骑马回舍，谁知道我是谁呢？’【韩注：晋代山简常常出游嬉戏，当时儿童歌唱道：“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着白接篱。”】【“酩”音茗，“酊”音鼎；一本作“知谁为”。】早晨骑一匹马出门，晚上便躺在一张床上。诗书渐渐想要抛下，操守品行早已败坏。帽子歪斜，感叹头发秃了；说话出错，悲伤牙齿脱落。辜负了平生志愿，心也已经完了；知道又能怎么办呢？’【祝注：元稹《立部伎》诗说“古人邪正将谁奈”。】【“奈”音乃个切，一作“如何奈”。】我恨不得像江边的人一样。’【“我恨”一作“奈我”。】长网横在江面上，拦住紫色鳞片的鱼；独自睡在荒陂，射取野鸭和大雁；卖鱼缴纳租赋，官府也不责怪；回来后对着妻子欢笑，衣食能够自给，难道还会以贫穷为羞？如今无缘无故读书看史，所谓智慧只是在劳累精神；画蛇添足，毫无用处。’【孙注：《史记》说，楚惠王派柱国昭阳领兵攻齐，陈轸对昭阳说：“从前有人送给舍人一杯酒，舍人们互相说：几个人喝这杯酒不够分，请在地上画蛇，先画成的人喝酒。”一人先画成，拿起酒杯说：“我能给它添上脚。”等他添完脚，另一个人夺过酒杯喝掉，说：“蛇本来没有脚，如今给它添脚，就不是蛇了。”】【“着”音陟略切】两鬓已经雪白，还要奔走于尘埃之中；无端的愁苦无法排解，坐着反而自我拖累；志趣与众人不同，又有谁来亲近我？几杯酒浇入愁肠，虽然暂时醉了。’【韩注：《世说》载王忱说：“阮籍胸中郁结，所以必须用酒浇解。”】【“浇”音骁，是浇灌的意思。】清醒以后，万千思虑反而更加明白、更加新鲜。’【祝注：《说文》说“醒”是酒醉解除；《楚辞》说“惟我独醒”。】

译【“醒”音星】人生百年还没有活满，不能就这样死去；姑且勤快地买些“抛青春”来喝。’【樊注：苏轼说，国史补记载的酒有郢州的富春、乌程的若下春、荥阳的土窟春、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杜甫诗中有曲米春，裴铏传奇中也有松醪春。唐人多以“春”命名酒，“抛青春”也一定是酒名。洪注：东坡说“抛青春”必是酒名；我考察此诗作于江陵，大概是江陵的酒名。】寒食这天白天出游，夜里回来。张十一院长给我看《病中忆花》九首，因此作诗赠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张十一就是功曹署。樊注：《国史补》说：“外官中的遗补，互相称作院长。”补注：我和张十一一同从御史贬官，又一同任江陵属官。我任法曹、防军，张任功曹、参军，都是元和元年的事。】李花刚开始开放，你便开始生病；我去探望你时，花反而更加繁盛。骑马到城西，惆怅地归来。’【孙注：就是上文所说“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见桃，惟见李”。】不忍心看千株白花相互映照；近来又看见桃花和梨花交相开放，红白相间，仿佛彼此争胜。可惜春日景物阻隔了我们携手同游；我徒然展开白色的绢帛，吟咏九首诗。’【祝注：“缣”是丝织品。古乐府说“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缣”音兼】纷纷飘落，尽入泥土尘埃，不能同新妆的花朵争相比美。桐花开得最晚，如今却已经繁盛。’【孙注：《礼记·月令》说“季春之月，桐始华”。】你不要勉强起身，时势更加艰难了。’【孙注：“更”是再、更加的意思。】关山遥远，分别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相隔咫尺却难以相见，这才知道一切都是命运。回想从前我和你一同被贬官。夜里渡过洞庭湖，仰看北斗的斗柄。哪里料到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并且同处一地？拉起衣袖擦泪，悲伤而又庆幸；各自说起无论生死都要彼此相随。彼此心意直至亲密无间，哪里还顾得上外在的礼貌？想到你又要在南方荒远之地任职。’【樊注：张署在江陵时，尚未被邕管经略使路恕署为判官。】道路通向鬼门关，幽深而遥远。’【樊注：容州北流县南三十里有两块相对的巨石，石门宽三十步，俗称鬼门关。谚语说“鬼门关，十人九不还”。祝注：“夐”是远的意思。】三公全都是知音之人，为什么不向圣明的陛下推荐贤才呢？’【樊注：臣下称皇帝为陛下，对别人谈及皇帝时也可以这样称呼。田横入海居岛，汉高帝派人赦免他的罪并召他回来；田横到尸乡驿后自杀，对使者说：“陛下在洛阳，如今斩下我的头，快马奔驰三十里，容貌还不会改变，仍然可以让人观看。”】于是便自刎而死。’钱袋空了，炊具也倒了，谁来救助他呢？’【韩注：杜甫诗说“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又《郭林宗传》说，孟敏客居太原，肩上的甑掉到地上，也不回头看便走了。】我如今一天只能并作一顿饭吃。’【樊注：《礼记·儒行》说“儒有并日而食”。】这样自然使忧愁之气损伤天和，怎能得到健康强壮、保全天性呢？砍断仙鹤的两只翅膀，它哀鸣得多么悲惨；束缚骏马的四只脚，它的气势徒然横逆。’【祝注：“絷”是系缚；“横”是不合道理。《孟子》有“其横逆犹是也”。】【“絷”音陟立切；】【“横”音户孟切】今天寒食节到野外行走，绿色杨柳环绕堤岸，菖蒲破土而生。宋玉庭院边已经看不见人了。’【孙注：宋玉是楚人，他的故居在江陵。韩注：杜甫诗说“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就是江陵。】轻轻的波浪参差起伏，鱼儿游动，水面如镜。我叹息自己孤独卑贱，身上缺点很多，幸而特别受到放任，承蒙宽厚的政令。’【孙注：指江陵府尹的政令。】饮酒，难道会嫌酒杯太深吗？’【韩注：桑乂在江总席上说：“即使深杯罚酒百次，我也不推辞。”】题诗，还仰仗笔锋强劲。’【韩注：鲍明远《拟古诗》说“两说穷舌端，五车推笔锋”。】明晚本来就想来同你一起醉饮；有月亮便不要担心禁火的时令。’【樊注：“火令”指禁烟火。孙注：火令是规定焚火的时日。相传寒食日介子推被焚死，后世一个月不生火。也有人作“有月莫辞灯火冷”，不是。】《和张十一忆昨行》【补注：元和元年在江陵所作，和前面几首诗的作时相近。】回想去年，夹钟之律刚开始吹灰。’【韩注：《月令》说仲春之月对应夹钟，是二月的律吕。《续汉书》说把芦苇灰填在律管一端，按历法候气；到了当月的气候，灰便飞起，律管也通了。孙注：这是说元和元年春天。】社祭礼仪结束，元侯回来了。’【韩注：汉高祖命县设置公社。孙注：社公是社神，指当时社祭结束。樊注：元侯指江陵节度使裴均。】车上装载着牛羊猪等祭牲，酒瓮由人抬着。并且召集宾客，延请邹阳、枚乘那样的贤士。’【韩注：汉代诸侯王都能自行治理百姓、聘用贤才；吴王刘濞招致四方游士，邹阳、枚乘等都在吴国任职，以文章闻名。孙注：邹阳、枚乘是梁孝王的门客。】腰佩金饰，头戴翠饰，光彩照耀。丝竹乐器远远奏响，清越而又哀婉；青天白日，花草艳丽；玉斝屡次举起，斟空了金罍。’【孙注：“斝”是酒杯，“罍”是酒壶。《诗经》说“我姑酌彼金罍”。】张君的名声，在座众人都注目于他。’【孙注：“属”是众人共同注视。】【“属”音朱六切】起舞时先已醉倒，像长松摧折；隔夜的酒病尚未解除，旧日的疟疾又发作了。’【补注：“酲”是酒病。】刘伶喝五斗酒来解除酒病。“痁”是疟疾。《左传》说“痁作而伏”。【“痁”音失廉切】在深室中静静躺卧，却听见风雷声。’【孙注：说的是耳病，好像有所听见。】自以为会在春天里丧命。’【“序”是时令的意思。】屈指计算还有几天，怜念年幼的孩子；你悲危而痛苦的话使我感动，眼泪落下，无法遮掩，何等纷纷。’【樊注：《集韵》说“漼”是雪霜积聚的样子。】

译【祝注：《文选》说“指季豹而漼焉”，注为流泪哭泣的样子；“漼”音七回切。】想起从前和你渡过湘水。’【“湘”一作“湖”。】夜里扬起大帆划船，船桅高高竖起。’【樊注：帆是船上的篷幔，用来借风；划是破浪；高桅是挂帆的桅杆。】经过阳山如鸟道般的险路，走出临武。’【樊注：我被贬为连州阳山令，张署被贬为郴州临武令；郴州在江南，连州在广南。】驿站的马病弱得难以行走，驱赶它时频频跌倒。’【祝注：“隤”是马病。《诗经》说“我马虺隤”。】踩着毒蛇，吞食蛊毒，已经不再选择死活。忽然有从天而来的飞诏。’【孙注：这是量移的诏书。】王伾、王叔文还没有被消灭，韦执谊却已经在崖州炽盛。’【补注：伾指王伾，文指王叔文，崖州指韦执谊；“揃”是灭绝。《史记》有“西夷揃灭”。】【“伾”音丕；“揃”音子践切。】虽然得到赦免，心中却总是忧虑猜疑；近来三个奸人全都被击破。’【集注：元和元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我从阳山改任江陵属官。三个奸人当时正掌权。到这一年八月，宪宗即位，王伾被贬为开州司马，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并且都是员外置；十一月，又把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到这时，三奸才全部被击破。】羽山的洞窟深不见底，幽暗处有黄能。’【集注：“能”有两种读音，读奴来切时是三足鳖，读奴登切时是熊类、脚像鹿；《左传》说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国语》作“黄能”，应读作贤能的“能”。然而有人说能既是熊类，又是鳖类；东海人祭祀禹庙，不用熊白和鳖作供品，怀疑鲧同时化为这两种东西，所以两种读音也可以通用。】眼睛明亮清楚，看见了故乡和国家，知道归来的日子已经有望，眉头这才舒展开。如今你要跟随署任，去做天涯的官吏。’【补注：邕管奏请你任判官，就是前面所说“如今你又要在南荒任职”。】【“从”一作“纵”】把任命文书一扔，向北而去，有什么困难呢？’【孙注：“投”是扔掷。祝注：“檄”是符檄。《说文解字》说是二尺长的文书。《前汉书》说三秦之地可以传檄而平定。】没有妄自招来的忧患，不用服药也值得庆幸。’【孙注：《易经》说“无妄之疾，勿药有喜”。】一种善行就足以消除千种灾祸；头脑轻快，眼目明亮，筋骨强健。古剑重新磨去尘埃；灾殃消除，祸患散去，百般福气一同到来。从今一直活到年老、直到背上出现鲐鱼纹。’【孙注：《诗经》说“俾尔耆而艾”，“耆”是老；鲐是鱼名。樊注：《诗经》“黄耇台背”，郑玄笺说“台”通“鲐”，年纪极大的人背上有鲐鱼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鲐”音台，“耆”一作“耇”。】嵩山东头、伊水洛水岸边，优美的事情不必假借裁制便自然存在；你应当先走，我等到任期满了再去。’【韩注：张署先升任京兆府司录。】可以继承长沮、桀溺，终年推耕不止。’【祝注：沮、溺是人名。】【《论语》说长沮、桀溺并肩耕作。樊注：我的家乡在河南，嵩山、伊水、洛水都属于河南；诗意是想和张署在嵩山下共同耕作。韩注：“推”字取《礼记》“三推”“九推”的意思。】【“沮”音子鱼切，“推”音它回切；有的版本作“催”。】《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四 宋代魏仲举编 古诗 《刘生诗》【韩注：贞元二十一年，刘师命到阳山拜访我；诗中断章似乎有送行的意思。文集中有因梨花替刘生作的两首诗，难道就是这以前的作品吗？】这个人名叫师命，姓刘；从小就非同寻常，不把同辈放在眼里。’【韩注：“轩轾”是调节高低，也有轻重之意。《诗经》说“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后汉书·马援传》说，在前面不能使人低头，在后面不能使人抬头。“俦”指同类、同辈。】【“轾”音竹二切】抛弃家园就像丢弃遗物一样，出来远游；向东奔走，经过梁、宋直到扬州；于是渡过大江，抵达东南尽头。’【孙注：东陬就是东方角落，指越地。】【“陬”音将侯切】巨大的波涛冲击天空，禹穴幽深。’【孙注：洪涛是大波；“舂”是冲撞。禹穴在会稽，禹曾在那里得到治水之书。】越地女子一笑，便让我停留三年。’【韩注：刘生在越地，心中似有所恋，所以诗末说“问胡不归”是有原因的；接着写妖艳歌舞，可知他所居之地都放纵不羁。因此篇末说“咄哉识路行勿休，往取将相酬恩雠”，大概既有讽刺，也有劝勉。】向南越过横岭，进入炎洲。青色巨鲸高高磨擦，波浪像山一样漂浮。奇异妖媚的事物光彩炫目，蛟龙虬龙相互推挤。山中獠人喧闹，猩猩也为之忧愁。’【“鲸”一作“鲜”；“媚”一作“魅”，“虬”音渠幽切。】【孙注：“獠”是西南夷的名称；《尔雅》说猩猩体形较小而喜欢啼叫，出产于交趾封溪县。】毒气灼烧身体，黄色的脓脂流淌。’【“烁”是烧灼的样子。】问我为什么不归来，实在是有原因的。美酒像水一样倾倒，烤肥牛肉。’ 【“防”音之夜切，与“炙”相同；又音侧吏切。】妖艳的歌声，缓慢的舞姿，绚烂得没有收敛。’【“收”是收敛。】心神颠倒，肝肠回转，只为了那青色的眼眸。’【韩注：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肠一日而九回”；阮籍见到佳客便露出青眼。】千金相邀，只求她回头一顾，也无法酬报；于是独自与她相遇，尽情缠绵。’【孙注：《诗经》说“绸缪束薪”，传说“绸缪”是缠绵的意思。】【“绸”音直留切；】【“缪”音亡侯切】转眼一会儿，竟已过去十年。’【祝注：《说文解字》说“瞥”是掠过眼前；《楚辞》说“目瞥瞥兮西没”。】【“瞥”音匹蔑切】从前胡须还没有长出，如今已经白了头。走遍五管之地，却没有遇到贤明的侯长；回望万里之外，想要还乡反而感到羞惭。阳山是穷僻的县邑，只有猿猴。’【孙注：我当时任阳山县令。】手里拿着钓竿，远远地投来。我替你排列陈述前代贤人的事迹。’【韩注：“前修”一语见《离骚》，指前代修养德能的人。】铲除蒿草，砍掉蓬草，使锄耰锋利。’【孙注：“耰”是平整田地的农具。《孟子》说“播种而耰之”。】天上的星辰循环运转，几个年头已经周转完毕。’【“周”是满一年。】文人学士众多而丰盛，粮仓也密集充足。’【祝注：“穰穰”是丰盛。《史记》说“五谷蕃熟，穰穰满家”。圆形的仓叫囷，仓庾就是储藏粮食的地方。《礼记》有“修囷仓”。】【“穰”音知两切，“囷”音去轮切。】车辆轻快，驾车的人良善，马匹力气优足。唉，你已经认得道路，就快走，不要停留！’【祝注：“咄”是呵叱声。《晋书》有“咄嗟便办”。】去取得将相之位，报答恩人，报偿仇敌。’【补注：王得臣《尘史》说，古人受一饭之恩也一定报答，受到一点怨恨也一定报复。】后世却不是这样，报恩简略，报怨详尽。《诗经》说：“忘记我的大德，只记得我的小怨。”孔子说：“用恩德报答恩德，用正直报答怨恨。”退之说“去取得将相之位，报答恩仇”，一旦得时得位，没有不顺遂心愿的。《郑群赠簟》【孙注：郑群，字洪之，当时任殿中侍御史，辅佐裴均治理江陵军。我从阳山改任江陵法曹，和郑群同僚。樊注：唐孔戣《私记》说：“退之身材丰肥，喜欢睡觉，每次来到我家，一定要枕席。”沈存中《梦溪笔谈》也说：“世人所画韩退之面小而美髯，戴纱帽。”这其实是江南韩熙载。韩熙载谥文靖，江南人称他为韩文公，因此误认为韩退之。退之肥胖而胡须少，这首诗有“腰腹空大”“肌肤多汗”等语，两个说法确实相合。】蕲州笛竹天下闻名。’【韩注：蕲州在今淮南，那里出产竹子，本来用作笛材，现在郑君把它制成竹席。】郑君所珍藏的尤其瑰奇。’【祝注：“瓌”就是琼瑰。《文选》说“窥东山之府，则瓌实溢目”。】带来以后，白天竟不能躺卧；全府的人争相传看。它像黄色琉璃，质地坚硬，色泽温润；又藏有竹节，满眼都是凝滑无瑕的光彩。’【补注：苏轼《寄簟与蒲传正》说“愧此八尺黄琉璃”，就是取自这里。原本“满”作“尽”。】法曹地位卑微贫贱，众人都轻视；腰腹空大，又能有什么用？自从五月受暑湿困扰，仿佛坐在深甑中被蒸煮；手要摩擦，袖要拂拭，心里嘟囔，口中迟缓，皮肤多汗，倒真是相宜。’【韩注：《楚辞·天问》说“平胁慢肤何以肥之”。】日暮归来，独自惆怅。’【“惆”一作“怊”。】有人出售这张竹席，我真想倾尽家产买下；谁说故人不能了解我的心意，竟把八尺竹席卷来，使它含着风吹水面的波纹。’【“漪”是风吹水面形成的纹理，音于离切。】叫奴仆扫地，席子还没铺好，光彩已经照耀得使孩子惊讶。青蝇侧着翅膀，跳蚤和虱子都躲避。’【韩注：《诗经》说“营营青蝇，止于樊”；补注：《抱朴子》说跳蚤虱子侵扰人，使人卧而不得安。】【“蚤”音早】肃肃然好像有清风吹来；翻身躺下甘心睡去，各种疾病都痊愈了。反而希望太阳永远炎热明亮。’【孙注：“曦”是光明炽盛。】明珠、青玉都不足以报答。’【韩注：《文选》张衡《四愁诗》说：“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又说“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赠给你这份相亲相爱的情谊，使它永远不衰。《丰陵行》【樊注：丰陵是顺宗的陵墓。据《长安志》：顺宗丰陵在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瓮金山。韩注：顺宗于元和元年七月下葬。我这一年六月才从江陵被召回任国子博士，所以一定是在这时作诗。诗的结尾说三代旧制都保存在书中，说明当时的礼制一定有不合古制之处，所以这样说。】羽卫仪仗煌煌，绵延一百里。清晨走出都城门，送葬天子。群臣纷纷交错，奔驰在队伍前后；宫中官宦众多，不断前来。’【孙注：“羽卫”指旌旗和扈从等，“羽”指羽旄。】

译【“穰”音如羊切】这时正是新秋七月初，秋神金神按时令到来，暑气消除。’【孙注：金神是少昊、蓐收一类掌管秋天的神；“节”是竹制的仪仗，以旄牛尾装饰，取竹节之象而得名；“按”是持、执。】清风飘飘，细雨洒落。’【补注：天子出行，风伯负责清扫尘土，雨师负责洒道。】高高低低的旗帜随风卷起又舒展；越过桥梁，走下山坡，胡笳和鼓声悲咽。’【“梁”是桥，“坂”是坡；祝注：笳是卷芦叶吹奏的乐器。《文选》有“胡笳互动”。孙注：“咽”是凄切悲咽；韩注：一作“沸”。】经过高低不平的山丘，终于奔向空旷的玄宫。’【祝注：“嵽嵲”是山势小而不安的样子；孙注：玄宫指陵墓。】【“虚”一作“闾”；“嵽”音绖，“嵲”音臬。】哭声震天，百鸟都惊噪起来。’【韩注：魏国陈琳《武库赋》说“声訇隐而动天”。】【“訇”音呼宏切】幽深的墓穴白天关闭，空留下载着灵柩的灵车。’【孙注：“灵舆”指梓宫。】皇帝的孝心深厚而长久，随葬资送的礼仪完备，没有一点缺失；设置官署，安排卫士，锁闭嫔妃歌妓，’【孙注：唐制各陵都设置宫殿，排列官署，设置嫔妃歌妓和侍卫，像生前一样。杜甫《桥陵》诗“宫女晚知曙，祠臣朝见星”说的就是这种制度。】早晚供养，一切仿佛平日居住一样。我听说神道崇尚清静，三代的旧制度都保存在典籍中；墓葬与宗庙祭祀不可混乱。想要进言却不属于我的职分，究竟该怎么办呢？《游青龙寺赠崔群补阙》【集注：群字敦诗，清河人，与韩公同年中进士。元和初年任补阙，韩公当时任国子博士。诗题所说的青龙寺，在长安曲江左边、京城南门东边。本是隋代的灵感寺，唐景云二年改名为青龙寺。洪兴祖说：诗中“正值万株红叶”，蒲处厚认为说的是柿树。所谓“灵液屡进，颇黎盌”，是说不断进食柿子。“忽惊颜色变”，韶稚说是被红色光辉映照。苏轼说：九月柿叶变红，果实也红，所以全诗到篇末都在说红色。白居易《青龙寺早夏》诗说“新叶阴凉多”，也是指这种树。《酉阳杂俎》说：柿树有七种绝妙之处：一是长寿，二是树荫多，三是没有鸟巢，四是没有虫害，五是霜后的叶子可爱，六是适宜招待嘉宾，七是落叶肥大。《小说》说：郑防学习书法，苦于没有纸，知道慈恩寺有几间屋子的柿树叶，于是借住僧房，取红叶练字，年长日久几乎写遍了。可见当时僧房多种这种树。另一说题为《赠崔大群补阙》。】秋季开始用吹灰法测候，到了季秋的律管；太阳从卯时以南升起，日光照射的时间短。朋友召我同游佛寺，正好赶上满树的万株红叶。光彩闪耀如玉璧，仿佛见到了神鬼。赫赫的炎官张开火伞，燃烧的云气把树木烧得通红，果实密密相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金乌低头啄食红色虬龙卵。集注：赪是赤色，《诗经》说“鲂鱼赪尾”；虬是无角的龙类。上联吟咏柿叶的红和光彩灿烂，下联吟咏柿实的赤红以及与日光交相映照；“火”“虬卵”都用来形容它的红色，取喻十分精巧。金乌就是太阳。○骈，蒲眠切。魂魄翻转，眼前昏花，竟忘了身在何处。赤红的气象充满天地，没有间断，好像上古时代九个太阳照耀大地，使乾坤干旱。两三个道士坐在其中，灵妙的液体一次次送上，用颇黎制成的碗盛着。○赪，音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 不要惊讶容颜被映照得变成韶稚般的红色。韶是美少的容色；“韶”一作“龆”，指开始换牙的年纪。○盌，音椀。这才相信神灵仙人并非荒诞之说；桃花源迷失了道路，终究茫茫无处可寻。像《枣下悲歌》那样的歌唱，也只是徒然反复吟咏。前年在岭南角落，乡愁萌发；踯躅花开，开得满山，数也数不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年〕 去年羁旅湘水边，水色明亮；霜染的枫树绵延千里，随着归途相伴，猿猴呼叫，鼯鼠长啸，鹧鸪啼鸣。○踯躅，直炙切、躅，厨玉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这些声音刺耳伤心，使人愁肠酸楚，难以洗涤。○帆，符咸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想念你，怎能同你携手同行？如今能够相从，哪里敢推辞懒惰？一向愚钝痴拙，少有参访求学；何况我是儒官，饱受闲散之苦。只有你和我心意相同。让我们铲平高下不平的陵谷，把道路置于平坦之上。年轻人刚刚得志，不必急忙；天下太平时，进谏的奏疏尤其应该少写。谁家有酒而我又无事？哪家竹子多，可以敲门拜访？集注：欵通“款”，是叩门；王子猷喜爱竹子，曾到吴中一位士大夫家，在竹林下吟啸很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六月〕 要知道节气一到，风便会寒冷；幸好趁中午时分，天气还温暖明丽。南山逼近冬日，变得更加清峻瘦削；山石棱角仿佛刻画出来，从崖壁孔穴中突显。将来忧虑又会被冰雪埋没，所以要急忙前来察看，切不可迟缓。○窽，音欵。赠给崔立之评事。

译【韩愈说：立之名叫斯立，是博陵人。元和初年任大理评事，因进言论事被贬为蓝田县丞。见韩公《蓝田县丞厅壁记》。元和元年六月，韩公召回朝廷，授任国子博士，于是作此诗。细读诗意，似乎是崔斯立有诗，希望韩公为他推荐，因此韩公有“频防怨句”之语，讥刺自己被遗弃；“岂有闲官敢推引”是说自己身为闲官，哪里敢推荐别人。】崔侯的文章苦于过分敏捷，才思迅速；高大的浪涛冲上天空，倾泻而出仍无穷尽。曾经从关外来到上都，随身携带的书卷车车相连。○轸，止忍切。早晨写百篇赋，胸中仍然郁勃激昂；晚上作千首诗，气势反而更加遒劲紧健。摇动笔锋、抛掷竹简，自然还供不应求；顷刻之间，青红之色便像海市蜃楼一样浮现。○蜃，音肾。才气豪迈，气势猛烈，容易写成文章；但往往蛟龙和螭龙与蝼蛄、蚯蚓混杂在一起，大小高下很不整齐。○螭，抽知切；蝼，音娄；蚓，音引。自古以来，知音都说难以遇到；世俗之人乍一见到你的作品，哪里妨碍他们讥笑呢？不要嫌自己这个法官还没有入朝；这仍胜过做赤县尉，长期趋走在京兆尹面前。时运虽然乖违，心志却越来越壮；技能虽多而无用，家境反而更加窘迫。○窘，巨陨切。回想从前，我们都在尘埃中相逢，为争夺名声而彼此龃龉，各自手持盾牌防备。○楯，音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你当时独占场面，夸耀自己嘴尖舌利、锋芒毕露。○觜，即委切；距，旧杵切。我起初则张开三军，严整地装备车马。左传说“我张吾三军”；韅、靷是驾车的用具，韅在马背，靷在马胸，鞅在马腹，靽在马后，意思是驾车的装备修治完备。○韅，晓见切；靷，以忍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从那以后，你只想保守自己的疆界，不要学庞涓那样畏怯孙膑。孙膑曾与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因嫉妒孙膑，把他召来后依法砍去双足并刺字；齐国使者到魏国时，暗中把孙膑带走。齐威王任命孙膑为军师。后来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统兵，孙膑用减灶之计在马陵杀死庞涓。○厐，皮江切；膑，婢忍切。我被贬逐后刚刚归来，厌恶听到喧闹；牙齿和头发早早衰老，想来实在可怜。你频频写下怨恨的诗句，讥刺我把你遗弃；难道我这个闲官，敢于推荐引进你吗？只能把诗深藏在箱笥里，偶尔拿出一首来读，密密麻麻已经很多，像捆束起来的竹笋。可惜这样毫无益处，反而耗费精神；就像把黄金投进空旷的山谷。如今圣人正在寻求侍从，提拔杞梓般的人才，收取楛木和箘竹。○楛，音户；箘，音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人已经奋飞而起。汉代严助在武帝时因贤良对策被举荐为中大夫，当时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都在武帝身边。枚皋立即被召用，困厄之中仍能忍耐。枚皋是枚乘的儿子，字少孺；汉武帝时他上书自陈，武帝大为高兴，召见后任为郎。又听说王师向西征讨蜀地；凛冽的霜风摧折朝生暮死的菌类。○菌，音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正月〕 奏章和檄文飞驰传送，关键就在于得到贤才。章是奏章，檄是檄文；有紧急事务时在檄文上插鸟羽，所以称为羽檄。○檄，刑狄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西京杂记》说，杨雄说：汉武帝在军马之间传递急书檄文，任用枚皋；朝廷廊庙之上撰写高雅文辞和典册，则任用司马相如。燕雀纷纷争斗，只为了躲避鹰隼。鹰隼是猛禽，用来追逐燕雀。○挐，女加切，又女书切；“要”一作“恶”；隼，息尹切。《礼记》说，鹰隼是最早凶猛的鸟。我私下料想，这两条道路必定会选择其中一条；难道你能同寻常人一样长久地懵懂无知吗？○蠢，尺尹切。蠢蠢，是无知的样子。劝你收敛锋芒、修养自己，等待征召，不必因雕琢文章而忧愁伤神。墙根的菊花正好；即使买酒的钱财全都花空了，也可以拿衣服抵押。屋檐下的阳光明亮而温暖。井边梧桐的叶子萧瑟零落，树叶稀疏而且不断坠落。高士按例应当怜爱酒曲，丈夫始终不要产生门户隔阂。○畦，户圭切。畦，户圭切。能够来这里痛饮，任凭大声喧呼；死后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同样归于消灭。○泯，音闵。（音注结束。） 送区弘南归。【“区”按本字读，祝穆说这是姓。东汉末年有长沙人区景，也有人读作“讴”。古代善于铸剑的区冶子之后便姓区。洪兴祖说：区姓是区冶子之后。文集中有《送区册序》，其中说到的区册，就是区弘。因此张籍送区弘的诗说：“韩君是天下大贤，道德显赫早已闻名。昨日出任阳山令，你区弘来奔走相随。韩公调任法曹，你跟随到荆门。韩公入朝任博士，你艰苦跋涉随行。”今本都作“欧弘”，是错误的。韩公从阳山迁到江陵，不久召回授国子博士，区弘确实随行。到此时区弘南归，韩公作诗相送。张籍、孟郊也都有诗。这是元和元年的事。】

译周穆王从前向南征伐，军队没有回来，虫、沙、猿、鹤有的伏地，有的飞翔。江水在洞庭湖汹涌，过冬的短草和茂密的长草都很微小。九疑山高耸摩天，荒远得使人难辨是非。九疑山高险耸立，因此得名；“荒是非”或许正是说山路荒远、使人疑惑。○汹，许拱切，又音凶；莽，莫补切。野外有象牙、犀角，水中有贝和不圆的珠玑；山川的美物分散成百种珍宝，而人的踪迹却很稀少。我被迁谪到南方，日子周而复始。前来看我的人很多，却没有谁能真正相依；其中有区先生，光彩闪耀。他把常道和训诫显示给我，有时顺从，有时违背。我想到前人，把他比作葑和菲：即使根部被斧头砍落，也仍可以牵引墨绳来校正木材。○纆，音墨；徽，音晖；“纆”一作“墨”，一作“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即使有所不足，也仍驱车前行不止；有时在草丛中采摘，有时在水边石上捕鱼。○矶，居希切。服劳役却不受辱，讲话也没有受到讥刺；他跟随我从荆州来到京畿。离开了母亲和妻子，断绝了相互依靠的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六月〕 可叹我不善于谋划，竟不能使自己富足；你虽然辛苦奔波，最终又能希望什么？王都的宫阙巍峨高耸。○观，音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众多骏马奔驰，侍奉者办理鞍辔之事；身上佩戴的是上等紫色和绯色服饰。唯独你的操守，实在令人叹息。○唏，音希，与“欷”同，或作“欷”。母亲寄来书信，妻子寄来衣服；打开书信、拆开发封，泪痕已经干了。○晞，香衣切。虽然没有诏令让你回去，但感情或许还有希望；早晚端上饭菜，母亲在内室思念你而悲伤。幽深的房间无人，看到鼠妇也令人感伤。○蛜，音伊；蝛，音威。人生遭遇这样的困难，此外还能祈求什么呢？你离开吴地时，迅速得像弩机发射；海市蜃楼沉入海底，水气升起成云雾；彩色的野鸡伏在荒野，早晨展开羽翼飞翔。幽静美丽的处女，最终会成为君王的妃子。如果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即使隐居不显达，也不以此为忧病。何况今天的天子正在广布德威；遮蔽人才的人必遭诛罚，推荐人才的人会受到祥瑞般的奖赏。○禨，音几。出来送行时，我抚着你的背，挥泪相送。你一路走去，要正直自守，谨慎不要变得像油脂和熟皮那样柔弱。事业成就，志向树立之后，再来时一定会高大挺拔。○颀，音祈。我将替你向上天打开天门。三星行。【三星指斗宿、牛宿、箕宿。洪兴祖说：《三星行》《剥啄行》都是元和初年韩愈因遭谗毁、请求分司时所作。樊汝霖说：苏轼曾说自己一生遭受许多流言，命在斗牛之间，身宫也在那里，所以有“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等诗句。又说“无善名以闻，无恶声以攘”。如今诽谤我的人，有的说我死了，有的说我成仙了；韩愈的话确实不是虚妄。】

译我出生的时辰，月亮停宿在南斗；牛宿奋张双角，箕宿张开大口。牛宿虽有牛名，却不能驾车承载；斗宿虽有斗名，却不能舀取酒浆。只有箕宿具有神异之力，没有片刻停止簸扬。○簸，音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尺〕 没有美好的声名可以传播，没有恶名可以用手排除。○攘，汝阳切，一作“让”。《尚书》说“夺取、排拒、矫饰、欺诈”。声名彼此相乘相除，有增有减；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很多。○乘，音绳。三星各自在天空中，纵横陈列在东西之间。可叹牛宿和斗宿，你们偏偏不能发挥神用。剥啄行。【“剥啄”是叩门声。樊汝霖说：这是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被召回任国子博士时所作。韩愈因遭谗毁出任阳山令，此时召回，又有人诽谤他，所以《三星行》说“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余”。《剥啄行》说自己不厌恶客人，只是困于应酬言语，想闭门谢客来堵塞谗言的源头。欧阳修仿作《剥啄行》寄给赵少师，写自己喜爱故人来访；韩愈为避谗毁而谢绝来客，深挖壕沟、加固城墙，务求不可侵犯，所以两人的文辞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剥剥啄啄，有客人来到门前。我不出去应门，客人离去而生气。随从对我说：“您为什么这样做？”我并不厌恶客人，只是困于应酬言语。我叹息说，您实在是想让我不再出入应接，以堵塞谗言的源头。空旷的厅堂幽深寂静，地上有秸和莞草。○秸，音戛；莞，音丸，又九还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里〕 用两块木板做门，门常常关闭；把书籍聚集在门内。深深的壕沟幽暗难见。○窅，音窈。壕沟，就是护城的池。那墙修筑得十分完整。○隳，许规切。那壕沟和墙，难道可以毁坏吗？这里是不能侵犯的厅堂。随从对我说：“唉，您实在难以劝说。” 您虽然这样说，但来访的人实际上会越来越多。○一作“其口益蕃”。我替您谋划，必定有万全之策。如今世上的人，都急于求取名声和官位。您若不主动离去，就会同他们一起卷入风波。即使您不开口，即使您不开门，事情也会被反复传播、咀嚼，仿佛有鬼神在暗中推动。如今离开还不勇决，今后怎么办呢？我拜谢两拜说：“你不要再说了。”往日再追也追不上，来日也未必还能等到。○咀，才汝切；嚼，疾雀切。青青水中的蒲草。【有的版本把它分成三章，每章四句。樊汝霖说：《文选》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青青河畔草”，《长歌行》有“青青园中葵”，大意与此相近。韩愈说此诗大概是借物起兴有所寄托。孙汝听认为当是妇人思念丈夫之意。】青青的水中蒲草，下面有一双鱼儿。如今你要上陇地戍守，我留在这里同谁居住？青青的水中蒲草，长久生长在水中。寄语浮萍草，你能随水漂泊，我却不能像你一样相随。青青的水中蒲草，叶子短小，不能伸出水面。妇人不能走出内堂，而远行的人却在万里之外。孟东野失去孩子【并序】。【唐人说：孟东野在郑余庆幕府任宾佐，约在元和二、三年，这首诗应作于此时。孟郊诗集中有《哀幼子》和《杏殇》，辞意十分悲痛。樊汝霖说：石君美有个年幼的孩子夭亡，黄庭坚曾抄写此诗赠给他，说时时观览可以排遣杂乱思绪、舒缓悲哀；推究事物的道理，确实如此，大概是因果报应。韩愈为挽救世俗弊病，所以连因果也不说；但这一段文字的意思其实是涅槃经中的佛语。韩愈说没有什么书不能读，却未必能成为大儒，难道他自己不相信这句话吗？黄庭坚所说就是如此。】东野接连生了三个孩子，没过几天就都失去了。他将近老年，想到没有后代，因而悲伤。他的朋友昌黎韩愈，担心他过度哀伤，便推究上天借给人的寿命，用道理来劝喻他。孩子死了，将怨恨谁呢？我将向上天发问：你实在掌管着人间的生杀予夺，为什么这样偏心？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却让他们子孙繁多、寿命延长？这个孩子又犯了什么罪过？出生和死亡只隔十来天，向上天呼喊却没有得到回应；眼泪滴落大地直达黄泉，大地之神也因此悲伤，长久瑟缩不安。于是大地之神呼唤大灵龟，骑着云气叩击天门，询问天帝：你掌管的人类，厚薄为何不能均等？天帝说：天地与人本来就互不相干。我悬挂太阳和月亮，系连星辰；日月相互侵蚀。○齧，五结切。星辰有时坠落翻倒。我并没有把你的孩子判为有罪，也知道这不是你的缘故；况且万物各有命分，谁能使它们必然如此呢？有子和无子，祸福都还不能预先断定。○踣，音匍。

译鱼卵充满母鱼腹中，一个个又有谁怜爱？细腰蜂不亲自哺乳，整个族群却长期孤悬。防、枭一类的鸟啄食母鸟的脑髓，母鸟死后，幼鸟才繁殖。蝮蛇生育时，腹中肠肝都会裂开；好孩子即使称得上好，也未必报答父母的恩情与辛劳；坏孩子更不用说，正如防、枭、蝮蛇一样。有孩子也不要过早高兴，没有孩子也不必一定叹息。○鸱，处脂切；枭，坚尧切。鸱，处脂切。枭，坚尧切。蝮，音覆。上等的圣人不必等待教导，贤者听到话便能改过；下等的愚人听到话反而迷惑，即使教导也没有办法改正。大灵龟叩头接受命令，当天便把生命归还。大地之神对大灵龟说：“你去告诉那个人：东野夜里会梦见一个戴黑色头巾的人，他突然闯入自己的门户，三次宣告上天的话，拜了两拜表示感谢。黑衣人收起悲伤，转而欢喜。”○蝮一作“虺”；闯，丑禁切。和皇甫湜《陆浑山火》诗，依照原诗韵脚作答。【韩愈说：陆浑原是周代畿内之地，春秋时秦、晋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汉代设置陆浑县，唐代隶属河南府。孙汝听说：湜字持正，是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考中进士，任陆浑尉。樊汝霖考证说，湜在元和初年与牛僧儒、李宗闵同举贤良对策，触犯宰相，因此牛僧儒调任伊阙尉，李宗闵任洛阳尉，皇甫湜任陆浑尉也应是同时。按《唐登科记》，湜中贤良科大概在元和二年。洪兴祖说：有版本作“次韵”，不对。刘贡父说，唐人唱和诗有次韵，即依照原诗次序用韵；有依韵，只是在同一韵部；有用韵，即使用对方的韵而不必按次序。本诗就是用韵。有人说皇甫湜的原诗已经失传，不知刘贡父根据什么这样说。】○浑，音防。皇甫补任官职于古老的陆浑，正值隆冬，泽水干涸，源头断绝。山势狂暴，谷根仿佛相互吐纳；怒风不停，气势轩昂。山石相互摩擦迸出火花，自己燃烧起来；夜半发出声响，令人惊惧而无法推究来源。天地跳动震荡，乾坤翻转。○跃，敕教切。火光赫赫，向上照到遥远的山崖边际；火势截然高涨，周遍焚烧四面山壁。神灵焦灼，鬼怪烧烂，没有逃生的门户；日月星辰的光明都暗淡坠落，来不及发出初升的光芒。○暾，他昆切。虎、熊、麋、猪以及猴、猿；水龙、鼍、龟、鱼和鼋。○鼍，徒何切；鼋，音元。乌鸦、鸢、雕、雁、鹰、鹤、鹍鸡，全都被放在汤中烫煮、火上炙烤、灰中焖熟，连飞奔的禽兽也无一幸免。○燖，徐廉切；炰，音庖；煨，乌回切；熝，于刀切。祝融宣告火势停止，斟酌着安排尊卑。各种齐玫错杂陈列在华丽的园中；芙蓉花纷乱披散，遮塞了鲜艳繁盛的景象；千钟万鼓声震耳欲聋。啾啾和嚄嚄的杂声纷乱，箎与埙的乐声沸腾喧闹。○啾，即由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嚄，胡伯切；沸，一作“咈”；箎，音池；埙，音喧。红色的旌旗、深红的旗帜，紫色的大纛和旛旗。○幢，宅江切；纛，音导，又音毒；旛，一作“番”。幢，宅江切。炎官及其炽热的部属，戴着朱红的帽子，穿着贴身的短裤。○裈，古浑切。把肉皮漆得红黑相间，直到大腿和臀部。○髹，音休；防，音陛；臀，音屯。

译胸部隆起，腹部如土堆，车辕被举起。脸色赤红，大腿穿赤色皮衣，身边带着两副豹皮弓箭袋。○缇，音提；韎，音莫拜切，又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缇，音提；韎，音莫拜切，又音▯。霞光般的车子配着红色车索，太阳车的车毂高大；丹红的旗穗，绛色的车盖，绯红的旗帜纷乱翻飞。○縓，七绢切；繙，音翻；防，音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縓，七绢切。红色的帷帐和赤色的幕，陈列着祭祀用的肉。○脤，音蜃；膰，符爰切。血池掀起波浪，肉堆积得像山陵。○▯，是血；“肉陵屯”形容肉堆积如丘陵。左传说，士人宰羊时也没有血；“肉陵屯”说肉像山陵一样聚集。○“陵”不是“淩”；《列子》说，生在陵屯之处，便成为高地。豁大的山谷像白玛瑙盆一样开裂宽深。（“▯”音荒；“钜壑”是形容山谷豁然开阔，状如白玛瑙盆。） 颇黎，是西方国家所称的赤玉。把五座山当作豆和登，把瀛海四方当作四只酒尊。（“豆”是木制的祭器，“登”是瓦制的祭器；“呀”音虚加切。） 众人欢畅地饮尽美酒，谈笑作乐。（“釂”是饮尽；“醻”同“酬”，主人向客人进酒叫作醻。自“彤幢绛旗”以下，都是说祝融驾御火神，其车驾和饮食如此盛大。） 雷公劈开山岭，海水翻腾；牙齿咀嚼，舌头和上腭翻动。（“腭”是口中的牙龈；“釂”音子肖切。） 电光闪耀，赤红的眼睛大睁。（“防”指大眼睛，“防磹”指电光；“防”音先念切。晋王嘉《拾遗记》说，月支献来猛兽，使它的两眼像天上的电光一样炽烈。） “磹”音徒念切。颛顼和玄冥收敛威势，退避木神；抛开车马，背弃自己的孙辈。（冬季三个月以颛顼为帝、玄冥为神，玄冥是水神；水生木，木生火，水对于火犹如祖父看待孙子。） 他们君臣彼此怜惜，增添恩爱；命令黑螭侦察火神，焚烧他的头颅。（螭是像龙而没有角的兽；侦是窥伺、询问。） “元”就是头。这里说他的头被火焚烧。“螭”音丑知切。“侦”音柽，又音丑郑切。天门遥远而幽深，无法攀援。黑螭在梦中通达上帝，脸上沾满鲜血申诉。（君指颛顼这个黑精之君，臣指玄冥这个水官之臣；火神既已掌权，颛顼、玄冥只得蜷缩喘息，君臣于是命黑螭向祝融询问，黑螭的头却被火烧伤，所以满脸是血地向上帝申诉。） 他侧身想要进入，却在门神那里受到呵斥；上帝赐给他九条河的水洗去泪痕。（“湔”是洗；“泪”一作“啼”。）又诏令巫阳，使她招回他的魂魄。（《宋玉〈招魂〉》说，上帝告诉巫阳：有人在下面，我想帮助他，但魂魄已经离散，你用筮法招回他。）慢慢把他召到面前，问他有什么冤屈。（上帝问黑螭究竟有什么冤屈。）火在冬天运行，自古就有这种事。（一作“自古存”。）我若要禁止它，就断绝它的饮食。（这是上帝命令断绝火势的话。）丁火与壬水，世世代代结为夫妻。（丁属火，壬属水；丁为女、壬为男，所以说“女丁妇壬”。一作“夫丁妇壬”，意思也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有一天结成仇敌，后代又能怎么办？时令运行到应当返回的时候，谨慎地藏身蹲伏。（“蹲”是蹲坐；“着”音直略切，“骞”音愆。） 看见桃树开花，灾患可以稍稍减轻。（仲春开始下雨，桃花开放；二月雨水盛大，也称桃花水。）月亮运行到申、酉两月，正适宜恢复旧怨。（申为七月，酉为八月；这是玄冥重新报怨的时候。水生于申，火死于酉，所以水到申月得势，火到酉月便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助你召集五条龙，跟随九条鲲鱼。（“鲲”音昆；鲲是鱼名，《列子》称其名为鲲。） 使他的城邑被水淹没，把他囚禁在昆仑山。（昆仑山是河水发源的地方；一版本作“出昆仑”。）皇甫湜作了这首诗，停止昏睡，辞藻夸张而出于真实；于是诗稿被焚烧，又要我唱和，增添怪诞之语，实在烦扰。虽然想后悔，舌头却不能抚住。诗中有“莫扪朕舌”之语。（细看这首诗，开头说火势盛大，其次说祝融驾驭火势，下面说水火相克相济。这里“悔”一作“晦”。） “扪”音门。

译县斋读书。樊曰：这是贞元二十年在阳山所作。韩愈曾说：“阳山是天下最偏僻的地方。”又说：“县城里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这样看来，诗写“诗成有共赋，酒熟无孤斟”，还有谁能和他共同享受呢？但考察韩愈文集，区册、区弘、窦存亮、刘师命等人都从远方来跟随他，那么外户上的鞋子就已经满了。这里的县斋，就是阳山县斋。出任山水县令，便在松竹林中读书。（监本作“松桂林”。）我冷落地抛开琐碎事务，偶然又获得了最初的心愿。哀猿声使庸俗的耳朵清醒，清泉洗洁尘污的胸襟。诗写成了有人共同吟诵，酒酿熟了也不必独自斟饮；有时拿青竹竿垂钓，天天在白云间幽游寻访。南方本来多有毒物，北方来的客人常怕受到侵害。甘心守着贬谪的处境，长期滞留又惭愧自己难以担当。投寄文章，像赠送洁白的缟带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只希望它的回报更加超过兼金。（兼金是价值加倍的金子。） 《孟子》说，齐王曾馈赠兼金百镒，孟子不肯接受，就是这个意思。这首诗应当是赠给朋友，希望朋友回赠诗篇。（“兼金”也可理解为价值倍于常金；一作“答”。） 新竹。韩曰：这首诗和下面的《晚菊》，意思都在阳山所作。诗末说“何人可携翫晚菊”，是说当时没有人可以交谈，都是穷山中无聊自遣的意思。竹笋增添了南台阶旁的竹林，天天长成清幽之景。青黄色的竹节已经积聚霜色，黄色的笋苞还遮掩着翠绿。竹子从篱笆外抽出五六枝，向门前排列着三四竿。高高的身姿凌越秋日的严寒，贞洁的颜色压倒春天的妩媚。稀疏地生长，巧妙补足竹林；猛然破土而出，仿佛在争夺土地。纵横交错，忽然还依次排列，转眼间纷乱无序。风吹枝条尚未飘动，露水凝在粉白的竹面上，先像含着泪。什么人能够携我同来赏玩？面对这清幽景色，只能徒然直视。（“閟”是幽深；“苞”是笋箨；“瞪视”是直视。） “瞪”音澄应切，又音宅耕切。晚菊。（注释见前篇。） 年轻时饮酒，每当看见菊花便欢欣踊跃。如今来到这里不再饮酒，每次看见菊花总是叹息。久久站立，摘了满手菊花；一路走，一路拿着回家。此时没有人可以交谈，把花丢在一旁，又怎能排遣悲伤呢？（“弃置”是投掷、丢弃。） 齿落。韩愈曾写信给侄子老成说：“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牙齿已经摇动。”贞元十八年给崔群写信说：“近来左边第二颗牙无缘无故摇动脱落。”如今这首诗又说“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大概作于贞元十九年吧？樊曰：韩愈诗中还有《江陵途中》说“自从齿牙缺”，《感春》说“语误悲齿堕”，《赠崔立之评事》说“齿发早衰，嗟可闵”，《送侯参谋》说“我齿豁可鄙”，《赠刘师服》说“今我呀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鼿”，《寄崔二十六立之》说“所余十九齿，飘飘尽浮危”，《江州寄鄂兵李大夫》说“我齿落且尽”。他的文章《祭老成》说“齿牙动摇”，《上李防书》说“发秃齿豁”，《进学解》说“头童齿豁”，《五箴》说“齿之摇者，日益脱”。他内心对此有所感触，表现在诗文中的地方很多。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又掉了一颗齿；很快又掉了六七颗，脱落的势头显然还没有停止。剩下的牙齿都在摇动，全部掉光才会停止。起初刚掉牙时，只想到牙缝空了很可耻。等到掉了两三颗，才开始担心衰老就要死亡。（“豁”是稀疏、空缺；音呼括切。） 每当有一颗牙将要脱落时，我总是战战兢兢，忧惧临身。错乱的牙齿妨碍进食，牙齿残缺又害怕漱水。最终它离开我而落下，心情仿佛山崩。到如今牙齿接连脱落，已经习惯了这种空缺，也就觉得彼此相似。我还剩二十多颗，知道它们也会依次脱落。假如每年只掉一颗，也足够支撑二十多年；如果一齐掉光，和逐年渐渐掉尽的结果也相同。人们说牙齿脱落，寿命按常理很难依靠。我说人的生命自有尽头，长寿短命最终都要死亡。人们说我牙齿稀疏，便惊讶地左右端详。我说庄子所说的木头和鸣雁，各自因自己的才性而得失。话说错了，沉默也未尝不好；不能清楚说话，反而安稳。不能咀嚼硬物，吃软食却更美。于是作歌写成这首诗，拿来向妻子儿女夸耀。（“义牙”指排列不齐的牙；“诧”是夸耀、告知。此处借庄子“材与不材之间”的故事，感叹祸福。） 哭杨兵曹凝、陆歙州参。孙曰：杨凝字懋功，任兵部郎中；陆参字公佐，由祠部员外郎出任歙州刺史。补注说，杨凝任兵部郎中，这里称“兵曹”，是因为隋代曾改兵部为兵曹、礼部为礼曹。樊曰：柳子厚作杨凝墓碣说：“贞元十九年正月去世。”李习之《陆歙州述言》说：“贞元十八年四月去世。”陆参比杨凝早一年去世，韩愈却同时哭悼二人。大概陆参任主司属官时，韩愈曾写信推荐侯喜等人；陆参出任歙州刺史时，韩愈又写序送行，并曾作《行难》一篇为他设问。杨凝则曾与韩愈共同辅佐董晋镇守汴州，都是韩愈的知己。去年陆参去世，今年杨凝又死，所以韩愈借哭杨凝而一并提及陆参，并说自己数次为知己流泪。另一本有“新坟宿草”一句。

译人人都希望活到七十岁；我才活到一半，哪里算虚度呢？多次为知己流泪，自然白发增多。清晨起来，又是为谁悲恸？回到座上久久坐着，眼泪仍滂沱而下。以前还可以谈论文章、面对面交谈，如今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又能怎么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苦寒。韩曰：这首诗的意思大概有所讽刺，如同责问风伯吹云却不能降雨一样。它说严寒压夺春天的次序，肆意施展寒威，好比权臣掌权；太昊畏惧退避，好比当国者害怕权臣，只求占据职位而已。诗中反复说的都是这个意思。末尾说天子哀怜无辜，是希望君主进用贤能、贬退不肖，使恩泽下达，施及草木。这里充分表现了爱君忧民之意。樊曰：据《韦渠牟传》，自陆贽被免职后，德宗不再把权力交给宰相，宰相只求充位、办理文书；皇帝所倚信的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韦渠牟等人，权力几乎与君主相等。这首诗正是讽刺此事。当时贾耽、齐抗等人执政，韩愈任四门博士，作于贞元十九年春。一年四季各自均分，阴阳一气不能同时强盛；寒冬却夺去了春天的次序。颛顼本来就不廉正，太昊又松弛了纲纪，只知道畏惧退避、保持谦卑，于是使黄泉下面的萌芽都夭折，刚露出的嫩尖也枯死。草木不能再抽芽，百般滋味也失去了苦甜。凶猛的狂风搅乱宇宙，锋利得像刀刃和针砭。太阳月亮虽然尊贵，也不能使乌鸦和蟾蜍复活。羲和送太阳升起，也惊恐怯弱，烦劳地窥看四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恇”音匡，“觇”音痴廉切；“烦”一作“频”。炎帝手持祝融，却呵气吐息而不能使火焰相互温暖；我处在这样的时节，皇帝的恩光又从哪里沾润我呢？肌肤生出鳞甲，衣服像刀片一样割人。寒气逼人，鼻子不能吸气；鲜血冻住，手指不能捻动。浑浊的胶水沸腾着灌入喉咙，口角仿佛衔着铁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齅”音喜宥切。将要拿起匕首和筷子吃饭，手指一碰到它们，便像被尖锐的竹签刺着。（匕箸是进食用具；“箝”是马口中的铁器。） 靠近炉子也感觉不到温暖，炭火烧旺了又一次次添上。“探汤”一语见于“如探汤”，意思是像手探入沸水一样。何况连丝绵和细绢都没有。（纩是绵，缣是绢。） 补注引《左传》说，三军将士都像夹着绵絮一样温暖；“纩”音旷。虎豹僵死在洞穴之中，蛟龙和螭龙也死在幽深潜伏之处。（蛟螭像龙而没有角。） 荧惑星失去了运行的轨道次序，六龙拉着太阳车，龙颊上的须都冻脱了。（六龙是驾驭太阳的六条龙。） 《说文解字》说：“髯”是脸颊旁的胡须。在茫茫大地和浩瀚宇宙之中，生灵恐怕都要被灭尽了。（“殱”是灭绝。） 窗间的雀鸟啾啾鸣叫，不知道自己已经微小纤弱；抬头仰天鸣叫，只希望短暂的时光能够延长。不如被弹弓射死，反倒可以亲自遭受炮烙和火烧。凤凰如果不能存在，你本来就不在所占的地位；其余蠢动的同类也都要死去，又有谁会顾念它们呢？我自称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人”，却不能安稳地睡在草席上。悲哀激愤而叹息，五脏都难以安宁。半夜倚墙站立，眼泪不断流淌。上天子哀怜无辜，请您向下垂顾我们，卷起冕旒，撤去耳旁的黄绵。（卷起旒、撤去纩，意思是使眼睛明亮、耳朵灵敏。） 纩是用黄色绵絮制成的。汉书说，冕前的旒是用来遮蔽视线的，充耳的黈纩是用来堵塞听觉的。调和羹汤，进献梅和盐；使贤能之士每日升进任用，黜退那些傲慢和奸佞之人。（“梅盐”用傅说为高宗调羹的典故，比喻引进辅弼之臣。）

译使生气吹散死气，天地开阔得像卷起帘子；悬挂的冻乳零落坠下，晨光照进前檐。雪霜顿时消融，土地的脉理肥润而又黏湿。哪里只是兰蕙繁荣，连艾草和未秀的芦苇也都受到恩泽。阳光照耀花萼，光彩鲜明；风吹枝条，安闲地摇曳。上天啊，如果真能这样，我即使死了也心满意足。（“厌”是满足。） 和虞部卢四汀酬答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卢汀字云夫，任虞部员外郎；钱徽字蔚章，元和初年任翰林学士。旧题作元和四年分司东都、官员外郎时所作，末句或可证明题中“四”“七”有异文。） 赤藤做的手杖，世人还没有见过；台郎开始从滇池把它携来。滇王打扫宫殿迎接使者，跪下拜了两拜，语声含混难懂。（“嗢咿”是夷语；“嗢”有咽声之意，“咿”有悲声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里〕 走过绳桥时用它支撑，免得倾倒坠落。（绳桥是用竹索编成的桥，西南夷人用它渡水。） 性命在仓促之间，全靠它扶持。一路经过百余国，竟然没有人认识它。君臣聚集观看，追随着使者的旌旗，共同传说滇王从水中取出滇神，献上赤龙，拔下龙须，鲜血淋漓。又说羲和手持火鞭，闭着眼到了西方极远之地，睡觉时把它遗落在那里。它经过几重包裹，自己题写封署，却不以珍奇怪异向荒远的夷人夸耀。回来后捧着它赠给同舍的朋友。（汉代直不疑曾误拿同舍郎的钱。）红色的光芒照在手上，想拿起它时竟疑心是空的。白天在空堂睡觉，把它靠在窗户上；飞电照在墙上，竟以为有蛟螭，便搜寻起来。（这里说手杖色泽赤红，像飞电；“电”一作“雷”。） 南宫清幽深邃，禁宫内院严密幽静；彼此唱和，就像吹奏埙和篪一样相互应答。妍美的辞藻、华丽的诗句无法继续写下去，收到你寄来的诗，姑且用来安慰我分司东都的处境。崔十六少府代理伊阳县令，把诗和书信投寄给我，于是作诗三十韵酬答。（一作“酬之”，无“三十韵”三字。） 集注说：伊阳是洛阳所属的县邑。从诗意看，起初是在赤县县尉任上认识崔十六的，应当是元和元年韩愈由江陵入朝任国子博士之时。诗中又说“府公旧同袍，拔擢宰山涧”，是洛阳留守郑余庆提拔崔十六代理伊阳县令。又说“三年国子师，况住洛之涯”，是指韩愈任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又说“冬裘竟未擐，岁穷寒气骄”，所以应作于元和三年冬天。崔君刚来时，我们彼此认识还不深，只听说你是赤县县尉，并不比博士清闲。你租屋居住，和我家墙壁相连；彼此往来，欢乐从未间断。我当时也刚搬家，遇到什么事都很难办理；有蔬菜粗饭，就招你一同吃。破旧的袄子，请你来替我缝补。（“绽”是缝补。） 本以为安居之后，借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却不知道孤儿遗属很多，全家都仰赖这微薄的官俸；有时早饭还没有吃，得到米时天已经晚了。隔着墙听见欢呼声，众多人的嘴巴像鹅雁一样吵闹。原先的盘算顿时全乱了，竟然看见了真假混杂的情形。（“赝”是伪物；有版本作“鴈”，今依《宋略》作“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娇儿眉眼生得可爱，裤脚却冻得露出两条小腿骨。（“骭”是小腿骨。） 捧着书跟随几个兄长，头发还总角束起。（“丱”是束发的样子。） 冬天只能吃寒冷的腌菜，到了秋天才开始知道瓜瓤是什么滋味。（“瓣”是瓜中的果肉。） 问他是否饥饿，他却不说，饱得像吃腻了美食。才华名声已有三十年，早就应当居于给事中、谏官之职；如今白发苍苍还在乡里奔走，只得闭口不敢非议。府公是过去同穿一件衣袍的朋友，提拔你去山涧般偏远的地方做县令。你寄来的诗夹杂着诙谐戏谑，仿佛在谈论大鹏和小雀。（借《庄子》大鹏与斥鴳的故事，比喻境遇和见识不同。） 上面说酒味酸，冬衣至今还没有穿上；下面说当地官吏稀少，只够有虎纹的彪和毛色浅的虥出没。又说要送来猪。

译鹿……这些话，实在是善于变幻。你做了三年国子师，肚腹中只积存藜苋之类的粗食；何况住在洛水之滨，还可以用罩和汕捕捉鲂鱼、鳟鱼。（“▯”等字及本句前后文疑有讹脱；鲂像鳊鱼，鳟像鳟鱼。） 哪里肯学屠夫门前空自大嚼？（比喻只能想象美味，却不能真正吃到肉。） 早已厌恶射鸟者的夺取。（“纂”是夺取；旧本或作“簒”。） 谋划笨拙，天天焦躁困苦；谋生的办法就像用锄头铲土一样艰难。（“刬”是削、铲。） 男孩子受寒，不能顺利读书；女儿消瘦，只剩腰间的衣带。（“襻”是衣服上的系带；“女”一作“妻”。） 做官却不履行职责，罪过就在欺骗蒙混。应当自己弹劾自己离职。韩曰：《前汉书》说，孙宝任御史大夫时，曾征召属官，后来孙宝自己弹劾自己离去。到芦苇和荻草丛中垂钓度日。（“葭”是芦苇，“薍”是像芦苇而较小的草。） 孙曰：“薍”是菱。一年将尽，寒气骄横；冰雪使木栈道上的石阶湿滑难行。祝曰：张良曾劝汉王烧毁、截断栈道。“栈”音士谏切。音信难以多次互通，又凭什么能够看到你清秀的顾盼呢？送侯参谋到河中幕府任职。韩曰：侯参谋名继，和韩愈同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元和四年，又一起任学官：韩愈为博士，侯继为助教。六月，韩愈分司东都，侯继则到河中幕府任参谋。这首诗作于当年冬天。回忆当初刚刚及第时，我们都以少年才俊相称。那时你的下巴才长胡须，我的牙齿还洁白如冰。那时意气豪壮，什么事都自以为能够做到。一别才有多久，忽然间竟像隔了一个早晨。我的牙齿稀疏，实在可鄙；你的容颜衰老，也令人感叹。我们在风尘中相逢，彼此相看，交替叹息自怜。幸好同为学省官员，仕途末路又得到朋友。东都任教的游宴成了日常：秋天在密树荫下垂钓，夜里燃灯赌博；雪天走过小路拜访樵夫，夜间在风廊中与僧人谈论。陆浑桃花之间有温泉沸腾，水气如蒸。三月里漫步嵩山、少室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七里、八百六十丈、十里〕 红艳的踯躅花一层又一层地开放。厌倦了沙洲上的傍晚，便坐在山岭石壁间直到清晨登起。沉浸幽冥之中，连日子也不计算，只管享受欢乐，真是无穷无尽。职位调动，境遇已经不同；彼此离散，实在难以凭靠。你一路收拾行装，人马何等矫健腾跃。感激之情使你生出胆量和勇气，投身军中，难道不曾意气雄壮吗？司徒公王锷，是天子的股肱之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三年、九月、四年〕 他统率十万多军队，天下都敬畏他的威势。（“棱”指神灵般的威势。） 河北的军队开始进发。（元和四年十月，诏令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的官爵，命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各路藩镇分别进兵讨伐。） 蔡州的节度使新近去世。（十一月己巳，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去世，其弟吴少阳自称留后。）为什么不请求出兵扫除乱局，使那些百姓和庶民获得生路呢，难道是我这鄙夫吗？我诚然怯弱无能，承受皇恩却感到惭愧；但仍想脱下儒生的冠帽，舍弃死亡，争取首先登城。又想当面陈说事情，上书请求皇帝下诏征讨。侵犯官职本来就是错误，妄自作为也应受到责罚；只应等待获罪免职，回乡耕种田沟。如今你出行正得其所，形势就像脱离臂套的鹰一样。起草檄文时没有人能与你争先。（檄是写在木简上的文书，长一尺二寸。） 幕府中的谋略才能都在胸中，建立功绩，写入史册；文翰高飞，追随大海中的鹏鸟。“翰”是羽毛，《诗经》说“翰飞戾天”；“溟”是海，《庄子》说北海有鱼，名叫鲲，化为鸟，名叫鹏。男儿可贵在于建立事业，流逝的光阴不可乘坐、不可挽留。（“景”指日月，流景是说时间如流水般迅速。） 年岁将尽，阴邪的灾气兴起。（阴沴是妖异不祥之气，指阴阳二气紊乱失调。） 乌云倾颓，雪花翻卷崩落；告别时衣袖拂过洛水，远行的车子转过崤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崤山有南北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当年避风雨的地方。殷勤劝酒却喝不进去，勉强支撑而怨恨又重重增加。送你出门后独自归来，愁肠仿佛被绳子牵住。

译默坐着回想你的言谈笑语，痴呆得像遇到寒蝇。没有你，谁还能骑马同游？又有谁来应答我的谈话？席上的尘土因为珍惜旧日情谊而不忍拂去，残余的酒液凝在空酒樽中。确实知道以后还会相逢，只是日月多次循环往复。（“环”是循环，“絙”是大绳，也有急迫之意。） “絙”音居登切。活着便要料理行装、奔走服役，欢乐的情绪却实在难以承受。寄信只希望能够频繁一些，不要吝惜竹简和绢帛。东都遇春。樊曰：东都是河南。唐朝以长安为都，显庆二年把洛阳宫改作东都。韩曰：按前后诗篇，应当作于元和五年春。少年时意气真是狂放，有意要同百花竞相开放。每逢二三月，九州的花朵彼此映照；河川原野在清晨穿上鲜艳的桃李花衣，早晨梳妆打扮得明丽整齐。【祝曰：靘，装饰的意思；《前汉书》有“靘妆刻饰”。○靘，音“政切”；一作“靓”，明丽的意思】我纵情奔驰而不知道疲倦，醉死也哪里会推辞疾病；饮酒吃饭，只以方便为准。凭借豪放横行的气势写文章。【户孟切】这样的日子过去才有多久，白发忽然已经布满了镜中的头。旧日的游伴喜欢故意乖张，新近交往的人足以讥笑评论我。【“评”是评量的意思，祝曰：《广韵》说是平正言说的意思 ○评，音“病”】心肠一变，便羞于见到时节的盛况。有了闲暇却没有什么可做，竟想辞绝一切视听。深居简出，仿佛在躲避仇人；默默躺着，像是等待入睡。早晨的阳光照进窗户，乌鸦叫了，我昏昏沉沉，怎么也醒不过来。【“醒”指酒醒；祝曰：《选》有“怳尔而醒” ○醒，音“苏佞切”】谋求生计只会作卑琐的盘算，盐和米屡屡告罄。【一作“屡空罄”】坐着疲倦得连起身都忘了。【祝曰：弃、忘的意思；《周礼》“三宥”说遗忘，音“妄”】帽子歪了，懒得再扶正；幸而能够防备东都的官场，又得以脱离弩机和陷阱。【祝曰：离，离去的意思；《礼记》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机是弩牙，穽是陷阱。樊曰：韩公当时在东都分教生徒李习之。韩公说自己从江陵掾入朝任国子博士，宰相中有人爱重他的文章，打算以文学职务安置他；有人争先，便诬陷他。韩公恐怕遭难，于是请求分司东都，所以有“得离机穽”之语 ○离，音“力智切”】因乖僻懒散而遭人傲慢对待，渐渐染上了这种弊病般的性情。既然已经离去，哪里还能追回；有人来，也还是不要聘用。有魏王池的船只，往往可以任意独自泛游。【洪曰：《河南志》说，洛水经过尚善、旌盖二坊北面，向南漫溢成池，深处达数顷，水鸟在其中游泳，荷菱翻动，是都城的胜景。贞观年间因赐给魏王李泰，故名魏王池】水面宽阔，天空明朗，这里的景色全都清绿洁净。岸边树木共同繁茂披拂，水洲的边缘彼此纵横交错。【孙曰：纬经是织布的意思，犹言纵横 ○经，音“径”】想归去却苦于不能实现，便就眼前景物取其幽静僻远之趣。【“取”一作“最”】我所贪求的并不是名利，所得的也不过如此。【“以”一作“已”】悠悠然度过早晚，孤寂地抛弃季氏、孟氏那样的仕进道路。【祝曰：捐是抛弃的意思；“落落”一作“落魄”，指家贫无业；《前汉书》有“家贫落魄无衣食业”。孙曰：齐景公问孔子如何待遇孔子，说“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季氏是鲁国上卿，孟氏是下卿】各位公卿是多么贤能啊，上面又有圣明的天子；谋划筹策，收取大禹治水所开辟的九州疆域。【孙曰：《左传》说“茫茫禹迹，尽为九州”】四方都显出雄健有力的气势。转运粮饷并非不勤勉，稽查拖欠自有军令摆在公堂；百官各自奉行职事，都恭敬谨慎。我独独是做什么的呢？只是坐着同亿万百姓一起庆贺，譬如笼中的鸟，仰赖供给来维持性命；写诗告诉朋友们，这惭愧之心终身也不能消除。《感春五首》【韩曰：元和五年春，分司东都时所作】辛夷花最高，最先开放。【孙曰：辛夷又名辛矧，树高数仞，枝叶都芳香。洪曰：辛夷高数丈，江南地暖，正月开放；北方寒冷，二月开放。刚开时像毛笔，北方人叫它木笔，花开得最早；南方人叫它迎春。苕溪渔隐说：木笔、迎春本是两种花。木笔色紫，丛生，二月才开；迎春白色，长在高树上，立春已经开放。然而辛夷就是这里所说的花。花高一作“高花”】青天白日之下设席而坐，从这里才开始。已经叫妇人敲击鸣瑟，【孙曰：礼记称大夫的妻子为孺人；《尚书》有“戛击鸣球”；戛是敲击鼓乐之意，音“秸”】又让幼子传递青色酒杯。【韩曰：《文选·恨赋》有“左对孺人，右顾稚子”；杜甫诗有“传杯莫放杯”】选拔壮士、兴起军队，却没有得到任用；只是因为狂放，不能参与朝廷的议论。【樊曰：宪宗即位五年，平定夏州、蜀地，军队又进至江东，声势显赫，呈现中兴气象；而韩公年过强仕，投闲分司，所以有此语】如今直到老死都能处在闲散之地，还可以写诗作赋，歌颂天下安宁。【孙曰：《尚书·皋陶谟》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洛阳的东风什么时候到来？河川的波光、岸边的杨柳，春意全都回来了。宫门一锁，再也没有开启。【孙曰：指洛阳离宫。韩曰：唐朝都城在长安，以洛阳为东都，所以有“宫门一锁”之句，似乎是有所感慨】虽然有九条大道，却没有尘埃飞扬。【孙曰：九陌就是九逵。宫门不开，所以九陌没有往来车马的尘土】骑马经过天津桥，朝阳已经升起。【孙曰：洛阳有天津桥】楼台宫阙红白相间，正高耸巍峨。独自吟诗，反复吟完几章，却没有人和唱。【阕是终止的意思，音“苦穴切”】这点短暂的怨恨，谁能裁割消除呢？春天的田地正到可以耕种的时候，已经催促王师向北征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孙曰：催是逼迫的意思】放任军队用车载运草料，农事也因此得到完成。【“军”一作“车”，“农”一作“浓”】战马苦于饥饿，有谁顾念它们呢？蔡州接受朝廷节制，旧将已经死去。【孙曰：这一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去世，详见《送侯防谋赴河中幕》注】起居郎、谏议大夫接连而来。【樊曰：裴度从西川节度掌书记被召为起居郎。孙曰：裴度以河南府功曹被召为起居舍人，孟简、孔戣都任谏议大夫，接连相继而来】朝廷难道还没有觉察到遗留的策略吗？难道肯不把小瓶和大罍放在心上吗？【孙曰：《诗经》说“缾之罄矣，惟罍之耻”；缾小而罍大，韩公以此自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先前跟随河南尹杜兼上表回来，笑语满口，何等欢乐啊！【杜尹指杜兼】“咍”是笑的意思，见《楚辞》“众共所咍”。○咍，音“呼来切”】孔丞同我告别，恰好要到临汝去。【孔丞指孔戡】他的风骨峻峭高洁，离去时不染尘埃。

译声音和容貌还没有来得及相接，只隔了一夜，凶讯怎么竟接连传来呢？【孙曰：元和四年，杜兼任河南尹，十一月无病暴卒；孔戡以卫尉寺丞分司东都，元和五年正月准备到临汝沐浴温泉，到了临汝县便去世了；“凶讣相寻”指此事 ○讣，音“赴”】上天高高在上，鬼神又厌恶人的欲望，保全性命实在艰难啊。辛夷花的花房忽然全都开放了，将要衰败时正是最盛的时候，应当频频前来。清晨光辉灿烂，如同照亮霞彩；太阳将落时仍明亮，与烟尘相和。早晨明亮、晚上昏暗，已经足以令人叹息，何况满地都成为摧残凋败之状。迎接花朵繁盛、送走花朵凋谢，其中另有深意，谁肯留下来多加顾念、稍作徘徊呢？【韩曰：此篇说辛夷花盛开如此。元稹有《问韩员外辛夷花》诗：“韩员外家好辛夷，开时乞取两三枝，折枝为赠，君莫惜。纵君不折，风亦吹。”岂不就是此意】酬答裴十六功曹在巡行府西驿路途中寄来的诗。【韩曰：裴度当时任河南府功曹，韩公当时分司东都。一本没有“涂”字】宰相郑余庆停止宰相职务，来到这里使东都百姓得到治理。【相公指郑余庆。孙曰：元和元年，郑余庆罢相出任河南尹；《尚书》说三公论道经邦】御史裴度因上书论事，竟在府中任职为吏。【“御史”指裴度。孙曰：元和初年，裴度任监察御史，秘密上疏议论权幸，言辞激切，触怒权贵，被外放为河南府功曹】于是使河南得到治理，古今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四海一天天富足，道路上车马拥挤。【孙曰：用《论语》中孔子与冉有论卫国人口繁庶之语】府西三百里，驿站像鱼鳞一样接连排列。【候馆是驿亭；孙曰：《周礼》说五十里设市，市中有候馆，用来接待宾客】郑相公对御史说：“劳烦你前去巡视。”这时山水间的秋日景色多么鲜明清新，哀鸿的鸣声清脆悦耳，夜间的雾气在高空散开。【褰犹言开；《尔雅》说秋天称为旻天；“褰”一作“浥”】你赠给我一首行旅诗，气度轩昂而有风神。譬如黄金盘，照耀着荆山璞玉般的真品。【韩曰：《抱朴子》说荆山之玉隐藏光彩于荆石之中。孙曰：荆璞是卞和得到的玉；以黄金盘和荆璞比喻二人的诗】我来到这里也已经很幸运，能够侍奉贤者、亲近仁人。【韩曰：《论语》说“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孙曰：事贤指郑余庆，友仁指裴度】手持鱼竿坐在洛水旁，独自坐着，常常直到一天将尽。才华多的人自己辛苦劳碌，【孙曰：多才指裴度】没有用处的人只能因循度日。【孙曰：无用自指】辞去官职的期限并不远了，走啊走，等到山花春色来临。【孙曰：说自己想要辞职离去】宴请河南府秀才。【得“生”字】【韩曰：根据诗句可知，元和五年冬，房公任东京尹。房公就是房式，当时任河南尹；韩公当时任河南县令，所以说“忝县尹”。权公当时任宰相，所以说“作邦桢”】我皇继承先祖的功业，天下再次太平。诏书下达各郡国，每年贡送乡里的英才。元和五年冬，房公任东京尹。【孙曰：元和四年任房武为河南尹】功曹上言推荐韩公。【孙曰：功曹参军掌管官吏考课、祭祀祥瑞、道佛、学校、表疏、医药等事；一作“功曹上其言”】这一天应当登上名册。【“日”一作“月”】于是选取二十县，考试官员，得到一位博学大儒。【孙曰：鸿生就是硕儒】群儒都自负才华，相互庆贺选拔精当；怒气勃发，振动羽翼，伸长脖颈发出铿锵宏大的声音。○吭，音“下浪切”，又音“杭”；铿，音“丘耕切”；轰，音“呼宏切”】这座都城本来就是周公所建。【孙曰：周公建成洛邑，曾居住在那里】文物制度继承着著名的声誉；如果不是特别杰出的人才，就很难使耳目受到震动。如今我遭到震压，竟然不能发声鸣叫。鄙陋的我忝居县尹，惭愧恐惧，实在难以为情。【见题注】只求用文章写下此事，不敢嫉妒或争夺。回到家里，吩咐妻子儿女，准备煎炒烹煮的食物；红色的柿子、紫色的葡萄以及各种菜肴果品，相互扶持着举出芳香的茶。【荼就是茶。韩曰：茶的嫩芽有雀舌、鸟觜、麦颗等，都出自蜀中；杜甫《木皮岭》诗有“辛苦赴蜀门”】○荼一作“茶”】美酒又浓又清，哪里能够充分表达欢宴的情意？也只希望借此表露我的诚意。昨天听说诏书下达，权公出任宰相，成为国家的栋梁。【桢是坚硬的木材，也指筑墙用的木板；典故见题注。补注：《杜甫舂陵行》有“结也实国桢”】○桢，音“贞”】丈人得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位，【韩曰：《易经·师卦》有“师贞，丈人吉”；注说丈人是严庄的称呼；一本作“大人”】文治之道应当大为施行。阴冷的风卷走短暂的阳光，寒雨使天色滞涩，久久不晴。【韩曰：杜甫《北征》诗有“阴风西北来”；祝曰：“涩”同“歰”，《说文》说是不滑；《楚辞》有“不涩嗌只”】○涩，音“色立切”】努力吧，告诫你的随从驾车前行；家国正等待你的荣耀。【迟是等待的意思，音“治”】送李翱。【孙曰：李翱字习之，陇西人。贞元十六年，娶韩公兄长韩弇的女儿。元和三年四月乙亥，户部侍郎杨于陵出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上表请求李翱辅佐其府。元和四年正月己酉，李翱从东都旌善坊带着妻子登船，走漕运；乙未，离开东都。韩公与石洪借船为他送行。丁酉，一同登高山，题写姓名以记别，所以有这首诗】广州相隔万里，道路上山峦重叠，江水曲折绵延。【逶迤是曲折的意思。韩曰：《楚辞》有“云旗兮逶迤”】○逶，音“于危切”；迤，音“余支切”】这样一直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谁能确定归来的日期？你向我作揖，出门而去，脸色已经不同于平常。虽然说有人追赶着为你送行，但从此以后，我的足迹就同你隔绝了。人生在世一生，不能任意施展自己。譬如漂浮在江上的木头，任凭横竖漂流，哪里由自己知道？宁可怀念分别时的痛苦，不要再作分别之后的思念。送石处士赴河阳幕府。【得“起”字】【樊曰：石处士就是石洪。韩曰：元和五年，乌重胤任河阳节度使，征召石洪置于幕府。韩公曾作序并写诗送他，也是这时所作。补注：《隐居诗话》说：李渤、石洪、温造都是处士，只是纯粹盗取虚名。韩公虽同他们交游，却多有侮辱轻视。所谓“水北山人得声名”等句就是这样。做处士的人，却尖刻地议论时事，希望获得名声，愿意被驱使，又要求很高的报酬，甚至装饰仆从车马来向乡里夸耀，这是什么样的人啊？韩公对他们的轻视实在太深了。又如《送石洪诗》中的话，更加可笑】

译你长久拿着《种树书》。【韩曰：《种树书》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人们说你是避世的隐士。【韩曰：《论语》说“且而与其从避人之士也，岂若从避世之士哉”】忽然却骑上将军的马，自称报恩之人，风云都进入了壮大的胸怀。【一作“风雷开壮怀”】从此泉石幽居只能告别。钜鹿的军队将要衰老，【邢州为钜鹿郡，也有钜鹿县】常山的险要仍然可以依仗。【常山即镇州。樊曰：宪宗纪载，元和四年十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反叛，诏宗室吐突承璀率河阳、浙西、宣歙兵讨伐；军队长期没有功效，元和五年七月便赦免王承宗。成德军的镇州就是今天的真定府】难道只是他们相互忧虑？这本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耻辱。快走吧，事情正紧急，饮酒可以振作起来。送李正字归湖南。【李名础。樊曰：李础的父亲李仁钧，当时任亲王府长史。李础从湖南任职回来，请假入朝拜见父亲；他回去时，韩公写诗送他，又作序相送。时为元和五年，韩公分司东都。一作《送李判官》】长沙深入楚地。【潭州即长沙郡】到了秋末，洞庭湖上，人随着鸿雁越来越少，江水同蒹葭一起伸向远方。【韩曰：杜甫诗有“蒹葭离披，去天水相与永”】这些都是我曾经经过的地方。【樊曰：韩公贞元十九年出任阳山令，后来调任江陵掾，湖南一带大概曾经走过】你将要悠然返回。孤独出游，心中怀有耿介之气；旅馆夜宿，梦中却是温柔和顺。【婉娩是柔媚的意思。祝曰：《礼记》说姆师教导女子婉娩听从】○婉，音“宛”；娩，音“晚”】当地风土渐渐不同，连声音和鱼虾也一天一天改变；奉养亲人、交结朋友都在那里，谁同你一起安歇呢？【补注：《诗经》有“息偃在床”】《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五。宋代魏仲举编。古诗。辛卯年雪。【韩曰：韩公作诗的年月，诗中已经说明。当时任河南令】元和六年春，寒气不肯归去。【孙曰：归是收藏、退藏的意思】河南二月底，雪花有一尺厚，纷纷腾涌，彼此紧密排挤。【拶是逼迫的意思；孙曰：排拶是密集逼拶】龙凤交错纵横，飞动的雪浪多么飘扬。天风吹动旌旗，白帝盛大地排列羽卫，散乱的长发和衣裳一起振动。【鬖髿是头发下垂的样子；祝曰：《选》有“绿苔鬖髿乎研上”】○鬖髿，上音“参”，下音“沙”，一作“防”】白色的云霓先行开路。【孙曰：霓就是云霓】跟随着万名白玉般的妃子。【“从”音“才用切”】纷纷而来，压迫着厚重的大地，【孙曰：厚载就是大地】喧哗着摆弄阴间的机杼。【祝曰：哗是喧闹的意思，音“胡瓜切”】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哪里有空闲议论它的是非？有人说这是丰年的祥瑞。【韩曰：谢惠连《雪赋》说，积雪盈尺便是丰年的祥瑞；孙曰：《诗经》传说丰年冬天必有积雪】能够吃饱饭也就可以希望了。我所仰慕的是善于祈祷的人。【孙曰：《礼记》载晋献文子建成房屋，张老说“歌于斯，哭于斯”，君子称之为善颂善祷】谁说一寸诚心微小呢？《楚辞》说：“白霓缠绕着茀，为什么来到这座厅堂？”“蜺”与“霓”相同。又有万千如玉的雪花相随，纷纷扬扬地压临大地，哗哗作响地拨弄阴云中的织机。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哪里有闲暇议论是非？有人说这是丰年的祥瑞；《谢惠连赋》说：“雪积盈尺，就在丰年呈现祥瑞。”《诗经》传说：“丰年之冬，必定有积雪。”若能丰衣足食，大概就可以满足了；善于祈祷，是我所仰慕的。《礼记》说：“晋献文子建成宫室，张老说：‘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君子称这是善于颂美、善于祈祷。”谁说微小的诚心就不值得重视呢？“从”读作“才用切”。“厚载”指大地。“哗”是喧闹的意思，读作“胡瓜切”。醉中挽留东野。【樊曰：元和六年，韩公任河南令时所作】从前因为读李白、杜甫的诗，常常遗憾两人不能相从；我同东野生在同一时代，怎么又能追踪李、杜二人的足迹呢？东野没有得到官职，【唐曰：东野前一年才罢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所以这样说】白了头还夸说自己老态龙钟。【韩曰：苏鹗《演义》说龙钟是身形不挺拔的样子，如同头发下垂、衣带拖沓之类，其他解释都不对】韩愈我稍微有些狡黠，却惭愧自己像青蒿依傍着高大的松树。【补注：邵氏《闻见录》说，刘仲原父曾戏弄欧阳修说：“永叔对韩文有公然取用的，也有暗中取用的；暗中取用的无数，公然取用的还可以数清。”欧阳修赠僧诗说“韩子亦尝谓收敛加冠巾”，就是暗取韩愈《送僧澄观》中的话“我欲收敛加冠巾”。欧阳修《聚星堂燕集》又说，退之曾写“青蒿倚长松”，其实就是《醉留东野》中“自惭青蒿倚长松”】低头向东野作揖，希望始终像駏蛩那样互相依靠。【樊曰：孔子说，北方有一种兽叫蟨，依赖蛩蛩、駏驉；得到甘草便咬下送给它们，见到人来便背着蟨逃跑。蟨并非真爱駏蛩，只是借它们的脚；两兽也并非真爱蟨，只因得到甘草才送给它。禽兽尚且知道相互利用、相互报答，何况想求名利的士君子呢】○駏，音“巨”；蛩，音“卭”】东野连头也不回，就像用一根小草茎去撞击巨大的钟。【唐曰：韩公《答张彻》诗说“琐力撞摧莛”，这里说“有如寸莛撞钜钟” 按刘向《说苑》，子路说：“把天下最大的钟建起来，却用草茎去撞它，哪里能发出声音呢？”《说苑》写作“挺”，而韩公两处都写作“莛”。《东方朔答客难》有“以莛撞钟”；韩公此句应当是取自《说苑》，只是字形沿用了“莛”。○莛，音“亭”】我愿意自身化作云，东野化作龙。【韩曰：取《易经》“云从龙”的意思】上天下地四面八方都追随东野，即使彼此离别，也没有再相逢的机会。李花。【樊曰：韩公元和初年在江陵时，写有《李花赠张十一》，又有《寒食日夜归酬张十一李花之什》，其中“不可忍看千株雪，相映”说的就是李花。到了元和六年，任河南县令，又作此诗。从《夜领张彻》到投赠卢仝等诗，描写李花之妙，已经到了极致。苏轼《梅诗》举用此意，说：“缟裙练帨，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秾李争春犹办此，更教踏雪看梅花。”也是奇特的写法】天刚亮我走进西园，几株梨花仿佛在夸耀自己；旁边有一株李树，颜色惨淡，像是含着叹息。我问它原因，它却不肯说明。【韩曰：这里暗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典故，见《汉书·李广传赞》；杜甫《哀王孙》也有“问之不肯道姓名”】我独自绕着它走了百匝，直到太阳西斜。【“帀”音“答切”】忽然想起前些时候经过这棵树，正看见花意刚刚萌发；只恨当时趁着酒意，没有清楚记下，没有看见玉枝聚集着霜雪般的花朵。【攒是聚集的意思，音“防”；“枝”一作“杖”】我泪流不止，为你洒下如雨的眼泪。【祝曰：泫然是流泪的样子；《礼记》有“夫子泫然流涕”】○泫，音“胡犬切”】没有办法让羲和驾着太阳车回转旌旗。【孙曰：羲和是驾驭太阳的神；返斾就是回转】东风吹来，也不能使花恢复笑颜；苍茫的夜气升起，把它们彼此遮蔽。冰盘中的夏日供品，碧绿的果实清脆可口；我却斥退而不取，为自己的轻弃花朵感到惭愧。【“斥去”一作“云去”，一作“斥逐”】春天到来，天地争相炫耀奢华；洛阳的园苑尤其纷繁争闹。【洛阳即东都河南】○拏，音“女加切”】是谁把平地堆成万堆白雪？又是谁剪裁雕刻出这漫天连地的花朵？【“堆”一作“将”】阳光呈赤色，照来也不算美好；明月暂时升入天空，万物交相辉映。夜里领着张彻投奔卢仝，乘云一同来到玉皇的宫殿；长姬和香妃等美人排列在四周，白色的裙子、白色的佩巾，彼此没有差别。【祝曰：“缟衣綦巾”中缟衣是白色衣服；裞是佩巾。《诗经》有“无感我裞兮”；缟音“杲”，裞音“始锐切”】她们安静地洗濯明丽的妆容，像是有所供奉；回头看我，却不肯把我放在口中谈论。清冷之气晶莹透骨，肝胆仿佛都被洗得清新，一生的思虑没有邪曲。【补注：《诗经》有“思无邪”】招请扬之罘。【韩曰：韩公任河阳县令时，扬之罘从中山来向韩公求学；韩公舍不得他回去，便写诗招请他。补注：之罘排行第八，元和十一年进士。“罘”音“浮”；“之罘”一作“录之”】

译柏树生在两块石头之间，即使活上一万年，最终也长不大。野马不认识人，很难用来驾车。应当把柏树移到平地，把野马套入马厩。【樊曰：当时之罘还没有中进士，所以韩公用柏树和马作比喻；后来善画的人便画成《柏石图》，陈季常家收藏，苏轼为之作铭说：“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又说：“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又说：“君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按韩公原诗意思，是用来比喻之罘来往求学，以成就他的才华，所以末尾有“独学陋不逺复”之语，并不是说要为了利益迁移。如果已经长得盘曲不平而后才移植，那就成了“时过然后学”，读者也不会觉得奇异】马想着获得自由，悲伤柏树伤了根。即使伤了根，柏树也不会死；千丈高的日子已经到来。【“千”一作“百”，“日已”一作“日”，“以”一作“不难”】马虽然疲惫，却又感到快乐，【“罢”音“疲”】振作精神，夸耀自己的鞍辔。【“顿”一作“迅”】之罘从南山而来。【孙曰：南山是之罘县名】他的文章使我惊异。我安排馆舍让他读书，他却说要谋求回去的名声。我让之罘回去，实际上是等待柏树和马的成材。【“实待”一作“失待”，一作“失得”】之罘告别我离去，算来，他的前途已经超过柏马了。我从之罘那里回来，进门便思念他而悲伤。之罘告别我而去，难道能不思念我吗？我为他洒扫县中的居所。【孙曰：县指河南县】引来水流穿过竹林，使喧闹的声音无法传到。【祝曰：嚣哗就是喧闹；《庄子·天下》有“何其嚣嚣”，音“虚骄切”】这同山中的闲静有什么不同？面前陈列着诸子百家的书，吃的有肉和鱼。【韩曰：《史记》载冯驩弹剑而歌：“长铗归来兮，食无鱼。”孟尝君把他迁入幸舍，便“食有鱼”了；《左传》有“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编缀整理，确实都在我这里。礼书说，独自学习会孤陋；【孙曰：《礼记》有“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易经》以不远处返回正道为可贵。【孙曰：《易经》有“不远复，无祗悔”】所以作诗招请之罘，早晚都怀着饥渴求学之心。寄给卢仝。【韩曰：元和六年春，韩公任河南令时所作。卢仝闭门不出。当时洛阳有留守郑余庆、河南尹李素，卢仝都不肯见。水北山人指石洪，水南山人指温造，两人都相继前往河阳幕府；少室山人指李渤，三人都是卢仝所不愿做的】玉川先生住在洛城里，只有几间破屋而已。一名长着长胡子的奴仆不裹头巾，一个赤脚、年老无齿的婢女，辛勤地奉养十多个人：上面有慈亲，下面有妻子儿女。先生自少年时代就厌恶世俗之徒，闭门不出，动辄十二年。【孙曰：结发指少年时代；韩曰：《周礼》一纪为十二年】直到今天，邻寺的僧人还来乞讨米粮送给他。【“今”一作“令”】我忝任县令，难道能不感到惭愧？俸钱用于供给公私，剩余的时间便送些微薄的东西帮助祭祀。【致是送的意思】我劝他去参见留守、拜谒河南尹，话才说到这里，他就立即捂住耳朵。水北山人取得了名声，去年离去，做了幕府中的属官。水南山人又接着前往，鞍马仆从堵塞了街巷。【孙曰：水北、水南指洛水南北，均在洛阳城中。元和五年，乌重胤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征召居住水北的石洪任从事；温造字敬舆，也被征召，居住水南，所以称为水北山人、水南山人】少室山人索取的身价很高，【少音“失照切”】两次被以谏官之职征召，都没有起身。【孙曰：李渤字潜之，专心求学，和兄长李涉一同隐居庐山；后来迁居少室。元和元年，盐铁转运使李巽、谏议大夫韦况交相荐举，诏令以左拾遗召他，他不来。元和四年，河阳少尹杜兼派吏员持诏书敦促，他仍不赴任。韩公任河南令时写信劝说李渤，李渤认为韩公说得好，才出山来到东都】他们都尖刻地议论世事，即使有能力也免不了遭受驱使。【这段文意见前卷《送石处士赴河阳幕》题注】先生的才业不可估量，只是用法律来约束自己。把《春秋》的五种传注束之高阁，【补注：隐居诗话说，班固所说的《春秋》五传，是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邹氏、夹氏；又说邹氏没有书，夹氏也未有书，而韩公赠卢仝诗说“春秋五传果何书也”。孙曰：晋代杜乂、殷洪才名冠绝当世，庾翼却不看重他们，对人说：“这些人应当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以后再议论任用。”五传一作“三传”】独自抱着先贤遗留的经典，探究它的始末。往年挥笔嘲弄同与异，【孙曰：卢仝与马异交好，诗中说“仝不同，异不异，是谓大仝而小异；仝自同，异自异，是谓仝不往兮异不至”】用怪诞的言辞惊动众人，诽谤也没有停止。【“怪”一作“谤”，“谤”一作“怪”】近来却自称在寻找平坦的道路，【孙曰：坦涂指平易的道路】仍然要登上虚空，跨骑騄駬。【騄駬是良马名，耳朵呈绿色。韩曰：《淮南子》说“骐骥騄駬，天下之疾马”；孙曰：《史记》说造父得到骅骝、绿耳的驾车；騄音“绿”，駬音“耳”；“虚空”一作“青云”】去年生了儿子，取名添丁。【孙曰：卢仝有《添丁》诗】希望让他为国家充当耘田、培土的农人。【祝曰：《诗经》有“或耘或耔”；耔是把土培在苗根旁，音“子”】国家的男丁遍布四海，难道没有农夫亲自拿着耒耜吗？【孙曰：唐制男子二十一岁为丁】

译先生怀有才华，最终必将受到重用；只要宰相不允许，就始终不出仕。即使不在陈列才力、担任官职的行列，【列是职位的意思。韩曰：《论语》有“陈力就列”】立言垂范也足以凭恃。后代子孙应当受到十世宽宥，【孙曰：《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说，善于谋划而少有过失、接受教诲而不倦怠的人，叔向就是这样的人；社稷的稳固，还将宽宥他十世】难道会说留下给子孙的事业没有根基吗？【贻是遗留的意思。韩曰：《诗经》有“贻厥孙谋”】所以知道忠孝出于天性；洁身自好而扰乱人伦，哪里值得拿来相比？【孙曰：《论语》有“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注说伦是道理】昨晚长胡子的仆人来递交状词，隔墙的恶少实在凶恶难以形容。【韩曰：《荀子》说“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可谓恶少者也”】他们常常骑在屋脊下窥视。【孙曰：屋山指屋脊；瞰是观看，音“苦滥切”】满怀惊恐地逃跑，甚至折伤脚趾。【趾是脚指】凭借姻亲关系欺凌官吏，难道不相信法令施行便能禁止他们吗？先生受了委屈却从未说过，忽然来告知我，确实有他的道理。唉，我身为赤县令，【赤县是大县】掌握权力却不使用，还要等待什么呢？立即召来贼曹，呼来五百人。【孙曰：汉代郡国设贼曹，主管盗贼之事；张敞任京兆尹时，贼曹椽絮舜便是此职】《古今注》说：五百是一伍的首领，五人称为伍，伍长称为伯，就是今天负责行刑杖的人。韩曰：后汉注引韦昭解释《释名》说：“五百本来写作伍陌；伍是当值，陌是道路，派他们在道路上引导、驱除。”按今天的俗称，行杖的人叫五百。又如祢衡对黄祖无礼，黄祖发怒，命五百人把他带出去施刑杖；祢衡大骂，黄祖于是杀了他。注说，五百就像今天负责审问办事的人】把那些鼠辈全都抓来，陈尸于市。先生又派长胡子仆人来，说这样的处置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何况正当春天万物生长的时节，【孙曰：指春季】都城不可实行过于猛烈的政治。先生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我不敢窥测他的度量边际。【祝曰：涘，《说文》说是水边；《诗经》有“在水之涘”，音“牀史切”】放纵恶人究竟是谁的过错？如果仿效他们的过错而杀掉我的仆人，就会愧对前代史事。【樊曰：《左传》载，公叔文子乘车到鲁君那里，说：“责怪别人却又仿效他，不合礼。”介之推对母亲说：“责怪别人而又仿效他，罪过更加严重。”先且居说：“仿效过错会招来灾祸。”孙曰：《左传·襄公三年》载，晋侯的弟弟杨干在曲梁扰乱行列，魏绛杀了他的仆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载，晋国栾盈经过周地时，周王室西部边邑抢掠他；周王说：“责怪别人却又仿效他，那就更加严重了。”】买些羊，沽些酒，感谢自己的不敏；恰好遇到明月照耀李花。【补注：就是李花；诗中有“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暂入都交加。夜领张彻投卢仝，乘云共至玉皇家”】如果先生有意屈尊光临，就再让长胡子仆人送去两条鲤鱼。【孙曰：古乐府有“客从远方来，赠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送双鲤，是想把书信一同送去】酬答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眺望秋景所作的诗。【集注：卢四名卢汀。韩公诗中有《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士徽赤藤杖歌》，又有《和卢郎中寄示送盘谷子诗》《和库部卢四兄元日朝回》《早赴行香赠卢李二中舍》《酬卢给事曲江荷花行》。云夫是贞元元年进士，新旧史书都没有传记。根据这些诗考察，他历任虞部、司门、库部郎官，升任中书舍人、给事中，后来不知所终。此诗作于元和六年秋，当时韩公从河南令入朝任职方员外郎】长安被秋雨洗过，新的秋天显现出来；极目远望，寒冷的天空像镜子一样敞开，尘封的匣子也终于打开。【函是匣子的意思。韩曰：杜甫咏月诗有“尘匣元开镜”】○函，音“胡缄切”】清晨眺望终南山，踏过龙尾陂。【孙曰：终南是长安南面的山。《诗经》有“终南何有，有条有枚”；龙尾陂是长安地名】倚靠着天空，更觉得山色青翠而高峻。【巉巉是高的意思，音“徂衔切”】自知才力短浅，不能有所补益，长期在这里任职，只能穿着朝服。回来后得到方便，便可以游览，暂时像壮马脱去沉重的衔铁。【衔是马口中的铁。韩曰：杜甫诗有“将军昔着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曲江荷花覆盖了十里水面。【孙曰：曲江是地名，唐代称为芙蓉园；盖是覆盖的意思】江湖之思自然产生，自己也无法收敛。【一作“生目思自缄”，缄是收敛的意思】从乐游苑向下眺望，不论远近都能看见。【孙曰：汉宣帝神爵三年修建乐游苑，在杜陵西北，今称乐游庙】○瞩，音“烛”】绿色的槐树和浮萍相互连合，已经无法铲除。【芟是除去的意思】我白头寄居于此，谁会来过问？平地不过几步，却被云岩般的高山阻隔。【“屈”一作“扄”，扄是门的意思；巗与岩字相同】云夫，我的兄长，你带有狂放之气，嗜好同世俗不同；你每天都来探望我，不肯离去。【“日”指每天】谈诗说赋，絮絮不止。【諵是说话声；孙曰：是多言的样子】○諵，音“女咸切”】你这首《望秋》已经令人惊叹绝妙，却还说自己有所低抑，躲避诽谤。【“抑”一作“徊”】如果趁着酒意尽情施展雄奇的才思，造化之功又凭什么承受你的雕琢刻画呢？【镌音“子全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劖是割断的意思，音“徂衔切”】可叹我这个年轻人，遇到强有力的同伴，胆怯也变成勇敢，神明可以鉴察。【平声。祝曰：《玉篇》说是察看的意思】奔跑穿越坑谷，最终也不会后悔。【孙曰：说自己愿意游览此山】如果因为利禄而停步，真是贪婪馋妄的人。【馋是贪食的意思；孙曰：利指利禄。说被利禄拘束而不能游山，就是贪婪的人】○馋，音“毚”】向各位公卿高高作揖，辞谢名誉；远远追随李白、杜甫，真诚之情感动至极。【唐曰：指李白、杜甫。孙曰：諴是真诚的意思。《尚书》有“至诚感神”】

译在楼头看见月亮，却不能同它共宿；无奈月亮渐渐亏缺，只剩下纤纤的月牙。【“见”一作“皎”。韩曰：古乐府有“两头纤纤月就将”】○纤，一作“防”，音“所咸切” 谁家的孩子。【韩曰：吕炅，河南人。元和年间，他抛弃妻子，穿上道士服，向母亲辞别说：“我应当学仙，要到王屋山去。”几个月后又出来，拜见河南少尹李素。李素把他立在府门前，叫吏卒脱去他的道士服，给他戴上帽子、穿好衣带，送回交给他的母亲。韩公当时任河南令，写了这首诗，其中有“愿往教诲，不从而诛之”的话。到这时，李素才把他送回去】不是痴人，不是狂人，这是谁家的孩子？离家进入王屋山，自称道士。白发老母挡在门前哭泣，拉断他的衣袖也留不住他。翠眉新妇，年仅二十岁，把她送回娘家，哭着穿过街市。有人说他想学习吹奏凤笙，所仰慕的是灵妃配萧史；又有人说，当时的风俗轻视寻常之道，竭力行险异之事来求取显贵官职。神仙之事虽然有传说，但明白的人都知道那是虚妄的。“知”上读作“智”。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怎么可以欺骗呢？在穷山中干枯而死，究竟还等待什么？唉！我的内心确实慈爱和顺，愿意前去教导他，追究事情的始末；罚一人以劝诫百人，这是治理政事的常法。出于不服从而诛杀他，也还不算晚。谁是他的朋友亲属，能够怜悯他呢？韩愈说：《中说》中杜如晦问治理政事的方法，孔子说：“奖赏一人来劝勉百人，惩罚一人来警戒众人。” 写下我这首诗，拿去送给他。河南县令官舍的池台 樊汝霖说：元和六年，韩愈任县令时所作。开凿池塘才满五六丈，筑起的台子不过七八尺（“七八”一作“六七”）。想用层层台阶压过篱笆围墙（说的是所筑的台），却不许用水势来衡量它的大小（说的是所开凿的池）。规划构思虽然巧妙，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景致情趣并不深远，实在可惜（“景”一作“指”）。只会让吏役长久地远道奔走，已经有青蛙和虾蟆来助成一片杂乱了。“蛙黾”以及“虾防”都属于蛙类；“蛙”音乌瓜切，“黾”音武幸切。送无本法师归范阳 《送贾岛》集注说：《刘公嘉话》记载，贾岛当初到京师参加科举，一天在马上得到两句诗：“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起初想用“推”字，反复斟酌没有决定，不知不觉冲撞了京兆尹。当时韩愈任京兆尹，随从都来到面前，贾岛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韩愈停马思考了很久，说：“用‘敲’字好。”于是同他结为平民朋友。有诗说：“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上天恐怕文章从此断绝，又让贾岛再生在人间。”后来贾岛没有考中，于是出家为僧，号无本。又《玄集》和《鉴戒录》也都完整记载了这件事和这首诗。《摭言》又说：贾岛曾骑驴走在天街上，当时正值秋风猛烈，黄叶仿佛可以扫尽。他忽然吟诵“落叶满长安”，最终却想不出下一联。因而冒犯了京兆尹刘栖楚，被拘押了一夜才释放。《新唐书》说：贾岛字浪仙，范阳人，起初出家为僧，法名无本。他来到东都，韩愈教他写文章，于是还俗，参加进士考试。他苦心吟咏时，即使遇到公卿大夫，也毫无知觉。一天他看见京兆尹骑驴，京兆尹责问他，过了很久才释放。传说提到骑驴的事，却没有说京兆尹是谁。然而考察这些说法，《摭言》的意思与《嘉话》等集所说相合，韩愈与贾岛的诗却有问题。苏轼说：“世俗中无知的人，把这件事托在韩退之名下。”洪兴祖也说：按《送无本》作于当时，韩愈任河南令，不应到这时才与贾岛相识。又贾岛先出家为僧，后来才考进士；这里说他后来改名无本，是传述者的错误。樊汝霖又说：按此诗作于元和六年冬天，而这一年秋天，孟郊还有诗赠无本说：“长安秋声干木叶，相号悲云云。”孟郊当时还活着，为什么说“死葬北邙山”？如果认为韩愈任京兆尹时才认识贾岛，所以这样说，那么韩愈任京兆尹是在长庆三年；这一年又为什么会有这首诗呢？无本在写文章方面（见题下注），身体远不如胆量强健；我曾把艰难的事情指给他看，他勇往直前，没有什么不敢做。蛟龙张弄着角牙（孙汝听说：蛟龙中大的有几围粗，能够吞人），仓促之间竟想亲手把它抓住（“揽”是拿、持的意思）。把众多鬼怪囚禁在幽深之处，向下窥视并袭击黑暗的深穴。天上的阳光照耀四海（孙汝听说：“天阳”就是太阳；“熙”是照耀）。凝神注视，头也不肯低下（“注”是专注地看；“颔”是下巴，指摇头的样子，音乎感切；旧本作五感切）。鲸和鹏相互摩擦着飞过（孙汝听说：鲸鹏是最大的生物，在空中相互摩擦而出；“窣”也是摩擦。祝充说：《前汉书》有“媻姗勃窣上金隄”）。两次举起，痛快地一口吞食（“噉”音徒敢切）。难道一定能够如此吗？其实已经告别了昏暗（孙汝听说：“黯黮”是庸俗昏暗的样子）。韩愈说：“黯”就是黑。《楚辞》说‘尚黯黮而有瑕’。“黯”音乌减切；“黮”音徒感切。狂放的言辞纵情奔放，气势滂沛华美（“滂葩”是狂放的样子）；高低起伏，显出舒展与惨淡；奸奇穷尽、怪异变化，往往又造就平淡。像风中秋蝉的声音，又像碎裂的锦缎花纹（“锦缬”是有花纹的丝织品；孙汝听说：声音像风中秋蝉，文采像碎锦缬，都是说他的诗精工；“风”一作“峰”）。绿色池塘中，菡萏从土堆上挺立（孙汝听说：诗中有“蒲菡萏”）。《尔雅》说：荷花叫芙蕖，它的花蕾叫菡萏。“菡”音撼，“萏”音禫。灵芝的花朵从荒草丛中拔地而出（孙汝听说：芝是草，叶子相连。《瑞应图》说：读书人尊敬老人、不忘故旧，芝草就会生长；“英”是花，“擢”是拔出，“蓁”是草木茂盛的样子；一作“榛”）。孤单的羽翼从成片的菼草中飞起（祝充说：《诗经》有“毳衣如菼”，注说菼的颜色像骓马，在青白之间；孙汝听说：《尔雅》说“菼薍”，郭璞注说它像芦苇而小；“连菼”就是成丛的芦苇）。家住幽都，路途遥远（贾岛家在范阳），还没有相识，气质却先使我感动；他来寻找我，我怎么能没有特别的爱好呢？昌歜（孙汝听说：《吕氏春秋》说周文王爱吃昌蒲腌菜，孔子听说后也吃它；昌蒲葅就是昌蒲，《左传》所谓享用昌歜；“歜”音徂感切）。

译起初在洛阳看见春天（樊汝霖说：元和六年春，韩愈任河南令，开始在洛阳认识贾岛），桃枝上点缀着红色的米粒状花朵（把米和羹叫作糁；“糁”音桑感切）。于是来到长安城里，这时节令正转入习坎卦（樊汝霖说：韩愈当年秋天升任职方员外郎，于是来到长安，和贾岛分别已有十一月；“坎”是十一月的卦）。年老懒散，已经没有争胜之心，长久不再从事笔墨文章（“铅”指墨，“椠”指木牍；典故见《西京杂记》；孙汝听说：“久不事铅椠”是说久不写文章；“椠”音在敢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 想用金帛酬报他，却使全家常常饥饿憔悴（韩愈说：“顑”是吃不饱；）。“颔”是面色发黄。樊汝霖说：《离骚》有“长顑颔，亦何伤”，王逸注为不饱的样子。孙汝听说：这是说如果想用金帛酬报无本，我全家就会常常饥贫。想着应当把我丢在风霜中，使我受到刻骨的痛苦（祝充说：“憯”是痛；《礼记》说“中心憯怛”，是爱人的仁心；音七感切）。凶猛的狂风折断天空中的通道（韩愈说：“狞狰”是凶恶，且为重叠字；祝充说是败坏、折断；《史记》有“折颈折颐”；孙汝听说：狞飙是狂风，空衢就是天空的道路；“狞”音尼耕切，“折”音之涉切）。连天地也一同震撼（孙汝听说：“顿撼”是摇撼）。勉强作成诗歌，让你在分别之后阅读（“尉”一作“慰”）。石鼓歌 樊汝霖说：《欧阳文忠集·集古录》说，石鼓文在岐阳，起初世上并不称道，到了唐代才广为称誉。韦应物认为这是周文王的鼓，到了周宣王时才刻上诗。韩退之则直接认为是宣王的鼓。现在它在凤翔孔子庙中，共有十面；早先散失在野外，郑余庆开始把它们安置在庙中，却少了两面。皇祐四年，向传师从民间寻得，十鼓才齐全。其中文字尚可辨认的有四百六十五字，磨灭不能辨识的超过一半。但其中可疑之处有四项。退之喜爱古物而不妄言，我姑且取其说作为可信。至于字形笔画，也不是史籀不能书写的。欧阳文忠的题跋如此。这首歌作于元和六年。孙汝听说：石鼓文尚可见的大略有：“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有：“我车既好，我马既騊。君子员猎，员猎员游，麋鹿速速，君子之求。”又有“左骖旛旛，右骖騝騝，秀弓时射麋豕孔庶”。又有：“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槖之，维杨与柳。”槖音符霄切，《说文》说是袋子。补注《笔墨间录》说：这首歌完全仰承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才薄将奈石鼓何”。正如杜甫所说：“李潮啊李潮，叫我拿你怎么办？锋利的长剑砍断活着的蛟龙鼍龙。”杜甫又说：“锋利的长剑长长排列，森然相对。” 张生手里拿着石鼓文（孙汝听说：就是张籍，见前题），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已经无人，谪仙也已死去，我才力浅薄，面对石鼓又能怎么办呢？周朝纲纪逐渐衰败，四海沸腾；宣王愤然奋起，挥动天戈。大开明堂接受诸侯朝贺（孙汝听说：《孝经说》说，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厅堂），诸侯的剑和佩饰相互碰响。到岐阳搜寻，驰骋出雄健俊伟的气势（“搜”是狩猎；今岐山县旧称岐阳；孙汝听说：《左传》有“成有岐阳之搜”，说的是成王，这里说宣王，未详），万里之内的禽兽都被罗网捕获（“万里”一作“百里”）。镌刻功绩，勒石成文，告示万世；凿取山石制成鼓，毁坏了高峻的山峰。随从之臣才艺全都第一，挑选出来撰写刻字，留在山的高处（“拣”一作“简”，“譔”一作“撰”）。雨淋日晒，野火焚烧；鬼怪守护防卫，劳烦它们不断呵斥驱逐。“防”音麾。你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份纸本？连毫发般细微之处都完整具备，没有一点差错。文辞严密，意义深奥，读起来难以明白；字体既不像隶书，也不像蝌蚪文（孙汝听说：《说文》说秦始皇时有八种书体，第八种是隶书，由程邈制定，施用于官府；“科”指蝌蚪书，鲁共王毁坏孔子旧宅得到《论语》《孝经》等书，人们已不知道还有古文，因而称为蝌蚪文字）。年代久远，怎么能免于笔画缺损（“划”音忽麦切，又音画）？好像锋利的长剑砍断活蛟和鼍龙（祝充说：蛟鼍是水中动物，《礼记》说“伐蛟取鼍”。韩愈说：这以下都是描写石鼓文的形状。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所谓“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防森相向”；八分书一个字价值千金，字形如蛟龙盘曲，气力强劲）。鸾鸟飞翔，凤凰高举，众仙从天而降（祝充说：《文选》有“凤骞翥飞”）。孙汝听说：“翱”是翱翔，“翥”是飞举。仙人将要降临，所以先由鸾鸟凤凰飞翔引导。珊瑚和碧玉树交错着枝条（孙汝听说：班固《西都赋》有“珊瑚碧树，周阿而生”）。《广雅》说：珊瑚是珠，生长在海中，颜色赤红。《说文》说：碧是青色美石。碧树就是碧玉树。《淮南子》说昆仑山北面有玉树。《说文》说碧是青美的石头。韩愈说：晋武帝赐王恺一株珊瑚树，高约三尺，枝条疏朗，是世间罕见之物。金绳铁索锁住结纽，古鼎跃出水面，像龙腾梭飞（孙汝听说：《史记》说宋国大丘社的鼎沉入泗水彭城下；秦始皇二十八年经过彭城，想取出鼎，派千人潜水寻找，却没有找到。韩愈说：汉武帝曾在汾水得到鼎；梭是织布器具。樊汝霖说：《晋书》载陶侃年轻时在雷泽捕鱼，网得一枚梭子，挂在墙上，不久雷雨大作，梭子化为龙而离去；“龙腾”一作“腾龙”）。浅陋的儒生编写诗歌，不能收入《大雅》《小雅》二雅，格局狭窄而不舒展（“大小雅”为二雅；“蛇”一作“佗”，“委佗”是美好。祝充说：“委”音于为切，“蛇”音移；《诗经》有“委蛇委蛇”，注为行走可循踪迹；《毛诗》叶韵补音“蛇”音唐何切，是行走的样子；扬雄《反离骚》有“驾八龙之委蛇”，今与歌字押韵，应依补音）。

译孙汝听说：“委委佗佗”是平易的样子；“委蛇”与“委佗”字形相同。孔子向西行，却没有到秦国；他拾取星宿，却遗漏了太阳和月亮（补注说：“掎摭”是牵引并拾取；祝充说是拾取；一作“拾”。孙汝听说：羲娥就是日月；羲和驾驭太阳，姮娥驾驭月亮。韩愈说：诗意是石鼓文没有编入《诗经》，二雅也没有记载；孔子删定《诗经》，小的事物都能详述，唯独遗漏这篇文字，就像拾取星宿而遗漏日月；“掎”音奇，又音举绮切；“摭”音之石切，又音灸；“宿”音秀）。唉，我喜爱古物，却生得太晚（樊汝霖说：苏轼《凤翔八观》诗之一《石鼓歌》说“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所以这里说喜爱古物而生得太晚），面对它眼泪双双流淌（“滂沱”是大雨的样子；孙汝听说：《诗经》有“涕泗滂沱”）。回想元和初年，博士征召我，那一年才改称元和（孙汝听说：元和元年，韩愈由江陵召回，任国子博士）。故人正在右辅从军（孙汝听说：右辅就是右扶风，即凤翔府）。韩愈的老朋友在凤翔节度府任从事，所以说正在右辅从军。请他为我测量查访，挖掘出石鼓旧址（孙汝听说：是指安置石鼓的地方；上文“隶与科”应作“蝌”字）。洗净帽子沐浴后，告诉祭酒（孙汝听说：唐制设祭酒一人，官阶从三品；当时韩愈任博士，所以要禀告祭酒）。这样珍贵的宝物保存下来，难道还能有很多吗？用毡包裹、用席子缠裹，就可以立即运到，十面石鼓只需装载几匹骆驼（孙汝听说：骆驼是巨大的兽；《外国图》说大秦国人身高一丈五尺，喜欢骑骆驼；即《汉书·匈奴传》说的橐驼，意思是能背负袋囊和物品）。把它们献给太庙，可与郜鼎相比（韩愈说：《春秋》桓公二年从宋国取来郜国大鼎，戊申日放入太庙；“郜”音告）。声望价值岂止超过百倍？如果圣恩允许把它们留在太学，诸生就能讲解研习，彼此切磋（孙汝听说：《诗经》有“如切如磋”；注说治骨叫切，治象牙叫磋，意思是互相切磋而有所成就；韩愈说：从诗意看，韩愈大概想把石鼓迁入太学，当时一定有人阻挠）。想起汉代在洪都观经的盛况，至今仍令人哽咽（孙汝听说：汉灵帝元和元年二月开始设置鸿都门学；熹平四年三月，诏令诸儒校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太学门外，使后来的学生都以此为标准）。碑刚立起来时，前来拜见、观看和摹写的人，车子有千辆，挤满了街道。鸿都门学与太学观经大约是两件事，韩愈把它们合在一起使用。“洪”有的版本作“鸿”。眼看全国的人都奔波而来，剜去苔藓，剔除藓痕，使字迹的棱角显露出来（“剜”是刻削，音一丸切）。安置得妥当平稳，不偏不斜（“颇”是不平；祝充说：“书惟逸惟颇”，《楚辞》有“循绳墨而不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建造高大的屋宇和深长的屋檐来覆盖它，经历长久岁月，希望不会再有别的损坏。朝廷中的大官，老于世故（“官”一作“夫”），哪里肯真正感奋，徒然犹豫不决（孙汝听说：“讵”是岂；“讵肯”就是不肯；“徒”是只；“媕婀”是不能决断的样子，意思是只会犹豫不决）。“媕”音庵，又音掩；“婀”音阿。牧童敲火，牛磨蹭着角，又有谁再动手来抚摸摩挲它呢（韩愈说：后汉蓟子训到长安，曾抚摸铜人）？“挲”音娑。日渐消磨，月渐销蚀，终于被埋没。六代之后向西远望，只能徒然吟咏。王羲之的世俗书法追求姿态妩媚，写几张纸还可以换取白鹅（樊汝霖说：《晋书·王羲之传》载，会稽山阴道士喜爱养鹅，王羲之想买，道士说只要替他抄写《道德经》，就把整群鹅送给他；王羲之写完便把鹅装笼带走。这里说“俗书”，是因为周宣王时史籀创制大篆，石鼓文就是籀书；秦代把古文改变为篆书、隶书，如今又变成楷书，都是世俗书体，不是古书体。补注说：王得臣《麈史》认为王右军的书法常常不讲究偏旁，这就是韩愈所说的羲之俗书追求姿媚）。继周而来的八代争战结束（孙汝听说：《论语》有“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八代指汉、魏、晋、宋、齐、梁、陈、隋。樊汝霖说：周以后不止八代，论正统也有许多说法；现在根据石鼓所在之地，也可以指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八代），却没有人收拾它们，按理说该怎么办呢（“那”是何；韩愈说：《左传》宣公二年有“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如今正值太平之世，政事没有什么需要，只任用儒术，尊崇孔丘、孟轲；怎能凭这件事高谈阔论、排比议论呢？只愿借一张辩才无碍、如悬河倾泻的口舌（韩愈说：晋代郭象善于清谈，王衍每次去听他说话，都觉得像悬河流水，倾注而不枯竭）。《石鼓歌》就写到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唉！我的心意恐怕终究要蹉跎落空了。双鸟 集注说：苏轼作《李太白画像诗》有“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有人于是说这首诗是李白、杜甫所作，其实不是。按柳开《双鸟诗解》说：“高公子奇，所谓白色双鸟，是在韩愈前后执掌政权的人。一人出仕，一人隐居，起初不同，最终相同，所以说‘城市岩幽殊’来加以区别。下面说的，大概是把他们比作辨识奸诈诡异之人，将要毁坏当时的政治，只是不知道究竟指哪一家。”我认为不是这样。大体说来，韩愈的心意，是忧虑圣道；凡是行为不合孔氏之道的人就是夷狄，所以借此写诗加以讽刺。释教和老教都是夷狄之教，但教法不同，所以说“双鸟”。又《石林诗话》说：“《双鸟诗》大概不可理解，我曾问苏丞相子容，他说可能是指佛、老二教；根据全篇始末考察，也许确实如此。”《笔墨间录》又说：“刘僴说《双鸟诗》是为佛、老二氏而作。”我曾说这种看法是对的，因为诗中有“​​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等句，很像是在说佛老二教扰乱了周公、孔丘的教化。柳仲涂的解释很详尽，洪庆善又沿袭他的意思作了笺注。用其他说法来衡量，这种解释在道理上比较接近，现将它们一并记载在这里。

译两只鸟从海外飞来，飞到中州（柳开说：它们的来源不在中国，后来逐渐来到中国；洪兴祖说：指不是周公、孔子的教化却在中国流行）。一只鸟落在城市里（柳开说：佛教作为一种教化，必然处在都邑；樊汝霖说：关于祸福的说法足以鼓动众人），一只鸟栖集在幽深山岩（柳开说：老教作为一种教化，栖息于山林；洪兴祖说：清静无为；“集”一作“巢”）。它们不能相伴鸣叫，来到这里已经三千年（柳开说：二教虽然传来，却还没有被世人明白；洪兴祖说：二者各不相谋，这样流传已经很久）。两只鸟各自闭口，万物都把话含在口中（唐仲友说：既然还没有使其教义显明，它们的言论也不能充分施及万物；祝充说：二家的学说包罗万象，只是不鸣罢了）。春风卷地而起，百鸟都随风飘浮（柳开说：正道衰落，浇薄之风盛行，所以以春风作比，百鸟飘浮，众多邪说兴起；洪兴祖说：春风一起，百鸟飞翔并鸣叫，天下善于鸣叫者各自凭本领奋发）。两只鸟忽然相逢，鸣叫百日不停（柳开说：佛、老二教终于竞相出现并煽动民众，日益扩张；洪兴祖说：二教并行，各自施展辩才）。有耳朵的被吵得都聋了，有舌头的反而自觉羞惭（柳开说：说的是它们的荒诞繁复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人能赶得上）。百舌鸟过去最善鸣叫，从此却总是低头（柳开说：百舌指百子，过去作文著书，从此不能超过它们；洪兴祖说：即使善于辩说的人，也没有地方张口）。得了病也不呻吟，沉默无言直到死亡（柳开说：指它们的道理或许不为世所用，最终直到死亡才停止；洪兴祖说：忍受死亡和伤害，不敢再说话；“默”一作“然”）。雷公向天公告诉，万物都需要膏油（柳开说：偶尔有人愤怒而向上申诉，所以借雷公告天公作比；万物需要膏油，是希望王化恢复，使生民不再败坏；洪兴祖说：天公比喻君主，膏泽不能下及百姓，是因为两只鸟的鸣叫）。自从两只鸟鸣叫，嘈杂声扰乱了雷声，使雷声收止（柳开说：大概指帝王之道不能光明显行于天下；洪兴祖说：雷是天下的号令，雷声停止，号令就不能施行）。鬼神害怕被讥笑吟咏，造化也都停滞不前（柳开说：有哲智的人也许将要诛杀它们，以完成变革；因为害怕它们的话早有预兆，便使造化鬼神暂时停止作为；造化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鬼神尚且害怕这种号令，何况人呢）。草木也有细微的情感，挑出剖示给九州（洪兴祖说：万物各有成就的道理而不能说，如今却使它们说出来）。“挑”音吐雕切，“抉”音于决切、古穴二切。虫鼠确实是微小的东西，也经受不起反复苛责求取。“求”字，柳开说：指没有什么能逃脱幽隐之处的搜求；洪兴祖说：连虫蚁也要诛求，实在太过分了。若不停息两只鸟的鸣叫，万物都会产生忧愁（柳开说：如果世间不停止这种情形，人们就会因害怕生死罪福而忧愁）。若不停息两只鸟的鸣叫，从此便没有春秋；若不停息两只鸟的鸣叫，太阳月亮也难以转行。若不停息两只鸟的鸣叫，大法就会失去九畴（洪兴祖说：凡居于天地之间的事物，都不能各得其所）。周公不再成为周公，孔丘不再成为孔丘（柳开说：从此混乱，时序没有春秋，日月也无法记录次序，大法也失去九畴，周公和孔子的道也断绝；洪兴祖说：《孟子》说杨朱、墨子的学说不熄灭，孔子的道就不能显明，和这里意思相同）。天公怪罪两只鸟，把它们各自捉住囚禁在一处（柳开说：这样一来，佛、老二教果真各自分开，即使流行于世，也各受时政约束；洪兴祖说：有王者兴起，两只鸟就不能在天下争鸣）。百虫和百鸟于是重新啾啾鸣叫（柳开说：这样后世还不至于完全断绝它们的言论，其他道术也能说百虫百鸟重新鸣叫；洪兴祖说：凡有语言能力的类别都能伸展自己的学说）。两只鸟既然分处各地，就闭声反省过失（柳开说：它们的教化既有限度，不再混杂而使百姓夷化，各自守住范围并省察约束）。早晨吃掉一千条龙，晚上吃掉一千头牛；早晨饮河使河中生尘，晚上饮海使海水断流（唐仲友说：仍然信奉它们的人很多，消耗并危害世间，天下四海几乎都被它们困扰）。三千年后，它们还会再次起来，鸣叫相互应和（柳开说：这是说后来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还会更加严重，也许时间久了又会兴起；洪兴祖说：两鸟闭声而省察过失，本应衰微，但像这样蚕食百姓仍然严重；如果不能扼住它们的喉咙、断绝它们的声音，久而久之必然再次鸣叫）。洪兴祖说：两只鸟闭口而反省过失，本应衰落；然而它们蚕食百姓仍然如此严重，大概是因为不能扼住它们的喉咙、断绝它们的声音，所以久后又会鸣叫，这是事理和形势的必然。赠刘师服 樊汝霖说：诗中有“只今年才四十五”，作于元和七年。羡慕你的牙齿坚固而且洁白，能吃大块肉和硬饼，像刀切一样利落。我如今口中牙齿豁落了许多（韩愈说：“呀”是张口露齿的样子，音牙），剩下十多颗也摇摇不稳（“兀臲”是不安稳；又作“矶▯”“杌陧”；孙汝听说，又作“杌陧”，《尚书》有“邦之杌陧”；“臲”音臬）。只能用匙子舀烂饭，稳稳送入口中，闭着嘴软软咀嚼，像牛反刍（“呞”《说文》说是吐出后再咀嚼；孙汝听说：《尔雅》说牛叫齝，羊叫▯；牛吃下食物后过一段时间再吐出咀嚼叫齝，与呞相同；韩愈说：《楞严经》说跋梵钵提有牛呞病）。“呞”音痴。妻子儿女怕我因失望而惆怅，盘中不放栗子和梨。只是今年我才四十五岁（韩愈说：杜甫诗有“只今年才十六七”）。以后可以料知会渐渐粗疏昏昧（祝充说：《庄子》说“为□焉可莽卤”，注为不用心；“莽”音莫补切，“卤”音鲁）。红润的脸色、洁白的颈项，令人惊叹却不能亲近；除此以外，其他一切又有谁能数得清呢？“莽”音莫补切，“卤”音鲁。想起姜太公刚开始做官时，嘴里含着两颗牙，除此没有多余的牙齿（樊汝霖说：《荀子》说，周文王从州人中举用太公；太公当时七十二岁，牙齿已经掉落；该字形容牙齿脱落）。虞翻十二岁、十三岁时，这难道算少吗（“此”一作“比”）？于是自己叹息遗憾，把感慨写在书信中（祝充说：“自惋”是惊叹；《文选》有“抚空怀而自惋”。孙汝听说：《吴书》载，虞翻字仲翔，十二岁时，有客人来拜访他的兄长却不理会虞翻；虞翻追上去写信说：“我听说琥珀不吸取腐朽的草芥，磁石不吸引弯曲的针；经过而不留意我，不也是应该的吗？”客人读信后很惊奇，从此虞翻受到称誉）。“惋”音乌贯切。

译“遂”一作“遽”。男子汉的命运只要存在，百事都不会妨害；谁能在形骸之外再作计较呢（韩愈说：《庄子》中申徒嘉对郑子产说：“你同我在形骸之内交游，却又在形骸之外要求我，难道不是过分吗？”）。如果有机会到东海垂钓巨大的鱼钩，或许可以实现；那时就同你一起饱食鲸鱼肉（孙汝听说：《庄子》说任公子制作巨大的钓钩，用五十头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鱼钩投入东海；不久大鱼吞食了鱼饵，从浙江以东直到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种鱼的。《广州记》说鲸鲲长一百丈，大的也称鲲，眼睛就是明月珠。韩愈说：旧史载驸马都尉于季友服丧时，与进士刘师服夜饮；刘师服被贬连州，于季友也接着被贬到潮阳，几乎应验了诗中所说。补注说：苏轼曾讥笑韩愈狭隘浅陋，吃饱一顿鲸鱼肉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题炭谷湫祠堂 樊汝霖说：据陆长源《辨疑志》说：“长安城南四十里有灵母谷，俗称炭谷。”宋敏求《长安志》则说：“炭谷在万年县南六十里。”又说：“澄源夫人湫庙在终南山炭谷，韩愈所说的炭谷湫就在这里。”韩愈说：“我在《南山诗》中有‘因缘窥其湫’，就是此地。韩愈当时在京师，写的是湫中龙居。”（“慈”音由切。） 万物都处在明亮的阳光下（孙汝听说：万生就是万物，阳明就是光明照耀；以阳明对幽暗，所以说阳明）。幽暗之处则是鬼神居住的领域（孙汝听说：“寰”也是居住）。唉，龙独自有什么智慧，出入于人间和鬼域之间（孙汝听说：明暗之处都能居住）？不知道是谁在帮助你？仿佛掌握着造化的关键（“关”是关键）。厌弃平地的水，住在高插入天的山上（孙汝听说：插天之山就是高山；樊汝霖说：湫本来在终南山平地，有一种说法认为风雷把它移到山上；又有人说韩愈《龙移》诗中“天昏地黑，蛟龙移云云”，就是指此事）。群峰像聚拢的手指（孙汝听说：像十根手指聚拢）。“攅”音防。石头形成的盂状小池仰面环抱，圆圆的（孙汝听说：池小而像盂，“环环”是圆的样子）。巨灵神把山峰高高托起（韩愈说：薛综《西京赋》注说，华山首阳本来是一座山，河神巨灵用手把山顶劈开；巨灵是力气巨大的神），保住这一捧小水（孙汝听说：“匊”是用手捧东西，一匊指很少；《诗经》有“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悭”是吝惜，音丘闭切）。深密幽暗而含蓄，本来是用来蓄藏阴险之物（孙汝听说：“阴奸”指龙，就像《南山诗》所谓“凝湛闭阴兽”）。鱼鳖聚集拥挤，成群嬉戏，傲慢而顽劣；轻轻飞翔的小鸟栖息寄居其中，飞来飞去多么悠闲（“翾”是小飞；祝充说：《说文》训为息；韩愈说：扬雄有“朱鸟翾翾”；音许缘切）。祠堂中的神像与真人相似，插着玉簪，盘绕着烟雾般的鬓发（“鬟”是发髻）。群怪神情庄严地侍候在旁，恩惠和威严都显现在脸上。我来的时候太阳正当中，惊惧戒惕，想着先回去（“悚”一作“怵”）。暂且站在这方尺许的地方，哪里敢说来路艰险？唉，难道我没有能吹毛断发的利剑，没有能力让牛蹄窝的小水染成深红的血色吗（孙汝听说：吹毛剑是锋利的宝剑，牛蹄是牛蹄踩成的小水洼；意思是难道我没有利剑把龙杀死，使这牛蹄水染红吗；“殷”是赤黑色，《左传》有“左轮朱殷”，注说是血色深；“殷”音乌闻切）？直到如今，遇到水旱灾害，仍靠鼓舞来祈求，孤儿寡妇少有可依靠的人（孙汝听说：鼓舞是祈祷；《周礼》说国家大旱就率领巫师舞雩，所以水旱之际有鼓舞；孟子说老而无妻为鳏，老而无夫为寡）。草木丛生，长久笼罩在幽暗中，终年没有办法剪除；美丽的花朵混杂着艳丽的果实，黄红相间，斑斓如星点（“英”是花；“妍”作“研”是误字；孙汝听说：黄朱相杂形成斑纹，“琐”是小）。石阶全都危险湿滑，跌倒坠落也没有地方牵攀（孙汝听说：《尚书》“今尔无指告于颠跻”的注说，颠是陨落，跻是坠落）。大兽小兽和雏鸟一齐破碎，把它们交付给早已分派的命运（“颁”是大；此处“尨区雏众碎”字面有疑）。抛弃它们又能怎么办呢？我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茅和菅（都是草名；韩愈说：《诗经》有“露彼菅茅”；“茅菅”音奸）。听颖师弹琴 集注引《西清诗话》说：六一居士曾问苏轼，谁的《琴诗》更好，苏轼回答说韩愈的《听颖师琴》。欧阳修说：“这不过是琵琶罢了。”吴僧义海以琴艺闻名，有人把欧阳修的话问他，义海说：“欧阳公是一代英杰，但这句话错了。‘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说的是声音轻柔细碎而含有真情。‘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说的是精神振作、听者惊耸。‘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说的是声音纵横变化而又浩大自然。‘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显出琴声孤高绝异，不同于流俗的下里之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说的是声音起伏抑扬，不拘守常调。”这些都指出了琴弦声音的精妙，只有琴才能这样，琵琶的格调和音声怎么能做到呢？韩愈深深领会了其中趣味，不容易讥评。洪兴祖也说：“有人说‘浮云柳絮无根蒂’等句是泛声，指轻而不像丝弦，重而不像木声；‘喧啾百鸟群’等句，是在泛声中夹杂着按指之声；‘跻攀分寸不可上’是吟绎声；‘失势一落千丈强’是历声。” 善于弹琴的人说：“这几个声调最难做到精妙。”文忠公认为这是听琵琶的诗，苏轼则作听琴诗；可惜文忠公没有看到二位的论说，不过这种说法也未必正确。亲亲密密，像儿女之间的细语；恩恩怨怨，彼此以“你”“我”相称；忽然猛地变得轩昂高亢，像勇士奔赴战场。浮云和柳絮没有根蒂，随着辽阔天地飞扬。群鸟喧闹啾啾，忽然看见一只孤独的凤凰。向上攀登一寸一分也无法再上，失去气势便一下跌落千丈。我可叹有两只耳朵，却从来没有真正听过丝竹之声（“丝篁”是丝竹）。自从听颖师弹琴，便起身坐卧在一张床上（孙汝听说：意思是不能入睡；“牀”一作“旁”）。我伸手推开他，急忙让他停止（“推”音他回切），衣服都被泪水打湿，泪流滂沱。颖师啊，你确实有这样的技艺，却不要把冰和炭同时放进我的心肠（“颖乎”一作“颖师”，一本作“颖乎颖乎尔诚能”；孙汝听说：冰炭比喻琴艺高下所引发的感受；韩愈说：应当是琴曲本身使韩愈有所感触，所以听完而悲伤）。送陆畅归江南

译洪兴祖说：陆畅字达大，曾著《蜀道易》《酉阳杂俎》。据说陆畅是江东人，娶董溪的女儿。董溪墓志说：董溪是丞相陇西公的第二子，调任商州刺史，后来被除名，迁徙到封州，死于湘中。第二年获准归葬，元和八年十一月葬于河南。董溪的大女儿嫁给吴郡陆畅，诗中说“迎妇丞相府”，就是指这件事。韩愈实际是董晋的门下属官，曾为董晋任从事；董溪死在湘中，长久未能归葬。送陆畅时，董溪还没有归葬。举举是江南人，以能写诗闻名。他一举考取高第，任东宫属官，迎娶丞相府的女子，夸耀地映现在秀士群中。鸾鸟在桂树间鸣叫，观看的人纷纷而来。人事变化令人惊喜，早晚之间便不同于所说。青云之材萧萧而立，荆棘却被逐一焚除。年末鸿雁飞过，乡愁随着新作显现。踏着秦关的雪，寄居吴洲的云；悲啼的上车女子，骨肉亲情不可分割。感慨地在都门告别，丈夫的酒正喝得微醺。我实在是您的门下士，力量微薄，如蚋虫与蚊子。承受您的恩惠却不能报答，将永远辜负湘中的坟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八年〕 送进士刘师服东归 唐氏说：此诗作于京师，应当与前后诗篇同在元和七年。诗中说“夏天惭愧地聚成云屯”，所以又应当是在这一年夏天。猛虎知道有栏槛和陷阱，却坐因贪食而吞下孤独的圈套。大丈夫身处富贵，难道一定要守着一处门户吗？您心中有勇气，口中有直言，为什么任凭自己被埋没，而不自行求取腾达显贵呢？我本来也是进士，曾经颇为探究其中根源：自古以来，刚直的才士总容易被软弱者吞没；低头受辱，含笑忍耐，心中却像危石一样不平。泥雨中的城东道路，夏日的槐树聚成云团。即使回家还有缺憾，指日便能亲自为父母奉上早膳。带着美名归来，自然足以留给家中尊长。时节不可虚度，亲友可以援引扶助。努力来取得金印紫绶，不要长久闲居在园中。嘲笑鲁连子 樊氏说：鲁连是齐国人。太史公说，鲁连的志趣虽然不合于大义，但我称许他处在平民地位时，能够坦荡不屈服于诸侯，在当时纵论时事，折损卿相的权势。韩愈为什么这样说呢？难道是有所讽刺吗？鲁连是个机灵的小孩子，像黄鹞子一样。田巴是个衰老而苍白的人，却怜惜你自夸爪嘴锋利。你一开口就想惊动众人，雄跨一时，我已经厌烦了。你高高拱手，让尧舜禅让天下的声名，仿佛只是丢弃一杯水那么容易。你只称赞唐尧虞舜贤能，不过是因为你还不了解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人〕 赠给张籍 韩氏说：这首诗的大意，是因张籍的孩子聪慧而替他高兴。张籍后来有《祭公诗》说：“让他的孩子来拜见，常常呼唤他小时候的名字。”与此诗意思相合。蔡宽夫《诗话》说，旧说韩愈的儿子不聪慧，读“金根车”时改成了“金银”。但韩愈赠张籍诗中说“召来让他背诵所记，解释摘取了瑟僴”，可见不应是不识字。不知诗中所说的，是否就是这个孩子。我老了仍嗜好读书，其他事情都不放在眼里。虽然有个孩子十分可爱，教导他却不能不简略。你来时喜欢把他叫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踉”的音读作郎，又读作亮。我担心他什么都不懂，一见到人就先羞愧脸红。昨天因为有缘由的事情，我上马插着手版。

译我留你住下吃饭，让他站着侍奉酒食。傍晚回来时，见他迎接我，含笑而立。我指着他向你道贺，说这就是价值万金的产业。我喜爱他的风骨纯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试着把诗的意义教给他，就像把肉串在签子上。打开衣襟，露出细微的才华；自己获得了高峻曲折的气势。我自身践行丘轲之道。爵位没有早早系在身上，本来就应该长久有人继承。文章承接前人的篇章。感念承受君子的德意，恍惚就像乘坐朽坏的栈道。叫他背诵所记的文章，解释并摘取其中“瑟兮僴兮”的意义。回头看窗壁之间，亲戚们争相窥视端详。喜气驱散了寒意，冬天逼近，耳边响起清亮的声音。如今还有谁值得怨恨呢？有这样的孩子，便可以回去耕种灞水、浐水之间的土地了。“浐”音读作产。调笑张籍 补注《笔墨间录》说：韩愈参酌李白、杜甫而深入诗文奥妙，在《调张籍》中可以看出。我愿意生出两只翅膀，追捕它们直到八方荒远之地，以下直到“请你赐我飞霞佩，和我高高飞翔”，都是统领全诗的夸张语。跟随韩愈谈诗的人很多，他却唯独称许张籍，是因为张籍有可见的见识，足以传承衣钵。李白、杜甫的文章仍在世间，光彩万丈，长久不衰。我不知道那些愚蠢小儿，凭什么还要故意诽谤伤害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们就像蚍蜉撼动大树，实在可笑而不自量力。蚍蜉就是大蚂蚁。临川说：“欧阳修的文章不如韩愈，至于诗则各有长处。李白十首诗中有九首谈及酒与妇人，但他的才气豪迈俊逸，也有可取之处。然而欧阳修对于韩愈，韩愈对于李白，都自认为无法企及，这是为什么呢？”原文此处有缺字。蚍蜉撼动大树，实在可笑而不自量力。我出生在他们之后，只能抬头远远仰望。夜里常常梦见他们，白天思念时反而模糊不清。我只能看见斧凿留下的痕迹，却看不见治水通航的情景。想来当初他们施展手段时，巨大的刀刃磨砺得直冲云天。岸崖被划开，崩裂成豁口，天地间不再响起雷鸣般的山崩声。只有这两位先生，居家生活大都荒凉。上天想让他们长久吟咏，所以故意使他们起身又僵仆，剪去羽毛送进笼中，让他们观看百鸟飞翔。他们一生写下千万篇文章，如金薤书体般流传，像美玉琳琅一样珍贵。“琳”的音读作林。仙官命令六丁神将，伴着雷电下界取走这些文章。流落在人间的，不过像泰山上微小的一点毫芒。我愿意生出两只翅膀，把它们追逐到八荒之外。精神忽然相互交通，各种奇异之物进入我的胸中。伸手刺取鲸鱼的牙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卷、一日、六人〕 举起瓢来舀取天上的琼浆。腾身跨越浩瀚无边之境，不屑与织女同驾七襄。《诗经》说“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襄”是驾的意思，从早到晚经过七个时辰；每移动一个时辰，便称为一襄。这里写作“相”是误字。

译回头告诉地上的朋友，经营谋划不要太匆忙。请你赐给我飞霞佩，让我和你一起高高飞翔。“颉”音读作胡结切，“颃”音读作航。卢郎中云夫寄来两首送盘谷子的诗，我作歌和答它们。卢郎中即卢汀。盘谷在孟州济源县太行山南，李愿居住在那里，所以号称盘谷子。韩愈在贞元十七年曾作《送李愿归盘谷序》。此诗应作于元和七年冬，在长安。诗中说“十年蠢蠢随朝行”，是从贞元十九年癸未任御史入朝到元和七年壬辰，正好十年。苏轼说，韩愈平常自认为诗不及杜甫，唯独这首诗不减杜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过去曾寻找李愿，前往盘谷，正看见高崖巨壁争相展开。那时天刚放晴，天井关的水满溢出来。是谁把长剑般的水流倚在太行山上？猛烈的风把它吹散，仿佛冲破天空落到天外。飞散的水雨在白日里洒向洛阳。向东踏过燕川，在旷野中吃木蕨芽，筐里装得满满的。马头溪水太深，不能涉过；只好借车载着过去，水都灌进了车上的箱子。平坦的沙滩上绿色的水浪翻涌，船驶入方口；雁鸭飞起，穿过低垂的杨柳。穷尽探寻，极力游览，颇为纵情放肆。世外的日月本来不忙，回来后却辛苦不堪，又是为了谁呢？于是使再次前往的计划坠入渺茫。长安城闭门下了三日大雪，我推开书本，掷下笔，放声歌唱，心情慷慨激昂。《文选》中说“矫厉而慨慷”，注释说是振奋、抑扬意气的意思。“推”音读作他回切。“扑”音读作弼角切，“慷”音读作康。“属”音读作烛，“和”音读作胡卧切。身旁没有壮士来接续唱和，只能远远想起卢老先生那首狂放的诗。打开信封，忽然看见他送我归隐的作品，字迹在纸上都显得轩昂，也知道李愿果然不顾一切地归去了。正值冬天，他独自进入高峻的盘谷。如今我的进退何时才能决定？十年来懵懂地随朝廷行走，家中请养我，官府供给我，我却没有报答，如同雀鼠偷食太仓。现在抽出手版交给丞相，不等弹劾，便回去耕田植桑。寄给皇甫湜 皇甫湜，字持正，是睦州新安人，所以诗中说“睦州吏”。敲门声惊醒了白日午睡，询问后得知是睦州来的官吏。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有“皇甫”二字。我拆开信，把它放在床头，鼻涕和眼泪像泗水一样流下。昏昏沉沉地重新躺到枕上，惆怅之中又梦见与他相逢。可悲啊，我没有什么奇异的法术，怎样才能生出两只翅膀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病中赠张十八 张十八就是张籍。贞元十四年，韩愈任佐汴州，张籍由韩愈推荐。第二年张籍登第，又过一年服丧期满，补任太常寺太祝。此诗说他怀有才能却没有施展，或许作于张籍尚未登第时，也可能作于登第而未入仕时。欧阳修曾评论此诗，见《此日足可惜》注。我因中焦虚弱而突然腹泻，避开寒冷，卧在北窗下。不踩着晨鼓起床，早晨安然睡着，听着逄逄的鼓声。“韸”音读作薄江切。今诗与“窗”字押韵，应当从“韸”的读音。张籍居住在乡里，怀有才能却未能施展，以文章自我娱乐，天天敲击钟磬。面对龙文百斛大鼎，他的笔力可以独自扛举。他的谈锋长久没有施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除了您，谁能明白而且成双地辅助他呢？扶着几案，引导他说话，曲折的节奏起初纷纷而来。说到中途，欢喜地替他开凿引导，支流分开后却失去了大江的气势。我想使他的气势充盈起来，不让他看见旌旗仪仗。牛羊遍满田野，解下旗帜，捆在空旗杆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十万骑〕 斟满酒杯，彼此斟酌，四面墙边堆满了酒瓮和酒缸。黑色帷帐隔开雪风，炉火照着灯盏，灯光明亮。“钉”音读作定，又读作的令切；“釭”音读作江。

译夜里任凭他纵谈捭阖之术，张开嘴，眉毛稀疏而多毛。他的气势可与高阳酒徒郦食其相比，坐在那里便能约使齐国停止横行而归降。连续多日挟持自己的才学，身形终于胀大起来。回来后我才慢慢对你说：你的话中难道没有杂乱之处吗？回军与他相互角逐。砍树并收取最后的庞涓。用低沉的声音说出诚恳的话，索取酒壶，系上羊肉。“腔”有的版本说是羊脂。张鷟《朝野佥载》说，案上有一腔东猪肉。您就是昆仑山的河渠，张籍就是岭头的急流。譬如蚂蚁土堆那样微小，怎么能够越过崆峒高山呢？愿您最终赐给他教诲，斩除嫩芽与木桩。从此认清归宿，像东流的水一样淙淙不息。“淙”音读作土江切。杂诗 一作《杂言》。韩氏说：诗意大概有所讽刺。看前面“夸夺子与白黑未及分”等句，似乎不只是随意创作。把古代史书散置在左右，把《诗经》《尚书》放在前后，难道和书虫寄生在文字之间有什么不同吗？古代的道理本来就显得愚昧。古代的言语自然被包裹缠绕。如今本来就不同于古代，谁能与我共同欢欣？我独自带着无言之人，一同登上昆仑山巅。长风吹拂衣襟衣裾，于是升起飞越高空，向下俯视九州，不过是一粒尘埃聚在笔端。游乐还没有多久，地下已经过了亿万年。先前那些夸耀争夺的人，万座坟墓已经压在山巅。可惜他们怀抱着自己的见识，还没来得及分辨黑白，就慷慨悲愤地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一千里〕 眼泪像九条河翻涌。指点评论，互相告语：即使回到今天，还有谁会亲近我们呢？飘然降到大荒之中，披散头发，骑着骐骥。寄给崔二十六立之 贞元四年，侍郎刘太真主持科举，录取进士三十六人，崔立之名列其中。韩愈曾为崔立之作《蓝田县丞壁记》，应在元和十年。文中记载他才艺出众以及因议论政事被贬官，都与此诗意思相合。韩愈另有赠立之诗，作于元和元年；此诗说“别来将近十年”，应是元和元年以后分别，至元和十年寄作。

译西城员外丞，心志和行迹都奇特高傲。往年参加词赋考试，不肯随从权势。下驴走进省门，左右的人都惊讶地分散开来。他傲然坐在试席上，深沉得像丛中的孤熊。文章如翻水般一挥而成，起初根本没有刻意用心；在座四人都低下脸，不敢转眼窥看。登阶拜见侍郎，回到住处时太阳还没有西斜。佳句传遍众口，考官不敢挑剔。连续多年取得科第，好像摘取下巴上的胡须一样容易。回头看卿相的职位，通达之路没有其他岔道，哪里还会计较校书郎呢？他穿着袍服、腰佩笏板，光彩交错。儿童见了都称赞谈说，祝愿自己也能这样。同行嫉妒而又眼热，喘息得像竹筒吹气。老妇希望嫁女儿，却不约定谈论财礼；老翁不估量自己的身份，连续几个月鞭打孩子。人们纷纷扰扰争相托付求见，没有人较量谁强谁弱。自古人间之事反复无常，哪里会知道一个鸟巢中的雏鸟竟能插翅飞到天边？小马小鹿长出爪牙，猛虎又借给它们皮毛。你头上有缰绳系着，脚上有绳索束缚；踩在泥沟之间，谁还会听从你的指点？不能逃脱吏部选任，才可见命运有偶然也有奇特。又做了朝官，却被贬谪，难道不是命运所安排吗？客居京城之中，十天只谋得一顿饭。被迫奔走到巴蜀蛮地，恩爱亲情在座上分离。前些日子在汉水源头，才得以结束孤独羁旅。衣架上挂着新衣裳，食盆里弃着残粥。只要没有饥寒之苦，何必分辨地位高低？你怜悯我仍然喜爱古道，而仕途同样险恶。每十天寄给我一封信，整年没有差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新篇写了些什么思绪？风中的旗幡尽情舒展，逶迤飘动。又谈论各种毛发的功用，劈开水面观看蛟龙。雷电闪烁而生，龙角和长鬣相互撑拄。正值我感慨暮年景象，拿起笔怎能不铺陈抒写？《左传》说：“哪里敢有差池？” “差”音读作楚宜切。歌唱起来，彼此唱和相报，惭愧叹息，使我显出瑕疵。又寄来百尺长的彩帛，绯红颜色彼此盛衰；以才能比喻他的诚意，深深地剖露肝脾，展开来放在我身旁，正吃饭时眼泪流到匙上。朋友日渐凋零，活着的人逐渐被利益改变。你难道独自迷误吗？缀连不断的心意反而更加深厚。抬头见庭树空豁，狂风卷走寒冷的阳光。山水遥远阻隔，如何才能像埙篪一样彼此应和？分别以来将近十年，你的马我还记得是騧骊。长女到了出嫁的年龄，谁来帮助她备办佩巾和婚服？几个儿子都秀美明朗，差不多能够守住家规。文章的锐气仍在，光辉闪耀如旌旗。如今愁肠摧折、双眉紧蹙，还能再端起酒杯吗？我虽然还没有七十岁，头发已经秃了，骨力衰弱，只剩下十九颗牙齿。身体飘摇，全都浮危；眼睛长了黑花，看东西仿佛隔着毛羽。宴席只能推辞不去，出游的马鞍悬着也不能骑。勤勤恳恳地倚着书案。“摛”是舒展、铺陈的意思，音读作抽知切；“能不”一作“不能”。譬如鸟儿被黏鸟胶粘住。而且我听老师说，人不应因外物而自我毁坏。孤独的小猪甘愿躺在粪土中，并不羡慕太庙里的祭牲。你看一时之间的人，有几个人先飞腾奔驰？过半数黑发未白便死去，阴暗的虫子啃食枯骨。欢乐荣华不能满足眼目，责罚和灾祸却充塞天地。只计算名声和利益，哪里值得互相补益？仁人以贪求冒进为耻，接受俸禄也要衡量是否合宜。既然不能享受国家的恩惠，岂不就像可怜的衰病疲惫之人？我早就想辞官离去，不要让众人都注视责难我。何况自己又被疾病缠身，哪里能保全这不可估量的身躯？不能在先前停下，内心实在惭愧于神明。旧日家产在东都，那里有茅屋和枳棘篱笆。回去并不是没有理由：灞水、渭水边春冰消融，我活着便耕种自己的土地，死了便埋在自己的田陇。文章自会传布流行，哪里还要借史官的笔流传？夫子本来就是我的同道。新的恩命使我解除官场羁绊，往来伊水、洛水之上，等待着一起用罛和箄捕鱼。我有两只饮酒的杯子，银子取自朱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十年〕 “騧”音读作瓜，“骊”音读作离。长女到了出嫁的年龄，谁来帮助她准备佩巾和婚服？几个儿子都秀美明朗，差不多能够守住家规。文章的锐气仍在，光辉闪耀如旌旗。如今愁肠摧折、双眉紧蹙，还能再端起酒杯吗？我虽然还没有七十岁，头发已经秃了，骨力衰弱，只剩下十九颗牙齿。身体飘摇，全都浮危；眼睛长了黑花，看东西仿佛隔着毛羽。宴席只能推辞不去，出游的马鞍悬着也不能骑。勤勤恳恳地倚着书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译譬如鸟儿被黏鸟胶粘住。而且我听老师说，人不应因外物而自我毁坏。孤独的小猪甘愿躺在粪土中，并不羡慕太庙里的祭牲。你看一时之间的人，有几个人先飞腾奔驰？过半数黑发未白便死去，阴暗的虫子啃食枯骨。欢乐荣华不能满足眼目，责罚和灾祸却充塞天地。只计算名声和利益，哪里值得互相补益？仁人以贪求冒进为耻，接受俸禄也要衡量是否合宜。既然不能享受国家的恩惠，岂不就像可怜的衰病疲惫之人？我早就想辞官离去，不要让众人都注视责难我。何况自己又被疾病缠身，哪里能保全这不可估量的身躯？不能在先前停下，内心实在惭愧于神明。旧日家产在东都，那里有茅屋和枳棘篱笆。回去并不是没有理由：灞水、渭水边春冰消融，我活着便耕种自己的土地，死了便埋在自己的田陇。文章自会传布流行，哪里还要借史官的笔流传？夫子本来就是我的同道。新的恩命使我解除官场羁绊，往来伊水、洛水之上，等待着一起用罛和箄捕鱼。我有两只饮酒的杯子，银子取自朱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两〕 这就是银子的两种等级。朱提的银子，每八两为一流，价值一千五百；其他银子每一流价值一千。黄金涂饰器物，象牙雕刻出精妙的工艺，胜过工倕。竟能使千里长的鲸鱼变得像小小的螽斯一样。鲸鱼仍然能够争夺明月，摆动着身体游出渺茫无边的水域。选：渺渺茫茫，水势浩荡。野草的花叶细小得难以分辨，有薋、菉、葹之类，绵绵不断地相互纠缠，形状像环绕城墙的女墙。四角栽着芙蓉树，拔地而起，枝叶柔长。鲸以此起兴，写自己的处境：失去所遇，遭受百般忧患。又以月比喻君道，愿君勤勉自励，不要有所亏失。草木都承受天地覆载之恩，妍丽与丑恶同样有荣有枯。愿君常常驾驭它们，无论行止，都像新取的燧石和觿一样。《芄兰》说童子佩带觿，注说觿是用来解结的，也是成年人的佩饰。《礼记》说左边佩带巾、刀、砺石、小觿和金燧；燧可以向太阳取火。觿的形状像锥子，用象牙骨制成，用来解结。“燧”音遂；“觿”音许规切，又音携。“新”一作“亲”，又一作“杂”；改日相对而举，当如同各自分开的一支。“期”一作“朝”。“支”，《说文》解释为分开。《月蚀诗》　卢仝 卢仝自号玉川子。孙汝听说，卢仝的诗是用来讥刺元和逆党的。按卢仝作诗是在元和五年，而宦官陈洪志作乱是在元和十五年，怎么能够预先知道而加以讽刺呢？大概是《唐史》记错了。新天子即位第五年，岁次庚寅。北斗斗柄指向子位，正值十一月；律调为黄钟。万木森森，全都冻死僵立；寒气猛烈，凝滞而无风。像熔化的白银一样的月盘从海底升起，照着我家草屋的东面。天色像米泔水一样浑滑凝滞，仿佛不再流动；冰冷的月光交错贯通，寒暗朦胧。起初我以为是白莲花从龙王宫中浮出，八月十五的月夜也不可能有两个月这样相并。此时怪事发生了，有东西前来吞食它。月轮像被壮士用斧砍坏，月中的桂树像雪山被风摧折。百炼的明镜照见了胆，平地埋着寒灰；火龙珠飞出脑外，却又落入蚌蛤的胎中。月轮被摧毁，月璧破碎，眼看就要完全消失；当空只剩一片像烟煤的黑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炲”音堂来切，“煤”音莫杯切。痕迹转眼间便磨灭消失，简直像万古以来就不曾开启过一样。

译没有料到至尊的神物竟遭到这样的狼狈。群星像撒下的沙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星光太盛，反而使大奴婢点燃的暗灯也显得无光。“揜菼”形容昏暗，像蝳蝐一样。今夜它吐出的火焰长得像彩虹，千百道光线从孔隙中射到屋外。玉川子流下眼泪，在庭院中独自徘徊。想到这日月，是太阴、太阳的精华；皇天若要认识万物，日月就是它化生出来、急忙奔走而劳累四肢、替上天充当眼睛、运行光明的东西。这只眼睛尚且不能自保，天公推行自己的道又凭什么能够实行？我见阴阳家有这样的说法：望日发生月食，月光就灭；朔日发生日食，太阳就亏缺。两只眼睛彼此并不相攻，这种说法我不能完全理解。孔子曾向老子学习，又说五色使人眼盲；我恐怕上天像人一样好色，因此丧失了光明。幸好现在不是春天，万物没有娇艳繁荣。青山呈现死灰般的瓦色，浸在水中，冰层峥嵘。花朵枯萎，没有女子的艳色；鸟儿死去，沉寂了歌声。严冬有什么可喜爱的，却偏偏使一只眼睛失明？传闻古老的说法，月食是虾蟇精造成的；它的周长有千里，竟能把你吞入腹中。你这样痴呆，究竟是谁生出来的？难道可以从海窟中来，便能够沿着青冥上升吗？恐怕是眼眶睫毛之间被遮塞之物化成的。黄帝有四只眼，帝舜有重瞳，眼光明亮。两位帝王悬有四只眼，四海都生出光辉。我没有遇到这两位帝王，天地浩荡便无法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为什么眼珠在上面，却坐受虫豸欺凌？我长叹白兔捣制灵药，仿佛有意防备奸邪。药已经捣满一臼，却不能用来调配方剂，只好把它交给白兔，这究竟是为什么？想起从前尧做天子时，十个太阳烧灼九州。金子熔化，水银流淌；玉石像火焰一样，丹砂也被烧焦。六合都被烘烤成炉窑，尧因此增添了百般忧愁。天帝见尧忧愁，勃然大怒，决开洪水，立刻打算用水浇灭九个妖日。天高路远，太阳逃走，水没有浇到它们，却只见万国百姓赤身露头，像鱼一样在水中挣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这时九位御者驾御九个太阳，争相执持节幡、麾、幢、旒等旗帜；驾着车，九乘共有五十四条蛟、螭、虬。它们牵引着闪电般的九辆火车。你若把月轮蚀得只剩下参差破碎的形状，御者便会执住缰绳和绳索，相互攀钩推荡，轰轰喝喝地冲入你的喉咙。红鳞和火乌烧灼你的口，羽毛倒斜，发出低沉嘈杂的声音；肠腹被撑得像山丘一样高大。这样自然会饱胀而死，再也不能偷食；不只是填平饥饿的坑，也可以解除尧的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可恨你在应该吞食太阳的时候，却藏头压脑，不肯吞食；在不该吞食的时候，却张开嘴唇，咧开嘴角，不停地吞食。你吞食上天的眼睛，养成违逆天命的东西，怎能请天帝把你杀掉？唉！人养虎，反被虎咬；上天宠爱虾蟇，反而得到眼盲的疾病。虾蟇竟敢使天眼失明，这才知道恩惠施给异类，反会造成自身灾祸。我见患眼病的人，一定要寻求良医的方诀。想来上天与人没有不同，爱护眼睛本来就应当一致。怎样才能让常娥来学习扁鹊的医术，亲手拿着刺喉的戈，除去眼睛上的东西？起初眼睛还只是朦胧，时间一久便像涂上了漆。只怕医治成功后，虾蟇反而不肯把它吐出来。玉川子又流下眼泪，内心祷告，拜了两拜，额头叩在沙土中。地上的虮虱之臣卢仝向天帝告诉：臣心中有一寸铁刃，可以剖开妖蟇的痴愚肠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上天不替臣搭起梯子，臣是血肉之身，没有办法飞上天去，扬显天光，只好把奏辞托付给赤心风。越过天门阊阖，进入紫宫，靠近玉几之前，剖开奏章进呈。臣卢仝愚顽，敢于冒死横陈于天，为上天谋求长久之道。东方青龙的角星奋张，龙尾拖着风；中央开明堂。它统领三百六十种鳞虫，坐镇治理东方宫。月食时却不来救援，要东方龙有什么用？南方火鸟，红如泼血，脖子长、尾巴短，飞行跳跃。“躠”音薛。它头戴井冠，高耸挺立。月食侵入乌宫十二度，乌本是那里的主人，却没有察觉；它贪心地飞向谁家，施展赤口毒舌，在毒虫头上吞食月亮，却不啄杀它，只是徒然睁着深沉的鬼眼来防备。

译“明”一作“赤”，“贬”字疑有误。西方白虎张爪而立，斧头是牙，凿子是齿，偷食祭牲，吞吃大猪。大蟇的一片肉本来一定柔软鲜美；你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看见，这是什么道理？爪牙都伸到天上，却不顾念上天吗？天若准备惩治它，却错在了哪里？北方寒龟本应被蛇缠护，藏头入壳，如同进入牢狱；蛇防把它紧紧束住，甚至把龟壳束破。寒龟和夏鼈本来是同一种味道，姑且用它的肉充作羹汤吧；死龟壳却无处可用，只能拿来支床脚，不能再钻灼占卜。岁星主掌福德，官爵却奉给董秦这样的臣子；难道忍心让黔娄死后尸体仰覆，连衣巾也没有吗？天失去一只眼睛，岁星却不加以怜悯，它怎么能称为仁？荧惑是那位矍铄的老翁，执掌刑法却大为失职。月亮明明没有罪过，却不弹劾吞食月亮的虫子。它年年在十月朝见太微，为什么支卢反而遭受谪罚，招致灾害？土星与土的性质相背，反而滋养福德、产生祸害，降临人头之上，使人死亡破败。今夜月食，怎么能够防备？太白星是真正的将军，怒气冲冲、锋芒激烈；在恒州作战，阵中斩杀郦定进。他的项骨脆得像春天的蔓菁。天只有两只眼，如今失去一只，将军又到哪里去调动天兵？辰星担任廷尉，天上的法令本应由它主持。人的性命落在盆底，它本来应当乐于看见天盲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天若不肯相信，就试着召来掌刑的皋陶鬼神。我问如今是什么时候：三台、文昌宫组成上天的纲纪，环绕天空的二十八宿。众多尚书郎整齐列队，手握宝剑，排列在他人将军的一侧，太阳旁边；又排列在天市垣旁。有人拿斧头砍伐大匠，两手却不怕受伤；弧矢拉满弓弦反射，天狼张口啄食，光芒明亮。痴牛和呆女不肯勤于农桑，只是徒然怀着淫思，早晚遥遥相望。蚩尤旗摇动，戏弄着旬朔；开始捶打天鼓，发出铿锵声。枉矢能够像蛇一样蜿蜒而行，昏暗的眼睛森然张开；天狗降落人间，鲜血流得汪洋。险诈的奸党成千上万，结党构陷，怎么能够抵挡？他们蒙蔽眼睛，渐渐造成祸害，损害我的光明。愿圣明的君王留下北斗中的一颗星，辅佐北极，居中指挥万国；其余的全都扫除，堆积得像山冈一样，为我赎回父母般的光明。当时星辰隐没，星雨纷纷，像折断的浆液一样落下。仿佛天上发生了大事，呵斥诛杀奸邪，使他们僵死。为什么中途废止，反而给自己留下今天的灾殃？该褒奖的褒奖，该厌恶的厌恶，郭公因此灭亡。愿天神圣明的心不要相信他人的虚假忠诚。玉川子说完，风势紧急，格格作响；靠近月亮的黑暗边缘仿佛有东西在活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七年、四月〕 剑光闪动，转眼间痴蟇精的两片嘴唇自行裂开。起初露出半个璧，渐渐吐出完整的月魄。众星全都得到赦免，唯独一只虾蟇被处死肢解。腹肚忽然脱落，月亮依旧悬挂在苍穹碧空中。光彩还没有完全恢复，只剩惨淡的一片白。可惜这万里月光，遭受了这样的吞吐灾厄。再次看见上天的眼睛，感激天地的力量。有人问玉川子：“孔子修《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发生的月食都不收录；如今您的言辞如此激烈，确实合乎孔子的心意吗？”玉川子笑着回答。有人请听我说说缘由：孔子的父母是鲁国人，所以鲁国的忌讳不记载；周书以外的书，如果发生大恶就记载，鲁国内部的大恶反而不记载。因此月食也没有被收录。我生在唐朝，吃唐朝的土地，唐朝的礼制超过三代，唐朝的音乐超过五帝；小的灾祸尚且说不尽，大的灾殃更是不可计数。小灾大灾都已经如此严重，怎么能拿衰败的周朝来考察它是否合宜？太阳划分白昼，月亮划分黑夜，辨别寒暑；一个主刑，一个主德，政治才能施行。究竟谁才是人？脸上偏偏少了一只眼，还可以除去；愿意保全两只眼，照耀天下万方的土地，使万万年不再失明。《月蚀诗》，仿效玉川子的作品。孙汝听说，卢仝作《月蚀诗》给韩愈看，韩愈称赞它写得好，但认为它荒诞诡奇，所以加以删改整理，写成这篇。有人说馆本题作“删《玉川子》作补注”。陈齐之说，韩愈仿作《玉川子·月蚀诗》，只是删去卢仝的冗语，并不是仿效玉川子的诗体。韩愈虽然法度森严，却没有卢仝那种豪放气势。

译元和庚寅年，斗柄指向子位的月份，十四日三更时分。万木临临，夜里僵立；寒气猛烈凝滞，没有风。月亮的形状像白盘，遥远地悬在东方天空。忽然有东西来吞食它，不知是什么虫子，神异的月亮怎么会遭到这样的狼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十五日〕 “摋”音苏割切，一作“撒”。群星聚集起来争强斗胜，油灯的光甚至照不到席子。这天晚上月亮吐出的火焰像长虹。玉川子流下眼泪，独自在庭院中行走，想到日月是上天的眼睛；这眼睛尚且不能自保，我的道又怎么能够施行？曾听古人说，恐怕是虾蟇精，周长千里的月亮被它吞进腹中。你在哪里养成这样百般丑陋的形体？爬沙而行，手脚迟钝。“爬”音蒲巴切，一作“杞”。是谁让你能够沿着青冥上升？黄帝有四只眼，帝舜的眼睛重瞳而明亮；如今上天只有两只眼，也就是日月，为什么允许它们被吞食，使一只眼睛偏偏失明？尧召来洪水淹没十个太阳，不惜使万国百姓露出鱼头般的形状。你若在这时吞食太阳，即使吞掉八九个，也不会有贪食的恶名。赤龙和黑乌烧得口中炽热，羽毛倒斜，相互抵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贪婪地大口吞食，肥大的肚子得到一顿饱餐；饥肠直到死也没有办法发出声音。以后若再吞食月亮，罪当处死，天罗密布，你还能逃到哪里去？“逃汝刑”意为逃避对你的刑罚。“磕帀”形容天罗周密。玉川子站在庭院中说：“在地上行走的卑贱之臣卢仝，再拜谨告上天公。臣有一寸刀刃，可以剖开虾蟇的肠子；却没有梯子可登天，天阶无从到达，只好让臣的踪迹寄托给东南风。天门在西北，祈求风神把话传达，千万丁宁，不要泄露。我的命运薄弱，偏偏遇上飞廉懒惰。东方青色龙，牙角呀呀作响；随从官吏有一百多人，咀嚼饮食，给官家增添烦扰。” “呀”音牙。月食时你却不知道，作为龙，盘踞天河的洞窟又有什么用？赤鸟主管南方，尾巴秃，翅膀张开。月食发生在你的头上，你张口呀呀；虾蟇从你两片嘴唇之间掠过，你却忍心装作不管事，不用嘴去啄虾蟇。西方的于菟蹲伏在那里。“于”音乌，“菟”音徒，“蹲”音存；“菟”字一本作“兔”。旗帜和旄饰的长毛飘拂。“防”是毛织的衣饰。“毵”音参，“防”音沙。既然跟随白帝接受祭祀，又在蜡祭中享用食物，礼遇已经很优厚了。“蜡”音助驾切，也写作“防”。你怎么忍心让月亮被恶物吞食，白白把牙齿插在你的嘴里？乌龟畏惧奸邪、害怕寒冷，缩起脖子，用龟壳遮护自己。最后还要让夸娥氏扶你出来。“扶”一作“抉”。卜师烧灼龟甲，用锥子钻灼，满板的灼痕像星星罗列。此外还有内外诸官，琐碎不足道；请让我把它们全部扫除，千万不要允许它们出声，使它们啾啾喧哗。让完整的光辉归还给我月亮般清净、没有一丝瑕疵的盲眼。把弊蛙拘送到主管府官那里，交给天帝放在筷子下，尝一尝它腹部的白肉。依旧让白兔拿着杵臼，在玉阶桂树间悠闲起舞。恒娥回到宫室，太阳也有自己的室家。天虽然高远，耳朵却通达大地；请感知臣的赤心，使臣的心意为天所知。即使没有言语，也暗中晓谕其中的道理：凡有气有形的，都是我的赤子。即使愤怒而伤害它们，也怎忍心杀死幼小的孩子？请归还月亮的光明，使它按自己的运行次序安行，并把众多罪过一并赦免，只把青蛙撕裂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五百丈〕 孟先生的诗。

译孟郊，字东野。樊汝霖说：《东野志》记载，孟郊将近五十岁时，才奉母亲之命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并登科。记载孟郊及第是在贞元十二年，这首诗作于未及第之前，是送他落第后到徐州拜谒张建封的诗。贞元四年，张建封镇守徐州。李习之常写信推荐孟郊，说：“孟郊将被别人得到，并且在世上大有作为，还是短命而死，都是不能确定的；这两种情况，孟郊必有一种，日后会使执事为他惋惜。”后来韦庄请求追赠未及第的人，孟郊也在其中；但《摭言》说韦庄把孟郊当作未及第者，是错误的，并且说：“孟郊在贞元十二年及第，辅佐徐州幕府而死，因此东野果然被张建封任用了。”如今考察新旧《唐书》和韩愈所撰孟郊墓志，孟郊曾在东都辅佐郑余庆，郑余庆镇守兴元时，奏请他担任从事，任命文书下达后他便去世了，不曾辅佐徐州。《摭言》说错了吗？还是张建封准备任用他而尚未任用，他便被郑余庆得到？最终是否如李习之所料，也不得而知。按史书记载，张建封死于贞元十六年，而孟郊在张建封之后十四年才去世；也许张建封将要任用他而尚未及任用便已去世，这同样不能确定。当时东野也有答韩愈、李观以及固献《张徐州》的作品，现附在后面。孟郊《江海士》：古代容貌，古代心肠；曾经阅读古人的书，说古代与今天相同。作诗三百首，默默吟咏咸池的乐音。骑着驴来到京城，想要唱和南风琴曲。哪里知道天子的居处，九重宫门深沉幽远？一门有百名壮士守卫，没有门籍便无法寻访进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晶莹的光芒交相照射，旌旗林立而森然。我迟疑着，忽然退缩逃走，惊恐惭愧，不能自持。抬头看着白日，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如今来到公卿之间游历，却没有人肯屈尊相待。实在不是乘轩戴冕的贵族，酬答应对多有错杂。像浮萍蓬草一样随风漂泊，风波又急；如桑榆将晚，日月不断侵逼。为什么偏要参加进士考试？这条路转来转去，越来越崎岖险阻。奇异的资质被忌惮，不容置身群体；孤独的芳香难以寄托于树林。谁怜爱松桂的品性，却都争相喜欢桃李树下的阴凉？早晨为树叶离枝而悲伤，晚上为归巢的鸟儿而感慨。回头看我多有慷慨不平，困顿之时常来屋檐下看我。清静的夜晚彼此相对，听我头发已白仍苦苦吟诵。我采摘兰草，生出幽深的思念；渺然望向东南，秦地和吴地遥远而且阻隔。两地相隔，无法用无数黄金弥补。我说徐州牧张建封喜好古道，天下人都钦敬他。竹实是凤凰所食，德行的芳香是神明所享。要看众多山丘，必须登上泰山的山岭。“岑”是山小而高的样子。要观察众多水流的细微变化，必须泛舟于深广的沧溟。您请听我的话，可以把它当作应当接受的劝诫。既然已经得到，就应当想着返回，不要长久滞留放纵。卞和曾经三次献玉，我期望您在秋天的砧声中得到消息。《答韩愈、李观分别之作，因而献给张徐州》，孟郊。富贵时分别，忧愁写在脸上；贫穷时分别，忧愁深入骨髓。我懒得磨拭青铜镜，害怕看见新添的白发。古树到了春天也没有花，子规啼叫得仿佛口中流血；离别的琴弦声实在不忍听，一听便断绝四五次。世路并不只有一种险阻，世俗的忧虑却有千种纠结。有客人行走在大道上，赶着车却独自迷失在道路中。故人韩愈和李观，像两轮明洁的太阳。可悲啊，催促你们折返归去，我纵横铺陈赠诗。徐方是国家东方的枢纽，元戎是天下的豪杰。祢衡投递名刺前往游谒，王粲吟诗前来拜见；高尚的情怀没有留下遗照，却怀抱着破晓的月亮。士人不应埋藏冤屈，有仇恨都替他雪除。愿成为奇异的草木，永远排列在您的土地上；愿成为古琴瑟，永远在您面前发声。若想认识大丈夫的心，我曾经把孤剑拿出来说明。《射训狐》。《唐五行志》说：“鸺鹠，一名训狐；也有人说叫训狐，是因为它的叫声而得名。”这首诗作于贞元年间。当时德宗以刚强精明自任，倚仗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商议天下事务，自以为明察，最终却陷入昏暗；那些浮躁而甘于求进的士人争相出入他们门下。这首诗的用意，确实有所讽刺。梅圣俞集中有《拟韩吏部射训狐》诗，也各自有所寄托。

译有一只鸟在夜间飞翔，名叫训狐。它自负凶悍，挟带狡猾，夸耀着自行鸣叫；乘着时机，在昏暗中停在我屋上。它的声势慷慨非凡，粗厉地长鸣，谁敢畏惧和忌恨它？它制造百般怪异，并非没有原因；它召集群鬼、征召妖怪，自相结党煽动，摇动屋梁的斗拱，摧毁倾颓的墙壁和泥饰。“摆”音补买切，“掉”音徒吊切，“塈”音洎。慈母抱着孩子，害怕进入席间，哪里还有空闲再防备鸡窝里的雏鸡？我想到天地的德性广大安泰，竟容养了这种恶物，并且常常辛勤劳作。纵然放纵它，难道就会立即造成祸害吗？斗柄已经运行到西南角，天将明而它要离去。“拄”音冢庚切。谁知它停下来施行奸计，反而更加剧烈；它似乎想冒犯羲和驾驭的太阳乌。它侵扰更鼓和漏刻，气势更加凶厉，怎么能侥幸片刻便停息？既然招呼我前去射它，哪里还能不去？等着你两只眼睛张开斜视。枭鸟惊叫着从屋梁上坠落，蛇逃进洞穴。一箭斩断它的脖子，群雏也枯死。将要归去时赠给孟东野和房蜀客。樊汝霖说：房次卿，字蜀客。《登科记》说蜀客在贞元七年登第。房武墓志说：“儿子次卿，有大才。”韩愈祭房君文说“五官蜀客”。东野集中有《祭房十五次卿少府》，就是这个人。“客”一作“人”，不对。您的门不可进入，权势和利益使人彼此推拒。请问读书之士，为什么还在京师？我抬头不能回答，闭上眼姑且独自思索。转眼已经十六年。整日忍受严寒和饥饿，仕途终究寥落，鬓发也因此变得斑白不齐。颍水清澈而寂静，箕山平坦而和夷。如今就应当离去，咄咄，不要再自我疑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十七年〕 汴州别韩愈诗　孟郊。不饮浑浊的水，却徒然滞留在这条汴河上，只能坐看绕岸的水尽皆回旋。海上的波涛四时都不得安居，破旧衣服里断裂的棉絮，使远行之客更加憔悴。春花各自婆娑，汴水多曲折的流向，野桑没有一根笔直的枝条。只是因为君子的心意，我的叹息始终不是为别的事情。答孟郊。樊汝霖说：东野集中有送别韩愈的诗，这一篇疑为韩愈的答诗。韩愈在贞元十二年七月任董晋的佐吏于汴州。构思格局背离时俗，凭借文字取利，窥探上天的巧妙。“觑”音七卢反。人人都有余下的酒肉，唯独你不能吃饱。才到春天，春思已经纷乱；刚入初秋，秋悲又来搅扰。早饭常常拖到中午，夜里吟咏总要到卯时。名声只是暂时像腥膻之物那样为人追逐，腹中却一直像烈火煎熬。古朴的心志虽能自我鞭策，世间的道路终究难以强行扭转。软弱时拒绝别人却喜欢张开双臂，强猛时闲来却又收缩爪子；看见别人倒下，谁肯扶助？只要我发怒，便一定要咬我。“咬”字，读五巧切。《从仕》。韩愈说：贞元十七年，韩愈开始赴京师接受调选，这首诗大约作于此时。闲居时食物不足，做官又难以胜任；这两件事都损害人的性情，一生总是内心苦闷。黄昏回到自己的房间，惆怅地发出叹息。被弃置于人世之间，自古以来并不只是今天如此。《短灯檠歌》。长灯檠有八尺高，却只是空自高大；短灯檠只有二尺，却马上能照亮。黄帘绿幕，朱红的门紧闭；风露之气吹入秋堂，令人感到清凉。裁好衣服寄给远方的人，泪眼昏暗，频频搔头；不断挑亮灯芯，把灯移到床前。太学里的儒生，是来自东鲁的客人，二十岁离家来参加射策考试。夜里读细小的字，缀成文章，两眼被眼眵遮得昏花，头发已经雪白。此时提灯放在案前，读书直到天亮，哪里还能睡眠？一旦富贵了，便又任意享乐，高高张起长灯檠，照耀着朱红和翠绿。唉，世间的事情无不如此；你看墙角，那盏短灯檠已经被弃置了。《送刘师服》。樊曰：韩愈诗集中有《赠刘师服》，到这里又有《送刘师服》，并有按石鼎联句的诗。元和七年十二月，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来；他从前与进士刘师服在衡湘一带相识，准备经过太白山，知道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家投宿，于是作了这首诗。它或许与前面的《送进士刘师服东归》一样，作于元和八年夏天。前诗说“夏槐作云屯”，此诗说“夏半阴气始”，由此可知。前诗说“勉来取金紫”，此诗说“勉哉耘其业”，可见师服那年落第而归，韩愈这样勉励他。然而考察《登科记》，没有刘师服这个人；他的姓名只见于韩愈文集，另有刘师命，怀疑他们是兄弟。

译夏天过了一半，阴气开始产生；风声萧瑟，云气和景物都收敛了。蝉声传入客人的耳中，惊起后便不能停留。匆匆准备了盘中食物，却没有拿酒彼此酬酢。读书人一生被名声所牵累，就像鱼被钓钩钩住；带着财物到市场去出售，越是贵重的东西反而常常难以卖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售”字，读雠音。顦顇，是忧愁的样子。难道不会长久憔悴吗？为了成就功业，忌讳中途停歇；努力吧，勤加耕耘你的学业，以等待年末的收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六。宋代魏仲举编。古诗。《符读书城南》。樊曰：符是韩愈的儿子，城南是韩愈别墅所在之处。孟东野有《喜符郎》诗，其中有“天纵”；又有《游城南韩氏庄》。张籍诗中有“子符奉其言”和“养疾城南庄”的话。按照韩愈墓志及《登科记》，韩愈的儿子名昶，长庆四年考中进士；这里称“符”，怀疑是昶的小字。作于元和十一年秋。木材能合乎规矩，取决于梓人、木匠、造车匠和车夫；人能够成为有用之人，是因为腹中有诗书。勤读诗书才会有学问；不勤读，腹中便空空如也。要知道学习的力量，贤者和愚者起初都一样；由于不能学习，后来所达到的境界便逐渐不同。两家各生了一个孩子，婴孩时聪明都相似；稍稍长大后，聚在一起嬉戏，也和同群的鱼没有不同。到了十二三岁，才开始显出差别；二十岁时渐渐乖张不同，像清沟映照着污渠。三十岁时骨骼已经长成，一个成了龙，一个成了猪：一个飞黄腾达而去，根本不屑回头看癞蛤蟆；另一个却成了马前卒，鞭打之下背上生出蛆虫。一个成为公卿，安居在深广的府第之中。问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是学习还是不学习的缘故吗？金玉虽然是贵重的宝物，却难以储存和使用；学问藏在自身之中，只要人还在，便取用不尽。君子和小人，并不取决于父母。你没看见公卿的子弟也有起身于耕田锄地的吗？也没看见三公的后代后来因寒冷饥饿，出门连驴都没有的吗？“蛆”读七余切；一作“背上生虫蛆”。文章难道不珍贵吗？但应当以经书训诫为耕种的田地。积水和暴雨形成的水流没有根源，早晨充满，晚上就已经消失。人如果不通晓古今，却穿着衣冠，就像牛马一样。自身行为陷入不义，更何况还妄想获得许多声誉。秋天连日积雨放晴，新凉进入郊野。灯火渐渐可以亲近，书册可以展开阅读；难道我没有早晚思念你的时候吗？正因为这样，才替你珍惜岁月。恩爱和道义有时会彼此冲突，因此写诗劝你不要犹豫不决。《示爽》。韩愈说：查考家谱，韩愈的子侄中都没有名叫爽的人。有一个侄孙韩湘，字北渚，是老成的长子，长庆三年考中进士，最终官至大理丞。爽或许是韩湘的小字。

译宣城距离京城，路程超过三千里。想到你要离开我，便解下衣物典当，置办酒席。天黑了还不能散去，起身坐下，彼此牵挽不舍。冬夜难道不长吗？直到天亮灯烛还在燃烧。座中都是亲友，谁肯舍得让你独自睡去？想到你只身向西来到京城，已经过了几年。你的科名压过了众多俊才，在州里的考核中名列官吏之前。如今又受到府公征召，府公也是当时的贤者；同辈成百上千人，谁不说你美好？这次回来，江南近在眼前；乡里依旧如昔，往日一同嬉戏的孩子，如今已经看见你站在路旁。人生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很可怜。我年老而对世味淡薄，因为因循拖延而长期留在这里；勉强厚着脸皮处在官场之中，难道果真不是罪过吗？才能短浅，难以自立，恐怕终究无法洗清污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临分别时我不欺骗你：只要有机会，我就归田。韩愈说：这是用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田园将芜，胡不归”的意思。《人日城南登高》。孙曰：东方朔的占书说，正月初一占鸡，初二占狗，初三占猪，初四占羊，初五占牛，初六占马，初七占人。樊曰：《荆楚岁时记》说正月初七是人日。董勋《问礼俗》说，正月初一为鸡日，初二为狗日，初三为猪日，初四为羊日，初五为牛日，初六为马日，初七为人日。韩曰：城南是韩愈别墅所在，所以亲友和子侄来到这里聚会过人日。正月初一，春意才刚刚显露；到了初七，阳气已经开始舒展。田野上阳气浓厚，水面上的冰也融散了。圣明的朝廷使我没有被废弃，这个佳节正是古来所应当享用的。亲友既然答应前来，子侄也可以跟随。盘中的蔬菜混杂着冬春时令，酒有清有浊，一同用酒令征引往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饮酒吟咏新诗相送；扶着手杖登上倾圮的旧址，划船冲过枯萎的菰根。留恋池中的群鸭，它们回头游去；放任山上的孤云，自在舒卷。人生本来应当坦荡，是什么使人妄自忙乱困苦？直指桃李花丛，寻访幽静之处，难道还只是来一次吗？《病鸱》。唐曰：《说文》说，鸱是鸢，是一种贪婪凶恶的鸟，性情喜欢攫取而且善飞。韩愈的意思大概有所讥刺。韩曰：必定有一个人，像鸱鸟一样凶恶，忽然掉进水沟；韩愈既救了它的性命，又作诗告诫它。屋东有一条污水沟，一只鸱掉进去，悲鸣不止；青泥淹没了它的两只翅膀。它不停地拍打翅膀，却不能离开。群童呼喊着互相招呼，争先恐后地用瓦砾打它。想想自己平生所作所为：杀戮掠夺也觉得理所当然，抢夺财物毫不惭愧；吃得饱饱的，像盘旋在天空一样嬉游，晴日里占尽风光，高风中任意飞行追逐。原想凌驾于鸾凤之群，哪里肯顾念鸿鹄的卑微？如今你的命运困顿，遭遇了巧妙的弹丸；弹丸击中了你的要害，使你不能再施展本领于我。这样看来，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何必趁你危急、将死之时不救你呢？我把你放在清水池中洗浴，早晨停下鱼肉不吃，晚上睡觉还防备狐狸。你自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使我得到长久的回报，却仍旧疑心吃饱后钻入深竹丛中，饥饿时才来到台阶旁。我确实没有要求你报答的心思，当然听凭你自己行动。昨天你还有力气飞跳，戏弄篱笆；今天早晨忽然径直飞走，竟然不来告诉我一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枚〕 后来袁安、袁秉、袁赐、袁彪四代人出了三公，这只病鸱的遭遇，也不同于黄雀报恩的故事了。侥幸并不是你的福气，天上的道路你不要窥伺。京城中讲究弹射，竖子难道容易欺骗吗？不要忌讳掉进泥坑受辱，泥坑正是给你的良好规劝。《华山女》。洪曰：记梦中说：“怎么能跟随你去做神仙呢？”谢自然说：“童稚愚昧，什么都不懂，是哪家的孩子？”又说：“不跟随我而去杀你，也还不算晚。”桃源说：“神仙究竟有没有，为什么如此渺茫？”韩愈的倔强就是这样。不过这首诗颇有假借，不知是什么缘故。比如洗妆拭面，戴冠着帔，白色的喉咙、红色的脸颊、青黑的长眉，这便知道是女道士。韩曰：这首诗虽然记载当时所见，但意思大概是指当时佛教、道教的兴盛，排斥之意寄托在诗中。街东街西都在讲佛经，撞钟吹螺，喧闹震动宫廷。大肆宣讲罪与福，用这些来资助和诱迫听众；听众亲近拥挤，如同浮萍相排。黄衣道士也在讲说。

译座下寥寥无几，像稀疏的星星。华山的女儿家中信奉道教，想要驱除异教，归依仙灵；她洗去妆容，擦拭面孔，戴上冠帔，白色的喉咙，红润的面颊，长眉青黑而修长，于是登上讲座，阐发真正的秘诀。观门不许人打开，不知是谁暗中传报，轰的一声震动如雷霆。“訇”读呼宏切。扫除众寺，人迹断绝。骅骝塞满道路，连同前后有遮蔽的辎軿车也来了。观中挤满了人，只能坐在观外；后来的人没有地方，也无法听讲，便拔下金钗，脱下金钏，解下环佩，堆起金玉，光芒晶莹闪耀。天门的贵人传诏召见她，六宫都希望见到老师的容貌。玉皇点头，允许她归去；她乘龙驾鹤来到青冥之上。豪门少年哪里知道这些，围着她转了百匝，脚步不停。云中的台阁、雾中的楼阁，事情恍惚难明；重重翠色帷幔，深处是金饰屏风。仙梯难以攀登，世俗缘分重重阻隔，只得凭青鸟传达殷切请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七日〕 《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樊曰：韩愈文集中有和皇甫湜《陆浑山火》及《书公安园池诗》后的诗文。如今考察《持正集》，两首诗都已亡佚，其他诗也没有一首传世；究竟是偶然散失，还是都不足以传世呢？刘贡父说：“皇甫湜不会作诗，只在粪土之间挑拣。”韩愈因此讥刺他，或许确实如此。韩曰：皇甫湜曾任陆浑县尉，官至工部郎中，分司东都，留守裴度征召他为判官；这首诗应作于任陆浑县尉以后、任郎中以前。晋人评价这两个人，简直像吹剑环一样，只发出一声轻响。至于比他们低下的人，难道还值得挂在牙齿舌头之间谈论吗？《春秋》记载王者的法则，不只是诛罚那个人自身；《尔雅》注释虫鱼，这一定不是磊落的人。皇甫湜困居公安，不能自得于这种闲暇之中，穷尽一年，枉费心智，只想着在粪壤之间拾取琐屑。粪壤多是污秽，哪里有什么善与不善呢？实在不如把两方面都忘掉，只用一个标准来衡量。我有一池水，蒲苇生长其中，虫鱼沸腾般互相啃咬，日夜不得安闲。我起初去观看，后来便更加不去看了。观看它扰乱我的心意，不如不看。有机会时，应当以救济众人为志；没有机会时，应当以孔子、颜回为事业。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时间，君子不可虚度。《路旁堠》。这是封土筑成的驿路标志。樊曰：元和十四年春，韩愈出任潮州，这首诗中可以看出。柳子厚元和十年从永州被召赴京，他寄给零陵亲友的诗中也有“岸旁古堠，应无数次，第行看别路遥”的句子。“堠”读后。道路旁边堆起一个个土堠，一双一只地排列着；它们迎我走出秦关，送我进入楚地水泽。千座高山遮挡，万道远水阻隔。我的君主勤于听取政事，光辉足以与日月相敌。我这个愚臣幸而还值得怜悯，我的罪过或许可以获得宽释。什么时候才能迎我送我归来，沿路的土堠高高地清晰可见？《食曲河驿》。韩曰：驿站在商、邓之间。韩愈赴潮州，从蓝田关进入商陵，将要经过邓州，所以作诗，下面还有《过南阳》等诗。樊曰：按《河南志》，驿站在偃师县东。《十道志》说，因洛水的曲折而得名。这首诗作于韩愈将经过邓州时；偃师距离邓州很远，或许商、邓之间另有曲河驿。早晨到达曲河驿，凄然自我感伤。群乌在庭树上筑巢，幼雀飞到屋檐和楹柱之间；乌雀都有自己的居所，只有我独自远行，反而不如它们。我身负重罪，孤零零走上万里路程。亲戚顿时离散，图书史册也丢弃得纵横散乱。对下辜负了朋友的深厚情义，对上辜负了朝廷的荣宠使命。牺牲生命想来没有补益，又拿什么报答天地养育之恩？《过南阳》。韩曰：南阳就是邓州，韩愈赴潮州时作。

译南阳城外，桑树下的麦苗一片青翠；远行的人还没有停下，春鸠不停鸣叫。秦山、商山已经遥远，湖海之大又将要经过。谁能忍受活着而忧愁？我姑且寄托余生。《泷吏》。樊曰：作于元和十四年赴潮州途中。向南走了六十多天，才下到昌乐泷。昌乐泷是溪名。孙曰：后汉桂阳太守周昕，字君光，开通了这里的水道，使水流汇合，桂阳人因此得利，为他立庙刻石，至今还存在。樊曰：欧阳文忠公说，韶州乐昌县西边的武溪水流湍急，冲击岩石，奔流数百里；当地把水势湍急称为泷。韩愈诗中所说的就是这里。刘仲章曾任乐昌县令，我起初因为韩集写“昌乐泷”，误以为应改作“乐昌”；刘仲章说县名是乐昌，泷名是昌乐，韩集没有错。由此才知道古人传疑而不轻易更改，是有道理的。险恶得无法形容，船和岩石彼此冲撞。我前去问泷头的官吏：“到潮州还有多少里？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当地风俗又怎么样？”泷吏垂手笑道：“官人问得多么愚蠢！譬如官居京城，怎么会知道东吴的事情呢？东吴本是游宦之乡，官员自然有办法知道。潮州究竟有什么罪过，竟使你被流放到那里？幸好还没有犯下大罪。你又怎么能事先知道官府的情况？如今亲自前往，哪里能随便问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我终于感到困窘，汗流出来，又惭愧又惊骇。泷吏说：“我只是和官人开玩笑。我曾经押送罪人前往那里。” 岭南大体相同，官人离去后，道路艰苦而遥远。这三千里中有一个州，才叫潮州；凶恶的溪水聚集瘴毒，雷电常常轰鸣汹涌。“汹汹”出自《楚辞》“听波声之汹汹”。鳄鱼比船还大。孙曰：鳄鱼这种动物，大的有数丈长，颜色有玄、黄、苍、白，种类错杂；像龙却没有角，像蛇却长有脚，在山谷间产卵，卵很多，大概只有十分之二三能成为鳄鱼，其余便成为鼋或龟。鳄鱼善于吃人，在水中活动的人常常遭到它的祸害；居民饲养的牲畜也常被它拖走。它的牙齿和眼睛把我吓得要命。州城南面十多里有大海，天地茫茫无际；有时会刮起飓风。掀动海水、颠簸船只，真是奇怪的事情。圣人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容纳的；听说被流放到这个州的囚犯，也有活着回去的。官员不应嫌弃这个州，因为这里本来就是罪人被迁徙来的地方。官员应当在清明的时代前来；事情不必多说，既然自己不谨慎而获罪，就应当立即认命前往，为什么还在这水边长久地神色慌乱呢？大瓦缸，小瓶罂。“旊”读音方。各人所任之职自有适宜之处，官员为什么不估量自己，反而过分充满而招致这种结果呢？工匠和农民虽被视为小人，各自的事业却都有所守持。你不知道官员在朝廷任职，是为了有益于国家，不能没有虱子混杂在其中吗？既不勇武，也不文雅，只用仁义装饰自身；以巧诈奸邪败坏同类。叩头向官吏谢罪后，才感到惭愧，如今更加羞耻。我历任官职，经过二十多个州国，所受恩惠却没有一样报答。凡是官吏所斥责我的事情，确实大多存在；幸而没有立即遭受刀锯斧钺、杖刑枷锁的诛罚，怎敢不知恩谢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篇、二十九篇〕 潮州虽然说起来遥远，只要想一想就不应当超过自身所能承受的限度；我在自身方面实在已经得到很多，怎敢不拿这些来庆贺自己呢？《赠元十八协律六首》。韩曰：关于元十八，诗文中没有见到他的姓名。柳子厚文集中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也没有写出姓名。只有白居易《游大林寺序》中有“河南元集虚”，怀疑就是此人。一作《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知己已经长久离开我的视线；我走得既然很远，昏昏然无从省察。默默无言，只是睡觉吃饭。子啊，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头戴冠、身佩玉，仪表显赫。你跟随何人学习？兰蕙已经布满九畹之地。兰蕙布满畹地，是用来比喻你仁义学问的丰厚。为什么还要收敛自己的光芒，一直到年岁将晚呢？如今时世太平，崇尚和谐同一。不必再以謇謇忠言进谏。

译或者以老子为师，成为绝学的贤者，不凭借才艺来牵引自己出仕。子啊，你独自又怎么样呢？能够自己保持美好、温婉而从容吗？“婉”读于阮切，“娩”读无远切。金石发出声音，宫室打开门闩。有谁认识章甫这样的儒冠，又知道这匹骏马的蹄子已经踠伤？可惜我没有居所，不能留下来与你一同休息。临到将要背身分别的时候，写诗给你，以表示深厚的留恋。“缱”读遣，“绻”读苦远切。英姿勃勃的桂林伯裴行立，确实是文武兼备；特意远道劳驾贤能的幕僚前来，慰问我这个被贬逐的臣子。南方边地山海众多，道路时而曲折时而平直；风波没有固定期限，忧患动辄出人意外。你此行实在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我离去的道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临分别时姑且无言；只是眼泪无法擦拭。我的朋友柳子厚，是一个才艺出众而且贤能的人。我还没有认识你时，已经读过你赠给他的文章；日夜想念你的风采。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没想到在流窜的路上，竟有十多天和你一同吃饭睡觉。过去听到的关于你的事情已经很多，如今亲自接触后所得的认识更超过从前。为什么又必须分别，使我怀抱着忧愁呢？“悁”读于缘切。有权势地位的人，是世俗情感所看重的；一旦被排斥，就被视同尘埃。骨肉亲属尚且不能免于这种变化，何况四海之内的陌生人呢？然而英姿卓立的桂林伯…… ○嶷，切音为“鱼力”。英勇而重义的身躯。【韩愈注：诗中说“矫矫武臣”，“矫矫”是威武的样子。】○矫，切音为“居夭”。平生从未相识，却把我看得超过亲近的交游。送给我几幅书信，随后又送来珍贵药物，用来防治瘴疠。信中劝我保养精神，却不知道这是“四罪”之地，哪里还有重新起用的时日呢？【孙汝听注：舜书中说流放“四罪”而天下都服从；尧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如今韩公也被贬到南方，所以这样说。韩愈说：诗人认为贬斥之后没有再起用的希望。】在穷困的道路上反而受到感动，肝胆也因此曲折激荡起来。【韩愈注：晋代阮籍曾任意独自驾车，遇到道路尽头便哭着返回。“轮囷”是弯曲的样子；孙汝听说是踊跃的样子。】○囷，切音为“去轮”。读书怕的是不思考，思考义理怕的是不能明白；即使足以不学，也还是以不学为忧患。已经学习，又怕不能实行。您如今“四美”都具备，实在是盛大而光荣。王官不可缺，您不应落在诸生之后。可叹我被摈斥到南海，没有办法助您飞扬鸣唱。寄信给龙城太守，您的骏马什么时候才能喂饱呢？在峡山遇到▯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雷电助其猛烈冲击。【“撞捽”是相互撞击；祝充说，“捽”是用手抓扯，《庄子》中有齐人争井水而相互抓扯的说法。】○撞，切音为“宅江”；捽，切音为“昨没”。乘着潮水在扶胥一带颠簸前行。靠近岸边时，只看见一缕头发般的水线；两岸虽说牢固，木头和石块却互相飞散。屯门虽说高峻，也被波浪映照着吞没。我的罪过不值得可惜，您却不应轻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还不能忍心分别？您的感激之情深到了骨髓。【樊汝霖注：苏轼的叔父苏涣《▯赋》所描写的大风，大体不出韩愈这首诗的范围。】《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樊汝霖说：这是元和十四年抵达潮州后所作。】

译鲎的形状实在像惠文冠。【樊汝霖注：鲎属于鱼类。《山海经》说，鲎的形状像惠文冠，有十二只脚，像蟹；雌鲎背负雄鲎而行，渔人捕捞时必定一雌一雄同时得到。《酉阳杂俎》说，鲎经过海面时总是彼此背负在背上，高一尺多，像船帆，俗称“鲎帆”，其壳可以制成帽子。《吴录·地理志》说，交趾有鲎，形状像惠文冠，冠呈青黑色，有十二只蟹状的脚，长五寸，腹中有像麻一样的卵，可以取来制酱，味道尤其鲜美。《岭表录异》说，鲎的眼睛在背上，嘴在腹下，是惠文冠的形状。《汉书·张敞传》说，秦代狱法官戴柱后惠文冠；注释说这是法冠。洪兴祖说，“惠文”是冠名，另一本作“车文”；《广韵》所引《山海经》注也作“车文”，但《释音》又引郭璞说鲎形如车文，详情不明。祝充说，江淹《别赋》中有“乘鲎、鼋、鼍”，注说鲎的形状像惠文冠；《广韵》所引《山海经》注并不正确。】○鲎，音同“后”。鲎的骨眼彼此负载而行，蚝相互黏连成山。【韩愈注：蚝属于软体动物。】《岭表录异》说：蚝就是牡蛎。刚生在海边时像拳头大的石头，四面逐渐长大，高的有一二丈，巉岩耸立如山。每个蚝房中都有一片蚝肉，随其生长位置不同，大小前后不一。每逢潮水到来，蚝都打开房壳等待虫蚁进入，一进去便合拢壳将其夹住。○蚝，音同“豪”。成百上千，各自生长；蒲鱼的尾巴像蛇。它的嘴和眼睛并不相互配合，蛤蚧就是虾蟆。【祝充注：《本草》注说，青蛙、鼃、蛉、长脚、蠼子都是虾蟆一类。】樊汝霖说：《岭表录异》记载，蛤蚧的头像虾蟆，背上有像蚕卵一样的鳞片，土黄色，身子短、尾巴长，叫声像“蛤蚧”。○蛤，音同“合”。同样是肉，名称却不同；有章举、马甲柱。章举是鱼名。【孙汝听说：注音书说，章举有八只脚，身上有像臼一样的肉，也叫章鱼。《酉阳杂俎》说，每月初三、初八多有马甲柱，也是鱼名。洪兴祖说，就是今天的江瑶柱。】它们争相以怪异自我炫耀。其余几十种，也没有一种不令人惊叹。我来这里是为了抵御魑魅，自然应该品尝南方的烹调：用咸味和酸味调和，用椒和橙调味。○芼，音同“冒”；橙，切音为“除庾”。腥臭之气开始向外散发，咀嚼吞咽时，脸上汗出而发红。【祝充说，“咀”就是咀嚼；“骍”是牲畜赤红的颜色。】《礼记》说祭祀用赤色牲畜。孙汝听说：这是说初次吃南方食物时，腥臭气向外散发，咀嚼吞咽后脸上出汗并发红。○咀，切音为“在吕”；骍，切音为“思营”。只有蛇是我过去认识的，实在害怕它的嘴和眼睛狰狞可怕。○狞，切音为“尼庚”。打开笼子任它离去，它心中郁结，仍然不平。卖掉你并不是我的罪过，不把你杀掉，难道不是我的情意吗？我也不祈求你用灵珠来报答。【孙汝听注：《搜神记》说，隋侯出行时看见一条受伤的大蛇，救活了它；后来蛇衔着明珠来报答，这就是《淮南子》所说的隋侯之珠。】只希望你不要怀有嫌怨。我姑且作歌记下这件事，也把它告诉同行的人。《宿曾江口示侄孙湘》二首 【孙汝听说：湘，字北渚，是韩老成的儿子、韩愈兄长弇的孙子。元和十四年，韩愈赴潮州时作此诗。樊汝霖说：《水经》及其注没有所谓“曾江口”，但韩愈当年有《过始兴江口感怀》诗。始兴就是韶州。《水经》说始兴水利，水向南流入东江，东江又向西流入北江，称为东江口。这或许就是韩愈住宿的地方，所以诗中说：“三江灭无口，其谁识涯圻？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后来苏轼诗中说：“我行都是退之诗，真有人家水半扉。”正是指这里。】云色昏暗，江水奔流，天空和水面浩荡相接。三条江汇合后消失了江口，谁还能辨认它的岸边？傍晚投宿在百姓的村庄，高处的房屋也有一半被水淹到门扉。鸡犬全都上了屋顶，不再能够奔跑飞翔。我们撑船进入他们家中。○篙，音同“高”。天黑后听见屋中有人叹泣。【孙汝听说，“唏”是哭泣，也有人说是笑声。】○唏，音同“希”。问后才知道年年都是这样。可怜他们靠这种生活维持生计，还要防备海风吹来的寒冷。晴朗的波面映起群星的光辉，抬头看北斗高悬，却不知道归路在哪里。船行驶时失去了原来的航道，在高林之间曲折前进。林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奔流潺潺。可叹我也没有谋划，竟使自己落到南蛮之地。茫然失去了要去的地方，没有道路，又怎么能够返回？《答柳柳州食虾蟆》【樊汝霖说：韩愈任潮州刺史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都是元和十四年。梅尧臣诗说：“子厚谪柳州，而犹食虾蟆。”】虾蟆虽然生活在水中，水却只是改变了它的形貌。勉强称它为蛙、蛤。○蛙，切音为“乌瓜”。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比较的。虽然两条腿很长，却怎奈背脊上长着疱。【祝充说，“疱”是面皮生气。】○疱，切音为“匹貌”；一本作“脊▯疱”。跳跃虽然说很高，心思却离不开泥泞。【祝充说，《左传》有晋国战马陷入泥泞的说法；“泞淖”就是泥。】○佞、閙二音。叫声彼此呼应。没有道理，只是取闹；连周公也不能忍受，只好洒灰施行典教。【樊汝霖说：《周官》记载，蝈氏掌管驱除蛙类，焚烧牡菊并把灰洒下，蛙便会死；“洒”与“洒”相通。】我把忧愁抛弃在海边，常常希望睡着后永远不醒。○叵，切音为“普火”。实在不能忍受同类太多。○爆，音同“豹”。它们使耳朵沸腾，发出令人惊骇的爆裂声。【祝充说，《神异经》记载，鬼怪害怕爆竹声。】

译○挠，音同“闹”。确实能败坏笙磬之声，又善于扰乱学校。【孙汝听说：这是说蛙声繁多，能聒噪笙磬、扰乱学校；“工”一本作“又”。】虽然效法句践的礼节，最终却听不到什么报效；元鼎年间曾发生蛙蟆大战，究竟谁强谁败，终于还是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罩，切音为“陟教”。居然要把它当作鼎中的美味，难道不是辱没了捕鱼的竹罩吗？【祝充说，罩是用竹子编成的捕鱼笼，《诗经》有“烝然罩罩”。】○稍，切音为“所教”。我起初连喉咙都不肯让它通过，近来也能渐渐吃下一点了。【补注：苏轼曾借韩愈这件事作诗说“稍近虾蟆缘习俗”。祝充说，“稍”是逐渐的意思。】○乐，切音为“误教”。我一向害怕染上蛮夷习俗，平生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祝充说，“乐”是喜爱；《礼记》有“有所好乐”。补注说，张牧被疯狗咬伤，医生说应吃虾蟆，张牧非常为难。】○乐，切音为“误教”；一本作“失平生好乐”。可是您又为什么这样做，甘愿把它当作豢养的豹来吃？【豢是饲养。】打猎时务必随同俗尚。【祝充说，《孟子》记载鲁人猎较，孔子也猎较；所谓猎较，是打猎时互相争夺禽兽，猎得后用来祭祀，以当时习俗所崇尚的方式认为吉祥。孙汝听说，鲁地有这样的风俗，孔子也这样做，所以说“同俗”。】○较，音同“角”。保全身体才算孝顺。【孙汝听说：《礼记》说：“父母保全身体生下子女，子女也应保全身体归还父母，这可以说是孝了。”】诗意是说，甘愿吃虾蟆，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可悲啊，您的思虑如此深远，却还没有见到允许您回舟的消息。【祝充说，《楚辞》有“桂櫂兮兰枻”，櫂就是船桨，与“棹”相同。樊汝霖说，柳宗元当年十月梦中在柳州去世，最终没有活着回来。】《别赵子》【赵子名德。韩愈说：韩公任潮州刺史时，代理海阳县尉，督导州中学生；正如苏轼所说“潮人起初还不知道求学”，韩公命赵德担任老师，就是这个人。韩公后来从潮州调往袁州，写诗与他告别。赵德是潮州人，韩公想带他同行，却无法做到。】我被调往揭阳，您先到了揭阳；居住在揭阳，离京城有一万多里。没想到小城之中还有您这样的人，可以共同娱乐心情、使品行平正高尚；彼此交换诗歌和书信，在海水以南逍遥游乐，玩赏明月珠。【孙汝听说，诗中“诗”通“市”，指交易；“婆娑”是嬉游的样子。韩愈说，晋代陶侃任荆州刺史将要回去时，回头对王衍说：“老夫婆娑，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孙汝听说，《广记》说鲸鱼的眼睛就是明月珠，诗意是说怀有珍宝而自得。】等到我迁往宜春，心想要带您一同去，您却摇头而笑，说不能去。我难道在这里还不够吗？又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往来奔波呢？海中的群山之间，幽居的人也并非没有。我和他们相约观赏风涛，已经很久，不能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七月、十二月、二十四日〕 这句话是说，既然已经说了很久，就不能中途改变而跟随您前往；“渝”就是改变。韩愈说，丹青刚画成时鲜明，时间久了便会变色。○鰕，切音为“胡加”。《尔雅》说：“大鲵中大的叫作鰕。”究竟谁是雄者？有牙有须的蚌、螺、鱼、鳖、虫。○蚌，切音为“步顶”。蠃，切音为“卢戈”，与“螺”相同。它们惊惧地互相窥视，又彼此戒备。【祝充说，《诗经》有“狂夫瞿瞿”，注释说是没有操守的样子。】○瞿，音同“衢”，又音同“屦”。记住一个而忘掉十个；大体相同，细节却各自不同。本想一次把它们彻底考察清楚，可是年岁屡屡过去，始终未能做到。【孙汝听说，赵德又说，曾听闻龙、虾、蚌、螺、鱼、鳖、虫大小不同，本想前去一一穷究，然而时光屡次流逝，最终没有成行；这里说如今应当前往。】如今您向南、我向北，难道不是各有自己的打算吗？人的心意从来不相同，就不能用一个道理强行驱使；各人都应顺从自己的长处，不必因此分别贤愚。【孙汝听说，赵德说韩公将离去而自己留下，不可把二人分别为贤与不贤。】除去官职赴京，到江州时，寄诗给鄂岳李大夫。【李大夫是李程，字表臣。樊汝霖说：元和十五年九月，韩愈由袁州被召回，授国子祭酒，行至盆城时作此诗寄给李程。韩愈曾与李表臣同任御史；郑余庆任详定使时，韩愈又与李表臣共同担任副职。反复读诗中语意，似乎二人曾有隔阂。到此时韩愈借诗向他致意，所以旧交只要没有大的过失，就不应抛弃；这正是韩愈思念他并希望重新共事的原因。】盆城距离鄂渚，顺风的话一天就到。没有辜负故人的书信，只是没有机会借江水乘风而行。【洪兴祖说，“防”读去声，是借风行船；今本作“泛”，不对。】故人辞去礼部侍郎之职，手持旌节镇守江边；而我这个被放逐的人，衰老之际才刚刚得以归来。分别以来已经三年，远远相望，路途长久遥远；近在咫尺却互不闻问。平生之事哪里还计较得清？我的牙齿将要掉光，您的头发又白了多少？年纪都已超过五十。往后的日子苦于没有多少了，年老时更珍惜新知，也因衰暮而思念故友。譬如亲生骨肉，难道也能免于彼此争论是非吗？【樊汝霖说：骨肉至亲尚且不能免于相互评议，何况韩愈刚直率真，怎么能事事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四月、六月〕 “譬如”就是“假如”。我过去实在愚昧。○惷，切音为“陟降”；一本作“戆”。不能降低脸色，也不能委婉地说话。

译子犯也说过这样的话：连臣下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过错。【樊汝霖说：子犯是晋公子重耳的舅父。重耳流亡在外，子犯跟随他；重耳回国到达黄河边时，子犯把玉璧交给重耳说：“我背负着罪名，跟随您周游天下，我的罪过很多，我自己都知道，何况您呢？”】希望您务必宽赦我的过错。○贳，音同“射”，又音同“世”。我也请求重新共事。【补注：《左传》宣公十二年传，郑伯迎接楚国时说：“让我们改换侍奉您的对象，得以与九县同等，这是您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如果晚年还有机会有所收获，愿意寄去相思的书信。《南山有高树行》赠李宗闵 【孙汝听说：宗闵字损之，是郑王元懿的后代。韩愈注说，诗中的凤凰指裴度，携弹丸的人指李德裕、李绅、元稹。李宗闵传记记载，裴度讨伐蔡州时，任用他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州平定后，他任知制诰。长庆初年，钱徽主持贡举，李宗闵托亲近之人向钱徽请托；李德裕、李绅、元稹共同告发钱徽取士不实，李宗闵因此获罪，被贬为剑州刺史。不久又复任中书舍人，从此嫌怨显著，结成士大夫之间的祸患，四十多年不能消解。这首诗和下一篇大约作于长庆初年。此诗应是李宗闵初次被贬、韩愈任祭酒时所作，后篇应是李宗闵重新入朝后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钱徽被贬以后，牛党与李党的怨恨才开始结成。等到李宗闵做宰相时，韩愈已经去世很久，于是又有了封川之行。所谓“先前你向下俯视，群鸟各自议论你的过失，乌鸦和喜鹊跟着喧噪，老虎不知道归向哪里”，多么明显地应验了啊！南山上有高大的树，花朵和叶子多么茂盛。【孙汝听说，“蓑蓑”应作“蓑蓑”，是茂盛的样子。】○蓑，切音为“素回”。树上有凤凰的巢，凤凰在这里哺育幼鸟并栖息。四周有许多长枝，是群鸟托身栖息的地方。黄鹄占据高处，众鸟栖息在低处。不知是哪座山来的鸟，羽毛竟有光辉。它飞来飞去选择居处，正好得到众鸟所希望的地方。它承受凤凰的恩惠，自以为永远不会衰败；身在黄鹄的群体中，却不肯隐藏自己的私心。它向下俯视众鸟：你们这些东西究竟能做什么？它不知道有人暗中挟带弹丸，心中另有图谋，在它的枝叶之间弹射它，它的翅膀不知不觉便被摧折了。有人说这是黄鹄造成的，黄鹄难道会这样吗？千万不要猜疑众鸟，众鸟不值得猜疑；只是没有人替你向凤凰说明。你受了委屈，怎么能让人知道？黄鹄因为你离去，便得意地婆娑摆弄羽毛，正如小人驱逐君子后相互庆贺。先前你向下俯视群鸟，它们各自议论你的过失。你难道没有朋友同党吗？可是有嘴却没有人肯替你说话。你落入蒿艾之间，什么时候才能再飞起来？可怜故乡的朋友，半夜思念你而悲伤；道路遥远，翅膀又短，不能带你回来。《猛虎行》赠李宗闵 【孙汝听说：古乐府《猛虎行》说：“饥饿时不随猛虎进食，天晚时不随野雀栖息。野雀怎么会没有巢？游子是在为谁自夸？”这首诗只是借用古《猛虎行》的篇名，不一定采用原诗的意义。】猛虎虽然凶恶，也各自有同伴。它们成群在深谷中行走，百兽望见威势便低头。父虎吃黄熊，子虎吃赤豹的幼崽。【韩愈注：黄熊是祥瑞之兽；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时，散宜生得到黄熊献给纣王，才使西伯免遭灾难。又引《楚辞》“乘赤豹兮从文狸”，这里说的赤豹幼崽，大概就是豹子的幼崽。】○麛，切音为“莫兮”。它们在熊和罴中挑选肉吃，哪里肯看兔子和狸猫？正午时在山谷中睡觉，眼睛仍有百步之外的威势。自以为没有敌手，脾气任性而乖张。早晨发怒杀死自己的儿子，晚上回来又吃掉自己的配偶。伴侣四散逃走，猛虎只好独自栖息。狐狸在门的四旁鸣叫，猴子出外追逐，猿猴进来居住；乌鸦喜鹊跟着喧噪。老虎不知道归向哪里。谁还说猛虎凶恶？它在半路上悲伤哭泣，豹子来衔它的尾巴，熊来抓住它的下巴。○攫，音同“矍”。猛虎至死也不推辞，只是惭愧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虎和兕尚且没有帮助而死，何况像你这样微小的人呢？本来应当靠信义结交，亲近的人应当靠私情维系；亲友尚且不能保全一个人，谁还会相信你的作为呢？《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七 宋代魏仲举编 古诗 《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一首 蓝田十月，大雪堵塞关隘。我兴起向南眺望，却为群山发愁。山峰高耸入天，嵯峨不平，冰雪彼此映照。您却只能把性命寄托在那里，官秩低、俸禄薄，家中吃饭的人又多，哪里有酒有食来舒展容颜？殿前群臣赐宴完毕，骏马踏过道路，既骄健又悠闲。称量多而实际给得少，鉴别裁度又严密，哪里会想到幽谷中的桂树被遗弃、反而留下榛莽？几次想冒着严寒出门替您进言，但当前形势高峻险阻，无法攀登。回来后流泪掩门而卧，心中纷乱不堪，谁能替我删削整理？诗人憔悴，只得挖除荒棘；清澈如玉的佩饰相连成环。脑脂遮住了眼睛，壮士只能卧着；大弓挂在墙上，也无由张开。天地施惠，万物都能遂其生长，唯独对几个人怀有偏吝。早晨抽泣，晚上叹息，无法解脱；我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像石头一样顽硬？《送僧澄观》一首 佛教自西方传来，究竟施展了什么作为？天下纷纷扰扰，争相奔走。修建楼台阁宇直逼星河，夸耀雄伟，争比华丽。谁能止住这种风气？僧伽后来从淮泗一带出现，声势在众佛中尤其奇伟。越地商人和胡地商人借此脱离罪责，满船珠玉，哪里还计较资财？清淮没有波浪，平坦如席；栏杆柱子倾斜相扶，映得半边天空通红。火焚水转，把地面扫荡一空；高耸突出的楼阁便有三百尺，倒影沉入潭底，使龙惊惧逃遁。大白天没有云，楼阁横跨在空碧之中。请问经营建造这座楼阁的本来是什么人？道人澄观声名赫赫。我从前在大梁城下从军时【孙汝听说，贞元十二年韩愈任宣武军幕僚】，往来满屋的贤豪都说，澄观虽然是僧人，却有公卿般的才干和吏治才能，当今没有人能超过他。后来从徐州来的征召文书到达【孙汝听说，贞元十五年韩愈任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的幕僚】，纷纷往来的客人又怎能记得？他们又说澄观是诗人，一座宾客都争着吟诵新诗。面对风长叹，感到无法相见；我想收拾心情，戴冠束巾。洛阳深秋，我厌恶孤独。丁丁的声音敲门，像是啄木鸟在啄。有人来访，叫他进来；只见他额骨如伏犀直插发际，双颊高隆，颧骨突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 ○颊，切音为“古协”；颧也音同“权”。可惜我已经老了，什么也赶不上，只能坐着斜眼看他，徒然为他的精神骨相感到悲伤。【“睨”是斜着眼看。】○睨，切音为“吾计”；澘，音同“删”。临淮太守刚到任郡中【孙汝听说，临淮太守指泗州刺史】，远远派州民送来音信。喜欢奇才、赏识俊杰，实在难以遇到。请你前去，替我向他转达想从容相交的心意。山南郑相公和樊员外酬答作诗，诗末都有涉及我的话；樊员外把诗封好给我看，我依照其意作十四韵诗奉献。【樊汝霖说：梁州在唐代是山南西道的治所，德宗兴元元年改为兴元府。郑相公名余庆，字居业，元和九年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樊绍述任副职。绍述的志传没有记载，但见于韩愈的荐状和这首诗。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以后，文章奇诡的学习韩愈，艰涩的学习樊宗师。”韩愈此诗及樊绍述墓铭，语言奇特而艰涩，都是仿效他的文体。一本题目没有“与”字。】梁州是西南的屏障，山势峻厉，水流刻削曲折。生长在那里的人，性情也像山水一样刚劲强悍，因此很难与民众万物协调相处。【孙汝听说，“厉”是峻峭险阻；“刻屈”是刻削而曲折。】○勦，音同“巢”，一本作“劲”不对。荥阳公身居宰辅中枢，年老而仍有才力。【孙汝听说，余庆是荥阳人，贞元年间两次任宰相；“鼎”指鼎鼐，“轴”指当权。】○倔，切音为“渠勿”。他主持政务，调理斡旋，力量强健而刚决。【孙汝听说，“烹”指烹治，“斡”指斡旋，也就是治理和掌握；“倔”是壮健的样子。韩愈说，这是取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意思。】○帝王咨询群臣，命令您替他前往。【孙汝听说，“帝咨”是说皇帝向臣下询问而得到余庆；“汝予往”是说“你替我前往”，取《尚书》中“帝曰俞，汝往哉”的意思；“予”一本作“俞”。】牙旗和大纛在前面扬起尘土。【“坲”是尘土飞起的样子；祝充说，《楚辞》有“埃坲坲兮”。孙汝听说，牙旗、大纛都是旌旗；“前坌坲”是说旌旗众多，前行时都扬起尘土。】威严的风气带着仁惠的气息，在天地之间相互磨砺。【祝充说，“劘”是削磨；“拂”一本作“刜”，是砍断的意思。】○刜也音同“拂”。【孙汝听说：这是说荥阳公治理梁州，威风与惠气二者相互作用于天地之间，大概是说上达于天。】茫茫广大，处在华山、黑水之间。指点谋划之间，变化迅疾如神。○怳，切音为“许往”；歘，切音为“许勿”，就是“忽”字。诚然已经富庶，文采也彰显汇聚，光彩灿烂而繁茂。【韩愈注：《易经》说“大人虎变”，其文采光明；“君子豹变”，其文采繁茂。孙汝听说，“章汇”就是文采汇聚；意思是荥公治理梁州，使物产富庶，文章才士也都光彩繁茂地出现。】每天延请他们讲授古代的大训。【孙汝听说，“日延”是每天延请这些文采光明繁茂的人来讲授大训。】

译大训就是古代训诫。《尚书》说“赤刀大训”，就是这个意思。龟玉的符节错杂相间，衮衣黻服交相辉映。樊先生坐在宾客之署，讲演孔子、老子和佛家的道理。金钟舂击，玉声震荡；与之相应的香气，比蕙草还浓烈。留给我一句话，我恭敬地跪拜接受，战栗而戒惧；恭敬斋戒，却辞意浅陋。义理卓越广大，表达开张豁达；忧劳困病，掘取剖析。仿佛刚刚除去耳垢，雷霆逼近，▯风压来。把这些缀辑起来，难道是为了作训诫吗？不过是用俚俗的话继承庄子、屈原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雀》一首。【武元衡、韦皋。各本没有“奉”字。】端庄美好的鸾凤啊，你作为朋友，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栖止的？飘零在外，失去了原来的姿态；与故乡隔绝，怀抱着长久的思念。翠色的羽角高高独立，金色的华彩灿烂而参差。只是想到太尉的恩宠深重，便愿意终身守在台阶前。《感春》三首 【韩愈注：诗作于元和十一年三月，韩愈任中书舍人时。】偶然坐在藤树下面，正是暮春下旬。藤树的阴影已经可以遮蔽身体，落下的花蕊仍然纷纷满地。新叶翠色斑斓，已经长得很大。晚花零落，发出珑珑的声音。青天高远空旷。两只蝴蝶翩翩飞舞。时节正好合宜，而你的心中却无缘无故地悲伤。黄黄的芜菁花盛开，桃花李花的时令已经过去；强风吹打着枯榆。枯叶狼藉地散落在九衢之中，春天的次序就是这样。你的容颜哪里值得依靠？谁能驾着飞车？让我们一同去观赏海外的景色，清晨游览百花之林。红花红，白花白；柳枝柔弱而纤细，悬垂如百尺长。同来的左右之人，都是身着金印紫绶、显贵至极的人。娇美的童女为我歌唱，哀婉的声音胜过筝笛；艳丽的女子踏着筵席起舞，清澈的眼眸像剑锋一样刺人。心中却怀念平生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在宴席上。死者永远渺茫，活着的人又困于乖离隔绝。少年时代实在值得欢喜，老年以后却百无一用。【卢汀、李逢吉。】《早赴街西行》香赠卢、李二位中舍人一首。天街东西，本来只是各自奉行使命，却终于结伴出游。月光照着御沟，清晨可听见堤树上的蝉鸣，正值秋天。老和尚待人情意不薄，偏僻的寺院环境仍然幽静。寂寥之中只有两三位同伴，回来时幸而能够一同骑马归去。《晚寄张十八助教周郎博士》一首。【张籍、周况；有的版本没有“郎”字。】太阳西斜，风光空旷。我出门回来，仰卧在前檐下；晴云像撕开的棉絮，新月仿佛磨过的镜子。田野之兴偶然萌动，身着衣冠的心情却已久感厌倦。想到我的一生，不禁携手叹息，年岁将要淹留〔方苞说“淹”应作“殗”，是残败之意；“淹”作延长之意不能通用。如今人们写“殁”为“没”、写“殂”为“徂”，多有互相通用的情况。李白诗“东溪卜筑岁将淹”“远行岁已淹”中的字也都可能是讹误。〕 ○今按：古字通用的情况很多，不知方苞凭什么断定这里独独不能通用。题写张十八居所一首 你住在泥沟边，沟水污浊，浮萍青青；青蛙喧闹，桥还没有打扫；蝉声嘒嘒，门总是关闭。官阶品秩排在九品之后〔官秩极卑〕，诗文却可与六经并列。你专程来问奇异古字〔孙曰：汉书刘歆之子刘棻曾跟扬雄学习奇字。注说，奇字是古文的异体；王莽让甄丰刊定六种字体：一为古文，二为奇字，三为篆书，四为隶书，五为缪书，六为虫书〕，让我为你讲解字的声音和形体〔孙曰：《周礼》说保氏掌教国子六书，注列为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江”“河”之类属于形声〕。酬答韩庶子的诗　　　　　　张籍 西街幽静偏僻的地方，正适合我的懒散。独自远行去寻找寺院，借来的书常常迟迟送到。家贫，没有什么容易办成的事；身体有病，正好有闲暇。寂寞之中谁来问候？大概只有您自己知道〔樊曰：王莽将刘棻流放四方，凡受牵连的人便逮捕，不必请示。当时扬雄在天禄阁校书，狱吏来要捕扬雄，扬雄害怕，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刘棻曾跟扬雄学习奇字，扬雄并不知道内情，后来有诏令不再追究。时人说：“只有寂寞地投阁自尽，反而清净地制作符命。”韩愈诗末用“奇字”，张籍诗末用“寂寞”，都是借扬子云的故事；唐人只是酬答唱和而已〕。谨作诗酬答卢给事云夫四兄寄来的《曲江荷花行》，并呈给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

译〔孙曰：卢四名汀，字云夫；钱七名徽，字蔚章；张十八就是张籍。〕 曲江千顷秋水清澈，平铺的红荷遮盖着明镜般的水面〔樊曰：曲江在长安城道政坊；“秋波”一本作“波秋”〕。大明宫中的给事中骑马归来，奔驰来看荷花，站立时身子都不端正了。送给我九十六颗明珠〔孙曰：卢汀的诗共九十六字〕，寒冷的光辉映照着骨骼，像骊龙的眼睛在睡梦中闪耀〔樊曰：据《庄子》，河上有贫人靠织芦苇为食，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珠子。父亲说，千金之珠一定在九重深渊骊龙的下颔，能取得它的人必定碰上骊龙睡着的时候。〕。我如今官职清闲，可以自在游乐〔樊曰：韩愈当时由中书舍人降为太子右庶子；“婆娑”是闲适的样子〕，便问：哪里荷花最多？撑船渡过昆明池，水面上的荷花如云锦。双脚敲打船舷，唱起吴地歌曲〔韩曰：晋代会稽人夏统到洛阳卖药，上巳日王公以下都来到浮桥。太尉贾充命他作歌，夏统在船中用脚叩击船舷，歌声清越激昂，风雷应声而至，王公以下都害怕。〕。太白山高达三十里〔太白山在凤翔府郿县〕，覆雪的山峰高耸，插入荷花之间〔说的是太白山的倒影映入曲江荷花中〕。玉山向前退去，再也不来〔玉山也是山名；“前却”意为进退〕；曲江水边清澄，水面平得像杯子〔“汀莹”是水面平定的样子，也指极小的水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一月、三年、四十里〕 ○“汀”音他定切，“莹”音乌定切。我当时思念着您，不知不觉回了一次头〔孙曰：思念卢云夫〕，只见天门九重的门扇相对敞开〔孙曰：说的是君门九重；卢云夫在宫中任给事中〕。仿佛身在天上罢了。上界的真人也有许多官府事务，哪里比得上做个散仙，鞭打鸾凤，整天和同伴追逐游乐〔孙曰：上界真人指仙人；仙人尚有官府事务，不如卢云夫这个人间散仙整天游玩。“相追陪”指与钱七、张十八同游。一本“散仙”下有“无”字，读成七言，恐怕不对〕。小庭院中种水生植物，随兴作诗　　　　　　钱徽 一缸水浩荡地放在地上，与低洼的庭堂相接。青菰有八九枝，圆荷有四五片叶。水一摇动，香风便吹来；回头顾盼，野外的心愿感到满足。即使现在就可以采摘芙蓉，长江又岂是说渡就能渡的。奉和钱七兄曹长在盆池中种植水草 〔钱七名徽。樊曰：《唐本》有“右庶子钱徽《小庭水植率尔成诗》”，在这首和诗之前，今存于此。〕 江边的荷花翻动着，如今却生长在这里。菰叶挺拔地长高〔祝曰：《说文》说，菰就是雕胡；《楚辞》说“设菰梁只”。〕 ○“菰”音孤。芬芳的根又有谁把它移来呢？露水沾湿了荷与菰的鲜翠叶片，风吹来，它们相互摇荡摩挲、彼此倚靠〔孙曰：“两相”指荷与菰〕。只要主人懂得欣赏，又何必说这是盆和瓦盎呢？记梦 〔韩曰：这首诗大概含有寄托讽刺之意。韩愈触犯执政者、贬为右庶子时作。前面《酬卢给事荷花诗》末句说“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这首诗末又说“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仙”，都含有不肯低头随人的意思，可知作于贬为右庶子之时。〕 夜里梦见神官对我说话，详细地讲述玄妙之理，直说到事物的角和根本〔孙曰：“罗缕”指详细叙说；“角与根”指穷究根本〕。提挈四方角落和纲维，口若悬河〔“陬”是角落，“维”是纲领，犹言举其纲领〕。在百二十刻的短暂时间内〔韩曰：漏刻昼夜共一百刻；汉武帝时齐人甘忠可创制，至哀帝时夏贺良等再次提出，建平二年改元太初，漏刻以一百二十刻为标准，不久下诏废除〕，我听他的话还没有满足，他便舍下我离去，越过横山的山腹。我和另外三个人一起追赶他；一人先越过，安稳而不危险。我也平平地走过去，踩在不安稳的地方〔“▯▯”意为不安稳〕。○“▯”音丘召切。○“▯”音牛召切。神色完足，骨骼轻健；脚步不摇晃〔集注引《列子》：醉人从车上坠下，虽车速很快也不死，是因为神志完整；“蹻”是抬脚高的样子，《诗经》有“小子蹻蹻”；“掉”是惊惧摇动。〕 ○“蹻”音其虐切，又音矫。○“掉”音徒吊切。我侧身向上看，溪谷一片昏黑〔孙曰：“盲”指黑暗〕。手杖撞击玉版，发出轰然的声音〔“彭觥”是撞击玉版的声音〕。神官看见我，开颜而笑；面前还有一个人，身材壮大，不是少年。石坛高低不平，却可以坐卧〔“坡陀”是广大高低不平的样子〕。○“坡”音普禾切。○“陀”音沱。我用手托着下巴，肘部支在座位上〔孙曰：颏是下巴〕。○“颏”音户来切。高大的楼阁雄伟耸立，层层石块高高堆叠〔孙曰：“隆”“杰”都是雄大之貌；“磊嵬”是高大的样子〕。○祝曰：“磊”是众石的样子；“嵬”是山的样子。《文选》有“磊落以连镇”“嵬崫而北峤”。○“磊”音鲁猥切。○“嵬”音五罪切。天风飘飘，把我吹过天空。那个壮大的人吟诵七言、六言的常用诗句，其中竟有一个字难以斟酌〔樊曰：鲁直说，前一句中的“哦”字便是难处，这就是作诗的方法〕。我用手指捏取白玉丹〔丹是仙药〕，一边走一边咀嚼，一边反复推敲诗句〔“诘盘”是反复斟酌〕。因为我反复推敲，他便截断了第二句，不再吟诵〔孙曰：说仙人因韩愈反复推敲，便不再吟诵第二句〕。他斜眼看我，脸色很不高兴；我才知道仙人并不贤圣，只是凭借自己的短处和愚昧来要求我尊敬〔孙曰：仙人因韩愈推敲诗句而不悦，所以说他以短处凭借愚昧〕。我宁可在世间委曲求全，怎能跟随你们到神山筑巢〔洪曰：海上有蓬莱、方丈、瀛州三座神山，今本作“仙”字误；樊曰：苏轼曾说，李白尚且意气用事，自称读不懂“鸟迹书”，不如韩愈倔强。韩愈说“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山”，正表现其性情刚直〕。

译韩愈的性情刚烈，即使超脱于世间，人们也不能容纳他。退朝归来，题诗呈给同僚 〔洪曰：长安有三座内宫：皇城在西北角，称西内；东内是大明宫，在西内东南；南内是兴庆宫，在东内南面。本诗说“罢贺南内衙”，即指南内。《奉酬卢给事》说“大明宫中给事归”，即东内。孙曰：南内原是玄宗在藩王时的旧宅，高宗龙朔二年设置为宫。〕 淡云遮住秋日的光辉〔“蔽”是笼罩；“秋曦”是秋日〕，清雨落下却不成泥。结束在南内衙门的朝贺，归来时天色已晚，凉意凄凄〔“晚”一本作“晓”〕。绿色槐树夹着十二条街道〔唐代中朝事迹说，天街两旁的槐树俗称槐街〕，车马四散奔驰〔“轮蹄”指车马〕。只有我这个愚直的书生，孤身一人，什么也没有携带〔“戆”是愚直〕。○“戆”音陟降切。我已经三次被贬斥，却终究没有离开〔《论语》说柳下惠任士师时三次被罢黜，有人问他：“您难道不可以离开吗？”〕。〔集注说，张籍《祭韩愈诗》也说“三以论诤退”，指韩愈因论宫市而贬阳山，因论讨伐淮西而降为庶子，因论佛骨而贬潮州。樊曰：皇甫持正《韩愈墓志》说，韩愈先后任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三次被贬；后来任刑部侍郎时上言宪宗迎佛骨不对，皇帝震怒，将他贬到三千里外的海上。韩愈任御史时因论天旱民饥贬阳山；任尚书郎时因论柳涧而降为博士；任中书舍人时因论淮西而降为右庶子。本诗所谓“三黜”，是指在贬潮州以前任右庶子时所作。〕我官居九卿之列〔九列指九卿〕，难道只是自身荣耀，佩玉、戴犀角簪吗〔以玉为佩、以犀为冠簪，表示显贵〕？天门高远而浩荡〔“天门”是宫门〕，连我妻子也因登记在册而得以入朝〔登记用二尺竹牒，记载年纪、姓名和形貌，悬在宫门，经过核对才能入宫；韩愈妻卢氏封高平县君，按时入宫朝见，所以说“朝厥妻”〕。○“滉”音户广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我的文才不如别人，行为又没有界限规矩〔“町”是田界，“畦”是小径〕。问起朝廷的事情，几乎连东西都分不清；何况对于深奥的经籍，哪里能探究其端绪和边际〔倪是分际〕。○“町”音徒顶切。○“畦”音户圭切。君主的恩德重如泰山，我却没有拿一粒稗稊来报答〔稗稊是像禾苗、可以食用的草；意谓君恩极重，自己连微小的报答也没有〕。○“稗”音蒲卖切。○“稊”音田黎切。我所担任的职事不多，却又不能自我振作〔“提撕”有提携、振起之意〕。○“撕”音西，“自”一本作“相”。明亮的朝廷正聚集孔雀和鸾鸟，哪里用得着野鸭和水鸟呢〔明庭指帝庭；孔、鸾比喻贤者，凫鹥是普通水鸟，以自喻〕？种植的是松树和柏树，不应当询问蒿草和藜草〔蒿藜也是菜名，此处以自喻〕。那些姿态柔美的人彼此献媚取悦，什么时候会不排挤我呢〔“挤”是推斥；意谓媚俗者互相取悦，而自己凭直道独立其间，必然时常受到排挤〕？○“挤”音将西切。贪吃而忘了自身，很少有不被盐醋调治的〔“尠”是少〕。〔孙曰：贪吃忘身，是把自己比作禽畜；贪吃而忘记自身，少有不被人宰杀烹煮的。盐醋是调味之物。〕 ○“尠”音鲜。执掌法令的官吏多年磨炼淬砺，已经磨出了锋利的棱角〔“磨淬”是磨炼〕。〔祝曰：“淬”有染、犯之意；《前汉书》说“清水淬其锋”。〕 他们将要举出你的过错，把它作为自己进身的阶梯〔孙曰：把你的过错当作他们晋身的阶梯〕。我将收束自身，归去关东〔孙曰：韩愈家在关东〕，直到死也不知期限。退朝归来 头戴高高的进贤冠〔进贤冠是文儒所戴的冠〕，身佩明亮的水苍玉〔水苍是一种玉，颜色苍青而带有纹理〕。这样的官服章佩难道不好吗？只是和我的德行并不相称〔章服指冠佩〕。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听着冠佩发出的声音，脸色发红，汗水渐渐湿透了后背〔“赪”是红色；“渐”是浸湿。典出汉文帝问周勃政事，周勃答不上来，汗出洽背〕。○“赪”音柽，“渐”读平声。我进身不能效犬马之劳，又没有勇气自行退职；坐享俸禄，只是取得自己的肥饱。没有什么才能，和聋人、瞎子一样〔犬鸡之事取孟尝君门客鸡鸣狗盗之意〕。〔孙曰：已经没有什么可胜任的，只是同聋人、瞎子一样罢了。〕 ○“瞆”音五怪切。长风吹过空旷的天空，秋日照耀万里；直到傍晚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不能写出慷慨悲歌〔“慷慨”是忧愁叹息；孙曰：魏武帝《短歌行》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杂诗 〔有的版本分为三首，有的分为四首：第一首从“扫不见踪迹”处结束，下面另为一首。韩曰：这些诗都是讽刺之作。早晨的苍蝇、傍晚的蚊子，用来讥刺小人；乌鸦喧噪、喜鹊鸣叫，用来讥刺争相进取者。鹄、鹤比喻韩愈自己；截椽作斗拱、砍柱作椽，弃骏马而鞭赶跛驴，表现当时用人贤愚颠倒。韩愈当时任右庶子，而皇甫镈、程异等人掌权。元和十一年所作，所以《读东方朔杂事》《谴疟鬼》也都是借事托物而作。〕

译早晨的苍蝇不必驱赶，傍晚的蚊子也无法拍打；苍蝇蚊子充满四方，难道能全都与它们搏斗吗〔八区指八方〕？得势又能得势多久？就让你们尽情吞食吧〔“格”是争斗；“啖咋”是吞食〕。○“啖”音徒敢切，“咋”音责；“与”一本作“丐”。九月凉风一到，便把你们扫得不见踪迹。喜鹊鸣叫，声音喳喳；乌鸦喧噪，声音聒聒。它们在庭院屋宇之间争斗，专门以身体承受弹射。黄鹄甘愿长期忍饥，两翅久久不张开〔即不飞〕。苍苍云海的道路，到了晚年恐怕将一无所获。截取椽木来做斗拱〔橑是椽，欂栌是斗拱一类〕。○“橑”音老，又音僚；“欂栌”音博卢。砍削屋柱来做椽〔楹是柱，椽是桷；“斵”即孟子所说匠人把木料削小〕。再捆扎蒿草来代替它们〔“蒿”一本作“茨”〕。大的和小的完全不相称〔椽大而斗拱小，柱大而椽小；如今截椽作斗拱、砍柱作椽，失去了应有的配置，正如让君子处在低位；既把椽柱改作斗拱椽木，又用蒿草代替椽柱，正如让小人占据君子的位置〕。即使没有风雨灾害，难道不会倾覆颠倒吗〔《易经》说上栋下宇是为了抵御风雨〕？解下缰绳，弃置骐骥，反而鞭打跛驴让它向前〔用《楚辞》《吊屈原赋》典故〕。昆仑山高达万里，直到年终道路仍艰难曲折〔“邅”是迂回遥远、行进不前〕。停车躺在车轮下，彻底断绝求仙的念头。○“邅”音张连切。麻雀早晨鸣叫，忙着寻找食物；鸠鸟傍晚鸣叫，寻找群伴〔“求”一本作“觅”〕。只有鹤懂得时令，虽然鸣叫，却不是为了自身〔《淮南子》说鸡知晓天将亮，鹤知晓夜半；《抱朴子》说千岁的鹤随时而鸣〕。哑蝉始终不鸣〔“喑”是极力鸣叫却没有声音〕。○“喑”音瘖，又音谙。有胸怀抱负却不能陈列出来。青蛙鸣叫没有意义，呱呱之声只会扰乱人。读《东方朔杂事》〔洪曰：韩愈并不喜欢神仙，这首诗是讥刺那些执掌权力、挟持恩宠的人。〕 王母的宫殿庄严高大，下面环绕着万千仙家〔“严严”是尊严庄重；“下维万仙家”是说仙家环绕宫殿〕。她一声叹息、一伸懒腰，便化作旋风〔“噫欠”是叹气、打呵欠；《庄子》说大地吐气就形成风〕。○“噫”音乌介切。○“欠”一本作“吹”。她洗手便下起滂沱大雨〔“沱”是大雨的样子；意谓仙人力量广大〕。东方朔不过是个小孩子，却骄纵得不能自制，随意斥骂别人。他偷偷闯入雷电之室，驾着轰轰作响的狂车横冲直撞〔《汉武帝内传》说东方朔曾为天上仙官，到了方丈山只顾游戏，擅自操弄雷电，激荡风雨，导致蛟鲸在陆地行走、山崩海枯，因而被贬到人间；“輷輘”是车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枚、四枚、三枚、三千年、一人〕 〔此子过去是太上仙官的令史，到了方丈山只顾游戏，擅自操弄雷电，激起波浪、吹动风雨，导致蛟鼋在陆地行走、山崩海枯。太上便将他贬斥到人间。后来金华山二仙人与九疑君替他求情，天帝才知道东方朔不是世俗之人。祝曰：“掉”是转动；“輷輘”是车声。《文选》说车声如雷电轰鸣。〕 ○“輷”音乎宏切。与“轰”相同。“輘”音鲁登切，一本作“较”，音角，非是。王母听到这些话便笑了，侍卫们也帮着哈哈大笑〔“呀”是张口；卫官是王母的侍卫〕。○“呀”音虚加切。不知天下千千万万的人，生命都埋在泥沙之中；他们被五岳颠簸摇荡，跌倒僵卧〔“簸顿”是簸荡；五山指五岳；“踣”是僵倒〕。○“踣”音匐。他们漂流在八方边际，跌跌撞撞〔八纮指八方极远之地；“蹉”是跌倒〕。王母说：“我的孩子真可憎，拿这个狡猾淘气的家伙有什么办法呢？” ○“蹉”音徒何切。〔樊曰：葛洪《神仙传》说，王方平经过吴地，与麻姑在蔡经家相会。蔡经的弟妇刚刚生产，麻姑远远看见便知道了，说“唉，暂且停下，不要上前”，随后要了一点米撒在地上，米便变成丹砂。王方平笑说：“麻姑本来年纪就小，我实在不喜欢她，又来做这种狡猾变化的把戏。”这里“狡狯”的故事，是否就出于此呢？也可能另有杂事，只是没有人见到。狡狯，是小孩子的游戏。〕 ○“狯”音桧。东方朔听见后很不高兴，脱去衣服，缠绕在蛟蛇身上〔“褫”是剥去衣服；“络”是缠绕；蛟蛇属于龙类〕。○“褫”音戾里切。○又音池耳切。“蛇”音唐何切。抬头察看北斗星柄，两手不停地互相搓摩〔“挼”是两手互相摩擦〕。○“挼”音奴禾切，与“捼”相同。群仙急忙说道：“他所犯的罪已经百数，难道还可以不定罪吗？”

译回头斜视刚才观看北斗的地方〔“睥睨”是斜着眼看〕。事情已经严重到不可赦免〔“赦”是放免〕，但又想不把这些话传到外面去，免得外人口实喧哗〔一本作“欲不布露之”，另有版本作“宫外口喧哗”〕。王母不得已，皱着眉头，口中发出叹息〔“赍嗟”是叹息〕。〔孙曰：这里就是指抬头察看北斗。〕 ○“睥”音匹诣切。○“睨”音诣。○“赦”音奢，与去声读法相同。王母点头，认可了他们的奏议，送给东方朔一块紫玉珂〔珂是次于玉的美石，也指白如雪的玛瑙；“赍嗟”一本作“赍咨”，又一本作“咨嗟”〕。〔注：赍咨，是叹息的话。〕 ○“嚬”音频。○“赍”音咨。东方朔不知悔改，仗恃恩宠，反而更加夸耀；他欺侮、诋毁刘天子，大白天就在殿堂衙署里小便〔东方朔本传说，他曾醉后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因不敬被弹劾，免为庶人〕。○“溺”音徒吊切。一天，他不辞而别〔“诀”是诀别〕，收摄身形，飞上苍霞〔《汉书》没有记载东方朔的结局，《内传》说他乘云龙飞去；“凌”一本作“入”〕。○“诀”音决。“一旦”一本作“一且”，又一本作“且一”。〔樊曰：东方朔本传没有记载他的结局，《内传》说他有一天乘云龙飞去；晋代夏侯湛为东方朔画像作赞，也有弃俗登仙的说法。“摄身凌苍霞”大概就是指此事。“凌”一本作“入”。〕 谴责疟鬼 〔樊曰：“谴”有谴责、诘问之意。后汉《礼仪志》说，季冬之月，腊祭前一天举行大傩，称为逐疫。注说颛顼氏有三个儿子，出生后便死去，成为疫鬼；其中一个住在江水中，就是疟鬼。诗开头说“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末尾说“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指的就是这件事。疟痁是疟疾。孙樵《逐痁鬼文》的事情出自本诗，文辞则仿照韩愈《送穷文》。韩曰：这首诗和前一首一样，都有所讽刺。〕 水帝的魂魄衰微不振，已经没有一点余光〔水帝指颛顼；“谢”是衰败〕。你这个不肖子，为什么还要逞疟鬼的威风？乘着秋天制造寒热，让老头老妇都对你辱骂讥笑〔“妪”是老妇，也指母亲；后汉巫师曾取百姓男女充作翁妪〕。○“妪”音乌遇切。你在求食、呕吐、泄泻之间作祟，也不知道什么叫臭秽。没有医师给你施用各种药物〔百毒指各种有毒药物；医师掌管医药事务，收集有毒药物供医疗使用〕，就用熏灌之法不停治疗；灸师施用艾炷，酷烈得像猎火围捕；诅师〔巫师〕用毒辣的言辞诅咒，舌头像霹雳一样飞动；符师摆弄刀笔，丹砂墨汁交错挥洒。请问你的世系出自哪里，门户多么显赫！祖先是轩辕，父亲是颛顼〔颛顼是黄帝轩辕的孙子，所以是疟鬼的父祖〕，先人的美德至今还没有泯灭〔“徽”是美；“沫”有已尽、昏暗之意〕。你却不修养操行，卑贱浅薄，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徽”音吁韦切；“沫”今本作“昧”，或作“法”，都不对。难道不是辱没了你的祖先吗〔“忝”是辱没〕？你厚着脸皮，竟不知道归去。○“腼”是惭愧羞惭之意，“腼”音他典切。清澈的江水深深荡漾，你回去住下，安顿好你的妻子。以清波作衣裳，以白石作门界；呼吸着明月的光辉，手中高举芙蓉旗。随着《九歌》降临聚集，饮芳香之露，食芳洁之物。赠给你几句好话，呵斥你快快离去，不要违抗。○“咄”音当没切。示儿 〔补注引苏轼说：韩愈《示儿》诗说“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踈；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又说“凡此坐中人，十九持钧枢”，所示都是利禄之事。杜甫则不同，他《示宗武》说“试吟青玉案，莫羡紫香囊；应须饱经术，已自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所示都是圣贤之事。〕 我当初来到京师，只带着一束书，辛辛苦苦三十年〔韩愈自贞元二年开始来到京师，至元和十一年正好三十年；当时任中书舍人，十二年十二月任刑部侍郎〕，才有了这所房屋。这座房屋难道没有比它更华美的吗〔“无”一本作“为”〕？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正厅高大而且新，四时都陈设祭祀祖先用的牢蔬；前檐下摆设食物，招待宾客亲友〔“前荣”指屋檐；屋檐四面皆可称荣〕。

译〔故李华《含元殿赋》又说风雨交集于四荣，沈括认为这是确论；孙曰：“前荣”见扬雄《甘泉赋》“列宿施于上荣”。〕举行冠礼、婚礼，都要在庭院中依靠这所房屋。屋内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八九株高树，藤蔓缠绕其上。春天开花，夏天成荫；坐在东堂便能看见山，风云相互吹拂。松果连接着南亭，外面还有种瓜种芋的畦地〔区是畦垄〕。西边的房屋不多，槐树榆树遮蔽着空地。山鸟早晚鸣叫，仿佛住在山涧之中。主妇在北堂料理家务〔主妇指主母；北堂是后堂〕，饮食衣服只随亲疏而定〔适是调适；戚疏是亲疏〕。承蒙恩典封为高平君〔韩愈夫人范阳卢氏封高平郡君〕，子孙跟随她入朝。打开门问来的是谁，无不是卿大夫〔一本作“非无”〕。不知道他们官职高低，只见玉带上悬着金鱼。问客人所做的事情，他们戴着高冠讲论唐虞。酒食结束后无事可做，便以下棋和握槊互相取乐〔槊是长矛，也指博戏；“碁槊”是娱乐用具〕。○音义说：“槊”音朔，与“矟”相同。齐代尔朱世隆和元世儁握槊时，忽然听到笑声，一局棋结束后便全都倒下。祝曰：“通俗文说，长一丈八尺的矛叫槊。”《南史》说曹操、曹丕上马横槊。孙曰：“碁槊都是娱乐用具。” 在座的这些人，十个中有九个掌握宰辅大权〔孙曰：说在座宾客大半是宰辅；韩曰：当时裴度、王涯、崔群都是韩愈旧交并任宰辅，所以这样说〕。又问：“谁常常和你来往？不要和张籍、樊宗师一样吗〔“与”一本作“若”，一本作“先”〕？”来这里经过也没有别的事，不过是考评文章精粗〔“仓”音胡切〕。学生们步履匆匆，向我献媚求学〔“蹮蹮”是趋走的样子，也有旋行、讨好之意〕。○“蹮”音仙。墙门和屏门之外，每天都有求学的人〔樊曰：旧史说韩愈很能诱导激励后进，投奔寄居在他门下的十有六七，此句可见〕。○“屏”音必忍反。以有能力的人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所受的蒙蔽难道还能除去吗〔“袪”是除去〕？○《诗经》说：“车子轻快地行进。” ○“袪”音兵鱼切。唉，我！我不加修饰，也就和庸人一样；怎么能坐在这里，同朝廷里的儒者并肩相比？把这首诗写给孩子们看，是要他们不要迷失最初的志向〔不要忘记根本〕。庭院中的楸树 〔集注韩曰：诗意与前面的《示儿》诗“庭内何所有，高树八九株”相应，且写在其后，大概是同时所作。樊曰：这首诗是长庆四年韩愈因病居家时所作，所以末句说“我已自顽惰，重遭五楸牵”，但具体情况不详。〕 庭院里只有五株楸树〔“楸”一本作“树”〕，共同生长在十步之内。每株树上都有藤蔓缠绕，彼此互相勾连；树下的叶子都垂到地面，树梢又各自与云气相接。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我常坐在西边；傍晚太阳落到西边，我常坐在东边。白天太阳在头顶时，我便坐在中央〔“焉”一本作“间”〕。抬头看去，树叶多么青翠，向上看不见一丝空隙。早晚没有阳光的时候，我姑且绕行八九周。清晨露水润泽，散发香气〔“濯濯”是湿润的样子〕；明亮的露珠颗颗相连〔如珠〕。夜月来照耀它们，青翠茂盛，自然升起烟气〔“蒨蒨”是青葱茂盛的样子〕。○“蒨”音此见切。我已经自己变得顽钝懒惰〔一本作“滞”〕，又一次被这五株楸树牵累。客人来了我尚且不去相见，哪里肯到权贵门前去呢？权贵之门是众人趋附的地方，有客来往往会惊动百千人。九头牛丢失一根毛，算不了什么；我既然已经去了，就没有什么值得顾念的；不去，反而自觉可怜。樊注说：旧史记载，韩公年轻时与孟郊、张籍友好，却把那些权门豪士看得如同仆役，瞪眼而不屑一顾，这就是诗中所说的情形。赏月：喜爱张十八员外和王六秘书来到。韩注说：张十八就是张籍，曾任水部员外郎。王六秘书，无法考证。根据张籍《酬秘书王丞》诗中“芸阁水曹虽最冷，与君长喜得身闲”之句，又因贾岛酬答张籍、王建的诗中也有“水曹芸阁”之句，疑心这里的王六秘书就是王建。樊注说：韩公长庆四年夏因病请假，到八月满一百日，免去吏部侍郎职务。张籍祭奠韩公的诗说：“中秋十六夜，魄圆天差晴。”韩公既然邀请二人留下来在台阶、楹柱之间谈话，这首诗开头说前一天虽然是十五日，月亮还没有完全圆满，因此应是十六夜所作，已经很清楚了，正好与张籍的诗相合。前一天虽然已经是十五日，月亮还没有完全圆满；君还没有和我相见时，风清露冷，空旷无边。浮云散去，露出洁白的石头；天空敞开，映着清澈的池水。孤独的月体并不畏惧，升到中天为君照耀。月光明亮可爱，夜色于是渐久；月影高洁，仿佛将要披散开来。何况今夜正逢月圆，又有嘉宾相伴。可惜没有酒食之乐，只好用歌唱和戏谑来尽兴。和李相公代理主持南郊祭祀时观览景物而产生的感怀，呈给一两位知交旧友。韩注说：李相公是李逢吉。李逢吉前一次任相在元和十一年十二月，次年九月罢相，并未经历郊祀；题目说“摄事南郊”，应当是长庆二年再次任相以后所作。新旧《唐书》礼志记载，唐初依贞观礼，冬至在圆丘祭祀昊天上帝，正月辛日在南郊祈谷，孟夏在南郊举行雩祭。唐明皇制定开元礼，天宝初年遂在南郊合祭天地。此后便代理祭祀南郊，所以称为“摄事南郊”。东方角宿灿灿，天将破晓；寒露时节，清晨景色高洁。山川原野共同澄澈相映，云彩和太阳仍在空中浮动飘散。上宰李逢吉庄严地主持祝祀之事，清洁的道路上振动着华美的马嚼子。圆丘高峻而有围墙，正面对着南山的山峰。注：“镳”读作悲骄切，指马勒；《周礼》说是马衔，《诗经》有“輶车鸾镳”之句。村中的树木黄了又绿，田里的庄稼多么丰饶！回头望去，想到山岩深谷，便兴叹而厌倦尘世的喧嚣。“嚣”读作“枵”。

译只有那些昏乱迷惘的人，离开您难道不是很远吗？以仁德治理朝政，以清静使兵事消弭。不要怕像周公那样勤于吐哺握发，可以歌唱风调雨顺。圣贤相遇的机会很少，如今您的功德正得到彰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十日〕 和裴仆射相公《假山》诗十一韵。集注说：裴度受到李逢吉的离间，长庆二年六月罢相，任尚书左仆射。韩公作有这首和诗，以及《感恩言志》《朝回见寄》。题目“假山”一作“假为山”。您啊，真是爱山。每天早晚防守、寻访山，仍嫌山只在眼前，不能亲自踏上去。历访山中人，对他说：“请替我取来涧边的石头。”您回来时，必定装载金帛作为酬谢。石头当窗忽然成排罗列，随着地势突然裂开。有的山洞像神灵挖成，有的岩石像由上天劈开。整天在岩洞之间，歌唱击鼓，宴请宾客和亲戚。谁说衡山、霍山的奇景，竟然近在王侯宅第？傅说筑城的地方已经很卑下，磻溪垂钓又是多么激越。在功德之下逍遥自在，不与世事相牵连。使我乐于处在圣明盛世，于此逍遥而傲视今昔。“焉”读作“于防切”。《阮步兵诗》。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容颜改变了往常，精神自然消损。胸中怀着汤火般的忧患，变故接连招来。世间万事没有穷尽，才智谋略苦于无法周全。只怕转眼之间，魂魄就随风飘散。终身如同踩在薄冰上，谁知道我内心的焦灼？和张十八一同仿效阮步兵《一日复一日》诗。孙注说：阮籍字嗣宗，屡次升迁后任步兵校尉，有《陈留诗》八十多篇，其中一首就是这些句子。韩公与张籍仿作其诗体。一天又一天，一朝又一朝，只看见事情越来越不如意，却看不见有什么超越。吃的还是前日的味道，做的还是前日的事情。不知道人为什么不会死，忧闷之中又还能求取什么呢？富贵固然使人受到束缚，贫贱也同样令人煎熬焦灼。“要”读作“于逍切”。俯仰之间还没有找到归宿，一生已经解下马勒，渐渐老去了。譬如笼中的鹤，六根羽翮没有地方振动；譬如兔子得到兔网，兔网还有什么用，何必向东向西跳跃？回头再看古人的书，又拿起从前颜回用过的那只瓢。还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姑且作一首新诗歌谣。

译送诸葛觉前往随州读书。韩注说：诸葛觉，有人说就是澹师，后来离开佛门成为儒者。韩公佚诗有《澹师鼾睡》二首，是为此人所作。孙注说：这首诗中所说的邺侯，就是宰相李泌。李泌字长源，贞元年间任相，封邺县侯。李泌的儿子李繁，当时任随州刺史，后来以亳州刺史身份被赐死。邺侯家中藏书很多，书架上排列着三万卷，每一卷都悬挂着象牙书签。书籍新得如同手还没有触摸过一样；他记忆力极强，书一经看过便不再重读。圣贤的文章多么伟大，内容丰富，全都装在他的胸腹之中。他年过五十，出任地方长官已经六次。京城里有旧宅，却不能长久在那里食宿；台阁中官员很多，却没有地方容纳他的一双脚。我虽然在朝廷做官，声势却日益局促收缩；多次替他向丞相进言，虽然恳切，却没有得到回应。送行时经过浐水。向东望去，目光久久不转；如今您要跟随他游学，学问可以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到大海中观察龙鱼，振翅追逐黄鹄。努力创作新诗篇，每月寄来三四幅。《南溪始泛》三首。樊注说：韩公长庆四年八月患病，请假满一百日，假期结束后，于十二月在靖安里宅第去世。次年正月葬于河阳。张籍祭奠时作诗，大略说：“去年夏天韩公请假养病，张籍当时也休官两个月，和他一同游览，划船进入南溪，东西任意划桨。韩公为游溪作诗，吟咏多有慷慨之意。”由此可知，韩公这首诗作于当年因病请假之时，所以说“脚弱不能行走，余年所剩无几”，几乎是绝笔了。张籍又有《同韩侍郎南溪夜赏篇》，也说“南溪两月逐君行”，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黄庭坚最喜爱韩公这首诗，认为其中有诗人句法的深厚意味。划船行在南溪上。注：“榜”是划，月令中说命令船夫划船。船只越往上行越不能返回；幽深的寻访之事随着船行而去，谁能估量路程的远近？阴暗沉郁的景色越过连绵的树木，曲折地抵达横斜的山坡。石头粗粝，任凭船底磨砺；水势险恶，厌烦牵挽。船有时靠在偏僻的岸边，渔人终于到平坦的洲上吃饭。傍晚雨丝纷纷飘落，新月渐渐低垂。我的余年所剩无几，休官的时日又已经太晚。这都是疾病造成的，并不是因为我求取高位而遭遇困厄。南溪的水也清澈湍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日、千里〕 可是没有船桨和舟船。山里的农人惊讶地看见我，跟随我观看而不肯休止。不只是儿童，有时还有拄杖的白发老人，提着笼中的瓜送给我，劝我在这里停留。有人说：你因病归来，如今已经很自由了；幸而还有余下的俸禄，可以在西边田地置办住所。粮仓中的米谷充足，早晚没有忧患。上山时没有什么所得，下山来也悠闲自在。只怕麻烦乡里，遇到缓急之事便来投奔。愿意成为同社之人，春秋两季以鸡豚相互宴饮。脚弱不能行走，自然应该收敛在朝廷中的行迹。瘦弱的身体可以用车舆载送。如此美好的景观，怎么能忍心抛弃？老子虽然说过有荣华的观台。就在这南坡下，早已听说有水；石头拖着船进入其中，溪流正清澈湍急。随着水波，我不能登上高险的急滩，姑且还可以撑船刺水而行。白鹭飞起，仿佛在前面引导我，飞出数十尺。高高的柳树垂带着沙岸，团团的松树像帽子一样覆盖山壁。回来时又整整走到深夜，谁说这不是劳役呢？《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