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七（1/2）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八。宋代魏仲举编。联句。《城南联句》一百五十韵。城南指长安城南。有人说联句这种形式古代没有，是韩愈开始创立的。洪注说：上古有唐虞时代的赓歌，下有汉武帝时的柏梁台联句，都是联句的起源。樊注说：刘贡父说，孟郊和韩愈联句，宏伟壮丽、辩博丰富，好像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王深父说，韩愈或许曾加以润色。补注引《吕氏童蒙训》：徐师川问黄庭坚说，人们说孟郊的联句并非平日所作，恐怕是韩愈有所润色。黄庭坚说：韩愈哪里能够润色孟郊的诗？如果说孟郊润色韩愈的诗，倒还有这个道理。竹影像碎裂的金锁；泉水声如玉石相撞。孟郊注说，所谓“竹影金锁碎”，其实是日光，不是竹影。洪注说，意思是日光映在竹间，影子铺满地面，像金锁碎片，不必明说；若说成“日影金锁碎”反而不对。韩注说，陆士衡有诗：“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樊注说，王安石诗“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缘阶贴碎金”语本于此。孙注说，“金锁碎”是说阳光映在竹林间，竹影满地，如同碎金；“玉淙琤”也是说泉声像玉声。淙是水声，琤是玉声。琉璃般的碧色仿佛剪成了树叶，翡翠般的色彩从园花中绽开。溪流滑动，随着侧身小步前行；搜寻幽景，获得深远的行程。远处的山峰显出一寸碧色，远望之时使双眼更加明亮。禾穗纷纷，几乎支拄着地面。虫子蜕化之后，枯干的身体仍挟持着草木的茎。树木腐朽，有时长出像耳朵一样的木菌。清晨和野外的记载说，唐代俗语有“秋雨甲子木头垂耳”。草上的露珠争相并列，像一双双眼睛。○“骈”字，反切注音为“蒲眠反”。“浮虚”有新的砍削之作。【郊】韩愈说：“斸，就是砍削。” 虚浮的水面上有新近砍削的痕迹，摧折的树木仍有许多孤立的支撑。被蛛网困住而想飞走的虫子使蛛网震动；偷食的鸟雀接连遭遇弹丸而受惊。果实自行裂开，柔软的藤蔓不知被谁牵绕盘结。礼貌地拱手站立。狂躁的牛踯躅着并且鸣叫。孙注说：“騃”是狂，“躅”是踯躅。补注说，陆机记载，河东有大狗，能够像人一样站立，把前面的两只脚交叉在颈上，跳舞而且善于鸣叫。蔬菜的嫩叶欢喜地临近秋社。田野所生的草木乐于面对宽缓的赋税。露水中的萤火虫不能使自己温暖，受冻的蝴蝶还想着轻轻飞舞。栖宿的鸟羽在天未亮时便先行飞起，觅食的鱼有时横在水面。菱角翻动，紫色的角锋利；荷叶折断，碧绿的圆叶倾斜。楚地水中肥美的鳣鱼、鲔鱼杂乱游动，像獠人竞相以螺、蟹为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鳣”读作“知连切”，“鲔”读作“羽癸切”。祝注说：獠是西南夷人的别称。桑树上的尺蠖只留下空虚的痕迹。“虚指”是说只空有痕迹。祝注说，蠖是能屈伸的虫，《易经》说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洞穴中的狸猫听见争斗，发出凶恶的声音。停在阴影中的鸟儿，翅膀相互碰撞。幽暗处的蛇类摆动尾巴，彼此交相击打。蜗牛沿着藤蔓爬行，触角伸出又缩回。啄木鸟在树上敲击，发出铿锵声。修长的竹子垂下，像长竿上的金色饵食。群鱼在池中翻腾，好像沸腾的羹汤。岸边裂开的虫壳显出玄妙的兆象，野麦渐渐萌发。白烟如瑶玉般笼罩着小岛，沙上的鸟篆留下曲折平缓的印迹。病弱的肌肤遭到蚝虫的刺伤。耳边听见鸡开始鸣叫。奇异的思绪任意回旋，远望之中尽情与景物相逢。山顶的树林收敛在远处的眼睫之中。

译青黄色的烟气使空旷的心情变得欢快。归去的足迹已经无法归去，放下心事却又争相回转。灵麻聚成一撮，像狗虱一样；乡村幼童啼哭，声音如猩猩哀鸣。红色皱缩的果实晒在屋檐瓦上，黄色团状的瓜果撞在横门上。捕得俊杰的蝇虎十分健壮，彼此残杀的雀豹跳跃迅疾。柴束枯干，樵夫的手指磨秃；收割成熟庄稼，肩头因挑担而发红。皮肤干涩回旋，皱得像卷曲的肉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卷脔”是皮肤起皱的样子。《庄子》说“于是始脔卷”，注释说是身体不能舒展自如的形态。“旋”读作“随恋切”，“卷”读作卷，“脔”读作“力兖切”。劳苦使腹部膨胀。孙伯野说，这两句与上两句意思相连；“涩旋”是转动肩膀，“苦开”是用力鼓气。“膨”读作“彭”。水碓舂米发出潺潺水声，显示出水力。“潺”读作“士山切”，又读“士连切”。吹扬簸散，精米飘动。韩注说，吹簸是簸扬米谷，使糠秕飘在前面；《庄子》说“鼓箕播精”，精是米。祭祀的食物堆在木盘中。小儿穿着用藤索编成的鞋。祝注说，“絣”是振动绳墨。樊注说，这句及下句“防绳觐娥婺”可能指如今的秋千。韩注说，以上泛写城南景物的繁盛。“靸”读作“悉合切”。荒废的学校只有五六卷书，古代的墓地有三四座。乡里的儒生弯腰拱足而拜，土中的怪物闪动眼睛窥探。牛马践踏的小路，刚补好又再次破损。蛛网之类刚扫去又重新结成；傍晚厅堂里蝙蝠纷飞喧腾。“蝙”读作“边”，“蝠”读作“福”。破灶中爬满了蛜蝛。“蛜”读作“于夷切”。追问这里的前主人，回答说都是上卿的坟墓。残破的墙壁剥落，寒月仿佛从中剥裂而入；折断的竹子在风中呼啸，像留下的笙声。桂花香气霏霏地飘在空中，鞋底的纹饰若隐若现。刻成剑形的石头仍高耸在栏槛旁，刻成兽形的木料还牵连着楹柱。“挐”读作“女书切”。另读作“女加切”。宝石碎片如唾沫，拾取还没有完；玉石碎片如眼泪坠落，仍发出铿锵声。窗上的纱绡仿佛藏着美人。梳妆的烛火已经在烛台上熄灭。绿色的苔藓从玉石般的井壁中抽出，青色的苔藓高高长在美玉般的树干上。白蛾飞舞在从前歌舞的地方。幽暗的蛀虫从书架上落下。樊注说，“棚”在《博雅》中是阁，在《说文》中是栈；孙注说，蠹是书虫，棚是书架。韩注说，以上写郊野废墟中宅第别墅的古老荒废。从前有人在这里聚集，作出美好的诗篇；吐出的佳句，如同鸟儿相互应和的鸣声。窥探奇景，摘取海中的异物；任意挥洒声韵，激起腾跃如天上鲸鱼般的气势。胸中思绪环绕万象，精神驱使五种兵器般的才力。

译蜀地的雄杰李白、杜甫拔地而起，岳山般的力量如雷车轰鸣。宏大的诗句转动着天地的造化。高远的言辞轧过云霄，峥嵘如直入云天的山峰。笔锋之间能够转换寒暑，仿佛有神灵相助，才思满溢于酒杯之中。无论大小事物，都乘着时运奋发；急流与回旋的水，也同样腾跃发声。菱花咀嚼着粉色花蕊，削成细丝穿过珍珠般的樱桃。华美的言语洗涤晴日的白雪，娇美的辞句如幼莺鸣唱。酣畅的歌声中有新制的冠冕和耳饰。繁盛的身价流动如金玉。荷花写出红色的曲调，萎蕤繁茂，点缀着蓝田美玉般的光彩。厨中把白如霜的鲫鱼切成脍，淘洗如玉的米，煮出香气四溢的粳米。早饭已经有百般样式，春酒又有千般名称。哀苦的匏笙声催促着日影，清冽的歌唱凝住了残余的阳光。“冽”读作“列”，“晶”读作“旌”。月魄解散，不能自主；寒湿痹病侵入肌肤，只能徒然直视。“痹”读作“卑利切”，又读作“庇”；“瞠”读作“丑庚切”。卑微之人的攀援小路已经断绝。“扳”读作“攀”，又读作“班”。仙人般的光彩更加聚集，巧妙争相采撷笑意；鲜美的事物彼此聚集，互相探取美好。桑树忽然变化，长满荒芜的藤蔓；樟木被砍削，发出“登丁”的声响。（“丁”字，中茎切。）霞云交会，哪里能够穷尽？【郊孙说：所谓“霞鬭”，是说云霞彼此合拢。谁又能继续唱和风雅之作？【孙说：“赓”是继续的意思。】皋区扶持着帝王的疆土，【愈孙说：“皋”是神皋。】珍奇的积蕴郁结在京城。【孙说：“天京”就是京师。（“壊”字，公囘切。） 祥瑞的光彩覆盖着文彦，【郊。】良材夹杂着杉树和柽树。【孙说：杉、柽是两种树名。《释木》说：“柽”就是河柳。祝说：《尔雅》说：“柽，河柳。”注说：就是如今河边的红色小杨树。《诗经》说：“那是柽树，那是椐树。” （“柽”字，丑成切。）隐藏的气势十分丰厚，【愈孙说：“饶”是多的意思。】兴盛与潜藏显现出层层堆叠；巨灵劈开华山，显露出神奇的事物。【郊孙说：“华”指华山。薛综《西京赋》注说：华山和首阳山本来是一座山，黄河从那里经过向西流去；河神巨灵用手劈开山的上部，用脚踏裂山的下部，从中间分成两段河道，于是水流得以通过。“神物”就是巨灵。（“擘”字，薄厄切。） （“华”字，胡化切。）拥抱终南山，储藏着大地的祥瑞。【韩说：“终”是终南山；孙说：“储”是储蓄，“祯”是祥瑞。】宏大的谋议壮烈地缔造开端，【愈、韩说：《诗经》有“訏谟定命”；注说：“訏”是大的意思；孙说：“訏谟”是谋议，“缔”是结成。】辅佐大臣登上清明的泰阶。【孙说：“阶”是泰阶；“弼”一作“拂”。】尘埃般的秀美事物任意充满四处。【郊、韩说：“坌”是尘土。（“坌”字，蒲闷切。） 张口的灵泉水势深广，澄澈停滞。【祝说：“渟”是水停止不流。《史记》说：“决开停滞的水，使它流入大海。”孙说：“渟澄”是说水清澈而安定。（“呀”字，虚加切。） （“潘”字，敕六切；“渟”字，逹丁切；“澄”字，直庚切。）益加广大，连接着汉代和魏代；【愈孙说：“益”是更加的意思。】开始迈步，追溯到周代和秦代。【孙说：“肈”是开始；“嬴”指秦。祝说：《史记》说，从前周朝封给秦地，我们秦国嬴氏先人后来终于得以成为诸侯。（“嬴”字，余轻切。） 累积的光辉涵养着德行，如同明镜；【郊。】传授经学，足以与黄金满筐相匹敌。【祝说：“俪”是匹敌、相偶的意思。扬雄说：天下很少有能与之相匹敌的。孙说：《汉书》说，韦贤父子都因通晓经学而历任宰相，所以邹鲁一带有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筐黄金，不如留给他一部经书。”籝，是能容纳三四升东西的竹器。补注说：“籝”就是笭。（“籝”字读盈。） 让食禄之家享用鼎鼐，【愈孙说：“食家”是指使其家享用。鼎鼐是贵人所用的器物。《诗经》说：“鼐鼎以及鼒。”《尔雅》说：极大的鼎叫作鼐。（“鼐”字，乃大切。） 使受宠的家族饱享弓旌之赐。【孙说：“宠族”是宠幸其整个家族。“饫”是吃饱；“宠”一作“龙”。】棋局般的制度全都从恩赐而来，特别的私恩使人得以超越常法。【郊孙说：“制”是制度；孙说：“逾”是超过法度。】飞桥高架在天河之上，曲折环绕河岸，俯身可以窥见大海。【韩说：“瀛”是海。（“缭”字，力小切。） 青翠的竹子从远方运来，成堆堆积；湖边的嵌石还要费力搬运。【郊、韩说：“潇碧”是竹子；“湖嵌”是石头。（“嵌”字，口衘切。“携”字，户圭切。） 葡萄和苜蓿随着大汉帝国而来。【愈孙说：葡萄、苜蓿，汉武帝派李广利征伐大宛，采得葡萄和苜蓿的种子带回，种在离宫馆舍旁。【韩说：“萄”读陶，“苜”读目。“汉”一作“漠”，“苜”一作“首”，都不对。】枫树和槠树来到南方的荆地。【孙说：枫、槠，是南方两种树名。枫脂可以制香，槠树的叶子冬天不会枯落。祝说：《选》文有“选沙棠栎槠，华枫椊栌”。

译（韩说：“槠”读诸，一作“储”，不对。）美好的植物很少有危险枯朽的；肥沃的土壤埋藏其中，容易使它们滋长繁荣。悬挂的长带巧妙地打成翠色的结，玉器曲折，善于聚集成行。【愈孙说：“纽”是组结。孙说：“攅”是聚集。“珩”是玉。（“攅”字读“瓒”。） 鱼嘴像星星一样浮沉，【郊孙说：所谓“星浮没”，是说鱼吐出的水沫形状如此。】马毛像锦缎一样呈现斑斓的赤色。【孙说：“骍”是赤色。】五方的风土杂然交错，【愈、韩说：《礼记》说：“五方之民各有性。”】百种作物分布在锄耕之地；花朵和新芽争相突出，【郊孙说：“葩”是花，“孽”是芽。】细小柔密的草木一同在晴日舒展开来。【“舒”是开放。】类似的奇异之物纷纷招来聚集，【愈祝说：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奇物谲诡，倜傥穷变。”倜傥是卓异不凡，诡是奇异变化。（“倜”字，他历切，也有作执由切的；“诡”字，过委切。） 羽翼聚集，士人和冠缨之人潜藏其中；（“倜”字，他历切，也有作执由切的。） 登高远望，跨越飞动之势；在幽冥中上升，踏上高大的门阙。【郊孙说：“危望”是登高远望。】春日出游，践踏着繁茂柔弱的草木。【愈孙说：“春游”是春天出游；“轹”是践踏；“靃靡”是草木花朵铺展的样子。祝说：“靃靡”是草木柔弱的样子，《楚辞》说“苹草靃靡”。韩说：“靃”是草随风摇动的样子。樊说：“靃”是飞动的声音。（“轹”读历，“靃”读髓，又有一音读霍。） 彩衣相伴，遮掩着新妇般柔美的姿态。【祝说：《广韵》说“嫈嫇”是新妇的样子。（“嫈”读荣，“嫇”读萌。） 遗留下的光彩明亮闪耀。【郊、韩说：《选》文有“珠翠的皪”，“的皪”是洁白明亮的样子。（“皪”读历。） 美好的容颜洞彻而真诚；娇媚的回应仿佛在醒梦之间，【愈孙说：“寤”指寤寐，读平声。】衰颓的心意仿佛含着酒病。【孙说：“酲”是醉酒后的病。】鸳鹭的细羽飞翔在衣带上，【郊孙说：“鹓毳”是鸳鹭的羽毛，用来装饰衣带；“毳”是细毛。韩说：《诗经》“大车槛槛，毳衣如茨”。鹅脂般的白玉截成佩璜。【祝说：“肪”是脂肪。王逸少《玉部论》说：“白得像截开的脂肪。”韩说：《选》文有魏文帝给钟大理的书信：“玉白得像截开的脂肪。”孙说：《玉书》说：“白如截肪，黑如纯漆，赤如鸡冠，黄如蒸栗。”璜是半圆形的璧。《周礼》说用黑色的璜祭祀北方。（“肪”读方，又读房；“璜”字，胡觥切。） （“肪”读方，又读房。） 文士相互照耀，【愈孙说：“文”指文士。】武力足以战胜、屠戮搀抢星。【祝说：《尔雅》说彗星叫搀抢，注也称它为孛，形状像扫帚一样突兀。孙说：“屠”是杀戮；“搀抢”用来比喻祸乱。“搀”读谗，“抢”读楚庚切。】裁割锦缎，也不值得酬答其价值；在高处构筑云中营舍。【孙说：“构云”是说在高处建屋。】大波中充满鱼鳞和甲壳类水族。【愈孙说：“通波”是大波；“牣”是充满；“鳞”是鱼；“介”是龟鳖。韩说：《诗经》有“于牣鱼跃”。（“牣”读刃；“牣”有版本作“仭”，又作“认”。） 宽阔的田畹中长满萧、蘅。【孙说：“疏”是宽阔。三十亩叫作一畹。《楚辞》说：“我已经种了九畹兰花啊，萧和蘅也都是香草。”《诗经》有采萧及菽；萧属于蒿类，兰和杜衡都是香草，其中较大的叫杜若。（“畹”读宛。） 买来驯养孔雀和翡翠鸟。【郊孙说：“驯”是习惯、熟悉。孔是孔雀，翠是翡翠。《尔雅》说：“翠”是鹬鸟。】从远方包裹而来的种子，种下蕉和栟榈。【孙说：“苞”是包裹，《尚书》说“厥包橘柚锡贡”。“树”是种植。蕉、栟都是果木名。《广志》说：芭蕉又名芭苴，产于交趾；棕树又名栟榈，它的果实可以食用。祝说：《选》文有“栟榈，枸榔”。（“栟”读并。） 鸿雁头般的芡实排开尖刺。【愈补注：《说文》说：“芡”就是鸡头。《方言》说：“南楚称它为鸡头，北燕称它为防，青、徐、淮、泗之间称它为芡。”又说：“鸡头有时称为雁头。”如今这句说“鸿头”，鸿就是雁。（“芡”字，巨险切。） 鹄卵大小的香橙聚集在一起。【孙说：“瓌橙”是香橙。它的大小像鹄卵，“攅”是聚集。洪说：“防”是卵。《纳凉联句》也说“盘肴馈禽防”。现在都写作“壳”，是错误的。韩说：以上说的是土地和人物富丽繁盛的景象。（“防”字，苦角切，又口木切；“橙”字，除庚切。） （“防”字，苦角切，又口木切；“橙”字，除庚切。） 驰骋在广阔的土地上，杂处着贤良的牧守；蒙受先代盟约留下的恩惠。【郊孙说：“骛”是驰骋；孙说：“先盟”是先世的盟约。】卸下旌旗，奉行宫廷的环卫之职，【愈孙说：“环卫”是守卫天子的军士。】守护封疆，践履忠贞；脱下作战的铠甲，【郊孙说：“介”是铠甲。】朝服上的彩色冠带随风飘扬。【祝说：“纮”是冠带；《周礼》“玉笄朱纮”的注说，以红色丝带作纮。（“纮”读宏。） 爵位和功勋延及童仆，【愈、韩说：韩愈《游城南》诗有题下注语，说于頔任太子宾客，也住在这里，所以本篇说到功勋、爵位延及童仆等语，都是取自那里。】簪和笏自然怀抱在襁褓之中。【孙说：“懐”是抱；“绷”是束。是说如今还在襁褓之中。祝说：“绷”是束缚婴儿衣物；《墨子》说禹葬在会稽，用三寸厚的桐棺，以葛带捆束。（“绷”字，比萌切。） 婴儿吃奶时便笑得聪慧可爱。【郊孙说：“笑”是美好；“嶷嶷”是有所识别的样子。《诗经》说：“能岐能嶷。”（“嶷”字，鱼力切。） 椒实繁盛，孩子们发出洪亮的哭声。【孙说：《诗经》有“椒聊之实，蕃衍盈升”。所谓椒实繁盛，是说子孙众多，如同椒树繁茂。韩说：“喤喤”是小儿啼哭的声音。《诗经》说“其泣喤喤”。（“喤”读宏。） 容貌明亮得像清澈的镜子，溢出匣外；眼光寒冽，好像刀刃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愈孙说：“貌鉴”是说容貌有光，足以当作镜子。孙说：“眸光”是目光。“硎”是磨刀石。韩说：《庄子》说，刀刃好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硎”读刑。） 馆舍中供养儒生，使他们研习经史；联结亲戚，举杯款待外孙和外甥，敲击大钟，馈赠菜肴果品。【愈孙说：“考”是敲击；“肴”读何交切，“核”读翮。击鼓助兴，供奉牢牲；精美的膳食从北方运来，珍贵的食物极尽东方烹调之法，像煮瓜一样煮大蛋；把芳香的菁菜像线一样细细咀嚼。【孙说：“茹”是食用，“菁”是蔓菁。】海产山珍交错进入口腹，【郊孙说：“错”是交错；《尚书》说“海物惟错”。】燕赵之地送来美丽的女子。【孙说：《选》文说燕赵多美女，美人的面容如玉；“媌娙”是美妇人。祝说：《说文》说“媌”是眼眉美好；《方言》说关东黄河、济水之间把美称为媌；《列子》说郑卫女子娥媌靡曼；“娙”是身材修长而美好，秦晋之间把美称为娙。娥是帝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娥皇，字娥娙。（“媌”莫交切；“娙”胡丁切，又五耕切。） （“媌”字，莫交切。）

译（“娙”字，胡丁切，又五耕切。）一笑便消解仇恨，【愈。】用百金结交成兄弟。货物从貊、戎之地运到市场。【郊孙说：貊、戎都是蛮夷的名称。《周礼·职方氏》掌管四夷九貊，貊是东方夷人的种族，也就是九夷。这里说货物从戎狄之地运来。洪说：貊是北方国家，戎是西方夷族。】呼唤传达鸜鹆鸟的命令。【孙说：鸜鹆是鸟名，出于夷狄之中，穴居而且能传达命令。所谓“鸜鹆令”，就是让鸜鹆传呼。韩说：鹦鹉、鸜鹆都是会说话的鸟，一本作“鹦鹆令”。】平安居处，不受鬼神窥伺。【愈孙说：“顺居”是平常居处；“瞰”是窥视。韩说：《前汉书·扬雄传》说：“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瞰”读阚。） （“瞰”字，音阚。）也不因横祸而免不了受到官场议论。【孙说：“官评”就是官场上的毁谤。韩说：以上说的是世代显贵、簪缨相传之家。秋天肃杀的时节来到，围猎遍及郊原，四周布满网罗。【郊孙说：“杀候”是肃杀的时令，指秋天；孙说：“笼”是包围原野；“郊”是郊原；“匝”是周遍；罝、紭都是网。祝说：“紭”是网纲，《选》文有“狼跋乎紭中”。樊说：按《集韵》，紭一作纮；前面已经押“朝冠彩纮”的韵，这里作紭，疑为字误。（“匝”作答切，“罝”音嗟，“紭”音宏。） 羽箭射空，野鸡和鷃鸟翻倒坠落。【愈孙说：“羽空”是说禽鸟中箭后羽毛空散、满地颠坠。雉和鷃都是鸟名。鷃就是《庄子》所说的斥鷃。（“鷃”字，鸟间切；“羽”一作“雨”。）血流纵横，充满道路，狐和麖倒毙其中。【孙说：“血路”是说血多得铺满道路。麖是兽名，长一只角，尾巴像牛，形状像麋。祝说：麖是大鹿。《选》文有“屠麖麋”。（“麖”读京。） 折断了脚，走路便踉踉跄跄。【郊孙说：“踸踔”是走路不端正的样子。鸟兽折断了脚，所以行走不正。《庄子》说蚿对夔说：“我凭一只脚跳着走。”趻踔与踸踔相同。韩说：《庄子》注说，踸踔是跳跃、蹦跳。（“踸”字，勅甚切，上声；“踔”字，直角切。） （“踸”字，勅甚切，上声。） 鱼紧缩鳍部，愤怒地张开乱蓬蓬的鬣毛。【孙说：“鬐”是鬣；“防鬤”是鱼鳍张开的样子，形容鱼中钩后如此愤怒。祝说：“鬤”在《广韵》中是头发杂乱的样子。（“鬐”字，渠祗切；“防”读彭；“鬤”读儜。） （“鬐”字，渠祗切。） 跃起的狗比飞鸟还快，飞鸟迅疾地高飞。【愈、韩说：“翥”是飞举的样子；孙说：“疾翥鸟”是说速度快过飞鸟。（“翥”字，章恕切。） 张口的鹰十分饥饿。【“防”读肓。】计算猎物的蹄数，记录功劳和赏赐。【郊孙说：“算蹄”是数点所捕获动物的蹄子。樊说：《子虚赋》《上林赋》说“射麋脚麟”，颜师古说是手持弓箭牵引它的脚。所谓“算蹄”就是这样。裂开眼眶，彼此冲撞抵触。【樊说：《上林赋》说“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摚”是抵拒；“掁”是撞击。孙说：“摚掁”是相互撞击支撑。（“摚”音掁；“裂眦”一作“裂▯”，又一作“裂脇”；“相摚”一作“擒▯”，又一作“擒荡”。） （“摚”读掁；“裂”字有异文“裂▯”“裂▯”“裂脇”；“相摚”有异文“擒▯”“擒荡”。） 猛兽被杀死，牛马因之欢快；妖鸟残败，枭和鵅孤独无伴。【孙说：“妖残”是说妖鸟残败，所以枭、鵅孤独。韩说：“枭”音坚尧切，“鵅”音格；鵅是妖鸟。一版作“鸽”，鸽不是妖鸟。】穷追到洞窟深处，它仍然怒目而视；箭射出去，它才惊慌弹跳。【郊孙说：“窟穷”是穷追到洞穴尽头；祝说：“抨”是弹射。（“抨”字，普耕切。） 连续的车厢已经装满了猎物，车轮受阻，仍把多余的猎物丢弃。【愈孙说：“连箱”是连着的车；孙说：“弃”是抛弃，“辙”是车辙。】喘息着窥视锋刃，抵挡攻击；困顿之中冲撞树桩和残枝。【郊孙说：“防”是攻击；孙说：“枿”是树枝。（“枿”字，五葛切。） 扫荡干净，视野一片广大；纵马远驰，掠过丛生的苹草。【愈孙说：“旷旷”是广大；韩说：“苹苹”是草木聚生的样子，《选》文有“驰苹苹”。（“苹”读平。） 贪馋地横叉取食，吃饱了生肉。【郊孙说：“扠”是叉取；“活脔”是生肉。祝说：“扠”在《玉篇》中是横着叉取。（“馋”锄咸切，“扠”楚牙切，“脔”力兖切。） 厌恶地咀嚼带腥味的鱼肉。【祝说：“防”据《说文》是咀嚼的样子；“鲭”据《广韵》是煮鱼、煎鱼食用，也指五侯鲭。韩说：以上说的是射猎的盛况。（“防”读博，“鲭”读征。） 岁时的节律到了郊祀之时，【愈孙说：“律”是十二月的律，指黄钟、大吕等；“及郊至”指十一月。】古老的乐声奏起韶乐和韺乐。【孙说：《乐纬》说帝喾的乐舞叫六英，舜的乐舞叫箫韶。（“韺”读英。） 旗帜上绘着日月，仿佛流动在空中；帐篷像房屋一样支着栋梁屋脊。【郊孙说：《周礼》以日月为常旗；“流日月”是说把日月画在旗上，仿佛在流动。孙说：“帐庐”是以帐篷作庐舍；“甍”也是栋梁。祝说：《左传》有“犹援庙桷，动于甍”。（“甍”字，莫耕切。） 宏大地陈设黑色的大璧，【愈孙说：“磊落”是宏大的样子；“鸿璧”是大璧。《周礼》说用苍璧祭天。】参差铺列着香茅编成的席子。【祝说：《尔雅》说葍就是藑茅，注说藑是葍的一种，有红花；《楚辞》有“索藑茅以莛莼”，注说是灵草。孙说：“香藑”是用香茅铺成的席子。（“藑”读琼。） 玄色的地神降福给天下百姓；黑色的秬黍装得满满当当，祭品丰盛。【郊孙说：“玄祗”是地神，“祉”是福。祝说：黑秬是黑黍。《诗经》说“有稻有秬”；“饛”是食物盛满的样子。《诗经》说“有饛簋飧”。孙说：黑秬是黑黍，可以酿酒；《尚书》说“秬鬯二卣”，就是用黑黍酿的酒。“饛”是满的样子；“盛”是祭祀用的谷物。补注：《左传》有“洁粢丰盛”。（“秬”读巨，“饛”读蒙。） 庆典流布，免除疾病和瘟疫。【愈孙说：“庆流”是赦免；元和二年正月辛卯在圆丘举行祭祀，大赦天下。“瘥疠”都是疾病；“蠲”是免除徭役。祝说：“瘥疠”是疾病。《诗经》说“天方荐瘥”。（“瘥”才何切。） 威势畅达，舍弃冲撞城池的兵车。【孙说：“捐”是舍弃；“防輣”是兵车。《诗经》有“临冲闲闲”，“冲”就是防輣。韩说：《后汉书》注说，防是撞城车，輣是楼车。（“防”尺容切，“輣”读彭。） 神灵焚烧柴薪，遥望高远的天空。【郊孙说：“灵燔”是焚烧柴薪；“髙冏”是虚空。（“冏”户鼎切。） 龙驾车辇，听见敲击防车的声音。【孙说：“敲防”是车驾相互撞击的声音；“防”是暴风。（“防”读横，一本作“防”；樊说：《集韵》中没有“防”字，疑为“敲▯”。） 这就是礼仪的盛大。长久用它彰显宏大的德行，孕育厚重的生灵万物。【郊孙说：“孕”是养育；“生植”包括有生命和有植物。】恩泽和光明使受刖足、黥面的刑罚都得以完结。【孙说：“熈”是通畅；刖、剠都是刑名，刖是砍足，剠是刺面。韩说：以上说的是举行郊祀之礼，“剠”与“黥”相同。】居住在土地上的全是华夏之族，【愈孙说：“宅”是居住；《尚书》有“降丘宅土”，指华夏。】把田地分给农间强壮的百姓。【祝说：“甿”据《说文》是田民。《周礼》注说，把民称作甿，是区别内外；甿也有无知的样子。又注说，所谓“彊予”，是百姓有余力时再给他们田地，如同给余夫一样。（“甿”谟耕切。） 桧树浓密，遮蔽着山岭；凤凰在场圃啄食，翽翽作响。【郊。孙说：“场”是场圃；“翽翽”是飞翔的声音。《诗经》说“凤凰于飞，翽翽其羽”。“防”是鸟名，扬雄说焦明选择聚集在清洁之处。祝说：防像凤凰，是南方神鸟。《楚辞》有“防明开路兮”，注说是有智慧的鸟。韩说：《博雅》说防就是凤凰。（“防”读明，今本作“鹏”是错误。） 田畦肥沃，剪取韭菜和薤菜；陶器坚固，收纳在盆和瓦罐中。【愈说：畦是田垄。孙说：“陶坯”是陶器坯子，“陶固”是坚固。】有利的养生之物积聚着多余的强健；怀着孝思侍奉严父，祭祀在庙门旁。【孙说：《诗经》有“永言孝思”；“孝思”是孝心的准则。又有“祝祭于祊”，“祊”是庙门旁。（“祊”补彭切。）

译挖掘云气，仿佛破开高峻而不稳的小山。【愈、韩说：“嵽嵲”是山小而不安的样子；孙说是山高的样子。（“嵽嵲”读迭齧。） 采撷月光，滤取低洼深处的清水。【祝说：“坳”是不平的地面；《庄子》说把杯子倒扣在凹堂上。樊说：“坳”是低洼处；“▯”是深陷的样子。（“坳”读于交，又读及。） 寺院的石阶明亮如镜；僧人的钵盂敲响，像清晨的钲声。【郊孙说：“砌”是石阶，石头光亮如镜。祝说：“钲”是铙，像铃却没有舌。《诗经》有“征人伐鼓”。孙说：僧人的钵盂像清晨的钲。（“钲”读征。） 泥塑的神像相对而呈现奇怪的姿态；孤独的铁钟发出浑厚的撞击声。【愈孙说：“泥像”是泥塑的神像；“骋怪”是呈现鬼神奇怪的形状。孙说：“舂”是撞击。《礼记》说，等到声音从容舒缓后，才能使它的声响完全发出。锽是钟声。祝说：《后汉书》有“锽锽鎗鎗”，注说是钟鼓声。（“锽”读横。） 大颈的鸠鸽喧闹不止。【郊。祝说：“瘿颈”是长瘤的脖颈。《庄子》说瓮牖有大瘿。孙说：“瘿颈”是大脖子，脖颈像瘿瘤；鸠、鸽是两种鸟。樊说：瘿颈是一种疾病，鸠鸽的颈羽像刺绣，那也是它们的病。（“瘿”于郢切。） 蜿蜒的墙上，蛷虫和蝾螈杂乱爬行。【樊说：“蜿”是龙的样子。（“蜿”于丸切，“蛷”读求，“蝾”读荣；今本多把“垣”误作“坦”。） “垣”是墙。洪说：“蜿垣”是说蜿蜒在墙壁之间，与蛷、蝾杂处；蛷是多足虫，蝾是蜥蜴。瘿颈、蜿垣都是双声词。祝说：《尔雅》说蝾螈就是蜥蜴。桑葚黑了，老蚕虫在其中蠕动。【愈孙说：“葚”是桑树的果实。《诗经》说：“吃我的桑葚。”韩说：“蠋”是桑虫，形似蚕。《诗经》说：“蜎蜎者蠋。”（“葚”时证切，“蠋”读烛，又读殊玉切。） 麦子黄了，黄鹂和仓庚鸣叫。【孙说：“韵”是鸣叫。鹂、鹒是两种鸟：鹂是黄鹂，鹒是仓庚。《诗经》说“有鸣苍庚”。韩说：以上说的是百姓住宅和寺院建筑的美好。（“鹒”读庚。） 美好的晨曦迟迟不来，等待着尽情观赏。【郊孙说：“韶”是美好。洪说：“曙”是清晨，“迟”是等待。（“迟”持二切，今本把“曙”作“暑”，不对。）贤明之人依照先庚的戒令行事。【韩说：《易经》说“先庚三日，后庚三日”，注说申明法令叫作庚。孙说：先庚三日是丁日以后，后庚三日是癸日。明一作朋。】车马奔驰在狭窄逼仄的门道，争相前往田间别墅，水车轰鸣，水流撞击发出砯砰声。【愈说：“偪仄”与“逼侧”相同。孙说：“墅”是田间房舍；祝说：“辗”是水车；《选》文有“辗流霜”；“砯”是水撞击石头的声音，《选》文有“砅岩鼓作砰声如雷”；《列子》有“砰然若闻雷霆之声”。（“墅”承与切，“辗”语箭切，又读展；“砯”披冰切，“砰”普耕切。） 醉意中红色杏花开得满树，【郊。“醉结”一本作“碎缩”。】浓密的青碧色凝聚起来，像浮着糖浆。【孙说：“饧”是饴糖。韩说：《方言》说是干糖。祝说：《说文》说是调和馓子的糖。（“饧”徐盈切。） 踏着芳草去拜见娥婺般的美女。【愈孙说：“防”是践踏。娥婺是美女。（“防”字，子六切，一作“蹴”。） 斗草游戏中采摘珠玉般的美草。【孙说：“撷”是采摘。“玑”是珠，“珵”是玉。祝说：《楚辞》有“岂珵美之能当”，注说是美玉。（“撷”胡结切，“珵”读呈；“撷”一作“拮”。） 粉汗润泽了宽阔的额头；金星般的宝黡坠在连缀的璎珞上。【郊孙说：“泽”是浸润。孙说：“金星”是宝黡。璎是璎珞，妇女戴在颈上的装饰。（“璎”于盈切。） 鼻子偷偷闻着香气，困倦于美好的幽香；眼神锐利而强劲，凝视不移。【愈孙说：“淑郁”是香气。祝说：《前汉书》说“数十人行剽”，注说是抢劫。“▯”是《玉篇》所说的注视的样子。（“剽”匹妙切，“盯”读振，“▯”读萌。） 这个时节充满了美丽的容色，【郊孙说：“是节”是这个时候。】这片疆土足以称为都城。【孙说：“兹疆”是城南的土地；“都城”就是京城。书籍丰富，连鱼子纸和茧纸也应有尽有。【愈孙说：“饶”是富饶；“书饶罄”是说书籍丰富而完备。鱼茧是鱼网纸和茧丝纸，因此这样称呼。韩说：鱼纸、茧纸都是纸。《国史补》说，好纸有鱼子纸，晋代王羲之使用蚕茧纸。】把盛况传播到琴筝乐声中。【孙说：“播琴筝”是把它传播到乐府。韩说：以上说的是乡里人出游的快乐。】何必一定要到远方去寻访，反而无故追逐被拘羁的楚人呢？【郊。不要让自己亲自接近魍魉鬼魅。【愈孙说：“魍”是魍魉，“魅”是魑魅。《左传·宣公三年》说：“螭魅魍魉，没有谁能遇见它们。”魅是怪物，魍魉是水神。《说文》说：魍魉是山川的精怪。漂泊的踪迹只能与鸥鸟和交防为伴。【孙说：鸥是鸥鸟，防是交防；两者都是水鸟，所以说漂泊的踪迹以鸥防为伴。“侣”是同伴。祝说：《尔雅》说鳽就是防，注说它像野鸭，脚高，有羽冠；江东人饲养它来压制水灾。（“防”读精。） （“防”字，音精。）腥薄的祭品徒然供奉给屈原。【郊孙说：“腥味”仍是薄祭的意思；“屈”是屈原。空自羡慕彭祖的长寿，因为自己年寿夭折。【孙说：这是说自己早夭，只能徒然羡慕彭祖、老聃。“夭”一作“天”。】看见蜿蚓，惊魂不定。【愈孙说：“蜿蚓”在南方极多，所以令人惊魂。】一触一嗅，便遇上虾蟆和蟛蜞。【孙说：虾是虾蟆；蟛是蟛蜞。蟛蜞像蟹而较小。】幸而还能履行中和之气，【郊孙说：“中气”是中和之气。】惭愧地跟随拂天的门枨。【孙说：“天根”是天门；“枨”是门两旁的木柱。意思是从贬谪之地得以回到朝廷。韩说：《礼记》有“士介拂枨”。枨，徐庚切。归到私第，暂且得到休息；驱车亲近地走出学校。《晋史》说，乡里有庠序、黉校的礼制。孙氏说：“昵”是亲近的意思。元和元年六月，韩愈从江陵法曹被召为国子博士，所以这样说。韩氏说：以上说的是他出任阳山令后，又被召为国子博士。“黉”音横。“昵”一作“明”。樊氏说：“昵”应作“柅”，是止住车轮的木块；今本作“昵”是错误。“柅”音少履切。新鲜的意趣使人精神振作、轻快舒畅；连续的光辉照耀着美玉般的光泽。“琼”“莹”都是玉名。《诗经》说：“还要用琼莹来装饰它吗？” “莹”音营。陶然而温暖的气息追逐着风中的燕子。“尔雅》说：燕就是燕鳦。许慎《说文解字》说：“乙”是玄鸟；齐、鲁一带称它为乙，有的字旁从鸟。“鳦”音乌辖切，其他见下文注释。跃起观看晴空中的蜻蜓。孙氏说：“蜻”就是蜻蜓。樊氏说：蜻蜓像蝉而小；“风乙晴蜻”有的本子作“乙乙蜻蜻”，根据《尔雅》考察也是通的。补注《笔墨间录》说：从方言考察，作“蜻蜻”是对的。足以胜过自身所能做到的许多事情。“胜”是奇胜。心中贪求胜过敌手，却没有强大的对手。“勍”是强有力；《左传》说“勍敌之人”。

译“勍”音渠京切。现在才知道以名教自乐；何必辛苦地受拘束而困弱不堪。孙氏说：晋代王澄、胡母辅之等人任性放纵，以旷达自居，有时甚至裸体。乐广听说后笑道：“名教之中自然有快乐的境地，何必一定要这样呢？”“拘儜”是拘束；“儜”是困弱的样子。祝氏说：“儜”是困顿；《晋史》有“不简蚩儜”。“儜”音尼耕切。尽情终日任凭诗兴驱使；哪里能拘守于小心谨慎？孟郊说：“毕景”是尽日。韩氏说：把韩愈的话同前贤的话参照起来，他吟咏记载城南景色，可以说已经尽兴；孟郊最后说“毕景任诗趣”，就是这个意思。祝氏说：《论语》有“焉能为有”；孙氏说《论语》“硁硁然小人哉”，“硁”与“防”相通，是小心谨慎的样子。“焉”音于干切。《防合联句》。樊氏说：韩愈被召为国子博士后，与张籍、张彻、孟郊在京师相会，因此有这首诗。孟郊有“京游步方振”“谪梦意犹恟”等语，张彻有“马辞虎豹怒，舟出蛟鼍恐”之句，都叙述韩愈南归之意；韩愈诗中说“念难须勤追，悔易勿轻踵”，意思相同。韩氏说：黄庭坚曾说，韩愈的《防合联句》中，四位君子都是杰出士人，意气相投，合在一起写成文章。世上的文章家很少联句，大概是笔力不能互相追及，或者只能写成四位公子的棋局罢了。离别时说后会无期，相聚的心意反而更加深重。【张籍】疾病增添了对儿女的眷恋。【孙氏：儿女恋，就是有儿女之悲。】年老了却丧失了大丈夫的勇气。【韩愈】剑一般的锐气，知道还没有消失。【孙氏：剑心就是勇猛之气；“谢”一作“死”。】作诗的思绪仍然高峻孤立。【孟郊：耸，是高。】忧愁离去得像箭飞一样迅疾，欢声到来如泉水涌出。【张彻】分析言谈，多有新的条理；抒发胸怀，不再像过去那样壅塞。【张籍：摅，是发露。】想到困难要勤加追求，后悔容易产生，切勿轻率地重蹈旧路。【韩愈：踵，是践行。】吟咏巴山险峻重叠的山势；说起楚地堆积的水波。“嵤”音宏。孙氏说：“嵤”就是“嵘”字；“荦”音吕角切。“荦嵤”一本作“卓嶨嶨”。《说文解字》说，是山上有许多大石头的样子；见《音学》。马匹摆脱了虎豹般愤怒的阻挡，船驶出蛟龙和鼍所造成的恐惧。【张彻：辞、出都说的是得以逃脱；蛟鼍是水中猛兽。】狂鲸有时孤独地跃起。【孙氏：鲸是鲲鲸，大鱼；轩是起。】幽深处的猿类同各种野兽混杂在一起。【韩愈：狖是兽名，形状像猿。】“狖”音柚。瘴气熏染的衣服常常腥臭黏腻，蛮地的器物大多粗疏不堪。【张籍：疏冗就是不能使用。】剥去苔藓，凭吊斑竹林。【孙氏：苔是竹子上的青色苔衣；斑林是斑竹林。】《博物志》说：洞庭山中，舜帝的两个女儿住在那里，她们的眼泪洒落在竹子上，竹子全都生出斑纹。洪氏说：魏道辅说，湘中的斑竹刚生长时，每一节上常有苔钱封住，而且十分牢固。士人砍下竹子，用草灰水洗去苔钱，便显出紫色光晕和美丽斑纹。李德裕《斑竹管赋》说“忧瑶瑟兮苔更侵”，说的也是这种情形。补注《苕溪渔隐》说：斑竹只有清湘一带有，并不是每一节都曾被苔钱封住。若在广西藤县、梧州一带，另有一种斑竹，颜色不很美，偶尔有苔藓封住，也不是全都如此。用角黍祭饭投入沉水的坟墓。【韩愈：角饭就是角黍。】《续齐谐记》说，屈原在五月五日投汨罗江而死，楚人哀悼他，到这一天便用竹筒装米投入水中祭祀；屈原沉在江中，所以说“沉塜”。忽然承接远方的命令，回来吧，受到新的恩宠。【孟郊：是说韩愈回来任国子博士吗？一作“还”。】从鬼窟中脱离幽暗的妖气，在天帝居所看见清静垂拱的景象。【韩愈：天居就是帝王居所；清拱就是垂拱，一作“栱”。】在京城游行，步履才开始振作；被贬时的梦境，心情仍然恐惧。【张籍：恟，《说文解字》说是恐惧。】“恟”音许拱切。以诗书向旧日知交夸说，拿酒食来接待新近奉迎的人。【韩愈：新奉是指初次奉上酒食。】美好的言语写出清越的声调。【孙氏：《礼记》说，君子的德行好比玉，敲击它，声音清越而悠长；这里是把美言比作玉声。】病痛痊愈，失去了赘疣般的肿块。【孟郊。祝氏：瘉病就是病愈；肬是赘疣。】《荀子》说：“如今的学习还没有达到像赘疣那样。”注释说：肬赘是结成的病块，肿大之物。“瘉”音以注切，“肬”与“疣”同音，音尤。夏日树荫偶然高高地庇护着人，夜里的魂魄相接，仿佛空虚地相拥。【“魂”一作“魄”。】静听琴弦弹奏《阳春》《白雪》。【孙氏：雪弦是说琴中有《阳春》《白雪》之曲；“雪”一作“云”。】纤纤玉手捧着茶盏。【孟郊：纤纤是美妇人的手。】“盌”音椀。流动的光辉照着飞行的萤火虫。【孙氏：烛浮萤，是说萤火飞动如烛。】幽暗的声响从潜伏的蟋蟀处泄露出来。【韩愈：蛬是虫名，《尔雅》说蟋蟀叫蛬，注释说就是现在的促织。】“蛬”音拱。诗中老成的人独自怀着什么心情？江边的病痛还有余患。【孙氏：诗老指韩愈。祝氏：尰是脚病，《诗经》说“既防且尰”。】“尰”音肿。我家本来在瀍水和谷水一带，有土地处在皋、巩之间。【樊氏：瀍水、伊水、洛水、涧水都流入黄河；瀍水出自谷城山，位于河南。祝氏：皋、巩都是河南地名，今有巩县、成皋。】想起隐遁沉潜的往迹，戴着高冠却惭愧自己混迹于不肖之徒中。【韩氏说：扬雄《蜀庄》有“沉冥”；孙氏说，沉冥就是隐沦。韩愈、洪氏说，这四句今本注作孟郊，唐本注作韩愈。】考察韩愈的家在洛阳，唐本的标注是正确的。樊氏说，韩愈《赠崔立之诗》说“旧籍在东都”，《志女挐墓》说“归骨河阳韩氏墓”，可见韩愈是河南人，所以说“我家本瀍谷，有地介皋巩”。现在各本作孟郊诗句，是错误的；孟郊是湖州武康人。祝氏说：“闟▯”是不肖、低劣的意思。《楚辞》有“杂斑駮与闟茸”，《前汉书》司马迁说“在闟茸之中”，都是以“▯”为“茸”。考察《集韵》，“茸”通作“▯”。“闟”音榻，“▯”音冗；“闟”字有的作“傝”，“▯”字有异体。登上朝廷，驾着高车奔驰；振作万物，使众人听闻后都惊惧。徒然说要洗濯幽深的泉水。【孙氏：《诗经》说“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注释说泌是泉水；“徒”一作“待”。】“泌”音秘，又音薄必切。谁和我一起除去荒草？【张籍、韩愈。孙氏：《周礼》说薙人掌管除草，用钩镰贴近地面割除；薙就是除草。】祝氏说：荒茸是杂草污秽的样子；《文选》有“翳荟菶茸”。“薙”音替，又音雉；“茸”音冗。朝廷官员的绶带郁郁呈青绿色；马上的装饰闪耀着圭、珙般的光彩。【孙氏：马饰是马上的文饰，如马衔、缰辔一类；以圭、珙作为装饰，珙是大璧。】

译“珙”音拱。国家的仇敌尚未消灭，我的志向要荡平邛山、陇山。【孟郊：当时刘辟在蜀地作乱，王师出征，所以说荡平邛陇；荡是平定。】您的才华确实卓异不凡。【祝氏：倜傥是卓异；《文选》有“奇伟倜傥”。】“倜”音他历切。当时的舆论正纷乱不定。【孙氏：汹溶是不稳定的样子；祝氏：《魏王粲浮淮赋》有“滂沛汹溶”。】“汹”音许拱切，又音凶；“溶”音勇。至理名言很多，文采灿烂。【孙氏：格言是至理之言；彪蔚是文采斑斓的样子。】“蔚”音郁。领悟真理而得到解脱，不受枷锁束缚。【孙氏：庄子说古代称帝王的解脱为“悬解”。韩氏：《周礼》说上罪用梏、拲、桎；注释说，拲是两手共戴一木，桎梏则是两手各戴一木；又说戴在手上叫梏，戴在脚上叫桎。根据荆公《周礼解义》，梏在颈部，桎在脚，拲在手。左传说子荡用弓把华弱的颈部梏在朝廷上，可见梏在颈部。梏是把罪名明示在刑具上，犹如明刑，以荆公说法为是。】“梏”音古沃切，“拲”音拱。张生得到深厚的学术源流，寒冷之色拔起如山丘；坚硬如撞击群钟，细小得仿佛抽出一条孤独的蚕蛹。【韩愈：蚕化成蛹；孙氏：蛹是说征途绵延不断。】“蛹”音勇。我拿什么来相比？跛脚的鳖哪里能够跳跃？【韩氏：《荀子》说，跛行不停，跛鳖也能走千里；这里说踊跃。】我像石块一样坠落山岳，又像鸟兽细毛一样飘摇缠在巢上。【孟郊。韩氏：罥是网罗；氄是鸟兽的细毛。《尚书》有“鸟兽氄毛”。孙氏说，这一联极言处境危险。】“罥”音畎，“氄”音冗。画有龙的旗帜垂向天空，羽林卫士守卫在天子身旁；云韶之乐凝聚在宫禁甬道。【孙氏：龙斾是旗上画龙；天卫是羽卫。云韶是韶乐；禁甬是宫禁中的甬道，是天子居所。韩氏说甬道就是通道，《前汉书》有筑甬道运粮。】“甬”音勇。您安然睡着吧；早晨的鼓声轰轰作响。【“乎”一作“胡”；孙氏：汹汹是鼓声，一本作“匈匈”。】《斗鸡联句》。韩氏说：韩愈与东野联句，词意雄浑，把斗鸡的情态写得极其生动，间或以人才作比，两篇都是杰作，正是欧阳修所说“韩孟在文章辞藻方面都是两位雄杰，力量相当”。樊氏说：至于“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表现了韩愈诗歌的豪气；“一喷一醒然，再接再厉”，则是东野诗作的精妙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来。【昂是高扬的样子。】小公鸡肃然站立等待。【愈：竦是恭敬。】姿态峥嵘，盛大的气势充满全身。【孙氏：《礼记·玉藻》说“盛气颠实扬休”，注释把颠读作阗、扬读作阳，意思是使身体中的气充满，如阳气使万物兴盛。】“颠”音田。洗刷羽毛，凝聚鲜明的光彩。【孟郊：彩是光彩。】举止高傲，仿佛自矜豪迈；斜着眼窥视，好像在等待对手露出破绽。【韩愈：侧睨是斜视，伺殆是等待对方危险。】精锐的目光彼此相射；剑一样的防备之心独自存在。【孟郊；蔡本“剑”作“敛”。】既拿鸡冠当作头盔，又把鸡距当作矛镦。【孙氏：鸡有鸡冠，像人戴头盔；《说文解字》说胄是头盔。镦是矛柄下的鐏，《礼记》说进献矛戟时要把镦朝前。】“钜”音其吕切，“镦”音队；“镦”一作“铩”。天时得到清凉寒气，地利又有爽朗高燥的地势。【韩愈、孙氏：这是借用《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是清寒，地利是爽垲。《左传》昭公三年，齐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窄而喧闹尘土多，请为他换到爽朗高燥的地方。】“垲”音恺；“挟”一作“狭”，又作“扶”。各自炸开羽毛，忍住寒意。【孙氏：磔是撕裂；噤是忍住；《说文解字》说噤是闭口；防是寒病。】“磔”音陟格切，“防”音荏。洪氏说：“防”一作“痒”、一作“瘁”，都是错误。《香奁集》“噤防余寒酒半醒”也误作“痒”。愤怒的肉瘤争相隆起，凹凸不平。【祝氏：碨是石头的样子；《文选》有“砾碨磥而相摩”。韩氏说碨磊是不平的样子。】“碨”音乌罪切，“磊”音鲁猥切。忽然胸部向前顶出，转眼间又低下去。【孙氏：膺是当、迎，《诗经》有“戎狄是膺”。】直立片刻，顷刻便改变姿势。【孟郊：瞥也是忽然。】“瞥”音匹蔑切。翅膀相击，战斗声喧闹。【孙氏：腷膊是相互撞击的声音；韩氏说古诗有“腷腷膊膊鸡初鸣”。】“腷”音愎，“膊”音粕。纷纷翻飞，白色的羽毛落下。【孙氏：缤翻是羽毛飞舞的样子；皠是白色。祝氏：《广韵》说皠是霜雪般洁白的样子。】“缤”音匹宾切，“皠”音取猥切。中途停歇，胜负尚未决定；虽然略受挫折，气势反而更加增强。【韩愈：小挫是小败。】嫉妒的心肠专门制造敌意；天性就是要把对手制成肉羹。【醢音海，是肉羹。】撕裂处鲜血流出，失去了鸣叫声；啄击对方的深红创口，实在饥饿难忍。【孟郊、韩愈：殷是赤黑色。】“殷”音乌闲切。相对而起，为什么这样急切惊动？随着旋转，试着施展巧诈。【孙氏：随旋是随着旋转；绐是欺诈。祝氏：《谷梁传》有厌恶公子欺诈，《列子》有“你从前欺骗我”。】“绐”音待。毒辣的拳头让李阳吃足了苦头。【樊氏：晋代石勒与邻居李阳常为争夺麻池相互殴打。石勒即伪位后，召李阳畅饮嬉笑，拉着李阳的手臂说：“我过去厌恶你的老拳，你也吃足了我的毒手。”】杜子美《义鹘行》所说“巨颡折老拳”，也是这件事。神奇的铁槌使朱亥陷入困境。【韩愈、樊氏：魏国朱亥经侯嬴推荐给魏公子，公子亲自多次慰问他。后来公子到邺城，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晋鄙验合兵符而怀疑，朱亥便用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晋鄙，椎就是槌。“神槌”一词，是晋祖纳对梅钟雅说“假如有神锥，必定有神槌”。“槌”一作“锤”。】我因怜悯之心而施仁慈，你有什么罪过，竟要碎裂头颅？独自获胜，事情竟然真的如此；旁观者惊骇得汗流浸湿。【孟郊：浼是汗水污秽。】知道雄强而喜悦，脸上显出动人的神色。【孙氏：《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雄就是胜者。】怯懦而失败，忧愁于赌输的财物。【孙氏：负是失败；贿是所赌的财物，“防”一作“肩”。】争相观看，云一样的人群挤满道路；助威呼喊，声势如海浪翻腾。【韩愈】争夺鸡爪，纠缠得难以解开。【“争”一作“剚”，是插入刀刃。】“剚”音侧吏切。愤怒的眼睛时时没有懈怠；一喷水，便一阵清醒。【樊氏：这是东野诗中的妙处，如今斗鸡用水喷它，精神就像醒来一样。】再接战，再磨砺，于是又振作起来。【孟郊、樊氏：再接就是再次交战；《庄子》说，这就是“乃”字的用法。】孙氏说：“砺”是磨砺刀刃；一本作“再砺再锻乃”。头垂下来，鲜红的羽毛像丹砂破碎；翅膀折伤，拖着锦绣般的羽毛。【孙氏：搨是折断；防是丝织物。】“拖”音托何切，“防”音此宰切。连续昂首，仍然像在出卖多余的勇气。【孙氏：连轩就是轩昂。《左传》成公二年，齐国高固举起石头投向人说：“想要勇气的人，我还有多余的勇气可以卖给你。”】韩氏说：“贾”就是买。

译“贾”音古。清亮激越的鸣声，好比奏响凯旋之歌。【孙氏：清厉是鸣叫声；《周礼》说军队大胜时奏凯歌，凯是战胜之乐。】选取俊杰，使人感叹毛遂也能被收用。【樊氏：赵国平原君到楚国倡导合纵，约定在门客中挑选有勇力、文武兼备的二十人同行，得到十九人，余下没有可取的人。有毛遂便上前自荐，最终同他一起去楚国，确定合纵后归来。】承受恩宠，惭愧自己像最初的郭隗。【樊氏：燕昭王想招纳贤士，郭隗对他说：“大王想招致贤士，先从我郭隗开始，何况比我贤能的人，难道会远在千里之外吗？”】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并像老师一样侍奉他。洪氏说：熙宁年间东府建成，皇帝车驾临幸，王安石诗中说：“功劳可比萧何而惭愧汉代封第；恩宠从郭隗开始，惊诧于燕台。”有人怀疑萧何功劳第一，郭隗的故事中没有“恩”字，王安石是用韩愈联句来作对。“隗”音五罪切。英勇之心甘愿战斗而死，以仁义为重，耻于让厨人宰割肉食；您写的《斗鸡篇》，短小的诗韵也值得采录。【“亦”一作“言”，又一作“有”。】《纳凉联句》。韩氏说：这篇诗详细叙述了长期被贬后重新受到召用、回来担任学官的始末。轮流长啸来招取远方的风。微风渐起，已经接近秋季七月初一；秋属金，但初秋金气还很柔弱；夏属火，夏末火气已经衰老，天气反而更加浑浊。盛大的炎热阳光流动着，高高的云气耸立着。闪动的红光惊动了像蚴虬一样的闪电。【孙氏：闪红是电光；蚴虬是龙类，形貌盘曲。】“蚴”音忧，又音于紏切；“虬”音求。凝聚的赤色气流耸立如山岳；望着树林，担心它们被太阳焚烧；侧耳听井声，想起水流瀺灂的声音。【孙氏：瀺灂是水声；樊氏说是水落的样子，《前汉书》有“瀺灂霣坠”。】“瀺”音士咸切，又音士减切；“灂”音才弱切，又音食角切。仰望天空，害怕天地阴阳失去交泰；时令失常，结成冰雹。【孙氏：阴阳失调便会有冰雹灾害；天气酷热，所以担心反而出现冰雹。】夸父化成邓林，口渴而且十分严重；奔向河水，实在是至诚急切。【用《列子》夸父逐日，渴饮河渭，未到大泽便渴死，手杖化为邓林的故事。】在路上中暑的人是谁？【祝氏：暍是中暑；《庄子》说中暑的人会反过来求冷风；《帝王世纪》说禹给中暑者扇风；《淮南子》说武王曾在树荫下扶持并为中暑者扇风。】“暍”音谒。敲击商弦的人是在奏什么乐曲？【祝氏：叩是敲击。韩氏：列子说师襄弹琴，春天敲奏商弦以召来南吕，凉风忽然吹来，草木结实。】浩荡啊，若能得到滂沱大雨；感应之中，鸑鷟也会鸣叫。【孙氏：滂沱是大雨；意思是若得到大雨，祥瑞就会到来，鸑鷟会应声鸣叫；鸑鷟属于凤凰，《国语》说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鸑”音岳，“鷟”音士角切。美好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从前的心愿便徒然遥远。面对清冷的台阶，反复坐下；握着冰冷的器物，再三把持，烦闷的心绪才稍稍平静。【“烦怀”是烦闷急迫的心情；“星星”一作“醒醒”。】高远的意趣仍然卓然挺立。【孟郊。】龙沉入水，几乎要被煮熟鳞片。【洪氏：用《左传》煮龙的故事。】牛喘息不止，仿佛牛角都要被烧焦。【补注：用田单火牛的故事。】蝉声烦乱，鸣叫声转为嘶哑。【祝氏：喝是悲哀嘶哑；《前汉书》有声音流喝，陈张正《秋蝉》诗有“喝柳”。】“喝”音于迈切。乌鸦烦躁而饥饿，却不啄食白昼案上的苍蝇；夜里的蚊蚋吸食肌肤，鲜血湿润。单薄的葛衣已经厌烦得脱下又穿上。【韩氏：当暑应穿粗葛衣；孙氏：《诗经》说葛衣和粗葛衣使人感到凉风；精细的叫絺，粗的叫绤；褫是脱去衣服，《易经》有“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褫”音敕里切，又音池耳切。长久扇风，疲倦了还要拿着扇子。【孙氏：方言说，关东把扇子叫防，关西叫扇；祝氏说防就是扇，《文选》有“云屏轻箑”；一作“防”。】“防”音霎，一本作“箑”，音防。幸好在这里得到佳友，暂且共处于华美的屋檐下。【孙氏：华桷是大屋。】清亮洁净的竹席铺展开来；用淡水浸洗甘瓜。【孙氏：清荧是洁净明亮；淡澉是味道淡薄；濯是浸洗。韩氏：《文选》说淡澉是洗涤手足。】“淡”与“澹”相同，“澉”音敢。高大的墙壁空旷而凝然洁净；古书上的奇异图画斑驳不平。【孙氏：古画就是前面所说墙上的古代图画，斑驳奇怪。】“駮”音北角切，“荦”音吕角切；“尽”一作“书”。冷清得仿佛抵达寒门。【孙氏：凄是寒冷；羾是到达。扬雄《甘泉赋》说登上椽栾而到达天门；屈原《远游赋》说远远超越寒门，王逸注说寒门是北极之门。】“羾”音贡，其他本子一作“羽”，又一作“淜”。洁白得像聚集起来的玉璞。扫开宽阔的空地，迎接新鲜的凉风。【孙氏：扫寛是扫出空闲处，以迎接清风。】汲来冷水，浸泡香麦。【韩氏：穱是稻田中种的麦；孙氏：穱麦饭。】“穱”音卓。竹篚中盛着山林珍果。【孙氏：篚是箱；《诗经》说用筐篚装币帛以表达深厚心意；林珍是珍果。】盘中菜肴馈赠禽肉。【“防”今本作“殻”，错误，已在《城南联句》中辨明。】空堂中欣喜地久留，却为饭菜贫薄而惭愧。【韩愈、孙氏：龌龊是菲薄。】“龌”音渥，“龊”音侧角切。殷勤地互相劝勉，彼此都像经过磨砺雕琢。【孙氏：砻斵是磨砺，正如下文所说的卖勇；“皆”一作“加”。】卖出勇气，像新刀刚从磨刀石上出鞘。【孙氏：《左传》说齐高固投石并说“想要勇气的人，我还有多余的勇气”；贾是买；《庄子》说庖丁解牛十九年，刀刃仍像刚从磨刀石上出来。】“硎”音刑，是磨刀石。争相向前，挥耀冰一样寒亮的长矛。【孙氏：《风俗通》说，长一丈八尺的矛叫槊。】“刚从霜冷的磨刀石上出鞘，挥耀冰亮的长槊”，都是用来抵御炎热的说法。“槊”音朔。防止蚊虫，草根发出声响；首先被诗意察觉；感叹衰老，悲伤旧日已经改变；才华工巧奇异，显露出新的容貌。【孙氏：旧改是容貌不同于从前。】“防”音霎，一本作“箑”，音防。谁说我被朋友摒弃而且年老？我仍然要用心学习。危屋檐下不敢凭靠，朽坏的几案使人害怕倾倒摔落。【“扑”音弼角切。】青云之路难以接近，黄鹤的脚仍被锁住。【韩氏：《西京杂记》说黄鹤降落在太一池，身穿金衣、菊花色衣裳。】“鋜”字，《玉篇》说是锁住脚。

译“鋜”音士角切。还不能饮用深泉之水，只能停滞在这里呼唤香草。【孙氏：渊泉是深泉。韩氏：《本草》说楚地人称白芷为药。】祝氏说：《楚辞》有“辛夷楣兮药房”。“药”音渥。过去曾与你离别，可叹我苦于遭逢屯难和剥落。【孙氏：睽、离、屯、剥都是《易经》卦名；睽离是离别，屯剥是险难。】正直的道路败给了邪僻的小径，拙劣的谋略又伤害于巧诈的诽谤。【韩氏：语意涉及“以直道事人”而遭三次黜退。孙氏：《汉书·五行志》说邪径会毁坏良田，谗言会扰乱善人。韩氏：《尚书》有“我也因拙劣的谋划使你逃亡”；《楚辞》有“谣诼说我好淫”，注释说诼就是谗毁，《方言》说诼是诉说、诬告，楚地以南称为诼。樊氏说《尔雅》说诼是责备，也是毁谤。】“诼”音琢。炎热的洞庭湖上，穿行于氤氲的热气之中。【孙氏：这是说贞元十九年被贬谪时。】炎湖就是洞庭湖；氛氲是湖面上的热气。祝氏说：氛氲是气息弥漫的样子；《文选》有“分气氛氲”。“氛”音敷文切。“氲”音于云切。炎热的石头间行走，石块多而杂乱。【孙氏：荦硞是石头很多的样子；祝氏：《说文解字》说硞是石头发出的声音。】“荦”音力角切。“硞”音确。口渴和饥饿，夏天尤其严重。【祝氏：痟是口渴的病；《前汉书》司马相如患痟病，也有说食痟的。】“痟”音霄。疟疾和口渴，到了秋天更加频繁。【祝氏：疟是寒热交替的病。】《素问》说：“夏天伤于暑气，秋天必然患痎疟。”孙氏：《周礼》说春天有头痛病，秋天有寒病。“疟”音逆约切。“数”又有一音，音朔。您的容颜无法见到，您的手也无从握住。【搦是拿、握；韩氏：《后汉书》有“抚弦搦矢”。】“搦”音女角切。如今前来沐浴新的恩泽。【孙氏：元和元年六月，被召为国子博士。】或许可以见到返回鸿蒙质朴时代的景象。【孙氏：鸿朴是鸿荒质朴的时代，即伏羲、神农时期。】在儒学学校中任意游息。【韩氏：《礼记·学记》说，君子在学校中收藏学业、修习学业、游息其中。孙氏：游息是从容自在地处于学校之中。】饱览并评议圣贤典籍。【祝氏：商是商略。孙氏：防扬防，是评论、议论；韩氏：《文选》有“商摧万俗”。】“防”音角。行为正直，不低头回避。【补注：《论语》说，国家有道时，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危行就是遵循正道而行。】正直地说话，不必勉强作出讨好的笑声。【祝氏：咿喔是勉强装笑的样子。孙氏：《楚辞·卜居》说“将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注释说是勉强陪笑。】“咿”音尹，“喔”音渥。“欶”音朔。车马得以一同奔驰，欣喜地共同饮酒。【祝氏：《广韵》说欶是吸饮。】樊氏说：《说文解字》说欶是吮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欶”音朔。只担忧被丢弃，像菅草、蒯草一样无人取用。【韩氏：《左传》成公九年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丢弃菅蒯。”】樊氏说：菅是茅草，蒯是草；《雨中联句》又说“穿空细丘垤，照日陋菅蒯”，也是韩愈的话。孙氏说：菅蒯是韩愈用来比喻自己的。“菅”音奸，“蒯”音苦怪切。哪里敢期望侍奉于帷幄之中？【樊氏：《前汉书·冯奉世传》说，冯参因为严厉而受人畏惧，最终不能亲近皇帝、侍奉帷幄。】这样的志向又将如何呢？希望您为我加以雕琢。【韩愈诗有“追琢其章”，注释说追是雕刻；金氏说雕刻玉叫琢。】“追”音堆。《秋雨联句》。樊氏说：考察“儒宫烟火湿”等句，这是韩愈在京师任学官时所作。又说“因思征蜀士”，大概是宪宗元和初年命高崇文讨伐刘辟的时候。万木发出号哭般的声响，百川的水气交汇奔涌。【孟郊：交防是说百川汇合为一。】庭院中树木翻动，枝叶仿佛离散；合上窗户，景色变得昏暗。【韩愈、孙氏：牖是窗；蔼是昏暗。】小水汇入大水的声势还没有停止。【韩氏：潨是水流会合；《说文解字》说是小水流入大水；祝氏：《诗经》有“凫鹥在潨”。】“潨”音职戎切，又音在冬切。雨势飞洒漂浮，也可以说极其盛大。【孟郊：飞浮是雨势很大。】牵动心怀，想到空山，想躲避洪水；近处听见湍急水流的惊人声势。【孙氏：牵怀是思念空山而想避水；愈：属是接近。】“瀬”是急流。“属”音之欲切，“瀬”音赖。屋檐下垂着白色的绢练，笔直如线；水渠上涨，清湘江般浩大。【孟郊：水渠突然上涨，像潇湘江水那样大。】甘美的水津润泽吉祥的禾苗；受到润泽，荒草也变得肥盛。【孙氏：泽是滋润；祥禾是嘉美的草木，“禾”一作“木”。韩愈：荒艾是荒草。】主人吟诗而心中欢喜，客人歌唱却无可奈何。【孟郊：客子是旅客。】阴气侵害阳气，白昼渐渐沉入幽暗；风剥蚀草木枝节，吹入泽地。【韩愈、孙氏：兊是泽。】天地之气弥漫无边，游过峡谷仍然感到温暖。【祝氏：《前汉书·鵩鸟赋》说“大钧播物，坱圠无垠”，注释说坱圠是气息弥漫，没有界限。】“坱”音乌朗切，“圠”音轧。高风呼啸，躺卧在江水冲刷之处。【孟郊、祝氏：飕飗是高风。】隋代卢思道《纳凉赋》说：“在翠帐中吹动飕飗之风。” “飕飗”音搜流，“汰”音太。雨丝飘落到枕前，高处洒下的雨水仿佛来自天外。蟋蟀藏身的洞穴多么狭窄。【韩氏：蛬就是蟋蟀。】“蛬”音拱。蝉在树林中停止了鸣叫。【孟郊。补注：哕是车铃声。】《诗经》说“鸾声哕哕”。孙氏说：扫鸣哕，是说已经没有声音了。“哕”音呼外切，“林”一作“枝”。园中的菊花茂盛，散发新的芬芳；小径上的兰花已经消散了晚来的香气。【韩愈、祝氏：《玉篇》说馤是香。】“馤”音蔼。地面积水如镜，时而昏暗，时而映出晨晓；池中的星状浮萍水藻争相漂流。【孙氏：地镜是地面聚积的水；孟郊：池星是池中浮萍水藻之类，漂沛是漂流。】“讙呶”是一片喧闹呼喊，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祝氏：讙呶是喧闹叫喊；《诗经》说“载号载呶”。】（讙，音官切；呶，音尼交切。）水势灌注，咽塞了群籁的声音。【韩愈说：《庄子》有天籁、地籁、人籁。】【孙汝听说：籁，是各种孔窍；咽，是堵塞。】儒学宫中烟火被湿气浸润，市舍里的煎熬也格外奢侈（或谓严重）。【郊说：忲，奢侈。《文选》说：心性奢侈，身体骄纵。孙汝听说：忲，很、过分。】（忲，音太。）卧处寒冷，只能空自躲在门边；衣服寒薄，屡屡抚弄衣带。【韩愈说：海水赋中说，吹嘘之时，百川都会倒流。】水势怒涌，已经倒流；阴云繁密，恐怕会凝结成灾。【郊说：凝，凝结。】忧虑之中想到了船桨。【孙汝听说：想到船桨，是想免于成为鱼食。】

译【韩愈说：《易经》记载，尧舜时代砍削木材制成船，削尖木材制成桨，用来渡过不能通行的地方。】感念大禹治水的辛劳。【孙汝听说：《尚书》说，大禹疏通田间沟渠直到大河；孔安国说，田地一亩之间，宽一尺、深一尺的叫畎；百亩之间，宽二寻、深二仞的叫浍。】怀山襄陵的洪水实在可怕。【韩愈说：《尚书》说，浩浩荡荡的洪水正泛滥，水势漫上山陵；注释说，怀，是包围、漫上。】疏通决口必须有所凭借。【郊、韩愈说：《孟子》记载，大禹疏通九河，决开汝水、汉水；孙汝听说：赖，是借助。疏，一作“疏”。】若要占筮问天命，也许要凭借蓍草；若要占卜心意，将要询问蔡龟。【孙汝听说：蓍用来筮，龟用来卜。《论语》说臧文仲收藏蔡龟；蔡是大龟，长一尺二寸，本来出于蔡地，因而得名。韩愈说：古人称龟为蔡。《孔子家语》说，臧文仲有一只守龟，名字叫蔡。】（蔡，音仓大切。）庭院中忽然传来商羊惊舞的征兆。【孙汝听说：庭商，就是商羊。】《孔子家语》说，齐国有一只一足鸟停集在朝廷，孔子说：这鸟名叫商羊，不是吉祥之兆。从前童谣说：“天将下大雨，商羊便鼓舞。”如今齐国果然有这种鸟，它的应验就要到了，不久果然下起雨来。补注本作“▯鴹”。庭墙旁也亲自举行祭祀，洒酒祭奠。【郊、樊说：《礼记》中，雩、禜是为水旱灾害举行的祭祀。孙汝听说：墉是城墙；禜是祭名。《左传》说，日月星辰之神，如果雪霜风雨失时，就举行禜祭。】山川之神，如果水旱、瘟疫失时，也就举行禜祭。（禜，音“禜”，又音“咏”。） （酹，音卢对切。）云气渐渐稀薄，稍稍透出光亮；雾气紊乱，又聚拢成密云。【孙汝听说：气醨，是说云气渐渐稀薄；“气”一本作“氛”。集注引《尔雅》说，天气下降而不能与地气相应叫作雺；注说，这是昏蒙不明。《诗经》说“荟兮蔚兮”，注说是云雾兴起的样子，指云雾拥塞。】（雺，音谋，又音茂、蒙，又音莫贡、武赋二切。） （荟，音乌外切；雺，一作“▯”。）阴云像旌旗一样不时飘转。【孙汝听说：阴旌，也是说云气像旌旗；摎流，是飘转的样子。祝充说：《前汉书》有“望昆仑以摎流”；颜师古说，摎流就是周流。】（摎，音流。）天帝的鼓声镇住四方，轰轰作响。【孙汝听说：帝鼓，是天帝的鼓，指雷霆。】訇磕，是雷声。【祝充说：是巨大的声音。《文选》有“訇磕防嘈”。】（訇，音呼庚切，与“轰”同。） （磕，音苦盖切。）枣园里青色的枣子像不圆的青珠一样掉落；瓜畦里的瓜腐烂了，颜色青黄，像有纹彩的贝壳。【孙汝听说：枣子尚未成熟便掉落，像青色的玑珠；玑，是不圆的珠子。瓜在畦中腐烂，颜色青黄，像有纹彩的贝壳。《说文解字》说，贝是海中的介壳虫。】穷人没有柴薪，不能点燃灶火；富人虽有粮食，粮仓却空空地填着。【韩愈、祝充说：廥，是收藏刍草稿秸的地方。《史记》说，天子派使者使郡国的仓廥空虚。】（廥，音鲙。）秦地的风俗动不动就谈论财利，鲁地的儒生又能求取什么呢？【孙汝听说：秦俗，指长安；鲁儒，郊自指。当时郊和韩愈都在长安，所以这样说。】泥泞深路上，疲弱的马倒卧其中。【见下文注释。】（倒，音都老切；羸，音伦为切；骖，音参。）泥泞软弱，拥塞了车的辖头。【孙汝听说：深路、弱▯，都是说泥泞；轪是车辖，受到阻碍。】祝充说：《楚辞》有“齐玉轪而并驰”；梁简文帝《赛神诗》有“玉轪朝行动”。（轪，音大。）鸟兽的毛羽都遭受冻害，篱笆和簁竹器怎么能够飞翔呢？【孙汝听说：篱簁，是薄而疏的羽毛；翽，是飞翔的声音。】《诗经》说“翽翽其羽”。韩愈说：篱是篱笆，簁是竹器，翽是飞翔的声音；篱簁怎么能飞呢？樊汝霖说：“篱簁不能翽”中的字应当作“▯褷”。张衡《西都赋》说“被毛羽之▯褷”，这样说才可以，不能说“翽”。（簁，音所宜切；翽，音呼外切；▯，音所炎切；傱，音史宜切。）翻腾的波浪冲洗着天空，倾倒的巨涛摧毁了房屋。【郊、孙汝听说：藏盖，指屋宇。《汉书》说“民无盖藏”。】我们这些人还处在陈蔡绝粮的困境中。【韩愈说：《论语》记载，卫灵公向孔子

译问陈，第二天孔子就离开了；孔子在陈国断了粮。补注说，因为郊是旅人，所以这样说。】僮仆就更不值得一提了。【孙汝听说：《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季札来聘，请求观看周乐；“自郐以下无讥焉”。杜预说，是因为郐国浅陋。洪兴祖说，这是说我们尚且断粮，僮仆更没有什么可说的。】（郐，音浍。）于是想到征讨蜀地的将士，也免不了让军旗被雨水打湿。【孙汝听说：当时蜀地的刘辟仍未被诛灭。】怎样才能刮起秋风，【孙汝听说：商飙，指秋风。】（飙，音毕遥切。）把停留的云气完全吹散？白日悬挂在辽阔的原野上，幽暗的泥土化成轻尘。【樊汝霖说：壒是尘埃。祝充说：《后汉书》有“轶埃壒之混浊”。】（壒，音蔼。）战场暂时干了，敌人的血肉很快就可以切来下酒。【韩愈、孙汝听说：贼，指刘辟。】搜尽心思谋划，希望能够奏效；抽取谋策，期望称为第一。【孙汝听说：防，是谋策；最，是第一。】哪里只是考虑收获，也已经是在拯救颠沛困顿的人了。【郊、祝充说：颠沛，是跌倒。《论语》说：“颠沛必于是。”孙汝听说：颠沛，就是狼狈。】（沛，音贝。） 鸟儿开始呼啸召唤同伴，屋柱基石的颜色显出将要收取雨水的湿润。【孙汝听说：啸俦，是呼啸召唤同伴。祝充说：础，是承托楹柱的石头。】【孙汝听说：霈，是础石上湿润的水气。韩愈说：《淮南子》说，山中云气蒸腾，柱础就会润湿。】但愿可以符合我的愿望，于是雨势停止，不再过分猛烈。【韩愈、孙汝听说：“已太”，就是太过分。】《诗经》没有“已太康”这样的句子，而是说“只思其忧”。《征蜀联句》【樊汝霖说：《宪宗纪》记载，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长城使高崇文任左神策行营节度使，讨伐刘辟。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擒获刘辟献给朝廷。这就是《征蜀联句》的写作缘由。韩愈说：篇末“献馘”“郊告”等语句，与《元和圣德诗》所叙述的事情不同而意思相同，或许是前后相继写成的吧。】往日，天子因愤怒于刘辟的违抗傲慢，【洪兴祖说：日，通“往日”。《左传》说，卫国不和睦，所以夺取它的土地。】（慠，与“傲”相同。“日”一作“曰”，不对。） 下令出兵诛灭他。蜀地的险要之处失去作用，关防全都敞开。【孙汝听说：豁，是打开；说蜀地险要之处失去关防之险。】秦地军队纵横驰骋，剽悍而狡猾。【韩愈、孙汝听说：秦师，是王者的军队，指关中军队。高崇文率步骑五千，都是长安禁军，所以称秦师横行剽悍。】风中的旗帜贴地飘扬。【孙汝听说：风旗，就是旗帜随风飘扬。】（帀，音作荅切。）雷鸣般的战鼓震动长天，军队奋力厮杀。蜀人的竹制兵器粗劣脆弱，【孙汝听说：蜀人用竹子制作弓箭，所以说竹兵。】皴脆，是不坚牢的样子。樊汝霖说：皴，《说文解字》说是细皮隆起。（皴，音逡。） 铁制刀刃则锋利无比。【郊、祝充说：鎗，是锋利刀刃的样子。】防，是牙齿锋利的样子。（鎗，音初庚切；防，音察。） （刃，一作“刀”。）刑罚之神使犛牛尾制成的旌旗惊动起来。【孙汝听说：犛旄，是用犛牛尾制作的旄；旄也是旌旗一类。咤，是惊呼。祝充说：犛牛尾可以制作旄。《史记》说，杀一头犛牛来制作祭祀器具。】（咤，音陟驾切；犛，音茅，又音厘。）阴暗的火焰吹动着犀皮甲片。【韩愈说：飐，是风吹动。】【孙汝听说：犀札，是用犀皮制作的甲片，札甲。《左传》说，穿透七层甲片。祝充说：犀甲片坚固。洪兴祖说：评论者认为这组联句极尽雕琢工巧，但语气仍然雄壮。】（飐，音职琰切。）翻卷的彩虹般旌旗纷纷偃蹇。【孙汝听说：翻霓，是说旌旗飘动如虹霓。】偃蹇，是卷曲舒展的样子。樊汝霖说：《司马相如大人赋》有“掉指挢以偃蹇”，注释说偃蹇是委曲的样子。军队塞满原野，声势动摇得仿佛天地将要倾覆。【韩愈、孙汝听说：是说兵众塞满原野，声势仿佛要倾侧。坱圠，是动摇的样子。樊汝霖说：贾谊《鵩鸟赋》有“坱圠无垠”，注释说是没有边际。】（坱，音盎

译；圠，音偃。“倾”又一作“鸿”。） 凶恶的人争相牵扯跌撞。【韩愈说：掣，是牵引；跌，是摇荡。孙汝听说：狞，是凶恶；天生凶恶的人互相牵扯跌倒。】（狞，音尼耕切；掣，音昌列、充世二切；跌，音徒结切。）痴弱的人冒然冲出，争相拥挤践踏。【孙汝听说：痴突，是痴弱者冲出；轧，是相互碾压。】

译（轧，是碾压。）渴望战斗的人勇猛厮杀，发出互相撞击的喧闹声。【韩愈说：豗，是击打；呶，是喧闹。孙汝听说：渴斗，是渴望战斗，形容勇猛；豗呶，是相互击打的声音。】（豗，音灰；呶，音铙。）残贼之徒发出什么悲鸣和啃咬声？【郊、祝充说：《广韵》说，噢咿是悲声。】噢是饮食声。孙汝听说：奸贼党徒发出噢嗗声，是啃咬吞食的声音。（噢，音于六切；嗗，音乌八切。）又呼喊着彼此冲荡。【补注说：呼是叫喊声，簸是扬动。】（簸，音播。）交相砍杀，双方都被砍得缺齿般残破。【樊汝霖说：齾，是缺齿。】（齾，音牛辖切。）火攻一起，刀锋上沾满腥气。【孙汝听说：火发，是说用火进攻；铓是刀刃，腥是腥臭。】鲜血飞溅，地面湿滑。【韩愈。】飞猿般勇猛的士卒使敌人无法整顿阵势。【孙汝听说：猱，用来比喻军士强壮；无整阵，是说敌人不能整顿阵势。】（“揉”，音奴刀切。）飞掠的鹘鸟般勇士进行斜击。【孙汝听说：翩，是飞翔的样子；】鹘，是猛禽；邪戛，是斜着攻击。鹘也是用来比喻军士。（戛，音户八切。）江水仿佛倒沸，鲸鲵般的败兵翻滚；山岭摇动，▯猰般的军队溃散。【郊、孙汝听说：江倒山摇，是用来比喻蜀兵战败；】鲸鲵、▯猰，都是比喻蜀兵溃散。【祝充说：▯与“防”相同，《尔雅》说防像狸；猰与“防”相同，《尔雅》说防貐一类，像虎，有爪，吃人，行动迅速。】（▯，音敕俱切。） 内部离散，分成二三股；外部变乱，散成七八处。【孙汝听说：说蜀军战败，有的分成二三股，有的散成七八处，无法禁止。】逆贼的脖颈全都被绳索捆住；仇敌的头颅任意剃去头发。【孙汝听说：仇头，也是说仇人的首级；髠鬝，是剃光头发。】（鬝，音格八切。）愤怒的胡须仍然蓬乱张狂。【祝充说：鬇鬡，《玉篇》说是头发散乱。】樊汝霖说：《城南联句》有“蹙鬐怒防鬤”，也是韩愈的说法。“鬡”通作“鬤”。（鬇，音峥。） （鬡，音狞。）即使断了手臂，仍然强劲有力。【韩愈、祝充说：▯▯，是刚劲有力的样子。】（▯，音蒲八切。） （▯，音格八切；▯字从“▯”。）石缝中还潜藏着奇兵和伏兵。【孙汝听说：石潜，是说蜀兵虽败，仍有人潜伏在石缝中；韩愈说，兵法中有奇道、伏道。】在洞穴中窥伺，施展精细的侦察。【孙汝听说：也是说蜀军藏在穴隙中，想乘王师的漏洞；“精”一作“幽”。】中箭的人像疯狗一样。【孙汝听说：妖防，是狂犬，说中箭者奔跑的样子像狂犬；韩愈说，防，是狗伸头进入的样子。】（防，音所监切，又音森。）跳跃躲避刀锋，样子像受惊的豽兽。【孙汝听说：跳，是躲避；】豽，是一种野兽的名称。祝充说：豽像狸，苍黑色，没有前足，善于捕捉防；《后汉书》有貂、豽、鼲子，注说豽属于猴类。（豽与“豽”同，音汝滑切；有人说应当作“豽”；“跳”一作“▯”。） 他们在林岭间奔蹋翻滚。【孙汝听说：聚集在林岭中，踢踏着想要翻越。】突然扬起尘埃。【郊、孙汝听说：斗起，是突然起身；圿是尘土。祝充说：《玉篇》说，圿是污垢。】（圿，音戛。）旗帜丢失了，只剩下许多空旗杆。【韩愈说：杠，是旌旗的旗杆。】【孙汝听说：旗帜亡失，旗上只剩空竿。】车轴折断，轴头的铁辖也散落了。【韩愈说：轴是车轴。】辖，是轴头的铁键。樊汝霖说：辖就是键。皮肤被刺破，创伤遍布全身。【孙汝听说：剟，是刺；】浃，是遍满。祝充说：剟，是削。《说文解字》说是铲除。《吴越春秋》说“无削剟之秋”。面孔毁坏，墨刑留下的伤痕破碎。【韩愈说：剠，是墨刑；】防，是剥落。全都奔逃，疯狂仓促地逃走。【孙汝听说：浑奔，是全部奔逃；】狂勷，是仓促奔走的样子。强健者逃窜，脱身奔走而机敏。【韩愈说：趫，是善于奔走；】也有举足迅跑的意思。祝充说：防，是奔走。《文选》有“防趫夫之敏手”。在岩石间攀钩跳跃，像猿猴一样。【祝充说：踔，《广韵》说是猿跳，其余见下文注释。】在水中捞取，夹杂着鳣鱼和螖蟹。【祝充说：鳣，是大鱼；】螖，是蟛螖。《玉篇》说，像蟹而小。孙汝听说：蜀兵战败，都逃入山岩水石之间，所以在岩石上钩取时，得到的像跳跃的猿猴；在水中捞取时，混杂着鳣鱼和螖蟹。投掷炮石，发出轰闹的声响。【祝充说：奅与“礮”相同。】《广韵》说，奅是军中作战用的石头；防防，是炮石发出的声音。填塞护城河，毫不畏惧地冲撞。【韩愈集注说：隍，是城池的水沟。】防傄，是无所畏惧；《玉篇》又说，是强健。（▯，音乌皆切，也作“挨”。防，音莫八切；傄，音呼八切；“湟”字一作“隍”，“▯”字一作“傶”，傶音宗禄切。） 强睁着眼睛，死后也不闭眼；凶恶的眼睛瞪视着，即使困顿也更加凶狠。【祝充说：犷，是犬。《说文解字》说，犷是不可亲近的犬。《文选》有“狙犷而不臻”。孙汝听说：犷眼，是恶毒凶狠的目光。】（犷，音古猛切。） （防，音莫八切。）烧灼城堞，烈火炽盛，热气蒸腾，火光熊熊。【祝充说：堞，是城墙上的女墙。《左传》有“及堞而绝之”。熇，是热。《前汉书》有“阳风吸习而熇熇”。孙汝听说：▯堞，是焚烧城墙；熇，是火势炽烈的样子；歊，是热气冒出的样子；熺，也是燃烧。】（▯，音如劣切。） （堞，音牒；熇，音呼木切，又音壑；歊，音许娇切；熺，音僖。）撬开城门，发出呀呀扭动的声响。【孙汝听说：抉，是排开。《左传》说，悬门放下，郰人纥把它撬开，使出门的人得以逃出。韩愈说：拗防，是门的声音。】（抉，音于决切。） （呀，音虚加切；拗，音于绞切；防，音乙辖切。）天子所封的宝剑尚未打开；酋首的胆气已经震慑，从前的骄横也被拔除。【孙汝听说：天刀，是天子所封的剑；揠，是拔除；前揠，是从前败北时被王师拔除。】他们蜷伏在屋梁上，驱逐之下恐惧收缩。【祝充说：跧，是屈伏的样子。《文选》有“狡兔跧伏于拊侧”。孙汝听说：跧梁，是蜷伏在梁上；排，是驱逐追捕；郁缩，是恐惧收缩的样子。】闯入洞穴，探头窥视，击打并捕捉洞中窜动的东西。【集注说：闯，是马冲出门的样子，也有窥视之意；窦，是洞穴；揳，是击打、搏取；窋，《说文解字》说是东西在洞中；窡，是从洞中显现。】（闯，音丑禁切。） （揳，音戛，又音屑；窋，音竹律切；窡，音丁刮切，又音丁滑切。）逼迫胁持，听见牛马混杂着驱赶；发出咿呦的哭叫声，叫喊声使腿足屈断。【孙汝听说：杂驱，是牛马一起驱赶。郊、孙汝听说：咿呦，是哭声。祝充说：▯，是弯曲。】（呦，音幽。）

译（▯，音五滑切；▯一作“▯”，又作“▯”；▯，音五刮切，与“刖”相同，指砍断脚。）穷困的区域终于归于清平；凶恶的部众坐受铲除。【孙汝听说：穷区，是穷困的区域，指贼寇的境地；“指頥”中的“頥”当为“夷”，指平定夷平。祝充说：铩，是长刃矛。《前汉书》说，锄耰、棘矜也抵挡不住钩防和长铩。孙汝听说：凶部，是凶贼的部众；雕铩，是剪除。】（铩，音杀。）卭地的织锦裁剪得文采斐然。【孙汝听说：卭，是蜀地名；文，是织物上的纹彩，大概属于锦绮一类；斐斖，是有文采的样子。】（斖，音尾。） 巴地的美人被收取，姿态肥嫩可爱。【孙汝听说：巴，也是蜀地；】巴地的美女，体态如幼儿般丰满柔美。（婠，音于八切。） （妠，音女刮切。）挑选肥牛，听它发出哞叫。【韩愈说：古乐府有“烹羊宰肥牛”；《后汉书》说，征讨苏茂时，推牛慰劳士卒，士气便加倍。孙汝听说：推肥，是挑选肥牛；牟，《说文解字》说是牛叫。补注引《笔墨间录》说，子厚《牛赋》有“牟然而鸣，黄钟满脰”。】（牟，音侔。）装载沉重的货物，骆驼发出鸣叫声。【祝充说：▯，《广韵》说是骆驼的叫声。】【孙汝听说：实，是沉重；▯，是骆驼的声音。补注引《笔墨间录》说，王安石有“橐垂铃栈，驼鸣▯节拥棠郊，虎视耽”，使用的就是这个典故。】圣明之灵怜悯顽固愚昧的人。【孙汝听说：顽嚚，是不肯悔改的样子。】《尚书》说，瞽叟的儿子舜，父亲顽固，母亲愚昧。韩愈说：《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说，心中不遵循德义的常法叫顽，口中不说忠信的话叫嚚。上天覆盖养育众生，使它们与草木、蔡草同样得到恩泽。【焘，是覆盖。祝充说：《玉篇》说，防草有毒，可以用来杀鱼。】（防，音察。）下诏遏止将帅的雄猛怒吼。【孙汝听说：下书，是下诏；】遏，是阻止；雄唬，是将帅的怒吼，像虎叫。遏止雄唬，是不让他们杀戮太多。（唬，音呼交切。）赦免罪过，抚恤那些手足拘挛、双目失明的人。【韩愈、孙汝听说：解，是解释、赦免。】挛，是手足的疾病；瞎，是眼睛的疾病。（挛，音力全切。） （瞎，音许辖切。）战场上的血迹渐渐被冲洗干净，剑上的霜色消失，夜晚恢复清明。【孙汝听说：剑霜，是说剑刃洁白如霜。】汉中的栈道停止了往日的喧嚣拥塞。“栈”，读作“士谏切”。“嚣”，读作“虚骄切”；“阗”，读音为“田”。獠江水声轰鸣，水势湍急。“獠”，读作“张绞切”；“澎”，读作“彭”；“汃”，读作“普八切”。正月出兵时，杏花初飞，蜂群始出；十月归来时，柳枝间响起了蝉声。“”，读音为“扎”。在宗庙中献上众多的左耳和首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乐声通达，响彻椌楬等乐器。台上图像焕发着丹红与玄黑之色；郊外祭天时，恭敬地陈设匏器和稭草席。想到年老而面容黧黑、污垢衰败的人，便加以慰问安抚。看见受伤的人，便哀悼他们的伤痕和疮痂。运输劳役已经停止，任凭马匹放牧、牛只休息，任其自由活动或睡卧；以麸皮和草秸厚厚地犒劳那些付出运输劳力的人。戍守之地寒冷，早晚都不必再准备炊事；刁斗在昏暗中停止了报时。公宴上欢饮，清晨撞响钟声；室内夜宴，拂晓弹奏琴瑟。酒杯和酒盂相互酬饮浊酒；箱子和匣子里馈赠巾帓。《玉篇》说：“帓”，是带子。小臣我不通晓兵法。只是借此来辅助建立功勋，勤勉而谨慎地尽力。《同宿联句》。韩愈说：这首诗是被召任国子博士后，与孟郊同宿时所作，所以叙述了南迁后被召还的始末，十分详细。自从与你分别以来，我远行在外，却遭到奸巧的诬陷；斑斑泪水落下，如春日之感伤；秋天的积水浩浩荡荡地上涨。毛虫中的奇异之物，便能看见象和犀；鸟类中的怪异之物，便能见到鵩鸟和鸩鸟。早晨行走，常经过危险的栈道；夜里睡觉，常被怪异的声响惊醒。如今活着回来并获得荣宠，实在超过了本分；过去被弃置于死地，内心却未尝不能安然承受。列在鹓鹭般的朝班中，参杂行走于纵横如锦绣的街陌；听见鸡人报晓的声音，传入清静的宫禁。

译山色放晴，便指向高高的山巅；槐树茂密，奔驰在它绵长的树荫下。正直的言辞只要一经推荐，便能进用；千百种巧舌，却都闭口不言。匡鼎只讲解《诗经》；桓谭却不肯读图谶。逸出的声韵何等喧闹。高尚的名声，还等待着有人来买去。纷纷而来的宾客使欢乐屡屡充满；胸怀开朗明亮，忧愁也早已像水一样渗漏消散。为了你打开酒肠，颠倒起舞，彼此饮酒。晨曦的光辉照耀着雨后初晴的清晨万物；白昼的光彩消融了夜间的祥气。儒学之门虽然大开，奸邪之首也不敢窥探而入。孙说：“窥视。” 义理的泉源虽然近在眼前，盗贼也不敢汲取。孙说：“不敢取水。” 清越的琴声试着弹奏一曲，白鹤也相互应和鸣叫。“喑”，是相互应和鸣叫。宋、齐一带称小儿哭泣不止为“喑”；《广韵》说“喑”是长声吟咏。“喑”，读作“于禁切”。另一本作“相叫吟”，“吟”读去声。若想知道两人心意相同、共同欢乐，就像两只茧抽丝织成一根丝带。“袵”，读作“汝鸩切”。《莎栅联句》。韩愈说：据《河南志》，莎栅谷水在永宁县西三十里，发源于莎岭，向东流入昌谷。莎栅大概在东都。韩公与孟郊各作一联，于是联想到断肠之意。两位作者必定有深切感触，但详情已无法考知。结冰的溪水不时发出断续的呜咽声，风吹栎树，枝叶正飘扬而起。若在这里还不能断肠，那么一定知道世上再没有可使人断肠之处。《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集注说：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据新旧传记考察，他未曾任刑部官员，难道是史料遗漏了吗？新传说他任仓部员外郎，因为不依附王叔文而调任其他部门；或许这个“其他部门”就是刑部。秋雨积水淹没了车辙足迹；居住在高处，又被阻隔而不能相互拜访。我心中耿耿不安，积蓄着深切的思念；遥遥仰望着你美好的谈论。一个早晨竟长久地隔开，明明相距不过百步，却仿佛隔着不同的疆界。秋声传来，听来格外清越高耸；闭塞的胸怀徒然发出压抑的叹息。“噫”，读作“乌介切”。“閟”另作“闷”。你美好而深知义理的内涵；以高逸的步履摆脱了天命般的官爵束缚。吟咏品味芬芳，消解纷乱；怀抱光明，清澈得令人惊异。撞击洪钟，宏大的声音却不振荡；雨势遥远而猛烈，仿佛使江水更加汹涌。檐间的雨滴如同碎裂的江水般喧响；街上的流水像浅溪一样向前流去。想到当初相逢，幸而不用通过媒介介绍；排除烦恼，就像切开痈疮；兴致畅快，胜过搔抓疥疮。“爬”，读音为“把”。研求文章，比较其中幽深玄妙的义理。纵情谈论博戏，尽情驰骋，感到雄健畅快。如今你的使车正奔驰在路上。“轺”，读作“摇”，又读作“韶”。“方”一本作“车”。只有我，羽翼已经被剪伤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铩”，读作“所拜切”。“巳”一本作“毛”。你的温存使我感受到深厚的恩惠，我将以切磋琢磨的态度接受明白的告诫。如今感情更加凝结，暂时受阻，便好像患上了疾病。

译想知道彼此相从所获的全部好处，就像灵异的琥珀能吸拾细小的芥子。虞翻说：琥珀能够吸拾芥子。这里说没有任何东西遗漏。今本“拾”作“舍”，不对。想知道彼此互相帮助所得的益处很多，就像神药能消除积久的疲惫。“惫”就是疾病。《易经》有“有疾惫”的说法。德行相同，如同仙山的岸壁，永远挺立，难以倾斜毁坏；气势涵泳于秋日的天河。明朗而没有惊涛澎湃之声。吉祥的凤凰把蓬蒿中的鷃雀遗弃在后面。云门、韶乐的声音压过了夷狄的靺乐。争逐名声，求取如射箭靶心般的目标，只是徒劳；议论腾涌，声音像蝉鸣一样嘶哑。“喝”是蝉鸣的声音。“喝”，读作“于迈切”。未来的声名已经显赫；刚一击鼓，敌人便先行败退。战场上第二次鸣鼓，已经先声夺人；遥远的道路一飞便可到达。东野将继承几道的奇异足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修长的钓丝悬挂着许多阉牛作诱饵。“犗”是阉牛；长长的钓丝上悬挂着许多牛。细小的土丘穿入空中。在阳光照耀下，反而显得菅草和蒯草卑陋。小生我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谨慎积累，仿佛触碰了毒蝎。安静地守抱着自己的诺言。小心翼翼地自我告诫。圣人的书只是徒然读得很多，难道会像盗贼那样求取食物，一口吞食吗？只应骑一匹普通的欵段马，哪里敢奢望朝见佩戴大圭的贵人？操守柔弱，愧对筠竹和杉木；微小的芳香，只能比作萧草和薤菜。怎样验证高明之处？那就是柔顺之中具有刚决之性。《远游联句》。樊说：远游，是送孟郊到江南。韩公有《送东野序》说“东野之役于江南”，这里所说的远游，大概就是那时吧？联句共四十韵，孟郊二十韵，韩愈十九韵，李习之一韵。李习之流传于世的诗，只有这一首；大体说来，诗歌不是他的长处。补注引刘贡父说：“唐代文人中，李习之不会作诗；他的联句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离别的愁肠像车轮旋转，一天之内旋转一万周；离别的思念如春冰消散，漫无边际而无法收束。飞驰的日光忽然逼近暮年。飞驰的车辔，谁能挽留？过去所往之处，难道还会光明灿烂吗？这一次离去，实在遥遥无期。楚地游子宿在江边，夜里的魂魄仿佛栖息在浪头；朝阳从远岸升起，水上的芳草点缀着孤舟。村舍旅馆停泊在好树旁，野菜只能拾取柔嫩的枝叶。独自含着凄凄的离别之情，心中结满郁郁的愁绪。人还记得过去出游的欢乐，鸟儿却吟唱着新结识的同伴。湘灵的琴瑟声有时幽深，云间的猿猴在夜里啾啾鸣叫。霠云中的猿猴在夜里啾啾鸣叫。

译愤怒的江涛气势仍然强盛，仿佛屈原投汨罗而死；遗恨如湘妃竹上的泪痕，徒然幽深。长久怀念，永无止息；感触太多，实在也只能责怪自己。即刻上路，渡过新岁；归来的日期还远在凄凉的秋天。两人的欢情一天天寥落，孤独的悲哀只能坐着缠绵。看见奇异景物，忽然在水波中荡漾；敲问奇异之境，独自在幽暗中搜寻。海鲸吞食明月，巨浪中的岛屿仿佛被大水泡淹没。我有一寸长的鱼钩，想钓取千丈深的流水。亲近的知己忽然远去，壮志郁结，无法施展。魍魉暂时出没，蛟龙互相盘曲缠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千丈〕 “昌言”拜见舜和禹。扬起船帆，越过斗宿和牛宿所在的吴楚分野。怀揣精米，祭馈贤者屈原。精米是用来祭享神灵的东西。传说屈原于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为哀悼他，每到这一天便用竹筒装米投入水中祭祀，所以说是馈祭贤者屈原。乘着木筏去追随圣人孔丘。飘然在天外行走，哪里肯做尘世区域中的囚徒？楚辞《招魂》将等待谁来凭吊？贾谊作赋，把满怀的怨恨封缄起来投入湘水。光明被遮蔽，无法看清；隐秘的魂魄又到哪里去寻找？放逐之地充满毒气，辛苦的蓼草与芬芳的花木杂处其间。正值春天却忽然凄凉，草木即使不枯萎，也被秋风般的飕飗声吹拂。“飕”，读作“所鸠切”；“飗”，读作“力鸠切”。貊人的歌谣，众声粗鄙而喧杂。巴人的言语彼此咿哑难辨；默默发誓离开远方的俗地，欣然希望返回中原。江水上涨，行船本来很快乐；却要亲自推车，大家合力而行。在醇厚的盛世中饮酒，厌弃边远荒僻之地的腥膻食物；涉过深水，击鼓划动锋利的船桨。奔向险要之处，惊动了飞驰的轻车。系石沉入水中，想要杀死靳尚；张弓射杀鴅吺。道路昏暗，便捉住掌管风雨的屏翳。波涛惊起，便杀戮阳侯；广泛泛舟，任凭船行于缥缈之中；登山行走，尽情浮游。外在的忧患萧萧然离去，内心的忧闷也渐渐痊愈。抖动衣裳，登上高入云端的宫阙；跪坐下来，陈述清明的谋略。德行如风，使人改变；谗言巧语和融洽的气氛一同消除刀兵。名声照耀四海，美好的声誉永远不会止息。归来吧，孟夫子；你此行离去，不要犹豫。

译《晚秋郾城夜防，李正封联句上王中丞、卢院长》。集注说：郾城起初隶属溵州，长庆元年州被废除，郾城改属许州。元和十二年七月，朝廷任命裴度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持节统领蔡州诸军事，兼任蔡州刺史、彰义军节度使及申光蔡观察处置等使，并兼任淮西宣慰处置使；任命韩愈兼御史中丞，充任彰义军行军司马；任命李正封兼侍御史为判官，随裴度出征。诏令以郾城为行蔡州治所。这篇诗是韩愈与李正封在郾城所作，共一百韵。孟郊死后，韩愈与人联句的作品，只有这一篇可见。洪氏说：旧本《从军古云乐》四句下题注为“正封上中丞”，中丞即韩退之；“羁客方寂历”以下四句下注为“愈奉院长”，院长即李正封。把王、卢作为称呼，是错误的。“郾”，读作“偃”。从军自古有苦有乐，关键在于跟随什么人。军幕以青油布制成，谈笑其中。灯火明亮，夜里观棋；月色昏暗，秋城中传来击柝声。这两句正是上文所说的从军之乐。羁旅之客正处于寂寞愁苦之中，受惊的乌鸦不时失意地停落。言语渐少，壮气也衰减；酒醒后，寒夜里响起捣衣声。遇到明主，贵在竭尽自己的力量；平定凶恶，并不是为了兼并弱小。用百牢犒劳军队，以千户侯的爵位悬赏元凶。平生以谈论兵事为耻，到了暮年也不轻易许诺。只是徒然感念裴度的恩义，哪里还再谈论功勋爵位？众多将士受到贼军的玷污，小小的元济施加了毒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年〕 何时才能铸造巨大的兵刃，把它熔铸成农具？彼此一同回到台阁。家中妻子听见鹳鸟鸣叫而叹息，家人则祈望喜鹊报喜。整天考问蓍草和龟甲，卜问归期；什么时候才能亲自举行蒸祭和礿祭？这四种都是祭祀名称。这两句也是写妻子和家人盼望丈夫归来。间谍使者截断渡口桥梁。津梁，就是渡口和桥梁。伏兵搜索山林草野。林薄，就是山林和草野。《西京赋》说：“于是荡平川渎，簸动林薄。” 战事平定，羽书稀少，尘土不起。羽书就是羽檄。檄文写在木简上，遇有紧急事务，便在上面插入鸡毛，称为羽檄。这里说羽书安静，是指边境没有警报。大水退去，沙袋筑成的堤坝也干涸了。在山上刻铭，是你所擅长的事。铭刻山石正是这个意思，用来端正封禅之事，可以比拟班固。插羽毛，我还有什么可惭愧的？【见上注】不值得劳烦刀俎，只应交出管钥。雨箭追逐天狼，闪电般的长矛驱赶海若。天诛本来就不会宽纵，奋力作战谁敢退却？高耸的云梯飞腾，赫赫的火箭射中目标。【着，音直畧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连接天空，摧毁城上的雉堞。注：方一丈称为堵，三堵称为雉。一雉的城墙长三丈、高一丈。堞是城上的女墙，隳是毁坏。照亮夜空，焚烧城郭。军门宣布一道命令，朝廷谋划制定三略。注：兵法有黄石公《三略》，即上略、中略、下略。

译雷鸣般擂鼓，举起千件鎗；浮桥相连，交织着万条竹索。补注：筰是竹索，西南夷用它渡水。【筰，音昨；一作莋，误】践踏原野，战马如云腾跃。旌旗映照原野，像火焰闪烁。疲惫的百姓跌倒，将领扶救残存的人，疯狂的敌军也可以防御。摧折敌军锋芒，如同抵御猛犀；骑兵飞驰，像猿猴攀跃。注：超乘是用来显示勇武。玃，《说文》说是大母猿。《前汉书》有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之语。【乘，音石证切；玃，音攫】穿着宽大的儒服，翻转衣襟也感到惭愧。逢是大的意思，逢掖是儒者的服装。宽大的胡缨令人惊骇。星辰陨落，听见野鸡鸣叫。星星坠落到地上，野鸡都鸣叫起来。雊就是鸣叫。军队兴起，随即听到鹤鸣。虎豹贪食犬羊，鹰鹯使鸟雀恐惧。詟是恐惧。鹯属于鹞鹰一类。【鹯，音诸延切】【詟，音之涉切；一作逐】烧毁池塘，清除积聚；灌毁营垒，使其失去依托。凭轼晓谕昏昧之人，执长殳讨伐暴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粮仓空了，士卒饥饿；月色昏黑，侦察兵行动错乱。凶徒又相互践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叛逆的族类互相吞食。船只首尾相接，横贯淮水、泗水；旌旗连绵，从夏口直到鄂渚。在东西两方竞相角逐。远近都张弓施放带丝绳的箭。【矰，音增】【缴，音勺】百姓怨恨，儿童聚集传唱歌谣；上天降下灾祸，鬼神传播疟疾。汉代刑法削黜支郡，周代制度削减闲田；诸侯的社因无功而退废，鬼薪之刑惩罚不敬者。锧也是斧的一类。【锧，音至】我虽掌管斧锧刑具，内心本来仍崇尚山林丘壑；姑且等候献上俘虏。俘是军队所擒获的人。最终仍应回去耕作收获；把斧钺陈列在藁街。桃塞兴起，农人拿起钱和镈。地理疆域划定封界，天文扫清寥廓。天子怜悯百姓的创伤，将军禁止掳掠。刘将军就是世祖。世祖任破虏大将军时，贼人屡次挑战，他坚守营垒；凡有出营掳掠的，就立即攻击擒获。【卤与虏相同】防守功勋，封为龙额侯；归来的骑兵追猎麒麟。史书有的写作“龙頟”。诘问并诛罚，表达敬王的愤怒；给百姓免除徭役，哀怜人民的疾苦。洗头发，解下头盔。

译泽是洗的意思，兜鍪就是头盔。【鍪，音莫侯切】脸色因饮酒而泛红，倾斜着凿落酒盏。因为倾饮凿落酒盏，所以面色酡红。酡是脸红，凿落是酒器。【酡，音佗】只求平安，唯恐来得太晚；洗雪耻辱，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暮鸟已经安巢，春蚕眼看就要布满蚕箔。声名震动朝廷，荣耀照耀京城；诏令纷纷降下。中军主将拥护着鼓铎凯旋。密集的座席排列着珠翠，高门涂饰着白粉和红色颜料。全朝都在传写贺表，归来的马鞍飞跃，堵塞道路。魏阙高耸，横亘云汉；秦关扼守险岩。众人列队拜迎，罗列弓袋和箭袋。【鞬，音居言切】问候馈赠，结成袋囊。江淮永远清平安宁，天地重新得到开拓。《交广记》说，汉武帝元鼎年间开拓了土地疆界。【拓，音挞各切】这一天号称升平，这一年称作作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作噩，音咢】大赦正要下达以救济百姓。大赦如同武威之风，也广泛遍及四方。【魄，音他各切】南方据有蛮夷边角，北方攫取空旷的朔漠。西汉卫青、霍去病渡过沙漠征伐匈奴，匈奴远远逃遁，使漠南空无王庭；后汉窦宪一举荡空朔庭。儒生畏惧教化，武士勇猛地刺杀砍斫。【刺，音七亦切】我们宰相两相优游，他人却双双落寞。印绶跟随身负鼎佩带；门户成为登坛拜将的凿门。再次入朝，地位更加深严；屡次升迁，更加正直敢言。宾客席中全是狐偃、赵衰那样的人，导骑多是卫青、霍去病。国史独有芬芳美名，宫女分列而来，姿态柔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十七年、五人〕 【娃，音于佳切】丹红的掖门排列着鸳鸯和鹭鸟般的侍从；大火炉旁穿着厚重的狐貉皮衣。铺陈文章，挥动如月中兔毫般的笔；讲论剑术，把霜雪般锋利的剑刃淬炼。【淬，反切音七内】奉命所穿的衣服上具备藻纹和火纹；赐予的乐器还包括拊搏。【拊音抚，搏音博】两侧廊庑铺着毛毯。【▯音衢，毺音山于】享用五鼎烹调的芍药调味之食。腰间垂着苍玉佩。注：《礼记》说大夫佩戴水苍玉，以黑色丝带系佩。注：鑮也叫作大钟。

译【毊音乔，鑮音博】安然行走，依靠松竹；高卧其中，枕着菅草和蒲席。【菅音官，又音贾颜切】【蒻，音如灼】洗浴沐发，任意享用兰草和芷草；割取烹煮，吃到厌足；喜悦的面容，并非忸怩作态；志愿得以实现，没有失意；谈笑诙谐，酒席铺展，慷慨地穿上戎装；斩杀战马，祭祀旄纛；裹着羔羊皮，穿上礼制的芒鞋。山中有许多隐伏的豹子，野外有寻求伸展的尺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蠖是虫名。【蠖，音乌廓切】推举选拔，考察群才，推荐延请，搜求一只鹗；左右亲近之人献上谄媚的赞誉，亲朋故交奉上阿谀的笑谈。整天谈笑不止。【噱，音其虐】名声满载着赞扬，权势实际上炽盛灼人。讲述旧交而生出感激；当歌时互相酬酢。群孙轻视绮罗纨绔，下客享用丰盛的醴酪。诗说：“那淮夷醒悟而来，献上他们的宝玉。” 【琛与賝相同，音丑林切】四海周遍赐予大酺聚饮。酺是祭名，醵是聚饮。汉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群饮要罚金四两，必须有诏令才允许大酺；酺醵就是聚集饮酒。【酺，音蒲，又音步】【醵，音其脚切】奏乐擂鼓，返身击槌；追捕禽兽，弓一开始便拉满。【彍，音廓；“从”一作“纵”】取乐欢笑，移日饮酒；求胜通宵赌博；五白齐声争呼。六奇妙计在心中运筹。恩泽确实广泛布施。【濩，音护】顽嚚之人已经消散。嚚是口中不说忠信之言，顽是心中不遵德义之法；“萧勺”就是销铄。【勺，音酌】告成之后登上云亭，考察古代而留下法度。前堂在清夜吹奏，东第于良晨饮酒；池中莲花折下秋日的蓮房，庭院竹子翻落夏日的竹箨。五次巡狩朝拜岱山，三次田猎住宿在杨柞；讨论农书，马法长久悬为准则。雪下时收获新息，阳气生发越过京索；你的牛有时安卧不惊，我的仆人有时高歌。皇帝的功业弥漫天地，臣下的文辞如萤火爝火般微弱。写诗怎能详尽？只希望留下些糟粕。《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九。宋代魏仲举编。律诗。题楚昭王庙。注：昭王名轸，是楚平王之子，在鲁昭公二十七年即位，哀公六年去世，在位二十七年。楚昭王庙在襄州宜城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丘园满眼都是荒坟，衣冠人物全都消失。城阙连接云霄，草木一片荒凉。仍有楚国人怀念旧日的恩德，在一间茅屋中祭祀昭王。夜宿龙宫滩。注：龙宫滩所在不详。从诗意看，是诗人由阳山改任江陵掾属，和张功曹在柳州等待任命时所作。浩浩荡荡又汤汤，滩声时而低沉、时而高扬。奔腾的水流仿佛激射的闪电，惊起的浪花像漂浮的白霜。梦醒时灯火映出光晕。【晕，音于郡切】夜将尽，雨送来清凉；为什么直到天明还在谈论？只是谈说家乡。以叉鱼招待张功曹。注：周官规定按时用鱼叉捕鱼。张署任功曹。韩愈和张署一起由御史出任南方县令，后因顺宗即位大赦，一同改任江陵掾属。春岸开阔，正好叉鱼；这兴致在半夜开始。大火炬燃烧得如同白昼，长船捆缚起来仿佛桥梁。向深处窥看，沙粒都清晰可数；安静地划船，水面没有摇动。刀刃落下，鱼儿哪里还能逃脱？水波间有的鱼儿自行跳跃。鱼鳞中间怜惜锦缎般的碎片，眼前所见惊讶如珍珠消融。鱼儿迷失在火光中，逃跑反而靠近；受惊的人暂时跑远。争捕得多了，心思转而细密；获得俊鱼时，言语喧嚣。【嚣，音虚骄切】潭水几乎捕空，才知道剩下的很少；船舷平稳，才觉察收获很多。【舷，音贤】鱼儿交头接耳，像争相奔向鱼饵；鱼头并列，仿佛同受一罪。虽然彼此吐沫相濡，情意十分亲密；但想登上龙门，志向已经遥远。鱼多得装满车，胜过古代故事；如今却拿来喂狗，足以验证今日。【饲，音伺】血浪凝结却仍像沸腾，腥风飘到远处仍未消散。江上烟雾浓密。【羃，音莫狄切】回转船桨，影子寥寥。水獭离去，担忧没有食物。蛟龙迁移，害怕被看见而遭焚烧。像鲁隐公在如棠观鱼那样，名实已经错了；像姜太公垂钓渭水那样，时日徒然消磨。文士惊讶地抢先作赋，船夫高兴得唱尽歌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篙，音高】鱼脍做好了，思念我的朋友；观看这欢乐，想起我的同僚。完全可以抛弃忧愁牵累，何必勉强去问鸮鸟呢？楚人把鸮鸟称为鵩，是不祥之鸟。【鸮，音枭】李员外寄来纸笔。注：韩愈贬阳山，经过郴州，拜见李使君。第二年，他把黄柑送给李使君，李使君寄来纸笔，韩愈作此诗致谢。这纸是临池学书之后的精品，分来的是起草诏令所余的纸。兔毫的尖锋没有什么可以相比，洁净的茧纸也难以相同。【茧，音吉典切】不要怪我殷勤致谢虞卿，因为正是在著书。次同冠峡。注：韩愈有两首《同冠峡》诗，都是赴阳山时所作。“次同冠峡”有的版本作“次巫冠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今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天气晴朗，景物丰美。落花从千尺高处飘落，游丝百丈随风飞扬。泉水如乳汁从岩脉流出，悬流高挂，掀起浪花。无心思念岭北，猿鸟不要来撩扰我。张署诗。补注：唐本有这首诗。韩愈赠张十一功曹的诗很多，而张署的诗极少见。能见到的只有这一篇，所以录在这里。九疑山峰旁，两江之前；在思念朝廷、盼望归来的日子里，拿着白简奔赴朝廷。曾经一起被命令到苍梧左迁，也曾并肩联袂。鲛人在远处泛舟，渔船上点着火；鵩鸟悠闲地飞翔，天空隐在雾中。皇帝的恩泽何时流布？愿天下各地都乘小舟直下，一同归田。答张十一功曹。【张署的诗见上】

译山色清净，江面空阔，水中可以看见沙。哀猿啼叫的地方，只有两三户人家。筼筜争相生长，纤细的竹笋初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筼，音云；筜，音当】羊踯躅刚刚开放，花朵艳丽。未曾报答皇恩，不知何处才是死所。不要让炎热的瘴气送走我的一生。吟诵完你的诗，看看两鬓，猛然觉得霜白的头发增加了一半。郴州祈雨。注：桂阳郡就是今天的郴州，大概即古代的郴县。《史记》说让义帝迁往长沙郴县。韩愈当时在郴州，作了这首诗。郴，音“琛”。祈求降雨的女郎之魂，祭品炙肉洁净而且丰盛。孙曰：炰，炙烤。炰，音“庖”。庙门打开，鼯鼠鸣叫；神灵降临，越地巫师传达神意。旱灾之气将要消散荡尽，阴间官吏想必会迅速奔走办理。眼看着太守乘五马车进入，萧萧风声已经随着车子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五人〕 《湘中酬张十一功曹》。集注：湘是水名，湘中就是郴州。郴州在江南西道，古代属于越地。韩公《祭张十一文》说：“我走出五岭，在郴州城下遇到你。”所谓州下，就是郴州。韩公当时从连州来，张署在郴州等候他，两人一起离开郴州，所以诗意涉及这些事情。不要在绝远的边地垂下千行眼泪。祝曰：徼，指边远之地。《前汉书》说南到防牱为徼。注释说，是以木、石和水作为界限。徼，音“叫”。“绝”字一本作“越”。我们共同泛舟清澈的湘水，乘坐一叶小舟。今天岭上的猿猴和越地的鸟儿，都可怜我们一同听见它们的声音，却不知道忧愁。《郴口又赠二首》。郴口见前面的注释。樊曰：张芸叟曾被贬谪到郴州，离开郡城时作诗，大意说：“归舟已经属于张公子，徒劳烦扰李使君设酒相送。”这里正是引用了这个意思。“张公子”指韩公此诗中的张署；“李使君”见韩公《祭郴州李使君文》。山势像剑一样竖立，聚拢的江水像倾泻的明镜。攅，聚集。攅，音“防”。小船像北斗旋转一样迅疾，速度快得超过飞鸟。回头笑着对张公子说：整天都想着归去，今天终于归去了。张公子，指张署。雪花飘动，霜色翻飞，什么都看不清。雷鸣电闪，彼此说话也难以听见。船沿着险峻的山崖曲折前行，到达深处。无边的青天上，竟没有一片云。“飐”是职琰切；“雪”一本作“云”。“青”一本作“清”。《题木居士二首》。樊曰：张芸叟《木居士诗序》说：“耒阳县北面，距离防水二三十里，有鼇口寺，退之所题写的木居士就在这里。元丰初年，县令祈祷旱灾而没有下雨，便把它劈开当柴烧了。现在保存的木居士，是寺僧刻制后重新做成的。我经过这里而有所感触。” 火烧透了、水穿过了，它的根部也不论春秋；头脸像头脸，躯干像躯干。偶然把它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无尽前来求福的人。把它当作神灵，哪里能和沟中的残木相比呢？得到赏识时，又和灶下剩余的梧桐木相同。朽坏蛀蚀的木头承受不住刀锯的力量，工匠即使技艺高超，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晚泊江口》。这是从阳山回来经过湘中时所作，下面几首诗也是同时创作的。清晨在郡城解开缆绳。缆是系船的绳索；樊曰：解缆，就是前面《郴口》诗所说的“小舟像北斗旋转，快得超过飞鸟”。傍晚停泊在江岸边的村庄。缆，音“滥”。二妃在竹子上留下的泪痕，孤臣沉入水底的魂魄；成双的归巢燕子，一只只呼叫的群猿。回头哪里还能说话？只能徒然看着分别时的衣袖翻动。《湘中》。樊曰：韩公这首诗说的是屈原。猿猴忧愁，鱼儿跃动，水面翻起波浪。自古流传这里就是汨罗。汨，音“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浮萍和水藻装满了盘子，却没有地方可以祭奠；徒然听见渔父敲着船舷唱歌。盘一本作“船”。舷，是船的边缘。韩曰：屈原有《渔父》篇，篇末说渔父微笑着，敲着船桨离去，唱道如下。舷，音“贤”。《别盈上人》。韩曰：盈就是诫盈，住在衡山中院。柳宗元文集中说，韩公从阳山回来，到衡山、湘水一带与盈分别。祝融是衡山五座山峰之一。山中的僧人喜爱山林，出山没有日期；世俗之士被俗事牵累，何时才能回来？在祝融峰下回头一次，便意味着今生长久分别。

译《喜雪献裴尚书》。孙曰：尚书名均，字君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他由荆南行军司马升任本镇节度使，因功加授吏部尚书。韩公当时任他的府法曹参军，作此诗献给他。夜间的云层寒冷而不肯散开，春雪纷纷落下，像从竹筛中筛出的细物。孙曰：簁，是盛放、筛落东西的竹器。簁，音“所宜切”。雪施展技巧，先从缝隙投入；幽暗的光线凌乱地映入池中。雪深了，令人欣喜，便拿着手杖试探；雪下得密，又惊讶地仰头从屋檐窥看。雪从高处落下，何曾被沾污？越积越高，却看不出有危险。它的洁白如同可以照亮心灵，拂过面颊，令人喜爱，还反复吹来。雪花嫉妒舞女的舞姿，时时飘动，像衣袖飞舞；欺压梅花，连同梅枝一起压低。大地空旷，界限都迷失了；台阶铺满白雪，高低相接。天地浩荡，仿佛合为一体；雪雾迷蒙，万物形象也随之改变。它把丰收的祥瑞夸耀为大熟，恩泽遍及四方，承受着公平的施予。年华已经显出迟暮，仍怜惜黎明的光色随雪而来。天气严寒，正好用酒取暖；雪落得急，从窗边听得清楚。孙曰：“自下者人高之”，意思是从低处来的，反而使人觉得高贵；“高而不危”，意思是高大却不危险。澌，音“斯”。雪光照耀在初升的太阳前，晶莹的水滴在傍晚凝结。雪聚集在庭院中，显出高耸的山岳；扫开道路，才看见云彩像被揭开一样。岳，指高耸的山岳。雪阵远看像鱼丽阵。孙曰：《左传》桓公五年说郑国人布置鱼丽之阵，鱼丽就是像鱼贯而行的形状。韩曰：兵法中有鱼丽阵。雪上的纹理像鸟篆文字一样奇特。韩曰：书序疏说，苍颉造字时观察鸟的足迹，因而逐渐增益，便形成文字。孙曰：书体有八种，第五种是虫书，写成虫鸟的形状，用于旗帜和信符，称为鸟篆。纵情欢乐，罗列美丽而聪慧的女子；排列祝贺的人群，簇拥着将士。孙曰：艶黠，指美丽的女子；熊螭，指将士。鞋子破烂，行走时格外寒冷；门闩紧闭，像袁安那样卧在门内。悲哀地听见病马嘶鸣，娇惯的孩子任意奔跑。灶火寂静，忧愁烟气断绝；琴弦繁密，更想到两鬓衰白。想起谢道韫以盐比雪的旧诗，拿起诗笺仰慕前人的规矩。樊曰：这是谢安在雪天家庭聚会时的典故。捧上这首诗，犹如拿燕石冒充珍宝，深感惭愧，觉得它失去了应有的体裁和分寸。《春雪》。樊曰：沈存中说，杜甫“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两句，语序相反而意趣新颖。韩愈的咏雪诗“舞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大概仿效的就是这种体格。清早起来观雪，趁着天色清明；没有别人，独自吟唱。雪拂过花枝，轻轻飘落；地面温暖，雪开始消融。孙曰：徒歌叫作谣。又见陈子良咏雪诗说：“光映妆楼月，花承歌扇风。” “凌”一本作“陵”。雪又来伴随舞女的腰肢，洒落在竹林间，留下竹节的疏密。雪落在柳树上，仿佛送来长长的枝条。雪进入镜中，鸾鸟窥视池沼；骏马行过天空，仿佛渡过桥梁。台阶上到处都是雪，令人怜爱，仿佛可以捧起；满树雪花摇曳，像在嬉戏。江上的浪花迎着风涛奔涌，风中的雪毛清晨纵横飞猎。雪花悠闲时细细旋转，突然急促地飘散，令人惊讶。城墙险峻，雪势像悬挂的白布；寒冷中捣衣的砧石还没有捣响。绡是生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绡，音“消”。不要忧愁阴暗的日影短促，夜色自然会给人以宽慰。“夜”一本作“月”。《闻梨花发赠刘师命》。韩曰：韩公集中有《刘生》诗说：“阳山是偏远的县邑，只有猿猴；手持钓竿，远远投来。”师命大概是韩公在阳山时结交的客人。樊曰：这首《闻梨花发赠师命》说“想带你去痛饮，怎么样？”后来《梨花下赠师命》又说“今天在瘴气弥漫的海边相逢”，可见两人曾在花下共醉。这些都是阳山时期的诗。桃李树旁的小路令人惆怅，无法经过；鲜艳的花朵纷纷飘落，满地都是。听说城西有千树梨花，如同白雪；想带你一同去痛饮，觉得怎么样？《春雪间早梅》。“间”一本作“映”。梅花和春雪共同迎来春天，色彩艳丽却不是彼此凭借而成。雪花追逐着风，能够争相密集飘落；挤在梅枝上，巧妙地嫉妒新花。是谁让香气充满席间，却独自使四周洁净无尘？芳香的心意丰厚，呈现祥瑞；寒冷的光辉又帮助照亮人面。雪花晶莹玲珑，已经开遍四处；如花的装饰频频飘落在座席旁。哪里是两者都让人疑惑相似？须知它们都同样逼真。光彩灿烂，起初使人眼花；浩荡铺展，忽然使人神迷。它还不配和琼华相比，却要仿佛亲近玉树。提前迎接新年，又陪伴着占验这个时辰。愿它长久辉映，细微的自己也不敢自珍。《梨花下赠刘师命》。注释见前面《闻梨花发》题下。洛阳城外正值清明节，百花已经凋零，梨花却盛开。今天我们在瘴气弥漫的海边相逢，共同惊叹梨花在正月开得如此灿烂。《和归工部送僧约》。

译集注：归登，字冲之。顺宗还是太子时，归登任侍读；顺宗即位后，破格升任给事中，后升为工部侍郎。僧约是荆州人。刘梦得也有赠别约师的诗，大意说：“荆州人，生于市井，却有云鹤般的性情。” 早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把自己拘禁起来，就不该因循苟且直到白头。你既然已经出家，难道还要在尘世中扰扰不安吗？还有谁能得到死前的安宁呢？“得”一本作“向”。《入关咏马》。韩曰：韩公从江陵被征召，授任国子博士，进入蓝关时作此诗。年老了，哪里还能充当上等的驷马呢？力量微弱，应当自己谨慎面对前途；不知什么缘故，反而抬头昂首，被牵着经过关门，竟忘了鸣叫。骧，指马头低昂。骧，音“思良切”。“忘”字旧本作“妄”，应当是“忘”。《早春雪中闻莺》。洪曰：北方春天来得晚，到了这时才听到黄莺。这首诗大概是韩公南迁时所作。清晨的黄莺在雪中显得新鲜，眼前覆雪的树上已经有了春意。它带着些许涩声，先迎着春气歌唱；侵入寒意，已经向人报告春天。大家都夸赞第一次听到它的叫声很早，谁又会看重后来频繁的鸣叫呢？暂时婉转地叫几声，哪里就能成为乐曲；孤独地鸣叫，又怎能赶得上时令？在风霜中只能独自保全，哪里能与桃李亲近？寄语那些隐居的朋友：辛苦劳作并不是为了自己。《木芙蓉》。孙曰：生在水中的叫水芙蓉，生在木上的叫木芙蓉。《尔雅》说：“菡萏就是芙蓉。”这里所说的是水芙蓉。寒露时节，新开的花丛远远胜过水中的红芙蓉。艳丽的色彩哪里会彼此嫉妒？美好的名称只是偶然相同。到江边采花，官渡已晚；攀取木芙蓉，古祠却空寂。一定要劝你勤来看花，不要让它很快随风凋落。《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樊曰：韩公从阳山与张十一一起调任江陵属官，途经潭州时作此诗；因诗中咏井说“贾谊宅中今始见”，可知…… 《榴花》。五月的石榴花照得眼前明亮，枝间不时可以看见刚刚结成的果实。可惜这里没有车马来往，鲜红的花朵倒落在青苔上。绛，是赤色；英，是花。《井》。如今才在贾谊宅中见到这口井，过去曾在葛洪山下窥见过它。百尺深的寒泉徒然映照着身影，正是行人中暑死亡的时候。祝曰：前汉时夏季大旱，百姓多有中暑而死者。注说，暍就是中暑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步〕 暍，音“谒”。《葡萄》。新长出的茎还没有遍布全架，一半仍然枯萎；高架上的枝条零乱，最后还要扶持它们。如果想让葡萄果实像马乳一样挂满盘子，就不要推辞再添竹竿牵引龙须般的藤蔓。“到”有的本子作“倒”；“若”一本作“君”。《峡石西泉》。孙曰：此诗旧本排在《张十一旅舍三咏》之后，大概是永贞元年，经过衡州、潭州前往荆州时所作。这里竟然容不下鱼鳞、介甲之类的生物；石头上的孔眼环环相连，水只积成一盅。听说旱时人们求它降雨，只怀疑那些蝌蚪就是蛟龙。《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孙曰：公主是宪宗长女，起初封为普宁公主，后来改封永昌公主。元和二年，嫁给于季友。去世后追封梁国公主，谥号惠康。现在写作“凉国”，是错误的。定下谥号，芳名声誉流传久远；迁封为大国公主，封号焕然一新。巽宫中尊贵的长女，嫁给出身台省、贤良的夫家。黄泉之下仿佛有银河流过，梧桐树只剩半树还在春天。龙轜并不是平日所乘的厌翟车。轜，音“而”；厌，音“于陟切”；翟，音“丁历切”。还要辗转碾过宫城中的尘土。辗，转动、碾转。辗，音“之辇切”。秦地善于吹箫的女子弄玉，湘水波涛中鼓瑟的湘妃；佩戴兰草，最初应验了郑文公得子的梦；奔向月宫，终于沉没了月光。夫家一族迎接魂魄离去，宫中官员护送葬事归来。从今以后，沁园中的草木，再也不会芬芳。沁，音“七鸩切”。《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崔群，字敦诗。元和年间任中书舍人。樊曰：韦绚《刘公嘉话》记载刘禹锡说：“韩十八愈对李二十六程说：‘崔大群与我往来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谈到文章。’然而韩公集中有写给崔群的书信、赠崔大补阙的诗，到这里又有唱和之篇，未尝不谈及文章。难道《嘉话》说错了吗？”韩曰：韩公当时由职方员外郎贬为国子博士，所以诗末说：“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意思是自己任职于虞庠，离尧帝宫阶已经很远了。三秋时节的中秋圆月，今夜从东海升起；起初对着太阳，还能分辨彼此的光势。它渐渐升上天空，吐露神采；尚未升高，便蒸腾出远方的气息；升到一半，晴空中显出孤独的圆形。光辉灿烂，正对着日月运行的轨次；从容缓慢地穿过幽深的天空。银河在晴空中散开雾气，群星在天将亮时分列，像萤火一样。

译宿，音“秀”。浩荡的月华充溢四方，萧疏的万物显得清冷。池边映照着倒影，屋檐边送来横斜的月光。花树高低错落，隐约可见；泽中的禽鸟断断续续发出鸣声。窗中的月光窥入寂寞的房间，捣衣的身影伴着娉婷的姿态。娉婷，指和悦美好的姿态。娉，音“普丁切”；婷，音“徒宁切”。幽静地坐着，看月光侵入门户；闲暇吟咏，喜爱月色铺满庭院。斜斜的月辉穿过墙壁，像白练；破碎的彩光映在沙地上，如群星。云间的道路清洁明亮，水上的亭子空旷清凉。月色洁净，足以分辨月中的顾兔；月光细密，甚至能数清漂浮的萍草。山色凝聚成翠绿，林间烟气共同笼罩出青色。月光越过墙角，惊觉它照在柱子旁；到了午夜，才觉得月轮停住。构思文意，铺展如霞锦；追寻欢娱，饮尽青白色的酒瓶。属，音“之欲切”；缥，音“普沼切”。在郡楼的什么地方眺望？此时听见陇头笛声。中书省右掖连接着台省官署，重重宫门限制着禁门。风台上的景物浩荡开阔，冰冷的台阶泛着青荧的光。荧，音“萤”。只有我这个虞庠中的客人，无法拾取从天阶落下的蓂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十五日、十六日、三十日〕 《咏雪赠张籍》。樊曰：有人说这首诗从“松篁遭挫抑”以下的句子，都是专门讥刺当时的宰相，所以末尾用其意对张籍说：“只有你能理解这些，其他人难道听得懂吗？”又说：“不要劳烦你相互唱和，传给孩子们看。”其中确实有讥刺之意。只看见雪纵横飘落，哪里知道它从远近何处而来？雪花飘摇，仿佛自得其乐；纷乱地落下，究竟是谁催促它？座席温暖，雪消融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池水清澈，雪落其中便难以猜测。低洼处起初只铺了一层底，坳是低下的地方。蚁冢之处，终于堆积成丘。垤，是蚂蚁的坟冢。补注：刘贡父说，欧阳永叔和江邻几评论这首诗，认为“随车翻缟带，跃马散银杯”写得不好，却认为“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写得好；只是还不知道是否真正理解了韩愈的意思。垤，音“徒结切”。雪来得慢，却有时先落后落；轻盈的雪花多次飘去又回来。越过屋瓦的沟脊铺展开来，飞奔着堆积在墙角。慢，指自恃。瓦陇，是瓦沟。隈，是墙角。雪穿过细小的缝隙，有时两边都透入；登上高处时，忽然有一半崩塌。雪花深深地飘舞，遇到低陷的井坎；早早聚集，又碰上层层高台。捣衣的白练最终适宜捣洗，台阶上的白绢还来不及裁剪。城墙寒冷，雪装点着女墙；树木冻结，莓苔也被包裹。片片雪花均匀得像剪成的，纷纷碎散，仿佛用手揉碎。睥，音“匹诣切”；睨，音“妍计切”。这两个字合起来应当从土部写作“埤堄”。挼，指用手摩挲物体。挼，音“乃禾切”，又音“奴禾切”。一定不是热水中浸煮的天鹅和鹭鸟。燖，指在汤中煮肉。真是削下来的琼瑰玉屑。琼瑰，是次于玉的美石。《诗经》说琼瑰是玉佩。鹄、鹭和琼瑰都取其洁白之色。补注：王氏《麈史》说，《说文》把琼解释为赤玉，但近来人们咏白色的东西多用“琼”字。韩愈雪诗说“真是屑琼瑰”，又说“今朝踏作琼瑰迹”，难道另有依据吗？或许是使用得不够审慎。瑰，音“姑回切”，一本作“瓌”。雪意乖戾，观看清晨的花萼。纬繣，指乖戾不顺。蕚，指附着在花上的花萼。纬，音“辉”。繣，音“画”。茫茫昏暗中，注视傍晚的尘埃；在窗前总觉得寒气凛凛，一走出门便看见皑皑白雪。曯，指看，音“烛”。“窗”一本作“炉”。皑皑，是霜雪洁白的样子。雪压住野地里荣盛的芝菌。芝菌，指粪土上生长的菌类。“压”一本作“润”。菌，音“巨陨切”。雪覆盖全城，仿佛倾倒了所有财物；嫦娥嬉游，月色浩荡荡漾；伍子胥愤怒，化成高高的浪涛。沙洲遥远，仿佛大地浮起；云层平展，想来雷声也会随之滚动。胥，指伍子胥；崔嵬，指浪头高耸的样子。碛，音“七迹切”。碛，音“七迹切”。随车翻飞的白雪像白色的丝带。缟是白色的丝织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追逐马匹飘散的雪花，像银杯飞散；千家万户被雪茫茫地覆盖，浑然合为一片。漫汗，指混合广大。漫，音“瞒”；汗，音“寒”。千株树木被雪光照耀，松树和竹林遭受摧折；粪土得到丰厚培植。门庭隔绝，台阶几乎被排挤得只剩一点。哪里承受得起去辅助五岳镇山？却勉强想仿效盐梅，承担调和之任。把瑕疵全部隐藏起来，把细小琐碎的事物一概包罗。误以为天明，鸡便在夜里咯咯鸣叫；惊动了雀鸟，使它们暗中徘徊。浩浩荡荡，越过三更；悠悠远行，遍及九州极远之处。垓，音“该”。巨鲸和海怪仿佛死在陆地上，骨骼如玉石被烈火烧成灰烬；忧虑深重，足以填满深海沟壑；高处的愁思，仿佛刺到北斗魁星。防，指刺、指向、抵达。

译“防”，音“致”。太阳仿佛埋没将要倾侧，大地的轴心承受重压，似乎将要坍塌；堤岸像长蛇一样盘绕。（“岸类”一作“堰似”，“揽”一作“扰”。） “扰”是驯顺之意。山陵仍像巨象般怒吼；水官夸耀自己的杰出机敏，木气却怯弱，尚处于胚胎初成的状态。（“豗”是争斗之意，音“灰”。水官指玄冥之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胚”音铺杯切，“胎”音他来切。大地着落无从卷起，连天之势也难以推移。（“推”音他回切。）龙鱼在寒冷中蛰伏受苦，虎豹饥饿地哀号。巧借奢豪便利，专用绳索困住约束；灾威贪婪地凌驾，布被的光彩岂肯离开金樽？（“陵”一作“凌”。“罍”是酒器，以金制成，有云雷形状，因而得名；“离”一作“杂”。）把赏玩作为别的事情而舍弃，放声歌唱来施展我的才华；狂放地教诗作声势豪壮，兴致和酒意相伴而来。“硉”，音勒未切；“矹”，音五忽切。“鳃”，《文选》潘岳说“敷藻翰之陪鳃”，注释说是奋发恼怒的样子。“鳃”音苏来切，也作“毰毸”，是鸟羽张开的样子。只有你能够通晓这些，其他人难道能得到这样的言语吗？助我留下风来结成同党，劝我入座以火作媒；雕刻文章如刀锋锐利，搜求才智如网恢恢，不必烦劳彼此相属和诗传示，甚至传给孩子们。酬答王二十舍人在雪中寄来的诗。王二十舍人就是王涯。韩愈赴江陵途中，曾寄诗给王二十补阙，说的就是此人。王涯是韩愈的同年朋友，此时任中书舍人。有人说是王仲舒，但不是。王仲舒被召任中书舍人时，韩愈正在袁州，不久即任江西观察使；韩愈仍在袁州，还为他作《新修滕王阁记》，所以此人显然不是王仲舒。三天来柴门被积雪拥住，一直打不开，台阶庭院都铺满了皑皑白雪。今天早晨把雪踩出如美玉般的足迹，只因为有诗从凤凰池传来。（凤凰池指中书省。“从”一作“仙”，但不合诗题“见寄”的意思；“沼”一作“佀”，也不对。） 送侯喜。韩愈长庆元年有《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之什》。这首诗难道也是同时作的吗？侯喜当时任国子主簿，韩愈任国子祭酒，所以诗中称他为长官。我已经老态龙钟，成了落后于时的人，懒得在街巷中踩踏尘埃。如今便要告别长官离去，直到新年衙门办公的日子才来。（龙钟本是竹名，世人所说的龙钟，大概取其枝叶摇曳、不能自持之意；“衙日”指拜谒上官的日子。） 学习各位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山海经》说：炎帝的女儿名叫女娃，在东海游玩时溺水而死，不能返回，化作一只鸟，名叫精卫，衔来西山的木头和石块填塞东海。任昉《述异记》说：炎帝的女儿溺死在东海，化作精卫，常常呼喊自己的名字，每次都衔来西山的木石填东海。精卫又名誓鸟、冤禽、志鸟、帝女雀。鸟儿有为自己报仇雪恨的，终年怀抱微小而真挚的心愿，口中衔着山石，专心地望着大海。海面波平而茫茫，功业很难显现。区区一条性命已经轻微，人们都讥笑它轻率妄为。（“造次”有仓促、轻率而不自量力之意。）唯独我赞赏它专心致志，哪里计较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只应当竭尽这一生，又有什么可惭愧于《刺客列传》的呢？只是没有留下报仇雪恨的名声。（“刺客传”指《史记·刺客列传》，记载曹沫、荆轲、聂政等人；“着”音执略切。） 酬答振武军胡十二丈大夫。胡十二是胡证，河东人。元和九年，党项屡次侵扰边境。胡证既有儒者才学又勇敢，由谏议大夫被选任为振武军节度使。他经过河中时，赵宗儒任主帅。胡证以州民身份入谒，谈话时又记录此事：赵宗儒镇守河中，胡证奉诏赴振武，经过河中，拿着诏制，声称百姓献诗说：“诗书进入京国，旌节经过乡关，州里都以此为荣。”所以韩愈诗中有“烦县令敬乡人”之句。有的版本题目中没有“丈”字。满朝官员共同羡慕你屡受恩宠、荣耀频加，半年之内升迁腾达，成为勇猛的将臣。弩箭在前面开路，劳烦县令出迎；经过乡里的门，先下车以表示敬重乡人。玉盏高高举起，家乡在晨光中显现；金珂远远作响，马匹行走在边塞春草之间。（“飞”是高举之意；“蹀”是行走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我反而嘲笑自己平生夸耀胆气，却始终没有离开文章文字，只是鬓发又添新白。（这是韩愈自指。） 和韵卢四库部曹长元日朝见归来。卢四名叫卢汀，字云夫，韩愈当时任考功郎中。《国史谱》说：两省之间互称“阁老”，尚书丞相互称“曹长”，郎中、员外、御史、遗补互称“院长”，上级可以兼称下级，下级不能兼称上级，只有御史互称“端公”。然而韩愈称卢库部为曹长，称张功曹为院长，可见上下级也可以通称。

译天子的仪仗在夜间严整戒备，竖起羽旄；春云送来彩色，晓鸡报晓。金炉香气流动，螭头也被熏得昏暗；玉佩声传来，雉尾扇高高举起。穿戎服的武臣向前趋行，承奉北极帝庭；戴儒冠的文臣排列侍立，映照着东曹。太平时代，能亲身遇上实在难得；郎署中的官员又何必叹息自己鬓生二毛呢？（天仗是天子的仪卫；羽旄是以鸟羽制成的旌旗；螭头指殿堂上雕刻的螭首，也借指中书、门下官员侍立之处；雉尾是天子出行时所用的扇。） 颜驷回答说：“臣在汉文帝时任郎官，文帝喜爱文才而我喜欢武事；到景帝时，他喜好美貌而我相貌丑陋；陛下即位后喜爱年轻人，而我已经老了，所以三代都没有得到时机，只能老在郎署。”皇上被他的话感动，任命他为会稽都尉。《左传》说不擒取头发黑白相半的人；“二毛”就是黑发白发各半。潘安仁《秋兴赋》说自己三十二岁时才开始出现二毛。寒食节当值归来遇到下雨。《唐本笺》说：元和十年，韩愈当时任考工郎中、知制诰，归来时作此诗。寒食时节眼看就要过去，春游的事情已经错过。连日的春光都笼罩在阴雨中，半个早朝归来，也没有看见红色的蹴鞠飞起。哪里还谈得上荡秋千呢？只把新近赐下的火，等到天亮时穿上朝服。（寒食在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红毬指用红帛制成的蹴鞠；“防索”指秋千之戏；“赐火”指仲春、季春之际按制度取火、赐火；“着”音直略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一月、三日〕 送李六协律回荆南。李协律是李翱。韩愈曾被量移为江陵法曹参军，所以诗开头说到羁旅游宦之处。早晨来到羁旅游宦的地方，春风送客人归去。柳花依旧纷纷扬扬，江燕正在轻快地飞翔。歌舞之地不知还有谁在，宾客僚属也随着使府而改变。宋玉亭边的池水一片碧绿，不要忘记来这里踏赏芳草。（“宾僚”指过去的同僚，“使”指荆南节度使；宋亭借指荆州江陵。） 题咏百叶桃花。韩愈任知制诰时所作。百叶桃花到了晚间更加红艳，靠近窗边映着竹子，显得玲珑可爱。应当知道侍史已经回到天上，因此特意陪伴仙郎留宿禁中。（侍史是尚书入直时随侍的女史；“天上”指内庭。韩愈以考功郎中兼知制诰，值宿禁宫，所以这样说。“临”一作“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人〕 春雪。新年都还没有芬芳的春花，到了二月初才惊喜地看见草芽萌发。白雪却嫌春色来得太晚，故意穿过庭院中的树木，化作纷飞的花朵。戏题牡丹。段成式《酉阳杂俎》说：前代史书没有谈到牡丹的，只有谢康乐集中说“竹间水边多牡丹”。我查考隋朝种植花木的方法，起初也没有说牡丹，由此可知隋朝的花药中还没有牡丹。开元末年，裴士淹奉使回来，在汾州得到一丛白牡丹，种在长兴私第。至德年间，马仆射镇守太原，才各自得到红、紫两色牡丹，移栽到城中。元和初年还很少，如今已经和蜀葵争论多少了。幸好你我一同开放，姿态都含蓄朦胧，何必互相依倚来争比轻盈？清晨一同化作新妆，面对客人偏偏含着不说话的情意。两只燕子无心地飞来掠过，游蜂多情多思，正忙着经营花事。多年间一切事情都已抛在脑后，今天在这里暂且使眼睛明亮起来。《盆池五首》。刘贡父说：“韩愈的古诗高峻卓异，到了律诗虽可称善，却也有不工整的。‘老翁真个似童儿’实在是诙谐的戏语。”又有人说：“盆池诗中有‘天工如拍岸，才添水数瓶，一夜青蛙鸣到晓’这样的句子，不是诗意到了极深处不能写出。” 老翁真像个孩子，汲来水埋下瓦盆，做成一方小池。一夜之间青蛙叫到天亮，恰好像我在方口钓鱼的时候。（“方口”是地名，一作“枋”。）不要说盆池做不成，水边初种的菖蒲已经整齐地长出来了。从今以后若下雨，你一定要记住，来听雨点萧萧地打在荷叶上的声音。（“澫梢”字样疑误，原注未详。） 瓦盆作的水沼清晨水自然清澈，无数小虫都叫不出名字，忽然间纷纷飞散，踪影全无；只有鱼儿成群结队地游行。（“飞”一作“分”。） 泥盆又浅又小，哪里能算作池塘？半夜里青蛙已经到来，真可称为神异。只听见它们暗中到来，带着同伴；不必鸣叫呼唤，争斗雌雄。（“圣”一作“听”，原文有异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池水的光和天空的影子共同映成青色，拍打着岸边，才添了几瓶水。暂且等到夜深乘月离去，试看池水中能涵泳多少星星。芍药。谢朓在中书省值班时说“红药当阶翻”。韩愈曾和席八舍人的诗说“傍砌看红药”。到这里任知制诰、值宿禁中，所以也有这样的诗句。

译浩大的姿态，狂放的香气，从前从未遇见。红花像灯一样闪闪发亮，绿叶盘曲如龙。醒来后独自面对它，忽然惊疑恐惧：身在仙宫之中，究竟是第几重天？虢州刺史宅第连接着水池、竹林，处处有亭台、岛屿和水洲，把这些地方总称为三堂。刘兄由给事中出任虢州刺史，在任超过一年，职事修举，百姓治理有方，州中称为无事，于是又加以修饰，带着弟子们在其中游赏。又作了二十一首诗来歌咏此事，流传到京师，文士争相唱和。我和刘兄交好，所以也一同作诗。新亭。湖上的新亭真好，您来时正是太阳初升。水波的纹影浮在枕席上，瓦片的影子遮蔽着龟和鱼。流水。流水汩汩，什么时候才会停呢？“汩”是水流之意，音于笔切，也读骨。从春天流到秋天，只说池水还没有满；池水满了，便勉强彼此交流。竹洞。竹洞啊，不知是哪一年您最初砍竹开辟的？打开洞门，没有锁钥，庸俗的客人从未来过。月台。南馆处在城阴，地势开阔；东湖水气很多。只要登上月台观看，才能知道月色究竟有多美。渚亭。自然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哪里会没有走过的踪迹？不要让四面墙壁空空地立着，应该面面都能看见芙蓉花。（芙蓉指荷花。） 竹溪。（《唐本》作“渚前亭”。） 溪水浩荡而缓缓流漫，岸边细竹一丛丛地长长了。（“蔼蔼”一作“慢”；“篠”是细竹，音先鸟切。） 穿过沙地的竹子，碧绿的竹竿洁净；落入水中的紫色竹苞散发着香气。（“簳”音古旱切。） 北湖。听说游湖的船桨，平常到了这里就会回头停留；这是使人清醒振作的地方，准备在醉时再来。花岛。蜂和蝴蝶纷纷飞去，隔着岸边也能闻到香风。想知道花岛在哪里，就到水面上寻找那片红云。柳溪。柳树是谁种下的？一行行高高地夹在两岸。（“行”音胡郎切。）不要把柳条拿来系缆绳。“缆”是系船的绳索，音力憾切；“着”音直略切。系到哪里，哪里就有蝉鸣。西山。新月迎着夜色挂起，晴云到了晚上还停留不散。为了遮住向西眺望的目光，我终究懒得回头。竹径。从来没有尘土，因此不必打扫；有鸟儿在，也不要让人弹射。若想增添风月景色，就应当砍去几百竿竹子。荷池。秋天的风雨落在池塘上，高高的荷叶繁密地覆盖水面，还没有熟悉那种萧瑟零落的声响。哪像荷叶翻卷时那样纷纷扬扬。（“摵”音索。） 稻畦。田畦像八卦一样分布，数一数也数得清。（“卦布”指田畦纵横分布，如八卦排列。） “数”音所矩切。田畦分布如卦，水流分枝；不要去寻找鱼儿是否肥大，只要知道稻花已经吐穗；鹤沉入水中，才觉察池水开始变深。（“秀”指稻花；“卦布”一作“罫圃”。） 柳巷。柳巷中还在飞着柳絮，春天还剩下多少时日呢？小吏们不要来报告事务，我正作送春的诗。花原。（一作“花源”。） 原野上的花刚刚开放，您应当天天都来。请叮嘱红花和紫花，千万不要在同一时刻开放。北楼。清晨登上郡楼，直到一天结束也舍不得回来。晚间的景色预示秋天将至，长风送来了月亮。镜潭。既不是铸成，也不是熔炼，却忽然遇见这片清澈的水潭。鱼虾不必躲避，只管照见蛟龙。孤屿。早晨游到孤屿南边。（“屿”是水中的洲，音叙。） 晚上又在孤屿北边嬉游。因此孤屿上的鸟儿和您全都彼此熟识。方桥。不是楼阁，也不是船，却可以居留，也可以通行。您若问方桥如何制作？方桥就是这样做成的。（“作”有制作、建造之意。） 梯桥。乍看仿佛登上青天，起初还疑心踩在荷花上。自身没有飞仙的骨相，想要渡过去又怎么敢呢？（青冥指青天，菡萏指荷花。） 月池。寒冷的池塘在月光下照见新月，池边的曲水仿佛若不嫉妒月色的清丽，就会反过来彼此映照，像蜡烛一样发光。游城南十六首。这十六首《游城南》未必是在同一天所作，只是编者把它们汇集在一起罢了。赛神。“赛”是向神祈祷酬报之意，本字作“塞”。《汉书·郊祀志》说冬天举行塞祷祭祀，广陵厉王杀牛来塞祷，如今写作“赛”。“赛”音悉代切。穿着白布长衫，系着紫色领巾；徭役和差科还没有启动，是个闲人。麦苗含着穗，桑树结出了桑葚。大家一同来到田头，欢快地祭祀社神。（“穟”就是抽穗；“葚”就是桑实。） 题写于宾客于頔的庄园。于頔字允元，元和八年任太子宾客。韩愈作此诗时，于頔已经去世，所以结尾有那样的话。榆荚和车前草覆盖着地面。（榆荚就是榆钱；车前草又名芣苢、马舄，常生在道路和牛蹄印中。） “车”音尺遮切。蔷薇垂入水中，竹笋穿过篱笆。马蹄没有踏入朱门的痕迹，即使春天到来了，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春归”指春天到来。） 晚春。草木知道春天不久就要归去，百般红紫竞相争妍。杨花和榆荚没有多少才思，只会漫天飞舞，像雪一样。落花。已经料定自己将要落地飞去，哪里会以被践踏、损伤光彩为羞？无缘无故又被春风误吹，落到西邻家里，再也不能回来。楸树二首。经过多少年才长成大树，一旦被长藤缠绕，便困在其中。谁能替它解下青色的罗衣？看它吐出高高的花朵，层层叠叠，数也数不尽。幸好枝条自身能够挺立，何必还要藤萝来交错缠绕？旁人不懂得寻找根本，却说新开的花胜过旧花。（“幸自”一作“自幸”。） 风吹折花枝。浮艳冲向天空，难以靠近观看；清香扑满大地，远远就能闻到。春风也是多情多思，因此特意挑选繁花满枝的一枝折下来赠给你。（“故”有异文。） 赠给张十八助教。张十八就是张籍，当时任四门国子助教。

译欣喜地看见你的眼睛重新清澈明朗。携手来到城南，走过旧日游玩的地方，忽然看见孟生题写竹子的所在；我们相对而望，眼泪落下，再也收不住。（张籍曾患眼病；孟生即孟郊。韩愈曾与孟郊游城南并作《城南联句》，如今孟郊已经去世。孟郊于元和九年八月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题写韦氏庄园 【樊氏说：城南韦曲，在唐代最为兴盛，声名与杜陵相当。当时有话说：“城南韦杜，离天只有一尺五。”杜子美赠给韦赞善的诗中所说“时论同归尺五”，指的就是天。此时韦氏庄园已经衰败，所以韩公题诗才有这样的语意。】从前的盛况谁能和今天相比？往后的事情也已经不同了。青草曲折之处一片寂寥，白榆树间的风漫无边际。架子倒了，藤蔓全都落下；篱笆塌了，竹子也有一半空缺。哪里还须惆怅地站在这里？世事的翻覆本来就没有穷尽。【“须”一本作“知”，“惆”一本作“怊”。】晚雨 细密的晚雨使天色一直放晴不得。【廉纤，指细雨；一本作“晚雨廉纤不能晴”。】池岸草丛间传来蚯蚓的鸣声。我投竿垂钓，跨马踏上归途；刚到城门，便听见了打鼓的声音。【“门”一本作“闻”。】出城 暂且走出城门，青青的草色远远胜过林下；看见春山，就应该把韦氏、杜氏的庄园一家家走遍。【韦、杜，见上面的注释。】只是今天才有一天清闲。把酒 那些纷纷扰扰、追逐声名的人，谁能有一天清闲？我来这里没有伴侣，只能拿着酒面对南山。【“对”一本作“谢”。】嘲笑少年 竟把整个春天都用来换酒，还把一生都拿去向花乞求。【“乞”是给予人物的意思。】只知道悠闲地任马奔驰，不知不觉间却误跟着车子走。楸树 青色的旗幢、紫色的伞盖般树冠，茂盛地挺立着。【孙氏说：幢是旗幡。《蜀先主传》说：“屋舍东南角有桑树，茂盛得像小车盖。”童童，是茂盛的样子。】细雨浮动着烟霭，仿佛织成了防护的帷笼；可惜没有画师前来把它摹画下来。【邈，摹写。】【邈，音莫角切。】【一本作“貌取”。】一定知道，一生之中很难再见到这样的景象。远兴【一本作“遣兴”。】送走一生，只有酒；反复思量各种办法，都不如清闲。不要忧虑世事，也不要忧虑自身的事情；应当把人间看得像梦境一样。赠给一同出游的人 【补注：今本都删去了这篇的诗辞，但它见于《外集》。按旧本，它排在《风折花枝》之后；有人认为应当放在《把酒》之下，详情不明。姑且载在这里，以备十六章诗之数。】唤起鸟啼，窗子已经全明；催归鸟叫时，太阳还没有西斜。花丛中的鸟儿无心无意，却更加尽情地啼叫。【洪氏说：鲁直说：“我小时候常常吟诵这首诗，却完全不懂它的意思。自从出三峡以来，我已经五十八岁了，有一次春日清晨偶然想起这首诗，才领悟到它的意思。‘唤起’和‘催归’都是鸟名。古人作小诗尚且用意如此精深，何况篇幅更大的作品呢？”大概他的学问渊源，连“五石六鹢”这样的讹误也能考辨。催归就是子规。唤起的声音像人纺丝，圆转清亮，尤其在春晓时于江南啼鸣，所以称作“春唤”。补注：《复斋漫录》说：“我曾读《顾渚山茶记》，其中说：‘顾渚山中有一种鸟，像鸜鹆而颜色青苍，每到正月、二月发声说“春起也”，三月、四月说“春去也”，采茶人称它为唤春鸟。’这样看来，“唤起”这个名称，唐人早已有说明了。豫章却没有举它作证，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 宋代魏仲举编 律诗 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分得“长”字为韵。】【孙氏说：李逊，字友道，荆州石首人。元和十年十月，把山南东道分为两个节度使辖区，任命李逊以检校工部尚书身份担任襄州刺史，兼任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右羽林将军高霞寓为唐州刺史，兼任唐、随、邓节度使。李逊赴襄阳时，朝廷官员送行的有三十多人，分韵作诗，太常卿许孟容为此作序。韩氏说：按李逊本传，他升任户部侍郎，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又按襄州石碑题名的官衔写作“检校工部尚书李逊”，当时李逊大概是从尚书职位出任节度使，史书记载过于简略。】皇帝对南方国土的忧虑十分迫切，于是改换任命，把重任交给忠良。疆土分划之后，分野星辰也随之摇动；旌旗分赐下去，熊虎旗迎风飘扬。【孙氏说：壤画，指把土地划分给两个节度使辖区；九州土地各有相应的分野星辰，因为疆土分划，所以说分野星辰摇动。】【孙氏又说：周礼以熊、虎为旗，分赐给诸侯；旗分，指分赐旌旗；兽，指熊、虎一类。】五营兵士因此更加整肃。【孙氏说：后汉张奂率五营士兵包围窦武，窦武自杀；五营士，指禁军。韩氏说：五营指李逊所统辖的五州。】千里疆土又恢复了方正的格局。【韩氏说：《孟子》说，海内地方千里的土地共有九块。】荆门远远地控制着要害，汉水绵长而飘荡；诏书赐下，宽慰所属各郡；战马隔着邻近疆界相望。纵情打猎时，奔驰迅疾如雷霆；观看棋局时，胜负如玉石般交错而急迫。岘首山有风流人物。【岘山是襄阳的山名。樊氏说：晋代羊叔子登上岘山，随从邹湛说：“您的名声应当和这座山一同流传。”岘首客指邹湛。】大堤上的歌女花容艳丽。【大堤是襄阳的地名。韩氏说：宋代隋王刘诞任襄阳郡守时，听到女子歌唱，因而作词说：“早晨从襄阳城出发，傍晚来到大堤曲；大堤上的女子，花容艳丽，惊动郎君的眼睛。”】富贵要靠自身去取得，谁让自己不奋发图强呢？【岘，音胡典切。】【大堤上的女子，花容艳丽。】和席八十二韵 【樊氏说：席八有人认为是席谦，其实不对，应当是席□。按《讳行录》，席□排行第八，贞元十年中进士。《刘公嘉话》说：“韩十八初次被贬时，席十八舍人为他作词。”《嘉话》把席八说成席十八。只有元稹和白居易唱和的诗中说：“寻伤掌诰殂。”下面的笺注说：“去年听说席八去世。”而范摅《云溪友议》记载刘梦得的话说：“我和吕化光谈论制诰，却鄙视席舍人。”由此可知席八就是席□，已经很清楚了。韩公在元和十一年与他一同掌管制诰，所以有“倚市吹竽”的诗句。元和十二年席□去世。】绛色宫阙映着银河，天色渐明；东风吹入右掖，春意正浓。官职随着声名一同美好，花朵和诗思都焕然一新。清晨游走在华美的街道之间，夜里值宿频频睡在绫被之中。横门开启，仿佛日月从中出入；高阁耸立，几乎触及星辰。庭院中的寒气改变了先前的草色，雨霁之后，天空把尘埃洗净。沟渠水声急急通向苑囿，柳色均匀地压满城郭。诏令和谋略盛大完备，文采与声望步步相亲。【孙氏说：《礼记》说，君王的话像丝带，发出的话像大绳；纶是丝带，綍是大绳。】【纶，音伦；綍，音弗。】丹青般的文采与圣贤的步武相亲。繁花盛开，不必再以斧削之类的文饰来装点；美好的景色使形体和精神都舒畅。靠着台阶观看红药，绕着池塘吟咏白苹。多情地怀念饮酒的伴侣，余暇便作诗人。倚靠市门，难以掩饰自己的拙劣；混在吹竽的人群中太久，竟把真正的本领也混淆了。【韩氏说：这用《汉书》“刺绣文不如倚市门”的话；“市”一本作“玉”。】【樊氏说：齐宣王让人吹竽，必定要三百人。南郭先生不会吹竽，却混在三百人中吹竽取禄。后来齐湣王即位，说：“我喜欢听竽，想让他们一个个单独吹。”南郭先生于是逃走了。】坐在这里惭愧地任年华空自老去，身在江海之间却还未能归去。【孙氏说：从“倚市”以下，都是韩公以自身作比。】和武相公《早春闻莺》【孙氏说：相公名元衡，元和二年十月由门下平章事出任西川节度使。樊氏说：元衡在元和八年三月由西川节度使拜为宰相。这首诗以及所和的《孔雀》诗，都是在元衡拜相之后追和他镇守蜀地时所作的诗。】它早晚会飞来进入锦城。【锦城，指成都。】是谁教它学会了各种各样的鸣叫？春风吹过红树，惊动了睡梦中的人，仿佛嫉妒歌童，故意发出艳丽的声音。太安池 【韩氏说：唐代长安有大安宫、大安亭，却没有见过记载大安池的文献，难道就是安乐公主所开凿的定昆池吗？安乐公主是中宗的女儿。景龙年间，她请求把昆明池作为自己的池苑，中宗没有答应，公主恼怒，便亲自开凿定昆池，绵延数里。诗中所说“当年欲占春”，就是指这件事。】公主当年想独占春色。【“当年”一本作“年常”。】所以修建楼台亭榭，压临城门。【闉，音因。】想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花吗？一直到南山，都不属于别人。【补注：关于“少”字，一本作“处”。《笔墨间录》说，令狐澄本作“多少”比作“胜处”好十倍。】晚春 是谁把春色收拾起来，准备带走？慢慢地，碧绿和艳红已经有一半不复存在。【“妖”一本作“夭”。】榆树钱只能随着柳絮飘飞，任意纷乱地吹进空荡的园子。大行皇太后挽歌词【三首】【孙氏说：韦昭说：“大行，是不再返回的说法。”天子、皇后去世，在尚未有谥号之前，所以称作“大行皇太后”。她姓王，是宪宗的母亲、顺宗的皇后。】

译尊贵的名号端正地延续了一纪，三时奉养父母的孝行光荣显赫。【樊氏说：顺宗在东宫时，册立王氏为良娣；即位后准备立她为皇后，却因病情危重而停止。宪宗永贞元年八月接受禅让，立她为太上皇后。元和元年五月尊为皇太后。元和十一年三月去世。永贞元年干支为丁酉，到这一年丙申，共十二年，所以说“一纪尊名正”。】【孙氏说：《礼记》说，文王做世子时，每天三次到王季那里问安：鸡初鸣、日中和日暮，这叫三时。】【养，音移亮切。】高高居处，接受圣主朝拜；厚重的德行承载着天下众生。武帐空置在宫禁之中，玄堂关闭，太平之世也随之掩藏。【孙氏说：“朝圣主”指被圣主朝拜。】【孙氏说：《易经·坤卦》说大地厚重，承载万物；群生就是万物。】【韩氏说：齐代谢朓《敬皇后哀册文》说“翠帟舒阜，玄堂启扉”；玄堂指山陵。】秋日里笳鼓声停歇。【孙氏说：大行皇太后在元和十一年八月葬于丰陵，谥号庄宪；秋天指这一年的八月。】松柏遍山，仿佛都在鸣响。【笳，音加。】威仪齐备，吉凶所用的礼制器物交相杂陈；军容与大地相配，依山举行新的祭祀，按照旧日封陵的制度寄托哀思。【孙氏说：汉光武帝中元元年，追尊文帝的母亲薄太后为“高皇后”，配食于高祖庙。】【孙氏说：汉文帝先在霸陵修治陵墓，依山势不另起坟丘；皇后合葬丰陵，所以说“故封”。】凤凰飞去，终究不再返回；宝剑化龙，也不能和主人相从。【孙氏说：《列仙传》说，萧史教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吹箫，吹出凤凰的声音，凤凰来停在她的屋上；一天，弄玉和萧史都随凤凰飞去。】【孙氏说：晋代雷焕任丰城令时，挖掘监狱地基得到一对宝剑，送一把给张华，自己留下另一把。张华说：“这是干将，莫邪在哪里？天生的神物，最终应当会合。”张华被杀后，宝剑不知去向；雷焕死后，他的儿子雷华佩剑经过延平津，宝剑忽然从腰间跃出，落入水中化成两条龙，各有数丈长。张华和雷焕的宝剑终于会合。用这个故事来比拟，难道不是应验吗？补注：王介甫说：“这不是君臣之间应该说的话，近于亵渎。”樊氏说：“庄宪皇后去世后顺宗也已崩逝，韩公因此这样说，是指近于亵渎，并非如此。”】再也不能到长乐宫临视，只能空听早晚的钟声。【孙氏说：《叔孙通传》说，汉惠帝早晚到长乐宫朝见；长乐是汉代皇太后居住的宫名。】【“晓暮钟”一本作“报晓钟”。】万国之人前来追念攀附，警卫和百神一同陪侍。【警，犹如警跸，即清道戒严。】绘有图案的翣扇登上秋日的宫殿。【韩氏说：古书说，周代制度规定王后、夫人乘车服饰中有翣，即把雉鸟羽毛集成扇子，用来遮挡风尘。孙氏说：《礼记·丧大记》说，有黼翣二、黻翣二、画翣二。注说：汉代制度用木头做框，宽三尺，高二尺，四边两角高起，蒙上布。】【画翣画的是云气，其余翣各按所象征的图案绘制；柄长五尺，车行时由人执持跟随，入葬后便竖立在墓穴中。】容衣进入幽暗的墓室。【孙氏说：容衣是葬服。《丧大记》说，装饰棺木时，君主使用龙纹帷幕、三重池饰和振容。注说：在青色质地上以五色绘画，画在绞缯上垂下，用来作为振容；容衣大概就是指这种东西。韩氏说：《文选》中陆士衡《挽歌》说“送子长夜台”；夜台指封闭墓穴，从此再也见不到光明。】云彩随着仙人的车驾远去，风也助长了圣主的哀情。只有朝拜陵墓的那一天，妆奁才会暂时打开。【奁，盛镜子的匣子。孙氏说：汉明帝拜谒原陵时，看见太后镜奁中的物品，感动得悲伤流泪，命人更换脂粉和梳妆用具，左右侍从也都哭泣。奁与匳同音，音廉。】广宣上人多次来访 【集注：广宣是蜀地僧人，以诗闻名。元和年间住在长安安国寺。白居易所说“广宣上人，诏令准许住在安国寺红楼院，以诗歌供奉”，指的就是他。广宣有诗集，名为《红楼集》。《唐艺文志》又载有《宣与令狐楚唱和》一卷。刘梦得文集中也有《因呈广宣上人》二首。他在京城时，和韩公多有往来，并不奇怪。】一年三百六十天都长久地纷扰不安。【韩氏说：《尚书》说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确定四时而成为一年。】不是遭遇风雨，就是沾染尘埃；我久居朝廷官员之列，却没有丝毫补益。【“禆”音卑；“为”字一本作“慙”。】空自惭愧，承受高僧多次来访。【“数”音朔。】多年求道，究竟得到了什么？整天吟诗，却始终不能回头。天气寒冷，古寺里游人稀少；窗前的红叶，不知已经堆了几堆。闲游二首 【樊氏说：韩公当时由中书舍人降为右庶子。】雨后再来游览，就更好了。绕着池塘走遍，青青的柳树和花朵悠闲地掩映着竹林。菱叶杂乱地穿插在浮萍之间。【“菱”字一本作“茭”，“乱”字一本作“故”。】独自坐着仍然特别不厌倦，独自斟酒哪里能够清醒？【“醒”音星。】手持钓竿直到日暮，幽静地吟咏，又有谁来听呢？这样的游览苦于不能多次进行；再次来到这里，竟已相隔十天。【“到”一本作“至”，“经”一本作“兼”。】浮萍覆盖着池塘，污浊的藤蔓笼罩四周；老树和新林交错。黄莺鸣叫，惊讶于客人到来。【“鸎”一本作“乌”。】岸边的竹子长得遮住了邻居；杨子云只管守持自己的志业。【樊氏说：《杨子云传》说，汉安帝时，丁传、董贤掌权，依附他们的人都做到了三公，有的人一出仕就任二千石官。杨雄正起草《太玄》，有自己的操守，因此能够自守。】何必去理会九街上的尘土呢？【韩氏说：《三辅旧事》说，长安城中有八街九陌。】酬答马侍郎寄来的酒 【孙氏说：马侍郎名总，字会元，扶风人。樊氏说：根据柳子厚《曹溪大鉴碑》考察，马总在元和八年任岭南廉访使，元和十年冬仍留守当地。他被召回朝廷任刑部侍郎，是元和十一年的事。第二年兼任御史大夫，辅佐裴度宣慰淮西。】一壶酒寄托着深情，四句诗却能包含许多意味。秋天到了却没有诗和酒，那又能把月色怎么样呢？和侯协律《咏笋》【樊氏说：侯协律名喜。有人说韩公的意思专门在于讥刺当时的宰相自鸣得意。当时正值张王之势发展到像蛇虺抬头一样，气势嚣张。大概是说他们凭借权势培植党羽、包藏奸恶的情状。难道指的是李逢吉吗？当时裴度想讨伐蔡州，李逢吉引荐党羽令狐楚、萧俛等人加以阻挠。韩公也因违逆宰相的意旨，由中书舍人降为右庶子。】竹亭里无人来，新的竹笋却长满亭前的轩廊。刚刚破土而出，实在值得欣赏；最初数量很多，还没有觉得烦扰。它们排成行，整齐得像婢女和仆人；环绕而立，又像儿孙。为了检验它们长高多少，常常带着尺子；担心它们干枯，屡屡侧斜花盆。对着竹笋吟诗，连饭也忘了吃；偶然坐下相对，不觉从早晨到了黄昏。【偶坐，指偶然相对而坐。】连绵的雨水使肥沃的泥土湿润，骄阳使气候温暖。得到时机便开始张扬兴盛。【祝氏说：张王，是兴盛的样子。《左传》有“张必弃小国”；《太元经》有“用事者王”。】凭借势力想要飞腾高举。【“骞”一本作“鶱”。】只见竹笋露出尖角，牛羊便已无处可见；只看见虎豹的皮，却不见其身。

译簇生时还留有空隙，散布开来忽然便没有边际。【攒，音防。】哪里可以拿筹码计算，谁又能用道理说明？它们纵横交错，占据公家的土地；罗列遍地，暗中连根相通。疯狂生长时有的穿透墙壁，群体强盛时几乎撞上篱笆。【孙氏说：《易经·大壮卦》说公羊触碰篱笆，藩就是篱笆。】深深潜藏，像在躲避驱逐；远远离去，又像被追赶奔逃。起初惊讶它们妨碍道路，后来又惊讶它们进入药园。萌芽一旦不断生长，便会逐渐壮大；天地覆盖承载万物，也不能偏爱它们。它们又侵入危险的台阶，不只是越出矮墙。即使自身安稳，也会顾虑瓦砾的危害；计划着遮蔽兰草和蕙草。且叹它们长得高得数不清，哪里知道还要向上生长多少次？高矮最终不必计较，先后又有谁来评定？外面只恨竹笋包藏得严密，里面仍然节节繁多。【孙氏说：苞藏，指包裹竹笋的箨。】暂且要回转脚步，拿它们来帮助制作盘中食物。茂盛繁密，仿佛翻转了土地；森然耸立，争相堵塞门户。像戈矛的尖头一样密密排列，像蛇虺抬头一样纷纷昂起。【戢戢，形容众多。】【蛇虺首掀掀，音轩。】妇人懦弱，只能叹息着挑选；孩子痴顽，来拜见的全都剃了头。侯先生来宽慰我的心意，诗句一读，便惊动心魂。唱和的诗才将要写尽，呻吟吟咏直到太阳快要升起。【孙氏说：呻吟，指吟诵；暾，是太阳初出的样子。】【暾，音他昆切。】经过鸿沟 【韩氏说：汉高帝四年，项羽与汉王把天下一分为二，以鸿沟以西划给汉，以东划给楚。项羽解围后向东返回，汉王想向西回去，张良、陈平劝阻他，于是汉王停止西归。樊氏说：应劭注说：“鸿沟在荥阳以东二十里。”这首诗是韩公跟随裴晋公平定蔡州进入汴州时，经过鸿沟所作。以下诗篇都是随晋公征伐蔡州时所作。】龙疲虎困，终于把山川土地一分为二。【孙氏说：龙、虎比喻刘邦和项羽，川原就是指鸿沟。】亿万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全；是谁劝君王掉转马头？【孙氏说：劝，是张良、陈平劝阻汉王，见题下注。】这真成了一场以天下乾坤作赌注的豪赌。送张侍郎 【孙氏说：元和十二年，张贾刚由兵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侍郎”一本作“侍御”。】司徒韩弘在东边镇守，快马送信拜谒；丞相裴度从西边来，骑马前往迎接。两府的元老大臣如今更加亲密；一方的逃亡叛寇，平定他们并不困难。【孙氏说：元，是大的意思；两府指韩弘、裴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正月、九月、十二年、七月〕 赠刑部马侍郎 【韩氏说：马总本传记载，他在元和四年任安南都护，元和八年调任桂管观察使，后入朝任刑部侍郎。元和十二年，裴晋公平定蔡州，上奏让马总任副职，所以诗中提到此事。】红旗照耀海面，威势压服南方荒远之地；被征召入朝，进入中台任侍郎。【孙氏说：马总曾任岭南节度使，不久被召回任刑部侍郎，所以说压服南荒。】【韩氏说：汉代尚书称中台，御史称宪台，谒者称外台；中台不能作台中。】暂且跟随宰相平定小股盗寇，便返回天阙，使天下时世安康。【樊氏说：裴晋公当年在洛阳游历，有一天骑着跛马登天津桥，听见两个老人谈论：“蔡州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忽然见到裴公，惊讶地说：“要等这个人做将领才行。”仆人把这话告诉裴公，裴公说：“他们见我老态龙钟，所以拿我开玩笑罢了。”此事见于唐代康骈《剧谈录》。后来蔡州果然等到裴公才平定，天津桥的老人也很奇异。】和裴相公东征途中经过女几山下所作 【樊氏说：女几山在河南府福昌县三十四里处。白居易说：晋公出兵讨伐淮西，经过女几山下，题诗说：“等到平定贼垒后报告天子，不要指着仙山给武夫看。”韩公这首和诗说：“敢请相公平定贼寇之后，暂且带着众位属官登上高峻的山峰。”这一年果然如诗中所说。】旌旗穿过晨日，云霞聚集；群山依傍秋空，剑戟闪闪发明。【“集”一本作“杂”。洪氏说：有一位士人说，以我的旌旗比作对方的云霞，以对方的山比作我的剑戟，诗家称这种写法为“回鸾舞凤格”。】敢请相公等平定贼寇之后，暂且带着众位属官登上高峻的山峰。郾城晚饮，赠给副使马侍郎、冯宿和李宗闵两位员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四月、七月〕 【孙氏说：元和十二年四月，吴元济的郾城守将邓怀金献城投降。七月，任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使，任刑部侍郎马总兼御史大夫，充任副使。以郾城作为进攻蔡州的行营。韩公以右庶子兼御史大夫，充任彰义军行军司马。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都兼任侍御史，担任判官、书记。】【郾，音偃；另一本在“侍郎”下有“及”字。】城上红云显现胜利的气象，眉间的黄色显示归期将近。【韩氏说：蔡州尚未平定前几个月，吴武陵从峡石望向东南，看见云气像旗鼓一样，矛盾全都颠倒横斜；不久又有黄白色的气从西北升起，盘旋交错。吴武陵告诉韩公：“如今西北方是王师所在，黄白之气是喜庆的征兆。败气属于贼军；太阳正直木星，取其盈数，不到六十天，贼军一定灭亡。”见《新传》。】幕府中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应该饮酒；这就是并骑而行、前往宫阙的时候了。【韩氏说：《说文》说，镳是马嚼子。】【镳，音补骄切。】送别留后马侍郎 【韩氏说：蔡州平定后，裴度留下马总镇守蔡州，代理彰义军节度使，韩公作这首诗为他送别。】写文章没有人能超过司马相如。【樊氏说：相如指司马相如。汉武帝提拔他置于左右。当时淮南王刘安善于写文章，汉武帝十分尊重他，每当给刘安回信或赐书，常召司马相如等人起草文稿，然后才遣送。】谋划元帅的人很难超过郤縠。【孙氏说：鲁僖公二十七年，《左传》记载晋文公设置三军，谋划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多次听到他的话；他喜爱礼乐，重视《诗》《书》。”】【郤，音隙；縠，音斛。】回去吧，等冰雪消融，溱水、洧水就会流动；从西边归来，旌旗拂过晴朗的天空。【补注：溱、洧是两条水名，溱水在河南，洧水在郑地；动，指流动。孙氏说：这说的是马总出行，也将被召回，所以说他从西边归来。】和李二十八夜宿襄城 【孙氏说：李二十八是李正封，襄城和汝州都是县名。】周地、楚地仍然连接着山川原野；山势忽然曲折盘旋，云层低垂几乎接天，天气寒冷而不温暖，尘土飞扬，积雪仍然干燥。印绶归还台省，旌旗离开将坛。【樊氏说：印绶归台室，指裴度重新入朝任宰相；旌旗别将坛，指马总留在蔡州代理节度使。】想知道迎接和等候的盛况吗？骑兵的火把像万颗星星聚集。和李二十八员外跟随裴相公野外住宿西界 【樊氏说：韩公和李正封跟随晋公，十一月二十八日从蔡州入朝，十二月十六日到达。既然从蔡州出发，便知道在年末经过襄城。诗的结句可以看出这一点。】

译四面的星辰仿佛落到地面，明亮地照耀着。【着，音直略切。】零散燃烧的烽火照着夜空，天兵在此住宿。并不是因为贼寇已经攻破，必须回朝奏报；而是要赶在新年到来时，亲自去庆贺太平。经过襄城【见前诗注文。】辞别郾城之后，经过襄城。【樊氏说：郾城属于许州，是晋公进军蔡州时的治所；襄城则属于汝州。】颍水、嵩山映入眼帘，使人眼界明亮。【孙氏说：颍水、嵩山都在洛阳境内。】如今已经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必远道前来迎接。夜宿神龟驿，招李二十八、冯十七来 【樊氏说：汝州有神龟驿台。按《九域志》，驿台建于开皇初年。李指李正封，冯指冯宿。一本“冯十七”作“冯八”。】荒山野水映照着斜阳，啄食积雪的寒鸦趁着天刚亮开始飞翔。夜里住在驿亭，忧愁得不能入睡；幸好你们前来相伴，遮盖在征衣之上。次宿峡石 【韩氏说：峡石是峡州的县名，距离潼关较近，所以可以隐约看见潼关。】过了几天才离开积雪，今天早晨又走出山来。试着倚靠高处远望，隐约看见了潼关。和李二十八司勋《连昌宫》【樊氏说：李二十八就是李正封。连昌宫在河南寿安县以西二十九里。按地方志，唐高宗显庆三年设置此宫。然而诗的结句所说的情形，疑似明皇时的事。元稹《连昌宫辞》大体也是歌咏唐明皇，有人说连昌宫在开元年间曾经修葺。韩公跟随晋公平定淮西回来，经过寿安时作此诗。一本题作《和李司勋过连昌宫》。】夹道的稀疏槐树从老根上长出，高大的屋脊和巨大的椽木压临山野原地。【甍，音莫耕切。】宫门前有遗老来询问：“如今已经是开元皇帝的第几代孙了？” 次宿潼关，先寄给张十二阁老、使君 【孙氏说：潼关在华州华阴县境内，张阁老就是华州刺史。韩公曾有诗送张氏出任华州刺史。补注：《国史补》说，两省官员相互称为阁老。】离开荆山之后，华山迎面而来。【孙氏说：《史记》说黄帝曾在荆山下铸鼎；荆山在汉代冯翊怀德县。华山就是太华山，在华阴县东面。樊氏说：荆山在襄阳以南的南漳；这里说它与华山相继出现，当是河南的荆山。按地方志，在寿安县以南三十五里。】阳光照耀潼关，四面关门敞开。【“照”一本作“出”，“面”一本作“扇”。】刺史不要推辞远道迎候，裴相公亲自平定蔡州归来。【“亲”一本作“新”，李公彦认为应作“新”。】次宿潼关，登临都统相公 【孙氏说：元和十年正月，加授宣武军节度使韩弘为守司徒；九月，任韩弘为淮西行营兵马都统。】暂时辞去宰堂的印信，执掌军队的权力；完全统领各路军队平定贼寇。那一年车盖相望，催促您入朝，等待授予宰相之职；您的功德足以感动皇天。【补注：《尚书》说：“在太甲的时候，有伊尹的功德上达皇天。”】桃林夜间庆贺晋公 【樊氏说：桃林即《尚书·武成》所说放牛于桃林之野的地方，旧日是陕州的县名，天宝初年改名为灵宝县。】从西边来，骑兵的火把照得山色通红；腊月中旬夜宿桃林。手里拿着命珪，同时兼有宰相印信；一时间，赏赐叠加，用来表彰建立的巨大功勋。【孙氏说：元和十二年十二月，任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处置使、门下侍郎平章事裴度为本官，赐爵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百户。韩氏说：任命在十二月壬戌日下达；这一年十二月初一是丙辰日，所以壬戌是当月初七。裴度到当月十六日才从蔡州回来，因此此前发布任命时，韩公尚未入朝，所以韩公在桃林夜间作诗庆贺晋公。】送李员外院长分司东都 【李员外指李正封。樊氏说：跟随裴相公出征的共有三位员外，即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回来以后，冯宿升任比部郎中，李宗闵升任驾部郎中并掌管制诰。只有李正封到此时仍然只是员外郎。【“李员外正封”无传，无法详细考察。】】去年秋天露水降下时，我这个羁旅之人跟随军队向东征发。【祝注：羁旅，就是寄居他乡的人。《周礼》说以甸聚接待羁旅。孙注：指元和十二年八月征讨吴元济时。○“羁”读许宜切。】今年春光萌动，我奔波着离开东都前往京城。【孙注：指元和十三年春季分司东都；上京就是京师。】宴饮中彼此相看，脸上都有离愁；送走你之后，只剩我独自归去的心情。两地相距不到千里，借着风儿屡屡寄去问候。【孙注：两地，指东都。】晋公从蔡州入朝觐见，途中再次拜为台司，便作诗给幕府中的宾客看，韩愈因此作诗唱和。【另一版本题作：晋公攻破贼军回来，再次拜为台司，作诗给幕中宾客看，韩愈奉和。】南征军队回师，越过太华山以东的地方。【樊注：桃林在太华以东，这里指桃林。○“华”读胡化切。】夜里天子的诏书送到，册封并表彰元勋。将军旧日统领三公般尊贵的职位，【孙注：将军指淮西宣慰使；三司指三公。】相国新近兼具五等爵位的崇高地位。【韩注：经书列出五等爵位，即公、侯、伯、子、男；晋公被封为晋国公，所以这样说。】幕中僚属将要回到仙仗之中，【孙注：鸳鹭指幕府中的同僚。】熊罴之士也将回到禁军营中。【韩注：《尚书》说“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孙注：晋公东征时由神策军三百人护卫随行，熊罴指这些禁军。】我长久惭愧自己像典午一样没有才识，【孙注：典午指掌管午马；晋公任行军司马，所以这样说。谯周在蜀投降时，晋文王为魏相，下书征召谯周；谯周说：“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指司马，月酉指八月，文王果然在八月去世。“识”一版本作“职”。】若能得到闲散官职，便可立即成为公卿。独钓四首 【樊注：第二章说“坐厌亲刑柄”，是任刑部侍郎时所作。“钓”字一版本作“酌”。】侯门人家的林苑馆舍景色优美，我偶然进去垂钓。曲折的树木间藤蔓蔓延，池塘角落水面散开，芡叶如盘。鸟儿沉下去知道食物可口，细钓丝使人感觉牵引困难。【“缗”是钓丝；“羽”一作“驶”。】姑且拿这事向儿女夸耀，折下榆枝，骑马追逐。一条小径斜通向池塘，池边开满野草野花。雨水多了，只添长柳树的枝叶；水位上涨，反而使蒲芽减少。我坐着厌倦亲自掌握刑法权柄，【“亲刑”见题注；“坐厌”一作“厌坐”。】便偷闲来到钓车旁。太平时公务很少，做一个隐于官场的闲吏，难道不可以吗？【韩注：王康琚《反招隐诗》说“小隐隐林薮，大隐隐朝市”；伯夷逃居首阳山，老聃任柱史，都是吏隐。“讵”是岂、难道；“賖”是放任、闲散。】

译独自来到南塘上，秋日清晨景色清醒明净。露水排布在四岸的草上，秋风使半池浮萍低伏。【“约”是压低、使之偃伏。】鸟儿飞下来，看见人而一片寂静；鱼儿游来，闻到饵食的香气。可叹没有可以召唤的人，不能痛饮一壶酒。秋天过半，万物发生变化，溪中的鱼离去不再回来；风能劈开芡实的尖嘴，露水也染上梨子的红腮。【一本“风能”作“风棱”，“露亦”作“露液”，为鲁直所改。】远山重重叠叠地显现出来，寒花散乱地开放。我所期待的人始终没有到来，天色已晚，要和谁一起回去呢？枯树 老树没有枝条，叶子也不再受风霜侵袭；树腹空穿，人可以从中通过；树皮剥落了，蚂蚁还来寻找栖身处。它只能寄托朝菌，【孙注：《庄子》说朝菌不知道一月和一年的区别；朝菌是大芝，天阴时生在粪土上，见到太阳便死。○“菌”读巨陨切。】也只能供暮鸟依附，却还可以用来钻木取火、按季节更换火种，【樊注：《论语》说“钻燧改火”。马融说，《周书》有更换火种的制度：春天取榆柳之火，夏天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天取柞木之火，冬天取檀槐之火；一年中用不同木材钻火，所以叫改火。】不肯仅仅成为一颗空心的树。元日酬答蔡州马十二尚书去年元日寄来的诗篇。【孙注：元和十二年十二月，任命蔡州留后马摠为检校工部尚书、蔡州刺史，充彰义军节度使。元和十三年元日，马摠作诗寄给韩愈。五月，任马摠为许州刺史、忠义军节度使、陈许溵蔡观察等使。元和十四年元日，韩愈作此诗酬答。】元日的新诗已经是去年寄来的，蔡州遥远地寄来，承蒙你相怜。今天即使有谁来领会我的心意，我自从严冬以来也不敢安睡。【“冬”一作“峯”。】和侯十一咏灯花 【祝注：侯喜，字叔起，排行第十一。有人说这首诗很像杜甫的诗。】今夕究竟是什么样的良宵？【韩注：《诗经·绸缪》说“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灯花在锦帐中燃烧，自己就能抵挡冰雪般的寒冷，哪里肯等到春天才开放？袋子里排满金色的粟粒，簪头点缀着玉色的小虫。还劳烦灯花把喜事送来，报告给主人。祖席【用“前”字押韵】【樊注：世间流传这两首诗，说是韩愈为王涯所作。王涯字广津，元和初年，他的外甥皇甫湜参加制科考试时触犯宰相，王涯因此被贬为虢州司马，后改任袁州。诗中的“宜春”就是指袁州。】饯别宴设在洛桥边，亲密的朋友共同黯然神伤。【孙注：韩愈当时分司东都，所以说洛桥边。江淹《别赋》说“黯然销魂，惟别而已”。】野外天晴，群山簇簇；霜后的清晨，菊花鲜艳。书信寄往相思之处，举杯饮酒，面对即将分别的时刻。【孙注：“衔杯”就是举杯饮酒。】淮南知道你不会轻视我，【韩注：汉武帝召汲黯任淮南太守，汲黯不接受印绶。武帝说：“你是轻视淮阳吗？我如今召见你。”此处“南”一作“阳”。】我终究希望你早日回船。又一首【“得秋”一作“伤秋”。】淮南王也悲叹草木凋落，【孙注：《楚辞》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淮南”指淮南王刘安。原本是宋玉的话，这里说“淮南”恐怕有误。】如今我也为秋天伤感。【“今”一作“而”。】何况又同老朋友分别，这怎能承受羁旅做官的愁苦？【韩注：陆机《赴洛诗》有“羁旅远游宦”。】你我今日荣华走上了不同道路，却在风雨中共同忧愁。不要因为宜春遥远而忧虑，那里江山有许多优美的游览之处。【樊注：韩愈在诗后自题说：“两诗何处好，就中何处佳，何处恶。”】送郑尚书赴南海【用“来”字押韵】【祝注：郑尚书名权，他的序文在文集里。】番禺的军府盛大。【祝注：番禺是广州所属县，前汉时尉佗建都于此。《咸会》注说番禺就是今天的广州。樊注：《旧唐书·地理志》说，南海就是汉代的番禺县；武德四年设置广州，番山在州城东三百步，禺山在北一里。○“番”读潘，“禺”读愚。】想要为你说明这里的情形，却暂且停杯：遮蔽海面的旗幢，连天的楼阁。开衙办公时，龙户聚集；【韩注：《南部新书》说，长安有龙户，看见水色便知道有龙，有时引出的却只是鳅鱼。】元日马人来到。【韩注：后汉马援讨伐寻邑蛮，因不能回去而留下数十人，在象林南界所铸铜柱下；南蛮称他们为马留人，见《新唐书·南蛮传》。】风平浪静，鶢鶋鸟离去。【祝注：鶢鶋是海鸟。《左传》说鲁国祭祀爰居；《文选》说海鸟鶢鶋避风而来。樊注：《国语》说海鸟名叫鶢鶋，停在鲁国东门外三天，展禽说：“如今海上恐怕有灾害吧？广阔水域的鸟兽常常躲避灾害。”那一年海上果然多大风。○“鶢”读爰，“鶋”读居。】官吏清廉，蚌蛤便回来了。【樊注：东汉孟尝任合浦太守时，郡中不产粮食而海里多珍珠。先前太守贪婪，珍珠迁往交趾；孟尝到任后革除弊政，珍珠又回来了。】货物通达师子国。【韩注：师子国在南海之中，纵横二千余里。《国史补》说师子国的船最大，要用梯子上下数丈，船中都装满珍宝货物。】音乐在越王台上奏响。【樊注：越王是南越王赵佗；赵佗起初任南海尉，汉高祖十一年立为南越王。孙注：台在州城西北三四里。“越”一作“武”。】这里事事都格外奇异，不要嫌弃自己屈居此地而埋没大才。答道士寄来的树鸡 【祝注：树鸡是大型木耳。】它柔软湿润，青黄相杂，形状实在难以猜测。想要烹煮它，却又叫人把木盘端回去。劳烦您亲自进入华阳洞，【韩注：《茅君内传》说，大天之内有玄中之洞六十三所，第八个曲向山洞叫金坛华阳之天。】直接割下乖龙的左耳来。【樊注：乖龙左耳是借喻。】贬官到蓝关时写给侄孙湘

译【集注：汉代沿用上古制度，朝廷官列以右为尊，所以降职称为左迁。蓝关就是秦代的峣关，在今蓝田县；湘字北渚。《酉阳杂俎》说：韩侍郎有个疏远的侄孙从江淮来，年轻而轻狂。韩愈责备他，他道歉说：“我有一项本领。”于是指着台阶前的牡丹说：“要让这花开成青、紫、黄、赤，听凭吩咐。”韩愈试验他，他便挖土治根，七天后花开，花色白黄相间，每朵花上都有一联诗字。花色紫时正值韩愈出关，诗句是：“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非常惊异。后来他辞别回江淮，始终不愿做官。《青琐高议》说：韩湘落魄不羁，韩愈勉励他学习，他笑着作诗，有“能开顷刻花”一句。韩愈说：“你能夺取造化之功使花开放吗？”韩湘便聚土覆盖花盆，过了很久说：“花已经开了。”揭开花盆，只见两朵碧花，叶间有小金字，正是一联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当时不明白诗意，韩湘说：“事情很久以后才会应验。”韩愈后来被贬潮阳，途中有一人冒雪赶来，正是韩湘。】韩湘说：“还记得花上的诗句吗？”韩愈询问地名，才知道是蓝关，感叹之下提笔续成全篇，就是这首诗。两种说法彼此不同。韩愈散佚的诗《徐州赠族侄》说：“自言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意思似乎就是指这件事。苏轼有《冬日牡丹》诗说：“使君要见蓝关咏，须请韩郎为染根。”可见他也引用了《酉阳杂俎》的故事。《笔墨间录》说：韩愈这首诗仁厚而有礼，不是有仁义志向的人不能写出。早晨上奏一封奏章，傍晚就被贬往潮州，路程八千里。【孙注：元和十四年，韩愈任刑部侍郎，上表极力劝谏迎佛骨之事，皇帝大怒，准备处死他，并把奏表拿给宰相崔群、裴度看。崔群、裴度竭力说明韩愈忠诚，请求皇帝稍加宽赦，以便保留进谏之臣，皇帝怒气稍解，于是贬韩愈为潮州刺史。“潮州”一版本作“潮阳”。】本想为圣明的朝廷革除弊政，哪里会把衰老之身的余年计算在内？【“欲”一作“本”；“岂将衰朽计残年”一版本作“岂于衰暮计残年”，又一版本作“惜残年”。】云横在秦岭上，家乡在哪里？大雪拥塞蓝关，马匹也不肯前进。【见题注。】我知道你远道而来一定另有深意，请把我的尸骨收葬在瘴气弥漫的江边。【韩注：《左传》说，秦国派蹇叔的儿子出兵攻晋，蹇叔哭着送行说：“晋人一定在崤山抵抗军队，崤山有两座山陵，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到时收拾你们的尸骨吧。”】在武关以西遇到被发配流放的吐蕃人 【孙注：《唐志》说，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面。樊注：韩愈被贬潮州，从蓝田进入商洛，在武关以西遇见此人，因而作诗。】唉，你这位戎人，不要这样悲惨！湖南地近，可以保全性命。【“地近”一作“近地”。】我如今罪责深重，已经没有回去的希望，只能一直走向距长安八千里的地方。行经邓州边界 潮阳向南比长沙还远一倍，【樊注：汉代贾谊任长沙王太傅；长沙、潭州在唐代属江南西道，而潮阳在岭南，距长安八千里，所以说“倍”。】我眷恋宫阙，哪里经受得住又思念家乡？心里惊讶愁绪袭来，只能把它积存在心中。【“惟”一作“谁”。】眼睛知道分别以后自然会增添愁苦。傍晚经过商山，落雪，人烟稀少；春泥中的邓州边地，驿站显得遥远。【“邓”指邓州；“鄙”指边地；“賖”指遥远。韩注：《左传》隐公九年，楚子派道朔率巴人使者访问邓国，邓国南部边地的鄾人袭击并夺走了礼物。】早晚有一天王师会收复四方海岳，【孙注：当时正在征讨东平的李师道，到二月贼军平定。】使雷雨普遍降临，催发万物萌芽。题写在临泷寺 【樊注：临泷是潮州所属县名，唐武德四年设置，贞观八年撤销。】志书说：【孙注：东南人称急流为泷；“泷”读双。】不知不觉离家已经五千里，还带着衰老多病的身体进入泷中。尚未到潮阳，人们就先说海上雾气昏暗，水浪拍打着天空。【“先说”一作“先闻说”；“水”一作“浪”。】傍晚停宿宣溪，承蒙韶州张使君惠赐书信，叙说离别之情，作两章诗酬答。【补注：《笔墨间录》说，潮州以后的诗最为哀痛深沉；《次宣溪绝句》等诗尤其有意味。】韶州向南便连接宣溪，云水苍茫，太阳正向西沉。客人的几行眼泪先自行落下。鹧鸪啊，请不要在耳边啼叫。【孙注：鹧鸪是鸟名，形似雉，向南飞。】价值兼金又怎能比得上您清美的文章？【孙注：《孟子》说馈赠兼金百镒，兼金是美金。韩注：《文选》王僧达诗有“诵以运周旋，匣以代兼全”；注说兼金是最好的金。“安”一作“那”。】我白发苍苍还要让您相送，实在惭愧；我们都是岭南节度使辖区内的巡行官员，【孙注：潮州、韶州都属岭南节度。】不要因为地处荒僻便欺凌我，我确实知道这里消息闭塞。题写在秀禅师的禅房 桥梁夹着水流，沿着松树走一百步，穿过竹床和莞草席，便来到僧人的住处。【祝注：莞草丛生在水中，茎圆，可以编织席子。孙注：诗中“下莞上簟”。】○“莞”读九还切。“床”一作“林”。洪注：不是。暂且弯起一只手，支着下巴躺卧，【“颐”一作“头”。】回来时还拿着渔竿到傍晚的沙滩垂钓。【“晚”一作“钓”。】

译将到韶州，先寄诗给张使君，借阅地方图经 【洪注：这首诗以及下面的《至韶州留别》诗，都是从潮州迁往袁州途中所作。】早就听说曲江山水美丽，【孙注：曲江是韶州所属县名。】恐怕不知道具体名胜，访问起来更加困难；希望借到图经，等进入当地境内，遇到佳处就打开来看看。经过始兴江口有感 【孙注：韶州是始兴郡。大历十四年四月，起居舍人韩滉因罪被贬为韶州刺史，韩愈随韩滉南迁，当时年仅十岁。如今韩愈被贬潮州，路过始兴，所以说“感怀”。】我还记得小时候跟随伯父南来，【孙注：伯氏指韩防。《诗经》说“伯氏吹埙”。樊注：韩愈《复志赋》说“当岁行之未复兮，从伯氏以南迁”，就是指这件事。】如今只剩我一人还活着；眼前这一大家人还跟随着我，往事却没有人可以共同谈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在韶州与张使君留别 【孙注：韩愈改任袁州，所以说留别。】来来往往又逢梅花柳树初发的新时节，分别之际痛饮一场，正值绮罗般的春天。久已敬仰江总的文章才华绝妙，【韩注：陈后主想让江总任太子詹事，孔奂说：“江总是有文采的人，太子哪里需要借助江总？”孙注：江总字总持，借以比张使君。】自己却感叹命运像虞翻一样困顿。【樊注：虞翻在吴国任骑都尉，多次犯颜直谏，孙权不悦，把他迁到丹阳泾县，后来又迁到交州。他曾说：“只恨自己品节疏拙、骨相不媚，冒犯君上而获罪，将长久埋没在海边。”孙注：虞翻字仲翔，借以比韩愈自己。】急促吹笛催促落日，缓缓唱着清歌为行人送别。【“催”一作“争”；“清”一作“娇”。】已经知道您考核政绩后应当被征召升用，【孙注：“课”指考核治理状况。】哪里还会长期滞留，吟咏白苹呢？【“白苹”典故见《和席八诗》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正月、三月、十月、十五年〕 改任袁州后，张韶州端公先作诗向我道贺，于是作诗酬答。【韩注：这是改任命令刚下达时彼此赠答的诗。】在圣明的时代却被远远放逐，事情究竟怎样？遇到赦免而调换官职，罪名却还没有消除。【韩注：韩愈到潮州后上表谢罪。皇帝对宰臣说：“昨天得到韩愈的表章，因而想到他所劝谏的事情，实在是爱护我。然而韩愈作为臣子，不应谈论君主奉佛之事。”七月，群臣为皇帝上尊号，大赦天下，于是改任韩愈为袁州刺史。】向北遥望，难道还比不上塞外的大雁吗？【孙注：大雁九月南飞，正月北归；韩愈说自己不像塞雁那样可以向北。樊注：又用苏武牧羊的典故。】向南迁徙，才免得葬身江鱼腹中。【韩注：屈原被谗，楚王发怒而放逐他。屈原到江边说：“宁愿投入长流，葬身江鱼腹中。”于是作《怀沙》，抱石投汨罗江而死。】将要经过您的辖区，烦请留下我这个客人；先赐下高文，使我得到启发，以此向您致谢。【孙注：《论语》说：“能启发我的人是卜商，从此可以和他谈诗了。”】暂且想把船系在韶石下面，【孙注：韶石在韶州西江县灵屯岭，高百仞，周广五里，两石相对耸立，相距一里，大小大致相等，像一对阙门；上面有虞舜庙。樊注：《郡国志》说舜曾登此山演奏韶乐。“系船”一版本作“寄船”。】上岸拜访宾客虞舜，整顿好衣冠衣襟。行经石头驿寄给江西王十中丞阁老 【孙注：元和十四年六月，任中书舍人王仲舒为御史中丞、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当时韩愈正赴袁州。樊注：袁州属江南西道，韩愈从袁州回朝，行至石头时作此诗。《水经注》说赣水西岸有盘石，称为石头，在豫章郡北；豫章郡就是洪州。】我凭高回转马头，【一版本作“试回首”。】一眼望见豫章城。人因为眷恋您的恩德而流泪，【“由”一作“犹”。】马也因离开同群而嘶鸣。寒冷的太阳直到傍晚才照过来，江上的风渐渐平息。默默地彼此都不说话，您应当懂得此时的心情。题写在西林寺原萧二郎中旧日的堂屋上；萧公有一个女儿在江州出家为尼。【孙注：萧郎中名存，字伯诚，是萧颖士的儿子，与韩愈的哥哥韩防交情深厚。韩愈年轻时就受到萧存知遇。韩愈从袁州回京，路过萧存庐山故居时，萧存的几个儿子都已去世，只有一个女儿出家为尼，韩愈替他料理家事。西林就是江州庐山的寺院。“江州”一作“女州”。】蔡中郎有女儿能够继承父业，【韩注：蔡中郎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兴平年间天下动乱，她被胡骑掳走。曹操痛惜蔡邕没有后代，便用金钱赎回她，并问：“听说你家过去藏书很多，还能记得吗？”她说：“从前亡父赐书四千卷，经历流离战乱，没有保存下来的；如今还能背诵的只有四百多篇。”于是把这些内容抄写送来，文字没有遗漏错误。】邓伯道却没有儿子可以守住家业。【樊注：邓攸字伯道，任河南太守。永嘉末年因石勒作乱，背着妻子逃亡；他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弟弟的儿子绥，担心不能两全，便对妻子说：“我弟弟早亡，只有这一个儿子，按道理不能断绝后代，所以只能丢下我的儿子逃走。”妻子说：“幸而活下来，日后还会有儿子。”邓攸渡江后官至尚书右仆射，死时终究没有后代，当时人认为他仁义而哀悼他，说：“上天无知，使邓伯道没有儿子。”】偶然来到匡山曾经居住的地方，几行衰老的眼泪落在烟霞之间。【孙注：庐山也叫匡山。补注引赵璘《因话录》异文：“游庐山，过萧金部山居，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人可主家，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到烟霞。”】从袁州被授予新职，返回京城，行至安陆，先寄诗给随州周员外。

译【樊注：各本把随州写作循州，是错误的。循州与潮州相邻，都在广南；安陆就是安州，安州距随州只有九十里，而且都属湖北。行至安陆而寄诗给随州，道路最为便利；如果从袁州回京，到了安州却先寄诗给循州，路程就颠倒了。韩愈诗中说“行行指汉东”，《左传》有“汉东之国”，这里除随州外还能是什么？周员外指周君巢。循州又一作“复”，也不对。】一路前行，指向汉水以东，暂且高兴能够与你共同谈笑。江边雨雪之中分别，蒹葭又从梦泽中长出。【孙注：《左传》宣公四年说，斗伯比随母亲在防地长大，与防子之女私通，生下子文；防夫人把他遗弃在梦中。梦泽在安陆东南。】脸上还带着瘴气侵染的颜色，眼睛已经看见中原的华美风物。年终时很难相逢，但尽兴高歌还不能停止。题写在广昌馆 【樊注：广昌馆在今随州枣阳县南。】自从白水真人龙飞而起，已经过去多少春天了？【樊注：王莽厌恶刘氏，因为钱币文字有“金刀”，便改称货帛或货泉；“白水真人”指光武帝刘秀，他是南阳白水人。张衡《东京赋》说“我世祖乃龙飞白水”。】偶然遇到遗迹，向耕田的人询问。【孙注：光武帝的高祖舂陵节侯刘买原本封地在今永州，元帝时迁到南阳，仍称舂陵，在今随州。“逢”一作“寻”，“遗”一作“踪”。】坟丘被挖掘，竟然就在官道旁，【孙注：说在官道旁，意为毫无畏忌。“道”字蔡本作“路”。】南阳又在哪里有近亲呢？【韩注：建武十五年下诏州县查验田宅。光武帝看到陈留官吏文书上写着：“颍川、弘农可以查问，河南、南阳不可查问。”皇帝责问官吏，官吏不能回答。显宗当时是东海公，在帷幕后说：“河南是皇帝的都城，近臣多；南阳是皇帝的故乡，近亲多。”】又寄给周随州员外【周随州见上注。】陆长源、孟叔度、丘颖、杨凝早已化为尘土，同时还活着的人又有谁呢？【孙注：贞元年间，韩愈在汴州任职，陆长源、孟叔度、丘颖、杨凝以及韩愈和周君巢都在幕府中；到现在陆、孟、丘、杨四人都已去世。樊注：元和四年韩愈分司东都，在《送李正字归湖南序》中说，当时太傅府的属员只有韩愈和河南司录周君两人还在，其他则是李氏父子四人。作此诗时又有一人去世，因此知道在世的只有韩愈和周君。】分别以后，不知你炼制的金丹是否已经成功，求你分给我一剂刀圭，好救治多病的身体。【孙注：周君巢喜好服食金丹之术；柳宗元集中有《答周君巢论饵药久寿书》。樊注：有人因此说韩愈晚年迷信金石药，还引用白居易《思旧》诗“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韩愈卒于长庆四年，长庆三年为李于墓志中列举药物致败者六七种，作为世人戒鉴。如今不取此诗为依据，反而只说韩愈服药，岂不是错误？】醉中留别襄州李相公 【樊注：李相公指李逢吉。《旧史》说：元和九年任中书舍人，十一年任宰相，不久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穆宗即位，调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韩愈从袁州召回，经过襄阳时作此诗。“留别”一作《上别》。】浑浊的水和污泥，清洁道路上的尘土。【孙注：曹植诗说“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各自沉浮，命运不同；浊水污泥，韩愈用来自比；清路尘，比李逢吉。】我们曾经一同在中书省掌管诏书文告。【韩注：韩愈元和十一年正月任中书舍人，李逢吉同年二月由舍人拜相，所以这样说。唐注：《送襄阳李尚书诗》石刻题名为“中书舍人李逢吉、考工郎中知制诰韩愈”。】我望穿双眼，长久惊讶你的书信断绝；耳朵发热时，哪里推辞得了频频举杯？【韩注：《文选》说远方客人送来双鲤鱼，剖鱼得尺素书，因以双鱼代指书信。樊注：杨恽书说“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银烛尚未燃尽，窗边已经送来曙光；金钗半醉，坐着便觉得春意增加。【“销”一作“残”。补注：许彦周说，韩愈诗“酩酊马上知为谁”“金钗半醉坐添春”，可见咏梅花的不只有宋广平。】我知道您不久就会回到执掌国政的高位，【孙注：李逢吉果然于长庆二年三月入朝任兵部尚书，不久再次执政。】那时应当允许我这个闲散官员寄托病弱之身。去年，我从刑部侍郎被贬为潮州刺史，乘驿马赴任；后来家人也被谴责驱逐，小女在路上死亡，埋葬在层峰驿山下。如今经过她的坟墓，留下诗题写在驿站屋梁上。【孙注：去年指元和十四年。这年正月，韩愈从刑部侍郎被贬潮州；二月到商州层峰驿，女儿韩挐去世，年十二，葬在南山下。如今韩愈从袁州召回，经过坟墓。】○一本题目上有“题驿梁”三字，下面没有“留题驿梁”四字。几根藤条捆着木制的薄棺，草草埋葬在荒山，白骨在寒冷中。惊恐悲痛进入心中，我的身体已经有病，只能扶着、抬着走过险路，众人都知道困难重重。绕着坟墓来不及多停，只能哭号三周。【樊注：《礼记》说，延陵季子到齐国去，回来时长子死了，葬在嬴博之间；坟墓封好后，他袒露左臂，右转三周围绕坟墓，并且哭号三声。○“舁”读余。】设置祭品，只听见有一盘饭。【韩注：《荆楚岁时记》说，孙楚祭祀介子推，供黍米饭一盘、甜酒乳酪两盂、清泉甘水，以充作您的厨食。】你无罪而死，是由于我的罪过；百年之中我惭愧悲痛，眼泪多得几乎流干。【“防干”形容泪水很多。】贺张十八秘书得到裴司空赠送的马 【樊注：张籍有《谢裴寄马诗》，裴度也有诗答张籍。李绛、元稹、白居易、刘禹锡、张贾都作诗祝贺，韩愈也作了这首诗。孔子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时百姓却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张籍得到一匹马，诸位却争相为它作诗，难道真是因为马的主人吗？张籍、裴度的诗附在后面。孙注：“贺”应作“和”。】

译司空从远方寄来一匹刚养成的马，【孙注：元和十四年四月，任裴度为河东节度使；元和十五年九月，裴度任司空，从河东寄马给张籍。】毛色像桃花，眼睛明亮如镜。【孙注：《尔雅》说黄白杂毛的马叫駓，注说今人称桃花马；颜延之《赭白马赋》说“双瞳夹镜，两权协月”，这里说眼睛像镜子。】夕阳下已经曾与你交缰交谈，春风里还打算与你并鞍同行；常常让仆人知道你的饥渴，必须用贤良的态度对待你的性情。【孙注：说这匹良马应当以贤良之心对待。】早晚您公侯归朝，我当伸身拜谢，【孙注：诗中“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公归”指裴度将从河东回朝。】免得劳烦您骑马追逐两面旌旗。谢裴司空寄马诗　张籍 绿耳新驹以骏马闻名，司空从远方寄给我这个书生。刚离开华美的马厩，移步便有些迟涩；初到贫寒之家，抬眼便感到惊惶。每每被闲人前来询问，常常独自骑马游览古寺。常常想着岁旦时沙堤之上，能够跟随鸣驺车骑走在宫城火树旁。答张籍诗　裴度 满城奔驰的车马都来往奔逐，只有我和您一同在古寺闲行。用它代步，本来惭愧它不是轻快的良马；因为情谊，哪里料到竟劳烦您写下高妙的诗文。若遇到美丽的骏马，就跟着把它换掉吧，不要让它和劣马争高下而显得超群。飞快地扬鞭策马时还能顾念我，当年王粲也曾随军出征。杏园送张彻侍御 【集注：张彻娶礼部侍郎韩云卿的孙女、汴州开封尉俞的女儿。杏园在长安城南曲江以西。当时张彻以殿中侍御史身份辅佐张弘靖镇守幽州，是长庆元年。“侍御”一版本作“侍郎”，不对。】东风吹拂花树之下，我送你走出京城。长久怀有伤春之意，如今又增添惜别之情。归来时我的身体已经病了，【孙注：归来指从潮州回来。】再次相见时眼睛还会明亮。以后又让我拿着诗和酒，到哪一家去追随后辈呢？【孙注：“更遣”是说还让我拿着这诗酒到哪里去追逐后生。】雨中寄给张博士籍、侯主簿喜 【孙注：元和十五年九月，韩愈从潮州召回，任国子祭酒，任命张籍为博士、侯喜为主簿。长庆元年，韩愈作此诗，张籍也有和诗，但侯喜的诗已经失传。现在把张籍的诗附在后面。】退朝回来却没有得到放朝的通报，半夜踩着泥泞回家。【祝注：白居易当时也唱和韩愈此诗，末句说“仍闻放朝夜设出，到街头”，街头正是指这里。】雨水下得惯常而没有节制，雷声频繁却自行失去了威势。看见墙上到处长出菌子，【孙注：菌属于芝类，就是如今墙壁上生长的菌。】又担心麦子变成飞蛾。年终时格外萧条冷落，谁来救济晋国的饥荒呢？【韩注：《左传》僖公十三年，晋国连年饥荒，向秦国请求借粮。】酬答韩祭酒雨中寄来的诗　张籍 下雨中愁闷得不能出门，阴暗一直延续到整夜。屋子潮湿，只是更加漏雨；泥泞太深，连早朝也没有放行。没有草料，只能怜惜马匹消瘦；食物很少，实在相信孩子会娇弱。听说韩夫子也和我一样处在这样的寂寥中。兵部张侍郎酬答马尚书奉召，在途中寄来，拆开信时马尚书已经再次领任郓州，韩愈奉和。【樊注：张侍郎是张贾，马尚书是马摠。长庆初年，刘总上交幽州、镇州等地，诏令代理刑部尚书马摠任天平军节度使，并召马摠回朝。正准备重用他时，刘总去世。穆宗因为郓州人依赖马摠，下诏让他回镇，升任检校刑部尚书。一版本题作《和张侍郎酬马尚书》。】将要入朝、即将位居权要之日，正是承受诏命、改变车辕方向的时候。【均见题注。】再次统领须句国，【樊注：须句就是郓州的东平。《左传》僖公二十一年，邾人灭须句；杜预注说须句在东平须昌县西北。这里说马摠再次统领郓州。○“句”读劬。】仍然调任少昊司。【韩注：《月令》说秋季三个月的帝王是少昊。】大概秋天主管刑法，而马摠又加授检校刑部尚书，所以这样说。暖风抽出隔年麦苗，清凉的雨卷动归去的旌旗。【孙注：“归”指回到天平军。补注：石林《诗话》说，蔡天启曾与张文潜谈论韩愈、柳宗元诗中五字警句，张文潜举出韩愈“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柳宗元“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都认为是集中第一等的句子。】幸亏寄来新的珠玉诗篇，长久吟诵来安慰我的思念。【“寄”一作“有”。】早春与张博士籍游览杨尚书的林亭，寄给第三位阁老，并呈给白、冯两位阁老。【韩注：当时白居易任主客郎中、知制诰，冯宿任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绾传》说，按旧例，中书舍人任职较久者称为阁老。这首诗白居易有和诗，现附在后面。一版本题目中没有“博士”二字，也没有“寄第三阁老兼”六字。】墙下的春水流入禁沟【一作“流”】。沟里的冰刚刚融开，满沟都是漂浮的水。凤凰池近来水势渐长，先暖的水流到池中时，便再也不流了【蔡本作“更见不”】。和韩侍郎题杨舍人林池见寄《白居易》沟水暗暗流动，春天使冰解冻；风吹日晒，水便不能凝结。凤凰池的冷暖，你在二月就应当知道，为何还会有冰呢？奉命出使常山，途中经过太原，呈给副使吴郎中。【樊注：长庆元年七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死节度使田弘正而反叛。长庆三年二月，诏令赦免王廷凑的罪过，恢复他的节度使职务，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前往宣慰他的军队。韩愈途中经过太原，作了这首诗。常山就是镇州，即成德军的治所。吴郎中名叫吴丹，当时以驾部郎中的身份任宣慰副使。唐子西说：公孙弘让董仲舒担任胶西相，梁冀让张纲镇守广陵，李逢吉让韩愈出使镇州，卢杞让颜真卿出使李希烈那里，他们的用意正相类似。然而考察史实，韩愈出使镇州是在二月，李逢吉却到三月才被召为兵部尚书，六月才代替裴度任宰相。唐子西为什么这样说呢？或者李逢吉本来就是险恶之人，于是韩愈这次出行便成了他陷害韩愈的机会吗？君子厌恶处在下流，天下的恶事都会归到他身上，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清晨起来，听到街上的鼓声朗朗，仿佛正逢朝会之时【朗朗，鼓声清亮】；驿马飞快奔驰，春天将尽，正是归期。嘉禾生长的地方如今已经失去【韩注引《尚书》：唐叔得到嘉禾，异亩同穗，献给天子，周王命唐叔把它带回东土，周公接受王命后，将天子的命令遍告诸侯，作《嘉禾》篇；太原就是唐叔的封国】；但晋国《蟋蟀》诗的遗风还在【孙注：晋国风有《蟋蟀》诗，讽刺晋昭公的俭吝；唐国后来改称晋，因此韩愈引用它，“辞”一作“诗”】。年老之后感慨实在太多，什么事情也没有，却眼泪垂到了腮边。题写寿阳驿的绝句 【韩注：寿阳是太原府所属的县。】

译春日的风光将要发动，我却要离开长安。春天过了一半，边城特别寒冷。看不见园中的花和街巷的柳树，马头前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刚从镇州回来 分别以来，杨柳依旧立在街头，在春风中摇摆，仿佛只想飞起【“摆撼”一作“摇弄”】。小园里的桃树李树还在，特意留着花不开放，等待郎君归来【集注引《唐语林》说，韩愈的两个侍妾名叫柳枝、绛桃。起初韩愈出使王廷凑，到了寿阳驿作绝句说“看不见园花兼巷柳”，大概是寄托对二人的情意。等他回来，柳枝已经逃走，所以《镇州初归》诗这样写。补注引《邵氏闻见录》说，孙子阳告诉他，近来有人在寿阳驿掘地得到两块刻有诗句的石头，唐人题跋说：“韩愈有倩桃、风柳两个歌妓，归途中听说风柳已经离去，所以写了这些诗句。”后来张籍祭奠韩愈的诗说：“于是送出两个侍女。”难道不是指这两个人吗？】和张水部张籍同游曲江，寄给白二十二舍人。【樊注：张籍由国子博士升任水曹外郎，白居易由主客郎升任中书舍人。长安曲江在城南升道坊，因为水流曲折，所以叫曲江。司马相如《赋》中说“临曲江之恺州”，就是这里。按《剧谈》，池子原是秦代的恺州，唐开元年间疏浚开凿，成为胜景。白居易有和诗可见于此，后世传说韩愈、白居易没有交往诗作，是不对的。】傍晚，淡淡的阴云自行散开；明媚的春日映照着楼台。曲江水涨满了，千树花开，你究竟什么时候忙，为什么不肯来呢？酬答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寄来的诗。白居易 小园里新种了一株红樱桃树，闲来绕着花树行走，就算是游赏了。何必再跟随骑马的队伍，冒着泥泞风雨到曲江边去呢？宣政殿赐百官樱桃诗　　　　张籍 这是人间从未有过的仙果，今天早晨忽然从天门降下。捧着盘子的小吏刚刚宣读诏令，殿上的群臣共同拜谢皇恩。阳光从远处照到廊下的座席，带露的新芽才从禁苑中长出。每年种下这种樱桃，它总是最先成熟；愿它千秋万代供奉至尊。和水部张员外宣政殿赐百官樱桃诗。【洪注：一本题作《和张水部敕赐樱桃诗》。】汉家过去曾在明光殿种植樱桃【韩注：《洛阳宫殿簿》说，汉代有明光殿、徽音殿，又有显扬殿，殿前有樱桃六株；徽音殿前、乾元殿前各有三株】；炎帝还把它记载在《本草经》中【孙注：《神农本草》说，樱桃味甘，主治调和脾胃，使人面色美好】。哪里像如今满朝官员承受雨露之恩，共同看着它从青天传赐下来：香气随着翠笼升起，初举时分外沉重【一作“到”】；颜色照在银盘上，倾倒出来还未停止【后汉明帝月夜宴请群臣，用赤瑛盘赐樱桃，月光下看去，盘子和樱桃颜色相同】。吃完樱桃才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惭愧出汗，仰望皇宫的门扉。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 京城街道上细雨如酥油般滋润，远看草色一片青，走近却仿佛没有。春天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远远胜过烟柳满城的皇都【“烟”一作“花”】。不要说官务繁忙、年纪老大，便没有年轻时追逐春天的心情。请你先到江边看看柳色，如今还没有深浓起来【“今”一作“金”】。送桂州严大夫 【孙注：长庆二年四月，任命严谟为御史大夫、桂州观察使，韩愈、白居易、张籍都作诗送他赴任。】苍翠繁茂的八桂之地，这里位于湘南。江水像青色的丝带，山岭如碧玉制成的簪子【樊注引《山海经》及诸家异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家家户户多缴纳翠鸟的羽毛【孙注：翠羽就是翡翠鸟的羽毛】，各家自己种植黄甘。这里远胜于登仙而去，连飞鸾也来不及驾驭【祝注：骖，驾驭】。“暇”字一本作“假”。奉和酬答天平军马十二仆射寄来的诗 【孙注：元和十四年三月，任命马总为郓州、曹州、濮州等州观察使。十五年七月，将他的军队命名为天平军，并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一本题作《奉酬天平马十二仆射暇日言怀见寄之作》。】天平军的诗篇说，除了政务之外，其他方面也无人能比；威令施加于徐地，儒雅之风遍及鲁邦【樊注说明郓州在春秋时属须句国，古为兖州之域；徐州之地也与鲁相连，诗句用《诗经》有关篇章的典故】。为官清正，获得了公正的舆论；宽厚仁慈，得到了士人的拥戴。到了岁暮，尤其相互思念；我长声吟咏，独坐在北窗下。奉命出使镇州，途中经过承天行营，奉和酬答裴司空相公【孙注：长庆元年七月，镇州衙将王廷凑反叛，自称留后。八月，任命河东节度使裴度为幽州、镇州两道招抚使。十月，又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长庆二年二月，诏令赦免王廷凑的罪过，任命韩愈为宣慰使。承天行营是节度使屯兵的地方。韩愈奉诏宣谕镇州时，众人都替他担忧。元稹对穆宗说：“韩愈实在可惜。”皇帝后悔了，急传诏令让他不要直接进入。韩愈最终还是到了叛军营中，挥斥众军责问王廷凑。王廷凑听从命令，解除了对牛元翼的包围。苏轼为韩愈作《潮州庙记》，所说“勇夺三军之帅”，就是指这件事。】被贬逐三年后从海上归来【孙注：元和十四年被贬到潮州，十五年召回；这里说“窜逐三年”，是说时间已经很久】。遇见您又穿上出征的衣服，随即吟诵佳句；我还要挥鞭催马，只恨不能亲自先行，如飞鸟般飞去。在镇州路上，恭敬地酬答裴司空相公再次寄来的诗。【注释见前一篇题目下；“谨酬”一本作“奉酬”。】奉皇命到山东安抚平定叛乱的军队【樊注：张籍《祭公诗》说“再次出使平定山东，不谈谋略的好坏”，“再次出使”大概指随军讨伐蔡州和这次出使镇州。太行山以东都称山东，如同浙江以南都称江南】。每天奔驰三百里，还嫌速度太慢；风霜布满面容，没有人认识我。如今还有什么地方能写出这样的诗呢？

译和裴仆射相公感恩言志 【孙注：裴度任司徒、淮南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受到李逢吉的离间，罢相后改任左仆射。樊注：裴度有诗，张籍也有和篇，题作《和裴仆射移官言志》，其中有“功成归圣主，位重委群司”之句。】文武方面都已建功立业之后，居处便成为百官的师表；园林中尽情享受美景，钟鼓声使清平之时更加欢乐【补注引诗话说，庆历年间西部战事未停，晏殊任枢密使，遇到大雪，在西园置酒；欧阳修作诗说“应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晏殊说，昔日韩愈也能作诗应酬裴度在雪天设宴，只说“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不曾像欧阳修这样喧闹】。抛开流传下来的高论，雕琢写出短诗；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到的，范蠡啊，你之外还能有谁呢【韩注：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深谋灭吴，报会稽之耻。勾践成就霸业后，任范蠡为大将军。范蠡认为盛名之下难以久居，便写信辞别勾践，请求同他一起游会稽，随后和同伴乘船浮海而去。到了齐国，又给大夫文种写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安乐，你为什么不离去？”】“其”字一本作“为”。和裴仆射相公回朝后寄来的诗 【韩注：这两首诗都作于长庆二年。张籍集有《酬裴仆射朝回寄韩吏部》，末句说：“唯应有吏部，诗酒每相同。”这里的韩指韩愈，时任吏部。在长庆二年四月，裴度罢相任左仆射，诗作应在六月以前。诗中引用范蠡的故事，后诗又说“公今始暂闲”，都是罢相时的意思。】尽心竭力已有多年【补注：有的版本作“尽瘁事国”】，您如今才暂得清闲；政事随着忧劳一同减少，诗和酒也一并回来了。放开心意于机要权衡之外，收敛身形于箭石之间；秋日高台上风光明朗，正好眺望前山。和李相公题萧家林亭 【樊注：李相公就是李逢吉。萧氏在唐代最为显赫，萧瑀、萧嵩、萧华、萧复、萧俛、萧寘、萧仿、萧遇，前后八代都有人做宰相。萧嵩的宅第在城南布政坊，萧寘的宅第在城南永乐坊，见《长安志》，其余没有考见。】山简本来就是林园的主人【孙注：《襄阳记》说，山简字季伦，晋永嘉年间任襄阳太守。岘山南面有习郁的佳园池，山简每次到池边游玩，总是大醉而归，称它为高阳池。当时有童谣说：“山公要到哪里去？到高阳池。日暮时倒载而归，醉得什么也不知道。”】。感叹惋惜前贤营造园林时的用心；岩洞幽深，门户全都锁着，若不是丞相，几个人能知道这里呢？杜相公《太清宫十六韵纪事》陈述诚意奉上，李相公因此作和诗。【孙注：杜相公是杜元颖，长庆元年二月任宰相。李相公是李逢吉，长庆二年六月任宰相。太清宫是玄元皇帝的庙。天宝元年正月，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言说玄元皇帝降临丹凤门通衢，于是便在大宁坊设置玄元庙。天宝三年改称太清宫。每年十月举行祭祀，成为常例。这首诗说的是长庆二年十月的事情。】农具兴起了姬姓周国【韩、孙注：后稷教民耕种而使周族建立国家；姬是周的姓氏】；车橇开创了夏王朝【孙注引《尸子》说，平地行走乘輴，险地行走乘欙。輴也叫毳，是在泥地上铺板以便通行的工具；欙也叫梮，是一种木制器具，像今天的轿床，由人抬着行走。輴、欙大概就是禹治水时乘用的“四载”。樊注引《尚书·益稷》：禹说“我乘四种交通工具”，孔子解释为水路乘船、陆路乘车、泥路乘輴、山路乘欙。】【音注：輴，音丑伦；《史记》《汉书》都写作“橇”，音蕝。】【音注：欙，音力追；《史记》写作“桥”，《汉书》写作“梮”，音九足。】在功业方面确实值得尊崇，在大道上难道又是虚饰吗【讵，岂、难道；樊注：夏、周的祖先凭功业兴起，难道能像唐代李氏的祖先那样，出自玄元皇帝而在大道上显得华美吗】？玄元皇帝的威仪容貌宏大【孙注：《老子》说“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这里的“象帝”就是玄元皇帝】；仙道祖宗的宝历悠远【赊，远】。卫士列布，手持防卫的长矛【孙注：卫防是卫士罗列；槊同矟】；墙壁上的图画夹杂着龙蛇【图，绘画】。礼乐追尊十分盛大，天地降下深远的福祉。四位真人都排列在座【樊注：天宝元年，玄宗亲自到新庙祭祀玄元皇帝，以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合称四真人】；二位圣帝也并肩侍立【樊注：太清宫建成后，命工匠到太白山采白石雕刻玄元皇帝真像，穿衮冕服，面向南坐在屏风前；玄宗、肃宗的真容侍立左右，皆穿朱衣朝服】。十月是时序的开端【孙注：《尔雅》称十月为阳月，十月是冬季的开始】；地下阴寒之气还没有萌芽【牙，萌芽】。殿上的席筵铺陈着水碧玉【孙注：水碧是水玉，也就是碧玉】；庭院中的火炬映出裂开的金色花纹。面对紫微极境的神宫，观礼而忘却疲倦；奏上青词，声音肃静而不喧哗。宫门在夜里开启，传来铿锵洪亮的钟声【祝注：噌吰是钟声；司马相如说“声音噌吰而像钟”】。鼓声嘈杂而响亮，清晨击鼓【祝注：嘈囐是鼓声；张衡《东都赋》说“奏响严鼓，声音嘈囐”；挝是击打，后汉祢衡曾击渔阳掺挝】。【音注：嘈，音才高；囐，音才曷；挝，音陟瓜。】【音注：嘈，音才高。】

译不敢陈列平常而轻慢的食物，究竟要取什么呢【韩注：《礼记》说，祭礼不敢使用日常粗俗的食物，而重视品种多，这是用来沟通神明的道理；“味”一作“服”】？奉上名贵香品，实在美好【孔，甚、很】。降下的祥瑞纷纷而来，足以记录【“纷”是众多的样子，“录”一作“绿”】；愿使人的寿命浩大无边【孙注：出自《诗经》“使你长寿而昌盛”】。尊贵的宰相如山一般高峻【孙注：贵相指尊贵而亲近的宰相，这里指杜元颖；《诗经》说崧山高峻直达天际，山岳降神而生甫侯、申伯】；清美的文章如玉一般没有瑕疵【瑕，玉的毛病】。代行天工，声名远播【孙注：《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行”；工是官职】；代理祭祀，敬慎恭敬更加深厚【孙注：摄事是指在太清宫举行祭祀，杜元颖作为宰相代理祭祀；韩注说明唐代祭天、祈谷、雩祭及太清宫祭祀的礼制】。光明洁白如当天的月亮，繁盛华美如捧日的彩霞【孙注：天、日比喻君主，月、霞比喻杜元颖，他在君主身边代理祭祀】。歌声虽美，酬答却不能相称【“匪”一作“亦”】；俯仰之间，只能连声赞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二月〕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一。宋代魏仲举编。杂文。《原道》。樊氏说：《淮南子》把《原道》列为首篇，许氏作注说：“原，就是本源。”韩公所作《原道》《原性》等篇，史官称其深奥广博，与孟轲、扬雄相互辉映，并且辅助、阐明六经，这话确实正确。苏轼曾说：“自孟子以后，能够凭如此大的见识去探求古人，明确断言孟子纯粹而又纯粹，荀子和扬雄则是有所选择却不精当，论说有所涉及却不详尽。若不是有这样的见识，怎么能在一千多年以后还判断得如此清楚？”伊川也说：“韩退之晚年作文，所得很多，例如他说‘孟轲死后，圣道的传承就断了’，像这样的话，既不是沿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必定是有所见解。”两位先生的评论，难道是轻率发出的吗？补注：黄庭坚曾说：“文章一定要谨慎安排结构。我常常把《原道》的立意曲折告诉后学，后来再用它来概括寻求古人的法度。比如老杜《赠韦见素》诗，结构最合乎正体，就像官府和宅第一样，厅堂、房舍各有固定位置，不能混乱。”韩文公的《原道》和《尚书》的《尧典》，大概就是这样。石介守道说：“孔子的《易》和《春秋》，自圣人以来从未有过；吏部的《原道》《原人》《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也从未有过。” 广泛地爱人叫作仁，把仁实行出来并使之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由此实行下去叫作道；自身已经充足、不需要凭借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用来概括的空位。诚然如此，杨万里说：“道德的实质并不是虚无的，但道德这个位置是空泛的。韩子的说法，是把空泛的位置落实了。他说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又说我所说的道德，是合起来谈仁与义；这样，道德这个空位才可以得到落实。”张子韶说：“这正是韩退之驳斥佛、老的要害所在。老子平日谈道德，却想压低、抛弃仁义，一味从虚无上讲起，却不知道道德是从仁义中产生的。因此韩子用确定名称的实质来推重仁义。在说了实行仁义之后，必定接着说：沿着仁义实行下去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这并不是轻视道德，只是憎恶佛、老不知道仁义就是道德，所以不得不把这一点表明出来。”补注：杨龟山说：“韩子的意思是：从仁义出发而实行它，这就叫道；使仁义充实自身而达到完足，这就叫德。所谓道德，不过就是仁义，所以把仁义作为确定的名称，把道德作为概括性的空位。”《中庸》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遵循性叫作道。”仁义是性所具有的内容，那么舍弃仁义而谈道，本来就是错误的。道固然包含仁义，但仁义不足以完全涵盖道，那么把道德说成空位，也同样错误。因此，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德，也有吉德。老子把仁义说得低下，并不是要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浅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却说天空很小，这不是天空的过错。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把拘守小节当作义；既然他把仁义看得如此狭小，那么他所谓的道，也只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他所谓的德，也只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把仁和义合在一起说，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除去仁义而单独谈的，是他个人的私说。周朝的治道衰微，孔子去世以后，秦朝焚烧了古书；汉代盛行黄帝、老子的学说；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又盛行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墨翟一派，就归入老子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一派。进入了那一派，必定排斥这一派；归入其中的被奉为主流，离开其中的便被视为卑贱。唉！后世的人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还能跟随谁去听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也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学习孔子的人，长期听惯了这种说法，反而喜欢它的荒诞而自我贬低，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拜他为师罢了。”他们不但在口头上这样抬举孔子，又把这话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到哪里去寻求呢？人喜欢怪异的事物，真是太厉害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本，不追问事情的结果，只想听闻怪异之说。古代的民众有四类，今天的民众有六类；古代的教化只有一种，今天的教化却有三种。农民这一家是一份，靠粮食生活的却有六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十四年、三十日〕 工匠这一家是一份，使用器物的却有六份；商人这一家是一份，依靠商品资助生活的却有六份。这样下去，百姓怎么会不贫困而且偷盗呢？古代社会，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以后，才教导人们彼此生产、彼此养活的道理；为人们设置君主和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人居住在中原。土地寒冷，于是为人制作衣服；饥饿了，于是为人准备食物。人住在树上而坠落，住在土地上而生病，于是为人建造房屋；设置工匠来供给器物，设置商人来使有无相通；设置医药来救助那些夭折的人；设置丧葬和祭祀来延续亲人的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来率领懒惰疲倦的人；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彼此欺凌的行为。又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彼此信任。又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守卫人们。灾害将至，就为之准备；祸患发生，就为之防备。不归入墨家，就归入老子；不归入老子，就归入佛教。进入那一边，必然就要离开这一边。进入者把它奉为主，离开者把它视为奴；进入者依附它，离开者污蔑它。（“入者”的“者”一作“则”，“附”一作“隆”；“出者”的“者”一作“则”）唉！后世的人若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从谁去听呢？学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孙曰：所谓“老者”，是指学习老子的人。）所谓“我老师的弟子”，是说孔子只能列在弟子之中。学佛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孙曰：所谓“佛者”，也是指学习佛教的人。）学习孔子的人，习惯听到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反而自我贬低，（“诞”，欺骗、荒诞）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拜他为老师”，如此而已。（一本“师之”二字作无）他们不只是在口头上这样说，又把这些话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去寻求呢？人喜欢怪异，真是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源，也不追问事情的末端，（“讯”，询问）只是想听闻怪异的事情。古代从事各种行业的百姓有四类，如今从事各种行业的百姓有六类。（孙曰：所谓“四”，是士、农、工、商，加上贾；再加佛、老，便是六类。）古代的教化只有一种，如今的教化有三种。（孙曰：圣人的教化是一种，加上佛教、老子之教便是三种。）务农的人家只有一户，而吃粮食的人家却有六户。

译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打碎量斗、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会争斗。”唉！他们也不过是不加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灭亡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呢？人没有羽毛、鳞甲来适应寒暑，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到百姓那里的人；百姓，是拿出粮食、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财货来侍奉上位者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凭据；臣子不能执行君主命令并传达到百姓那里，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凭据；百姓不拿出粮食、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来侍奉上位者，就要受到惩罚。如今他们的法令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离开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你们彼此生产、互相养活的道路，以求得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好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但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生在三代以前，因而没有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纠正。帝与王的称号虽然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根本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饮水，饥饿了吃饭，这些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相同。如今他们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作为的生活？”这就像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把葛衣穿得容易些？”又像责备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把饮水弄得容易些？”《传》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庭；想整治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既然这样，古人所谓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为了有所作为。如今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却在外部抛弃国家天下，这就是毁灭人的自然伦常：身为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身为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身为百姓却不去做自己应做的事。孔子作《春秋》时，诸侯如果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视为夷狄；夷狄如果进步而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视为中原之人。经书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即使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治荆国和舒国。”如今把夷狄的法则凌驾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距离彼此相随而成为夷狄还剩多少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爱人叫作仁；把仁实行出来并使之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实行下去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民众有士、农、工、商；它的名分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服装用丝和麻，居住在宫室，食用粮食、蔬菜、果实、鱼和肉。它所说的道理容易明白，所施行的教化也容易实行。因此，用它来要求自己，就会顺遂而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用它来存于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置什么都不会不恰当。所以，人活着就能实现自己的本性和情感，死后也能终享自然寿命；在郊外祭天，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祖先之灵就会享用祭品。有人问：“这种道，是哪一种道？” 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老子之道和佛教之道。尧把这种道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种传承就没有得到延续。荀子和扬雄虽然有所继承，却选择得不精当，论说得不详尽。从周公以上，所处地位是君主，所以他们的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所处地位是臣子，所以他们的学说能够流传久远。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它，便不能使它流通；不制止它，便不能使它推行。让信奉佛、老的人还其本来身份，焚烧他们的书籍，拆除他们的住所，彰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使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和残废疾病的人都有所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

译“废”读作“费”。这大概也就差不多可以了。月溪姜氏在《广原道》中说：“杨朱、墨翟的学说各自执着于一偏，都足以成为道的祸害。不过，周朝衰落以后，墨翟兼爱的道路衰微，而杨朱为我的道路占了上风，所以《原道》开头以博爱为说，结尾又说‘鳏寡孤独、残废疾病的人都有供养’。至于读《墨子》，韩愈又取用其中兼爱的意义，认为它与孔子相合。孔子必然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也必然会采用孔子的主张；彼此不能采用，并不足以成为孔、墨。韩愈作《王承福传》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了。但我对他有所讥刺，认为他替自己做得太多，替别人做得太少。他是学习杨朱之道的吗？’这些话都是为了伸张兼爱的道路，破除为我之道的祸害。后世没有人能够阐明这一点，仍然执着于孟子所说的‘无父’之说而排斥墨子，这是不通晓世道变化。樊氏说：‘苏子由说：“韩愈的学问，早晚都从事于仁义礼智、刑名度数之中；至于形而上的道理，韩愈并不知道。”《原道》于是把道德说成空位，又把佛、老同杨朱、墨翟列为一类加以斥责，难道是懂得道吗？’韩愈是擅长写文章的人。张芸叟说：‘张籍曾劝韩愈排斥佛、老，不如著书。韩愈也曾写信反复说明这件事，后来《原道》《原性》等篇，都是受到张籍的激发而作的。他的《原道》，大体上说的是教化。” “他的《原性》，大体上说的是性情。”如此等等。苏子由所说的佛教，柳子厚当时在《送僧浩初序》中已经有这种议论；而张芸叟所指斥的各种说法纷杂不一，大概是韩愈年轻时的作品。如今《画墁集》已经删去了这些内容。学习的人应当审慎辨析。” 《原性》。樊氏说：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雄说人的本性善恶相杂；韩公于是作《原性》，取三家的说法加以折中，并以孔子的言论为依据，主张人的本性有上、中、下三等，因此议论纷纷。李习之不取孟子、荀子、扬雄的说法，而依据《中庸》作《复性书》三篇。皇甫持正作《孟荀言性论》，认为孟子的说法更符合经典。杜牧作《三子言性辨》，认为荀子说人性恶，比孟子、扬雄更有道理，但他的议论仍不能与二家完全统一。到了王荆公作《原性》，又说：“太极是五行由此产生的根源，但五行不能说就是太极；性是五常的太极，但五常不能说就是性，这就是我与韩子的不同。太极产生五行，然后利害产生；性产生情，有了情以后善恶才显现，而性本身不能用善恶来说明，这就是我与孟子、荀子的不同。”他的议论更加高明。补注：白云郭氏说：“唐代自韩愈以后，谈论性的人都出在韩愈之下。李翱的说法到了动静都离开的地步，说寂然不动，这就属于异教了。皇甫湜的议论认为孟子、荀子、扬雄虽然趋向不同却可以归于一致，又沿袭韩子的三品说，都没有明确取舍。” 杜牧说：“爱和怒产生出来，便自然能够成为性的根源和恶的开端；这难道是荀氏一派的说法吗？”本朝谈论人性的有四家：司马公认为扬雄兼取了善恶两说；王荆公认为扬雄的说法近似正确；苏氏也说：“扬雄关于人性的议论本来已经接近正确，但也多受扬雄自身学问的蒙蔽。”只有程氏说孟子关于性善的说法，才是穷尽根本、探究源流的道理；又说荀子、扬雄都不了解性，所以不再讨论荀、扬。郭氏的议论已经说尽了。【一本题作《性原》。】所谓性，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所谓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情感。性的品类有三等，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情的品类有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一本作“情之品有，其所以为情者七”，无“无三而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答：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性，只是纯善而已；中等的性，可以引导使它向上或向下；下等的性，只是纯恶而已。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仁、义、礼、信、智。上等之性对于这五种德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施行其余四种【孙曰：“主于一”，是说以仁为主】；中等之性对于这五种德性，五者并非完全没有，只是常常反复【一本无“一也”二字，一本“反”作“及”】；至于其余四种，彼此混杂。下等之性对于这五种德性，违背其中一种而悖乱其余四种【“悖”，乱的意思，音蒲昧切】。性对于情，要看它所属的品类。情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之性对于这七种情感，虽有所触动，却能处于适中的状态【“其”一本作“于”】；中等之性对于这七种情感，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但仍在寻求合于中正。

译下等之性对于这七种情感，既无不足，也无过分，只是任凭情感直接行动。情对于性，也要看它所属的品类。孟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杨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那么，人是起初善而后来变恶吗？是起初恶而后来变善吗？还是起初善恶混杂，如今才成为善恶吗？这些说法都是只举出了中等之性而遗漏了上下两等，是得到了三者中的一个而失去了另外两个。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必定会因贿赂而死【孙曰：《国语》载，叔鱼出生，他母亲看着他说：“这孩子眼睛像虎，嘴像猪，肩像鹰，腹像牛，欲望如深谷，怎么也填不满，必定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见他的哭声，就知道羊舌氏必定会被他灭族【孙曰：《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叔向生子伯石，叔向的母亲看见他，后来在堂上听见他的声音，转身回来，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子有野心；不是此人，羊舌氏还不会灭亡。”于是拒绝再看他，后来果然因伯石而灭族。食我是他的字，因食采于杨，故称杨食我】○旧本“食我”音异，读作俄。越椒出生时，子文把这看作大忧患【一本无“大”字】，知道若敖氏的鬼神将来会没有人祭祀【韩曰：《左传·宣公四年》载，楚国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说：“一定要杀掉他。这个孩子有熊虎的形貌、豺狼的声音；不杀他，必定会灭亡若敖氏。”子良不肯。子文因此十分忧惧，说即使鬼魂还要求祭祀，若敖氏的鬼魂也不会挨饿吗】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遭遇灾祸；他开始爬行时，便显出聪慧而有识见的样子【《诗经·大雅》说：“生下来便养育，是后稷；没有破裂，没有伤残，没有灾祸；果然会爬行，聪明而有识见，能够取得食物。”所谓“歧歧”，是说心中有所知；所谓“嶷嶷”，是说有所识别。○“嶷”，音鱼立切】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没有忧虑；出生以后，保姆抚养他并不劳苦；入学以后，老师教导他也不烦难【樊曰：《国语》说：“文王在母腹中时，母亲没有忧虑；出生后由保姆抚养，并不劳苦；从师学习，也不烦难。”】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儿子均、文王的儿子管叔和蔡叔，所受的教习并非不善，却最终成为奸恶之人；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教习并非不恶，却最终成为圣人【一本无人字】。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三家谈性，都只举出了中等之性而遗漏了上下两等，是得到了一个而失去了两个。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上等和下等的本性，最终就不能改变了吗？”答：“上等的本性经过学习会更加明达，下等的本性畏惧威势，便会少犯罪。因此，上等的本性可以教导，下等的本性可以约束。至于性的品类，孔子说是不能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谈性的人与此说不同，为什么？”答：“如今谈性的人，是杂糅佛教和道家来谈的。杂糅佛、老思想来谈，哪一种说法会不与此不同呢【韩曰：《原性》这篇说，恐怕是担心当时的人沉溺于佛、老而都变成夷狄，所以篇末才这样说】。” 《原毁》【韩曰：篇末说：“将来如果有人在上位做官，能够得到我的说法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想来当时必定有毁谤和赞誉不公平的情况，韩愈初次求仕时，大概受到激发而写此文，所以说：“士人处在这样的世道上，却希望名誉光大、道德施行，实在困难。”这篇文章确实有防范之意。】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详【“周”是周全、详尽的意思】，要求别人宽缓而简约【樊曰：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严于要求自己，少责备别人”的意思】。对自己严格而周详，所以不会懈怠；对别人宽缓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舜这样的人，他是个仁义之人【补注《孟子》说，舜是依照仁义行事的】，于是寻求成为舜的原因，责问自己说：“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樊曰：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都可以像他这样”，本文大概取意于此】。听说古代有周公这样的人，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孙曰：《尚书》说：“我仁爱如先考，且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于是寻求成为周公的原因，责问自己【赵曰：寻求成为周公的原因，并努力做到】，说：“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接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樊曰：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说的就是这种意思】。舜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他；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他。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忧患。’” 这不就是要求自己严格而周详吗？他对待别人则说：“那个人是人，能做到这一点，就足以称为善良的人了；能做到这一点，就足以称为有才艺的人了。取其一点，不责求其余两点；只看他现在的表现，不追究他的过去。只是惶恐地担心那个人不能获得行善的益处。”行一件善事容易，学会一门技艺也容易。他对别人却说：“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能把这一点做好，这就足够了。”这不就是对待别人宽缓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赵本无“则不然”三字】。他们责求别人详细苛刻，对自己要求却很少。责人详细苛刻，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自待廉薄，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自己已有的事情还不能做好，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良心，还没有得到多少就停止了。这不就是对待自己太过宽纵吗？他们对别人说：“他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这个人不值得称许；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许。只举出他的一点，不计较他的十点；追究他的过去，不考虑他现在的表现。只是惶恐地担心那个人获得声誉。”这不就是责求别人过于详细苛刻吗？

译这叫做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期望别人。我没有看出这样的人是在尊重自己。虽然如此，产生这种做法是有根源的，说到底就是懒怠和嫉妒。懒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樊曰：《尚书·秦誓》说：“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贤明圣智，内心喜爱他，不只是自己口中说出来，这才是能够容人的人。”韩愈说的就是这种人。至于所谓“认为别人不如自己”“看见别人有才能，便嫉妒并憎恶他”，就是韩愈所说的懒怠和嫉妒。有人竟引用《中庸》“夫妇可以知道”的话、孔子“后生可畏”的话，认为韩愈以一善一艺的标准对待别人是不对的。这样说来，孔子所谓少责备别人，难道不对吗】。我曾经试验过这种情形。我曾对众人说：“某人是善士，某人是善士。”响应的人，一定是与那些人亲近的人；否则，就是与他们疏远、没有同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如果不是这些情况，强硬的人必定在言语上发怒，懦弱的人必定在脸色上发怒。我又曾对众人说：“某人不是善士，某人不是善士。”不响应的人，一定是与那些人亲近的人；否则，就是与他们疏远、没有同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如果不是这些情况，强硬的人必定在言语上表示愤怒，懦弱的人必定在脸色上表示愤怒。因此，事情做得有成就，毁谤就兴起；道德越高，诋毁越随之而来。唉！士人处在这样的世道上，却希望名誉光大、道德施行，实在困难。将来如果有人在上位做官【“仕”一本作“化”】，能够得到我的说法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一本作“欤”】。《原人》在上面形成形体的，叫作天；在下面形成形体的，叫作地；在天地之间禀受天命的，叫作人。形成于上面的，日月星辰都属于天；形成于下面的，草木山川都属于地；禀受于天地之间的，昆虫禽兽都属于人。有人问：“既然如此，我把禽兽称作人，可以吗？”答：“不可以。”指着山问：“这叫山吗？”答：“可以叫山。”山中有草木禽兽，这些都可以包括在山中。指着山中的一棵草问：“这叫山吗？”答：“若说是山，就不可以。”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正常运行；地道混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平正；人道混乱，昆虫禽兽就不能各得其性。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昆虫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失去了做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者而推及远方【樊曰：有人说，圣人与墨家的不同，只在于圣人有亲疏分别。如今说“一视同仁”，岂不是用对待人的道理来对待昆虫禽兽吗？圣人的道理果真如此吗？可以这样吗？】答：“不是这样。” 舜任命九位官员。蛮夷扰乱中原，就命皋陶担任士；问谁能顺应我的上下草木鸟兽，就命益担任我的虞官。到最后，又总括命令他们说：“啊，你们二十二人，敬慎吧！只有这样才能辅佐上天成就功业。”任命的官职虽然不同，但用仁政施行于天下的原则却是一样的。《原鬼》【韩曰：儒家讥议墨家明言鬼神，而孔子祭祀时却像鬼神在场；讥议那些祭祀时又像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能获得福报，难道还不明白鬼神吗？”韩愈于是写了《原鬼》。】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长啸，我跟随声音拿着火把照看，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是鬼吗？答：不是。鬼没有声音。有东西站在堂上，我跟随过去察看，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是鬼吗？答：不是。鬼没有形体。有东西碰触我的身体，我跟随过去抓捕，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这是鬼吗？答：不是。鬼没有气息。鬼没有声音和形体【补注：李石说，公子彭生把形体寄托在猪身上，晋文公把声音寄托在牛身上，韩愈说鬼无声无形，并未说尽】。既然鬼没有声音、形体和气息，哪里还会有气呢？答：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也没有气息。果真没有鬼吗？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东西，世上有，土石就是；有声音而没有形体的东西，世上有，风雷就是【“霆”是雷】；有声音和形体的东西，世上有，人和兽就是；没有声音和形体的东西，世上有，鬼神就是。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有些怪异之物同百姓和万物接触，又是什么呢？”答：这有两种说法【一本“说”下有“有鬼有物”四字】。寂然无形无声，是鬼的常态。人有违逆上天、违背民意、差错于万物【“爽”是差错的意思】，违背人伦而感动了气，于是鬼便寄托于形体，附着于声音，以此回应而降下灾祸；这都是人自己造成的【一本作“皆民之为之也”】。事情结束之后【“既”是完毕的意思】，又恢复到鬼的常态。问：什么叫作物？答：由形体和声音形成的，就是物，土石、风雷、人兽都属于此类。反归于没有声音和形体的，就是鬼神【“其”一本作“乎”】。既不能有形体和声音，又不能没有形体和声音的，就是物怪【一本无“不能有形与声”六字；一本无“不能无形与声”六字】。所以它们出现并同百姓接触，没有固定的原因。有的触动百姓而成为福，也有的触动百姓而成为祸【樊曰：按《左传》《国语》，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莘地，王问内史过，内史回答说：有得到神灵而兴盛的，也有因神灵而灭亡的。夏朝兴起时，祝融降临崇山；夏朝灭亡时，回禄出现在聆隧。商朝兴起时，梼杌停留在丕山；商朝灭亡时，夷羊出现在牧地。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周朝衰落时，杜伯在鄗地射杀周王。所谓触动百姓而成为祸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也有的触动百姓，却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祸福，只是恰好遇上百姓处于这样的时势。于是写了《原鬼》【补注：李石说，韩愈写《原鬼》，与晋代阮千里的文章相互类似；后来写《罗池碑》，想借鬼神的威势显扬柳宗元，是替子厚求食。】《送穷文》虽然出于游戏之作，却全都违背了他自己的说法。韩愈在长庆四年卧病不起，皇帝派人召见他说：“骨蕝国世代同韩氏相仇，想要合力讨伐它；这是天帝的军队要施行暗中诛讨，难道还要另外借助人的力量吗？这时韩愈的困厄已经到了极点，知道混乱是被鬼所乘；否则，他平生强作辩说，到死也没有用处。” 《行难》【“行”音孟切】

译有人问：“什么事情最难做到？”答：“舍弃自己的夸耀，听从你的称许，谁能做到呢？”问：“陆先生参怎么样？”答：“先生的贤能，天下闻名。他辨别是非，贞元年间从越州被征召授任祠部员外郎【孙曰：陆参以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的身份辅佐浙东军，居住六七年；贞元十六年被征召授任祠部员外郎】。京城人每天都来拜访，他却闭门拒绝。韩愈常常前往，有一次在宾客席间【“间”一本作“问”，“客”一本作“宾”】坐定，先生得意地对宾客说：“某人是小吏，某人是商人；他们活着时我任用他们，死后我为他们作诔文。某人与某人是什么样的人？任用他们、为他们作诔文，难道不是罪过吗【“也”一本作“之”，“罪”一本作“过”】？”众人都说是这样【一本作“众人应声说是”】。韩愈说：“某个小吏、某个商人，他们能够得到任用和诔文，是有原因的吗？还是因为他们有罪，不值得作诔文，您却任用了他们、为他们作诔文呢？”先生说：“不是。我厌恶他们起初的身份【孙曰：“初”是指他们原来做小吏和商人的身份】。” ○“恶”音乌故切】“若不是这样，那么任用他们、为他们作诔文，又有什么过错呢？” 韩愈说：“如果这样，先生的话就错了。从前管敬子从盗贼中选取两人，在国君那里任命为大夫【樊曰：《礼记》说，管仲遇到两个盗贼，推荐给国君任用为公臣，说他们所交往的虽然是邪僻之人，但本人是可用之才；敬子是管仲的谥号】；赵文子选拔管理仓库的士人，涉及七十多家【樊曰：《礼记》说，赵文子在晋国选拔管理仓库的士人七十多家；他们生前不与人争利，死后也不把职位交给子孙。文子是晋国大夫】。难道要厌恶他们的出身吗？”先生说：“不是，他们所选取的人是贤能的。”韩愈说：“先生所说的贤能，是大贤，还是只是比一般人贤能呢？齐国、晋国，尚且有两个和七十多家可以选用，难道可以说如今天下就没有这样的人吗？先生选择人才，已经算周详了。”先生说：“是。”韩愈说：“圣人不是每一世都出现，贤人也不是每一时都出现；千百年之间偶然有贤人出现，如果不幸有贤人出自小吏、商人一类的人，先生的说法流传开来，我就不忍心看见婴儿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乳汁了【一本无“于”字】。”先生说：“是。”过了一天，韩愈又去拜访。先生说：“如今任用人才，做得不周详。处在朝廷职位上的，我只选某人和某人而已；在下位的人比朝廷中更多【“于”一本作“乎”】，凡是与我意见相同的，有若干人。” 韩愈说：“先生所赞同的人，到此为止吗？他们全都贤能吗？还是仍然只选取多数人的长处，而遗漏少数人的长处呢【孙曰：所谓“举其多而没其少”，是取其长处而略去其短处。○“没”一本作“缺”，“少”一本作“细”，又作“乎”，一本作“耶”】？”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哪里敢要求他们十全十美【“其”一本作“于”】？”韩愈说：“从宰相到各类官员，总共有多少职位？” 从一方到一州，总共有多少职位？先生所选得的人，恐怕不足以充任这些职位吧？不及早谋划，却想在一天之内选尽。如今即使选择得周详而细微【欧阳本无“且微”二字】，以后任用他们也必定粗疏【“粗”是大、疏、不精细的意思。○“粗”，音聪徂切】先生说：“是。” 你的话，孟轲也比不上【赵本作：先生说“是。”退出来后对那人说：“直到今天，我才见到孟轲。”】《回答关于禹的问题》【樊曰：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道德衰落了，不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是这样。上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等等。韩愈于是设问作答，并说：“孟子的本意，是认为圣人不会只顾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寻求这种说法的理由而没有找到，只好顺着事实替它作解释。大体上孟子的说法以天命为主，而韩愈以人事来说明，宗旨是一致的。”】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真的吗？”答：“是。”问：“那么禹的贤能不及尧、舜吗？”答：“不是。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人各得其所；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担忧后世因争夺天下而发生混乱。尧、舜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大【“利”一本作“虑”】，禹为百姓考虑得深远。”问：“既然如此，尧、舜为什么不担忧后世呢？”答：“舜像尧，尧就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舜就把天下传给他。得到合适的人便传位，是尧、舜；没有合适的人便不传，又考虑到祸患而找不到像自己这样的人【一本作“虑其患而不传者”】，是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是尧不知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儿子，是舜不知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后世忧虑；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也是为后世考虑。”问：“禹为百姓考虑确实深远，但如果传给儿子而儿子不善，那怎么办？”答：“当时形势日益难以治理，把天下传给别人就会引起争夺，而贤人又不能预先确定；传给儿子则不会争夺，因为继承人预先确定了。预先确定的人即使不贤，仍可以守法；不预先确定继承人而又遇不到贤人，就会争夺并且混乱。上天生出大圣人，并不常有【“数”音色角切，下同】；生出大恶人，也同样不常有。” 传给别人，如果得到大圣人，后来的人就没有谁敢争夺；传给儿子，如果得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要承受他的祸乱【一本作“祸”】。禹以后四百年，才出现桀；又过四百年，才出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不是可以等待着传给他们的。与其传给别人却得不到圣人，反而引起争夺和混乱，哪里比得上传给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人，至少还可以守法。问：“孟子所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是什么意思？”答：“孟子的本意，是认为圣人不会随便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寻求这种说法的理由而没有找到【孙曰：是说孟子寻求尧、舜、禹传位的说法而没有找到】，于是顺着事实替它作解释。” 《杂说》【四首】龙吐出的气形成云【“嘘”是吹气的意思】，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神奇【“弗”一本作“不”】；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浩荡荡地飞到天地之外【孙曰：“茫洋”是飞腾的样子，“穷”是达到尽头，“玄间”是天地之外】○一本作“而茫茫”等】迫近日月【“薄”是迫近的意思】，遮蔽光明【“伏”是掩蔽的意思】，感动雷电，神妙地变化【孙曰：神妙得不可测】，使水浸入大地【“水”是水浸的意思】，漂没山陵深谷【“汩”是漂没的意思】○“汩”，音越笔切】云也真是神奇怪异啊！

译是云使龙的能力显得神奇【“灵”一本作“云”】；至于龙本身的神奇，却不是云能够使它神奇。然而龙没有云，就无法显示它神奇的力量。失去自己所凭借依靠的东西【孙曰：“凭依”犹如势力和地位】，确实不可以吗？奇怪啊，它所凭借依靠的，竟然正是它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有龙，云就会跟随它。高明的医生【一本作“善医人者”】不看人的消瘦或肥胖【祝曰：“瘠”是瘦的意思，《礼记》有“瞻肥瘠”】○“瘠”音籍】只察看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是安定还是危险，只察看它的纲纪是治理还是混乱罢了【一本作“察看纲纪是否混乱罢了”】。天下好比人的身体，安危好比人的肥瘦，纲纪好比人的脉象。脉象没有病，即使身体消瘦也没有妨害；脉象有病，即使身体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难道还不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吗？夏、商、周衰落时，诸侯纷纷兴起，战争每天发生【“作”一本作“僭”】，传了几十代君王而天下没有倾覆，只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秦统一天下以后，不再把势力分给诸侯【孙曰：指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聚集天下兵器并把它们熔化【孙曰：秦始皇取得天下后，把兵器聚集到咸阳，铸成十二个金人】；传到二世天下就倾覆了【“世”一本作“帝”】，只是因为纲纪已经灭亡。是这样，所以四肢即使没有毛病，也不值得依靠；关键只在脉象。天下即使没有事变【一本作“四海虽无事”】，也不值得自矜；关键只在纲纪。应当忧虑那些可以依靠的东西，害怕那些可以自矜的东西。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称为扶助和调治它【一本作“扶持与之”，又一本作“天持与之”】。《易经》说：“观察行走的脚步，考察吉凶。”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就应当这样做【一本作“善计善医者为之”】。《谈生为崔山君传》【孙曰：谈生姓谈，名字不详】把称鹤能说话写入传记，难道不是怪事吗？然而我观察世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而不像禽兽异类那样的，实在很少。难道这是那些愤恨世道、嫉恶如仇、长久离去而不回来的人所做的吗【孙曰：“长往不来”是说隐遁不出仕】？从前的圣人【一本作“圣人者”】，有的头颅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樊曰：《尸子》说禹长着长颈和鸟嘴】，有的相貌像蒙倛【祝曰：《荀子》说仲尼的相貌脸如防倛，注释说防倛就是方相，头部蓬乱，所以叫防倛；韩侍郎说，四只眼叫方相，两只眼叫蒙倛。韩侍郎正是韩愈本人。按杨倞注《荀子》时任大理评事，韩愈任刑部侍郎，这句话难道是亲自从韩愈那里听来的】○“倛”音欺】他们的外貌虽然相似，内心却不同，难道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即使有的人肋骨平直、皮肤修长【韩曰：《楚辞》说“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注释认为指纣王】，脸色像浓厚的朱砂【孙曰：《诗经》说“颜如渥丹，其君也哉”，“渥”是厚重浸染的意思，就是说脸色像厚厚染上的朱砂】，外貌美丽而内心凶狠【樊曰：《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宋公子佐相貌丑陋而性情柔和，太子痤相貌美丽而性情凶狠】，他的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可以称为人呢？既然如此，观察外貌的是非，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行为是否恰当，这样才不会失误。关于怪异神灵的事情，孔子的门徒不谈【孙曰：《论语》说孔子不谈怪异、暴力、悖乱和鬼神；《崔山君传》称鹤能言，是怪异之事】。我特意取其愤世嫉恶的意思来写这篇文章，所以题作这个名字。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常有，伯乐却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能屈辱地被役夫驱使【一本无人字】，和普通马一同死在马槽之间【“骈”是并列的意思，音蒲眠切】，不能以千里马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饭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如今喂马的人【“食”音似，下面“食之”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原本作“今之食马者”】却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仍按普通马来喂养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一本作“是马也”】，却吃不饱，力气不足，优秀的才能也不能显露出来。况且它想和普通马一样尚且不可得，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鞭打它却不按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却不能让它充分发挥才力，对着它鸣叫却不能通晓它的心意，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好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吧【“识”一本作“知”】。《读荀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孙曰：荀卿名况，赵国人。齐襄王时任稷下祭酒，因躲避谗言到楚国，春申君任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废弃，著书数万言而死，因而葬在兰陵。樊曰：《荀子》三十二篇，其中《非十二子》篇把子弓与仲尼并列，认为子思、孟轲只是大略效法先王而不知其纲统。《性恶》篇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礼义产生于圣人的人为造作；这些说法与道不合，或许正是韩愈想删削的地方。○一本题作《读荀》，无“子”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篇〕 起初我读孟轲的书，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称王容易成王，称霸容易成霸。我以为孔子的门徒没有了【孙曰：“徒”指各位弟子】，尊崇圣人的只有孟氏罢了。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重并相信孟氏；因为扬雄的书而使孟氏更加受尊重，那么扬雄也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在世上失传以后，周朝衰微时，好事的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见当时的君主【孙曰：如韩非、申不害、田骈、慎到一类的人】○赵本作“各自以自己的才能游说当时的君主”】纷纷扰扰，彼此混乱；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错杂并存，但传授古学的老师和大儒还在【孙曰：老师大儒就是孟子、荀卿】，秦朝有焚书之祸，汉代有黄老学说【一本无“黄”字】，其中保存下来而且纯正的，只有孟轲罢了。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还有荀氏这样的人。考察他的言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一本作“时有若不醇粹”】，但总的说来，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还是处在孟轲和扬雄之间吗【一本作“还是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吗”】？孔子删定《诗经》《尚书》，修订《春秋》；合乎道的就写入，违背道的就删去【“黜”一本作“去”】，所以《诗经》《尚书》《春秋》没有缺失之处。想把荀氏不合于道的地方删去，把其余内容附入圣人的典籍【“籍”是书的意思】，这也是孔子的志向吗？孟氏是纯粹中的纯粹；荀子和扬雄则是大体纯正而小有瑕疵【补注：伊川说，荀卿才高但言论多有过失，子云才短但言论多有错误，然而都没有免于驳杂。韩愈把他们归为大体纯正，大概是宽厚地对待别人。孙曰：小瑕是指有些地方不合于孔子】○赵本作“孟氏纯粹如一，荀子和扬雄的文章大体纯正而略有瑕疵” 《读鹖冠子》【樊曰：西汉《艺文志》记有《鹖冠子》一篇，篇下小注说：楚国人居住深山，以鹖鸟的羽毛做帽子。唐代《经籍志》说《鹖冠子》有三卷。难道汉代有所残缺，到唐代才完整吗？汉、唐都把它列为道家一流。韩愈认为其中关于施行于国家的论说和功德并不少；柳子厚写《辨鹖冠子》，却说得到此书读过后，觉得全是鄙陋浅薄的话。两人的看法竟如此不同。

译○“鹖”音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鹖冠子》有十六篇，言辞杂有黄老思想和刑名学说【孙曰：汉《艺文志》又列法家、名家，刑名就是指这一类】。《博选篇》【孙曰：《博选》是《鹖冠子》第一篇】所说的“四稽五至”，是正确的【孙曰：《博选篇》说，道有四种考察：一是天，二是地，三是人，四是命；人有五种达到的境界：一是百己，二是什己，三是若己，四是斯役，五是徒隶】。假使作者遇到合适的时代，采用他的道理施行于国家，功德难道会少吗？《学问篇》【孙曰：《学问》是《鹖冠子》第二篇】说，卑贱产生于没有用处；又说有人在河流中丢失一个葫芦，却要用千金去找回【旧注：《尔雅》说瓠就是壶；《国语》说苦葫芦对人没有用，只能共同渡水；注释说，把葫芦佩在身上可以渡水。孙曰：《诗经》有“八月断壶”，壶就是葫芦，佩带葫芦可以渡水】。我把它的言辞读了三遍，不禁为它悲哀。文字脱落、错误，我替它校正三十五字，调整三处，删去二十二字【“减”一本作“灭”】，作注二十二字。《读仪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篇、一篇、二篇、八月〕 【孙曰：《仪礼》十七篇，是周代旧典，由汉代高堂隆生前传授。此外还有三十九篇，河间王刘德献出，但遭遇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最终没有施行，如今已经亡佚。韩曰：唐代明经科有三种，《仪礼》是其中之一；如今这部书完整存在，共十七篇。】我曾经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如今实行的礼制大概很少【“且”一本作“其”】，因沿袭而来的制度不同，无法恢复原状；考察它对于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云”一本作“之”】。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体保存在这里。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说的是周代文献制度的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很少，百家杂说尚且还有可以取用的地方，何况圣人的制度呢？于是我摘取其中的大要，把奇异的文辞、深奥的义理写在篇中，供学习的人观览。可惜我没有赶上那个时代，不能在这些礼仪之间进退行揖让之礼。唉，那真是盛大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篇、三十九篇〕 《读墨子》【孙曰：墨子名翟，宋国大夫。汉《艺文志》说他著书七十一篇，如今保存十二篇，有《节用》《兼爱》《尚贤》《明鬼神》《非命》《尚同》等篇。《明鬼神》在《尚同》篇中，并不是另有一篇。樊曰：世上的学者因为临川王安石《诗经》注有“孔子、墨子必然相互取用”“自古哪有这种说法”之语，便认为孟子排斥杨朱、墨翟，韩愈排斥佛教、道教，是把自己比作孟子，因此不应有相互取用的说法。然而学者必须懂得孟子“归斯受之”的意思，然后才能看出韩愈读墨子的用意。补注：伊川先生说，有人问韩愈《读墨子》一篇怎么样？回答说：这一篇的主旨也很好，但措辞不谨严，因此有不对的地方。至于说孔子崇尚尚同、兼爱，与墨子相同，那就非常不可以了。】儒家讥议墨家崇尚尚同、兼爱、尚贤、明鬼，而孔子却敬畏大人【孙曰：《论语》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大人】；孔子居住在一个国家，不诋毁该国的大夫【孙曰：《荀子》载，子路问鲁国大夫穿丧服而坐床是否合礼，孔子没有回答；子路把此事告诉子贡，子贡说你问得不对，因为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不诋毁该国的大夫】。那么，《春秋》讥刺专权的大臣，难道不是崇尚尚同吗？孔子广泛地爱人、亲近仁者，以广泛施舍、救济众人为圣德，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者【孙曰：孔子说“尊重贤者可以改变轻视美色的风气”】，以四科提拔、褒奖弟子；又痛惜弟子至死而声名不被称道，难道不是尚贤吗？孔子祭祀时如同鬼神真的在场；他讥刺祭祀时却像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能得到福报【孙曰：《礼记》载孔子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报】”，难道不是明白鬼神吗？儒、墨都尊崇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自身、端正内心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不能这样彼此喜爱呢？我认为，争辩产生于后世学者各自专心兜售本门学说，并不是两位宗师的本来道理。研究孔子的人一定会取用墨子【孙曰：学习孔子之道的人一定会采用墨子学说中与孔子相合的部分】，研究墨子的人也一定会取用孔子【孙曰：学习墨子之道的人一定会以孔子的话来折中裁判，这样才可以】，若彼此不取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墨之学【洪曰：《列子》说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做君主，没有官职却做长官；古语说墨翟的烟囱不能变黑，孔丘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孟子以前都把孔、墨并称，说明墨子也是大贤，只是孟子认为他的学说不是中道，其流弊不能没有，所以加以排斥。《艺文志》说，墨家一派大概出自守护清庙的人：茅屋、简陋屋椽，所以崇尚节俭；供养三老五更，所以主张兼爱；选拔士人参加大射礼，所以崇尚贤能；宗庙祭祀、尊奉父亲，所以尊重鬼神；顺应四时行事，所以反对宿命；以孝道观察天下，所以崇尚尚同。这就是墨家的长处。韩愈读墨子，大概就是取其长处；庄子、孟子、荀卿的议论，则都斥责墨子的短处。严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一篇、十二篇、一篇〕 墨子的书虚妄地称述孔子与晏子的事情，《孔丛子》载有《诘墨》一篇，曾经辨明此事。拿孔子的道与墨子相比，差别不只是胡地和越地那么远。孟子著书痛斥兼爱无父的说法，竭力排斥，把它说成禽兽；他说：“杨朱、墨子的道理不熄灭，孔子的道理就不能彰显。能够说话来抵制杨朱、墨子的，是圣人的门徒。”如今韩愈却说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为什么竟然如此乖谬呢？如果认为孔、墨必定互相采用，那么孟子排斥他们就是错误的了。韩愈在《与孟简书》中，又采用孟子排斥杨朱、墨子的说法，认为如果当初没有孟氏，天下人都将披着左衽、说着难懂的夷语了。因此推尊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自己排斥佛、老，可以和孟子并肩。却不知道自己所说的前后次序互相矛盾，这种说法怎么说得完呢？蔡曰：这是辨别邪正以及后世学者的说法。不是孔子的正道，就不足以认识墨子的邪说；没有墨子的邪说，也不足以说明孔子的正道。因此说，不相互取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墨。学者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呢？《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钦定四库全书》

译《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二 宋代魏仲举编 杂文 《获麟解》《获麟解》（解释捕获麒麟之事） 【樊注：春秋鲁哀公十四年，鲁国国君到西方狩猎，捕获了麒麟；《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的说法各不相同。先生既然作了这篇解说，李习之曾写信赠给陆员外傪说：“韩愈不是当世的文章家，而是古代的文章家。他的文辞和意旨恰到好处；孟轲去世以后，也没有见到比这更高明的文章。”他曾写过其中一篇，题作《获麟解》；其他文章也可以由此类推。孙注：《尔雅》说：“麒麟，身似麕，尾似牛，头上有一只角。”补注：宋远。孙注：《关雎》是祥瑞的应验，实际上没有麒麟，却像麒麟出现一样；《春秋》这件事，实际上有麒麟，却不是麒麟应当出现的时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麒麟作为祥灵，其意义是十分明白的【孙注：《礼记》把麟、凤、龟、龙称为四灵】；《诗经》中有歌咏【补注：指《麟之趾》】，《春秋》中有记载【题注：一本作“载”】，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中，即使妇女和小孩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养在家中，也不常常出现在天下。它的形状与其他动物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这样看来，即使有麒麟，也不能知道它就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长鬣的，我知道它是马【祝注：“鬣”，《说文》作发鬣；《礼记》说夏氏的黄马鬣毛繁盛】。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一本有“也”字】；唯独麒麟无法辨认【一本有“也”字】。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很合适了【孙注：《左传》说，鲁哀公西狩获麟，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它，以为不祥，便把它送给虞人。仲尼看见后说：“这是麒麟。”于是才把它取走。】即便如此，麒麟出现时，必定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够辨认麒麟；麒麟当然就不是不祥之物了。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性而不在于它的形状【一本有“也”字】。如果麒麟出现时并不等待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确实合适啊。《师说》【洪注：柳宗元《答韦中立书》说：“如今世上听不到有老师，只有韩愈不顾流俗，冒着被嘲笑侮辱的危险，招收后辈学生，写作《师说》，于是昂然以老师自居。韩愈因此得到狂妄的名声。”他又在《报严厚舆书》中说：“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不做别人的老师。”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不能拿韩愈的标准来责备我。我看韩退之《师说》说：“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这话不是喜欢做老师的人说的。只是求学的人不归附子厚而归附退之，所以子厚才有这样的说法。】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来就懂得一切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么他的疑惑终究不能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比我早，我便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他听闻道理如果也比我早，我也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要去管他的年龄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庸”一本作“岂”】？因此，不论地位高低，不论年龄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存”一本作“资”】。唉，尊师重道的风气已经失传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就困难了。古代的圣人，远远超过普通人，却还要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普通人，距离圣人也同样遥远，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在这里吧【一本作“矣”】。爱护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孩子的老师，是教给他们书本、帮助他们学习断句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能通晓句读，不能解决疑惑，有的请老师教句读，有的却不请老师；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看不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之处。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拜师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这样的称呼，就聚在一起嘲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便说：“他和他年龄相仿，道术相近；向地位低的人学习就足以羞耻，向官位高的人学习又近于谄媚【“盛”一本作“大”】。”唉，尊师重道的风气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反而看不起他们【一本作“不齿”】；如今君子的才智竟反而赶不上他们，难道不是奇怪吗【一本无“其”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蔡本有“孔子师”三字】。苌弘、师襄、老聃、郯子这一类人，孔子都曾向他们学习【韩注：孔子到周地向老聃询问礼制，向苌弘访求音乐。《史记》说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左传》说郯子来朝见，孔子向他询问少昊氏以鸟命名官职的缘故。】【“苌”读长，“郯”读谈，是国名。】他们的贤能比不上孔子【补注：方舟李石说，孔子向老聃询问礼制，向苌弘学习音乐，向郯子询问官名；广泛学习、约束整理前人的言行，又从迟任、史佚、臧文仲等人那里学习他们的语言文章，以增益自己天生的资质；总的说来，是以师法周公为开始，所以说“孔子学习周公”】。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故”一本作“是故”】，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听闻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而已。李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韩注：李蟠，贞元十九年的进士】，喜爱古文，《六艺》的经书和传注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来请求向我学习。我赞赏他能够实行古代的师道，所以写作《师说》送给他。《进学解》【樊注：《进学解》取法于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但韩愈的文章超过了它们。孙樵所说韩文公以《进学解》摆脱困厄，就是指此篇。补注：孙樵又在给王霖的信中说：“玉川子《月蚀诗》和韩吏部《进学解》，无不凌空倚天，句句都像要活起来。读它们如同徒手捕捉长蛇，不加笼头缰绳而骑生马，急迫得没有片刻闲暇，无不奋力把握。”韩注：根据《本传》，韩愈“第二次任国子博士后，因为才高而多次被贬官，又降职，于是写《进学解》来自我比喻。执政者惊异他的才华，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这是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的事。】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各位学生站在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德行由于思考而有所成就，由于随意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措施一定会全面施行，铲除凶恶邪僻，提升尊崇俊杰贤良。只要略有一点长处，大都可以登记在册；有一项技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挑选，剔除瑕疵，磨去污垢，使光彩显露出来【祝注：“爬”义同第五卷的“把”，“抉”是挑选之意】。” 【“爬”读蒲巴、蒲麻二切；“抉”读于决切。】刮去污垢，磨出光彩。

译“如果有幸被选拔，谁能说有许多人却得不到显扬呢？诸位学生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必担心主管部门不明察；只应担心德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心主管部门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时”一本作“日”】。先生口中不停吟诵六艺的文章，手里不停翻阅百家的典籍。记载事情的，一定提取其中的要点；编纂言论的，一定探究其中深奥的意义【孙注：“玄”是幽深之意。补注：陈齐之《语录》说，沉浸酝酿，含英咀华，到了扬雄、司马相如，虽然工夫相同而曲调不同；这就是韩退之作文的方法。“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也是学习文章的方法】。贪多而务求有所获得，细小和重大都不舍弃；点燃灯油来接续白昼，始终勤苦不懈地直到终年【祝注：《文选》“终日矻矻”，注释为勤劳。孙注：“兀兀”是用心专一的样子】。【“兀”读音窟，又读苦骨切；一本作“矹矹”。】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排斥异端邪说【祝注：“觝”是用角触撞；《淮南子》说犀牛以角触撞。补注：异端就是异说；《论语》说“攻乎异端”。“觝”读底】，排斥佛教和老子的学说；弥补疏漏【补注：“苴”是用来借垫鞋的东西。孙注：“苴”是包裹】。【“苴”读子鱼切；“罅”读呼讶切。】阐明幽微深奥的道理【孙注：“眇”是微小】，探寻已经失落、茫然无绪的传统，独自从旁搜求并远远地加以继承；堵住百川，使它们向东流去【蔡本作“走”】，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辛劳了【一本作“可谓有劳矣”】。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醲”一本作“酿”】，吸取其中的精华，反复咀嚼其中的美味【孙注：“英”也是花。补注：张子韶说，文章有眼目之处，应当涵泳体会，使书中的意味保存在胸中，这样才有益。韩子说“沉浸醇郁，含英咀华”，正是这个意思】。【“咀”读在吕切，是咀嚼的意思。】写作文章，书籍堆满了家；上取法于姚、姒【姚、姒是舜、禹的姓，祝注引梁刘孝绰《安成康王碑》说，虞、夏改朝换代，姚、姒二姓已经分别出现】。【“姒”读徐里切。】文辞浑厚浩大，没有边际【孙注：扬雄说虞、夏的书浑浑然；这是说取法于虞、夏的书。】【“浑浑”都读胡本切。】《周诰》《殷盘》的文辞曲折艰涩，令人难读【补注：元结说，“聱”是指彼此不相应和。】韩注：“聱”字，《广雅》说是“不进入人的语言”。孙注：《周诰》指《大诰》《康诰》《酒诰》《洛诰》等篇；《殷盘》指《盘庚》三篇。“佶屈聱牙”都是艰涩难懂的样子。【“佶”读其乙切。】【“屈”读求勿切；“聱”读牛交切。】《春秋》谨慎严密，《左氏》铺陈浮夸；《易》奇妙而有法则，《诗》端正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著作【孙注：“庄”指《庄子》，“骚”指《离骚》，“太史所录”指司马迁《史记》】，扬雄和司马相如，虽然工夫相同而曲调不同。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铺张了。年少时开始懂得求学，勇于放手去做；年长后通晓事理，处理各种事情都合宜【“具”一本作“其”，又作“且”】。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成就了。然而先生不被世人信任，私下又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祝注：“跋”是踩踏，“疐”是跌倒。韩注引《诗》“狼跋其胡，载疐其尾”，说老狼前进会踩到下垂的胡须，后退会踩到尾巴，比喻进退两难】。【“疐”读音致。】“字”一本作“踬”。一行动就招来祸患。暂时做了御史，便被放逐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孙注：指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因获罪贬为阳山县令】。【“遂”一本作“逐”。】做了三年博士【樊注：韩愈元和初年暂代国子博士，为避谤求分教东都，三年后正式任职。】【旧传作“三为博士”。大概韩愈贞元十八年任四门博士，元和初年由江陵府掾入朝任国子博士，到此时元和七年又由尚书外郎任国子博士。作“三为博士”也可以。】职位闲散而不能施展【韩注：《楚辞》说即使有过失也不加惩治。】【“治”读陈之切。】命运使我与仇敌同谋。什么时候才会失败呢【“取”字《唐史》作“其”】？冬天并不寒冷，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着说饥饿【“登”一本作“丰”】。头发稀疏，牙齿脱落，最终死去又有什么益处？不知道考虑这些，反而拿来教导别人。先生说：“唉，你到我面前来。大木做屋梁【祝注：《尔雅》说大梁叫杗廇。韩注：《说文》说杗是屋中的大梁】。” 【“杗”读武方、莫郎二切，又读盲。】细木做椽子【祝注：《诗经》说“松桷有梃”。】《左传》说子尾抽出椽子去击打门扇，注释说桷就是椽子。【“桷”读音角。】欂栌、侏儒。韩注：欂是柱子，栌是柱子上面的承托；孙注：三者都是屋上的短柱。欂又名枅，栌又名楶，侏儒又名棁；这些字有时写作“株栌”。【“欂”读薄，“栌”读卢。】椳、闑、扂、楔。韩注：椳是门轴，闑是门槛，扂是门闩，楔是门两旁的木块。【“椳”读乌回切。】【“扂”读亭砧切；“楔”读先列切。】各种构件各得其宜，用来建成房屋，是工匠的功劳【蔡本“功”作“工”】。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溲”读音瘦】这些药材全部收集、兼容并蓄，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是高明医师的本领。选拔贤明，任用公正；不论巧拙，全部一并进用；委婉有余的是美，卓异出众的是杰【一本作“荦荦为杰”】。考察长处短处，衡量优劣，只求适合各自的才器，是宰相的办法。【“荦”读吕角切。】从前孟轲喜欢辩论，孔子的学说因此得以彰明；他乘车周游天下【孙注：“辙”是车轮留下的痕迹，“环”是循环往来】。【一本作“辕环天下”。】直到老年还在奔走。荀卿尊崇王道【一本作“守正”】，阐发宏大的理论而使它兴盛【“大论”一本作“大伦”，“以兴”一本作“以弘”】；他到楚国躲避谗言，后来废弃不用，死在兰陵【孙注：《史记》说，荀卿游学齐国，三次任祭酒；齐国有人诋毁他，荀卿于是到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便定居兰陵】。这两位儒者，吐露言辞便成为经典，举手投足都可以作为法则，远远超出一般人，足以进入圣人的境界；可是他们在世上的遭遇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学术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把握其中的要旨【“要”读平声】；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被众人看见；还要每月耗费俸钱，每年耗费廪粟【祝注：《易经》说“我与你共同耗费它们”。】【“靡”读音縻。】你不懂得耕种，妻子不懂得纺织；骑着马，带着随从【孙注：“徒”指徒众和车夫】。

译【“从”读才用切。】安坐着吃饭，沿袭通常的劳役而忙碌【一本作“促促”】，偷看前人的篇章来窃取文章。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于你，宰相也没有斥退你【“臣”一本作“相”】，这难道不是幸运吗【一本作“这难道不是你的幸运吗”，又一本作“这难道不是有利于你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跟着受损；被投闲置散，正是你应得的处境。至于计较财物的多寡，计算官阶资历的高低【祝注：“庳”是低下；《吕氏春秋》说“确守节操而不低下”，《太玄经》也说“山川福低而祸高”】，忘记自己才量所能相称的范围【“巳量”一本作“量”，即“已”】，却指责前人的过失【孙注：前人指在自己以前的人，即地位显贵显赫的人】，这就好比责问工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大柱子【祝注：“诘”是责问。《周礼》有“诘邦国”。杙就是《庄子》“求狙猴之杙者斩”中的杙，即木桩；楹是柱子。孙注：杙小而楹大，所以韩愈用杙比喻自己】。【“杙”读音弋。】又讥讽医师用昌阳来延年益寿，却想进用猪苓【樊注：昌阳，《本草》所说的菖蒲。】。注：昌阳生在石碛上，以节密为佳；生在低湿地带、根部很大的，才是昌阳，不能服用。苏轼说：不知道韩退之是否就把昌阳当作菖蒲；还是说它似是而非，不能用来延年益寿。孙注：菖蒲味辛性温，无毒，长期服用可以使身体轻健、记忆不忘、延年益寿、增益心智；又名昌阳，生于上洛的池泽和蜀郡严道。祝注：楚人称猪为狶，狶苓就是猪苓。【“訾”读音紫；“狶”读喜，又读希。】《本政》【樊注：周朝衰微，文辞败坏，老子一派的人中，庄周倡导太古的学说，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他们主张焚烧符节、毁坏印玺，使百姓质朴粗鄙；剖开量器、折断秤杆，使百姓不相争；把天下圣人的法度全部毁坏，百姓才可以和他们谈论。这些内容韩愈已经在《原道》中详细辨析并加以排斥。到这里又写作《本政》。】周朝的政治制度和文治已经败坏了【一本作“周文既有弊”，又一本作“周文既其弊”】，后世却不知道应该继承什么【孙注：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是小人变得粗野，所以殷人继承它而崇尚敬慎；敬慎的弊端是小人变得迷信鬼神，所以周人继承它而崇尚文治；文治的弊端是小人变得虚浮浅薄，所以挽救虚浮浅薄没有比崇尚忠厚更好的办法。“不知道其所承”，是说不能用忠厚来挽救它】。大肆铺陈古代先王的制度【“敷”是布施、陈述】，把一时的权术拿来明白地展示给百姓；百姓开始被各种教法迷惑，百家学说因而兴起。他们说：“天下是可以治理的；那一派的政治讲仁，却违背义；这一派的政治讲敬，却违背忠。我们难道要服从周朝吗【“我”一本作“吾”】？”又说：“周朝还不如殷朝，那么就服从殷朝吗？”又说：“夏朝、虞朝、陶唐氏、三皇氏，以及远古最初的时候【详见题注】，暴虐而放纵情欲，修饰淫邪的志趣；枝蔓繁复的言辞雕琢正道，纷乱交错、互相攻击，以偏邪之说迷惑百姓，诱导百姓作乱。唉，道离开世间，难道终究不能再回来了吗？治理百姓的人发布一项号令，施行一条政令，百姓没有不愤懑反对的【祝注：《论语》说“不悱不发”，注释说心中想说却不能说出来，到了这种程度才启发他】。” 【“悱”读芳尾切。】他们认为这些政令不能遵守，立即改变而服从新的政令；这就好像要到千里之外，刚走到门口就返回。即使勤苦不懈【韩注：“矻矻”是坚定的样子；孙注：“矻矻”是专心用力的样子。】“矻”，反切为“苦骨反”，又读作“口黠切”；“暨”，意为“至”。绝不能追溯它的起源，因为原本必定有促成它开始的原因。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教化百姓时不显示自己教化他们的方法；到了这种方法产生弊端的时候，改变它也不显示自己改变它的方法【樊注：或许就是《系辞》所说的“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政治因此得到百姓拥护，百姓因此变得淳厚。那些有所作为的人，知道教化为什么会废弛，就抑制诡异怪诞的学说，畅行皇极之道【皇极，就是中正之道】；隐藏文饰的外表而崇尚忠厚质朴。像天运一样茫然深远，像神妙的变化一样幽深；道的推行，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吧？” 《守戒》【韩注：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南、河北分裂成七八块，蔡州当时距离中央最近，而成德、淄青彼此联合援助。所谓“如今的交通要地和大城市，处在强悍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预先防备”，正是韩愈写作《守戒》的原因。篇末说：“那么该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后来裴度平定蔡州，韩愈的话果然应验。太和年间，杜牧写《守论》，也许继承了韩愈的遗意。】《诗经》说“大国是栋梁”【孙注：《诗经·大雅·板》的话，翰就是栋梁】；《尚书》说“用来屏藩王室”【孙注：《尚书·微子之命》的话，蕃就是篱笆】。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献贡物而已，本来还要有所作为，成为天子的栋梁和屏藩。如今有人居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把柴篱筑高【孙注：“柴援”是竖立树枝作为屏障】，并在外面挖设陷阱等待猛兽【补注：窞穽是坑穴】。【“窞”读徒敢切；“穽”读慈井切。】有人居住在城市，知道钻墙越窗的人会成为盗贼【穿窬也指洞穴，“上通”为穿】，就一定把墙垣筑高，并在里面加固门闩和锁钥【祝注：扃、鐍都是门锁；《庄子》有“固扃鐍”。孙注：扃是关门，鐍是锁】。【“鐍”读古穴切。】这些都是乡野人和普通人能够想到的，并不需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做得到。如今的交通要地和大城市，处在强悍势力之间【孙注：“介”就是处在中间；“屈强”指当时的藩镇】，【“屈”读渠勿切；“强”读居亮切，又读巨两切。】却不知道为此防备，唉，也真是糊涂啊【详见题注】！乡野小民能够做到，王公大人反而做不到，难道是才力不足以做到吗？大概是认为不值得做，所以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不值得做而不去做更大的了【一本无“而不为”三字】；才力不足是次一等的情况【一本作“材力不足为者次之”】。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一本作“材力不足为者”】，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思考，那么他面对祸患时就有缓急之别了。那些强悍势力，披甲执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的土地绵延千里，与我国土地交错相接，中间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这样的关隘【孙注：《战国策》说三苗之地左有彭蠡之水，右有洞庭之水；殷纣的国家左有孟门，右有漳水、滏水】。他们也知道自己不能同天下各国并列，早晚都踮起脚、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来乘我方的便利；他们的凶暴，比猛兽和盗贼更加严重。唉，为什么知道这些却不为之防备呢？孟贲、夏育尚且需要戒备，难道小孩反而不能抵抗吗【孙注：蒯通说，孟贲狐疑不决还不如小孩必然前进；贲、育是古代勇力之士，孟贲能徒手拔牛角，夏育是卫国人，力能举起千钧】？

译【“贲”读音奔。】鲁鸡不能预先防备，蜀鸡不能支撑【孙注：《庄子》说越地的鸡不能孵化天鹅蛋，鲁地的鸡却能做到；鲁鸡是大鸡】。如今鹿和豹子相比，鹿并不是不高大，然而最终仍成为豹子的猎物，这是因为爪牙的能力不同，勇猛和怯弱的资质有别【孙注：鹿没有爪牙，性情又怯弱，所以最终成为豹子的猎物】。有人问：“那么应该怎样防备呢？” 回答说：“在于得到合适的人。” 《杇者王承福传》【樊注：考察《孟子》，陈相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又有彭更问“士人没有事情却白吃饭，是不可以的”两章。孟子有“靠别人供养”和“凭功劳取得食禄”的说法。王承福所说，大概与孟子相合，所以韩愈为他作传。韩注：《说文》说“杇，是用来涂抹的工具”。秦地称它为杇，关东称它为槾。】【“杇”读音乌，也写作圬、釫、▯、槾，也写作墁、镘。】抹灰这种手艺，是低贱而又劳苦的行业。有人从事这个行业，他的神色却像是很满足。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问他姓名，王是他的姓，承福是他的名。世代都是京兆长安的农夫。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着弓箭服役十三年，获得了官府功勋【孙注：“勋”指柱国、防军之类的功勋】，后来放弃军职回来，却丧失了土地田产，只靠亲手抹墙来谋衣食【祝注：“镘”是抹灰工具，《尔雅》说镘叫杇】。【“镘”读母官切。】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他寄居在城里的主人家，并把相当于房租和饭钱的费用归还给主人【孙注：“当”指相当的价值】；根据当时房租和饭钱的贵贱，增减抹灰的工钱来偿还。有余下的钱，就拿去送给道路上残废、疾病、饥饿的人【孙注：“废”指残废，如四肢不足之类】。【“废”一本作“癈”。】他又说：“粮食是播种庄稼才生长出来的【“稼”是种植】，布和帛一定要养蚕、纺绩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生命的物品，也都要依靠人的劳力才能完成。我全都依靠这些东西生活。然而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亲自做遍【孙注：“徧为”是逐一去做】，所以各人发挥自己的才能来互相养活，是合理的。因此，君主就是治理我、发布命令的人；百官就是承受君主教化的人。职任有大小，只看各自的能力，就像各种器皿一样。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孙注：《左传》说，吃着他的俸禄，怎敢怠慢他的职事】，一定会受到天罚。所以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抹刀去嬉游【赵本作“舍镘一日以嬉”】。抹灰这件事容易学会，可以凭力气去做，而且确实有功劳。领取它的报酬，虽然劳苦却不惭愧，我的内心安定。使用力气容易勉强而取得功劳【“强”读其量切，下面同】，使用心智却很难勉强。用力气的人受人役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各有适宜的。所以我选择容易做、又不感到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故”一本作“特”】。唉，我拿着抹刀进入富贵人家的门，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家我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就已经成了废墟【孙注：“墟”是废墟，指荒废的田地】。【“墟”读丘于切。】有的人家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经过那里，也已经成了废墟。我问他们的邻居【一本作“问之其邻”】，有人说：“唉，是被刑罚杀戮了。”有人说：“人已经死了，子孙又不能守住家业。”有人又说【一本无“则”字，一本无“曰”字，另一本无“则曰”二字】：“死后家产归了官府。”我由此看来，这不正是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而遭受天罚吗【一本无“而”字】？不正是勉强自己的心智却力不从心，不衡量自己才力是否相称便冒然承担吗？不正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情，明知自己不能勉强做到却偏要去做吗【一本作“知道自己不能做到”】？难道是富贵难以守住，功劳微薄却享受过厚吗【一本无“之”字】？还是贫富盛衰自有时运，一去一来而不能长久呢？我想到这些，心中怜悯他们，所以只选择自己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去做。喜欢富贵、悲伤贫贱，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供养自己的费用也多；妻子儿女都由我养活。我的能力薄弱而功劳小，不养活他们也是可以的。何况我所说的是劳力的事情【一本无“也”字】；如果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力量不足，内心又要劳苦。一身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做不到。”韩愈起初听了感到疑惑，后来又进一步思考，觉得他大概是贤者，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独善其身”【孙注：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然而我也要讥评他，说他为自己做得太多，为别人做得太少；他莫非学习了杨朱的学说吗【“为”读于伪切，下面“为人”同】？杨朱的学说是不肯拔下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孙注：《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哪怕拔一根毫毛能使天下受益也不肯做】；而这个人把拥有家庭看作劳心的事，不肯稍微动一动心思来积蓄养活妻子儿女【“蓄”一本作“蕃”】，他难道肯劳心劳力去为别人吗？即便如此，他比世上那些没有得到富贵时忧虑得不到，得到以后又忧虑失去的人【孙注：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时忧虑得到，已经得到后又忧虑失去”】，比起那些贪求满足自身欲望、忘记道义而丧失自身的人，还是高明得多。他的话也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作传，也借此自我警醒【“觉”一本作“鉴”，又一本作“览”。】《五箴》【并序】人的忧患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了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我活到四十八岁【韩注：韩愈生于大历戊申年，四十八岁就是元和十年】。【一本作“三十八岁”。】短发一天比一天白，摇动的牙齿一天比一天脱落【洪注：四十八岁，一本作三十八岁。】考察贞元十八年韩愈给崔群的信，其中说：“左边第二颗牙脱落了，两鬓一半已经白了，头发五分也白了。”又在《祭老成文》中说：“我的年龄还不到四十岁，眼睛已经昏花，头发已经苍白，牙齿已经松动。从今年以来，苍白的头发有的变成了白色，松动的牙齿有的脱落了。”此处说“短发一天比一天白，摇动的牙齿一天比一天脱落”，由此看来，韩愈不到四十岁时就多次发出这种感叹，可知作“四十八岁”是错误的。我的聪明才智不如从前，道德修养一天比一天背离最初的志愿；不能成为君子，最终反而成为小人，已经十分明显了。因此写下五篇箴文来责备自己的过错。《游箴》我年轻时【“余”一本作“予”，下同】，想要获得多种才能，早晚都勤奋不懈。如今我已经吃饱便嬉游，早晚都无所作为。唉，我啊，难道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被君子抛弃、归入小人一类了吗【一本无“乎”字】？《言箴》不懂得言语意义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谈论？懂得言语意义的人，即使沉默不说，心意也已经传达。在幕府中辩论，人们反而认为你是叛逆【樊注：指在汴州、徐州辅佐董晋、张建封时】；在御史台评论政事，人们反而认为你倾覆他人【樊注：指任监察御史时，因议论天旱民饥而被贬为阳山县令】。你还不吸取教训吗？难道还要喋喋不休来损害自己的性命吗【“呶”是喧闹的声音，读尼交切】？《行箴》【“行”一本作“悔”】

译行为同义理相违，言语同法度相悖，即使后来没有造成祸害，你也可以悔恨【一本作“虽然后悔也可以挽回”】。行为没有邪僻，言语没有偏颇【“颇”读普禾切】，即使死而未死，你又悔恨什么呢【孙注：行为违背义理、言语违犯法度，即使没有祸害，也应当悔恨；行为正直、言语没有偏颇，即使困顿受挫、几乎死亡却没有死，你又有什么可悔恨的？这是说不应当悔恨】？应该悔恨的却停下来不悔，你的过恶何时才能痊愈？应该停下来不悔的却反而悔恨，你的善行又在哪里？悔恨不能追及过去，也不能凭悔恨重新做成。思考就能得到正确答案，你却偏偏不思考。《好恶箴》没有违背道理却有所喜好【孙注：“悖”是乱，“而”是你】【“悖”读蒲昧切，一本作“善”。】不考察它是否合乎道理；没有违背道理却有所厌恶，也不详察其中的原因。以前所喜好的，现在发现它有过错；继续亲近它，便成为朋党；舍弃它，便成为仇敌。以前所厌恶的，现在发现它有可取之处；继续厌恶它，便成为惭愧；舍弃它，便成为狂妄。成为仇敌，成为朋党，成为狂妄，成为惭愧，对自身是不祥的，对道德是不义的。不义而不祥，是恶行中最大的；难道几乎就是这样吗【“具”读音据】？年轻时还少有见识，尚且有不思考的时候；如今已经老了，若还不谨慎，为什么呢？《知名箴》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声势显赫而自以为有余，名声四处传播【“闻”是声名，读音问】。今天告诉你求取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名声，要忧虑名声过于显耀。过去子路只怕自己有所听闻却没有实行，声名显赫，流传千年，道德声誉越来越尊崇【樊注：《论语》说“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苏轼解释说，前面听到的还没有做到，恐怕后来又有所听闻，行动赶不上。也有人说，“闻”是声名，未能实行实质却得到声名，所以不希望有声名；后一种说法正是韩愈这里所说的】。夸耀你的文章，倚仗你的言语，乘人不能胜过你，掩盖别人来抬高自己。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老师，没有得到请求就去教训他，谁能说这不是欺人？欺骗他来招致憎恨【“贾”读古】，掩盖他来招来怨恨。你竟然没有醒悟，以至于遭遇灾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改，等到安宁以后，最终却不能戒除旧习。把这些话从你的内心发出，又刻在你面前。你如果仍不顾念，遭祸也是理所当然【一本作“受辱也是理所当然”】。《后汉三贤赞》【樊注：后汉的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同列一传，韩愈为他们作赞，每篇都不到百字，却几乎没有遗漏叙述事情。】王充是谁？是会稽上虞人，祖籍本在元城，后来迁徙到这里居住【孙注：王充字仲任，祖先是魏郡元城人，父亲王诵迁居上虞】。他拜班彪为老师，家里贫穷没有书，就到书肆阅览书籍。书肆是他游览的地方，他看一遍就能诵读记忆，于是通晓各家学说【孙注：王充到京师，在太学受业，拜扶风班彪为师，喜欢广泛阅览而不拘守章句；家贫无书，常到洛阳市肆看所出售的书，一看便能诵记，于是广泛通晓诸子百家的言论】。闭门深思，写成《论衡》来修治学问【孙注：王充回到乡里，退居教授，认为世俗儒生拘守经文，大多失去本意，于是闭门深思，写成《论衡》八十五篇，共二十多万字。韩注：王充所作《论衡》，起初中原没有流传；蔡邕到了吴地才得到它，常常秘藏着作为谈论的辅助材料。后来王良任会稽太守，也得到此书；回到许下后，当时人称赞他的才学有长进，有人说他没有见到奇异的人，只是得到了一部奇书】。他任州治中，后来辞职回家。 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他，朝廷让他待诏公车，他因病没有应召，享年七十多岁【孙注：刺史董勤请王充任从事，后转任治中；王充自行辞职还家。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他的才学，肃宗特地下诏由公车征召，他因病没有前往】。于是写成《养性》十六篇，肃宗在位时，终于永元年间。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祝注：泾水是浑浊的水，《诗经》说“泾水因为渭水而显得浑浊”；注释说泾水、渭水相汇，清浊不同】。【“泾”读音经。】他喜爱学习，有志向，是乡里人所轻视的对象【孙注：王符年轻时喜好学习，有志向操守，和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人友善。】安定的风俗鄙视庶出的子女，而王符没有外家，因此被乡里人轻贱。【“乡人”一本作“乡里”。】他因对世道愤懑而著书立论，取名《潜夫论》【孙注：王符著《潜夫论》三十六篇，用来讥刺当时的得失；不想显扬自己的姓名，所以号称《潜夫论》】。他写《述赦》篇，认为赦免罪人是残害良民的祸患，其防范之道说得非常明白【孙注：《述赦》篇说，当今残害良民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屡次赦免更大的；滋养莠草会伤害庄稼，宽纵奸邪会残害良民】。皇甫度辽听说王符来到，便惊动起来，来不及系好衣带，穿着拖鞋出去迎接，难道还会像对待那只雁一样吗？他问雁：“叫你来有什么用【樊注：度辽将军皇甫规解除官职回到安定乡里。乡人中有人花钱得到雁门太守之职，也回到家乡，写名帖来拜访皇甫规；皇甫规躺着不起身，那人进来后，皇甫规问：“你以前在郡中时，吃雁的味道好吗？”此时王符正站在门口。皇甫规素来听说王符的名声，来不及系衣带，穿着拖鞋出门迎接。当时人因此说：“只见二千石，不如遇到一位儒生。”】”王符终身不做官，死在家中。唉，先生！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自认为有高远的才干【一本无“自”字】，有雄心壮志却没有相应的雄才；后来果然因此失败，也因此声名显著【樊注：仲长统二十岁时游学于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之间。并州刺史高干一向尊贵有名，士人多归附他。仲长统拜访高干，高干向他询问当时的政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雄心壮志，却没有雄才；喜爱士人却不能选择人才，这是我深深告诫您的地方。”高干一向自负，没有采纳他的话。不久高干以并州反叛，最终失败。并州、冀州的士人都因此认为仲长统非同寻常。樊注：高干是袁绍的外甥。】他为人倜傥，敢于说话，沉默时又没有定准；人们把他看作狂妄的书生。州郡多次征召【补注：本传作“州郡命召”】，他都称病不去；著书论述而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题名《昌言》。起初以高等科第被举为尚书郎，后来参与丞相的军事事务【樊注：尚书令荀彧听说仲长统的名声，认为他奇异，举荐他任尚书郎；后来参与曹操丞相府的军事事务】。最终没有达到显贵的地位，讨论古今和时事，发愤著书，题名《昌言》。友人缪袭称赞他的文章足以继承西京的传统。他四十一岁就死了【孙注：仲长统每当谈论古今和当时的政事，常常发愤叹息，于是著书，名为《昌言》，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献帝逊位那年，仲长统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友人东海人缪袭称他的文章足以继承西汉，超过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缪袭字熙伯，曾被征召入御史府，后来做到尚书、光禄勋】，为什么这样短命啊！唉，先生！名讳：辩。

译【洪注：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是边地的从事。李贺七岁时就能写诗歌。当时韩愈和皇甫湜还不相信，经过他父亲那里，便让李贺作诗，李贺当场写成，亲自题名为《高轩过》。两人大为惊异。后来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有人毁谤他说没有避父亲的名讳，韩愈特意写了《讳辩》一篇。又据《幽闲鼓吹录》说：李贺带着诗歌去拜见韩愈，韩愈送客回来，疲倦得解下衣带，随手读到第一篇《雁门太守行》，其中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鱼开”两句，便重新插好衣带，急忙命人把李贺请来。又说：“张昭论旧君的名讳，说周穆王名满，到周定王时有王孙满；周厉王名胡，到周庄王的儿子也名胡；这样的例子很多。”韩愈《讳辩》采用的就是这个意思。樊注：旧史《韩愈传》说，李贺父亲名晋肃，因而不应参加进士考试，韩愈却替李贺作《讳辨》，让他参加进士考试，大概正因为这件事责怪韩愈；而新史则把这件事记在李贺传中，说：“因父亲名晋肃，不肯参加进士考试，韩愈替他作《讳辨》。”但李贺最终仍未参加考试。】韩愈写信给进士李贺【樊注：李贺字长吉，出自郑王之后】，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而出了名【一本“贺举进士名”无“贺举进士”三字】，与李贺争名的人便毁谤他说：“李贺的父亲名晋肃，李贺不参加进士考试是对的【韩注：《唐康骈剧谈录》说，元稹考中明经后希望与李贺结交，李贺没有答应。元和初年，元稹参加制科考试，任礼部郎中，便借讨论李贺父亲名晋肃不宜参加进士考试一事，韩愈替李贺写《讳辨》来说明。序文所谓‘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而出了名，与李贺争名的人毁谤他’，说的或许就是这件事。樊注：韩愈写给李贺的信现在已经亡佚，所谓《讳辩》就是这篇。所谓‘与李贺争名的人’，按《剧谈录》看，难道是元稹吗？但考察史实，元稹未曾任礼部侍郎。】劝他参加考试的人却错了，听到的人不加考察，也跟着附和，众口一词。皇甫湜说【湜读作植】：“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明白，你和李贺恐怕都要获罪。”韩愈说：“是这样。法律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必两个字都避讳。解释这条法律的人说：例如说‘征’时不称‘在’，说‘在’时不称‘征’，就是这个意思【孙注：郑玄注《曲礼》说，孔子的母亲名征在，说‘在’时不说‘征’，说‘征’时不说‘在’】。法律又说：不避音同或音近的嫌名【孙注：这是《曲礼》的文字。嫌名，是声音相近的名字】，解释的人说：例如禹和雨、丘和蓲这一类【祝注：乌蓲，草名，《诗经》音义说，江东人称它为乌蓲。○蓲读作丘】。如今李贺的父亲名晋肃，参加进士考试难道算违反‘两个字不必同时避讳’的法律吗？难道算违反‘不避嫌名’的法律吗？父亲名晋【一本有“肃”字】，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如果父亲名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吗？避讳究竟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化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并不避讳【例如说“克昌厥后”，又说“骏发尔私”【孙注：文王名昌，武王名发】】；孔子不避讳两个字中的另一个字【例如说“宋不足征”，又说“某在斯”】；《春秋》也不讥刺不避嫌名【例如桓公名完，一本作“于春秋不讳嫌名者”】。周康王姬钊的孙子，实际上就是周昭王【祝注：周康王名钊，《尚书》说“用钦保元子钊”。○钊读作昭】。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并不避“昔”字【例如说“昔者吾友”，又说“裼裘而吊”】。周代有骐期【一本有“者”字】，汉代有杜度【补注：杜操字伯度，曹魏时因其名与魏武帝相同，便只称他的字杜度；孙注：杜度，汉章帝时任齐相，见卫恒《四体书》。○一本有“者”字】。对这些人的字又应当怎样避讳呢？是要避讳与它们相近的字，甚至连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些嫌名呢？汉代避武帝名“彻”，把彻侯称为通侯【补注：如把彻侯称为通侯，把蒯彻称为蒯通】，却没有听说连车辙的“辙”也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把野鸡称为野鸡，却没有听说连治理天下的“治”也要改成别的字【一本无“又讳”二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书，也没有听说要避“浒、势、秉、饥”这些字【樊注：这些字分别近似太祖、太宗、代宗、玄宗的庙讳；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代宗名昺，玄宗名隆基。○浒，反切为呼古】。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名讳【孙注：“谕”近代宗讳，代宗名豫；“机”近玄宗讳，玄宗名见上文】。士大夫立言行事，应当依据什么法则、遵守什么规范呢？如今考察经典，用法律加以验证，再查考国家典章，李贺参加进士考试【一本无“举”字，非】难道是不可以的吗【赵本“耶”作“与”，一本无“耶”字】？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议【一本作“矣”，一本作“耶”】；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一本作“矣”，一本作“耶”】。如今世上的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只去避讳父母的名字；这样反而想在避讳方面胜过曾参、周公、孔子，可见是糊涂了。周公、孔子、曾参终究不可能被超越；如果竟能胜过周公、孔子、曾参，那就等同于宦官宫妾了。难道宦官宫妾孝敬父母，反而比周公、孔子、曾参更贤吗【赵本“宦官”二字都作“宦者”】？讼风伯 【樊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正月不下雨，到七月甲戌日才开始下雨。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写此文专门讽刺权臣裴延龄、李齐运、李寔等人蒙蔽君主，使君主不能明察，不顾旱灾和饥荒，只顾搜刮诛求，使君主的恩泽不能下达，如同风吹散云而雨泽不能降落。这年冬天，韩愈任御史，终于因为进言旱灾和饥荒而被贬为阳山令。补注：晁氏说，旱灾用来比喻时局，恩泽不能下流；风比喻小人；李寔正是造成这种祸患的人。云比喻君子想施行恩泽却不能实现，是有人从中阻隔而造成的。】○一本题作《谗风伯》

译这场旱灾究竟是由于谁呢？我知道它的根由，是风伯应当受到责怪【孙注：《吕氏春秋》说，风神名飞廉】。山中升起云，水泽蒸腾气息；雷神鞭打车驾，闪电摇动旗帜【帜，就是旗，反切为尺志】；雨水细密地下着，眼看就要降落【祝注：《楚辞》有“不渐近兮愈疏”；孙注：寖寖，是将要下雨的样子，“寖”同“浸”】。风伯发怒，云便不能停留。旸乌啊，你有太阳的仁慈【樊注：旸乌是太阳的名称，见《广雅》】，怜悯地上的百姓，于是闭藏你的光芒【閟，就是关闭】，不要和风伯争斗。可叹风伯，你究竟想说什么【“将”一本作“独”】？我对于你，难道还有别的要求吗？只求你按时降雨，所以整治祭祀之事【孙注：《周礼》以燔柴祭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唐代制度在立春后的丑日祭祀风师，这里说的是求得适宜的时令】。羊很肥，酒很美；食物足够吃饱，酒足够喝醉。风伯发怒，是谁让云层重重聚集【孙注：屏屏，是云聚集的样子】，又吹散使它变薄【醨，就是薄，读作离】？气息将要交合，却被吹得分离；又把它消散，使气不能转化【铄，就是消散；旧本作“使云不得化”】；又使它寒冷，使云不能施雨【旧本作“使气不得施”】。可叹你这风伯【一本有“兮”字】，想逃避自己的罪责，又能有什么辩解呢？上天极其明察，有法度，也有纲纪。如今我向上天控诉，这个罪责应当归给谁？上天降下诛罚，便不能后悔。风伯即使死了，又有谁会为你感到悲伤呢【赵本作“女伤”】？伯夷颂 【洪注：周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中仍有人非难此举。从春秋时期起就已有这种说法，这里的义士指伯夷。近代学者认为司马迁所记不对，便说孔子所称“饿死在首阳山下，并不是因为不吃周粟”，其实只是粮食断绝而已。我认为，武王伐纣，姜太公辅佐他；伯夷反对这件事。辅佐武王的人，是要拯救天下的危难；反对武王的人，是要为万世惩戒祸乱，他们的用心是相同的。否则，商代三位仁人，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有的死，有的不死，为什么都能称为仁人呢？樊注：王安石《伯夷论》认为韩愈的《伯夷颂》不对，说：“伯夷曾经和太公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前去归附他。当时，想要除掉纣王，两人的心难道有不同吗？等到武王奋起，太公辅佐他，终于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伯夷却不参加。难道伯夷想归附西伯而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死在北海吗？还是中途来到而死在道路上？还是到了文王都城，却没能等到武王时代就死了？唉！假如伯夷没有死，能够活到武王时代，他的节烈难道会低于太公吗？”王安石的论说与这篇颂文相反，学者应当仔细辨析。】士人能够卓然自立、独自行事，只是合乎义而已；不顾世人的是非，都是豪杰之士，是因为他们信奉道义深厚而且自知明白。一家人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至于一国、一州的人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至于全天下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则千百年才有一个人而已。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世俗的非难。太阳月亮的光明【“昭”一本作“照”】，也不足以与他相比；泰山的高峻【孙注：崒是山高的样子；韩注：指山峰高耸险峻】，也不足以与他相比。○崒，反切为才律 天地的巍峨，也不足以容纳他的气节。当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孙注：《史记·宋世家》说，周武王讨伐纣王，微子于是拿着殷的祭器来到军门】；武王和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贤士和诸侯前去攻打殷，却从未听说有人非难他们。唯独伯夷、叔齐认为这件事不可以。殷已经灭亡，天下都归附周朝，只有这两个人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宁可饿死也不顾【孙注：《史记》说，武王平定殷乱后，天下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不吃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吗？这是信奉道义深厚而自知明白的人。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往往只要有一个人称赞他，就自以为有余；只要有一个人阻止或贬抑他，就自以为不足【“一”字有的本子没有】。唯独伯夷不是这样，他不以圣人为准绳，却自守如此。圣人是万世的标准【孙注：标是表率，准是准绳】。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卓然自立、独自行事，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一切。即使这样，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后世的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了【补注：伊川说，《伯夷颂》只说到了伯夷耿介的一面；若要说出伯夷的内心，必须用圣人的话，即“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三 宋代魏仲举编 杂文 《子产不毁乡校颂》【樊注：《左传》说，郑国人到乡校游学，议论执政。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毁掉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他们所赞成的事情，我就实行；他们所厌恶的事情，我就改正。这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然明回答说，如果果真这样做，郑国实在要依赖它。仲尼听到后说：“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我思念古代的人，就是郑国的子产【祝注：侨是子产的名。《左传》说：“侨听说……”；孙注：“伊”就是“惟”。国侨字子产，是郑国大夫，郑穆公的孙子、子国的儿子。○侨读作乔】。他用礼治理国家，人们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安”一本作“知”】；人们到乡校游学，众人的议论喧闹纷纷【孙注：嚣嚣，是多言的样子。○嚣，反切为许尧】。有人对​​子产说，毁掉乡校就可以停止这些议论了。子产说：“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这样可以成就美好的政事。难道这些议论只是多嘴吗？也不过是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其中有正确的。我们施行不善的事情，就回避它；至于善与不善【祝注：否，就是恶。《易经》说“否臧凶”。○否读作鄙】，我正可以从这些议论中观察。河流不能堵塞，言论也不能禁止【孙注：《左传》襄公三十年，子产说：“我听说用忠善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威力来堵塞怨恨。” 难道不能立即制止吗？然而，堵塞河流，一旦决口，所冲毁的地方一定会伤害很多人，我也无法挽救。不如开个小口让水流通，不如让我听到意见，把它当作治病的药。弭，就是停止】。下面闭塞，上面就会聋；国家就会倾覆。乡校既然没有被毁，郑国也因此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奉养老人并向他们请教；等到周朝衰败，便派人监视毁谤者【孙注：《国语》说，周厉王暴虐，国人毁谤他，厉王发怒，便让卫巫监视毁谤的人。祝注：《诗经》何用“不监”，注释说监就是察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监，反切为古衫】。成败的迹象多么明白，足以观察啊【蔡本“昭”作“照”】！这就是子产执政的榜样。只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所以教化只施行于一个国家。倘若真能遵循这种道路【补注：率，就是遵循】，来辅佐天下的君主【一本作“作者”】，上下交相通达、四方旁及无阻【一本作“通”】，施惠遍及没有边际的地方【补注：垠，就是界限，反切为五根，又为五巾】，唉！天下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能继承这种事业呢？我思念古代的人。释言 【洪注：《国语》说，晋国骊姬之乱时，公子夷吾逃奔梁国，住了两年。骊姬派宦官楚带着玉环来解释自己的话。注释说，这是用玉环来表示自我辩解。韩愈作《释言》，取的就是这个意思。樊注：本篇开头说皇上命李公为相。按元和二年，李吉甫任宰相，那么《释言》就是这一年所作。韩愈最终躲避谗言，请求分司东都。李习之所谓宰相最喜爱韩愈的文章，准备让他担任文学职务。有争先的人捏造韩愈的话来散布谣言。韩愈害怕祸患牵连自己，于是请求分司东都，就是这件事。】元和元年六月，韩愈从江陵法曹任上奉诏升任国子博士，开始进见当今宰相郑公【名絪】。郑公赐他座位，并且说：“我读过你写的某些诗，当时我在翰林院，职务亲近、地处禁中，不敢同你联系；现在请把你写的诗文全部抄录送给我【一本作“一通以来”】。”韩愈拜谢，退下后抄录了若干篇诗文，选定日期送上。过了几个月【一本作“日”】，有人来对韩愈说：“你把诗文献给宰相了吗？”韩愈说：“是的。”有人在宰相座前进谗言说：“韩愈说：‘宰相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藏匿；宰相哪里是真知道我呢？’你要谨慎。”韩愈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在德宗朝获罪，与我一同被贬到南方的共有三个人【樊注：三人指韩愈、张署、李方叔】，只有我最先被重新任用，宰相对我的恩赐实在太大了。百官中进见宰相的人，有的站着说几句话就退下；而我却承蒙赐座，这在宰相待人的礼数中已经超过常格了。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让宰相知道的人很多，大家都畏惧而不敢行动；只有我冒昧地先求取宰相的知遇，这种知遇实在太深了。赐座的厚礼、礼数的过分、知遇的深厚，这三件事，即使敌人以下的人承受了，也应当用什么来报答呢？何况对象还是天子的宰相呢【一本无“相”字】！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的才能。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胜任事情的，叫作能力。我的才和力这两方面，虽然每天努力，也仍然赶不上；能够束好衣带、手执笏板，站立而保持士大夫的仪态，没有因不肖而被斥退，已经是幸运了，我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傲慢虽然是凶恶的品德，但一定有所凭恃才敢这样做。我族中亲属很少，在当今没有牵引联结的势力【祝注：扳是牵引，读班，又读攀】；不善于结交人，在朝廷中没有彼此推先、患难相死的朋友【孙注：《礼记》说，儒者有爵位时相互推让，患难时相互舍命】；没有预先储备财货资财来钓取声势【一本作“宿资蓄货”】；才能薄弱，能力衰败，不能奔走乘机、攻击险隙【孙注：抵是攻击，巇是险隙，意思是攻击危险之处，《鬼谷子》有《抵巇篇》。○巇，反切为许宜】；我有什么可以凭恃而傲慢呢？” 至于那些狂妄迷惑、丧失理智的人，跳河投火，胡言乱语、任意辱骂，这种人确实有；但人人都知道我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宰相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过了几个月，又有人对我说：“有人向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进谗言，说你的坏话【樊曰：李公就是吉甫，裴公就是裴垍；两人和郑絪都由翰林学士升为中书舍人而拜相，所以韩愈对郑絪说‘我当时在翰林’，对李、裴又说‘翰林舍人’】。你可要谨慎啊【一本无“欤”字】！”韩愈说：这两位大臣，是君主早晚都要咨询的人，以此治理天下、开创太平；在朝廷内，他们是天子的心腹，在外则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愿意尽忠于他们并希望得到赏赐呢？我既不狂妄，也不愚蠢，不会跳河投火、得了疯病而胡乱辱骂，不应当有像谗言所说的那些事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这两位大臣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回答完客人后，夜里回家私下责备自己说：“咄【补注：咄，是呵斥；《晋史》有‘咄嗟便辨’】。○咄，反切为当没】街市上有老虎【韩注：《战国策》说，庞葱将与魏太子到邯郸做人质，对魏王说：现在有一个人说街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又有两个人说街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怀疑了。又有三个人说街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相信。庞葱说，街市上没有老虎，这是明摆着的事；然而三个人说起来，就成了真的有老虎。如今邯郸距离大梁比街市远得多，而诬陷我的人超过三个人，希望大王明察。】

译曾参杀了人【韩注：《史记》说，甘茂攻打宜阳，对秦王说：从前曾子住在费地，费地有一个人与曾子同名而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母亲：“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仍然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曾参杀了人。”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翻墙逃走了。如今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子，而大王信任我；大王又不如曾子的母亲那样坚定。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我害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这就是谗言产生作用的情形。《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扔到北方去；北方也不接受，就把他扔给昊天。”【孙注：《小雅·巷伯》诗，注说有北是北方寒冷荒凉、不生草木的地方，昊是昊天。】这是因受到谗言之害而加重语气的说法。又说：“祸乱开始发生时，谗言起初就已经被容纳；祸乱再次发生时，是君子相信了谗言。”【孙注：《小雅·巧言》诗，注说“僣”是多次，“涵”是容纳。】这是说开始只是怀疑，最终却相信了它。孔子说：“要远离奸佞的人。”奸佞的人不能远离，就会有相信他们的时候。如今我凭仗正直而不加戒备，祸患恐怕要到了！过了一会儿，我又自己解说道【一本无“自”字，一本作“徐又解之曰咄”】：街市有老虎，是听信者平庸；曾参杀人，是因为爱护而被迷惑；《巷伯》所说的伤害，是因为正逢乱世。如今这三位贤臣正和天子谋划如何治理天下、开创太平，听觉灵敏、眼光明察，公正而敦厚宽大【一本作“厖”，下同】。聪明，就能使视听不受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敦厚宽大，就能够包容并思考。那些进谗言的人，谁还能进来进谗呢【“能”一本作“敢”】？即使进来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他们。我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过了几个月，皇上任命李公为宰相【樊注：元和二年正月己酉，以中书舍人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客人对韩愈说：“你先前被一位宰相听到谗言，现在李公又任宰相，你可危险了【一本作“矣”】！”韩愈说：“先前在宰相面前诽谤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涵”，就是容纳的意思。起初怀疑而最终相信了他，就叫作这种情况。孔子说：“要远离谄佞之人啊！”【今本都脱漏“夫”字。】不能远离谄佞之人，就有时会相信他们的话。如今我倚仗正直而不加戒备，祸患恐怕就要到了吧！徐氏又自我解说道【一本没有“自”字，另一本作“徐又解之曰咄”】：“街市上说有老虎，听信的人只是平庸无知；曾参杀人，是因为爱护曾参之心使听者受到迷惑；《巷伯》所说的伤害，是因为恰逢乱世。如今这三位贤人正和天子谋划如何向天下施政，以使政治达到太平之治；天子听得聪敏、看得明察，处事公正而宽厚宏大【一本作“厖”，下同】。听得聪敏、看得明察，就不会被视听所迷惑；处事公正，就不会亲近进谗邪之人；宽厚宏大，就能够有所容纳并加以思考。那些进谗言的人，谁还能进来进谗呢【“能”一本作“敢”】？即使进来进谗，也没有人听信他们。我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一本无“而慎”二字，另一本作“何惧焉”】？”过了几个月，皇上下令任命李公为宰相【樊氏说：元和二年正月己酉，任命中书舍人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有位客人对韩愈说：“你先前被一位宰相进谗毁谤，如今李公又做了宰相，你可危险了啊【一本作“矣”】！”韩愈说：“先前向宰相毁谤我的那个人，翰林院并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在翰林面前诽谤我的人，宰相不知道【“相国”一本作“宰相”】。如今两位大臣合在一起，如果谗言涉及我，他们一定会说：‘韩愈也不过是个人罢了。’那个人既傲慢于宰相，又傲慢于翰林，他还想求取什么呢？一定不会有这种事。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祸了。不久，谗言果然没有产生作用。《爱直赠李君房别》【集注：南阳公，指徐州节度使张建封。李君房是张建封的女婿，贞元六年进士。韩愈于贞元十五年秋天来到徐州，任幕府属官，作了这篇文章。后来李君房由著作佐郎升任太子舍人，掌管宗室子弟的表疏。】他的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想使他本人不正，怎么可能呢？我看李生在南阳公身边【孙注：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被封为南阳郡公，李君房在他的幕府任职】，遇到有所不知的事情，一旦知道了，就没有不替南阳公思考的；遇到有所怀疑的事情，一旦产生疑问，就没有不替南阳公进言的。他的勇气不因意气而动【“动”一本作“为”】，正义也不显露在脸色上。南阳公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一本无“之”字】，没有不合宜的；天下人所窥见、观察并称道的盛大声誉，难道也有赖于左右前后的这些人吗【一本无“其”字】？凡是在这里【一本无“此”字】趋走于南阳公庭前、议论南阳公政事的人【孙注：指幕府僚属】，我已经同他们交游了。那些进言而南阳公信任的人、谋划而南阳公采纳的人，四方之人已经听闻并知道了。李生是南阳公的外甥，不知情的人【一本无“之”字】将会说：“李生把婚姻托付给富贵之家，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要求罢了。”所以我乐意替天下人说明他的为人。如今他又到那里任职【孙注：指被另一位节度使征召任职】，我替南阳公爱惜他【“吾为”一本作“吾能为”】，而且还不知道那边举荐李生的人将以什么理由举荐他【“且”一本作“又”】，他们将以什么方式对待李生呢？如果举荐他不失其言辞的恰当，对待他不失其应有的道理，即使因此失去他，也值得爱惜；而如果在那里得到他，我也会替李生感到欢喜，希望他们待他的道理仍然像南阳公一样。若举荐他不是根据我所称道的品德，对待他也不是按照我所期望的方式，那么李生的言语就不会从他们口中说出来了。我更加替天下人爱惜他。《张中丞传后叙》【樊注：欧阳文忠在《张中丞传》后跋说：“张巡、许远的事迹，壮烈啊！执笔写文章的人都喜欢称述它。然而拿李翰所记的内容来考察《唐书》列传和韩愈所写的文字，彼此各有得失，而列传最为疏略。虽然可以说史家应当记载大节，但他们大小数百战，其中的智谋、才力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足以给后人看，史家却全都删略而不记载，实在可惜。李翰所写确实太过繁琐，但广泛记载、详细说明，是为了等待史官采纳。”欧阳文忠所说的《唐书》列传，指旧传；如果是新传，则是采纳李翰和韩愈所写的文字，再结合旧传编成的。】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韩愈与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孙注：张籍字文昌，是苏州吴人，韩愈曾推荐他参加进士考试】，得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樊注：张巡是邓州南阳人。张巡死后，有人议论说，张巡开始守睢阳时，兵众六万，后来粮食吃尽，却不整顿队伍突围求生；与其吃人，不如保全人命。因此张建封和李翰等人都说，张巡遮蔽江淮、阻遏叛军势力，使天下没有灭亡，这是他的功劳。李翰为他作传并上表，足以编入史官的记载。李翰等人都是有名的士人，因此天下没有异议】。李翰以文章自负，写这篇传很详细周密，但我仍遗憾其中有缺漏：没有替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孙注：雷万春任张巡的郎将。至德元年七月，叛将令狐潮在雍丘包围张巡，雷万春站在城上与令狐潮说话，伏弩射出六箭，射中他的面部，雷万春一动不动。令狐潮怀疑那是木人侦察，后来知道是真人，大为惊骇，远远对张巡说：“刚才看见雷将军，就知道你军法令严明。”令狐潮驻军雍丘北面，谋划袭击襄邑、宁陵，张巡派雷万春率四百骑兵压迫令狐潮，先被叛军包围，张巡冲入包围圈，大败叛军，令狐潮逃走。

译雷万春的用兵谋略虽不如南霁云，但刚强坚毅、奉命效死；每逢作战，张巡都任用他，他和南霁云地位相等】。许远的才干虽然不如张巡，却开城接纳张巡【孙注：至德二年正月甲戌，安庆绪的部将尹子奇率十三万军队进逼睢阳。许远任睢阳守将，向张巡告急；张巡当时守宁陵，便率兵进入睢阳与许远会合。许远对张巡说：“我懦弱，不懂军事；您智勇兼备，请让我替您守城，请您替我作战。”从此战斗全由张巡负责】。许远的官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军权交给张巡而处于他的下位，毫不怀疑、嫉妒，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而死，成就功名。城陷后两人都被俘，只是死的先后不同。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理解父辈的志向，便以为张巡战死、许远被俘，是因为许远怕死而向叛军屈服【樊注：这一年十月癸丑，睢阳城陷，张巡、许远都被俘，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许远被活着送到洛阳偃师，后来才死。大历年间，张巡的儿子张去疾上书说：“尹子奇向南进犯，父亲张巡与睢阳太守许远各守一面。城陷时，叛军从许远所守的一面进入；尹子奇把部众分作几路。张巡和三十多名将校都被剖心割肉，惨遭酷刑，而许远和他的部下却没有受伤。张巡临死时叹息说：‘唉，做人难道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吗？’叛军说：‘你是在遗憾我吗？’张巡回答：‘我遗憾的是不能知道许远的内心，因而误了国家的大事。假如地下有知，我也不会宽恕他。’所以许远内心的向背，梁地、宋地的人都知道。假如使国家的威势丧失，张巡的功业毁败，那么许远和张巡就有不共戴天之仇。请追夺许远的官爵，以洗刷冤屈和耻辱。诏令张去疾与许远的儿子许岘以及百官共同议论，众人都认为张去疾提供的证据最为明白：城陷时只有许远活着，而且许远本来就是睢阳守将。凡是屠城时活捉主将并献上的，都把这作为功劳，所以许远死在张巡之后并不值得奇怪。若说后死的人已经同叛军合作，那么先死的张巡就应当说是准备叛变，这可以吗？当时张去疾年幼，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而且应当知道，自艰难以来，忠烈之士还没有超过这两个人的。事情记载在史册上，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不能轻率地议论他们的功过，于是停止追究。】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守着一小块土地，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孙注：睢阳粮食吃尽，茶叶和纸也吃尽，于是吃马；马吃尽后捕雀、挖鼠；雀鼠也吃尽。张巡杀出爱妾给士卒吃，许远也杀了自己的奴仆给士卒吃】，与叛军抗战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蚂蚁般微小的援军【孙注：蚍蜉是大蚂蚁。○蚍读作毗，蜉读作浮】，他们所要效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而叛军告诉他们国家已经灭亡、君主已经覆灭，想使他们醒悟【孙注：令狐潮听说玄宗已经到蜀地去，便写信招降张巡。有六名大将对张巡说，皇上的生死下落不可知，不如投降叛军。张巡以大义责备他们并斩杀了他们，士气更加振奋】。许远看见救援始终不到，叛军却越来越多，一定把叛军的话当成真的。外面没有可以等待的援军，却仍然拼死守城；人已经相互残食，并且快要吃尽，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之内知道自己的死期了。许远不怕死，也显而易见。哪有城池毁坏、部下都死了，唯独许远为了顾全羞耻而求生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要说贤能如许远的人反而会做这种事吗？议论者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而守【孙注：八月，张巡守东北，许远守西南】，城池陷落，是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的，因此责骂许远【“诟”一本作“语”】。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时，五脏六腑一定有某处先受到病害；拉绳子使它断裂，断口必然有具体的地方。旁观者看到这种情形，便跟着责怪那一处，实在是不通晓事理。小人喜欢议论，又不愿成全别人的美名，竟会这样吗？像张巡、许远这样成就如此卓著的人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张巡、许远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不会有援救，于是弃城逃跑吗？如果这座城不能守住，难道只躲到别处去就有好处吗？等到没有援救、处境困穷时，即使带着他们伤残、饥饿、瘦弱的残余部众【祝注：创是伤。《礼记》命理瞻伤察创视折的注说：“创伤而残缺的叫伤。” ○创，反切为楚良。羸，反切为伦为】，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目的地。张巡、许远二位的贤能，他们谋划守城的道理已经十分精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数以千百计、将要全部战死的士卒，抵抗百万之众且不断增加的军队，遮蔽、阻挡江淮地区【樊注：叛将尹子奇长期围困睢阳，城中粮食吃尽，曾商议弃城向东逃走。张巡、许远认为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如果弃守，叛军必定乘胜长驱直入，那就等于失去江淮。司马光说，唐人都认为保全江淮是张巡、许远的功劳。考察睢阳虽处在江淮要道，但城既然被围，如果叛军绕过睢阳夺取江淮，睢阳难道还能阻挡他们吗？大概是张巡善于用兵，叛军害怕张巡留在后方形成后患；不消灭张巡，就不敢越过睢阳以南。诚如司马光所说，这也算遮蔽江淮】，遏制叛军的势头【“沮”有的本子作“阻”】，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当时，弃城而谋求自保的人，数也数不清【“数”反切为所拒】；拥有强大军队却坐视不救的人，也彼此环绕。如果不追究这些事情，反而责备两位将领拼死守城，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之徒，编造荒诞言辞来帮助攻击他们【孙注：《孟子》说排斥邪僻的行为，放弃淫乱的言辞；淫辞就是淫乱的言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日〕 ○“攻”一本作“功”】。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孙注：董晋镇守汴州，张建封镇守徐州，韩愈都曾任幕府属官】，多次往来于两州之间【“州”一本作“府”】，亲自祭祀过人们所说的双庙【樊注：当时诏令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都在睢阳建立庙宇，按时祭祀，称为双庙】，当地老人常常向我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情。

译又说到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救援的事【一本无“也”字，另一本又无下文“贺兰”二字】。贺兰进明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他爱惜南霁云的勇敢壮烈，又不愿听从他的请求，便强行把他留下【“彊”反切为其亮，又为其两】，准备食物和音乐【“具”一本作“且”】，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即使我想独自吃饭，按义理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咽不下去。”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进明看。满座大为惊骇，都被他的行为感动，流泪为他哭泣【樊注：旧传说南霁云说：“请咬下一根手指留给大夫，作为信物，回去向本州报告。”这里却说他拔出佩刀砍断一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进明看，满座大惊。柳宗元作《南霁云碑》则说：“他自己咬断手指说：‘吃这个就足够了。’”司马光《考异》采用旧传。传记又考察新传说：请留下一个手指作为信物，回去报告中丞；于是拔出佩刀砍断一指，满座大惊。新旧传记和韩愈的文章大体相同，这种说法最合理。至于咬手指说“吃这个就足够了”，则没有道理。中丞指张巡，大概当时张巡任御史中丞，许远任侍御史。】南霁云知道贺兰进明终究没有替他出兵的意思，立即骑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出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在塔上砖中约半箭杆深【“着”读作直亮，“笴”一本作“箭”】，说：“我回去击破叛军后，一定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孙注：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率重兵驻守临淮，张巡派南霁云去告急。贺兰进明每天与将领们饮酒作乐，根本没有出兵的意思。南霁云哭着告诉他说：‘本州被强敌逼迫，已经被重围半年，粮食吃尽、兵力衰弱，已经无计可施。刚被围城时，城里有几万人，如今妇女老幼相互残食，几乎已经吃尽。张中丞杀掉爱妾给军人吃，如今城中只剩几千人。城里的人都注定要成为叛军的食物；但睢阳一旦失守，就会轮到临淮。两地唇齿相依，按道理必须援救。南霁云之所以冒着叛军的刀枪，爬行来请求出兵，是以为大夫深切念及存亡；既然一句话就能得到响应，怎么能安然自处，竟然没有救援之心呢？’南霁云既然不能使主将改变心意，便请求咬下一根手指留给贺兰进明，作为信物，回去报告中丞。南霁云回到睢阳后不久，城池便陷落。樊注：旧传说，起初贺兰进明与房琯一向不和；房琯任宰相后，任命贺兰进明为彭城太守、河南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又任用许叔冀为贺兰进明的都知兵马使，也兼任御史大夫，用提高官职的办法来挫伤贺兰进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许叔冀自恃名位大致相等，不肯接受李进明的节制。等到南霁云来请求援军时，李进明拥兵驻扎在淮水边，害怕许叔冀袭击自己，于是两人都观望坐视危亡，致使河南的郡县沦为废墟。这是由于执政者违背常规、处置失当造成的。有人说：韩愈写《张巡传后序》，只说贺兰进明嫉妒张巡的声望、威势和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而使张巡陷于绝境，却没有说许叔冀的事，难道是旧史传闻有误吗？对此孙之翰评论说：韩愈叙述张巡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李翰的记载有所遗漏，所以依据汴州、徐州之间老人的话有所记述罢了。老人的话能够传述当时的事迹，又哪里能窥知李进明的内心呢？何况韩愈所写的只是说补叙遗闻，并没有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说清楚。又据《高适传》记载，高适写信给许叔冀，让他消除怨恨，共同援救梁、宋，这也足以证明此事；那么房琯挟私怨而误用人，以致睢阳失陷，大体上是符合事实的。韩愈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那里给他看，说城池陷落后，贼兵用刀逼张巡投降，张巡不屈，便把他拖走准备杀掉。又去劝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南霁云说：“南八，是个男子汉，大不了一死，不能向不义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我正想凭此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难道敢不死吗？” 南霁云于是没有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他常常在包围之中。”张籍大历年间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当时于嵩已经六十多岁了。张巡起初因为得到临涣县尉的官职，便勤学好问，没有什么书不读。张籍当时年纪还小，只是粗略询问张巡的往事，不能详细了解。南霁云说，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鬓发如同神人。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对他说：“为什么长久读这部书？”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背诵于嵩所读的书，整卷背诵下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惊异，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张巡无不全部背诵出来。于嵩又取书架上的各种书来考问张巡，张巡都能随口背诵，没有疑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有见他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就当场写成，从来不先起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四年〕 又有一次夜里听到笛声，张巡作诗说：“营垒张开，星月仿佛近在眼前；战事艰苦，阵云深沉。”由此看来，张巡的文章才能就可以看见了。起初镇守睢阳时，士卒只有将近一万人，城中的居民也有几万人。张巡因此只见过一次便询问他们的姓名，后来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鬓发总是张开。城池陷落后，贼兵把张巡等几十人拘禁起来，坐着等候将他们杀戮。张巡起身转过身来面对众人，看见张巡起身，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得不能抬头仰视。张巡临刑时，神色不乱，安闲自若如同平常；他远比一般宽厚的长者更为敦厚，容貌正像他的内心。他与张巡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是比张巡晚些时候，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被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将到州府申诉争理，被那人杀死。于嵩没有儿子。这些话是张籍说的。河中府连理木颂 孙氏说：开元九年正月丙辰，把蒲州改为河中府。《孝经援神契》说：君王的德行达到草木，树木就会生出连理枝。樊氏说：韩愈作这篇颂时二十四岁，还没有考中进士。

译司空、咸宁王任蒲州长官的第七年，连理木生在黄河东面的郊野。乡野的人来报告，并且说：“我不了解古代的事，大概是天地之气交会通畅吧。我们的君王的德行，使交会通畅的方面有五种，这就是它的应验吗？”训练军队，奋扬威武，荡平诛灭凶恶叛逆；举措正当，宣扬和平，于是百姓安宁而欢喜；入朝任职，登上台阶。各位官员都能掌管职事，来统率熊罴般的军队。四方以之为法，怜悯鳏夫寡妇，使人民不得安宁、休息的事消除；人民感念君王的德行，祝愿君王享年万亿。府中有群吏，王府中有属官，各有僚属；彼此虽异体却同心，把百姓归于治理。天子为此嘉奖，令赐劳于王。王拜谢叩头，说这是天子的荣光；众多德行光明显著，神灵于是降下祥瑞。不同根本的树枝却连在一起共同繁荣，不同田垄的禾苗却同样茂盛。我等待这种祥瑞产于这片土地已经很久了，现在想把它明白地告诉大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八月、元六年〕 《易经》说：“大君有命令。”说的就是这个。把这件事记载在策书上，究竟是王抬举我，还是我抬举王呢？冶炼金属、砍取石头，把光耀流传到无穷无尽；我也将抬举王。于是心情舒畅和悦，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愿把这篇颂辞托付给世人。“姁媮”是和悦、美好的样子。选本说：“姁媮使熊罴般的军队受到感化。”孙氏说，“姁媮”是美好的样子。颂说：树木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祥瑞？询问它的美好，正在于我们的君王。愿意封土栽培它，使它永远稳固；让这里的人民永远不能忘记。汴州东西水门记（并序） 樊氏说：当时董晋镇守汴州，韩愈任他的佐吏。补注说：陈后山说：“韩愈作记，只是记载事情罢了。”如今这些记文实际上是在发表议论。用陈后山的话看韩愈的各种记文，确实如此。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令修建东西水门。到了三月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奏乐，设置水上游乐活动，防监军、军司马、宾客、佐吏、僚属、将校和熊罴般的士卒，恭敬地迎接四方宾客，来庆祝工程落成。男女老少和谐相处，挤满了城郭内外。城内外人群拥挤，几乎满溢。事情办完以后，他的从事官昌黎韩愈请求记载工程的成绩，文章说：汴州的黄河水从中间流过。起初，城墙隔着黄河修筑，不能合拢的地方，便在河中放置巨大的铁链，夜里浮在水面，白天沉入水底，使船不能潜行通过。然而城池的防护像衣襟衣领一样有缺损，风气不能宣泄，城中居民不得安宁，谣言屡屡传播。历年以来，有谁考察过，有谁思虑过？皇帝治理天下十八年时，这个地方的百姓遭受严重祸患，愚蠢的李乃喧叫呼喊，劫持民众，凭借兵力作乱。人们战战兢兢，仿佛要坠落、倾覆一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 当时陇西公奉命出任藩镇，七月乙未，董晋被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接替李万荣。他从京城、东都一带乘单车前来赴任，于是拯救了这里的危难，除去了这里的弊病。他不靠严肃威猛，而使这里熏染于大和之气；神灵也应和而降下祥福，五谷丰收，人口既多又富，民力有余。于是征询监军的意见，谋划于司马，修建水门作为州城的外郭，用来稳固风气，抵御盗贼。黄色的河水浑浊奔流，高大的飞阁也随之修饰起来，并不是为了游观赏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六月〕 飞阁高大宏伟，于是加以修饰，并不是为了观游赏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天子的武威，由陇西公来布施；天子的恩泽，由陇西公来宣扬。黄河水流滚滚，源出昆仑山。愿天子万年享祀，愿陇西公多受福祉。于是砍伐山石把这些话刻在上面，使日月长久流转之后，后来的人仍能知道是谁开始建造了它。宴喜亭记

译韩氏说：亭子在连州。韩愈贞元十九年十二月由监察御史外放为山阳县令，当时作《山阳》诗；连州是山阳的属县。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任职，和学习佛法的人景常、元慧交游。有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他们住所后面的荒丘之间，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显露出排列的好树；凿开石头，清泉激流而出；搬走粪土，焚烧杂乱的枯木和遮蔽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十二月〕 退后站立看去，凸出的地方突然形成丘陵，凹下的地方豁然成为山谷，低洼的地方成为池塘，缺口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他们。此后王弘中和那两个人早晨前来，晚上还忘了回去，于是建造房屋来躲避风雨、抵御寒暑。房屋建成后，韩愈请他们给各处命名：那座丘叫“俟德之丘”，被古代遮蔽而在今天显现，具有等待有德之人的意义；那处石谷叫“谦受之谷”，因为谦逊能够容纳众多水流；瀑布叫“振鹭之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九月〕 山谷取名是说德行，瀑布取名是说仪容。那片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山谷取名是说仪容，瀑布取名是说德行。洞穴叫“寒居之洞”，记载他们开始进入这里的时节。池塘叫“君子之池”，空虚时可以容纳美德，充盈时可以排出恶浊。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泉”，因为它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低处。总合这些景物，以房屋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自《诗经》中所说的“鲁侯燕喜”这句颂辞。于是州中听说此事的百姓一同前来观看，说：“我们州的山水在天下闻名，然而没有哪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营造房屋的人前后相接，却没有谁比这里更适合。凡是上天造成、土地收藏的景物，难道是留给这里的人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王弘中从吏部员外郎被贬降官秩来到这里，依次叙说他所经过的道路：从蓝田山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临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山；走出荆门，顺流而下岷江；经过洞庭湖，登上湘水一带；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猿猴把那里当作家，鱼龙把那里当作宫殿，尽览幽深遥远、奇异瑰丽的景观。对于山水，应该已经听得太多、看得厌倦了。然而如今他的兴致却好像还没有满足。《论语》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王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互协调的。他凭智慧谋划，凭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到朝廷中成为羽仪之臣，已经不会太远了。于是刻石记载这件事。徐州、泗州、濠州三州节度掌书记题名石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八年〕 集注说：《唐地理志》记载，濠州起初写作豪州，元和三年刺史崔公上表请求改名，由此改为濠州，取水名为名。韩愈作此记在贞元十五年，当时仍作豪州；各本写作濠州，是错误的，以下同。担任掌书记的职务也很难。元帅总领三军将士，统辖治理所属百姓，以镇定国家；辅佐天子施行教化，并且对外同宾客、四邻交往，办理朝见、聘问等事；慰劳荐举、祭祀祈祷的文辞，以及所属地区的政务、三军的号令、官员的升降，凡是文辞方面的事务，全都出自掌书记之手。若不是宏大善辩、通达敏捷而才干超过常人的人，就不适合担任这个职务。然而掌书记都是元帅亲自任用，然后由天子任命；如果元帅的文章才能不足，那么他所任用的人偶有不当，也是合乎事理的。南阳公张建封由御史大夫兼任濠、寿、庐三州观察使，接受节钺后移镇徐州。经过十一年，担任掌书记的总共有三人。其中一人是高阳人许孟容，入朝任官，如今任尚书礼部郎中；另一人是京兆人杜兼，如今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另一人是陇西人李博，原为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在担任此职。南阳公的文章闻名天下，他所任用的人确实就是所谓宏辩、通敏、才干过人的人。后来的人如果不了解南阳公的文章，我请他看看这三位君子；如果不了解这三位君子的文章，我请他看看南阳公的文章，便可以知道了。他们的文章繁茂，彼此扶助；光彩灿烂，彼此辉映；志趣相同而意气相合，像鱼在水中游、鸟在云中飞一样。我很乐于看到宾主相互投合，所以请求刻石记载，并把它嵌置在墙壁之间，使后来的人能够观看。画记 杂有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有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有十人；有一人骑马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披甲、携带兵器行走而又下来牵马的有十人；骑马并且背负物品的有二人；骑马执器物的有二人；骑马带着田猎犬的有一人；骑马牵马的有二人；骑马驱赶马匹的有三人。手执马笼头和缰绳站立的有二人。骑马下地、倚着马、臂上架着鹰站立的有一人；骑马驱赶马匹涉水前进的有二人；徒步驱赶牲畜放牧的有二人；坐着指挥使令的有一人；披甲戴胄、手拿弓箭和斧钺站立的有七人。披甲戴胄、手执旗帜站立的有十人；背负物品的有七人；仰卧休息的有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有一人；正在涉水的有一人；坐着脱脚上鞋袜的有一人；寒冷时靠近火取暖的有一人；杂拿器物服役的有八人；捧着壶箭的有一人。住在屋舍中准备饮食的有二十一人；斟酒和灌注的有四人；牵牛的有三人；赶驴的有四人；有一人拄杖背负物品；妇女用车载着幼儿、能够看见的有六人；上下车的有三人；嬉戏的幼儿有九人。人物中从事各种事务的共有三十二类，共有大小人物一百二十三个，没有一个相同。大马有九匹。在马匹中，又有上坡、下坡、行走、被牵、奔跑、涉水、在陆地上行走、举足、回头、鸣叫、睡觉、惊动、站立、啃食、饮水、排便、登高、下坡、蹭树止痒、喷气、嗅闻、喜悦而相互嬉戏、发怒而相互踢咬、吃草料、被骑乘、疾驰、奔跑、驮载衣物、驮载狐兔等各种姿态，共二十七类。马匹大小共有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共有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子的数量和橐驼相同，另外再加一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元十五年〕 隼一只，狗、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杂有各种兵器：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套、箭袋、铠甲头盔之类，以及瓶、盂、簦、笠、筐、筥、锜、釜等饮食和日常用品，壶箭、博弈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一人、万二千五百人〕

译注：‘摠’一作‘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十二月、元四年、十一月、十一年、三人、一人、元八年〕

译画记 樊氏说：苏轼曾说：“世上有些妄庸之人，假作欧阳永叔的口吻，说‘我不能为退之作《画记》’，这是极其荒谬的。”我曾说，退之的《画记》只像甲乙账簿罢了，完全没有什么可看的。世上能辨识真相的人很少，可叹也可怜。杂有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有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有十人；有一人骑马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披甲、携带兵器行走而又下来牵马的有十人；骑马并且背负物品的有二人；骑马执器物的有二人；骑马带着田猎犬的有一人；骑马牵马的有二人；骑马驱赶马匹的有三人。手执马笼头和缰绳站立的有二人。骑马下地、倚着马、臂上架着鹰站立的有一人；骑马驱赶马匹涉水前进的有二人；徒步驱赶牲畜放牧的有二人；坐着指挥使令的有一人；披甲戴胄、手拿弓箭和斧钺站立的有七人。披甲戴胄、手执旗帜站立的有十人；背负物品的有七人；仰卧休息的有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有一人；正在涉水的有一人；坐着脱脚上鞋袜的有一人；寒冷时靠近火取暖的有一人；杂拿器物服役的有八人；捧着壶箭的有一人。住在屋舍中准备饮食的有二十一人；斟酒和灌注的有四人；牵牛的有三人；赶驴的有四人；有一人拄杖背负物品；妇女用车载着幼儿、能够看见的有六人；上下车的有三人；嬉戏的幼儿有九人。人物中从事各种事务的共有三十二类，共有大小人物一百二十三个，没有一个相同。大马有九匹。在马匹中，又有上坡、下坡、行走、被牵、奔跑、涉水、在陆地上行走、举足、回头、鸣叫、睡觉、惊动、站立、啃食、饮水、排便、登高、下坡、蹭树止痒、喷气、嗅闻、喜悦而相互嬉戏、发怒而相互踢咬、吃草料、被骑乘、疾驰、奔跑、驮载衣物、驮载狐兔等各种姿态，共二十七类。马匹大小共有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共有十一头，橐驼三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四人、一人、六人、九人〕 驴子的数量和橐驼相同，另外再加一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匹〕 隼一只，狗、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杂有各种兵器：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套、箭袋、铠甲头盔之类，以及瓶、盂、簦、笠、筐、筥、锜、釜等饮食和日常用品，壶箭、博弈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贞元甲戌年，也就是贞元十年，我在京师，十分无事。同住的有一位独孤申叔，字子重，刚得到这幅画，便和我弹棋。我幸而取胜，得到了这幅画，心里非常珍惜，认为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构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了许多工匠的长处。即使拿百金，我也不愿意交换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第二年离开京师，到了河阳，和两三个客人谈论画的品格，便拿出来观看。座中有一位赵侍御，是个君子，见到这幅画后忧伤，好像有所感触。他过了一会儿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临摹的画，丢失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曾经立志从事这件事，得到原本，断绝世俗交往，临摹下来；后来游历闽中时把它丢失了。我闲居独处时，时时来往于心中的，就是它。因为当初制作它十分劳苦，又一向爱好深厚，所以即使如今再次遇到它，我的力量也已经不能再画了，只能命工匠保存它的大致形貌。我既十分喜爱它，又感念赵君的经历，于是把它送给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貌和数量，时时拿出来观看，以排遣自己的感情。” 蓝田县丞厅壁记 县丞的职务，是在一个县中辅佐县令，凡事都应当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和县尉才各有分管的职务。县丞职位虽高，却受到牵制，按惯例因为避嫌不能对事情表示可否。文书由吏员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送到县丞面前，卷起前端，用左手夹住，右手捻着纸尾，像雁鸭排列一样上前，平身斜眼看着县丞说：“应该签署。”县丞落笔写在指定位置，签署得十分谨慎。他看着吏员询问可不可以，吏员说：“签好就退下，不敢稍加省察。”县丞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职虽然尊贵，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考核中多次被指责怠慢，必定说：“县丞来了，就互相讥讽。”县丞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为了这样吗？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写作文辞，来储蓄自己的才华；才学涵养流衍，日益广大而纵肆。贞元初年，他带着自己的才艺到京师应试，两次参加考试，两次都被别人压倒。元和初年，他以原任大理评事的身份议论政事得失，被贬官；后来再次转任，成为这个县的县丞。他刚到任时，慨叹说：“官职没有卑贱的，重要的是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不久，他闭口不能施展才华，又慨叹说：“县丞啊县丞！我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务，是县丞这个职务辜负了我。”于是完全收敛锋芒，沿袭旧迹，打破矜持而作文。县丞厅原来有记文，破旧污秽得不能阅读。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泥饰修整墙壁，把前任的姓名全部写上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年〕 孟子说：“毁坏瓦片，涂抹墙面。”注释说：“画墁”，就是在地上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一千竿高大的竹子，整齐挺立，仿佛彼此对峙。水声潺潺，沿着台阶流过发出声响。崔斯立仔细洒扫灌溉，在树的对面种了两株松树，每天在它们之间吟咏。如果有人来问他，他总回答说：“我正在办理公事，您暂且离开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一年、二十年〕

译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新修滕王阁记 樊氏说：滕王阁在洪州。韩愈从袁州作这篇记，共五百零五字。开头到结尾都叙说自己始终没有到过那里，最后感叹说：“那里的江山美景和登临远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够跟随您同游，仍然还能为您作赋。”除了叙述事情之外，这就是他寄托未尽之意的所在。欧阳永叔任襄州长官时，史中辉作《岘山亭记》；尹师鲁任襄州长官时，燕公作《岘山亭记》；苏子美任处州长官时，李然明作《照水堂记》；苏子瞻任眉州长官时，黎希声作《远景楼记》。这四篇文章虽然文辞不同，但大意大致相同。难道写文章的方法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还是也效法韩公的这种用意而作呢？韩愈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很多适合登临游览的美景，而滕王阁尤其是第一名。它有瑰丽雄伟、奇特无比的声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年〕 后来得到王勃、王绪、王仲舒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认为它们的文辞壮美，更加想亲自去看一看并读这些文章，以忘却自己的忧愁。我被系留在朝廷任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因为议论政事被贬为潮阳令，便取道近路却染病，到了海边，仍然不能经过南昌去看所谓的滕王阁。那年冬天，天子进上尊号，对境内施恩，我改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州，我私下欣喜，自言自语，以为这次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去，接受属下官员的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回来时，倘若能够到那里一次，也可以私下借此一看，满足自己的愿望。到了袁州七月，诏令任命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江南西道观察使。洪州、江州、饶州、虔州、吉州、信州、抚州、袁州都归他的治所管辖。八州百姓过去认为不便、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王公到任当天便全部停止或施行；大的事情通过驿站上报，小的事情立即改变。他使春天生长、秋天肃杀，阳气开放、阴气闭藏，法令在各家各户得到修整。几个月之间，人们便能在千里湖山之外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论说利害，在幕府听命办事，但我们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施行的事情；又怎么能放下自己的事务去劳烦馆舍主人呢？这样一来，便又没有机会到滕王阁了。那年九月，百姓和官吏融洽和睦，王公与监军使在这座楼阁宴饮，文官、武官、宾客、士人都在席间。酒喝到一半，大家共同说道：“这座楼如果不修缮就要坏了。前一位公任此邦从事官时，恰好治理并翻修了它，公所作的文章确实写在墙上，如今已经三十年了；现在公来担任本州长官，恰好满一个月，公又来这里宴饮，公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王公答应说：“好。” 于是把栋、柱、梁、椽、板、栏中腐朽、漆黑、弯曲、折断的部分，屋瓦、台阶砖中破损残缺的部分，红白彩绘漫漶、不再鲜明的部分，都加以修治，只求不奢侈超过前人，也不使后人无法观赏。工匠完成工程后，王公设宴让众人饮酒并赏赐他们，又写信命令韩愈说：“您替我记载这件事吧。”韩愈因为自己没有能够到那里游观而感叹，却私下庆幸能够把姓名题写在楼上，文辞列在三位王公之后，也算有荣耀，于是不推辞，接受王公的命令。那里的江山美景和登高远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够跟随王公同游，仍然还能为王公作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科斗书后记（作此篇的年月，可以从本篇看出。）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撰记。

译新修滕王阁记 【樊曰：滕王阁在洪州，韩公从袁州写作这篇记，共五百零五字。开头到结尾都叙说自己始终没有到过那里，最后以叹息作结说：“那里的山河景色和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老了，如果能够跟随您游览，尚且还能替您作赋。”这说明除了叙事之外，用来寄托我无穷尽心意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欧阳永叔任襄州太守时，史中辉写了《岘山亭记》；尹师鲁任襄州太守时，燕公写了《岘山亭记》；苏子美任处州太守时，李然明写了《照水堂记》；苏子瞻任眉州太守时，黎希声写了《远景楼记》。这四篇文章文辞虽然不同，但大意大略相同。难道作文的方法本来就应当这样吗？还是也因为仿效韩公的这个意思而这样写呢？】韩愈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适宜登临观赏的胜景【“登临”一作“临观”】，而滕王阁尤其是其中第一【孙曰：滕王名元婴，是高祖的儿子，永徽年间任洪州都督，建造了这座楼阁】，有瑰伟奇特、超绝非凡的称誉【祝曰：瑰伟就是壮丽；《文选》中有“瑰艳奇伟”】○“瑰”，音公回切】等三位王公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韩曰：王勃字子安，作《滕王阁序》；王绪作赋；贞元元年，王仲舒任连州司户，作《修阁记》】，使我认为它们的文辞壮美，更加想亲自前往看一看并读读这些文章，以此忘却我的忧愁。我被系留在朝廷任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因进言论事被贬出任潮阳令【孙曰：元和十四年正月，韩公因议论佛骨一事获罪，被贬为潮州刺史】○“潮阳”一作“揭阳”】我取道近路染病【孙曰：“便道”就是近路】，到了海边，仍然没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谓的滕王阁【集注：洪州本是汉代的南昌县】。那年冬天，天子进上尊号，向境内施加恩惠【孙曰：七月己丑日，皇帝接受尊号，大赦天下；“区内”的“区”是区域之意】，我改任袁州刺史【孙曰：十月丙寅日，韩公量移为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县【孙曰：袁州隶属江南西道】，我暗自欣喜，心里想这回应当可以亲自到大府【指观察使的府署】去，接受下属官员的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倘若能到那里一趟，也可以私下借此一饱眼福，偿还自己的愿望。到袁州后的七月，诏令任命中书舍人太原人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樊曰：太原王公就是王仲舒。《旧史》载，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日，以中书舍人王仲舒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任江西观察使】。洪州、江州、饶州、防州、吉州、信州、抚州、袁州全都隶属于他的治所。八州百姓从前认为不便、以及想做却未能做到的事情，王公到任当天就全都停止或实行了：大事通过驿站上报，小事立即改变。该春生的就使其生长，该秋杀的就使其肃杀；阳气当开放就开放，阴气当闭藏就闭藏，政令在庭院门户之间得到整顿【“生”一作“施”】。几个月之间，百姓便在千里湖山之外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自己的意见，议论利弊，听命于幕府之下，但我们袁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推行的事情，又哪里能舍弃自己所办的事务，去劳烦接待宾客的官吏呢？这样一来，滕王阁也就没有机会到达了。那年九月，百姓和官吏融洽和睦【“浃”音子协切】，王公与监军使在这座楼阁宴饮，文官、武官、宾客、士人全都在席【“与”读去声】。酒喝到一半，众人一起开口说：“这座屋子如果不修理就要毁坏了。先前王公任本州从事时，正好治理并翻修了它；王公所写的文章确实刻写在墙壁上。如今已经三十年了，王公又来做本州长官，恰好任职满一个月，王公又来这里宴饮，王公怎么能没有感情呢【“胡”一作“乌”】？”王公回答说：“好。” 于是，对栋、柱、梁、椽、木板栏杆中腐朽发黑、弯曲折断的部分【孙曰：楹，就是柱子；槛，就是栏杆】，以及瓦盖、台阶砖中破损残缺的部分，红白彩色中漫漶不清、不鲜明的部分【祝曰：赤白，是绘画的颜色；《前汉书》有“为其泰”，漫漶而无法辨认。注：漫漶，是不分明的样子】○“漫”，音莫干切；“漶”，音胡馆切，又音乎贯切；“鲜”，一作“圭”】，加以修治就是了，既不铺张超过前人，也不使后人无法观赏。工程完成后，王公让众人饮酒并赏赐他们，又写信命令我说：“您还是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吧【“其”字一本没有】。”我既然因为没有能够到楼阁去而叹息，又暗自庆幸能够把自己的名字题在楼阁之上，文辞列在三位王公之后，也算有荣耀了【一本作“焉”】。于是没有推辞，接受了王公的命令。那里的山河景色和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老了，如果能够跟随王公游览，尚且还能替王公写一篇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撰记。《科斗书后记》【写作的年月，见本篇】我的叔父韩云卿【樊注：名云卿，仕至礼部侍郎】在大历年间，文章名重朝廷。天下凡想要撰写铭文，记述先人功业德行，以取信于后世的人，都归向韩氏【樊注：上元辛丑年，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在淮西平定刘展，云卿撰有《平淮碑》；又撰有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圆的庙碑铭。这两篇碑文都载于姚铉《文粹》。李白《武昌宰韩君去思碑》说：“云卿文章冠绝当世。”皇甫持正《公神道碑》说：“先叔父云卿在肃宗、代宗朝，独以文章著称。”李习之在给他妻母所作的墓志中说：“礼部君喜好树立节义，对昭陵有大功；他的文章超出当时众人，而官位并不很高。”李习之的妻子是云卿的孙女。由此看来，韩公所说的情况大概可以看到了】当时，李阳冰任监，独能篆书，可以和叔父相匹配【樊注：阳冰任将作少监，唐人篆书没有超过李阳冰的。舒元舆《志》记阳冰篆书说：“斯去千年，冰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有，又谁能待之后千年？无人篆，止于斯。”】；韩择木擅长八分书，不必询问便可知其为人【樊注：择木在代宗时任礼部尚书。杜甫《李潮八分歌》说：“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一本作“择木”，大概是说他能写八分书；一本作“同姓叔父择木”，说的是另一位同姓叔父择木，擅长八分书】。不是这样的人，便不配列入三服之内，所以这三家世代传授，子弟往来不绝。贞元年间，我在汴州任董丞相幕府属官【补注：董丞相，名晋；贞元年间镇守汴州，韩公任他的属官】，认识了开封县令服之，他是李阳冰的儿子。他把家藏的《科斗孝经》交给我【孙注：《书序》说，鲁共王拆毁孔子旧宅，得到《论语》《孝经》，都是科斗文字。科斗文字就是苍颉古文，字形像蝌蚪】以及汉代卫宏的官书两部，合为一卷【孙注：卫宏，字敬仲，光武帝时任议郎，撰《汉仪》四篇，记载西京杂事】。我珍藏着它们，却没有时间学习。后来到了京师，任四门博士【补注：贞元六年】，认识了归登公【樊注：归登，字冲之，擅长草书、隶书】。归公喜爱古书，又能通晓古书。我说：“古书如果能够得到依据，大概就可以讲习。”于是把自己所有的书拿出来，托付给归氏。元和以来，我多次想要推辞却没有成功【亟，音去吏切】。后来要撰写铭文，赞述道德功业，想到凡是作文的人，大概都应该略知古字【一本作“宜略识古字”】，于是便跟归公请求看那两部书。

译我得到了它们，留存了一个多月。张籍让进士贺拔恕抄写下来，以便保存。我大概只得到其中十四五分，便带回来了。这些书归还归氏的第十一年【补注：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四。宋代魏仲举编。杂文。《郓州溪堂诗》【并序】。【樊注：长安薛氏有皇甫湜的手帖说：“郓塘特别具有高古风格，敢于树立降旗而作这首诗的人，还有谁能比得上呢？”崔侍御前些日子称叹此文，直到席终满座的人都没有察觉已经接连点燃了蜡烛。我大唐拥有天下，退之是文章方面唯一的宗师，我不胜钦佩欣慰至极。皇甫湜写给侍郎、宗伯的信中所说的郓塘，正是这篇《郓州溪堂诗》所写的郓州溪堂。韩公当时任兵部侍郎，说：“宗伯，就是文章方面的宗伯。”集注韩愈文集而有石刻本的，有《郓州溪堂诗》《孟州济源送李愿序》《京兆万年薛公达铭》《司马村柳子厚铭》《县北刘村路应碑》《州廨田氏先庙碑》《郑州荥阳索河上郑儋碑》《衢州徐偃王碑》《华州蒲城胡珦碑》《西京北邙权德舆碑》《广州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碑》《潭州湘阴黄陵碑》《徐州节度掌书记防石记》。其中有异同的，都以石刻本为准。今本在正文下加注陈齐之语录说：“秦少游说：韩退之《元和圣德诗》和《平淮西碑》如同出自两个人之手。我按照年月考察，大概相隔十二年。然而把《平淮西碑》和《郓州溪堂诗》相比，又像是另一个人所作。”】宪宗十四年，才平定东平，把它的土地分为三道【孙注：元和十四年二月，平卢都知兵马使刘悟杀死节度使李师道投降，青、淄十二州全部平定。任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慰使，把其地分为三道：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东平郡就是平卢军治所】。任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今本有“总”字】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濮，音卜】，镇守那片土地【樊注：三月任薛平为平卢节度使、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王遂为沂州刺史、沂海兖密等州都团练观察使。所谓把这片土地分成三道，是指马总和这两个人】。过了一年，褒奖他的军号，称为天平军【韩注：《旧唐书·穆宗纪》说，长庆十五年六月，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奏请，赐号天平军】。皇上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准备任用他【孙注：长庆元年三月，卢龙军节度使刘总上表献出幽州镇，皇帝命刘总改任天平军，并召回刘总，准备重用】；但因为郓地百姓安于马公治理，又把他送回镇所【孙注：马总去世后，皇帝认为郓人依附马总，下诏让马公重新回镇】。皇上即位第三年【韩注：穆宗在元和十五年正月即位，所谓“皇上即位第二年”就是长庆元年，“皇上即位第三年”就是长庆二年】，马公治理郓、曹、濮已经整整四年了。政事已成，制度已经确定，众人的心志牢固；心中断绝了厌恶，脸上显露出仁爱；同心协力【竱，意为齐同，音兖切】【今本作“竭尽心力”】来供奉国家的职事。当时沂、密两州刚刚分出，部将杀害了它的主帅【洪注：元和十四年，沂海将领王弁杀死观察使王遂，自称留后】。后来幽州、成德、魏博都不满意于政事【今本作“政”】，互相煽动，接连发生变乱【洪注：指长庆元年，幽州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因节度使张弘靖而反叛；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死节度使田弘正而反叛；长庆二年，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兵马使史宪诚自称留后】。徐州也乘势驱逐主帅，自行设置【洪注：指长庆二年，武宁军节度副使王智兴驱逐节度使崔群】【“置”一作“署”】官职，和三方相同【孙注：三方指幽州、成德、魏博】。只有郓州截然处于中间【“惟”一作“为”；今本有“邻望之”四字】，好像堤防控制水流【堤防】，依靠它便没有恐惧。然而人们都说，郓州是鲁地的巢穴，已经将近六十年了【孙注：永泰元年七月，任平卢兵马使李正已为本军节度使；李正已传位给儿子李纳，李纳又传给李师道，到元和十四年失败，共五十五年】。将强兵悍的曹、濮两州与郓州相连【今本作“将疆卒武曹濮于郓州”，一本作“于曹濮州”】，而且军队根基所在的各处都骄纵易怒，容易产生怨恨【“以”一作“而”】。马公是在死亡之后、残余局面之中接任的；经过搜拾残破，民间和官府都已经一败涂地，百姓赤贫，新旧势力互不扶持【一作“恃”】，众目相互猜疑【孙注：睽睽，彼此相看的样子；韩注：《说文》：“目不相视”】【“睽睽”音畦，切音并见注】。马公在这种时候能够安定并治理它，他的功劳是很大的。假如幽州、成德、魏博、徐州的动乱没有传播开来便自行变化，这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时，众人还没有习惯他。用武力教化，他们就会愤怒并怀恨【今本作“而憾”】；用恩惠对待，他们就会横行放肆【“横”读去声】。一方面把他们当作赤子，一方面又把他们当作龙蛇【孙注：用恩惠对待，便像赤子；用武威震慑，便像龙蛇】。马公耗费心力，困乏精神，经过岁月磨炼，然后才使他们归顺，这是很难的。等到教化施行，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来拥戴。背叛父母而跟随仇敌，不是人之常情，所以说这是容易的【今本有“也”字】。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今本无“公”字】，封为扶风县开国伯【今本无“封”字，“县”作“郡”字】，以此来褒奖嘉许他【孙注：这一年加授马总尚书右仆射】。马公也以众人和睦、百姓喜悦为乐，并知道这是皇上的厚赐。于是就在住所西北角建了一座堂，题名为“溪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意。宴会之后，他的从事陈曾【孙注：陈曾于元和十五年考中进士】对众人说：“马公蓄养治理这个邦国，他的勤劳不也到了极点吗？这个邦国的人受到马公教化的影响【累，意为连缀而有条理；韩注：《说文》：“缀得理也”】【累，音力佳切；一本作“繄”】，只是听从他的命令，不也十分顺从吗？上面勤劳，下面顺从，于是终于成功登上这里，不也值得庆贺吗？从前人们称说这里是什么样子，如今人们称说这里是什么样子？既然这样，这座堂的建造想来一定有意义；可是暗中没有诗歌赞咏，这就是没有考察、引申马公的德行，也没有把本邦百姓引向正道。”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说：天帝奠定九州【孙注：九壥就是九州】

译【“壥”与“廛”同】，有和顺，也有丰年【叶，意为世代】，有荒地而没有得到治理【条，意为治理；今本“不”字作“有”字】。黄河、泰山之间【孙注：黄河、泰山，都是天平军境内】，到了我宪宗皇帝，一举收复整顿【“收”今本作“牧”】。考察邦国，选择诸侯，派马公来主持【尸，意为主持】。马公来主持这里，百姓起初还不相信；马公不饮食享乐，用教化来训导，用身作表率。谁饥饿而没有食物？谁呻吟，谁叹息？谁有冤屈而不去询问，不能分配到应得的愿望【分，音扶问切】？谁是危害邦国的螟虫【“蛑”音牟，今本作“蟊”】？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补注：《史记》说“狠如羊，贪如狼”】，用利口倾覆城邑【孙注：以口覆城，就是用巧利的言辞倾覆它】，对他们吹拂、温煦【孙注：喣也是吹】，抚摩、安慰；用针灸砭石治疗他们【孙注：石就是砭石，意思是用石头作针】【今本“箴”作“针”】，防备并肢解他们【祝注：防，《说文》说是把薄肉铺在屋上晒；《左传·成公二年》说龙人囚禁卢蒲就魁，杀死后把尸体铺张在城上。磔就是剖开、张开】【防音粕，磔音陟格切】。马公治理四境【四封就是四境】，使它们富足而强盛。百姓说：“马公是我们的父亲。”谁会违背马公的命令？都可以率领他们出征【今本“帅”作“师”】，不会只安守本邦【孙注：所谓可以率领出征，是说可以驱使他们征伐，而不只是守护本邦；这是说已经得到他们的欢心】。马公建造溪堂，流水浩浩荡荡【播播，水流的样子】；水浅处有蒲草、莲花，水深处有芦荻。马公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隆隆【骇骇，考考，都是鼓声】，宾客在溪堂宴饮，幕僚们醉饱；水中有跳跃的鱼，岸上有聚集的鸟。唱完歌又起舞，鼓声铿锵。马公在溪堂，亲自驾驭琴瑟【孙注：《诗经》说“琴瑟在御”】；马公和宾客、幕僚【孙注：宾赞，指幕僚】一起考察经义，询问律令【祝注：稽是考察，诹是询问；《诗经》说“周爰谘诹”，《左传》说“咨事为诹”】【诹，音尊切】。施行事务没有差错【施，音诗志切】，人们因此不受屈抑【孙注：用就是“因此”；施行事务因此没有差错，人们因此不受屈抑，意思是各得其宜】。溪水中有浮萍和菰米【孙注：《说文》说薲就是萍，根浮在水面上；苽就是雕胡米，也叫蒋，《周礼》说鱼宜配苽】【薲与“萍”同音，苽与“菰”同音】，有龟有鱼。马公在溪水中央，右手拿诗书，左手执书卷【“诗”一作“琴”】，不要厌弃我。不要厌弃、遗弃我【孙注：斁是厌弃；“无我斁遗”是说不要厌弃我而离去】愿这邦国得到庇荫【孙注：意思是将永远庇护这个邦国】。猫互相哺乳。【韩注：司徒北平王就是马燧，字洵美。这是在说明先儒，有人认为几乎近于谄媚；但反复读完整篇，便可知是在说北平王的德行感应、召致祥瑞，并不是谄媚。】司徒北平王家中的猫，有同一天生下小猫的。其中一只母猫死了【一说没有“母”字】。有两只小猫在死去的母猫那里吃奶。母猫将死时，小猫的叫声细细作响【吚，音伊】。另一只母猫正在给自己的小猫哺乳，仿佛听到了叫声，便起身像是在倾听；又跑过去像要救助它，把其中一只小猫叼到自己的窝里；又跑回去照样把另一只叼来，回来后便给它们哺乳，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唉，这也真是奇异啊！从大的方面说，猫是人所畜养的动物，并不是生来就具有仁义之性的，它难道是受到所受养育之人的感化吗？北平王治理百姓，使他们安康；惩罚罪人，合乎阴阳之理，做到适宜。国事办完以后，家道也得以推行：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和睦相处，欢乐融洽；看待外人如同看待家人，一个家庭犹如一个人。像这样，他所感应、所召致的祥瑞，也就可以知道了。《易经》说：“诚信施及猪鱼。”这大概也是同一类事情吧【“其”一作“此”】。我当时有幸得到北平王的礼遇，有客人问北平王的德行，我这样回答他：“禄位、尊贵、富有，是人最大的欲望。得到它们很难，但守住它们比得到它们更难；有人凭功劳得到它们，却可能因德行而失去；有人自身得到它们，却可能在子孙身上失去。如今北平王的功德这样深厚，祥瑞福祉这样显著，可见他善于守成，已经很清楚了。” 于是记叙这件事，写成《猫相乳说》。进士策问十三首。【樊注：这些文章不是一年所作，只是编者把它们汇集在一起罢了。】《尚书》说，认为你有重大疑难，就同自己的内心谋划，同卿士谋划，直到同庶人谋划；又用龟筮考察顺从还是违背，以审定吉凶。那么，这就是圣人举事兴业，没有不与众人共同商议的了。可是《易经》又说：“君主不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的事情不秘密，就会使事情失败【孙注：《易·系辞》；“机”《易》作“几”】。《春秋》中也有讥刺泄漏言语的话【樊注：《春秋·文公六年》，晋国杀死大夫阳处父。《公羊传》说：“称国来杀，为什么？因为君主泄漏了言语。”何休注把《易经》“几事不密”引来作证明】。这样看来，又好像不与别人共同商议，而是独自运筹了。《尚书》《易经》《春秋》都是经书，圣人在这些地方已经尽心尽意了。如今它们的文字却如此相互抵触，想要使人没有疑惑，是不可能的。这两种说法，究竟确实有是非吗？还是它们所指各不相同，只是学者没有察觉呢【樊注：老苏说：“圣人的道有经、权、机。所谓经，是天下百姓都可以知道的；所谓权，是百姓不能知道，而群臣可以知道的；所谓机，是即使群臣也不能知道，只有心腹之臣可以知道的。”这里《尚书》《易经》《春秋》所指各有不同】？如果不是深入考察古代训诂、阅读圣人之书的人，哪里能够辨明呢？这本来就是您应当毫不推辞来回答的问题，希望听到您的教诲。有人说：“夏代的政治崇尚忠，殷代的政治崇尚敬，周代的政治崇尚文。”这三者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孙注：古人指汉代太史公司马迁。《高祖纪》说：“夏代的政治崇尚忠，忠的弊病是小人粗野，所以商人承接它而崇尚质朴；质朴的弊病是小人愚昧，所以周人承接它而崇尚文饰。”三王之道像循环一样，终结后又重新开始】，如同五行和四时。推究它们立政的本心，都不是故意树立差别、追求不同，而只是各自适应时代、挽救前代的弊病罢了。夏、殷的文献还保存着，可以看见；到了周代，典籍都还存在，考察它们的文章，它们所崇尚的似乎并不相距很远【一本有“然”字】。难道这就是所谓三者的差异吗【“焉”一作“乌”】？还是它们的道理深奥微妙，不可穷究？或者只是言辞隐晦，难以理解？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说法就是错误的。周代以后，秦、汉、蜀、吴、魏、晋这些称霸者，也各有所崇尚吗？还是没有呢？观察他们的作为，他们似乎也有自己的用意。循环往复的说法在哪里？希望您不要有所隐瞒。

译孔子为帝王的典籍作序，又把秦、鲁以及依次排列的列国之事编入《春秋》的风类，而宋、鲁却独独称为颂【樊注：孔安国说，诸侯之事而连接帝王，孔子编次《尚书》，因为鲁国有兵戎征讨的记载，秦国有悔过自誓的教训，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所以记录下来以备王事；这就像《诗经》《尚书》记录商、鲁的颂一样。郑康成认为，鲁国得以使用天子的礼乐，所以有《鲁颂》；到孔子时，《商颂》还保存五篇，而《夏颂》已经亡佚，所以记录鲁颂，以补足三颂，作为后王的法则。这就是孔子取舍褒贬的用意】。秦穆公的德行并没有超过齐桓公、晋文公这两位霸主【孙注：二霸，指齐桓、晋文】；宋、鲁的君主也不比齐、晋贤能，他们的地位相等，德行相同，可是升举、黜退、取舍却如此悬殊，难道将会有什么缘故吗？希望听到辨析它们的说法。孔子去世以后，圣人的道理不再彰明，大概有杨朱、墨子开始侵入并扰乱它，当时天下人都被感化而跟从他们。孟子用言辞驳斥并排除他们【孙注：古时杨朱、墨子阻塞道路，孟子用言辞驳斥排除他们，道路便开阔了】；这样就已经廓清了【蔡本没有“则”字】。如今他们的书还有保存下来的，能否由此推知他们的学说呢？他们所坚持的是什么？不合于圣人之道的地方有多少？孟子为什么要用言辞驳斥排除他们？如今的学者中有学习他们的吗？有接近他们的吗？他们的学说已经失传了吗？还是已经被人接受而自己却不知道呢？如果已经失传，那当然好；如果仍然存在，将用什么来挽救它呢？诸位学习圣人之道，一定有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人，不必有所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一篇〕 所谓可贵的道，不就是因为它有利于别人、而自己也能得到道吗？周代衰微时，管夷吾辅佐他的君主称霸【韩注：《孟子》说，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九次会合诸侯【孙注：孔子说“桓公九合诸侯”。九合指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两、鄄、幽、柽贯、首止、宁母、葵丘等会盟】，一举匡正天下，使戎狄势力衰微，使京师尊崇，四海之内没有不受其恩惠的。天下诸侯奔走执行他的政令还来不及，谁能和他作对？这难道不是使别人得到便利、而自己也得到好处吗【一本无“而”字】？秦国采用商君的法令【商鞅辅佐秦孝公】，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强盛，诸侯不敢抗拒。传到七代君主，天下归于秦国；使天下归于秦国的，就是商君。可是后代谈论圣贤的人，都以谈管仲、商鞅为羞耻，为什么呢【樊注：因为管仲、商鞅所学不纯粹合于王道，所以管仲的功业虽然如此显著，地位仍然低下；秦国采用商鞅之法，两代便灭亡】？难道不是只追求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吗？希望同诸位讨论这件事，不要被旧说迷惑。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又说：“平日常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你将怎样做？” 如今被举荐的人，不从乡里考察，不经过学校次序，一旦之间便群集到主管选举的官署，主管官署不了解他们，是很自然的。现在就从州县开始吧，请各自诵说胸中的抱负，姑且观察诸位的志向。死者如果能够复生，谁会同他一道归去【孙注：《礼记》说，赵文子和叔誉在九原观望，文子说：“死者如果可以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孔子又说：“居住在一个国家，要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结交其中仁德的士人。”请问诸位所侍奉、所结交的人是谁【一本“而”下有“所”字】？所谓贤能而仁德的人，他们的行为又是怎样的？话已经说到这里却不说，正是君子所不做的。春秋时期有一百多个国家，每国都有大夫、士；《左传》等传记记载详细的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贤人，其余的人也都足以充任官位，没有听说因没有合适的人而空缺官职的。春秋以后，史书记载更加详细，直到吴、蜀，以及下至晋、魏的动乱【一本作“以至于吴、蜀、魏，下及晋氏之蜀”】，国家分裂得细小如锱铢【锱铢，比喻极其细小；祝注：八铢为锱，二十四铢为两。《庄子》说：“累累而不坠，则失者锱铢。”】【锱，音侧持切。】【铢，音市朱切】。读这些史书，也都能看到有贤人。如今天下九州四海，土地如此广大；国家选拔士人，朝廷内有明经、进士，地方上有方面大臣的荐举，其余凭借门第、勋劳而进用的人【“勋”一作“势”】，又比这多一倍【“有”一作“加”】。这样一来，人才门户应该很多了；可是从御史台、尚书省直到中书门下省，全都不足以充任官职【“咸”一作“或”】。难道今天的人不如古人吗【一本“今之”下有人字】？为什么求取人才却得不到呢？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如果确实得到像圣人一样忠信的人，把宰相、大臣的事务交给他，有什么不可以呢【一本“而”下没有“以”字】？何况那些微小的百官职务呢？古代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也有能够担任宰相、大臣的人；如今拥有天下而人才却不足，士大夫在朝廷中，难道也有什么缘故吗？孔子说：“洁净精微，是《易》的教诲。”【孙注：这是《礼记·经解》的话。孔颖达疏说：“趋吉避凶而不淫滥，是洁净；穷尽事理、发挥本性，细致入微，是精微。”】如今学习这部书，却不知道所谓这四个字的含义，为什么不举出它们的义理，并陈说其中的条目呢？《周易》解释说：“乾，就是刚健。”如今考察乾卦的爻辞，初爻说“潜龙勿用”，三爻说“日夜警惕，如临危厉，没有灾祸”，四爻也说“没有灾祸”，上爻却说“会有悔恨”。一卦六个位置，一个说“不可施用”，一个或许只能得到“没有灾祸”【一本作“两个或许只能得到没有灾祸”】，一个说“有悔恨”，哪里能看出它是刚健呢？又说：“乾因为平易而使人容易知晓，坤因为简约而有能力。”乾卦第四爻既然不平易，坤卦的爻辞又说“龙在郊野交战”【一本有“其血玄黄”四字】；交战这件事，哪里能够算简约呢？《易经》是六经之一，是学者应当用心研习的，希望您施展言辞，陈说其中的义理。

译人依靠粮食和布帛才能生存【仰，意为依靠，音鱼向切】。粮食布帛丰足，没有饥寒之患，然后才可以走上仁义的道路，把自己安置在安定太平的境地。这是愚人和智者都共同知道的。如今天下粮食越来越多，布帛越来越便宜【一作“益贱”】，百姓却越来越困苦，为什么呢？耕种的人并不多，粮食却有余；养蚕的人并不多，布帛却有余。有余本应当足够，反而不足，原因又是什么呢【孙注：这是钱重物轻的弊病。韩公曾上奏论列此弊，十分详细，见《文集》卷三十七末】？如果要挽救它，办法应当怎样？孔子说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孙注：这是《易·系辞》的话】，又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尚书》说尧亲爱九族，又说使百姓平和明辨，又说协和万邦，又说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授予人民农时；又说洪水包围山陵、冲上高地，下面的百姓都在忧苦叹息【“民”一作“人”】。亲爱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以及观察天道、授予人时，忧虑洪水灾害，都不是无所作为；可是为什么还说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呢？至于舜，《尚书》又说他谨慎施行五种常典【一作“慎徽五典”】，又说他安排百官，又说以宾礼接待四方来客，又说整治七政，又说祭祀上帝、禋祭六宗、望祭山川、遍告群臣；又说协调时令月份、校正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和重量，每五年巡视天下；又说划分十二州，随着山势疏浚河流【“随”一作“封”】，慎用五刑，掌管三礼，彰明施布五色，发布和收纳五种言语。唉！为什么这样勤劳而烦琐，可是又说无为而治呢【樊注：孟子说，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看《尚书》二典所记，开头就是这样忧劳勤勉；这正是他们垂衣拱手而达到无为之治的原因】？难道其中还有深奥的言辞、隐微的意义不可理解吗？还是因为年代已经久远，传承失落了呢？希望诸位来辨析这件事。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是用来贯通学业、成就道德的。从汉代以来，师道一天天衰微，但还时常有传授经书、教授学业的人；到了今天，就听不到了。即使德行像颜回，言语像子贡，政事像子路，文学像子游，也仍然有老师。不仅如此，孔子也有老师：向老聃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就是这样【详见《师说》】。如今的人远远比不上孔子、颜回，却又没有老师；然而没有听说有学业不通、道德不成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吃粮食，穿布帛【衣，音于既切，下同】，服膺仁德，实行义理，以等待死亡，这是二帝三王所坚持的原则，圣人从来没有改变过。如今的论说中，有人主张神仙长生之道，不吃粮食，不穿布帛，轻视仁义，认为它们不值得重视；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圣人对于人，就像父母对于子女；明明有这种道理却不教给人，是不仁；这种道理虽然存在却没有使人知道，是不智。仁和智都做不到，又哪里足以称为圣人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宣说神仙的人就是妄言【樊注：公谁氏子？《诗经》说：“神仙虽然有传说，知道的人都知道那是虚妄。”】

译《谏臣论》。【韩注：阳城拜为谏议大夫，听闻天下得失很久了，却还不肯进谏。韩公写这篇文章讥刺他。阳城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防等人，阳城于是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论列裴延龄的罪行，慷慨陈说义理，为陆防等人申辩。皇帝想任用裴延龄为宰相，阳城公开说：“裴延龄若任宰相，我一定拿到任命宰相的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在朝廷上争辩。”皇帝最终没有任命裴延龄为相，这是阳城的力量。韩公写此文时，阳城任职已经五年。后来过了三年，他才得以排斥攻击裴延龄。有人说，阳城大概是有所等待；或者韩公的文章激发了他吗？】【一本题作《争臣论》。】有人问我：“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吗？”他学识广博，见闻丰富【孙注：阳城好学却贫穷，买不起书，于是请求担任集贤院抄书吏，偷偷阅读官书，昼夜不倦，六年后便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了】，却不求在世人中获得声名。他实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鄙，边远之地】；晋地边远地区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差不多有几千人【樊注：阳城考中进士后，便离开尘世，隐居中条山；远近之人仰慕他的德行，大多跟随他学习。乡里发生诉讼，不到官府，而到阳城那里请他裁决】。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孙注：阳城后来迁居陕州夏县。李泌任陕州观察使，听说阳城的名声，入朝为相后推荐他任著作郎。德宗命长安尉杨宁带着束帛到夏县住处召请，阳城赴京，推辞谦让。德宗召见后，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光荣的事，但华阳子并不显露喜色【一说没有“色”字】。他居官五年，观察他的德行，仍像在乡野之中一样【一说没有“草”字】。难道他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内心吗【樊注：当初阳城还没有到京师时，人人都想见他的风采，说：“阳城是山人，如今做谏官，一定能以死尽职。”可是阳城和两个弟弟日夜痛饮，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的内心，人们都以虚名讥笑他。有人到阳城那里想问原因，阳城知道来意，便强劝他饮酒；客人推辞，他就引酒自饮，客人不能停止，只好与他互相酬酢。有时客人先醉倒在席上，有时阳城先醉倒在客人怀中，根本无法听取客人的话】？我回答说：“这是《易经》所说的‘恒守其德而固守正道，对丈夫来说却是凶’【孙注：《易》注说，居于尊位而成为恒卦之主，却不能以义制宜；九五与六二相应，心志专一守正，只是随从倡导者而已，这对妇人是吉祥，对丈夫却是凶】。哪里能称为有道之士呢？《易经》在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崇高的事业看得最重【一说有“以”字】。’在蹇卦六二说：‘王臣艰难尽忠，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 这是因为两人的处境时势不同，所以所履行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无所任用的位置，却能成就不顾自身的节操；蹇卦六二处在王臣的位置，却抱有崇高到不肯侍奉的心志【“高”一作“为”，“事”下有“上”字】，那么就会产生冒进的祸患，也会有旷废官职的讥刺【孙注：处在无所任用的位置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便会有冒进的祸患；处在王臣的位置却抱有不侍奉的心志，便会有旷废官职的讥刺】；志向如果不能施行，反而会招致责难【一本“则”下有“而”字】，还不如没有这样的志向【“无”一作“终”，一作“绝”】。如今阳子实际上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本无“实一匹夫”四字，赵本作“阳子实一介之夫”】，在这个职位上任职已经不能说不久了【“在位”一作“在此位”】；对天下得失的了解不能说不熟悉；天子对他的待遇不能说不优厚【“加”一作“知”】。可是他从来没有谈到过政事【一说没有“于”字】，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肥瘦【瘠，音籍】，完全不在心中增加喜怒。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况且我听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到职守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发表言论就应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进言的责任吗【一本“言”下重有“言”字】？既然能够进言却不进言，和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去，这两种情况没有一种是可以的。阳子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吗？古人有句话【孙注：孟子的话】：“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确实是因为贫穷。”这说的就是为俸禄而做官。这样看来，他辞去尊贵职位而处于卑下职位，辞去丰厚俸禄而处于贫困境地，像守关门、击梆子的人那样，也就可以了【孙注：击柝，是行军夜间敲击木梆】。孔子曾经做过委吏【孙注：委吏，主管仓库积聚的官吏】【委，音于伪切】，也曾做过乘田【孙注：乘田，掌管苑囿中牲畜饲养放牧的官吏】【乘，音剩】，也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账目已经核算清楚了。”一定说：“牛羊已经繁殖了。” 像阳子的俸禄等级，不能说卑下而且贫困，这已经明明白白了；可是他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刺君上，厌恶作为人臣而揭露君主的过失、把它当作自己的名声【招，音翘，意为揭举】；所以他虽然进谏议论，却使别人无法知道。”

译《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好的主张，就进到内廷告诉你的君主；你便在外面顺着君主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 阳子的用心也正是这样吗【一说有“也”字】？我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是这样，那正是所谓糊涂。入朝便劝谏他的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所做的事，不是阳子应该做的。阳子本来以布衣身份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赞赏他的品行和道义，把他提拔到这个职位；官名就叫谏议，实在应该有办法尽到自己的职责，使天下四方和后世都知道，朝廷有正直、刚鲠的大臣，天子有不过分奖赏、听取劝谏如同水流般顺畅的美德【孙注：《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过分，刑罚不滥用；《左传·成公八年》说，听从善言如同水流】。这样或许山林隐士听到后会仰慕，束好衣带，结好发冠，愿意来到宫阙之下陈说自己的意见，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盛大的声名流传无穷。若按《尚书》所说，那是大臣、宰相所做的事，并不是阳子应该做的。况且阳子的心意，难道是要使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反而是在启发君主如此做【“是啓”一作“其咎”字，非】。有人说：‘阳子不求声名而声名自然传开，不求任用而君主自然任用他；他不得已才出来做官，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你为什么责备得这样深呢？’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存心求取声名和任用；只是忧虑时世不平、百姓不能得到治理，既然得到道义，就不敢只完善自身，而一定要兼善天下。’ 他们勤勉不懈，辛劳不止【矻，意为劳苦，音窟】，直到死去才停止。因此禹经过自己的家门三次都没有进去【孙注：《孟子》说，禹、稷处在太平时代，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灶突还没有熏黑【孙注：《文子》说，墨子家的烟囱没有熏黑，孔子的席子没有坐暖；突是灶突，黔是黑色】。这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自我安逸的快乐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吗？实在是希望他用来补助众人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主管听，眼睛主管看；听清是非，察明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子如果不贤，就会役使自身来奉承君上【“身”一作“贤”】；如果果真贤能，本来就应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一说无“者”字】，哪里能够自求闲暇安逸呢【恶，音乌】？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自己所不愿承受的加给别人【韩注：子贡说：“我不愿别人把这些加给我，我也希望不把这些加给别人。”】，而且厌恶揭发别人的隐私却自称正直。像您的议论这样直率，确实是直率了；但恐怕伤害德行而且言辞过度吧【费，音方味切；一本“于辞”也作“于辞”】？喜好把话说尽而招来别人的过错，这正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孙注：《国语》说，柯陵会盟时，单襄公见到国武子，他把话都说尽了。襄公说：“处在淫乱之中，却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源。”】鲁成公十八年，齐国人杀死了国武子。【招，音翘】。您大概也听说过这件事吧？我说：君子处在官位上，就应当想到为这个职位献身；没有得到官位，就应当想到修治自己的言辞，用来彰明自己的道。我这样做，是为了彰明道理，不是为了自称正直而把过错加给别人【蔡本作“而加于人也”】。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中把话说尽，因此被杀。”

译《左传》说：“只有善人才能接受尽情的劝谏。”【孙汝听说：这也是单襄公的话 ○一作“善言”，非】意思是说，他听到劝告后能够改正。孔子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算是有道德的士人。”现在阳子虽然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难道阳子将不能算作善人吗？【补注：林少颖说：韩退之讥刺阳城，本来是正确的。等到退之做史官时，却不敢褒贬，于是柳子厚写信责备他。子厚责备退之，也正如退之责备阳城一样。只看见泰山，却看不见眉毛和睫毛，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关于改葬服制的议论 《仪礼》说，改葬穿缌麻服。【孙汝听说：《经》就是指《仪礼》。《仪礼·丧服》篇有这段文字。缌麻用十五升布，一说是两缕麻加一缕丝。】《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制穿缌麻，这是举服制中最轻的一等。”【樊汝霖说：鲁庄公三年五月，葬桓王。《谷梁传》说“这是改葬。改葬的礼制穿缌麻，这是举服制中最轻的一等”。“缅”是遥远的意思。】这些说法都是指儿子对父母而言的，其他亲属都没有丧服。怎么知道一定是这样呢？《经》依次列出五等丧服，在小功服之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并且不再区分轻重等级。【“经”也是指《仪礼》。】由此可知，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记载，其他人没有丧服，所以不记载。如果丧主应当穿斩衰，其他亲属各穿自己的丧服，那么《经》也会说明，不应只说穿缌麻。【“言”一作“云”。】传文所说“举下缅”，“缅”仍是遥远的意思；“下”指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疏远，所以服制轻。江熙说：“礼制规定，天子、诸侯改换服色后下葬，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全用凶服，何况是关系疏远的亲属呢？所以改葬的礼制，服色只取轻服。”【樊汝霖说：从江熙以下，都是《谷梁传》鲁庄公二年的注。】这样说来，事情就很清楚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叔父，向子思询问服制。子思说：“礼制规定，父母改葬穿缌麻，葬毕就脱去。不忍心不穿丧服送别至亲。”【洪兴祖说：《旧唐书·礼仪志》载，田再思议论说：改葬服，郑玄规定穿缌麻三月，注说葬毕即除去。】不是父母就没有丧服；没有丧服时，只穿吊服并加麻带。【孙汝听说：从“卫司徒文子”以下，都是《孔丛子·抗志》篇的文字。“吊而加麻”句本无“无服”二字。】这又是明确的规定。文子又问：“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改葬，那么应当穿什么服？”子思说：“三年之丧尚未下葬，服制不能改变；既然已经除服，哪里还有什么丧服可穿呢？”【孙汝听说：也是《孔丛子》的文字。“服不变”是说衰服不能改变。】这样看来，改葬与尚未下葬的情况是不同的。古代诸侯五月下葬，大夫三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韩愈说：《左传》隐公元年记载：天子七月下葬，同姓诸侯都来；诸侯五月下葬，同盟诸侯来；大夫三月下葬，同僚来；士超过一个月下葬，外亲来。】没有特殊原因，从来没有超过期限还不下葬的。超过期限不下葬，叫作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樊汝霖说：《春秋》隐公三年八月癸未，葬宋穆公。《公羊传》说：超过期限还不下葬，叫作不能下葬。】如果有特殊原因而未能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表明感情、先王用来限定下葬期限的道理。虽然 有这样的礼文，却没有见到明确说明适用何人的，因此可知这种情况极少。所谓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了坟墓和葬礼，礼仪没有完备，例如周文王下葬时，王季的坟墓被水冲坏了。【契说：《吕氏春秋·惠公说魏太子》载：从前王季历葬在涡山尽头，栾水冲坏他的坟墓，露出了棺材前端的“和”。文王说：“唉！先君一定是想再见群臣百姓。”原来是故意让栾水冲露棺前，于是把棺木移出举行张设朝会，百姓都见到了，三天后才重新下葬。高诱注说：棺材前端叫“和”。】又如鲁隐公下葬时，惠公因为宋国军队来攻、太子年幼而仓促下葬，礼仪有所缺失，后来改葬，也属于这一类。【孙汝听说：隐公元年，《左传》说，十月改葬惠公。惠公去世时正有宋国军队来攻，太子又年幼，所以礼仪有所缺失，因此改葬。○一本“故”字或无。】丧葬之事只能有所增进，不能有所退减。【孙汝听说：语出《礼记·檀弓》。】服制可以改用轻服，却不能增加为重服。停柩在堂中叫作殡，埋葬在野外叫作葬。近代以来，情况与古代不同：有的人出游，有的人做官，远在千里之外；有的儿子年幼、妻子尚小，不能自行回来；更有甚者，因为拘泥于阴阳禁忌，便在当地下葬。等到后来迁回来重新下葬，远的有时相隔数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他们穿吉服处理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采用尚未下葬便不改变服制的例子，反而给他们加重丧服呢？正在服丧而应当下葬，尚且应当改穿符合《经》文的服制，何况相隔久远后才迁回来，难道还要穿全套凶服下葬吗？如果果真穿重服，就是所谓不该除服时却除服，不该加重时反而加重。有人说：“丧服与其改得轻些，宁可悲戚一些；即使穿重服，不也可以吗？”我说：不是这样。轻便与悲戚相比，轻便当然不如悲戚。即便如此，也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节俭与奢侈相比，节俭当然胜过奢侈。即便如此，也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过度和不足，难道说的就是这类事情吗？有人说：“《经》称改葬穿缌麻，却没有说明月数，似乎应当三个月后才除服。”【“似”一作“以”。】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葬毕就除服。”现在应当怎么办？我说：从启殡到下葬，若已经满三个月，就除服；若未满三个月，就继续服丧到三个月为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又问：“妻子为丈夫改葬，应该怎样？”答：“应当像儿子一样。若不穿吊服而加麻带，怎么样？”答：“现在的吊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服。” 省试《学生代斋郎议》【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科考试时所作。】斋郎的职务，是办理宗庙、社稷中的小事，大概是士人中地位卑贱的。【孙汝听说：唐代制度规定，太常寺太庙有斋郎一百三十人，两京郊社署有一百一十人。凡是宗庙、社稷有事，太常少卿便率领斋郎进去进献香灯，整理拂拭神帐，出入时捧送神主；将要举行祭享时，还同良酝令一起充实酒尊酒罍。】他们拿着笾豆，奋力奔走，【樊汝霖说：《尚书》说“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都奋力奔走，拿着豆笾”。“骏”是大的意思，指在宗庙中大力奔走办事。《尔雅》说，木制的祭器叫豆，竹制的祭器叫笾。】以供其长官役使。【这里的“长”，就是上级太常少卿。】他们不是因为德行而升进，也不是因为言论而显扬，【孙汝听说：《礼记·文王世子》说：“有的人凭德行升进，有的人凭功事荐举，有的人凭言论显扬。”】大概只取其体力足以办理这些事务罢了。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拿着笾豆奋力奔走，也不可以不敬慎。因此选取士大夫尚未受爵命的子弟来补充名额、填补空缺，并教他们办理事务。他们的劳作虽小，但使用他们，也不可以不予以酬报。一定要记下他们任职的年数，年头久了，于是授予他们官职，交给他们事务。【樊汝霖说：按《唐六典》，太常寺有斋郎一百一十人，太庙九室有室长三人，另有罍洗二人；郊坛有掌坐二十四人。室长任职十年，掌坐任职十二年，都授予官职。】这也真是微薄得很啊。

译学生有的凭通晓经书被荐举，有的凭善于写文章而著称，最差的也能学习法律、通晓字书。【樊汝霖说：唐代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共六馆；书学教授石经、《说文》《字林》。】这些都能对教化有所帮助，能够供上级驱使。若不是天资特别优异，经过长久岁月，以道德和学业在乡里闻名，在朋友中受到称道，被州府荐举，升入国子监司业之学，就不可能列名于国学之中。然而，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只是使用体力的小事；对教化有所帮助、能够供上级驱使，却是德行和才艺方面的大事。两者显然不可以互相调换。如今议论的人说学生无所事事，又说斋郎只是侥幸获得升进，不考察事情的本意，便说学生可以代替斋郎办理这些事务而废除斋郎，这恐怕也是没有弄清道理。现在，斋郎所做的是体力劳动，学生所做的是德行和才艺。以德义荐举学生，却让他们从事体力差役，这是让君子去做小人的事务，而且也不是国家尊崇儒学、鼓励学习、诱导人向善的办法。这是第一条不可行的理由。或者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宗庙、社稷的事务虽然细小，却不可以不专心致敬，这是古代的道理。现在如果让学生兼任这些事务，等到按年、时、日、月授给他们宗彝、罍洗，【孙汝听说：“彝”是酒尊；宗彝就是祭祀宗庙所用的酒尊。】他们的周旋一定不合礼度，进退一定不得当，思虑一定不能专一，仪容一定不庄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熟悉事务而且心志不专罢了。这难道不是近于不敬吗？又有一个重大的不可行之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却让学生长久掌管这些事务，毁坏他们本来的学业，那么学生的人数就会减少，【“数”一作“教”。】学生的道路更加受到贬低，而斋郎的实际职能仍然存在，只是斋郎的名目或许没有了。大凡改变制度、变更政令，如果比旧制有十倍的利益还不值得做，就不应当实行。何况还不如旧制呢？施行于古代，便不合先王训法；考察于今日，也没有利益。追究名目而求取实际，反而失去适宜。因此说，议论废除斋郎而让学生参加祭享，也是没有弄清道理。关于禘祫的议论 【孙汝听说：礼制规定，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祫是合的意思，指按照昭穆次序在太祖庙合祭并共享祭品。禘是审谛的意思，指详细辨明尊卑后祭祀。集注说：关于禘祫的议论，考察《新唐书·陈京传》和《礼乐志》，前后议论不一。陈京首先提出建议，后来有礼仪使颜真卿的议论、左庶子李荣等七人的议论、吏部侍郎柳冕等十二人的议论、司勋员外郎裴枢、同官县尉仲子陵、京兆少府韦武等人的议论、左司陆淳的议论，以及左仆射姚南仲等献上的五十七封议状、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的议论，鸿胪卿王权又加以申述发挥。韩公所排斥的五种说法，就是这些人的议论。其中只有颜鲁公的议论与韩公相合，后来最终下诏采用王绍等人的议论。确定景皇帝面向东方的尊位，以下按昭穆排列，把献祖、懿祖二位附祭于兴圣庙，禘祭、祫祭就在本室祭享。前后共二十年才作出决定。】右，今月十六日敕令规定，应当命令百官在五日内议论并上奏。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说：我以为，陛下追念祖宗、恭敬祭祀，凡是需要议定的事情，都不敢擅自决定，总要寻求适中的办法，广泛询问群臣。然而礼文繁杂漫长，各人所坚持的又不相同，从建中初年直到今年，【孙汝听说：建中二年九月，太常博士陈京上疏，请求为献祖、懿祖另立庙宇，等到禘祭、祫祭时享祭。礼仪使颜真卿议论说：太祖景皇帝具有百代不迁的尊位，禘祫时暂居昭穆之位，委屈自己以奉祀祖宗，是可以的。于是引用晋代蔡谟的议论，请献祖面向东方，懿祖和太祖以下左右排列为昭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这年十月祫享，奉献祖面向东方受祭，由此议论纷纷。唐代先祖是凉武昭王暠，字玄盛，后来追谥为兴圣皇帝。暠生歆，字士业；歆生重耳，字景顺；重耳生熙，字子良，追谥为献祖宣皇帝；熙生天赐，字法真，追谥为懿祖光皇帝；天赐生虎，字文彬，追谥为太祖景皇帝；虎生昺，追谥为代祖元皇帝，就是高祖的父亲。】多次举行禘祭、祫祭，却始终没有确定应当遵从哪一种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 我有幸生逢圣明时代，沐浴恩泽，虽然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参与议论，但心意在于尽忠；现在姑且先指出众议的不当之处，然后申明我的主张：第一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永远收藏在夹室。【孙汝听说：贞元七年十一月，太常少卿裴郁认为，太祖享有百代不迁的尊位，献祖、懿祖二祖亲尽之后应当迁出宗庙，却面向东方居尊位，这是不对的。诏令百官议论，贞元八年正月，太子左庶子李荣等七人议论，认为献祖、懿祖二祖应当收藏在夹室。】我认为不可。所谓祫，就是合祭；毁庙迁出的神主都应当在太祖庙合祭，献祖、懿祖二祖正是毁庙迁出的神主。现在即使收藏在夹室，到禘祭、祫祭时，难道能不在太庙受祭吗？名义上说是合祭，而两位祖先却不得参加祭祀，不能称为合祭。第二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庙主应当毁掉并埋葬。【孙汝听说：李荣等人又说，汉代议论罢废郡国庙时，丞相韦玄成认为太上皇、孝惠帝亲尽后应当毁庙；太上皇神主应埋葬在陵园，孝惠帝神主迁入高庙。太上皇在太祖之前，其神主应埋葬在陵园，不参加禘祫；献祖、懿祖与之相当。孝惠帝迁入高庙，在太祖之后，参加禘祫；世祖与之相当。】○一本作“宜毁瘗之”。我又认为不可。谨按《礼记》说：天子建立七庙，另有一坛、一墠。【韩愈说：《礼记》注说：用土封筑起来叫坛，铲平地面叫墠。○“墠”读作“时战”切。】那些被毁庙宇的神主，都收藏在祧庙中。【樊汝霖说：《礼记》说：远庙叫祧；注说：迁出宗庙的神主，都按照昭穆次序合藏在祧庙中。】即使经过百代而不毁，举行祫祭时，也要陈列在太庙中接受祭享。

译自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掉神主、埋葬神主的议论；这种做法不合经典依据，最终不能施行。如今国家德泽深厚、流传久远，创立九庙。【孙汝听说：开元十年六月，增加太庙为九室。】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祖、懿祖二祖尚且应处在坛、墠的位次上，何况毁掉并埋葬神主而不参加禘祫呢？第三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庙主应分别迁到各自的陵墓所在地。【孙汝听说：员外郎裴枢说，尧在寝园建石室，用来收藏神主；到了禘祫之时，就在那里祭祀。】我又认为不可。二祖在京师祭祀、排列在太庙中，已经有二百年了。如今一旦迁走，岂只是人们听说后会疑惑，恐怕二祖的神灵也会眷恋徘徊，不立即在此国都享受祭祀吧？第四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庙主应附祭于兴圣庙而不参加禘祫。【孙汝听说：考功员外郎陈京、同官县尉仲子陵都说，应将神主迁到德明、兴圣庙；陈京与左司郎中陆淳先提出这一主张，后来户部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以及鸿胪卿王权等又加以申述发挥。】我又认为不可。古书说：“祭祀祖先，就要像祖先在面前一样。”景皇帝虽是太祖，从亲属关系说却是献祖、懿祖的子孙。如今想让他的父亲面向东方居尊位，却废止他父亲的大祭，实在不能作为礼制。第五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二祖应当在京师另立庙宇。【孙汝听说：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又说，献祖、懿祖二祖仍如周代先公，请另筑庙宇供奉。】我又认为不可。礼制有逐渐降等的规定，亲情也有逐渐减杀的变化，所以由宗庙迁到祧庙，由祧庙迁到坛，由坛迁到墠，由墠迁为鬼。【韩愈说：以上都是《礼记·祭法》的文字。】随着距离逐渐遥远，祭祀也越来越稀少。从前鲁国建立炀宫，《春秋》认为这是错误的。【韩愈说：“炀”按《说文》解释为炙烤干燥，音“恙”。孙汝听说：定公九年，《公羊传》说，九月建立炀宫，这是不合礼的。】认为不应当把已经毁掉的庙中、已经收藏的神主重新筑宫祭祀。如今所议论的事情，正与此相同。即使违背礼制建立庙宇，到了禘祫时，若合祭，则禘祭没有相应的位置；若废止祭祀，则又与经典不合。【“经”一作“礼”。】这五种说法全都不可行。因此我广泛采纳前人的意见，寻求折中办法，认为殷人的祖先玄王，【孙汝听说：玄王就是契，《诗经》有“玄王桓拨”。】周人的祖先后稷，在太祖以上都各自作为帝王受到祭祀，而且年代已经久远，不再祭祀他们，所以太祖可以端正地居于面向东方的尊位，子孙则按照昭穆排列。礼书所说的，大概只是记载一时的适宜办法，并不是传给后代遵行的制度。【一本“传”下有“于”字。】古书说：“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受祭。”【孙汝听说：这是《左传》文公二年的话。】说的是儿子应当对父亲有所屈让。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对于献祖、懿祖来说仍是子孙；举行禘祫时，献祖应当居于面向东方的尊位，景皇帝应当列入昭穆。祖先因孙辈而尊贵，孙辈因祖先而屈居，求神的道理，难道会远离人情吗？况且平常祭祀很频繁，合祭却很少，那么太祖屈居的祭祀只是极少数，太祖居尊位而伸张尊严的祭祀却多得多；与其伸张孙辈的尊位而废止祖先的祭祀，不也是顺理的吗？事情不同于殷、周，礼制也随之变化，这并不是失礼。我以为，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是天子的职责。陛下如果认为我的议论有可取之处，大致合乎天意，就请考察实行；如果认为其中仍有可疑之处，请召我当面陈述得失，希望能够有所阐明。谨此议论。

译省试《颜子不贰过论》【有人说，是贞元九年应博学宏词科考试时所作。】论说：进入孔氏门下学习的人很多，有三千弟子，分为四科；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凭借圣人的道成为君子之儒呢？【韩愈说：《论语》说：“你要做君子之儒。”】他们在行为和言语上犯过错，也可以说很少；可是孔夫子称赞能够不重复犯错的，只有颜氏的儿子颜回。这是什么缘故呢？请让我试着论述一下。圣人秉有神明正大的本性，【孙汝听说：《礼记》说：“由真诚而明白道理叫作本性。”】根植于中庸的最高道德，【孙汝听说：孔子说：“中庸作为一种德行，达到最高境界了吧！”】如果从内心发出、在外表显现出来的东西，不经过思虑就没有不是规矩的；不善的念头无从进入，可以选择的行为也无从再增加。所以只有圣人没有过错。所谓过错，并不是说行为已经发生、言语已经显露，等人人都说它是过错后才叫过错；念头一产生，就叫过错。因此颜回的过错，属于这一类。“不贰过”，大概是能在过错刚刚萌发时就止住它，在尚未显形时就断绝它，而不是等到表现在言语行为上才不再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中庸》说：“由真诚而明白道理叫作本性，由明白道理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由真诚而明白道理，不勉强就能合乎中道，不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从容自然而合乎中道，这是圣人，是没有过错的人。【一作“圣人者也”。】由明白道理而达到真诚，是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它的人。”不勉强便不能合乎中道，不思考便不能有所获得；能够不重复犯错，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了中庸之道，得到一件善事，就牢牢记在心中，始终不失去它。”【祝尧说：这是《中庸》的文字。】又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圣人了吧。”这说明他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孟子也说：“颜回具备圣人的本质，只是还很微小。”这都是说，他不能做到心中完全不产生过错，只是不把它显露在外面。【一作“而亦云云”。】拿圣人的道来考察，他还算是有差距的过错。【补注：程颐说：“颜回所做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孔仲尼称赞他，则说‘得到一件善事，就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又说‘不迁怒，不重复犯错，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没有再实行的’。这正是他爱好深厚、求学用力的道理。视、听、言、动都合乎礼。颜回不同于圣人的地方，大概是圣人不忍心为恶便自然做到，不勉强便合乎中道，从容自然便合乎中道；颜回则一定要思考之后才能得到，一定要勉力之后才能合乎中道，所以说颜回与圣人相差一息。】颜回自己知道自己正是这样，于是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来充实自己的诚意，饮用一瓢水来守护自己的志向，不因富贵妨碍自己的道，不因困厄隐约而改变自己的内心。【“隐约”一作“穷隐”。】坚定不拔，【韩愈说：《易经》说：“坚定而不可拔。”】浩然自守。【祝尧说：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他知道坚定崇高的道德值得尊尚，忘记钻研仰思的劳苦；肩负的责任重大，道路又遥远，最终却没有能够达到圣人的境界。因此孔子感叹他不幸早死，说“如今已经没有了”，是说他不能与自己一同站立在至圣的境界，看到教化广泛推行。如果不是这样，行为从自身发出，会影响别人；言语从近处发出，却会传到远处。如果不谨慎，失败和耻辱就会跟随而来。等到事后再想不重复犯错，距离圣人的道路不也很远吗？可是孔子还肯说他“大概接近圣人”，孟子还肯说他“具备圣人的本质，只是尚且微小”，那么颜回不重复犯错的道理，就全在这里了。

译《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樊汝霖说：李秘书不知道是谁。有人作“李秘”，但当时也没有所谓李秘这个人。孙汝听说：“税”应作“裞”，字从衣旁。《博雅》说，超过服丧期限而追服叫作裞，切音为输芮，也读作吐外。补注说：韩公写了这封信后，前代学者刘原父曾辨析他的说法，现附在篇末。】曾子说：“小功服不追服，那么远房兄弟最终就完全没有丧服了，这怎么可以呢？”【孙汝听说：这是《礼记·檀弓》的文字。郑玄注说：“日期已经过去，听到丧讯后才服丧叫作税。大功以上服丧如此；但小功服轻，便不服。远方的兄弟听到丧讯总是很晚，最终就没有丧服，这怎么可以呢？”】如今士人便援引这句话，不再为小功亲属追服。小功服所涉及的亲属最多，亲属方面有叔父的下殇、嫡长孙的下殇，以及兄弟的下殇；尊亲方面有外祖父母；按通常服制，则有从祖祖父母。礼制顺应人情，可见小功服不可不补服。古人服役出行不超过期限，彼此都住在同一国家；他们不补服虽然不合理，毕竟还是很少。现在的人，男子出外做官，女子出嫁，有的远在千里之外；如果家中贫困，丧讯不能及时送到，那么不服小功的人常常很多，而服小功的人反而很少。君子对于骨肉亲属，亲属死亡就悲哀并为之服丧，难道还会受外在事务牵制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岁、七岁、三月〕 听到亲属死亡就应当悲哀，难道因为死亡有新近和久远之分，就有所间隔吗？如今只因丧讯送达不及时，听到死讯时已经超过服丧月数，便不服丧，这可以吗？我一向对此感到奇怪。近来我去吊唁别人，见他神色忧戚，像是家中有人去世，可是服色却是吉服；问他，便说：“小功不追服。”礼文残缺，师道失传，不知道礼文所谓“不税”，果真是不补服吗？恐怕另有所指，只是传文和注解失去了本旨吧？恭敬地希望兄长道德纯正明达，亲身奉行古道；像这类问题，一定已经在心中思考并有所决定，愿意赐示于我，将是万分荣幸。泥泞道路难行，马又羸弱，不敢出门，不能亲自恭敬请问，只能写信相询，因此更加惶恐不安。【补注：唐子西说：“‘泥水马弱’以下，如果没有‘而以书’三字，上文就显得过重；这正是作文的方法。”】韩愈再拜。【补注：刘敞原父的议论说：“曾子说‘小功不追服，那么远房兄弟最终就完全没有丧服了，这怎么可以呢？’韩子曾到别人家吊唁，见那人面容忧戚，心中悲哀，却穿着吉服，便问：‘这是为什么？’那人说：‘小功不追服。’因此韩子对此产生疑问，写了《小功不税书》。韩子对此产生疑问是正确的，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然而小功不追服本来就是礼制。韩子说：‘君子对于骨肉亲属，亲属死亡就悲哀并为之服丧，难道还会受外在事务牵制吗？听到亲属死亡就悲哀，难道因为死亡有新近和久远之分，就有所间隔吗？’韩子通晓礼制并且接近礼意，实在很深。即便如此，他的疑问仍未完全解决，寻求答案却没有得到。凡是服丧，依据的是至亲的恩情，用期服来防止亲情减损；到了大功服，是兄弟的恩情，用小功服来防止亲情减损；到了缌麻服，是外亲的服制，用缌麻服把亲情减损限定到尽头；再到袒免，就没有正式丧服了。圣人制定礼制，难道只是随便谈论感情吗？还要把它明载在礼文中罢了。大功可以追服，小功不追服，礼文规定就是如此。兄弟的丧服不过小功，外亲的丧服不过缌麻，亲情的等级也到此为止。根据亲情制定礼文，亲疏等差便显现出来了。所以按礼制，大功以上不称作兄弟；兄弟关系有所加隆，而大功关系没有加隆。没有加隆，是为了亲爱亲属；有所加隆，是为了报答恩情。亲爱至亲者可以追服，亲爱较疏的亲属者不追服，这也是亲情的表现。况且礼制只是专门为了感情吗？还是也为了礼文形式？如果只为感情，那么至亲不可以只服期服，小功也不可以不追服；如果也为礼文，那么至亲服期、小功不追服，二者就是同一个道理。曾子、韩子都重视感情而没有顾及礼文，未能把握礼制的宗旨，因而对礼文产生疑问。即便如此，韩子产生疑问是正确的，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这又怎么说呢？小功虽然不追服，也只是不能穿吉服罢了。《礼记》说：“听到远房兄弟的丧讯，如果已经除丧之后才听到，就要免冠、袒露左臂，哭泣并跺脚。”既然如此，怎么能穿吉服呢？所以说，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韩子产生疑问是正确的。小功不追服，是礼制。那么免冠、袒露、跺脚就算完了吗？还是要有所增加，只是说：“我没有听到更详细的规定。”即便如此，降等到没有丧服的人，麻带也不追服；这也只是降等到无服罢了。用麻带表示哀痛，用哭泣表达感情，过了一个月才停止，这也总比穿吉服好。】

译《太学何蕃传》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每年都参加进士考试。他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里的学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和他并列相比。【孙汝听说：就是不敢同何蕃相比。】大家一起把他的情况告诉助教、博士，助教、博士又把情况上报给司业、祭酒，编写何蕃众多品行中显著的数十件事，呈送礼部并报告天子。【祝尧说：“撰”是撰述；“焯焯”是品行显著。○“撰”读雏免切，与“譔”相同；“焯”读灼。】京城学生以推荐何蕃的名义写文章、发表议论的，多得无法计算。【孙汝听说：“不可选纪”就是不可胜数。】了解何蕃的公卿大夫站在一起叹息；主持礼部事务的人，总是把何蕃不能被录取的原因归结为不合条件，因此何蕃始终没有取得功名。何蕃是淮南人。【樊汝霖说：本传说何蕃是淮南人，下文说他回和州奉养父母；和州属于淮南道。柳宗元写《阳城遗爱碣》却说何蕃是庐江人。】他的父母都健在。刚进入太学时，每年必定回去一次，父母劝阻他；后来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阻止他；如今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何蕃是个极其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无法克制思念之情。【孙汝听说：就是不能自我停止。】一天，他向学生们作揖告别，回和州奉养父母。学生们无法阻止他，便把何蕃关在一间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学生一百多人，【孙汝听说：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合称六馆。】又把何蕃的仁义品行告诉司业阳城先生，【樊汝霖说：贞元十一年七月，阳城由谏议大夫罢职，任国子司业。】请求留下何蕃。【一作“请留论蕃”，“论”字又一作“留”。】当时太学缺少祭酒，恰逢阳先生出任道州刺史，【樊汝霖说：贞元十五年九月，任阳城为道州刺史。】最终没能留下何蕃。【孙汝听说：既然缺少祭酒，阳城又离开司业之职，就无法留住何蕃。】欧阳詹说：“何蕃是仁慈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时，学生们如果有不合义理的行为，他就把那些死者没有归宿的，怜悯他们的孤儿并抚养他们；施给他们大小恩惠，都一定尽力报答。”这就是所谓仁吧？何蕃的体力承受不了他的身体，他的相貌也不能显示他的内心。【“任”是胜任、承受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勇气在哪里。”欧阳詹说：“朱泚叛乱时，【樊汝霖说：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军发生叛乱，拥立朱泚为主。○“泚”读礼切。】太学学生都准备跟随朱泚，前来请何蕃起来响应；何蕃神色严正地斥责他们，六馆学生没有跟随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可惜何蕃身居下位，他能够施加于人的才能不能流传开来。把它比作水，难道只能形成水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 （本句内容承接前句，原文在“朱泚之乱”处断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岁、一日、元十一年、七月、元十五年、九月、四年、十月〕 河流处在高处，水泽处在低处。处在高处的水流动，处在低处的水停留。所以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便在太学中施行；积累得很多，施加出去的却不远。天将下雨时，水气上升，【孙汝听说：高山上升起云气，便成为雨。】并不因河流、水泽、溪流、山涧的高低而有所选择。这样看来，水泽的作用难道也有能够施展的时候吗？还是要等待外在条件呢？【孙汝听说：“彼”指爵位。】所以大凡贫贱的士人，都要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有所建树；难道只有何蕃如此吗？我正因此说这些话，不要让他的事迹无法流传。【一作“无亦使其无传焉”。】《张籍遗公第一书》【韩愈说：《新唐书》说：张籍性情狷介正直，曾责备韩愈喜欢博塞游戏以及谈论杂说，议论事情喜欢胜过别人；他排斥佛、老，却不能著书，像扬雄、孟轲那样使著作流传后世；这里说的就是这封信。】古代的人彼此教导、劝诫，举止、行动、言语无不互相以义理相示，并不只是随便互相谄谀取悦。回报事情不凭借书信，而是在我愚昧不明、偶有称许时，指出我的优点所达不到的地方，以真诚相待，不被他人的言论阻隔，这才接近古人的道理。如今张籍不再用义理相劝，像拿着竽却拒绝欢乐；那么后来的人怎么能说是在以古人的道理承继他人呢？前些时候承蒙您谈论此事，我曾认为世俗日益衰败，赶不上古代，大概是圣人之道废弛造成的。宣尼去世以后，杨朱、墨翟宣扬诡异的学说，扰乱迷惑人的听闻；孟轲写文章纠正它，圣人的道便重新存在于世。秦代毁灭学校，汉代又用黄老之术教化人，使人逐渐迷惑；扬雄写《法言》加以辨析，圣人的道仍然明白。到了汉朝末年衰败之时，西域佛教传入中国，中国人世世代代翻译并推广它；黄老之术相沿不绝而更加兴盛，天下谈论善道的，只有这两种学说罢了。从前圣人认为天下养育万物、使万物生长的道理广阔，于是安排金、木、水、火、土、谷物、药物的用途来使人民生活富足；又因循人的资质和善性，阐明仁义的德行来教导他们，使人有恒常的准则，因此治理生活、彼此扶持而不相离异。如今天下供养生命的物质都已具备，圣人的器物和用途也都完备了，至于人情，却沉溺于异端学说，不遵循圣人的道，使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的义理沉沦于世，国家接连发生祸乱，这本来就是仁人所痛心的。自从扬子云作《法言》到今天将近一千年，没有人谈论圣人的道，谈论它的只有您罢了。习惯世俗的人听到这些，多半觉得奇怪而不相信，只是彼此非议，最终对教化没有帮助。您的聪明、才华和文章，和孟轲、扬雄相近，为什么不写一部书来振兴并保存圣人的道，使当世和后世的人知道您为什么要断绝异端学说呢？怎么可以在喧嚣的世俗中低头抬头，成为只会多言多说的人呢？然而，想要弘扬圣人的道，自身也应当实行它。我看见您很喜欢谈论杂乱而没有实际意义的学说，使人在面前陈述这些来取乐，这对您的美德有所损累。况且商议讨论时，有时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像任凭个人意气而崇尚胜负，也会有所损累。先王保存六经，本来就有常道。有德之人尚且不这样做，仍然认为这样会有所损害，何况参与博塞游戏、和别人争夺财物呢？君子本来就不应当这样做。现在您却这样做，白白荒废时日，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况且您的言论文章不逊于古人，如今所做的事情却有的还不如世间固守常规的人，我私下认为这并不恰当。希望您断绝博塞的爱好，抛弃没有实际意义的谈论，扩大胸襟广泛接纳天下士人，继承孟轲、扬雄的事业，辨析杨、墨、老、释的学说，使圣人的道在唐代重新显现出来，难道不是很崇高的事情吗？我张籍确实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因为才智见识迟钝，不敢擅自占据著作者的地位，所以才向您请教并这样做罢了。如果您只是守着章句之学，因循当时的风气，把不朽事业的兴衰和那些不懂得言语的人置之不理，那么和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同了。张籍再拜。

译《答张籍书》【韩愈说：韩愈在汴州任佐戎时，张籍来拜谒韩愈，韩愈很欣赏他。张籍责备韩愈排斥佛、老而不著书。韩愈写了两封信回答。】我起初在人群中远远看见您，【“众人”一作“众子”，一作“人人”。】本来就觉得您与众不同。等到听到您的声音，接触到您的言辞气度，便产生了希望同您交往的心愿；幸而有机缘，终于实现了愿望。难道只是您没有嫌弃我，还是我所遇到的时机恰好如此呢？近来我曾经对您久久没有说话感到遗憾，认为我与您交往的方式还没有做到位。【一说作“尝有意乎吾子，吾子阙然无言，意仆之所以……”】如今终于大大实现了心愿，身体轻松得像沉重的疾病离开了身体，又清爽得像手捧燥热时沐浴在清风之中。【“疴”是病。孙汝听说：《诗经》说：“谁能承受暑热，却不用清水洗濯？”】不过，您所谈论的排斥佛、老的主张，不如著书宣扬，反而只是喧闹多言、彼此非议。【一作“排释老之说”。“嚣”是喧闹。○“嚣”读许娇切。】只是彼此互相非议罢了。若按我的看法，就与此不同。所谓著书，不过是把道理用言辞表达出来罢了：可以口头宣说，也可以写在竹简上，这有什么选择呢？《孟子》一书，并不是孟轲亲自撰写的，只是孟轲已经同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了孟轲所说的话罢了。我自从得到圣人之道，诵习并排斥前面两家学说，已经多年了。不明白的人以为我喜好辩论，然而因此受到教化的人也有一些，听见后产生疑惑的人却多出一倍，至于顽固而不能接受的，即使亲自用言语晓谕他，他仍不接受，那么他看我的书，本来就不会有所得了。难道因为这个就停止不做，我是吝惜自己的力量吗？然而有一种说法：教化当世，没有比口头宣讲更好的；流传后世，没有比著书更好的。我又担心自己的力量达不到，即使达到也不能完成。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我在圣人所说的年龄上已经超过了，仍然担心自己赶不上，何况如今还没有达到呢？可见我确实还有未达到之处。请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著书，希望少犯些错误。吾子又讥讽我同别人讨论那些没有实际内容、驳杂的言论。[注：此处“驳杂之说”后世多指《毛颖传》，但张籍此书作于贞元佐汴时，《毛颖传》则作于元和七年，《摭言》之说不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正元年〕 所以，《毛颖传》确实是元和年间所作，比这封书晚了十多年，《摭言》的说法不可凭信。这就是我把它当作戏谑之作的原因。同酒色相比，这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吾子讥笑我，仿佛是同浴一室却讥笑别人赤身裸体。若说讨论商榷时不能放低姿态，似乎确实有这种情况；我应当再想一想并对此后悔。至于讥讽我好作驳杂之说，怎敢不接受您的教诲？其他事情等见面再谈。傍晚还须到公府去，言语不能尽述。韩愈再拜。张籍致韩愈第二书 我不以自己的愚昧为意，冒昧向您进言。您以引导后进为己任，又赐书答复，委婉曲折地教导我，使这个昏昧闭塞的人不至于失去明辨之心。然而我仍有新的见解，愿再向您陈述，以完成我的说法。佛、老二氏使世人长期迷惑，确实是因为世代沿袭、受到教化，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错误，所以才长久被迷惑。您才识明达，可以承担著书的事情，因此我有话要告诉您。如今您认为，用言语晓谕而不能使人接受，那么他看书也不会有所得，因此便停止著书，这还不是最妥当的办法。一个人处在一个地方、一个职位，身处一乡，那些不懂圣人之道的人，可以用言语晓谕；晓谕而不接受，才舍弃他，何况还有已经受到教化的人可以作为证明。天下极其广大，民众的事务极其繁多，难道可以凭一个人的口舌，亲自逐一晓谕吗？近处的人不接受，就舍弃他；远处有可以晓谕的人，又难道能够一家一家登门说教吗？所以说不如著书。著书而使有识之人明白，就可以教化天下，也可以流传后世。若因为有些人不接受，便停止著书，那么圣人之道还凭什么流传呢？士人在壮年时，有的从事要紧繁重的事务，有的外出游历而不能安居，有的又恰逢时局丧乱，都来不及有所作为，何况还有疾病、忧患、吉凶等事夹杂其中呢？因此君子急切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害怕最终不能在后世留下显著的成就。如果都等到五六十岁以后才有所作为，就可能留下遗憾。如今您虽然在戎府任职，正逢四海停息兵乱之时，优游闲暇、没有多少事务，却不因这件事著书，而说等到以后，恐怕会来不及，这怎么还来得及追补呢？上天赋予人的性情和才具，本来就各有器量，不一定要到老年以后才有所成就。从前颜子已经接近圣人之道，难道要等到五六十岁吗？您亲眼见不到圣人，却能探究圣人之道，才华并不逊于颜子。今年您已经超过颜子的年龄了，为什么还要担心年龄没有达到呢？颜子不著书，是因为他跟随在圣人之后，圣人已经制定了完备的法度。假如颜子独自处在世上，一定会有著作。古人学习君臣父子之道，必定要依靠老师；贤能的老师，弟子有数千人或数百人，因此老师去世后，弟子便记录老师的学说编成书。孟轲就是这样。传说仍然把《孟子》说成孟轲自己编集的书，不说是他死后弟子所作。孟轲之后，阐明其学说的有扬雄之流，都是自己著书。如今师友之道丧失，逐渐比不上扬雄的时代；若不亲自著书来振兴圣人之道，却想等待孟轲的弟子，必定没有希望了。君子开口说话、举步行动，都不远离义理；我从未听说把驳杂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言论当作戏谑。您每次见到这类说法，也拍手大笑，这是扰乱气性、损害心性的行为，不可取。倘若不能使自己端正，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人认为内心不失正道，只是想苟且取悦众人；这就是戏弄人、玩弄人，并不是把义理之道显示给人的办法。

译再答张籍书 吾子不认为我韩愈没有才德，心中想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域，拂去我的邪心，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度，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因此疏浚我的源流，引导我走向归宿，灌溉我的根株，将来好让它结出果实。这是有盛大德行的人尚且要谦辞退让的事，何况是我韩愈呢？不过其中有些道理应当再作答，所以不能就此停止。从前圣人作《春秋》，文辞已经很深奥了，却还不敢公开流传，只在口头传授给弟子，直到后世才把书传出来；这是因为他考虑祸患的办法十分微妙。如今佛、老二氏所尊奉和侍奉的人，下至公卿辅相都有，我哪里敢公开宣扬排斥它们呢？只能选择可以谈论的人教导他们，但他们有时仍同我争辩，声音喧闹。若我把这部书完成，见到它而发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是狂妄或迷惑；连自身都不能顾全，书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难听的话就传不到耳中。”何况那些辅助他、帮助他的人，周游天下，仍然在陈国断了粮，在匡地受到围困，被叔孙氏诋毁，在齐、鲁、宋、卫的郊外奔走。他的道虽尊贵，处境却也极其困窘。幸亏他的弟子共同守护他的学说，最终才在天下有所树立。假使他只是独自说、独自写，那他的道能够保存下来吗？如今佛、老二氏在中原流行，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根基牢固，流传广泛，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文王去世以后，武王、周公、成王、康王共同守护周道，礼乐都还存在；到了孔子，时间并不长；从孔子到孟子，时间也不长；从孟子到扬雄，同样不长。然而他们仍然如此勤劳，又如此困顿，然后才能有所树立，我难道可以轻易地照做吗？做得容易，流传就不会久远，所以我不敢这样做。不过观察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而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必要著书；凡是著书的人，都是因为在当世不能施行、希望在后世施行。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是否会失去自己的志向，还不能知道；那么等到五六十岁再著书，也还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当世之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命运便不可预期；如果上天要让当世之人有所知晓，除了我又有谁呢？推行道、著成书、教化当今、流传后世，这些事情必定各有安排。吾子为什么急忙为我的作为忧愁呢？前一封信说我同别人商讨时不能放低姿态，好像喜欢自己获胜；这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并不是喜欢自己获胜，而是喜欢自己的道胜过别人。我的道，就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如果不能胜过错误的说法，就无所谓道了，我难道敢逃避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同颜回谈话一整天，他从不违逆，像个愚笨的人；等到他同众人辩论时，却很有见识。”关于驳杂之说的讥评，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吾子再思考一下吧。从前孔子也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却不加以虐害。”《礼记》说：“张弓而不放松，文王不会这样做。”这难道会妨害行道吗？吾子大概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孟君将要远行，想同吾子告别，希望您能来一次。韩愈再拜。钦定四库全书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五 宋代魏仲举编 书信、启文 与孟东野书（东野，一本作“郊”） 我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凭我心中对您的思念，可以知道您也牵挂着我。我们各自被事务牵累，不能相聚。您所接触的人，并不是您愿意结交、愿意见到的，而是每天同他们相处。您知道我的心情快乐不快乐吗？我说话，有谁听呢？我倡导，有谁应和呢？说了却无人听，倡导却无人应和；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是非也没有人与我相同。您知道我的心情快乐不快乐吗？您的才华很高，气质清正，奉行古道，处在当今社会，没有田地却能得到衣食，侍奉双亲身边而无所违逆。您的用心很勤苦，立身处世也劳累而艰苦。您混同于世俗，与世人一同浑浊，唯独内心追慕古人而跟从他们的道路。您的处境使我悲伤。去年春天逃脱汴州的叛乱，幸而没有死去，无处可归，便来到这里。主人同我有旧交，怜悯我穷困居住在符离睢水之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二月、四日、十六年〕 到了秋天将要离开，因而被留下担任职事；默默地留在这里，已经过了一年。到了今年秋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姑且再辞去这里，归向江湖，那是我所乐意的。能够同您相终相守，也算幸运了。李习之要娶我已故兄长的女儿。婚期定在下个月，早晚应当来到这里。张籍在和州守丧，家境非常贫困，恐怕您不知道，所以把这些详细告诉您，希望您能来相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四月〕 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但总归可以乘船到达，请赶快设法前来，这是我的盼望。春天将尽，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只愿您侍奉双亲吉庆如意。我眼病近来严重得多，十分无聊，不能再一一细说。韩愈再拜。

译答窦存亮秀才书 韩愈敬白：我年轻时在其他技艺方面愚钝怯弱，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事，同世俗多有抵触，想到终身没有办法建立功业，于是发愤专心钻研文学。学习文学没有掌握方法，凡是辛苦所得而仅有的学问，都只符合空泛的言辞而不适合实际应用，又加上自己荒废，因此学问虽成，道路却更加穷困；年纪老了，自身也更加困顿。如今又因获罪被朝廷贬黜，远远地到蛮荒县份任职，忧愁无聊，瘴疠侵袭加重，惶惶不安，连早晚能否保全都没有希望。您年少而才俊，文辞雅正而气势锐利；正值朝廷求贤若渴之时，当权者又都是贤能的官吏。拿起几寸长的笔，写满一尺长的纸，最高可以求取爵位；若按次序进身，即使在甲科中也未必没有机会。如今您却乘坐不可测的船，进入无人之地，把同我讨论文章作为事情，身体劳苦而事情又走偏，言辞郑重而请求简约，这不是合宜的打算。即便古代君子积累道德、隐藏光芒而不显耀，闭口不言而不传授，遇到您恳切的请求，也将倾尽仓廪，罗列自己的学问奉献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如果我韩愈不肖，又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只是考虑到您的能力足以自行奋发，而我所有的东西就如前面所说，因此面对这件事感到惭愧，不敢答复。钱财不足以救济您的贫困急迫，文章也不足以发扬您的事业；您满载而来，却空着口袋回去，希望您明白这一点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篇〕 上李实尚书书 某月某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再拜奉书京兆尹阁下：我来到京师至今十五年，所见到的公卿大臣数不胜数，他们都能守职尽责而没有过失罢了，却没有见到有像阁下一样以赤诚之心侍奉皇上、把忧虑国事如同忧虑家事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三月、元十八年、十九年、正十九年、元五年〕 今年以来，已经有一百多天没有下雨；种子不能播入土中，田野没有青草，但盗贼不敢兴起，粮价不敢上涨。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百姓，都像阁下亲自来到他们家中一样；老奸宿赃之徒全都收敛退缩，丧魂失魄，销声匿迹。若不是阁下整顿治理、镇抚服从、宣扬天子的威德，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我年轻时就从事文学，见到忠于君主、孝顺父母的人，即使在千百年前，也仍然敬仰爱慕，何况如今亲自遇到阁下，怎能不在您身边等候，以求表达我的诚恳？谨献上所作文章两卷，共十五篇，并不敢自认为是文章，只把它作为求见您的凭借。我的进退听凭您的命令。韩愈恐惧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正月、七月〕

译贺徐州张建封仆射白兔书 （樊曰：韩愈在贞元十五年秋季任职于徐州张建封幕府，此信作于当时。） 恭敬地听说本月十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上祥瑞：兔子的毛色全白，心性也驯服。它起初是在符离安阜屯的战事中得到的，军队早晨行进时遇到它，逼近它却没有逃走，反而像人一样站立并拱手。我私下认为，吉凶的征兆，是上天用来启发、警醒下界的；它依照类别寄托譬喻，事情的细微之处不可用图画来验证。若不是睿智博通的人，谁能够推究明白呢？我虽然不敏，请试着辨析此事。兔子属阴类；又居住在洞穴中，狡猾而潜伏，是悖逆的象征。如今它毛色变白，表示断绝了同类；心性驯服，表示受到我方德化；像人一样站立拱手，不是禽兽的行为，表示改变本性而跟从人，也表示服罪。它是在符离得到的，“符离”本是戎国之名，也有附离之意；它不在农夫的田地中，而在军田里，表示施行武德，不战而使敌人归附的道路。又有“安阜”这样的美好名称。恭敬地说，阁下是帝室的股肱、天下的屏藩；四方若有悖逆作乱的臣子，还没有受到斧钺刑戮时，他们所属的人就已经畏惧威势、崩溃离析而归顺我们了吧？这件事的征兆已经显现了。应当把它的事迹详细记录下来，上表报告，以承答上天的意旨。我不才，冒昧凭借自己对文辞的一点见识，想到能够看见这种盛美之事，怎么敢逃避不加赞贺的责任而默默无言呢？韩愈再拜。上兵部侍郎李巽书（有的版本作“李异”，不对）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向侍郎阁下上书：我年轻时对时事鄙陋迟钝，完全不通晓；家贫，不能养活自己，应试求官，已经二十年了。命运浅薄而不幸，动不动就遭受谗毁，进一寸退一尺，最终毫无成就。我本性爱好文学，因为困厄悲愁、无处诉说，于是得以深入研究经传、史记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求句读，磨炼学业，在文章上奋发努力。凡是自唐尧、虞舜以来，竹帛典籍所保存的内容，大的如河海，高的如山岳，明的如日月，幽深的如鬼神，细微的如珠玉，华美充实、变化万端如雷霆风雨；奇异的文辞、深奥的旨意，没有不通晓的。只是我鄙陋迟钝，不通晓时事，学问虽成，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自身更加困顿。我私下哀怜伤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向；头发秃了，牙齿缺了，仍未被人知晓。牛角歌的歌词鄙陋而义理拙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元二年〕 齐桓公听到后，便举荐宁戚任相国；堂下人的话没有被写入传记，叔向却牵着鬷明的手把他带上堂来。这样看来，不是说话难以被听见，而是难以遇到能够识别人才的人。恭敬地认为，阁下内怀仁德、外行义举，品行高尚而德行宏大，尊重贤才而任用有能力的人，怜悯困穷、哀伤屈抑。从长江以西，已经受到您的教化并且施行起来了。如今您入朝担任内职，成为朝廷大臣，正值天子刚刚即位、急于治理教化之时；您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应当都能得到施行。您既有听取意见的明察，又有振兴事业的力量，宁戚的歌、鬷明的话，如果不在您身边发出，随后就会错过时机。我谨献上旧文一卷，用来扶助、树立教化之道，使其中的道理有所阐明；又献上《南行诗》一卷，是我任阳山令时所作，用来舒解忧愁、排遣悲伤，其中杂有瑰奇怪异的言辞，正是时俗所喜爱的，因此可以在口中讽诵、在耳中听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十一月、八月〕 如果您赐予阅览，其中或许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冒犯您的尊严，我实在更加惶恐。韩愈再拜。答尉迟生书 （韩曰：尉迟生名汾。按韩愈有《题洛北惠林寺》，说“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在温洛捕鱼”。又曾向陆员外陆傪推荐尉迟汾，因此知道尉迟生就是尉迟汾。） （一本题作《答尉迟生汾书》。） 尉迟生足下 所谓文章，必定是内心先有实质内容，所以君子谨慎对待自己的实际德行。内在实质的好坏，表现出来时无法遮掩。根基深厚，枝梢就繁茂；形体宏大，声势就洪亮；行为高峻，言辞就严厉；内心醇厚，气度就平和；明白清晰的地方没有疑惑。从容宽裕的地方自然有余。形体不完备，不能称为完整的人；文辞不足，不能称为成熟的文章。这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有人这样向我请教，我也用这个道理回答。如今您所作的文章都很好，却谦逊得好像还不够，并且拿来向我求证，我又怎敢吝惜自己的言辞呢？不过我所能说的，都是古代的道理。古代的道理不能用来取得当今人的认可，您又何必吝惜这些不同于今人的道理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面，正在开始仕进的贤士在下面，彼此都能得到职位，一定是有取得职位的方法。您想做官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他们全都值得学习。如果您只是喜爱这种学问，并不是为了做官，那么我也曾学习过它，请让我今后继续谈论。

译答杨子书 （樊曰：杨子，有人认为是杨陵之子杨钦，字茂孝。传记曾说他把《华山赋》给韩愈看，韩愈称赞它。士林中即此人，未详。） 承蒙您来信，并给我看表记、述书、辞等五篇；在东都时略略见过您的风采，却没有机会交谈，心中本已认为您奇异出众，只是不敢果断地凭外貌判断人，这是尧、舜都难以做到的事。我又曾接受宰予一类教训：凭言语判断人，会错看宰予；凭外貌判断人，会错看子羽。因此不敢贸然推许您，也不敢轻易忘记您。到京城以来，我没有同许多人往来；朋友中我敬重信任的，是平昌人孟东野。东野孜孜不倦地谈论您，片刻也不离口。崔大敦的诗我没有多见；他每每谈论人物，也把您看作处士中的杰出人才。最近又收到李七翺的信，他也说您的文章远远超过他的兄长。平昌孟东野是贤者，他称许一个人，本来就足以使人相信，何况崔氏、李氏又接连来称说您呢？所以还没有见面，我就已经充分相信您了。见面以后，不需要约定便已彼此亲近；仔细知道您的才华确实充实了您的外表。如今承蒙您的来信却说了这些，这正是所谓把黄金看得过重而迷惑了内心。只是恐怕您年轻，而我年老，彼此不相同，还需要用言语来验证，所以把其中的缘由详细告诉您；从今以后，我不再怀疑您确实有这样的才能。若说培养人才，那有天子的大臣在；像我这样的人，只守着一个官职，尚且不能把它治理好，何况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呢？有空学习时，幸望时常来访。韩愈敬白。到邓州以北时，寄给襄阳于頔相公的书。（韩曰：韩愈元和元年从江陵椽被召为国子博士，行至邓州北境，作此书答复于頔。） 恭敬地看过您所献的《顺圣文武乐》乐词、《天宝乐》诗，读过蔡琰的《胡笳词》诗，以及《移族徙并与京兆书》。从幕府到邓州北境，共五百多里；从庚子到甲辰，共五天。我亲手翻阅，亲眼观看，口中吟咏其中的文辞，心中思考其中的义理，又惊惧又敬畏，忽然像有所失去一样，竟不知道鞍马的劳苦、道路的遥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十二年、二章、百年〕 山涧峡谷的水，深不过咫尺；小土山， 高不过寻丈。人们还会轻易地亲近、玩赏它们；等到面对泰山的悬崖，俯视大海的惊涛巨澜，却无不战抖、心惊、恐惧。眼花迷惑而神情失措；在眼前看见变化，内心所持的见解也随之改变，这也是情理应当如此。阁下具有超卓奇异的才华，蓄积着雄健刚强的美德，自然而浑厚，没有边际；又尊贵而位极公相，威势震动天下，是天子的辅佐、诸侯的师表。因此您的文章言语同事业相称，变化如雷霆，浩瀚如银河；正大的声调和谐如韶乐、濩乐，强劲的气势足以使金石沮丧；内容丰富却不多余，一句话简约而不遗漏一字；事情真实，义理切实。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确实如此：您既有德行，而且有言论。扬子云说：“商书浩大充实，周书明白正直。”确实如此：您的文章既能浩大充实，又能明白正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二月〕 确实如此：您的文章既能浩大充实，又能明白正直。从前齐国国君出行迷失道路，管子请求放出老马跟随它。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让他去向老农请教。马的智慧并不比管夷吾高明，农夫的才能也不比孔子圣明；然而还这样说，是因为圣贤的才能广博，而农夫和老马的智慧专长于某一方面。如今我韩愈虽然愚昧而且卑微，但我从事文章，确实专心而长久，因此赞美王公的才能、称扬大君子的美德，并不算僭越。恭敬地希望您详察。韩愈恐惧再拜。任分司郎官时上郑余庆尚书相公启 （孙曰：郑余庆，字居业，郑州荥阳人。元和三年六月甲戌，郑余庆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韩愈当时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

译韩愈启：恭敬地承受您的仁恩，蒙您屈尊赐信问候，感激、戴恩而战栗，仿佛无处容身。然而我心中还有诚意，必须全部向您陈露，难道敢因为麻烦冒犯您，就在受恩之地怀抱不满而不说吗？我实在万幸。三次做您的属吏，早晚不离您的门下，出入已经五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十一月、八月、五月、二年、三月、三年、六月、四年〕 我私下反复思量，接受恩惠和图报，不应排在您门下众位从事之后。按照旧例，有应当说的事，我从来不敢不说；有对自己不利的事，便常常吐露私情，这正是阁下应当怜悯我的地方。分司郎官的职事，只有祠部最为繁杂而重要；我独自主持了两年，每天同宦官相对抗、彼此窥伺，罪过、恶言、詈骂之词散乱满纸，公文也不敢以此为耻，实在担心因此陷入祸患。所以前些时候写下奏状，请求同各位郎官轮换主管；用意虽很专一，事情却似乎过于草率，加上言语和精神不能充分说明自己，未能得到体察允准，便立即惭愧退下。勉强度日，转眼已经过了几十天；私下考虑此事，才敢以疾病为由报告。鸤鸠平均分配，歌咏于《国风》；“从事独贤”却出自《小雅》的怨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其中第二章说：“我从事独贤。”意思是贤者劳苦。恭敬地希望您俯察怜悯。万幸，万幸！韩愈再拜。任河南县令时上留守郑相公启 （樊曰：据李习之的行状，韩愈说：“入省任分司都官员外郎，改任河南县令。如今凭职分向留守和京兆尹陈辩，所以军士没有谁敢违犯禁令。”韩曰：“韩愈给郑公上书，言辞恳切，退让又很谦逊，确实如史书所说，是笃守道义的君子。”严曰：“韩愈元和五年任河南县令。在任分司郎官时，曾因议论政事违逆郑余庆的意思；任河南县令后，仍然不断论列，因此启文说：‘如今虽然承受裁汰，任县令仍在相公治理之下。’又说：‘守官还是离官，只听今日的指挥。’） 韩愈启禀：我做相公的属官已有五年，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想到自己从未有丝毫事情可以报答，便日夜思考谋划，认为侍奉大君子应当遵循正道，不应苟且求得容纳和欢悦，所以对于事情从不敢疑惑，该做就做，该停止就停止，接受您的容纳和察看，不再进言谢恩。我自认为这样才真正得到了侍奉大君子的道理。如今即使防止淘汰而调任县令（韩愈注：元和五年冬改任河阳令），仍旧是在相公的治理之下，尚未离开您的门墙；作为旧属，如果因为形迹上的嫌疑而改掉以前的做法，来主动疏远大君子，本来不必等到劳烦您的左右说明之后，您也应当明察。有人告发别人侮辱他的妹妹和妻子，作为她们的长辈，难道可以不追问吗？追问而对方不来，作为她们的长辈，难道可以不愤怒而杖责他吗？坐在军营中，拿着兵器守卫防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车随从，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坊市里卖饼，却又自称军人，那么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人用钱财贿赂将吏，盗取相公的文牒，私自把姓名登记在军籍中，用来凌驾于府县之上（“驾”一作“毁”）。这本来就是相公想要除去的，奉行法令的官吏所应当憎恨的；即使逮捕、拘禁并杖打他们，也不算过分（一本无“矣”字）。昨天听说相公追捕被告发为受辱骂的人，我认为大君子施行政令，应当有权宜变通；开始看似稍有不同，最终总要归于正道。军吏纷纷进来诉说冤屈，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稍微表示一些替他们说话的意思呢（“者”字一本无；“少”一作“小”，“为”一作“抑”，“为之之意”一作“为言之意”）？我不敢因此仰面怀疑大君子，等到听见各位属官的说法，却与小人所期望和信任的情形，似乎稍有乖违。即便如此，我哪里敢产生万分之一的疑心（“生疑万一”一作“生疑于万一”）？一定是各位属官和各位将吏还没有除去朋党的私心，把事情遮盖得昏暗不明（祝曰：“黤黮”是非常黑；刘伶《客至诗》说“黤黮元夜阴”。韩曰：青黑色而不明净。孙曰：黤黮是暧昧的意思）。（“黤”读乌敢切，“黮”读徒敢切。）不把真实情状向您明白陈述，小人私下承受恩惠，长久以来又怎敢闭藏在心中而成为私恨，不把这些一一陈说出来呢？伏望相公怜悯察看，幸甚，幸甚。我没有适合时宜的才干可供任用，渐渐也不喜欢做官；得到一件可以自行罢去的事情，便立即罢去（一本“事为”二字下有“名字”，一本“乃”字作“名字”，一本无“乃罢”二字），不只是像抛弃涕唾一样，心中没有一分顾惜，所以即使失去大君子极其微小的好感，也看作重如丘山（“故”一作“顾”）。是守官还是离官，只听凭今日的指挥。韩愈惶恐再拜。《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六 宋代魏仲举编 书信

译给宰相的上书 韩公贞元八年登进士第，此后凭借博学宏辞在吏部参加三次考试，都没有成功，所以贞元十一年给宰相上书请求任用，共上书三次而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都是庸人，所以不能任用他。这一年五月，韩公于是向东归去。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在光范门下（严曰：光范门在宣政殿西南，通向中书省）再拜奉献书信给相公阁下：诗的序言说：“《菁菁者莪》，是喜爱培育人才的诗。君子能够长久培育人才，天下就会喜乐了。”诗中说：“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大丘陵中。既然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的意思；莪，是微小的草（樊曰：《尔雅·释草》说：莪是萝蒿）；阿，是大丘陵。意思是君子培育人才，就像大丘陵培育微小的草，使它茂盛起来（一本无‘也’字）。‘既然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是天下赞美君子的言辞。第三章说：‘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解释的人说：‘百朋’是形容很多的言辞（孙曰：古代货币用贝，两贝为一朋；百朋是说所得俸禄很多），意思是君子既然长久培育人才，又应当授予爵位官命来赐给他们（“赐”一作“锡”），用厚禄来使他们尊贵受宠（一本作：又应当授予爵命，赐给厚禄而已）。末章说：‘飘荡的杨木舟，载着沉下的东西，也载着浮起的东西；既然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乐了。’ 解释的人说：“‘载’是舟（一本‘舟’字也作‘载’）；浮沉，是指各种物体（孙曰：浮沉犹如轻重）。意思是君子对待人才，无所不取，就像船对于物体一样，浮的、沉的全都承载。‘既然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喜悦’，是说如果这样，天下人的心就会赞美他。君子对于人才，既要长久培育，又应授予爵位、使之尊贵受宠，对于人才本身也没有遗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统治天下不在其中。第一种是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极力阐明的至理名言，是古今都应当效法的。那么，谁能够长久培育天下的人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谁能够教育天下的英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一本无此句）？幸好如今天下无事，各级官员各守其职，钱粮和军队之事不至于烦扰朝廷；在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闲暇中，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更大的事情呢？如今有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了（严曰：韩退之生于大历三年戊申，至贞元十一年乙亥为二十八岁），名字还没有登记在农工商贾的名册上。他的事业就是读书作文，歌颂尧舜之道。他每天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也不从事谋利（韩曰：孟子说鸡鸣起床、孜孜行善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起床、孜孜逐利的，是盗跖一类的人）。他所读的都是圣人的书，杨、墨、释、老的学说，一点也没有进入他的内心。他所写的文章都大致依据六经的旨意而成，抑制邪说，扶助正道（孙曰：“抑”是退抑；“与”是助；“与”一作“兴”），辨明当时世俗所迷惑的事情；身处困穷而守持俭约（一本无“守”字），有时也写些感慨激愤、怨恨不平和奇异的言辞（祝曰：“怼”是怨；《尔雅》说“怼”就是怨）。（“与”一作“兴”。） 《诗经》说：“强暴者多有怨恨。”（“怼”读队。） 用这些来求得天下人的知晓，也不违背教化；妖异、淫乱、谄媚、奸佞、欺诳张扬的言论（祝曰：“诪张”就是欺诳），都没有从他的文章中产生。《尚书》说：“百姓不要彼此欺诳而制造幻惑。”（“诪”读辀。） 这些言论都没有出现在他的文章中。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有一次考中；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都没有成功（一本作“最终没有取得任何成就”。严曰：《答崔立之书》说：二十岁时，因家贫而困苦；到了京师，见到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家都尊重他们，于是到州县请求举荐，四次考试后才成功，也没有立即得到任官。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人的考试，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总共参加了两次吏部考试，一次已经考中，却又被中书省黜退。既然已经参加了，就想有所成就，于是再次请求举荐，也没有得到幸运。这就是所谓四次举荐、三次选试）。九品官位，是可以希望的；一亩住宅，是可以怀想的。惶惶不安啊，漂泊四海而无处归宿；忧愁不已啊，饥饿不能得到食物，寒冷不能得到衣服（孙曰：“恤恤”是忧愁的样子，见《左传·昭公十二年》）。濒临死亡反而更加坚定，得到自己所处位置的人都争相嘲笑他。他忽然将要抛弃旧业而谋求新的道路，想拜老农、老圃为老师；悲悼本来志向发生变化，半夜里眼泪鼻涕交相流下。即使不能达到《诗经》和孟子所说的“抑或长久培育人才使他成材（或作‘使他成材’，‘材’一作‘才’），那也可以；教育人才使他们成才，那也可以”。又听说古代君子辅佐君主时，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韩曰：孟子说，伊尹想到天下百姓中若有一个男子、一个妇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如今有一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之道，用来修养自身，至今已经积累了二十一年。

译（一本脱漏一字。）不得已，却在一天之内毁掉它，这也就是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伏念如今有仁德的人在上位，如果不前去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便离去，这就是果断地自我放弃，而没有按照古代君子的道理来对待我们的宰相，难道可以吗？还是应当前去告诉他。如果不能实现志愿，那就是命运（一本作“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那么……”）；那时也就走了。《洪范》说：“凡是那些百姓，有谋划、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应当记取他们（补注：《尚书·洪范》注说：百姓有道、有所作为、有所执守，你就应当记取、叙用他们）；不合于中正之道，也没有陷入罪恶之中，你就宽容地接受他们（一本作“不合于中正之道，也没有陷入罪恶之中”；补注：《尚书·洪范》注说：百姓的行为虽不合于中正，却没有陷入罪恶，都可以按照大法进用）；安定你的脸色，说：‘我所爱好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福禄（“而”是“你”的意思；补注：《尚书·洪范》注说：你应当安和你的脸色，以谦下待人；他说‘我所爱好的是德行’，你就授予他爵禄。’”这些都是赞许善人的言辞。又听说古代有人主动进荐自己，而君子不拒绝他，说：‘我所爱好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福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从“抑又闻”至“谓也”三十字，一本无）。又听说上位者设置官职、制定俸禄，一定要寻求合适的人来授予，并不是苟且贪慕他的才干而使他本人富贵，而是要使用他的才能来治理事务；不能任用的，就是明白的道理不能实行的人。下位者修养自身、树立诚信，一定要寻求相应的位置来居处，并不是苟且沉溺于利益、以名声为荣耀（“也”一作“矣”），而是要把自己多余的力量推及他人，来补足他们的不足。因此，上位者寻求人才，下位者寻求职位，彼此相求而归宿是一致的。如果把这些作为心愿，那么上位者的道理不必使下位者为难，下位者的道理也不必使上位者为难；可以举荐的就举荐，不必等他们自己来举荐；可以进用的就进用，不必因为他们自己进荐而认为不廉。又听说上位者教化下位者得当，那么劝善和奖赏不必遍加于天下，天下人也会顺从；这就是顺应人们想做的事情而推行它。如今天下不通过吏部而做官进身的人，几乎没有。皇上为山林中有才而未被录用的人感到惋惜，多次诏令内外大臣，在天下各地广泛寻求儒雅之士，但他们到来的大概还很少。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看见国家不用非常之道礼遇他们，所以他们不肯来罢了。那些隐居闲处的人也是人，他们耳目口鼻所想要的、内心所喜爱的、身体所安适的，难道与常人有不同吗？如今他们之所以穿坏衣、吃粗食，使身体困苦，与麋鹿相处，居住在猿猴所居的地方（补注：《三国志》说，像鱼儿奔入深渊、猿猴跳跃在树木之间）。（孙曰：狖是猿类，读余救切。）本来是因为自认为不能随时代俯仰顺从（“从”一作“俗”），所以甘心自我隔绝而不后悔。但如今听说国家做官进身的人，必须先由州县举荐，然后升到礼部、吏部；用华丽雕琢的文章考察他们，用声势的逆顺、章句的长短来衡量，符合格式的人才可以列入下等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改变风俗的方略、安定边境的谋划，不通过这条道路而稍稍进身的，万中未必有一人。他们只怕进山不够深、入林不够密，踪迹和声名昏暗隐秘，唯恐被人听见。如今如果听说有人写信给宰相求取仕进（“上”一作“进”），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天子授予他爵位官命，并把他的文章传布四方，那么枯槁沉沦的人，以及魁伟宏大、宽厚通达的人，必定会洋洋然动心，峨峨然戴正冠，纷纷而来。这就是所谓劝善奖赏不必遍加天下，天下却会顺从；也是所谓顺应人们想做的事情而推行它。伏望您察看《诗》《书》《孟子》中所指示的、关于思念和培育人才、赐予福禄的道理，考察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方法，忘掉我主动进荐、主动举荐自己的罪过，思考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本意，用来招致山林中隐逸而未被录用的人才，使天下奉行正道的人知道归宿。小子不敢以自己过去所写的文章为幸，只选取其中较好的若干篇，抄录在另一卷中（一本有“伏”字，一本有“冀”字），希望蒙您赐予阅览。冒犯您的尊严，我伏在地上等待罪责。韩愈再拜。

译过了十九日，再次上书。张子韶说：韩退之一生性情木强，却被饥寒逼迫，接连写了数千字向宰相求官，也很奇怪。到了第二封信，竟又把自己比作盗贼和守库吏，还说“把声音放大而急切呼喊”，几乎不知道羞耻，为什么呢？难道写文章的人文章应当如此，而内心未必如此吗？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向相公阁下进言：先前上书以及呈上所写文章以后，等待命令总共十九天，没有得到答复；我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又冒昧地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料的责罚之下，以求把自己的话说完，并向您的左右请求裁决。韩愈听说，正在水火中求生的人请求别人救免，并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的慈爱，才呼喊并盼望他们；如果旁边有一个可以相助的人，即使是他所憎恨的人，只要还没有达到希望他死的程度，也会放大声音，急切呼喊，盼望那个人来救自己（“人”一作“仁人”）。那个在旁边可以相助的人，听见呼声、看见事情，也并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的慈爱才前去救全他；即使有所憎恨，只要还没有达到希望他死的程度，也会奔过去耗尽气力，沾湿手脚，烧焦毛发（一本有“且”字），救他而不推辞。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因为形势非常危急，而他的情状确实可悲。韩愈努力学习、竭力实践已经多年了，只是太愚笨（一本无“甚”字，一本作“其愚甚”，一本作“其愚也”）；不顾道途是险是平，行动起来就不停息，以至于陷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如今既危险又急迫，已经放大声音急切呼喊了。阁下大概也听见并看见这些情况了吧（一本作“欤”）？您将要前来救全我吗？还是安然不动而不救我呢？有人来对阁下说：有人看见别人溺水、着火，明明有可以救助的方法，却始终没有去救。阁下还会认为这种人是仁人吗？如果不是，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正是君子所应当动心救助的。有人对我说：“你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宰相已经了解你了；如果时机不允许，又有什么办法？”我私下认为，说这种话的人是不懂得说话的。实在是因为你的才能不足以当得我们宰相的举荐罢了。至于所谓时机，本来就是在上位的人造成的，并不是上天造成的。前五六年，当时宰相推荐人才，尚且有从平民中选拔提升的人，与现在难道是不同的时代吗？况且如今节度、观察、防御、营田以及各类小使等（一本有“使及”二字），尚且可以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何况是宰相、我们的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说不可以吗？古代进用人才，有的从盗贼中选取（韩曰：《礼记》说：管仲遇到盗贼，从中选取两人，上报而任为公臣，说他们所交游的人是邪僻的，却是可用之人）；有的从掌管仓库的人中举荐（韩曰：《礼记》说：赵文子在晋国所举荐的掌管仓库的人有七十多家，他们活着时不交接私利，死后也不把子弟托付给人）。如今平民虽然低贱，尚且足以与这些人相比。我的情意迫切，言辞困窘，不知如何裁量，也只希望您稍稍垂怜。韩愈再拜。（黄唐曰：韩愈给宰相上书，历陈饥寒，有把自己比作溺水、着火之人的话，又有放声疾呼的说法。柳宗元给宰相上书，叙述自己的大难，比作从千仞之下呼号坠落，盼望救援，担心对方不顾。不能被任用而陷入困穷，本来是士人的常态，古人难道有这样乞求怜悯的吗？有人说：言辞不足以完全表现人的内心。柳宗元热衷进身而改变节操，责怪他的言辞可以；韩愈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怎么能因为一时的话而终身诋毁他呢？回答说：不是这样。韩愈也只是幸而考中进士罢了。假使他的三封书信得到推荐，向权贵门下谢恩，他将是委屈自己去顺从他人呢，还是以自身殉道呢？所以评论已经发生的事情，韩愈的贤能确实难以做到；观察尚未发生的事情，韩愈的话却不足以作为法则。）

译过了二十九日，再次上书。三月十六日，羁旅中的前乡贡进士韩愈再拜向相公阁下进言：我听说周公辅佐宰相时，急于会见贤人，刚吃一顿饭就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刚洗一次头就三次握住头发（孙曰：《史记》说，周公的儿子伯禽前往鲁国受封，周公告诫他说：我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食物来等待士人，还担心失去天下的贤人）。在那个时候，天下的贤才都已经被举荐任用，奸邪、谗佞、欺凌负心的人都已经除去，四海都已经没有忧患，处在荒服之外的九夷八蛮都已经前来朝贡，天灾、时令变化以及昆虫草木的灾异（孙曰：《说文》说，昆虫是虫的总称；妖是灾异，昆虫草木的灾异如《五行志》所记载的那样）都已经消除平息，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各种制度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润泽的情况都已经合宜，吉祥的征兆、美好的瑞应以及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都已经全部出现。周公凭借圣人的才干，依靠叔父的亲情，他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又全都如此显著；那么他所求见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的吗？不只是不能比周公贤，难道还有比当时各位百官更贤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贤人竟如此急切，只是担心耳目有听不到、看不见的地方，思虑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以至于辜负成王把国家托付给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像周公那样。如果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还没有这样显著，而周公又没有圣人的才干，也没有叔父的亲情，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头都顾不上，哪里只是以吐哺握发为勤劳而已呢？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歌颂成王的德行、称赞周公的功劳仍然没有衰减。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接近周公的职位；天下的贤才难道都已经举荐任用了吗？奸邪、谗佞、欺凌负心的人难道都已经除去了吗？四海难道都已经没有忧患了吗？处在荒服之外的九夷八蛮难道都已经前来朝贡了吗？天灾、时令变化以及昆虫草木的灾异难道都已经消除平息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制度难道都已经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都已经敦厚了吗？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润泽的情况难道都已经合宜了吗？麒麟、凤凰、龟、龙之类的吉祥瑞应难道都已经全部出现了吗？那些求见而进身的人，即使不足以希望能达到盛德，若拿来同百官相比（“如”一作“至”），难道全都在百官之下吗？他们所陈说的，难道全都没有补益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也应当引见他们，考察他们的情况而决定取舍，不应默默不理而已。我等待命令已经四十多天了，两次上书而心意不能传达，三次来到门前却被守门人拒绝。只是因为我昏昧愚笨，不知道逃走，所以又提出周公的说法（一本作“阁下也请察看这些”六字）。古代士人三个月不能做官就互相慰问，所以出国时一定携带见面礼。可是他们之所以慎重于主动进身，是因为在周国不被任用就离开，到了鲁国而鲁国不能任用就离开，到了齐国（一本无“之于齐”三字）而齐国不能任用就离开，宋国、郑国、秦国、楚国也都是这样。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合为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是夷狄之地，就是离开父母之邦。所以奉行正道的士人，不能在朝廷得到机会，就只能到山林中去。山林，是士人独善其身、自我修养而不忧虑天下的人能够安居的地方；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安居在那里。因此我每次主动进身而不知羞愧。书信一封接一封地上，脚一次又一次来到门前（“数”读色角切），却不知道停止。哪里只是这样而已，我还惴惴不安，唯恐不能走进大贤的门下，这才是我所害怕的，也只希望您稍稍察看。冒犯您的尊威，惶恐不已。韩愈再拜。答侯继书 韩愈曰：贞元八年，侯继与韩公同登进士第。第十一年，韩公给宰相上书，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向东归去。将要离开京城时，写了这封信，并说：“怕您因为我退归，便认为我不能再自强不息，所以借这封信告知您。”这就是韩公写《上崔虞部书》的时候。既然如此，那么韩公当时励志到这种程度，理应成为百代文章的宗师，学习他的人仰望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裴子从城中来，我得到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补注：崔大名羣，字敦诗）得到您留在陕州的信。我反复玩味，不能自已。不久得知您不能留下，我又因为受到考官的侮辱（“官”一作“功”），想写一封信启发您（“开”一作“闻”），同时抒发自己心中的情怀。含蓄构思、连缀言辞，正要发出时又停止，最终不能把话写成。等得到您的两封信，凡是我想对您陈说的，您都已经自己说到了。我虽想再重复铺陈言辞（“欲”一作“复”），想来不会有超出您心意之外的内容，所以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再写了。我又想到自己将要远行（一本无“行”字；“将”一作“当”），潜藏在深僻幽隐的地方（祝曰：“隩”是四方土地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尔雅》说，山崖内侧叫隩；韩曰：隩是水边，也有隐藏之意）。（“隩”读于到切，字也作“奥”。）与时代互不相闻（“时”一作“世”），即使您思念我，也无从探寻我的声名和踪迹，所以不得不写信作别，并不是又有什么感慨要发抒。我从小喜好求学，从六经以外，诸子百家的书，没有听说过而不去寻求、寻求到而不去阅读的。然而我所专心的，只在于探究它们意义的归宿；至于礼乐的名目和数制（“于”一作“干”）、阴阳、土地、星辰、方术医药之类的书（欧阳本无“方药”二字），从来没有真正通晓过门径。即使如今做官的人不重视这条道路，然而古代的人没有不通晓这些而成为大贤君子的。我虽然平庸愚笨，每次读书总因此自惭。如今幸好没有被时俗任用，没有早晚奔走劳碌的辛苦，想要试着学习这些；力量不足后再停止，也还是胜过急切追逐时俗所争逐的事物（一本作“所争”），最终得不到便怨天尤人的人（“而”一作“即”）。这就是我如今的志向（一本作“这就是我的本来志向”）。我怕您因为我退归，便认为我不能再自强不息（一本无“我”字），所以借这封信告诉您，希望您知道我的退隐并不曾是退步，而众人的进身也不曾就是进步。卖掉马以后，便寻找船向东而下，这两件事都不会迟于下个月十日（赵本“月”作“旬”）。若有人来问候，请替我道谢。韩愈再拜。

译答崔立之书 樊曰：立之，字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代进士在礼部考试登第后，还要由吏部考试；符合格式，然后授予官职。韩公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此时三次参加吏部考试都没有成功。斯立于是写信给韩公，把他比作献玉的人，所以韩公写这封信答复他。然而韩公所学习的是尧舜三代和孔孟之道，他的文章则是六经和古文。当时吏部考的是时文，韩公把古文看作宝玉，而吏部用时文考试，那么韩公的玉其实从未献出。斯立足下：我见到险境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能合乎时宜，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樊曰：狼狈是兽名，属于狼类；生下小兽时有的缺一只脚，两只脚相互依附而行，分开就跌倒；也有人说狼和狈是两种动物，狈的前脚极短，每次行走都要骑在两只狼身上，失去狼就不能行动，所以世人把事情不顺称为狼狈），失掉了自己所掌握的东西，又因不知变通，以至于屡次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嘲笑，天下人背弃而远离的人。足下仍认为我可以受到教诲，降低自己的道德身份，亲自写信询问我（“手笔”上一本有“千字”二字），援引古人（“扳”读皮班切；“援”读于元切），言辞高远，既劝进又勉励；足下对待故旧的道理（一本无“足下之”三字），确实掌握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敢对您这样的人抱有希望，不敢对其他人抱有希望。然而还有些地方似乎彼此没有理解，难道是您故意想要发露我的余情吗（“故”一作“固”）？如果不是，为什么您不把我看作一个大丈夫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为自己说明。我十六七岁时，尚未懂得人情世故，读圣人的书，以为做官的人都是为了他人，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到了二十岁时，苦于家贫、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求，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他人。到了京城，见到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很多人都尊重他们，我确实羡慕，于是前去求问其中的门道；有人拿出礼部所考的诗、赋、策等给我看，我以为这些不必学习也能做到，于是到州县请求举荐。主管官员的取舍全凭自己的好恶（“司”下有一本有“者”字），四次考试后才成功，也没有立即得到任官。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人的考试，人们尤其称许这项才能，而且可以得到美好的仕途，于是前去求问其中的门道；有人拿出考试文章给我看，也只是礼部考试那一类（一本无“也”字）。我私下觉得奇怪，但仍然贪恋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总共参加两次吏部考试，一次已经考中，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人们有时还说我有才。退回来后，我拿出自己的试卷阅读，才发现竟近似俳优的言辞（“乎”一作“于”），面容扭捏，内心不安了好几个月（“忸”读女六切；“怩”读女夷切）。既然已经做了，就想有所成就（一本无“所”字），这正是《尚书》所说的以已经有过的错误为耻、又继续做错误的事。于是再次请求举荐，也没有得到幸运，便又怀疑自己，以为考试的内容和考取的人不相同；至于考试的程度以及后来有机会看到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值得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今天所谓的博学吗？所谓宏词，难道是今天所谓的宏词吗？假使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流，参加今天这种选拔（“于”一作“于”），我一定知道他们会感到惭愧（一本无“仆”字，“怀”字作“愧”），只是不肯自己进身罢了（一本作“矣”）。假使让他们同今天善于谋求进取的人在昏暗的处境中竞争，我一定知道他们会受到羞辱。然而这五个人，假使生在今天的世上（“生”一作“出”），即使他们的道术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器量狭小的人（孙曰：《论语》说“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是竹器，容量一斗二升）根据一个人的眼光争论得失，而以此忧喜吗？所以我一向急于求取进身，小的所得，大概是想用来置办冬夏衣服、供养孤苦贫穷的人；大的所得，大概是想把自己的乐趣同别人共享。其他方面的可与不可，我自己已经考虑成熟，确实不必等别人之后才知道。如今足下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我一定要等待良工剖开玉璞，才会被天下人知晓，即使双足被砍掉也不算忧患（韩曰：卞和得到玉璞献给楚厉王，玉人说“这是石头”，砍掉他的左脚；厉王死后，他又献给武王，玉人再次说“这是石头”，砍掉他的右脚；到了共王即位，卞和才抱着玉璞在郊外哭泣，楚王派玉人剖治它，果然得到宝玉。孙曰：《琴操》说：卞和得到玉，献给楚怀王，怀王派乐正子占验，说不是玉，怀王认为他欺骗自己，砍掉他一只脚；怀王死后，儿子平王即位，卞和又献上玉璞，平王又认为他欺骗自己，砍掉他另一只脚；平王死后，他的儿子即位为荆王，卞和抱着玉璞哭泣，荆王派人剖开它，果然有玉，于是封卞和为陵阳侯。（一本无“而”字，一本作“即使双足被砍也不感到疼痛”。）而且不会使强暴者再次加害（“勍”是强，读渠巾切）。足下勉励我的心意确实深厚。然而做官进身，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足下认为我一定要等到这种机会以后才能振作（赵本“振”作“进”），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尤非”一作“非尤”）。我的玉本来从未献出，我的双脚也本来从未被砍。足下不必替我忧愁（一本无“足下”二字）。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及古代的地方（“及于”一作“未有”），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乐，而宰相把这当作忧患。我虽然不贤，也将探究其中的得失（一本无“其”字），把它献给我们的宰相，推荐给我们的君主。上则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下则即使只取得一处边塞而登上去守卫，也愿意（韩曰：汉武帝时，匈奴请求和亲，群臣议论，前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张汤说这是愚昧儒生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是愚忠，张汤却是假忠。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居住一郡，能不让匈奴入侵劫掠吗？狄山说不能。又问居住一县呢，回答说不能。又问居住一处边障呢，狄山估量自己辩论已经穷尽，说能。于是让狄山登上边障。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头离去。颜师古注：障是塞上险要之处，另筑为城，设置官吏士卒作为屏障来抵御寇敌；“乘”是登上去守卫。韩公的意思取自这里。）

译如果这些都不能得到，我还将耕种在宽阔闲静的田野，垂钓在寂静的水边，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事迹，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写成一部唐代的经典，流传到无穷的后世；在奸邪谄媚者死后惩诛他们，在幽暗处发扬潜藏的德行之光（樊曰：李习之《答皇甫持正书》说：我近来抄写《唐书》，史官才力浅薄，言辞浅陋，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及历代圣明君主的德行，使后人阅读时觉得文采不及周、汉之书。我私下不自量力，想要删定国史，完成一部不可磨灭的书。假使我的书写成并流传，那么富贵而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能在后世有声名；贫贱而道德完整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显赫。韩退之所谓在奸谀死后惩诛他们、发扬潜德幽光，正是李翱的心意。李习之的这番议论，是由韩公这封书引发的。） （赵本作“彰显盛德的幽光”。）这两件事将来必定有一件可以做到；足下认为我的玉总共献过几次，而双足又总共被砍过几次呢？又所谓强暴者究竟是谁呢？再次加害的刑罚，果真会怎样呢？士人本来要靠知己才能伸展，没有足下，就没有人能激发我这些狂放的话。韩愈再拜。答李翊书 樊曰：韩公答李翊的两封书，有人误作李翱，不对。贞元十八年，陆傪协助主考，权德舆主持礼部考试，韩公因李翱向陆傪推荐，凭此在这一年登第。这封书大概是贞元十七年写的吧？补注：吕居仁说，韩退之这封书，最能表现他写文章时修养气势的妙处。六月二十六日，韩愈致信李生足下：您的文章，言辞非常高妙；但您提出的问题为什么这样谦下恭敬呢？能够这样（一本无此三字；“止”字前一本无“能”字），谁不想把文章之道告诉您呢？道德的归宿，您已经指日可待了（一本作“谁不想把文章之道的归宿告诉您呢，已经指日可待了”），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赵本“外”作“余”）？只是我所说的，像是望见孔子的宫墙却没有进入他的内室（“室”一作“宫”，一本无“也”字），哪里足以知道这件事的是非呢？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对您说一说。您所说的树立言论，正是这样。您所做的和您所期望的，非常相似，已经接近了。只是我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而被别人取用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树立言论的境界呢？希望胜过别人而被别人取用，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被人取用了（一本作“而可以取人”）；如果希望达到古代树立言论的境界，就不要希望迅速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势”一作“世”），要培植根本而等待果实，加添油脂而希望它发出光明。根茂盛，果实就成熟；油脂丰沃，光就明亮（“晔”是光，读域辄切）。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蔼可亲。可是还有一个难处。我所写的文章，自己不知道是否已经达到境界，其实还没有。即便如此，我学习它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看（“两”一作“秦”），不是圣人的志意不敢存放心中。静处时仿佛忘掉一切，行动时仿佛遗失一切，庄重严肃，仿佛正在思考（补注：《礼记·曲礼》说“俨若思”）。当它从心中取出而落到笔下时，只求把陈旧的话务必除去，艰涩困难啊！别人看我的文章时，即使不知道他们的讥笑为何成为讥笑，我也不在意（一本无“其”字）。这样过了多年，仍然不改变，后来才清楚认识古书的真伪，以及虽然正确却没有达到境界的文章，黑白分明，然后努力除去它们，才渐渐有所收获。当它从心中取出而落到笔下时，文思滚滚而来（“汩汩”是水流的样子，读骨，又读胡骨、越必切）。别人看我的文章时，他们嘲笑，我心里反而高兴；他们称誉，我心里反而忧虑，因为其中还留有人们的言说。这样又过了多年，然后才浩大充沛起来（樊曰：自三代以后文风逐渐衰落，直到江左，文章已经扫地。唐朝兴起，贞观、开元盛世最终也不能振兴文风。到了贞元末年韩公出世，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导）。他观察世人时，世人若嘲笑他，他反而心中高兴；因为高声的文章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不遭嘲笑就不足以称为有道。这正是韩公高兴的原因。若人人都能看懂、都称许他，那也就浅薄了。这正是他忧虑的原因。李汉所说“当时人起初惊异，中途嘲笑并排斥先生，而先生更加坚定，最后众人一致跟随并确定其价值”，说的就是这个吧？王安石却说：“竭力除去陈旧的语言，向末俗夸耀，实在可怜，毫无补益，只是浪费精神。”这是过分诋毁了。文章像水流汩汩而来，浩大而充沛；皇甫持正《谕业》说：“韩吏部的文章如同秋天长江奔流而下，千里一线。”老苏给欧阳修的信也说：“韩子的文章像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不息。”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于是迎上去考察并加以排拒，平心静气地观察，发现它全都醇正，然后才任其纵横奔放。虽然如此，文章之气仍不可不培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游历于《诗》《书》的源流之中；终身不要迷失道路，也不要断绝源流（一本作“不要空虚其府藏”）。气，好比水；言，好比漂浮在水面的物体。水势大，漂浮的东西无论大小都能浮起来。气与言也是这样。（严曰：古人论文章以气为主。韩愈论佛骨、驱逐鳄鱼，出使常山时，视王廷凑如嬉笑的小儿，仅凭一句话折服三军，而牛元翼立即出兵，可知其气所受的涵养。） 所以他的文章纯粹而全然出于正道，削除陈旧的言辞，纵横驰骋，另辟蹊径，浩荡奔放，同孟轲、扬雄相互辉映，难道不是气势盛大，言辞也随之盛大吗？气势充盛，语言的长短和声调的高低便都恰如其分。即使如此，我哪里敢自称已经接近成功呢？即使接近成功，用在世人身上又有什么可取呢？即使如此，能被世人任用的人，若像器物一样适合用途，便会随时被使用（赵本“得”作“待”；一本有“邪”字）。任用或舍弃，取决于世人。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存心有道，立身有方。被任用，就把道施加于世人；被舍弃，就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样的人，难道值得快乐吗？难道不值得快乐吗？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一本作“有志于古人的人很少”）。有志于古道，必然被当今世俗遗弃。我确实为此感到快乐，又为此感到悲哀。我屡次称赞这样的人，是为了劝勉他们，并不是敢于褒扬该褒扬的、贬斥该贬斥的。向我请教的人很多（一本有“愈”字），想到李生的话不在于求利，姑且替他说明这些。韩愈谨白。

译《重答李翊书》韩愈谨白。李生，你只需说明自己的志向就可以了。你对我的疑惑，是不对的。前来见我的人，虽然心意不同于你，但对我都有自己的用意。君子对于别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的；哪里有不可告诉的却告诉他，哪里有可以促进的却不促进他呢？如果连言辞都不回应，礼貌也不答复（一本作“恭敬”），即使孔子也不能在互乡施行教化（《论语》说互乡人难以交谈，但有个童子来见，门人疑惑，孔子说：“赞许他的进步，不赞许他的退步。”一本“得”作“能”），那么我不这样做也是应该的（“余”一本作“愈”）。只要来访者愿意，我就引导他前进罢了，哪里要等到礼数超过常规、情意更加深厚之后呢？（严曰：《孟子》说：“如果以这样的心意来，就接受他罢了。”互乡人虽难以交谈，童子虽无知，但能洁身自好而来，圣人便允许他进见，又何必等到礼数过分、情意过深呢？）不过，李生的志向，是想从我这里求得知遇吗？还是想从我这里求得增益？是想推广圣人的道，想修养好自身，使别人无法赶上吗？既然如此，为何又急切求取声名，要求别人以特殊方式对待自己呢？贤与不肖本来就有分别，李生难道不应该急于树立自己的事业，而不必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吗？我从未听说过回响很大而声音微弱的事。何况我对于李生，难道还不够恳切吗？近来正好有腹疾，精神无聊，不能亲自写信。韩愈谨白。《代张籍致浙东观察李中丞书》韩愈按：中丞名逊，字友道，是荆州石首人。元和五年八月，李逊兼任御史中丞，充任浙东观察使。张籍当时任太常寺太祝，因眼病在京师，韩愈于是代他写信给李逊。某年某月某日前，某官某恭敬地面向东方拜了两拜，寄信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张籍听人议论，都说如今担任古代方伯、连帅这类职务，坐镇一方而能专制境内事务的，只有阁下心志卓异，和俗人不同。张籍本来已把这些藏在心中。近来阁下的属官、协律郎李翱来到京师（孙曰：李翱字习之，任浙东观察判官，元和六年因事到京师）。张籍同李君是朋友，已有六七年未见，听说他来了，便赶快去探望他；除问候平安外，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先恭贺他得到贤明的主人。李君说：“你难道全都知道吗？我将把事情全部告诉你。”几天后，张籍听到更多从未听说过的事（一本“所”上有“其”字）。张籍私下独自高兴，常常以为从今以后不再有像古人那样的人了，没想到如今忽然有了；回来后却又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两眼失明，不能为天下所用；胸中虽然有见识，家里却没有钱，连一步也不能自行走动。如今距离李中丞五千里，怎样才能把自己送到那个人身边，开口吐露胸中奇特的见解呢？张籍因此哭泣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几天，又振作起来说：“没有才能的人，当然应该因眼盲而被废弃；有才能的人，即使眼盲，也应被世俗之辈废弃，却不应被那些奉行古人之道的人废弃。” 浙东管辖的七州（越、睦、衢、台、处、温、明），户数不少于数百万；其中不盲的人，难道还少吗？（一本没有“水”字。） 李中丞选取人才，本来就应询问他贤能还是不贤能，不应计较他眼盲还是不眼盲（一本没有“其”字）。如今心盲的人到处都是；如果张籍自认为只是眼睛盲，那么他的心却能辨别是非（“则”一本作“故”，“别”一本作“计”）。如果赐给他座位并询问他，他的口本来就能说话。幸而尚未死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道的全部吐露出来（“平生”二字上一本有“心中”二字）。阁下能相信他，把他安置在门下吗（“置”一本作“致”）？张籍又擅长写古诗（樊曰：白居易赠张籍诗说：“张君是什么人？从事文章三十春，尤其擅长乐府诗，在当代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假使他的内心不因忧虑衣食而受到扰乱（一本有“也”字），阁下闲暇时，让他到座旁，使他跪着进献自己的作品（“其”一本作“籍”）；阁下倚着几案听它们，未必不如听吹竹管、弹丝弦、敲金属、击石磬。盲人以技艺为业，必定专心，所以乐工多有盲人（孙曰：《国语》说“蒙瞍修声”，蒙瞍就是盲人）。张籍或许可以同这些人相比吗？假使张籍确实不因养活妻子儿女、忧虑饥寒而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支付医药费用，那么他的眼疾还不算太重，也许可以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庶几”下有“其”字）。这样他便不至于被废弃，那么从现在直到死去的岁月，全都是阁下的恩赐（一本没有“也”字）。阁下救济他已经断绝的余年，赐给他已经失明的眼睛以复明之希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张籍应当怎样报答呢？请阁下裁决。张籍惭愧地拜了两拜（“腼”读作“腆”，各本没有这五个字）。

译《答李师锡秀才书》韩愈按：李观死于贞元十年，此信说到故友元宾，因此应当作于贞元十年以后。孙曰：师锡是苏州吴县人。有人说他就是李师锡图南。韩愈谨白：故友李观，字元宾。十年以前，他给我看《别吴中故人诗》六章，第一章就是写你的（“则”一本作“即”），其中有很多称赞和引用（孙曰：称引，就是称诵）。（一本作“称况”。）元宾品行高峻、纯洁清正，心胸有时狭窄，不能容纳寻常人，也不肯随便发表议论。我于是探究其中原因，这才知道你不是平庸的普通人（一本作“不是平庸众人”，赵本作“不是平庸平常的众人”）。当时你在吴中，后来我出仕在外，没有机会相见。元宾死后，他的文章更加可贵。我思念元宾却见不到他，见到和元宾交往的人，就像见到了元宾一样。（补注：吕居仁说，韩愈这几句大概出自《孟子》“有人问百里奚自卖给秦国”一章，其中最能看出抑扬反复；后来曾巩答李沿书也有类似写法，应当详细阅读。） （“即”一本作“则”。）如今承蒙你赐信并寄来文章（一本作“今天承蒙惠赐书信和文章”），看到你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和容貌恍惚间仿佛又相接了（“怳”字，《说文》解释为狂乱的孩子，音许往切）。读你的文章，便看见元宾识人的眼光，以及交友之道不苟且、不污浊（孙曰：“不污”就是不苟且），实在是你的心性很像我的元宾啊（“乎”一本作“于”，一本没有“吾”字）。你的言论认为我所写的文章不违背孔子之道，不把雕琢辞藻当作工巧；你将要同我一道奉行这一点，我难道还敢吝惜自己的道而以辞让为事吗？然而我向古人学习的志向，不只是喜爱他们的文辞，而是喜爱他们的道罢了。读你的文章，了解到你写作时的用心，难道还会有比喜爱文辞更深的追求吗？你既然喜欢这种道理，何况是它外在的文章呢？韩愈叩头。《答陈生书》韩愈按：陈生，有人说名商，有人说名师锡。他写信向韩愈求取迅速成功的方法。韩愈以等待自身，以诚信侍奉父母，以诚实的话告诉他。这和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告诉他少说过错、少做后悔之事的道理没有不同。君子的话，在普通人看来虽然似乎迂阔，但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韩愈谨白。陈生足下：如今负有声名、享受显贵荣宠的人，在高位上的有几个呢？你求取迅速成功的方法，却不向那些人求教，反而来问我，这就叫向聋子借听力，向瞎子求道路。虽然你请教得很殷切，我也如此教诲你，但还没有看见你得到它。我的志向在于古道，又非常喜爱古人的文辞。看你的书信和十四篇诗，也可以说你有志于此。但你所问的是声名，所羡慕的是科第（一本作“利益”），所以我对你的回答产生了疑问。不过，你的深厚情意不能白白辜负，姑且把我听到的道理为你诵说：大概君子忧虑自身的不足，而顺从天命；以诚信对待自己，以诚意侍奉父母。（严曰：“忧虑自身”大概就是所谓舜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而我还没有免于做乡人的情况；这就是值得忧虑的。“顺从天命”大概就是所谓知道事情无可奈何，便安然接受命运。“以诚信待己”就是笃信道义并清楚认识自己。“以诚事亲”就是即使吃豆羹、喝清水，也要尽力使父母欢喜。）所谓忧虑在自身，是仁义存在于内心，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充它，而我却愚蠢地只是个普通人（“然”一本作“焉”）。所谓顺从天命，是对贵贱穷通的到来平定自己的内心，随顺接受，不让它在最初就成为自己的负担。所谓以诚信待己，就是自己确实能做到，别人说你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做到，别人说你能做到，也不要相信（赵本删去这十一字）。究竟相信谁呢？相信自己罢了。所谓以诚意侍奉父母，就是尽自己的心而不向外夸耀（一本作“不在外表上夸耀”），先重实质，后重形式。尽心而不向外夸耀，是不把自己从外界得到的东西当作父母的荣耀；这里说的就是声名和官位。先重实质，就是文德和品行；后重形式，就是用甘美的饮食，以外物供养父母（“养”一本作“食”）。所谓诚，就是不欺骗的意思。要等外在条件具备以后才供养父母，轻视实质而厚待形式，这难道不是近于欺骗吗？果真如此，你急切追求科举功名，因为不能进取而使父母蒙羞，这是错误的。迅速成功的方法，不过如此罢了。古代求学的人（一本作“古人求学”）只问仁义。如果你真要到太学求学，我就独自坚持这个说法，等待有人了解它（“独”一本作“犹”，一本没有“知”字）。韩愈谨白。

译《答李翱书》韩愈按：韩愈在贞元十五年，因董晋死于汴州，后来依附张建封于徐州，不知何去何从。于是李习之写信劝勉他，使他进入京城。因此韩愈在此信中说到自己贫穷、家累、无所依托以及先前客居京城的情况，以答复李翱。使者到来，承蒙你寄信给我，我既欢喜又惭愧，这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内心无法容纳。唉，你信中的言辞和心意都对（一本没有“书”字）。我即使巧于辩说，又怎能逃避你的责备呢？然而这都是因为你爱护我，把我看得太重，不衡量时人对待我的实情，而按照你对待我的心意，使我对时人产生了过高的期待。我的家本来就贫穷空乏，又遭逢劫掠（孙曰：贞元十五年二月宣武军发生叛乱），衣服无处取得，养生的物资也什么都没有（赵本作“养体之具一无所有”）。家中连老幼共有将近三十口，带着这一大家子将归依到哪里呢？舍弃他们进京不行，带着他们同行也不行。足下将怎样替我谋划呢？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足下真认为我进入京城会有所收益吗（一本作“足下认为我进入京城会有所收益吗”）？我的情况还有你不知道的，时人难道能了解我吗？守持我所坚持的原则，却被驱使着在公卿之间奔走侍候（“驱”一本作“执”，“间”一本作“门”），开口谈论是非议论，这怎么能有所契合呢（“所”一本作“以”）？我在京城八九年（孙曰：指参加进士考试时），没有可以凭借的资财，每天向别人求取来度过时日，当时实行这些事并不觉得怎样。如今想起来，就像疼痛停止后的人回想疼痛之时，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样处置自己的。今年我已经年长了（一本没有“已”字），又把我驱赶到原来的地方去，这也很难了。京师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上有英明的天子，下有贤能的公卿，穿布衣、系韦带而谈论道义的士人很多吗（“得”一本作“岂”，“谊”一本作“义”）？我在其中忙乱奔走（“仆”下有“道”字），能使自己的意见上达天子、下通众人吗？了解我的本来就少，了解我而又爱护我、不猜忌我的更少（“忌”一本作“忘”）。内在没有凭借，外在没有依从（一本作“纵”），最终能做什么呢？唉，你责备我确实正确，爱护我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有像你这样的人吗？自尧舜以来，难道有不得志的士人吗？没有。你独自一人又怎能使我保持清白、不被污浊，并处在自己所乐于处的地方呢？不是不愿意按照你所说的去做（“为”一本作“如”），只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利罢了。我在这里难道是以为张建封幕府特别重要吗（孙曰：这里指张建封幕府；严曰：指在南阳公幕中）？不过是拖家带口随行，疲惫奔波，跟着队伍走，饿了吃饭，饱了嬉游（“饱而嬉”一本作“渴而饮”）罢了。我之所以停留而不离开，是因为他的内心确实有爱护之意。对于我来说确实如此，但真正爱护我的人尤其少（“所”一本作“其”，一本没有“尤”字），不了解我的人尤其多（“尤”一本作“犹”）。我难道乐于处在这里吗（一本没有“岂”字）？大概也是有所忧患，想在这里求得休息罢了。唉，你确实爱我。你责备我的理由确实正确，但我恐怕有一天你来不及责备我，便会为我悲伤；来不及悲伤我，又会责备自己并为自己悲伤。只有等亲身遭遇之后才知道，只有亲自走过之后才知道艰难。过去孔子称赞颜回说：“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依归，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的吗？像我这样没有依归，没有箪饭，没有瓢水，也没有可取得的资财，那么就会饿死，难道不是很难吗？你听了我的话也会悲伤了。唉，你也要慎重考虑自己将要走的道路啊！我们分别很久了，刚刚回来侍奉在你身边；当天正高兴，所以专门派人快马送信问候你的心意，也借此为自己辩解。韩愈再拜。《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七 宋代魏仲举编 书信 《上张建封仆射书》集注：张建封，字本立，兖州人。贞元四年任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贞元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韩愈在贞元十五年二月逃离汴州之乱，依附张建封于徐州。同年秋，张建封征召他任节度推官。到此时已经任职。

译书中认为“早晨进入、夜晚回来”不可以实行，由此可知他不向富贵之人谄媚。九月一日。韩愈在接受任命文书的第二天（节度推官的任命文书），节度使官署中有小吏拿着官署惯例的十多项条目来给我看。其中有一项我认为不可行：从九月起直到明年二月底，都必须早晨进入、晚上回来，除非生病或有事故，否则一概不许外出。当时因为刚刚接受任命，不敢开口。古人说过：“每个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孙曰：此语见《左传》定公五年王孙由之言。）像这样的事，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如果压抑自己强行实行，必定会发狂病。对上不能承事于公，也辜负了公将来用来报答我的期望（“望”一本作“忘”）；对下不能立身，丧失自己所以为人的本心。既然如此，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执事选择我，必定不是因为我能早晨入、晚上归，而是一定有其他可取之处。如果有可取之处，那么即使不早晨入、晚上归，那些可取之处仍然存在（赵本作“也仍然存在”）。下属侍奉上司，不只有一种方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 上司役使下属，也不只有一种方式。应当估量力量来任用，衡量才能来安排。对方不能做的事，不强迫他去做；因此做下属的不会获罪于上司，做上司的也不会怨恨下属。孟子说过（按：《孟子》说“如今天下土地相等、德行相齐，没有谁能胜过谁”，就是说彼此没有大的差别）。如今的诸侯没有谁相差很大，是因为他们都喜欢让人做服从自己命令的臣属，却不喜欢让人做服从所受之教的臣属（一本作“受命”，一本无“以”字）。如今的时代距离孟子的时代更远了，人人都喜欢那些听到命令便奔走的人，不喜欢那些纠正自己、奉行道义的人。听命奔走的人，爱好利益；纠正自己、奉行道义的人，爱好正义。没有爱好利益却爱戴君主的人，也没有爱好正义却忘记君主的人（一本无“其”字）。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执事您可以听到这些话，只有我韩愈对执事您可以谈论这件事（赵云：一本作“可以把这些话进献给您”）。韩愈蒙受执事的恩幸，已经很久了（一本无“之”字）。如果您宽容地假借给我时间，使我不失去自己的本性；更加礼遇我，使我足以成就声名，那么早晨寅时入署，早晨结束时退出；申时入署，酉时结束时退出，按此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事务。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韩愈，一定都会说：执事爱好士人竟然如此；执事以礼对待士人竟然如此；执事使人不违背本性而且能够包容，竟然如此；执事想成就别人的声名，竟然如此；执事厚待旧友，竟然如此。又会说：韩愈选择依归之处，竟然如此明智；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然如此；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以礼相待，竟然如此（一本无“贤”字）。如果真能这样，即使死在执事门下，我也没有遗憾。如果让我跟随队伍进入，随着众人奔走，说话不敢尽吐真情，行道又向自己有所屈服，那么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韩愈，都会说：执事任用韩愈，只是怜悯他的穷困，把他收留下来罢了；韩愈侍奉执事，不是因为道义，只是为了利益罢了。假如这样，即使每天接受千金的赏赐，一年之内九次升迁官职（孙曰：任昉代范云谢表说“一天九迁”，用来相比防臣并不算升迁太快），我虽然会感恩，却不能因此向天下称说执事是我的知己。伏望您怜悯我所欠缺的，体恤我的愚拙，不记录我的罪过，考察我的言辞，施加仁恩并采纳我的请求。韩愈恐惧地拜了两拜。《答胡直均书》樊曰：胡直均求拜见韩愈，希望韩愈称赞推荐他，以此谋求科第。后来直均终于考中贞元十九年进士，这就是韩愈信中所说“有时替他传说道义的力量”。李肇《国史补》说：“文公引荐后辈，为他们求取科第，因此有很多人投信请教，人们称他们为韩门弟子。” 韩愈叩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停地下，柴草的价格更加昂贵。你远道客居，怀抱道义、坚守正理，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就不交往，难道不会因此困苦吗？片刻之间不能相见，我的思念没有止息。韩愈不善于替自己谋划，嘴多而食物少，但每月仍有一些收入。由我的不足，可以知道你的穷困；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后悔，除了笃信道义的人，谁能做到呢？你所寄来的上千字信中，几乎不提这些，反而以不能经常相见为忧虑，把感谢知遇当作急务。谋求道义而不谋求食物，以快乐忘记忧愁，说的就是你了。只是我拿什么来回应你呢（“当”一本作“答”）？辨别是非、区分贤与不肖，是公卿贵位者的责任，我不敢对这些事有所用心。像你这样厚待我的人，知道你的贤能，偶尔把你的情况告诉别人，并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赵本“所”作“乃”）；不了解你的人反而因此诽谤你。我不敢只顾自爱，担心对你没有帮助，反而会伤害你。怎么办呢？如果有人说：“他有合适的机会，我不妨碍他求取功名（一本有“不得”二字）”，那也许可以。你离开乡里，远离亲爱之人，甘愿承受辛苦而不厌弃，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些。我对你的态度，已经不会改变。我告诫你，不要把我写给你的话拿给别人看，也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以平息不了解你的人的诽谤。你要谨慎地听从。你所写的《讲礼》《释友》两篇，比以前更好（一本作“这封信尤其好”），立意深刻，譬喻切实，因事设辞。古代作者正是这样罢了。韩愈叩首。

译《上于襄阳书》孙曰：于頔，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七月三日（严曰：信中自称代理国子监四门博士，应当作于贞元十八年秋），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韩愈谨恭敬地写信给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声名、显耀于当世，没有不是有负天下声望的前辈士人在他之前提携他的。士人能够留下美好的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有负天下声望的后进士人在他后面传承他的。没有人在前面提携，虽然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在后面传承，虽然盛大也不能流传。这前后两种人，从来没有不相互需要的。然而千百年才相遇一次，难道是上面没有可以援引的人，下面没有可以推举的人吗？（祝曰：援、推都是引进的意思，《礼记》说“上者不援引，下者不推举”。） （“援”音爰，“推”读它回切。）他们彼此需要得如此迫切，为什么相遇却如此稀少呢？原因在于下面的人自负才能，不肯谄媚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自负职位，不肯顾念下面的人。因此，高才之士多有忧愁困穷，身居显位的人却没有赫赫声光。这两种人的做法，全都错了。没有尝试求取他们，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没有尝试访求他们，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却从未敢拿来向人说。近来听说阁下怀有世间罕见的才华，特立独行，道德端正而办事踏实，行止进退不随时俗，文武之才任您使用，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我没有听说后进士人被您知遇、在门下获礼遇，难道是您求取他们却没有得到吗（一本没有“而”字）？还是您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答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他吗（一本没有“而”字）？为什么这样合宜的事应当听到，却长久听不到呢？我虽不才，自处立身也不敢落后于常人。阁下是想求取这样的人却还没有得到吗？古人说：“请从郭隗开始。”（孙曰：《史记》载燕昭王对郭隗说：“如果真能得到贤士同我共同治理国家，这是我的愿望。先生看谁可以，就让我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大王想招致贤士，应先从我郭隗开始。”何况比郭隗贤能的人，难道会远在千里之外吗？） 樊曰：《战国策》载，燕昭王对郭隗说：“想得到贤士同我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郭隗回答：“如果真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开始。”燕王为他筑宫并拜他为师，乐毅、邹衍、剧辛等人都来归附。（“隗”读五贿切。）如今我只急于求得早晚的柴米和仆役租赁费用，不超过阁下一次宴享的花费就足够了（“享”一本作“宴”）。如果您说：“我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答君主（一本没有‘而’字），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他。” 那么这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事了（一本没有“之所”二字）。世上那些拘谨琐屑的人，既不足以同磊落奇伟之人谈论（“以”一本作“与”），也不能听取他们的话。这样看来，我的命运确实困穷了。谨献上过去所写文章十八篇，如果蒙您赐予观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韩愈恐惧地拜了两拜。

译《与崔群书》韩愈按：崔群字敦诗，清河人。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当时崔群任宣州判官，韩愈任国子监四门博士。洪曰：刘禹锡说：“韩十八太轻薄”，指李二十八。程曰：某与崔大群同年交往，实在聪明过人。李曰：哪里过人？韩曰：交往二十多年，从未谈到文章，难道不是聪明过人吗？按：此信称崔群无人不赞，恐怕未必完全如此，大概是刘禹锡晚年同韩愈关系不协调，因而说了过分贬损的话。自从足下离开东都（孙曰：韩愈当时在徐州幕府），一共两次劳驾来信，信已经送到宣州。主人仁慈贤明，同僚都是君子（孙曰：贞元十二年八月，崔衍任宣歙观察使，崔群与李博都在幕府。韩愈《送杨仪之序》也说：“如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贤人最多，同他们交游的有两个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虽然怀有羁旅之思，也还可以借此度日，处处都能自得其乐。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修养之士用来应对外物的方法。何况足下超过这类人千百倍，难道会因任职或归隐、距离远近而使心神受到牵累吗（孙曰：《庄子》有“灵台”一词，指心）？宣州虽然号称清凉高爽，但都在大江以南，风土不如北方。调养的方法，应当先调理心情；心中清闲无事，外来的忧患自然不会侵入。对于风土气候适宜之处，可以谨慎防备，小小的疾病自然也不会发生。以足下的贤能，即使身处穷困，尚且能够不改变快乐，何况如今土地很近，官位荣耀、俸禄丰厚，亲爱之人又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说这些，是认为足下这样贤能的人，应当处在高位；寄身于幕府，并不是得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一本无“其”字）。我这样说，是为了亲近、尊重你，并不是说这就是足下应得的待遇。我从年轻直到现在，在往来交友之间已经十七年了（严曰：此信末尾说我没有办法自全自活，任一官职后更加困穷，大概作于贞元十八年任国子监四门博士时。韩愈从贞元二年起与崔群交往，到此时正好十七年）。日月流逝不能说不久，所交往结识的人有千百之多，彼此相处如骨肉兄弟的人也不少。有的是因为事情相同，有的是因为才艺相投，有的是仰慕对方的一种善行，有的是因为相识已久，有的是起初并不了解却很快亲密起来，后来没有大的过错，因而一直没有断绝关系。有些人虽然并非全都进入善道，但对我已经很厚；即使想后悔，也不可能了（一本无“亦”字）。凡是浅薄的交情本来不值得说，深厚的交情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内心所敬仰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行而没有瑕疵过失，探究他的深奥之处而看不见界限（“畛”音轸），明白纯粹，光辉日新，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知识，但圣人的书无不读过；其中精粗巨细、显隐明暗，虽不能全都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过它的流派。由此推求，由此衡量，我确实知道足下出类拔萃，不必问我从哪里得到这个判断（“何从”一本作“从何”）。我同足下的情义，难道还需要说出来以后才自然明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怕足下认为我所深交的人很多，却不能在心中分辨黑白（一本无“以为”二字，“致”一本作“置”）。既然我说自己大致了解足下，又担心足下不了解我，也是不对的。近来有人说足下确实尽善尽美，但还有可疑之处。我问他：“疑在哪里？”他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也应当有所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者还是愚者，没有不喜欢他的，都佩服他的善行和为人，因此我对此感到怀疑。”我回答说：“凤凰、灵芝，贤者和愚者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远方的奇异滋味，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至于稻米、粱米、脍肉、烤肉（“炙”读之夜切），难道听说有不喜欢的人吗？”那人于是消除了疑惑。至于他是否消除了对我崔君的疑惑，对我并无损益。自古以来，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从懂事以来，我又看见贤者大多不得志，不贤者却比肩而立、身居青紫之位；贤者大多无以自存，不贤者却志满意得；贤者即使得到卑微的职位，也很快死去；不贤者有的反而长寿。不知道造物主最终究竟怎样安排（一本作“意竟如何”），难道是他的喜爱和厌恶同人的内心不同吗？又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不加省察记忆，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吗？这些都还不能知道。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愿吃陋巷粗食的人。同样是人，尚且有这样不同的喜爱和厌恶，何况上天和人之间，必定在所喜所恶上不同，这是无疑的。符合上天而违背世人，又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可以两者兼得呢？崔君，不要懈怠；崔君，不要懈怠。（樊曰：自太史公作《伯夷列传》，因谈颜回早夭、盗跖长寿而问“天道是对还是不对”，韩愈到这里也寻求解释却不能得到，于是写下这番话，说“上天和人必定在喜恶上不同”，但最后说“崔君不要懈怠”，也只是勉励他做好自身而已；这正是柳宗元《天说》归结于仁义的意思。）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维持生活，任凭一个官职在这里，处境越来越困穷，想在伊水、颍水之上放浪自适（韩曰：伊是山名，颍是水名；严曰：伊、颍都是水名。伊水出虢州卢氏县熊耳山；颍水旧说出于颍川阳城县西北少室山，阳城县今并入河南登封），将来也终究会实现这个愿望。

译近来尤其衰弱疲惫（“惫”读蒲拜切）。左边第二颗牙（孙曰：《左传》僖公五年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注释说“车”指牙床；严曰：牙齿本来是附着在骨上的。韩愈当时才三十六岁，牙齿脱落，视力昏花，鬓发全白，可说是早衰了。他曾有诗说“去年落一牙”，大概就是这一年所作），无缘无故地摇动脱落；眼睛视物昏花，平日近处也分辨不清人的面色。两鬓一半已经白了，头发约五分之一变白，胡须中也有一两根白的。我家不幸，伯父、叔父、兄长都健康强壮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谋求长久呢？因此心绪恍惚，想同足下相见，把心里话一一说出来。小儿女子满眼在前，也无暇顾念（一本作“小儿满前不能顾”，“满”一本作“眼”）。不知道足下什么时候能够北归？我不喜欢江南（孙曰：韩愈曾住在宣城），任期满后便终老在嵩山下（一本有“山”字）。足下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这里了。请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韩愈再拜。《与陈京给事书》樊曰：陈京字庆复，大历元年考中进士。贞元十七年，陈京任考功员外郎，韩愈任四门博士，两人都参与议论禘袷之礼。贞元十九年，陈京升任给事中。韩愈再拜。韩愈能够拜见阁下，已经有些年头了。当初也曾蒙受您一句赞誉。只是我贫贱，要靠奔走谋求衣食，不能早晚接连拜见您。后来阁下的地位越来越尊贵，在门墙外等候求见的人也日益增多。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就越难接近；等候在门墙外的人越多，您的恩爱就越广博而不能专注于一人。我韩愈，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益有名。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者就不愿与我交往；文章日益有名，同路求进的人就会嫉妒我。当初因为日益疏远的阻隔，又加上您不专一的期望【“专”一作“辱”】，再带着不愿接纳我的心去听信嫉妒者的话，因此阁下的门庭中就没有我的足迹了。去年春天，我也曾拜访过您一次。您温和的容貌，仿佛比从前更加亲切【一本有“矣”字】；您亲切的话语，仿佛在怜悯我的困穷【一本有“矣”字】。我退下后十分高兴，把这些告诉了别人【“以”一作“知”】。后来我到东京迎娶妻子【严氏说：指任四门博士时请假回洛阳之时】，又不能早晚接连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拜访过您一次。您神情遥远，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钝；您的话语冷淡，好像没有接纳我的情意【一作“于情也”】。我退下后感到恐惧，不敢再来拜见。如今我才豁然明白，翻然悔悟地说：您神情遥远，原来是恼怒我不能接连前来；您言语冷淡，原来是借此表示您的意思。对于我的不才之罪，我无处逃避；不敢贸然再来，只好自行说明缘由，并献上近来所作的文章【一本无“文字”二字】。《复志赋》以下十首编为一卷，卷上都有题签和卷轴。《送孟郊序》一首【孙氏说：孟郊当时任溧阳县尉】，用生纸书写【补注：邵氏《闻见录》说，唐人有生纸、熟纸，熟纸就是光洁精美的纸，制作方法不止一种。生纸除非遇到丧事等情况一般不用。韩退之说《送孟郊序》用生纸，是急于为自己辩解，没有时间选择罢了，如今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生”字今本作“乏】不加装饰，其中都有涂改批注的地方。我急于为自己辩解并道歉，来不及重新誊写，等以后再写；阁下只取其中的意思而略去礼数，也就可以了【“意”一作“言”】。韩愈恐惧再拜。《答冯宿书》【孙氏说：冯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与韩公同年中进士。反复考察韩公书信中的言辞，必定是韩公为避开毁谤而分教东都时所作】您把我所欠缺的地方指示给我，若不是出于深厚的情谊，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朋友之间相互规劝、切磋琢磨的道义，已经断绝很久了，几乎没有这种交往之道。我是多么幸运，竟又得到您这位朋友【一本无“复”字】。我曾经怜悯世俗中有些人，虽然有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过错【一本有“而”字】；我一直惶恐不安，只怕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过错【祝氏说：“懔懔”是敬畏、害怕的样子，切音力稔】。○“之”一作“久”】从今以后，我对您就有希望了。然而您同我交往已久，我的操守是您所熟知的。我在京城时，那些喧嚣骄横的人百般毁谤我【“嚣”音虚骄切；“訾”是毁谤，音子尔切】。您当时和我同住【一本无“并”字，一本无“居”字】，早晚一同出入起居，难道也见过我有什么不善吗？不过我退下来思考【一本无“之”字】，虽然没有因此获罪于人，却也有足以获罪于人的地方【“获”一作“服”】。我在京城一年，没有到过一次贵人的门下；世人所趋附的，我却以为可轻视。与我意气相合的人，我就同他交游；不合的人，即使来到我的居所，我也未曾同他坐谈。这难道只是足以招来毁谤而已吗？不被人杀害就算幸运了。现在追想起来，真令人战栗寒心。所以到这里以后，我克制自己、降低姿态，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从未敢因外貌而轻慢他，何况是当时所崇尚的人呢？我凭这一点自信，或许可以没有时世的祸患，却不知道还会不会又有那些议论。听到流言而不相信他的行为【孙氏说：《礼记·儒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唉，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惶恐喧嚣而改变自己的行为【孙氏说：东方朔文中“恟恟”是恐惧的样子，音许勇切】。我哪里能做到呢【赵本作“不”】？我曲意顺从，仰承声势、迎合意旨【“向”一作“望”】，急急忙忙唯恐不能相合，即使这样还免不了那些议论【一作“犹且惧不免云云”】，这就是命啊，又能怎样【“命”一作“故”，一作“可”】？然而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禹听到有益的正言就下车拜谢【补注：这本是《孟子》中的话】。古人有句话说：“把我的过错告诉我的人，就是我的老师【孙氏说：荀子说：“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希望您不要怕麻烦，如果听到我的什么过失，一定要告诉我。” 我也有话来回报您，不敢虚应，也不敢忘记。韩愈再拜。

译《与卫中行书》【集注：卫中行字大受，是御史中丞卫晏的儿子，贞元九年进士。韩公先随董晋在汴州，后来又随张建封在徐州。两位主人刚去世，军队都发生了叛乱。大受为韩公脱离祸患而高兴，写信送给韩公。韩公后来寓居东都，作此信给他，所以说到自己穷困居处的情状】大受足下，承蒙您屈尊来信，赐予我的恩意实在深厚。不过您对我的称许过于隆盛，难道是想诱导我，使我达到您所说的境界吗？我不敢当，不敢当。若从您所说的内容中选择一两点近似的地方，勉强接受下来，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不变、不因背面而改易这一点，似乎稍微近似；这也只是我内心所喜好的罢了。至于实行而不厌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做到【一本又有“不敢当，不敢当”六字】。至于热切追求富贵，把拯救天下作为事业的人，都是圣贤的事业，必须是知道自己的智慧谋略和力量能够胜任的人才做得到【一作“知其智能谋其力能任也”】。像我韩愈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当初我们相识时，我非常贫困，要依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相见，我都在那里任职，每日都有收入，同从前相比，贫富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一本无“足下”二字】，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既然如此，我的心或许并不是热切追求这些。至于我没有忘记求取仕进，也只是想略微施展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件事不容易马上说清。凡是祸福吉凶的到来，似乎不在于自己。只是君子遭祸是不幸，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反而是不幸，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本来就会招来这些结果。若一定说君子就吉祥、小人就凶险，是不可以的。贤与不肖在于自己，尊贵与卑贱、祸患与福分在于上天【补注：武昌石大任说：韩愈说尊贵与卑贱、祸患与福分在于天；依我看，尊贵与卑贱在天可以，祸福在天却不可以，因为祸福在自己。孟子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那么祸福大概都在于自己吧】，名声的好坏在于别人。属于自己的，我将努力；属于上天、属于别人的，我将任凭它们而不耗费自己的力量。我的操守，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困穷或通达，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不合乎道。您考察前代的事情就会知道。若说：“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困穷或通达的到来不触动我的内心”，这样说就可以了。困居在荒僻冷落之地，草木茂密，出门没有驴马，于是同人断绝往来。一间屋子之内，也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东西。您为我又脱离祸乱而高兴【见题注】，不应当安安稳稳地居住在那里，却迟迟不来。韩愈再拜。《上张仆射第二书》【樊氏说：韩公这封信是劝谏张建封不要击毬。韩氏说：所谓“第二书”，或许是把先前论述早晨入署、夜晚回家的信称作第一书。补注：观堂刘夷叔说，韩退之劝张仆射不要击毬的信，只有几百字，却能使人心意震动、精神警醒；柳子厚劝李睦州服气的信，用了一千多字，反而舒缓而不切中要害，人才相差竟不可相比吗】韩愈再拜。因为击毬的事情来劝谏执事的人已经很多了【严氏说：古代蹴踘，是用毛填充皮革后踢踏取乐；后世削圆木为丸，用杖击打，有时骑在驴马身上击打，称为击毬，与蹴踘不同。文集中《汴泗交流赠张仆射》诗说：“球惊杖奋，合且离，霹雳应手，神珠驰”，正是说击毬；末章说“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也是劝止之辞】，劝谏不停，执事却不停止，这不是因为这种娱乐不可舍弃，而是因为劝谏的话不值得听啊【一作“哉”】。劝谏不值得听，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人心；娱乐不可舍弃，是因为祸患还没有切身临近【赵本作“切人身也”】。如今谈击毬危害的人，一定会说有坠落的危险【“堕”一作“坠”】，有身体受到冲撞射击的忧患，小则伤害脸面，大则残损身体。推想执事听见这些话却像没有听见，他的心意一定会说：“进退如果熟练，就一定没有坠落之忧；躲避如果便利敏捷，就可以免除冲撞射击之患。小的伤害脸面算什么，大的伤害又怎么会连累身体呢？”我韩愈现在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而在于要点【一本无“也”字】；不是拿别的事情和外物来牵引类比，只是借击毬中的事情来说明罢了【一本无“之”字】。马和人的性情不同，至于筋骨相互束缚、血气相互维持，以及安逸就舒适、劳顿就疲惫，却是相同的。驾驭马匹有适当的方法，步行和奔跑掌握得当，年轻时一定不会生病，年老时也一定较晚衰弱。等到骑着它在场上奔驰击毬，使它的心腑震荡，筋骨受到振动扰乱，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远则三四年，近则一二年，就没有一匹马能保持完好了。这样看来，击毬对人的危害是确定的。人的五脏，其系络非常紧密【“络”音厯各切】，坐立时必然悬垂在胸腹之间【“必”一作“即”，“臆”一作“腹”】，却让它随着人颠簸奔驰，唉，那多么危险啊！《春秋左氏传》说：“有非同寻常的尤物，足以移易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就一定会有祸患【补注：这是昭公二十八年《左传》所载叔向的话】。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应该广泛考虑、深思熟虑，这也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韩愈恐惧再拜。

译《与冯宿论文书》【樊氏说：考察李习之的《祭公文》和韩公《此日足可惜赠张籍》诗，这两个人当初都随韩公在汴州。如今这封信说“近来李翱跟我学习文章，张籍也向我学习”，那么这封信大概就是在汴州所作吗】承蒙您给我看《初筮赋》【“筮”一作“仕”】，确实很有意味；只要努力去做，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只是不知道能否真正像古人那样，也不知道对今人有什么所得【一本无“有”字，一本无“得”字】。我写文章很久了，每当自己觉得满意，心里认为很好，别人一定认为不好【“则”一作“即”】；稍微满意，别人也只稍微感到奇怪【一本无“即”字】；非常满意，别人也会非常感到奇怪【一本无“即”字，一本无“也”字】。有时应付事务写些世俗文章【一本无“文字”二字】，下笔时使自己惭愧，拿给别人看，别人却一定认为好。稍有惭愧的，别人也说是稍好；非常惭愧的，别人就一定说是大好【一本“以为”一作“谓之”】。我不知道古文在当今世上究竟有什么用【“真”一作“直”】，不过姑且等待有识者来理解它，也就罢了。从前扬子云著《太玄》，人人都嘲笑他【严氏说：扬子云晚年后悔从事雕虫小技，潜心研究深奥境界，仰慕《周易》而草创《太玄》。当时有人讥笑它崇尚虚白，有人嘲讽它可以用来覆盖酱缸，有人非难他僭越圣人而作经书，如同吴楚自称为王，认为这是应当诛绝的大罪。扬子云淡然自守，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等待后世再出现一个扬子云罢了】，子云曾说【一本无“之言”二字】：“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 后世如果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爱它。扬子云死去将近一千年了，竟然还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可叹啊【“叹”一作“类”】。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文章胜过《老子》【“以”一作“以为”；孙氏说：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认为《老子》不值得称道。扬子云难道只是同《老子》争强罢了吗【一作“乎”】？能这样说的人，并不是懂得扬雄的。扬雄的弟子侯芭颇为了解他【“芭”音巴；孙氏说：侯芭是钜鹿人，曾跟随扬雄居住，学习《太玄》《法言》】，认为自己老师的书胜过《周易》；然而侯芭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他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由此看来，作者不祈求世人了解自己，是很明显的。他们只是希望文章直至百世以后等待圣人来判断而不迷惑，拿给鬼神验证也没有疑问罢了【孙氏说：这是《礼记·中庸》的话】。○“耳”一作“矣”】足下难道不认为这样吗？近来李翱跟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不过他家贫而事务很多，还不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长于李翱，也向我学习，他的文章同李翱不相上下；再学习一二年，或许可以达到极高的境界【“庶几”以下一本无“至”字，一本有“全”字】。不过我怜悯他们抛弃世俗所崇尚的东西，而走向寂寞的道路，凭此同当世争名，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不背弃而离去【一本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我很久没有谈这些了，只是感念足下能够自行走上这条道路，所以又发愤说一说。韩愈再拜。

译《与祠部陆傪员外荐士书》【韩氏说：陆傪字公佐，贞元十六年任祠部员外郎。贞元十八年，权德舆主持贡举，陆傪辅佐他。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向陆傪推荐侯喜等十人】执事喜爱贤才、乐于行善，勤勉不懈地推荐进用优秀士人，把明辨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天下只有您一人而已。韩愈有幸得到您的知遇，足迹接近您的门墙，登上厅堂而望见内室【“乎”一作“于”，下同】，到现在也将近一年了。每当思虑所及，我总想不再怀疑自己，把自己的愚见竭尽说出、把自己的志向说明；何况这正是执事勤勉要办的仕进之事，难道不能得到一点帮助而使它更加展开吗？我实在不知道这些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件事却是小人侍奉君子、尽心竭力的道理。天下的人才【一作“事”】不可以仓促尽数说完；而且执事的志向或许另有等待时机而施行的地方，我也不敢一一说出。现在只说眼下最切近、最紧要的。执事同主管贡士的人【“与”下有“同”字】相互了解很深【一本无“相”字，“识”一作“诚”】；他们对执事的期望，正如执事对待他们的方式，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而没有间隙疑虑。他们的见识在于得到人才，执事的志向在于进用贤才；如果得到合适的人而授予职位，就是所谓双方都满足要求，也顺应他们必然赞同的事情。执事识人的能力也很广博。孔子说：“举荐你所了解的人。”那么我所了解的人也可以说一说【一作“矣”】。文章尤其优秀的，有侯喜、侯云长。侯喜的家族在开元年间，兄弟五六人都穿戴士人衣冠入朝为官。等到侯喜的父亲仕途不通，弃官归乡，侯喜便带领兄弟拿着农具耕地【一本有“于野”二字】。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能够奉养双亲，于是就利用耕作的空闲读书作文，向有权位的人求取仕进来维持生活。侯喜的文章学习西汉而作成。参加进士考试已经十五六年了【补注：贞元十九年侯喜中进士，后来终于国子主簿】。侯云长的文章，是执事自己所知道的；他为人淳厚端正，朴实可靠，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他的文章同侯喜不相上下【补注：贞元十八年侯云长中进士】。有个刘述古，他的文章长于作诗，文辞华美而构思深沉；当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中，他的诗没有人能同他相比，而且又擅长应付主司的考试。他为人温和善良、诚实守信，没有邪曲、妄诞、欺诈、谄媚之心【一作“无邪佞诈妄之心”】；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平和而有操守；他办事安静而敏捷，享有美名却长期承受屈抑、声名不能相称【补注：贞元二十一年刘述古中进士】。有个韦群玉，是京兆尹的侄子【补注：贞元十七年十月，吏部侍郎韦夏卿任京兆尹】；他的文章有可取之处，进步而没有止境。他为人贤能而有才干【一作“行”】，志向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推荐贤才、施行善事。他在家中没有子弟的过失；居住在京兆府附近，遇到事情就争辩，不服从京兆尹的命令而服从道义。若要寻求贤能、能够继承家业的子弟，群玉就是这样的人【补注：群玉没有见于登科记。韩公所荐十人中九人及第，唯独群玉被遗漏，难道主管官员因为他是京兆尹的侄子而避嫌怕讥，故意黜落他吗】。以上四人，都可以作为执事首先推荐并极力论说的人。主司有所怀疑，就替他们辨明；主司有所询问，就替他们说明；主司还不了解，就恳切地为他们申说【“论”一作“语”】；等到事情成功后再停止，这样就可以了。有沈杞【补注：贞元十八年沈杞中进士】、张苰【补注：元和二年张苰中进士】、尉迟汾【补注：贞元十八年尉迟汾中进士】。○“苰”一作“弘”】李绅【补注：李绅字公垂，元和元年中进士，后来在淮南任丞相】、张后余【补注：元和二年张后余中进士，次年因大腿生疽而死】、李翊【补注：贞元十八年中进士】；他们有的文章出众，有的品行出众，都是超群的人才。○“尉”音鬰，“汾”音扶分切】李绅【补注：李绅字公垂，元和元年进士，后来在淮南任丞相】、张后余【补注：元和二年张后余中进士，次年因大腿生疽而死】、李翊【补注：贞元十八年中进士】；他们有的文章出众，有的品行出众，都是超群的人才【严氏说：侯喜字叔起。《摭言》说，贞元十八年，权德舆、王文、陆傪员外共同拟定榜帖。韩文公推荐十人，前四人是侯喜、侯云长、刘述古、韦纾；其次六人是沈杞、张苰、尉迟汾、李绅、张俊余、李翊。权公在三榜中录取了其中六人；张苰、李绅、张俊余不到五年都考中。韦纾就是群玉，张俊余就是后余，《摭言》的记载同这封信相合】以上这些人，凭他们足以收取士人的声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司有所怀疑，就替他们解释；主司有所询问，就替他们回答；主司广泛寻求意见，就把情况告诉他，这样就可以了。从前陆相公主持贡士考试，考察文章十分详细，我当时也有幸被录取【孙氏说：贞元八年，陆贽主持考试，贾棱等二十三人中第，韩公也在其中；一本无“幸”字】，却还不知道陆公已经得到人才。后来一两年内与我同年及第的人，都显赫而有声名。推究其中原因，也有梁补阙肃、王郎中础辅佐的功劳【孙氏说：梁肃字敬之，王础于大历七年中第，十五年去世】。○“础”音楚】梁肃所举的八个人，没有一个落选【樊氏说：《欧阳詹传》说：欧阳詹同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一起中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梁肃所举八人，大概就是指这些人】其余的人，王础也都参与谋议。陆相公考察文章非常详细，却如此信任梁肃、王础；梁肃、王础所举荐的人又如此恰当【本句一本无“如此”二字】，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美谈。此后主司不能信任士人，士人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一作“无所可足信者”】，所以默默无闻【“蔑”音莫结切】。○一作“蔑蔑无闻”】如今执事同主管贡士的人，具备相互信任的条件【一本有“与”字】，又有谋划施行的办法，可惜这机会不能错过。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大多把游乐宴饮作为事情，只有执事卓然高举，有深谋远虑、为国家树立根本的办法；小子因此把这些话告诉您，是理所当然的。韩愈惶恐再拜。《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八 宋代魏仲举编 书信

译《与凤翔邢尚书书》【孙氏说：尚书名君牙，瀛州乐寿人。贞元三年三月任凤翔尹、凤翔陇州都防御观察使，后来升任左神策行营节度、凤翔陇州观察使，加检校工部尚书。十五年三月去世。韩氏说：韩公贞元十一年五月离开京师，有怀才不遇的感叹。经过潼关，由凤翔写信给邢君牙，大概是这一年六月的事。“与凤翔”一本作“与西京节度使”】韩愈再拜【一本作“某月某日，客有韩愈者，再拜上书尚书阁下”】。布衣之士【严氏说：阮嗣宗给蒋济的奏记说：“布衣穷居、穿韦带的士人，王公大人之所以屈尊降意对待他们，是因为道义存在于他们身上”】，自身处于贫困卑贱之中，如果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势力，就没有办法成就自己的志向；王公大人功业显赫，如果不借助布衣之士的声誉，就没有办法扩大自己的名声。所以布衣之士即使十分卑贱，也不谄媚；王公大人即使十分尊贵，也不骄傲。双方的处境相互需要，前后又互相资助。如今阁下任凤翔尹，为国家筑起藩篱，威势如秋令般肃杀，仁德如春令般温暖；戎狄丢弃铠甲远远逃走，朝廷高枕无忧。这难道辜负了大丈夫平生的志愿吗？这难道辜负了圣明天子非同寻常的知遇吗【“岂”一作“当”】？光辉显赫啊，威武勇猛啊【孙氏说：“洸洸”是武勇的样子，《诗经》说“武夫洸洸”】○“洸”音光；一本无“洸洸乎”三字】功业日益更新，声名随风流传，理应使海角之地欢呼，使高谈阔论的士人奔走天下；仰慕义理的人，有的愿意快马传递一封书信【祝氏说：“传”是驿站传递，《周礼》说“传达于四方”】○“传”音转】有的愿意手持一支戈，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收复河隍之地【严氏说：“隍”音皇，是水名，出自金城临羌塞外，向东流入黄河】。然而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大概也是有原因的【一本无“其”字】：难道不是待士之道还不够厚，礼遇士人的礼节还不够优吗？请允许我粗略说说这件事，阁下姑且详细听一听。士人前来，一定是有所求于阁下；以贫贱之身求助于富贵之人，正是合宜的。阁下的财物不可能遍施天下，那么根据人的贤愚而给予厚薄不同、分等次对待，是可以的。假如贤者来到阁下这里，您只接见一次；愚者来到这里，却不能得到接见，那么贤者就会纷纷到来，愚者却会日益远离。假如愚者来到阁下这里，您给他千金；贤者来到这里，也给他千金【“亦”一作“又”】，那么愚者就会纷纷到来，贤者却会日益远离【樊氏说：此前有布衣张汾，没有凭借而求见君牙，君牙让他神气轩昂地坐在宾客中；上奏的官吏查阅簿书，发现宴席费用被盗用五万钱。君牙恼怒张汾欺骗，张汾不道歉便离去，说：“我在京师听说邢君牙是当时的豪杰，今天却同属吏争论钱财，这是为什么？”君牙惭愧，立即让人把他引为上客，留了一个多月，送给他五百金，所以韩公在这里这样说】，想求得完整的待士之道，大概就在于此；想求得分辨士人的贤愚，关键就在于精细鉴别、广泛采纳意见罢了。自己精于鉴别，本来已经能够得到十之七八；再向众人广泛采纳意见，百人之中也没有一两个会遗漏。如果果真实行这种办法，我看天下的竹帛都不够记载阁下的功德了。天下的金石也不够歌颂阁下的仪容和功德了。韩愈【一本有“固”字】是布衣之士。七岁开始读书【严氏说：是大历九年。皇甫湜说：“先生七岁好学，出口便能成文”】，十三岁能够作文【建中元年】，二十五岁在礼部考试中及第【严氏说：贞元八年；也有说韩退之贞元十一年离开京师，经过潼关游历凤翔，写信给邢君牙，失意离去】，凭文章闻名四方。前代的兴亡，我没有不放在心上的【一本无“也”字】；当代的得失，我没有不留意的。我曾认为天下的安危在于边疆，所以六月出发远行【补注：《诗经》有“从公于迈”】，来到这里观察军队。到了这座城【一本无“至”字】，徘徊不能离去【一作“而不能速去者”，一作“而不敢遽进者”】，实在是仰慕阁下的义行，希望暂且站在台阶之下，远望君子的威仪。我住了十天还不敢进谒，实在是因为您的左右没有人事先替我说情【孙氏说：汉代邹阳说：“盘曲的树木根柢能够成为万辆车的器材，是因为左右之人先替它作了铺垫。”一本作“居十日而不敢将涉者，无佐理为先容也”。一本作“无先为之容”】我害怕阁下把我看作普通人，那样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消除羞耻，只能无穷无尽地悔恨。所以先呈上这封信，说明我前来的缘由【一本重复有“之”字】。希望阁下不要认为我狂妄【一本无“其”字，“无”一作“毋”】，而按照礼数使我进退有度，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韩愈再拜。《为人求荐书》我听说，木材在山中，马在市肆【孙氏说：《庄子》说到唐地的马市，“肆”犹如马厩】；经过它们而不回头看，即使每天有成千上万人经过，也不能说它们不是有用之材或上等马。等到匠石经过却不斜眼看它【孙氏说：《庄子》中匠石到齐国，匠石是当时的工匠名】，伯乐遇到它却不回头看，这才知道它不是栋梁之材，也不是超逸的良马【“逸”一作“远”】。我在您的门下已经不是一天了，又承蒙屈居在姻亲的后辈之列【孙氏说：《尔雅》说，女婿的父亲称“姻”，两个女婿互称“娅”；《诗经》作“姻娅”】，这就像生长在匠石的园林、养在伯乐的马厩中一样。如果这样还不能被您了解，即使有千万人看见并了解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一本无“尔”字】？如今幸亏天子每年下诏，命公卿大夫荐举像我这样的士人【一本无“比”字】，都可以借此被推荐上报，所以冒昧进献这些话来麻烦执事，也实在没有自量【一本有“也”字】。不过执事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呢？从前有人在市场上卖马却卖不出去【祝氏说：《说文》：“售，卖物去手也”，音承诋切】，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便前去求见他；伯乐回头看了一眼，马价就增加了三倍【樊氏说：《战国策》载，燕代人向齐王进说淳于髡：“有人卖骏马，连续三天站在市场上无人知晓，去见伯乐；伯乐于是回头看它，离去时又回头看它，一天之内马价增加十倍。如今我想以骏马求见大王，您愿意做我的伯乐吗？”】见《战国策》○一本作“马价三倍”】我同这件事颇为相似【一本有“以”字】，所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出来。某再拜。

译《应科目时与韦舍人书》【严氏说：就是贞元九年的博学宏词考试】某月某日，韩愈再拜【一作“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阁下”】。天池的岸边，大江的水涯【祝氏说：《说文》：“濆，水涯也”；《诗经》说“铺敦淮濆”】○“濆”音扶文切】有一种怪物，大概不是普通鱼类、平常甲虫之类的品种所能比拟的【孙氏说：“介”是有甲壳的虫；“匹”一本作“比”】。它一得到水，就能在风雨中变化，在天地之间上下运行，并不困难。它如果得不到水，大概只是相差通常所说的尺寸之间罢了【孙氏说：六尺称“仞”，两仞称“常”】；并没有高山、大陵、宽阔道路、绝险之地来阻隔它。然而它困穷干涸，不能自行到达水中【“涸”音下各切】，成为水獭的笑柄【祝氏说：“防”也是獭类；“防獭”就是水狗。《礼记》说獭祭鱼；《文选》说防獭在空匣前睁眼】○“防”音宾；獭音地各切】大概已经八九年了【一作“十八九年”】。如果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穷而把它转运到水中，所费不过举一下手、抬一下脚的力气。然而这个东西自负与众不同，反而说：“烂死在泥沙里，我也乐意。若要低头贴耳、摇尾乞怜，那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见它，只是仔细端详，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它是死是生，本来就不可知。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来到它面前，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穷，忘记举手抬脚的劳力，把它转送到清波之中呢【一本无“致”字，一作“波涛乎”】？他怜悯它，是命；他不怜悯它，也是命。明知一切在于命运，却还鸣叫呼号，也是命。如今我韩愈实在同它相似，所以忘记自己疏远愚钝的罪过，写下这些话。希望阁下也怜悯并察知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防”字读作“宾”音。“獭”字，反切为“地各切”。大概已经八九年了【一说作“十八九年了”】。如果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穷，帮助它转移到别处去，那不过是举一下手、抬一下脚的劳力罢了。然而这种东西，自负与众不同，并且说：“我宁愿烂死在泥沙里，也以此为乐。”像那些低头贴耳、摇着尾巴乞求怜悯的做法，并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到它时，只是仔细看它一眼，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它是死是活，本来就无法知道。如今又有一位有力量的人来到它面前，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怎么知道这位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穷，忘掉举一下手、抬一下脚的劳力，而把它转移到清澈的水波中去呢【一本无“致”字；一本作“转至波涛乎”】？他怜悯它，是命运；他不怜悯它，也是命运。明知这一切在于命运，却还要鸣叫呼号，也是命运。韩愈如今确实有些像这种情形，因此顾不得自己疏陋愚昧的罪过，写下了这番话。阁下也请怜悯并体察我。《答刘正夫书》【樊氏说：正夫或作岩夫】信中说：“我对于足下来说是惭愧的前辈，又曾跟随贤尊给事游学。” 给事就是刘伯刍。韩公诗中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新题二十一咏》，说的就是这个人。刘伯刍有三个儿子：宽夫、端夫、岩夫。岩夫字子耕，在元和十年考中进士】韩愈告白：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写信教诲我所没有达到的地方，既承受深厚的赐教，又为您的真诚感到惭愧，不过实在是十分幸运，十分幸运！在前辈门下考取进士，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前辈对于后辈，只要看见他前来，难道可以不回答他的心意吗？来访的人我都接待，全城的士大夫没有不这样做的【一作“皆能然”】；可是韩愈不幸，偏偏有了接待后辈的名声【一本无“之”字】，名声所在之处，也正是毁谤归集之处。有人来问，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当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应当师法古代圣贤。”又问：“古代圣贤所作的书都保存着，文辞各不相同，那么应当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师法他们的思想，不师法他们的文辞。”又问道【一本无“问”字】：“文章应当写得浅易还是艰深？”我一定恭敬地回答：“不在于艰深或浅易【严氏说：李习之说，天下人谈论文章，喜欢艰深的就说文章应当深奥而不应浅易；喜欢浅易的就说文章应当通畅而不应艰难。这些说法都偏执凝滞而不流动，没有认识到文章的根本。《尚书》说：“我厌恶谗言，断绝恶行，使我的军队震动惊惧。” 《诗经》说：“桑树长得茂盛，桑树下面便有阴荫。”这并不浅易。《尚书》说：“诚信恭敬，能够谦让，光辉照耀四方，感通于天地上下。” 《诗经》说：“十亩桑田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在啊。”这并不艰深。○一作“不难不易”】只要合乎正确罢了【一作“惟其是耳，如是而已矣”】，并不是一定要提倡这样、禁止那样。世间万物，人们早晚都看见的，大家往往不加注视；等到看见奇异的东西，才共同观看并谈论它。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汉代人没有谁不会写文章，但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一作“为之最”】。这样看来，用功深的人，他所获得的声名就能流传久远。如果都随世俗沉浮，不能自立，即使不被当时人责怪，也一定不能流传到后世【严氏说：李习之说，意义即使深，理论即使正确，文辞不工整也不能成为文章，也不能流传。文辞、文理、文义三者兼备，才能在当时独立而不在后代泯灭，才一定能够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远”】。足下家中的百物，都是依靠它们来使用的；然而其中所珍爱的一定不是寻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如今后辈写文章【一作“后进之士为文”】，如果能够深入探究并竭力取法【“探”音他南切】，以古代圣贤为法，即使未必都正确，但如果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类人物出现，一定会从这种努力中产生，而不会从因循常规的人中产生。如果圣人的道理不被采用，文章也就罢了；一旦采用，就一定崇尚有才能的人。有才能的人并不是别的，就是能够自我树立、不因循守旧的人。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写文章？然而能够保存到今天的，一定是有才能的文章。我只是常常拿这个道理来说明罢了【“顾常”一作“顾必当”】。我对于足下来说，惭愧地算是同道而又年长的前辈，也曾跟随贤尊给事游学。既然承蒙您深厚的赐教，又怎么能不把自己所有的见解拿出来作为答复呢？足下认为怎么样【一本无“以为”二字】？韩愈告白。

译《答殷侍御书》【韩氏说：殷侍御是殷侑。韩公曾推荐殷侑，说他能够担任御史大夫、太常博士；后来又有一篇序，送他从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作为李孝诚的副使出使回鹘。由此知道殷侍御必定就是殷侑。○一本题作《殷衔侍御》，又一本作《侍郎》】某月某日，韩愈叩头。承蒙您赐信，我反复阅读了好几天，肃然增加敬意，又惭愧得低头出汗。韩愈在进士中，勉强算是懂得读经书的人；一旦参加科举考试，事务便随着日子增加，即使想加功用力，最终也没有空闲。交游来往的人，大都彼此熟悉、彼此相同，不教也不学，闷闷然看不见学问，日缺月失，直到老去【“月”字或一作“日”】。所谓不能凭此同普通人区别开来，每当遇到博学之士、真正的儒者，我就叹息不安【上音子六切，下音资昔切】，内心产生惭愧，脸上显出变化，再也不敢把自己同前人相比【一作“于人前者”】。承蒙您给我看新注《公羊春秋》【严氏说：齐人公羊高是子夏的弟子，作《春秋》传。所谓新注，是殷侑的注。韩退之推荐殷侑的奏状说：他兼通《左氏》《公羊》《谷梁》三传，又旁通各经注疏之外，自有所得】，又听到您口头传授的大意，我私心欢喜庆幸，遗憾相遇太晚，希望把您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只是职务事务缠身，不能继续请教；懒惰因循，又不能自我勉强。这本来是应当被摒弃、不配教导的人，如今您反而说我稍微懂得根本，辞章接近古人，可以让我为所注的书作序；这种恩惠出乎意料。承受您的命令，我惶恐不安；您善于诱导而不知疲倦，如此可以说是方法很多，我怎敢不领会您的意思。八月天气更加凉爽，时常得到休假【“假”一作“暇”】。倘若您怜悯我受到拘束，不能亲自前往请教，务必把这篇文章传给我，并屈尊来到我执经听讲的座席，使我得以最终听闻您的教诲，这就是莫大的幸运。何况近世《公羊》之学几乎断绝，除了何氏的注本外，再看不到其他书【樊曰：后汉何休，任城人，太傅陈蕃征召他参与政事。陈蕃失败，何休因牵连被废黜禁锢，于是撰成《春秋公羊解诂》，精妙地领会了《公羊传》的本意；又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墨守”，是说像墨翟守城一样不可攻破。于是郑康成才阐发《墨守》，针砭《膏肓》，救治《废疾》。何休见后叹道：“康成进入我的屋舍，拿着我的武器来攻打我吗？”】圣人的经典、贤人的传注，都被搁置而不读，精微奥妙的义理便无从流传。若不是先生喜爱并乐于研究它，能够品味众人所不能品味的内容，努力阐发并使之明白，那么谁能如此勤恳恭敬地做到这种程度？这本来正是我心中最迫切的愿望。假如竟能蒙您为我开释，使篇章分明、句读清楚【“也”字一作有】，我心中豁然明白；即使只把我所注的内容编入序文，挂名于经书开头，也足以使我自托于不朽【樊曰：侑想求公为所注《公羊春秋》作序，公也答应了他，但公的序和侑的注如今都没有流传，或许是后世散失了吧】。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听凭先生吩咐我韩愈。再次拜谢。答陈商书 【集注：陈商元和九年中进士，宝历五年任侍郎，主持贡举。这封信是陈商尚未中第时，拿文章来向韩公求教，而韩公任国子先生时写的。】韩愈说：承蒙您赐信，言辞高雅而见识深远，我读了三四遍还不能完全通晓，茫然之间更加惭愧羞赧。您又不因为我的浅陋鄙薄、没有超人的才智见识，反而把您所坚守的道理告诉我，这实在是我的幸运！我哪里敢不吐露真情？然而我自己知道，我的见解不足以满足您的需要【“所”字上一版本没有“之”字】。齐王喜欢竽【严曰：事见《韩非子》：有个想在齐国求仕的人，拿着瑟前往，站在齐王宫门外，三年不能进去。有人斥责他说：“你弹瑟，能使鬼神上下，我弹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客人骂他说：“大王喜欢竽，你却弹瑟；瑟即使弹得好，又能把大王不喜欢你怎么样呢？”这就是善于弹瑟却不善于向齐王求仕】。如今在这个时代考进士、求取禄利，在这个时代行道立身，如果写文章一定要使整个时代的人都不喜欢，岂不是同那个拿瑟站在齐王宫门外的人相似吗？文章确实写得好【“诚”一作“华”，意思为文采】，却不利于求取功名；求取不到便愤怒怨恨，却不知道君子本来就应当这样做，还是不应当这样做【一作“不为也”】。所以我一点私心是：每当有人来访【“来”一作“求”】，我都认为他有求教于我的意图，便丝毫不推辞谦让，把话全都说出来【“之”字一作有】。希望您体谅察看。韩愈叩首。

译与孟简尚书书 【樊曰：孟简最爱好佛教，曾经和刘伯刍同归，登上萧俛译次所说的地方。韩公元和十四年因论佛骨被贬到潮州，和潮州僧人大颠交游，世人于是说他信奉佛教。这年冬天他调任袁州，第二年孟简写信谈及韩公，韩公作此信答复。】韩愈说：我从南方回京任职，路过吉州【孙曰：元和十五年，公被贬为太子宾客分司，孟简任吉州司马；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收到我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亲笔信好几遍【一说为“亲自示阅数遍”】，欣喜和惊惧之情一齐涌上。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样，想来一切安好。来信说：有人传言韩愈近来稍稍信奉佛教【一作“传言韩愈心中近来稍稍奉行佛教”】。这是传言者的妄说【“此传者之”四字一版本没有】。我在潮州时【补注：元和十四年正月，公被贬为潮州刺史】，有一位老僧名叫大颠，颇有聪明才智，也懂得道理。在偏远之地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召到州城，留下十多天【“十数”一作“数十”】。他确实能超脱形骸，以理性战胜自己，不被外物侵扰扰乱【孙曰：司马温公《书心经后》说：“世人称韩文公不喜欢佛教，曾经排斥它。我看他在与孟尚书谈大颠时说：‘能以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侵扰。’于是知道韩公没有不读的书，大概曾遍读佛书，取其精华而排斥其糟粕；不然，怎么会知道‘不被外物侵扰’是学佛者首先应做的事呢？】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总觉得自己胸中没有阻滞【一版本没有“上六字”，一版本没有“自”字】，因而认为这是难得的人【一版本作“自己认为这是难得的”】。于是和他来往，直到祭祀神灵来到海边，便又到他的住所去。等到我来到袁州【孙曰：这一年十月，公调任袁州刺史】，留下衣服作为告别，这只是人之常情，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修养自己、立身处世，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俯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积善或积恶，灾祸或福庆自然各自按照同类到来。怎么能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而去信奉佛教，以求福禄利益呢？《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补注：《诗经·旱麓》中的话】？《左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病”【孙曰：哀公十六年《左传》作“不为利谄，不为威惕”；昭公二十年《左传》作“君子不为利疚，不为义回”；疚是忧病的意思】。假如佛教真的能给人带来祸福【一作“崇”】，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这万万没有道理。再说，那位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本人已经死了，他的鬼魂也不灵验。天地间的神灵昭然分明、密集罗列，不是可以欺骗的。他又怎么肯让自己的鬼魂任意妄为，在人间施加威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相信这种说法，也就迷惑了【一作“岂不是大惑吗”】。况且我不帮助佛教而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墨两家的学说交相扰乱，圣贤之道便不能彰明。圣贤之道不明，三纲就会沦丧，九畴的法则就会败坏【孙曰：九法就是九畴之法；斁，败坏。

译《尚书》说‘常理伦理败坏’。【“斁”音都故切】礼乐崩坏，邪说横行，人与禽兽还有什么区别呢？”【“横”音户孟切】所以说：“能够发表言论抗拒杨朱、墨翟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雄说：“古时候杨墨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它们，道路就像被开阔了一样。”杨墨学说流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一直到了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制灭亡，焚烧销毁经书【孙曰：秦始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请求：史官所掌的书不是秦国记载的都烧掉；不是博士官掌管的，天下私人收藏的《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都交给郡守、郡尉混合烧毁】，坑杀读书人【孙曰：秦始皇三十五年，始皇说：“诸侯留在咸阳的人中，我派人查问，有人用妖言惑乱百姓。”于是派御史审问诸生，查得四百六十多人，都在咸阳活埋】，天下于是大乱。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后，又将近百年，仍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带书籍的禁令【孙曰：汉惠帝四年才废除挟书律】，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纳学者。经书虽然稍有所得，却都残缺不全【一版本没有“尚”字】，十篇中亡失了二三篇。于是学者大多老死，新一代的人看不到完整的经书【孙曰：汉文帝时寻求能够治《尚书》的人，听说伏生把书藏在墙中，召来询问，已经亡失了几十篇】，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迹，各自按照自己的见解固守，彼此分裂隔绝，不能相合，也不公允。二帝三王以及众位圣人的道统从此大大败坏，后来的学者没有办法继续追寻【“所”一作“以”】，直到今天仍然模糊不明【“泯”，尽的意思，音弥尽切】。这种祸患，是由于杨墨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的缘故。孟子虽然贤明圣哲，却没有得到职位，空有言论而无法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依靠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重王道而鄙视霸道罢了。他所说的根本经典和重大法则都已经灭亡，既无人救护，反而毁坏腐烂而不收存；所谓从千百项中保存一项，怎么能说已经把道路开阔得像那样呢？可是如果当初没有孟氏，那么大家早已穿着左衽的衣服，说着含混难懂的夷语了【祝曰：后汉《南蛮传》说，衣裳斑斓，语言侏离；“侏离”是语言不清的样子。注说：是蛮夷的语声。】【“侏”音朱】所以我曾经推重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补注：张俞评论说：韩愈说孟轲辅助圣明、阐明道统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这也太过分了。我认为杨墨造成的祸害还比不上洪水；然而洪水造成的九年灾害，不是大禹不能平定。孔氏之道虽然受到侵害毁坏，但如果没有孟轲，也不会因此更加尊崇。假如孔子之道的毁誉是由孟轲造成的，那就不能称为孔子之道。假使圣人再生，也一定不会改变我的说法】。自汉氏以来，群儒一点一点地修补，结果千疮百孔，随着动乱发生而不断失去，危险得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断，逐渐走向灭亡。在这种时候，又有人在其中倡导佛教、老学，鼓动天下民众跟随它们，唉，这实在太不仁了【“甚”一作“耳”】。佛教、老学的祸害超过杨墨，而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补注：木雁郑少微说：孟子和韩愈的功劳相同之处有两点，而立言和行事不同之处有五点。孟子对杨墨，正当他们开始流行时，把他们看作禽兽；韩愈则说焚烧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住所、把他们当作普通人，使他们一旦逃走便归顺。孟子接受他们也就罢了，而韩愈却为文畅作序、为澄观作诗，这是两人的相同之处。孟子说尧舜不普遍施爱，是因为优先亲近亲人和贤者；韩愈则说一视同仁。孟子说话一定称引尧舜；韩愈却说王道就应当是王道、霸道就应当是霸道。孟子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韩愈却把人的性分为三等。孟子说墨家扰乱孔子之道，韩愈却把二者合在一起说。孟子轻视权贵，轻视万钟厚禄，召他也不去；韩愈却向裴度献媚，求见宰相。这就是两人的五点不同。说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可以说是能够自知了 【“藐”音莫角切】。孟子不能在圣道灭亡以前挽救它，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以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着自身陷入危险，却没有人来救援，最终因此死去。即使如此，假使圣道能够因我韩愈而得到粗略的传播，即便死上一万万次，我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便自毁其道，去跟从邪说呢？籍湜这些人【“湜”音植】虽然我多次指教，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叛离去。承蒙兄长深厚的眷顾，却不能接受您的嘱托，只能更加惭愧恐惧，死罪，死罪。韩愈再拜【补注：邓瑀说：韩愈起初评论佛骨，似乎有排斥邪说、抗拒邪僻行为的意思；后来被贬潮阳，却和大颠来往。到了海边收到孟简的信，又文饰过错、掩盖错误，直到今天，做官的人还把他与大颠交往的真相传说下来，佛教徒还撰写大颠的话来非难他，实在是自取其辱。交游难道可以不选择吗】

译答吕毉山人书 韩愈说：承蒙您来信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为侯嬴执辔那样礼贤下士【樊曰：《史记》说，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安厘王的异母弟。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魏国有位隐士侯嬴，是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带着车马，空出车左边的位置亲自迎接侯生；侯生整理破旧衣帽，径直登车坐上公子的上座，是想观察公子，公子却手执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信陵君是战国时代的公子，想用这种方法招揽士人，声势震动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着，如果世上没有孔子，就不应列在他的弟子之中。您起初从山中出来，具有朴实厚重的美质，我担心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炼；而且自周朝以后文风衰弊，诸子百家各自著书立说，各成一家，扰乱了圣人的宗旨。后来的年轻人学习各种传注，驳杂而不贯通【一作“实”】。所以我故意设问来观察您：您已经成熟了吗【一作“乎”】？如果成熟，我将把您当作朋友；如果还没有成熟，就将和您讲论，去掉错误而趋向正确【一作“去非而趋是耳”】。我并不像六国公子那样，把求士当作一种市场交易。如今天下人出仕，只凭进士、明经以及卿大夫世袭子弟的身份。他们大多熟悉时俗，擅长辞令，懂得形势，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所以天下人渐渐随波下流，日益走向衰败，我恐怕再也振兴不起来了。我正想把您这样不顾利害、敢于赴死、能够进退的人推荐到朝廷，以争取挽救这种局面。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学才识的人，所以不能把您同信陵君相比。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鞋，贸然敲我的门；我接待您虽然没有完全尽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没有诚意。您走遍天下，能够从别人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大概很少，于是您竟然能够责备我做得不够，这正是我急切寻求的人才。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法度，但您不肯阿谀曲从以侍奉他人的态度【“阿曲”一作“效俗”，一作“攻阿俗”，一作“效阿曲”】，已经鲜明可见。我将要让您享受三次沐浴、三次熏香的礼遇【樊曰：齐国派使者到鲁国请管仲，齐桓公于是让人把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使；齐使接管仲后离开，到了齐国，便用香汤为他洗浴熏香三次，小白亲自到郊外迎接他，并和他坐下交谈。注：用香涂身叫“衅熏”，一作“衅”】，听从我的安排，稍稍安定，不要急躁。韩愈叩首。答渝州李方古使君书 【韩曰：李方古贞元十二年中进士。信中所说的河南事迹，有人因为韩公曾任河南县令，怀疑所指就是这件事。但看信的意思，应是李使君把河南的事迹托付给韩公，希望韩公向朝廷进言。房式曾任河南尹，死后谥号为“倾”。韦干度因刘辟作乱，发布征兵文书，开头分别写“辟”和“式”，房式的大节已经亏损，不适合获赐谥号。只有李虞仲认为不是这样。李使君想辨明河南事迹，大概就是指这件事。】我们相隔多年，不能多次寄信；对您的风采和情怀仰慕怀念，从来不敢忘记。使者到来，连续承蒙您寄来两封信，告诉我恩情迫切，自己不能安处。您重新叙述河南事情的始末，文字缜密，依据典实可以查考，推究得又明白，万万没有一处可疑。我敬佩地想念您的作为，更加深切地勤勤仰望，难道是因为认为我韩愈粗略有些见识，可以把内心话告诉我、把急迫之事托付给我吗？这是把我比作古人，又收纳我为知己，何等幸运啊！我虽然没有节操气概，却知道感激。假如我处在有权势、又与权要亲近熟悉的地位，有话可以伸张【一作“有话可信赖申诉的希望”】，即使有百般悔恨忧患，也不敢默默不言。如今既然没有门路进言，贸然说出恐怕反而更加连累高明，所以辜负了您的期待，只能私下转告他人，却没有见到成效，这是我的罪过。然而我不敢忘记除去私心、实现您期望的愿望，愿您姑且等待【“且”一作“宜”】，不要仓促停止或放弃【“止”一作“弃”】，这就是我的幸甚。庄子说：“明知事情无可奈何，却能把它安然当作命运，这就是圣人”【孙曰：《庄子·德充符》说：“知道事情不可奈何，却能安然处之如同命运，只有有德之人能够做到”】。《左传》说：“君子等待命运”【孙曰：《礼记》说君子安居正道以等待命运】。可是没有给您增益补助，反而让您吃得过饱、厌倦满足，只会增加我的惭愧。希望您务必宽大包容。韩愈再拜。

译元稹与史馆韩郎中书 【补注：元和八年正月乙亥，任命韩愈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郎中韩退之足下：我元稹过去和襄州文学掾甄逢交游友善。甄逢就是已故刑部员外郎甄济的儿子【孙曰：甄济字孟成，定州无极人】。甄济在天宝年间隐居于卫地青岩山【孙曰：甄济隐居青岩山，人们佩服他的操行，约定不打猎捕鱼】。采访使苗公等五人【孙曰：苗公名晋卿】都以他的事迹上奏推荐，共十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最后以左拾遗的官职征召，他才接受任命【孙曰：天宝十年】。恰逢安禄山向朝廷上奏请求入京，他在皇帝面前恳切请求，希望任用甄济为宾客属官，玄宗准许了他的奏请【孙曰：授甄济大理评事，充任范阳节度掌书记】。安禄山回到卫县，派太守郑遵意到山中传达命令；甄济停止行程，留宿两夜来等待他。甄逢担心父亲遭受安禄山的祸难，低头任事。到了天宝十二载，安禄山谋反的迹象暗中显露，甄济担心不能脱身，于是假装口哑，又隐居青岩山【孙曰：甄济察知安禄山有谋反计划而无法劝谏，卫县令齐玘忠信可以托付，于是请求他派人到卫县，详细把实情告诉县令；县令的弟弟齐澄秘密求取羊血作为准备。到了夜里，甄济假装吐血，病得不能支撑，于是被抬回山中】。过了一年，安禄山叛乱，当天就派伪节度使蔡希德封着刀前来逼迫召见，并说：“如果不能强行带来，就斩下首级来示众。” 后来甄济闭口不言，伸长脖子承受刀刃，气色平和安定，仿佛甘心赴死。蔡希德认为他义烈而释放了他，安禄山也无法把他召去【孙曰：安禄山派蔡希德率李掞等二人前往行刑，封着刀来召甄济；察觉甄济是假装不能起身，便要就地杀他。甄济伸颈等待，蔡希德叹息，把实情报告为甄济确实有病】。安庆绪继承叛逆之势，把他囚禁在东都安国观。代宗收复洛阳后，甄济躺在小床上，前往元帅府；到了那里便高声自报姓名，代宗为之变色，于是命人把他送到长安。肃宗认为他的操行高尚，便让他住在三司治所，命令那些曾接受贼官职位的人向他跪拜谢罪。受到污染的人没有不俯伏叹服、遗憾当时没有立即死在那里的【孙曰：安庆绪强行把甄济抬到东京；至德二载十月，元帅广平王俶平定东都，甄济起身到军门拜见，王俶派他到京师。肃宗命人让他住在三司，令接受贼官爵位的人列队向他拜谒，以使他们内心惭愧；任命甄济为秘书郎，实际是恢复他原先礼部员外郎的任命】。况且在太平安定时辨明自己的归属，在利害存亡的时代坚守正直操守，即使是褊狭浅薄、懦弱退缩的人也不肯做；大概是违逆他人心意困难，而躲避自身祸害的心太深了。何况天下已经乱了，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忠死的人未必显达，跟从叛乱的人未必受诛，却还要说心心念念本朝、甘愿面对刀刃，这难道容易做到吗？所以世道太平时便做公卿，世道变化时便变成蛇、猪、猿、猫头鹰之类的人，十个人中常有八九个。像甄济这样的人，身上不加冕服礼帽，口中不进俸禄，他在天宝年间不过是青岩山中的一个男子罢了。及至动乱，他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决心赴死而不回头；不因为忠臣未必显达便放弃忠诚，也不因为叛臣未必受诛便跟从叛乱。参照古今士人，这样的人百中只有一个。我曾读国史的注记【补注：国史所作的注记】，发现其中缺漏、尚未记载，谨慎地把所听闻的补上，大概是想请执掌史事的人把这种义烈编入史书，使它永远流传后世。甄逢出生那年【孙曰：大历年间，甄济死于襄州，有子名甄逢】，颜太师【补注：颜真卿】、崔太傅【补注：崔祐甫】都作诗歌赞美贤人有后代，并且叙述甄济的始末。等到甄逢长大，在襄州宜城耕种祖先留下的旧田【孙曰：宜城县楚昭王庙旁的土地，宽九十亩，甄济在左边建造田舍，隐居多年后去世】，读书作文而不往州县求见。年成歉收时努力耕作、节约用度，以供养亲戚；年成丰收时把余粮施给邻里乡党中不能自立的人。前后几次拿出家财替朋友排解患难，因此以义行闻名。襄州的长官把他的事迹上报，说他有文学才华，于是他开始被官吏事务羁绊。我听闻他的声名已经很久，于是和他交游。甄逢常常为父亲的名声没有载入史书而感到冤屈，将要抱着这份冤屈前往京城，向掌管史事的人申诉。大概已经定好出发日期了。依我推测，甄逢乘着瘦弱的马，带着简短的言辞，独自出行，难道不会被骄横的守门人排斥呵斥吗？即使如此，有权势的人又怀疑他在虚妄欺骗而加以对待，他本来就没有办法进去。我于是告诉甄逢如何设法自求进入，并且告诉他，执掌史事的您屈尊同我交游，希望得到甄济冤屈的事实；我也告诉甄生，您真诚地相信并礼待他。因此他停止了行程。后来我自己又想到：我处在卑微污浊之中，尚且想把听闻的事情献给您，难道不是愚蠢而且僭越吗？然而请您在讥笑之余，幸而垂察。

译答元侍御书 【集注：韩公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稹来信谈甄济父子的事情，请韩公把它写入史书。韩公用这封信答复，元稹的原信见于本集上文。严曰：元稹字微之。《实录》说：元和九年十月甲子，韩愈任考功郎中，仍任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任知制诰。这封信写于九月五日，大概是元和九年在史馆时所作。】九月五日，韩愈叩首，微之足下：去年承蒙您来信，谈到甄逢和他的父亲甄济【祝曰：甄是姓氏。《陈留风俗传》说，舜在黄河边烧陶，他的后代便以甄为姓。【“甄”音真】甄济知道安禄山必定谋反，于是假装口哑，离开了他。安禄山叛乱后，有了自己的名号，又逼迫把甄济召来。甄济坚决执意不起身，最终也不污染自己去侍奉安禄山父子的事情。您又说甄逢懂得读书，刻苦修养自己、树立操行，勤勉自守而取得足用，不向州县求取财物；把多余的财产拿出来救济别人的急难。您因此同他交往，想让甄逢父子的名声事迹留存在史官那里。您因为刚直抗争、喜欢建立事业，遭到排斥而不能立于朝廷，失去职位，却不自悔【孙曰：元和五年，元稹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执政者认为他年轻，专门作威作福，于是贬为江陵府士曹】；您喜欢做事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了，微之啊！真正能够安然处之并以此为乐的人，正应如此。谨慎详察您所说的事情，按照史法载入并校订。像甄济这样的人，本来就应当附载于史书。如今甄逢又能修养自身，幸而得到方州大臣【“方”一作“十”】彰明他先人的事迹【“白”一作“目”】，载入天下人的耳目，传达到天子那里，并追赠他的父亲为第四品官【孙曰：元和八年正月，朝廷任袁滋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征召甄逢为文学掾，并且上表说明他父亲的节操，与权皋同样值得载入国史。诏书说：“保存、树立风节，就叫作立名；死后加以褒扬赠赐，是用来诱导善行。所以朝散大夫、著作郎兼侍御史甄济，早年以文雅著称于当时，曾经因征召而出仕，也曾辅佐军府；却能保全坚贞的本性，不踏入危机，看到叛乱僭越的萌芽，也不从其胁迫、不受其玷污。他的义声可以传之竹帛，但显荣的赠典还没有施加于他的坟墓。” 藩镇方面所陈述的情况，确实符合常典，于是追加官阶品秩，以表彰他的忠节，可以追赠为秘书少监】。这件事光明显赫，令人惊异；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当得到史书记载了。自从我们这些人发明《春秋》以来，就赞美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假如人人都能乐于称道善行，那么天下人都会离弃恶行而趋向善行，善人也能得到应有的位置，这功劳实在很大。您和甄济父子都应该相连得到史书的记载。请您勉励甄逢，使他始终修养自身；而您年纪还强健，继承先人的德行并有所承续，将来必定会被大书特书，反复记载，而不只记一处罢了。韩愈既然承蒙您的嘱托，就拿起笔来等待。韩愈再拜。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九 宋代魏仲举编 书序 与郑余庆相公书 【韩曰：当时郑相主持军政，韩愈《孟东野墓志》说：“兴元尹带着钱财到孟氏家中办理丧事，并且来商议孟家的事情。”这就是此信致谢的意思。】再次承蒙您来信询问，都是因为孟家的事情【樊曰：元和九年三月，任郑余庆为兴元尹。郑余庆征召孟郊为参谋，孟郊带着妻子走到阌乡，突然去世。孟郊字东野】。您的言辞悲恻，忧虑深远，私下足以看出大人君子厚重地遵行仁义，始终不懈。我恭敬地读信，感动叹息，不知该怎样表达。过去和孟郊往来的几个人，昨天已经共同送去一百千左右的钱，最近已经送到东都，估计除供给安葬费用外，还会有剩余的钱财。如今裴押衙所送的二百七十千钱，足以增加产业，成为遗孀永久的依靠【樊曰：这一年十月安葬孟郊，费用都由郑相和东野过去交往的人承担，余下的钱财拿来赡养他的家属。孟郊没有儿子，妻子姓郑】。孟氏兄弟【孙曰：孟郊的两个弟弟叫酆、郢】在江东还没有到达；我先前同他们相识，他们也很循善。所担心的是才干不足以担当事务。郑氏兄弟【樊曰：是东野妻子的兄弟】中只有最小的在东都，确实如您所说，不能依靠。孟郊的深交太子舍人樊宗师，先前正在东都守母丧【孙曰：樊宗师居母丧】，现在已经服丧期满，办理孟家的事情，简直像办理自己的家事一样。前后别人赠给的钱物以及裴押衙所送的钱，都交给樊舍人主持【严曰：墓志说，十月庚子，樊子合收取所有赠赙来安葬孟郊，把剩余的钱交给他的家人供奉祭祀。樊姓宗师，字绍述】。经营置办产业，他一定能够做到不使财利损失；应当等孟氏兄弟到来，再交付他们办理成事，希望这样可以安静守持，不至于有大的缺失败坏。希望您不必为此过分忧虑，以后再一一写信报告。不再多说。韩愈再拜。与袁滋相公书 【孙曰：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当时任节度使并兼平章事，所以韩公称他为相公。韩公先前写信把樊宗师推荐给郑余庆，现在又推荐给袁滋，后来又写状推荐给朝廷，均见于文集。】我听说宾客之位还缺少人员【孙曰：元和九年九月，袁滋从山南东道节度使调任荆南】，幸而您不把我当作平常人看待而加以知遇；我总觉得自己愚蠢而且卑贱，却想有所议论推荐。私下见到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樊曰：宗师字绍述，当时正在东都守母丧，服丧期满，韩公把他推荐给袁滋；韩曰：本传没有记载宗师任太子舍人，墓志也没有记载，或许省略了】，他孝顺友爱，聪明才智出众，家中原来富有，自己又是长嫡子【孙曰：贞元十四年九月，宗师之父、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去世】，却把家产全都推让给弟弟们【孙曰：宗师的弟弟叫宗懿、宗宪】。弟弟们都富足有余，宗师自己的妻子儿女却常常受寒挨饿，他怡然处之，没有困难之色【孙曰：宗师家中富有，财产全都散施给姻亲旧交宾客；妻子儿女告诉他生活不足，宗师只是笑而不答】。他穷究经史，文章通晓、句意明解；至于阴阳、军法、声律，也都深入研究，探究根本。又善于写文章，词句刻削深峭，独自追随古代作者为同道，不顾世俗的轻重取舍；通达微妙，明白事务，可以同他面对面交谈【“与”一作“以”】。他又熟悉吏职，懂得时势、知道变化，不像儒生文士那样只有一方面的长处，退缩怯弱，固守一端，因而不能被治理天下的人所认识。他年近五十，惶惶忙碌、勤勉努力，想要有所施展。阁下如果能够引荐并招致他，暗中加以考察；若有一处不像我所说，便是我欺骗蒙蔽您。大君子在您门下正好可以获得抛弃绝交我的罪名。我实在不忍心让奇异的宝物横陈在道路旁而被弃置；况且您的箱箧中如果还有缺少、不充满的地方，他还足以补充容纳，所以冒昧进言，退下来更加惭愧恐惧【韩曰：《说文》说“慑”是失去气势，音质涉切】。谨此陈状。

译与鄂州柳公绰中丞书 【韩曰：柳公绰起初从御史中丞出任湖南观察使，后来调任鄂岳。孙曰：元和八年十月，任柳公绰为御史中丞，充任鄂岳沔蕲安黄观察使。】淮西的残余叛党【严曰：《资治通鉴》说：元和九年闰八月，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自行掌管军务。十年春，纵兵侵掠，骚扰东都附近。朝廷命颜武等十六道兵马进讨，后来军队长期没有功绩。五月，皇帝派中丞裴度到行营察看用兵形势。韩愈给鄂州柳中丞的两封信，估计已经同裴中丞见面，行营事务也不吝告知。因此这封信大概写于元和十年。欧阳本“孽”作“贼”】还守着巢穴【一作“窟”】。包围叛军的军队将近十万，却个个瞪着眼睛，难以开口说话【孙曰：《庄子》说，戴着曼胡之缨，穿着短后的衣服，瞪着眼睛而说话困难】；自以为是武人，不肯遵守法度，彼此抗衡、虚张声势【“颉”音奚结切，“颃”音胡江切】；私自窃取爵位而自尊自大的人成群相接，肩膀相摩，土地相连【“属”是连接的意思，音之六切】。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拿起鼓槌击鼓【祝曰：桴鼓，鼓槌。左传说右手拿起鼓槌击鼓；陆德明《释文》引《字林》说，是击鼓的柄。【“桴”与“枹”相同，一作“浮”】向众人发誓、率军前进，只是每天命令骑兵来索取赏赐供给【“日”一作“月”】，不过是帮助叛军造声势罢了。阁下本来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习仁义，受法度约束。一旦离开文职而从事武事，击鼓率领三军前进【“三”一作“六”】，陈列军队，告诫士众【孙曰：《诗经·常武》说“击鼓陈师，告诫军队”。注说：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鞠，是告诫的意思】，亲自同士卒一起辛劳，慷慨激昂、感奋振作，和下级士卒同吃饭，让两州的长官来壮大士气【樊曰：元和十年，诏令柳公绰率兵五千隶属安州刺史李听，讨伐吴元济。公绰说：“朝廷认为我是书生，不懂用兵吗？请允许我亲自前往。”朝廷答应了。他带兵渡江抵达安州，李听以军礼迎接。公绰对他说：“您是世代将门，懂得用兵；我想暂且任命职务，使您按兵法办事。”李听说：“听从命令。”于是以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都虞候三份牒文任命他。选拔士卒六千人交给李听，并告诫部将说：“行营事务一概听都将决定。”李听既承受恩典又畏惧威势，于是竭尽全力，当时人都佩服他懂得权变。士卒家中有人生病，公绰优厚供给，他们都感恩喜悦，所以每战都获胜】，还杀掉自己所骑的马，用来祭祀被马踩死的士卒【祝曰：“踶”是踩踏。庄子说，发怒便背对背互相踢踏。《通俗文》说，小的踩踏叫踶。樊曰：柳公绰所骑的马踩死了养马人，公绰命令杀马祭祀。有人说：养马人自己没有防备，良马实在可惜。公绰说：马的才能虽好而性情驽钝，必须杀掉它。补注：柳氏《叙训》以及新旧《唐书》都把杀马之事归于公绰，认为是他任襄阳节度使时的事情。司马温公《考异》专门引用韩公这封信作证，说这是任鄂岳时的事情。《叙训》的旧传说错了，新史沿袭它，也错了。【“踶”音徒计、徒兮二切，一作“蹄”】即使是古代名将，又怎么能超过这样的作为呢？这是因为您天生具有忠孝之心，郁积在内而显著表现在外，行动都能合乎时机谋略，因而在当世取得胜利，成为军人的榜样。难道您只是平常习惯于威暴之事，喜欢战斗的危险吗？我韩愈确实胆怯柔弱，不适合任用；听闻您的事迹，私下增加了自己的勇气，在朝廷中夸赞您。在人多而广阔的聚集场合，为的是使武夫感到羞惭，让议论的人知道，统率国家军队、掌握百姓生死的人【孙曰：《孙子》说，将领是百姓的司命】，不在他们而在您。面对敌人要慎重，戒备轻率出入，务必善自珍重，以符合那些仰慕您的人的心愿【欧阳本没有“之徒”二字】，并且果真为国家建立大功。幸甚，幸甚。不再多说。韩愈再拜。又一首 我韩愈愚钝，不能估量形势可行还是不可行；平日常想到淮西地区因疲敝困顿而使三州之地【孙曰：彰义节度使辖申、光、蔡三州】成为蚊虫蚂蚁聚集之处，却感激凶恶小人施加的温暖、滋润和饮食之恩【孙曰：凶竖指吴元济。他父亲吴少阳死时，吴元济二十二岁。《庄子》说，鱼以水气相互温润，以唾沫相互濡湿。【“煦”音诩】牵着孩子的手，把他安置在堂上，奉戴他为统帅；人们出死力抗拒朝廷的明诏，同天下的军队作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残害无辜，周围数千里土地没有不受其毒害的。洛、汝、襄、荆、许、颍、淮、江都因此骚乱不安【孙曰：吴元济叛乱后，带兵屠杀舞阳，焚烧叶县，攻掠鲁山、襄城、汝州、许州及翟阳，很多人逃到山谷中躲藏；他的驱逐劫掠延及千余里，关东大为恐慌】。丞相、公卿、大夫为国家的谋议而劳苦，掌握兵权的将领以及熊、罴、豺、虎般勇猛的士卒【祝曰：《列子》说，率领熊、罴、狼、豹、豺、虎作为前驱。韩曰：“防”是兽名。《说文》说：“防，是一种像狸的獌兽。” 【“防”音春居切】却畏缩怯懦，脚步逼促【韩曰：“防蹜”是脚步受到逼迫。上字音子六切，下字音所六切】没有人肯拿起武器走在士卒前面；只有阁下能够奋勇率先，在边界上扬威用兵，统领两州守军，亲自出入行阵【“行”音户郎切】，和士卒共同辛劳，使他们产生气势，显露将军的锋芒，令人凛然生出抗敌之意。您凭借儒雅的文章、章句之学，胜过天下武夫，使他们闭口失去气势【“关”一作“闭”】。我刚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筷子站起【《蜀志》说：刘备任豫州牧时，跟随曹操回到许都。曹操从容地对他说：“今天下英雄，只有使君和我曹操；袁绍那些人不值得计数。”刘备当时正在吃饭，惊得掉了刀和筷子】，难道是认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单独前进，和死守的敌人角逐，争取一时侥幸的胜利吗？即使真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您之所以使人心悦诚服，是因为做事适合时宜，而风采又令人敬畏、爱慕。所以我在前一封信中便写下鄙诚，承蒙您眷顾惠赐亲笔信，回信后更加欣喜而惶恐【“益”一作“实”，一作“伏”】。一个众人的心力、耳目，使他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严曰：《荀子》说：仁人的军队，所存留之处产生神效，所经过之处得到教化，像及时雨降下，没有人不喜悦】；夏、商、周三代用兵，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

译阁下如果真能充实并实行自己所说的话，接着以不懈怠的努力去做，取得有利的地势，备足可用的兵甲，那么即使是国家过去失去的土地，也可以安坐着在十年之内收复，何况这小小的盗寇，哪里值得挂在齿牙之间？请努力把这件事完成，以等待成功的到来，我就十分庆幸了，十分庆幸了。远方征来的士兵，出行的人有羁旅别离的愁思，留守的人有怨恨孤独、骚动不安的忧虑；本军有筹办粮饷、耗费烦难的问题，地方官又多有姑息迁就、顾虑形迹的弊病。催逼急了就会产生怨恨，放松了又不会听命。士兵们浮寄孤悬，形势日益削弱，又不了解贼军的虚实，面对敌人恐惧惊骇，很难建立功劳。如果招募本地人，就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不会有听到风声便惊慌的恐惧，爱护并防守自己的乡里，勇于自行作战。【“岁”一作“序”。严曰：退之《论淮西事宜状》开头说各道发兵，有的二三千人，与贼军不熟悉，难以立即前进。如今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军交界处的村落百姓，都有兵器，即使小规模的俘掠，也都能自行防御，了解贼军强弱，防守爱护乡里。近来还没有得到处分，他们仍愿意自备衣粮讨伐贼寇。如果现在招募，马上就可以成军；如果要增加兵力，也自然可以招足。平定贼军以后，容易让他们归农。这与本书所说的意思正相同。】征发士兵达到一万人，也不如招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样？如果可以上报朝廷，能否实行，请作出筹划。我已经同裴中丞见过面，行营事务没有什么舍不得说的，请您随时赐示。幸甚，不再一一陈说。韩愈再拜。【樊曰：公的这一主张详见《论淮西事宜状》。按宪宗元和十年五月，朝廷派御史中丞裴度巡视淮西行营，观察用兵形势，回来奏报说进攻取胜多半合乎上策。当时镇州节度使王承宗、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图谋延缓讨伐蔡州的军队，派刺客刺杀宰相武元衡，又刺伤裴度的头部，裴度幸免。议论者想罢免裴度，安抚二镇，宪宗发怒说：“如果罢兵，就是中了贼人的计。”于是任命裴度为宰相，主持东边军务。后来讨伐蔡州失利，群臣请求罢兵，只有韩愈与裴度意见相合，献上《淮西事宜》。宰相们认为不便，韩愈被降为右庶子。元和十二年八月，韩愈最终跟随裴度到蔡州。十月擒获吴元济，淮西于是平定。韩绰却遭谗毁，元和十一年被李道古替代召回，因此没有参与平蔡之功，实在可惜。】《答魏博田弘正仆射书》【韩曰：田弘正起初名叫田兴，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的兵马使。田季安死后，其子田怀谏即位，把政事交给家奴，众人胁迫田弘正主持军务。于是田弘正与家奴约定，谋划取得魏博、贝、卫、澶、相等地，把当地人口登记造册献给朝廷。宪宗嘉奖他，下诏让他承袭为节度使。这是元和七年。元和八年，赐给他现在的名字。】时值季冬，天气极寒，伏惟仆射尊体起居万福。近日我又蒙受恩典，改任职事，实在不胜感激和惶恐。使者到来时，奉到您十一月十二日的书信和问候，读来欣慰非常。赞善十一郎出行时，我已经托他附上书信，想来不久就会送达。韩愈虽然还没有机会拜见您，却曾承蒙仆射特别眷顾，屈尊向朝廷推荐我，并把我当作上等宾客接待。事情虽然没有办成，我所受的恩赐实在很多。近来您又不因我的文字浅陋，反而让我撰写先庙碑，待我格外优厚，所受恩德尤其深重。哪里因为书信问候稍微简略，就敢自我疏远呢？近来我写给杨书记的信，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托人附信，借着问候粗略述说近况。【“仆射”下注：元和九年，田弘正被授为检校尚书右仆射，本传略去，见《李吉甫传》。“动止”一作“起居”。“顷者又蒙”以下，樊曰：元和八年十一月，韩愈以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奉诏为田弘正撰先庙碑。严曰：此答田弘正书说奉到十一月十二日的问候，又说近来承蒙不因文字浅陋而命作庙碑；今据碑文考察为元和八年，因此此书也应在元和八年冬。孙曰：弘正之子有布、肇、犫、卓、牟、章。韩曰：“猥”是混杂之意，音邬梅切。“附状”一本有“求”字，“因问”一本作“因闲”。】忽然收到您接连数纸的问候，言辞和情意反复深厚，我捧读再三，只更加惭愧惶恐。仆射您忠诚贤能、品德高尚，为朝廷内外所敬仰；地位声望越发尊贵，谦逊却更加深厚。我错误地承蒙您的知遇，心中实在十分欣喜感荷。还望您明察，只恨我因职守在身，暂时无法前往拜见，实在不胜向往依恋之情。谨借使者返回奉上此信，不再详说。谨此具状。《与华州李尚书书》【补注：李尚书名叫李绛，有人写作李实尚书，是错误的。严曰：李尚书就是李绛。李绛与韩愈同年考中进士，元和六年冬任同平章事，元和九年春罢相，任礼部尚书；元和十年春任检校户部尚书，出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信中说“刚刚离开宫阙朝廷”，那么这封信应当写在元和十年。【原书作“书云：乍离阙庭，则此书在十年也”。】近日不知尊体起居怎样？刚刚离开宫阙朝廷，想来您更加增添了恋慕之情。我在长久交游的朋友中，承蒙您的恩典奖掖，受到的知遇最深最厚，没有可以相比的。只是我懦弱昏钝，不能奋发努力、提出奇策，稍稍报答您的知遇。拜辞以后，暗自想到十天半月不能立即侍奉在您身边，向东遥望不禁落泪，生出儿女般的感伤。独自住宿在值班的官舍里，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辗转抽泣，不能自我控制。华州虽然确实是天下各郡之首，在藩镇中地位重要，然而阁下居守那里，却是所处非宜。我认为如果考虑到有可以涉及的事情，应当秘密上报朝廷，不应以身处疏远外任之地而自我看轻。接待过往宾客和庸俗之人时，绝口不谈时政事务，以此深自持重，堵住嫉妒者的嘴。亲近药物和医方，注意行动步履，使气血调和、壅滞通畅；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符合我这个鄙陋之人拳拳的心意，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日来”一作“比来”。孙曰：元和十年，李绛以礼部尚书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韩曰：李绛与韩愈同年，所以交情如此；李绛任宰相时，提拔韩愈为太史，因此说在长久交游中受到的知遇最深最厚。樊曰：韩愈当时以考工郎中知制诰。】谨奉此状，不再详说。韩愈再拜。

译《答友人论京尹不台参书》【韩曰：长庆三年六月，任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诏令免除台参，后来不得作为成例。一本题作《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您来信所表示的深厚情谊，我实在承受不起，只能惶恐感荷。关于台参的事，我确实已经上奏，说桂州观察使兼任中丞尚且不免台参，京兆尹是郡国之首，所管辖的是神州赤县，又兼任大夫，怎么反而可以不按此事办理？必须台参，若圣上认为这样对，便下令宣布让李绅不用台参，这又是什么典故？赤县县令尚且要与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兆尹呢？【洪曰：按《魏氏春秋》说，旧例中御史中丞与洛阳县令相遇，便分路而行，因为中丞掌管许多追捕事务，不愿被耽搁；但这不是唐代制度。《顺宗实录》说，旧例中京兆尹与御史相遇，京兆尹要下道回避；京兆尹尚且要回避御史，哪里有不台参的道理？当时诏令免除台参，后来不再作为成例，可知旧例本来必须台参。】【《唐本事》在“必须台参”下面说：“这又是什么典故？”】赤县县令尚且要与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兆尹呢？圣上认为这样正确，便下令宣布让李绅不用台参。现在的文本颠倒错乱，无法读通，应当依《唐本事》改正。【樊曰：当时宰相厌恶御史中丞李绅，想驱逐他，特意下诏让韩愈不台参，以刺激李绅；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令为自己辩解，文书往来纷纷。宰相以台府不和为由，于是罢韩愈为兵部侍郎，出任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入朝辞行时哭泣申诉，皇帝又留下李绅任兵部侍郎，韩愈复任吏部官。按贞元十八年，韩愈任四门博士时，曾向陆傪推荐十人，李绅就在其中。李绅忘却韩愈过去的推荐而反过来弹劾韩愈，韩愈既没有说明，世人也没有为此辨白。又有人说韩愈逼迫李绅是为了依附逢吉，只有王黄州在答丁晋公书中认为过错在李绅，这大概才是公论。孙曰：“停推巡”是指巡推官。暂停巡推，是因为府中狭窄逼仄，这确实是事实；如果另行派人，就是妄说，哪里有这种事？小人的话不可信，往往就是这样，也在于贤者斟酌防范。】流言在智者那里就会停止，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客居在外，常常来不及亲自写信答复，伏望明察。《送陆歙州傪序》【附诗】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任歙州刺史。朝廷中早晚勤勉的贤才，京城中交游往来的良友，都叹息流泪，认为不应当离开歙州这样的大州。【孙曰：陆傪字公佐，吴郡人，贞元十六年召为祠部员外郎，十八年执政者上言他的才能，请任剧曹。适逢东方守臣上表说二千石官员有缺，于是皇上任命陆傪为歙州刺史。“赍咨”是《易·革卦》的辞语，表示叹息声；从眼中流出叫涕，从鼻中流出叫洟。】【“赍”读将西切。】大家都认为不应当离开歙州这个大州。刺史是尊贵的官职，从郎官出任刺史的，前后相望。当今国家的赋税出自天下，江南占十分之九；宣歙池三州是观察使所监察的地区，歙州又是富庶之州，宰相所推荐、天子所选任，它所处的地位不轻而重，这是显而易见的。既然如此，人们还叹息流泪，认为不应当离开它，是因为如果陆君的道术在朝廷施行，那么天下人都希望得到他的恩赐；如果只治理一个州，就会受到局限而不能惠及天下。有人说应当先治理一个州，再治理天下，但这难道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的心意吗？于是昌黎韩愈体会希望他留下的人的心情，抒发他们的思念，作诗说。我的衣服多么华美啊，我的佩饰多么光彩！陆君要离去了，谁来与我们遨游飞翔？收敛起这些巨大的恩惠，施加给一个州。如今他就要离去了，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我作这首诗，在四通大道上歌唱。不要催促他快走，天子已有诏命。【“华”一作“美”，“光”下有“兮”字，“翺翔”下有“兮”字，“敛”一本作“歛”；“去矣”一作“去兮”，“为”读去声。“逵”是大道。《尔雅》说九方通达叫作逵。黄曰：这一年四月二十八日，陆傪还没有到任便死在路上。】

译《送孟东野序》【孙曰：东野名叫孟郊，贞元十二年考中进士，隔了四年，调任升州溧阳尉。】大凡万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无声，风摇动它们便发声；水本来无声，风吹荡它便发声。水势跃动，有时是受到激发；水流前进，有时是被东西阻塞；水沸腾，有时是被火炙烤。金石本来无声，有人敲击它们便发声。人说话也是这样，有了不得不说的事情然后才开口。他歌唱，是因为有所思；他哭泣，是因为有所怀抱。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能平衡的原因吗？音乐，是积郁在内心而向外宣泄的东西。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东西。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所以让鸟在春天鸣叫，让雷在夏天发声，让虫在秋天鸣叫，让风在冬天发声。四时相互推移、强行夺取，难道一定有不能平衡的原因吗？对于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文章辞藻对于语言来说，又是其中更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唐尧、虞舜时代，皋陶、禹就是善于发声的人，借助他们来发声。【“四时之相推敓”，“推敓”意为推移强取；“敓”是“夺”的古字，一作“夺”。“咎”或作“皋”，“于”一本无。】夔不能用文章辞藻来发声，于是又借助《韶》来发声。夏代时，五子用歌唱发声；伊尹为殷代发声，周公为周代发声。凡是载于《诗》《书》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代衰落时，孔子的弟子们为它发声，声音宏大而深远。《传》说：“上天将要把孔夫子作为木铎。”难道不是这样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广大的言辞在楚国发声。楚国是大国，楚国灭亡时，又有屈原为它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凭借自己的学术发声。【“木铎”下注：古代有文事时振动木铎，有武事时振动金铎；这里说上天要使孔子向天下传播文教。杨雄所谓“金口木舌”就是这个意思。关于庄周“荒唐”之义，欧阳修本无“于楚”二字；注中并述庄子思想及著作。屈原“屈”读九勿切。臧孙辰即臧文仲，鲁国大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篇、六篇、四十六篇〕 慎，古代“慎”字。【慎到下注：“慎”是古“慎”字。田骈是齐国人，著有二十五篇书，居于稷下，号称“大口骈”。“骈”读蒲眠切。】邹衍居于稷下，著有四十九篇书，号称“谈天衍”。尸佼是鲁国人，商君曾拜他为师；商鞅死后他进入蜀地，著有二十篇书，号称“尸子”，死后因此葬在蜀地。“佼”读古爻切，又音绞。孙武是吴国人，著有十三篇书，论述兵法；张仪、苏秦这一类人，也都凭借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时，由李斯为它发声。汉代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到魏晋，善于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然而并没有完全断绝。考察那些善于发声的人，他们的声音清亮而淳厚，节奏短促而急切，辞藻放荡而哀伤，志趣松弛而纵恣，所写的文章杂乱而没有法度。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发声呢？正因为他们是善于发声的人。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借各自擅长的方面发声。那些在世而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凭借诗歌发声；他的成就高出魏晋，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水平，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于汉代文风。【“淳”旧本作“浮”，应依旧本。“陈子昂”是梓州射洪人；苏源明字弱夫，京兆武功人，肃宗时任秘书少监。樊曰：文章盛况，自三代以后没有超出汉唐；汉四百年，以司马相如开唱；唐三百年，以陈子昂开唱。韩愈平时很少推许别人，但谈到汉唐文章时，总把二人列为首位。】和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是最杰出的。我们三个人的发声，确实都是善于发声的。我却不知道上天将调和我们的声音，使我们为国家的盛盛发声呢，还是将使我们的身体困顿饥饿、心肠忧愁，使我们自己为不幸发声呢？我们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处在上位，又有什么值得欢喜？处在下位，又有什么值得悲哀？东野到江南任职时，似乎有些不高兴，所以我把他的命运取决于上天的道理说给他听，来宽解他。

译《送许郢州志雍序》【韩曰：许志雍是安陆人。贞元九年考中进士，十八年出任郢州刺史。当时于頔统辖山南，郢州是他的属邑，于頔正急迫地搜刮百姓，所以韩愈借志雍出行作序来规劝他。】我曾经写信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于頔公，反复数百言，大意是说：前代的士人得到贤者援引和托付，就能使道德彰显，声名流传；【孙曰：于頔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后来的士人得到贤者援引和托付，就能使事业显达，爵位通达。下位者自负才能，上位者自负地位，虽常常彼此寻求，却总不能相遇。于頔不认为我的话不对，回信说：“您的话是正确的。”于頔本人身居方面长官的尊位，积蓄着世间罕见的才干，却能同卑鄙庸陋之人像回声响应原声一样相互答问，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乐于善行、把国家事务当作自己责任的人吗？我虽然不敢私自占有他的大恩，却不能不说他是知己。我常常自负地诵读这封信，情意已经深厚而事情却没有照办，这是小人也不肯做的事。因此在于使君出行时，我讲说刺史应做的事情，把它作为送给于公的赠言。天下的事情，大都因意见相同而成功，因意见不同而失败。刺史任职时，常常偏爱自己的百姓，不把实情如实报告给观察府；观察使任职时，常常急于催征赋税，也不按实情相信州府。于是刺史不能安稳任职，观察使也不能实行自己的政令；财力已经枯竭却不停征敛，人民已经困穷而赋税更加急迫，他们不逃去做盗贼也算幸运了。如果刺史确实不偏爱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也不急于征收本州赋税，刺史就会说：“本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可以只厚待本州。”【“頔”读迪。】观察使也会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可以只对本州急迫。”这样做，政令却仍不均平、命令仍不能施行的，从来没有过。前面所说的话，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现在所说的话，难道会有不相信的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对上级有所办事，对下级有所统辖，意见相同就成功，意见不同就失败，都是这个道理。若不是使君贤明，还有谁能相信并实行这些话？我与使君的交情，不是一次宴饮游玩的短暂交好，所以这篇赠行之文不是颂扬，而是规劝。【“既”一作“即”，“信”一作“从”。】《送窦平从事序》【韩曰：窦平在贞元五年考中进士。】越过瓯地、闽地向南，都是百越的地域。【孙曰：瓯地就是今天的温州，闽地就是今天的泉州，都是古代百越的地域。“越”一作“粤”。】按天文分野说，这里属于十二次中的星纪；它所对应的星宿是牵牛。群山相连，北面被大海隔断，南面又被大海阻挡。【严曰：连州西南一百五十里有黄连岭，隋文帝因此给州命名。补注说，阴阳指南北；“敌”一作“歊”，也有人作“敞”，异文未详。】这些都是穿着草木衣服的岛夷之民。【孙曰：“岛夷卉服”出自《禹贡》；海湾曲折处称为岛，卉服就是草服、葛布一类的衣服。】当地风俗气候的差异，自古以来就明显存在。【“皆”一作“维”，“夷”一作“居”。】唐朝拥有天下以后，号令所能达到的地方，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间风俗既然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雪霜按时降临，瘟疫不再兴起；靠近海边地区的富饶，本来就超过从前。因此人们到南海去，就像到东西两州一样。皇帝治理天下二十二年时，下诏任命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统治南海的百姓；又任命扶风人窦平为从事。窦平凭文章辞藻得到进用，于是要出发了。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牟，把东都交游中擅长文章的人二十八人集合起来，作诗赠送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植在南海能够得到人才，赞美窦从事为了报答知己而不怕远行；又欣喜于牟贻周爱护自己的族叔，能够集合文人以使他荣耀，便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孙曰：德宗大历十四年即位，至贞元十六年共二十二年。贞元十七年，以工部侍郎赵植充任岭南节度使。窦平是扶风平陵人，贞元五年登第。牟字贻周，贞元二年登第。牟任东都留守判官时，韩愈从徐州闲居洛阳。】

译《上巳日宴太学听弹琴诗序》【孙曰：郑国的习俗是三月上巳日到溱水、洧水边，手持兰草招魂禳灾。魏晋以后只用三月初三，不再拘泥上巳日。韩曰：当时韩愈任四门博士，作了这篇序。】同众人一起享乐，就叫作乐；享乐而不失节制，是更好的乐。四方没有战争和兵器的声音，京城人口众多而且富足，天子想到治理天下的艰难，乐于安居的闲暇，于是开始设置三个令节。【洪曰：旧史记载，贞元四年九月下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为三个节日，允许文武百官选择名胜之地游赏作乐；贞元五年正月又下诏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代替正月晦日，作为三个令节之一。这篇序写于贞元壬午、癸未年间，韩愈任四门博士；所谓“开始设置三个令节”，是说德宗朝开始设置。一本只作“肇置令节”，没有“令”字。】天子下诏公卿和各部门官员，到节日这天，率领各自的属官饮酒作乐；这是为了使大家共同享受休假，宣扬和气，感动人心，成就文采。三月初一，正是这个节日。司业武少仪于是总领太学三十六名儒官，在祭酒的厅堂举行宴会。酒器、祭器已经陈设，时令的菜肴也已备好，酒杯依次传行，宾主从容地互相敬酒；大家歌唱《风》《雅》的古代歌词，摒弃夷狄的新声。穿着宽大的衣裳、戴着高冠，神情愉快和乐。有一位儒生，身材魁梧，抱着琴走来，登上台阶，坐在酒器和食器的南面，弹奏虞舜的《南风》曲；又续弹周文王和宣父孔子的琴曲。琴声从容舒缓，平和愉悦，宽厚高明；仿佛追寻三代遗留下来的音乐，想见当年舞雩坛上的咏叹。到傍晚大家才退席，每个人都满足充实，好像各有所得。【樊曰：孔子说舜曾弹五弦琴，创作《南风》诗：“南风温暖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怨怒；南风及时啊，可以增加我百姓的财富。”《文王操》典故见《史记》；“宣父操”指孔子琴曲。“赓”是续接之意。舞雩是沂水旁求雨的坛，《论语》所说“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来”即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一里、八十步、二丈〕 武少仪于是作歌诗来赞美这件事，并命属官全都作诗；又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为它作序。

译《送齐曎下第序》【樊曰：按序文说，齐生的哥哥是当时有名的宰相，出任藩镇。根据世系考察，齐映兄弟六人是昭、旼、映、曍、照、煦，没有名叫曎的。难道曎后来改名为曍或煦吗？】【各本有的作“齐曍”，有的作“齐曙”。】古人所说的公正无私，就是取舍、进退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下属看待上级，也只看上级举荐或黜退是否得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级。因此上级行使自己的意志、选择合宜的道义时，可以坦然无忧地对待下属；下属约束自己、谨慎行事时，也能坚定而不疑惑地对待上级。这样，做君主的不劳苦，做臣子的也很容易。看见一件善行，就可以详尽地举荐；看见一件不善，就可以明白地黜退。到了道德衰败的时候，上下互相猜疑，于是举荐仇敌、举荐儿子的事情被载入传记，并且称赞这种行为，称之为忠。【集注引《左传》襄公三年：晋国祁奚请求告老，晋侯问谁可继任，他推荐自己的仇人解狐；晋侯将任用解狐，解狐却死了，又问人选，祁奚回答说祁午可以，祁午是他的儿子。羊舌职死后，晋侯又问谁可以代替他，祁奚说羊舌赤可以。于是任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为辅佐。君子认为祁奚能举荐贤才，推荐仇人不是谄媚，任用儿子不是偏袒，推荐亲属也不是结党。】后来范宣子杀了羊舌虎，将虎的哥哥叔向囚禁起来。叔向说：“祁大夫对外举荐人才不抛弃仇人，对内举荐人才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于是祁奚听说此事，去见范宣子，使叔向获释。祁奚没有去见叔向便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获释。看见一件善行，如果对象像亲人和近人一样亲近，就不敢举荐；看见一件不善，如果对象像疏远和遥远之人一样，就不敢黜退。众人共同喜爱的，偏偏矫正而黜退它，才是公正；众人共同厌恶的，偏偏激励而举荐它，才是忠诚。于是便有违背内心的行为，有违逆心意的话语，内心也会感到惭愧。【“怫”意为郁闷，读弗音；庄子说，已经谄媚别人，就会怫然变色。】像这样的人，就是世俗所说的贤能的官吏。【“怫”读弗。】那种像皮肤沾染尘垢、过久才显露的肤浅诉讼，不能在君主那里奏效；花言巧语的诬陷，也不能在人们中间兴起。唉！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难道不劳苦吗？做官吏的，难道不艰难吗？替人指引正道的，难道不勤劳吗？因此静坐思考这件事：如果不是君主的过错，那就是官吏的过错；如果不是官吏的过错，那就是当今选拔天下人才者的过错；如果不是当今选拔天下人才者的过错，那大概是它逐渐形成，并且由于根本上原本就有这种弊病，根子生在私心，亲近偏私之人成了习惯；由于自己行为不正直，便认为别人也都这样。这种弊病扎根已经很久，要除去实在困难；不经过百年、一个世代，不能使它改变；不是懂得天命而不迷惑的人，也不能使自己改变。罢了，这种制度最终还能恢复古制吗？像高阳齐生这样的人，或许能启发我吧？齐生的哥哥是当时有名的宰相，出任藩镇长官；南朝的杰出臣子都是他的旧交。齐生参加进士考试，主考官因此接连错误地对待他，齐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说：“我还没有达到标准，主考官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只是要磨炼自己的才器，等待时机罢了。”【“镇”字一本无。韩曰：贞元二年正月，齐映任宰相；次年正月贬为虔州刺史，后调衡州，后来任桂管、江西两地观察使，元和十一年七月去世。】【“出藩于镇”一句，一本没有“镇”字。】他抱持自己的学业，向东回到家乡。我观察世人，凡是不得志，便责怪上级的人很多，却没有人考虑自身才力的长短。像齐生这样，已经不得志了，却说“是我还没有达到标准”，不因此责怪主考官，这不是很少见吗？我因此知道，齐生日后一定会成为贤能的官吏，能够恢复古制，公正无私，懂得天命而不迷惑。【樊曰：按《登科记》，齐映在大历五年登第，齐昭在贞元十年，齐曍在贞元十一年，齐煦在元和二年相继登进士第；其中没有齐曎。】《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请求我说：“我承受先生的教诲，如今将要回家拜见父母，因为不能早晚侍奉在父母身边，希望先生赐给我一些话，我将把它作为戒勉。”陈密来到太学，参加明经科考试多年，却一直没有被选中，这是不利于这门科目的表现。现在他将改变所学，改为学习三礼；希望先生替我张扬此事，我将把它作为乡里的荣耀。【樊曰：唐代取士有明经科，其中又分五经、三经、二经、三礼、三传、史科。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为小经。孙曰：三礼科在贞元五年二月设置。】【“三礼”下注：三礼科在贞元五年二月设置。】我对他说这些话感到惭愧，便赠给他一番话：“你的学业确实已经熟习了，你的仪容确实合乎礼法。不过我所看到的只是外在表现，外在表现不足以证明内在品德。你诵读文章时要思考其中的意义，学习礼仪时要实行其中的道理，那么我将称你为君子。爵位俸禄到来时，你就不可以推辞了。科举难道真的有利与不利吗？”

译《送李愿归盘谷序》【樊曰：此序作于贞元十七年，当时韩愈三十四岁，摆脱汴州、徐州的战乱，来居洛阳，正谋求在京城做官，内心郁结而表露于文章，所以言辞如此。苏轼说：“欧阳修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罢了；我也认为唐代没有文章，只有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罢了。我一生想仿效这篇文章写一篇，每次拿笔就停止，于是自己笑说：‘不如暂且让退之独步吧。’”补注说，孟州济源有此序石刻本，其中有异同，应以石本为准。今本在下方注明异文。】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盘谷处在两山之间，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作“盘”；有人说，这个山谷处所幽深、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把利益恩泽施给别人，使名声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中，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号施令。他们出外时树立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堵塞道路，供给物资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在道路两旁快步奔走。他们喜欢就赏赐，发怒就施刑；才智俊秀的人满列面前，讲说古今之事，赞美盛大德行，听在耳中也不会厌烦。弯弯的眉毛，丰满的面颊，清亮的声音，安适的身姿；外表秀美，内心聪慧。轻轻飘动衣襟，长袖遮映；那些粉面黛眉的女子分列各屋，悠闲居处，嫉妒宠爱、倚仗得宠，争奇斗艳以博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时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们，而是各有命运，不能靠侥幸得到。【“盘谷”在太行山南、孟州济源县。】困穷地居住在野外，登上高处向远方眺望；坐在茂密的树下度过整日，在清泉中洗濯以洁净自己。从山上采来的东西，美味可以食用；在水中钓到的鱼，鲜美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安适。与其在面前得到赞誉，哪如在身后没有毁谤？与其使身体享乐，哪如使内心没有忧愁？不用车马服饰来束缚，不受刀锯刑罚加身，不知道政局治乱，不听说官职升降。这就是大丈夫没有得到时运时所做的事，我就这样做。等候在公卿的门前，奔走于权势人物出没的道路上，脚将要迈进却迟疑不前，嘴将要说话却欲言又止。【“趑趄”是行走不前的样子，也指局促恭敬。】【“趑趄”上字读七思切，下字读七余切。】身处污秽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被诛杀，只为万分之一的侥幸奔走，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与做人的贤能或不肖相比，究竟怎样呢？【“嗫嚅”是小声说话、私下谋议的样子，也指不敢说出口；上字读之舌切或而舌切，下字读女居切，又音如。】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很有气概，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就是您的庄稼地；盘谷的泉水，可以用来洗濯，也可以用来烹煮。”【“可湘”一本作“而沿”，一本作“可沿”，一本作“可游”。“湘”据《释文》是烹煮之意。】盘谷的险阻曲折，谁来争夺您的居所？【“阻”是曲折之意。】它幽深而开阔，足以容纳一切；曲折环绕，好像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没有尽头！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护防卫，呵斥禁止不祥之物。【“窈”读于兆切。“无央”今本作“无殃”。不祥，指魑魅一类的东西；“禁”一作“御”。】尽情饮酒吃饭啊，长寿而安康；没有什么不满足啊，又还有什么可期望？给我的车涂油，喂饱我的马；【“且”一作“则”，“夀而康”一作“既夀而康”，“膏”读告音。】跟随您到盘谷去吧，直到我这一生都在那里徘徊游荡。【韩愈注：徜徉，就是徘徊。孙汝听注：《博雅》说：徜徉，就是游荡。○“上”字，音切为辰羊切，读作“常”。“下”字，音切为余章切，读作“羊”。唐人跋《送李愿归盘谷序》后 陇西人李愿，是一位隐士。他不求取声誉来谋求显达，常常收敛光芒、自己隐藏行迹，把心寄托在人世之外，游赏于【缺】清幽快乐之境。人的智慧在【缺】之间，实在可以说是古今一时。昌黎韩愈，是有名望的人，深知李愿的贤能，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在【缺】县大夫那里为他送行。博陵人崔侠披阅了这篇文章，考察其中的事实，因此命工匠在盘谷西边刻石，用来表彰其不朽。唐贞元辛巳年，建丑月，渤海人高从【缺一字】。○樊汝霖说：考察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欧阳修《集古录》说，当时韩退之的官位还不显达，他的学说还没有被当时人尊为师法，所以这里只说“知名之士”。然而当时送李愿的人并不少，却唯独刻下这篇序，大概是因为他的文章已经受到当时人的重视了。《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 宋代魏仲举编 序

译《送牛堪登第序》【韩愈注：先生当时任四门博士，牛堪是太学生，见本篇。】以明经科被推荐的人，要诵读数十万字，并且大致通晓经书的大义，考查文辞、援引同类事例，旁涉其他经书的，还要再诵读数十万字。【樊汝霖说：唐代取士的科目中有明经科，明经又分五经、三经、二经。凡《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孝经》《论语》都须兼通。凡考明经，先贴经文，然后叫作试经，问大义十条，回答时务策三道。】他们从事这种学业是很勤苦的。能在有关官署登第的人，离开百姓的田亩而得到优厚俸禄，由此升迁而累至卿相的，常常有之。他们所获得的也很大。然而我从未听说有在有关官署登第后，登门致谢的人；难道有关官署对待他们，是公正而不讲私情，他们对有关官署的期望也会这样吗？他们登门致谢，难道是出于私情吗？还是恐怕人情方面考虑得不周全，或者有不能行礼的呢？像牛堪这样的人，思虑足以达到这一层，才干足以实行这一层，而且又没有听说他曾经【往来致谢】，难道他将会有所作为吗？违背众人的习俗来求得知名，树立奇异的名声，并不是牛堪心中所存的念头。由此看来，像牛堪这样的用心，他将来做到大官，实在不是偶然的幸运。牛堪是太学生，我是博士；博士是太学生的师长属官。等他登第归来，将要使他的乡里荣耀，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送董邵南游河北序》【樊汝霖说：董邵南是寿州安丰人，考进士没有得志，离开京师游历河北，韩愈写了这篇文章为他送行。韩愈有《嗟哉董生行》诗，也是为董邵南写的。】燕、赵之地，古来就称多有慷慨悲歌之士。【孙汝听说：指荆轲、高渐离一类人。】董生考进士，接连多次在有关官署那里不得志，怀抱着有用的才干，郁郁不得意地来到这个地方；我知道他一定会有所遇合。董生，你要努力啊！凭着你没有遇到时机这一点，如果是仰慕正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之士，难道会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性吗？【一作：出乎其性情者哉。】可是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哪里知道现在的情况不会不同于古人所说的呢？【一作：吾尝所闻。】姑且凭你这次出行来占验一下吧。【一作“闻”。】董生，你要努力啊！我因你而有所感慨。替我去凭吊望诸君的墓，【樊汝霖说：乐毅离开燕国到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他，称为望诸君。张华说：望诸君的家在邯郸以西几里处。】并到当地的市集上看看，那里还有从前的屠狗者吗？【樊汝霖说：《史记》记载，荆轲到了燕国，喜爱燕国的屠狗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每天和屠狗者在燕市饮酒，酒兴浓时，便在市中歌唱，后来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 《赠崔复州序》【樊汝霖说：这篇序和《送许郢州序》意思相同。】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奔走办事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数十人。【孙汝听说：长史、司马是刺史的辅佐官。唐制，每州刺史以下设长史一人、司马一人。】他们的俸禄足以惠及父族、母族、妻族三族，【孙汝听说：仁，就是施惠、使人得利。张晏注《汉书》说，三族是父母、兄弟、妻子。如淳说，是父族、母族、妻族。】以及朋友和故旧；他们心情快乐，一境之内的人就高兴，他们心情不快，一境之内的人就害怕。大丈夫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虽然如此，偏远地方的小民，脚步从未到过城邑，【祝充说：城邑，就是郡邑。】假如有不得其所的地方，能够在乡里的官吏面前自行申辩的很少；【孙汝听说：乡里之吏，指里胥之类。】何况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申辩呢？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申辩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够在刺史的公堂前自行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诉的冤情。【孙汝听说：不宣，就是不能自行申诉传达。】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的财产没有固定数额。【恒，就是常。胡登切。】水旱灾害和瘟疫又是无法预期的，【孙汝听说：不期，就是不可预期。】百姓的富足或贫困悬系在眼前。【“前”一作“州县”。】县令不把实情上报，连帅也不据实取信。【孙汝听说：《礼记》说，十国组成一连，连有帅；连帅就是节度使的职任。】百姓日益困穷，征敛却更加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以任事。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连帅是于公。【樊汝霖说：郢州、复州在唐代都隶属山南东道。韩愈送许郢州和送崔复州的两篇序都提到于公。于公名頔，字允元，当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严有翼说：上篇《上于襄阳书》作于贞元十八年，那么《送许郢州序》《赠崔复州序》都在这一时期。】我认为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得到苏息，于公的贤能足以信用崔君，使他有刺史的荣耀而没有刺史的难处，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经有幸受到于公的知遇，又曾同崔君交游。想到复州百姓将要受到他的恩泽，所以写下这些话。

译《赠张童子序》【韩愈注：唐代取士设有童子科，我的这篇序对此说得很详细。】天下凭明经二经被推荐到礼部的，每年达到三千人。起初由县里考试，确定可以推荐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考中这一科的，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升送的人，再加以考试，比县试考察得更加详细，确定可以推荐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送到有关官署。不能考中这一科的，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关官署汇总州府升送的人，加以考试，考察得更加详细，把可以进用的人排定名次，将姓名上报天子，并把名册藏在所属的吏部；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入选其中，实在艰难啊。两部经书的章句，只有数十万字；经书之外的传注也都要诵读，还要大致了解它们的主要意义。因此参加考试的人，有的要经过十多年，才得以列入三千人的数目而升送礼部；又有的还要经过十多年，才得以列入二百人的数目而进入吏部。头发斑白的老年人占了一半。【一说没有“之老”二字，一作“斑白者半焉”。】昏聩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限额之内，有人终身也不能参加。张童子九岁时出生，从州县一直到礼部，一次考试便被进用，列在二百人的名次中。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关官署再次上报了他的事迹，因此授予他卫兵曹的任命。【孙汝听说：卫，指左右卫；兵曹，指兵曹参军。】人人都说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质灵秀，我也认为童子远远超出同辈。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跟随父亲回去探望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出发，沿着道路向南，经陕州以至虢州以东和洛阳，向北渡过黄河以北，九月才回到郑州。【“师”一作“阳”，“反”一作“及”。】朝廷文人以及五都的长官、各郡县的官吏，都厚厚地赠送给他粮食财物，有的还作歌赋诗来赞美童子。童子也荣耀了。【此句一说没有“童”字。】虽然如此，我还要把童子引向正道，使人知道童子是求得增益，不是急于求成的人。【严有翼说：《论语》记载，阙党的童子来传达命令。有人问他：“是求得增益的人吗？”孔子说：“不是求得增益的人，是急于求成的人。”】少年和成人不同；在少年时期，人们只看重童子的奇异，等到他长大，就要用成人的礼法要求他。成人的礼法，并不只是做到童子当前所能做到的程度而已。既然如此，童子暂且放下已经学过的东西，而勤奋学习尚未学会的东西，就可以了。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樊汝霖说：贞元八年，兵部侍郎陆防主持贡举；韩愈登第时，童子升送礼部。】仰慕颜回、子路两位弟子相互请求赠言、相互问安的事，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樊汝霖说：《礼记·檀弓》记载，子路离开鲁国，对颜渊说：“你用什么赠送给我？”颜渊说：“我听说，离开国家时，要在墓前哭泣后再走；回到自己的国家时不哭，拜扫墓地后再进入。”】颜回对仲由说：“你用什么来安置我？”子路说：“我听说，经过墓地就俯身扶轼致敬，经过祭祀场所就下车致敬。”这里说“颜回、子路两位弟子相互请求赠行与问安”，指的就是这些事。○“行”一作“出”。所以我有话可以赠给童子。

译《送浮屠文畅师序》【韩愈注：我当时任四门博士，写完这篇文章后，有诗送文畅师北游，其中大意说：“从前我在四门馆，早晨有和尚来拜访；我对和尚说应当稍稍安静，写这篇序文颇多排斥讥刺。”说的就是这篇序。】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家的人；询问他的名义，确实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交游吗？如果有名义上是墨者、行为却像儒者的人，询问他的名义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孔子的门墙之内，就挥手赶出去；在夷狄之地，就引进来。”【孙汝听说：扬子回答有人问：“有人倚着孔子的门墙，却弹奏郑、卫之声，诵读韩非、庄周之书，应当引入孔门吗？”他说：“在夷貉之地，就引进他；倚着门墙，就挥手斥退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原则。【一说有“浮屠师”三字。】文畅喜欢写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有所行动，必定请教士大夫，以求他们吟咏歌唱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为他请求【一作“作诗”，一作“作序”；韩愈注：柳集有《送文畅师序》，没有诗。】解开他的行囊，【“装”指行囊。】得到他所收集的叙事诗一百多篇；如果不是极其笃爱诗文，怎么能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却只把佛教的学说写来赠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学说，应当自己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反而来拜访我们这些儒者请求呢？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关系的美善，【“懿”就是美。】礼仪制度、文章礼乐的盛大，心中一定有所仰慕；只是受到佛教戒律的拘束，不能进入儒道，所以乐于听闻我们的学说而来请求。像我们这些儒者，应该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告诉他，【一说无“当”字。】告诉他日月星辰怎样运行，【“行”就是运行。】天地怎样显现，鬼神怎样幽暗，【“幽”就是昏暗。】万物和人类怎样繁衍，江河怎样流动；如果不这样告诉他，反而去讲佛教的学说，就是轻慢地教导他。【孙汝听说：《易经》说：“再三地轻慢求问，轻慢了就不再告诉。”○“告”音工毒切。】人类刚开始诞生时，本来和禽兽蛮貊没有区别；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在宫室中、以粮食为食，亲近亲属、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藏”就是埋葬。】所以，道理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的。【“大”一作“正”。】把它施行于天下，万物就各得其宜；把它落实到自身，身体就安适，气息就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把这些传给禹，禹把这些传给汤，汤把这些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这些传给周公，孔子把它记载在典册中。【孙汝听说：典册指六经。】中原的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谁来替它传承呢？鸟俯身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即便这样尚且不能免除灾祸。【“脱”一作“免”。】弱小的肉，是强者的食物。【补注：意思是弱者的肉被强者吃。】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从容吃饭，悠游自在地度过生死；我们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不同从何而来吗？【补注：司马光《资治通鉴》说，元和十四年迎佛骨到京师，刑部侍郎韩愈上表极力劝谏，被贬到潮州。从战国时代起，老子、庄子和儒者争论高下，互相非难；到汉代末年又加上佛教，但信奉的人还少。晋、宋以来日益兴盛，从帝王到士民没有不尊奉相信的，下层人畏惧仰慕罪福，上层人辩论空有。只有韩愈厌恶佛教耗费财物、迷惑众人，极力排斥它；他的言论多有过于激烈之处，只有《送文畅师序》最能抓住要害，说“鸟俯而啄食”以下直到“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由来吗”。】不知道，是人的罪过；知道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因为喜爱旧说而不能舍弃，趋附新说又意志薄弱，【“弱”一作“溺”。】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据实相告，是不诚信。我既然看重柳宗元的请求【一作“诗”】，又赞许文畅能够喜爱文辞，于是写下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送杨仪之支使归湖南序》【孙汝听说：贞元十八年九月，任太常少卿杨凭为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杨凭上奏征辟杨仪之为观察支使。韩愈注：贞元二十年，我在阳山，作《解见第一卷》，另有《别知赋》。】我在京师时曾听说，如今藩镇的宾客，【孙汝听说：《诗经》说“价人维藩，大宗维翰”；藩翰就是指藩镇。】只有宣州的宾客最多贤才；和他们交游的有两个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孙汝听说：贞元十二年八月，任虢州刺史崔衍为宣歙观察使，崔衍征辟崔群、李博为从事。樊汝霖说：崔群、李博与韩愈同年中进士。】我了解崔群、李博的为人：如果道理不能在主人那里实行，和他们相处的人又不是同类，即使拿季氏那样的财富来供养他们，【孙汝听说：《论语》说，季氏比周公富有；齐景公接待孔子说：“像季氏那样，我不能用季氏、孟氏之间的礼数来对待你。”】他们也不会停留一天。由崔群、李博来推论，凡是在宣州幕府中的人，即使不都与他们交游，也都可以相信并了解其为人。我没有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它主人的贤能，是因为我相信他所选取的人。如今中丞在朝廷任职时，【严有翼说：中丞就是杨凭。】我每天在门下侍奉听言。【“侍”一作“待”，一说没有“言”字。】等他来镇守这片土地，【一说没有“而”字，“镇”一作“领”。】有人问湖南的宾客，我就说：知道他的宾客，便可以相信他的主人，这就是宣州；知道他的主人，便可以相信他的宾客，这就是湖南。去年冬天，我奉诏到阳山任县令，【孙汝听说：贞元十九年十二月，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这才得以在湖南幕府拜访湖南的宾客；等杨仪之来到以后，我听到他的言论，看到他的行为，【赵本说：“谒见湖南幕府的宾客，等支使来到以后，听到他的言论而相信他的行为，于是知道以前的判断没有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元二十年〕 ○一说没有“于是知”以下二十四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元十二年、八月、一日、元十九年、十二月〕 那么，先前所说的崔群和李博，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先后之分呢？【一说没有“于”字。】仪之的智慧足以谋划，才干足以办成事业，忠诚足以勤勉地事奉上级，恩惠足以使下属存活；又以《诗》《书》六艺的学问、先圣先贤的德音来充实自己，使文采和品德相辅相成。他适宜在这个府中任从事，并把声望和实际才能传播到朝廷。乐于称道别人的长处来勉励他归去，是我的心意。【“勤”一作“劝”。一说有“非文则不能”五字。】如果说我是因为在这里任县令而讨好那位大人，那是不懂得言语的人。擅长作诗的人，就用诗歌把这些话联缀起来。【“系”一作“继”。】

译《送何坚序》何坚和韩愈同姓，属于近支。【集注：考察何氏的来历，出自周成王的母弟唐叔虞；其后第十一代孙因食邑在韩而成为列侯。韩王安被秦国灭掉后，子孙分散居住在江淮一带；晋代把“韩”改为何，于是成为何氏。○“与”一作“于”。】何坚凭进士科被我推荐，是我的同业。他在太学时，我任博士，【孙汝听说：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何坚是学生，和博士同属儒学之道。他认识我十年，成了老朋友；我们同姓而且是近支，同业，又同道，还是老朋友。他将要因为志愿不能实现而归去，【一说没有“志”字。】我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何坚是道州人，道州刺史阳公很贤能，【孙汝听说：贞元十九年九月，任国子司业阳城为道州刺史。○一说没有“贤”字。】道州是湖南的属州，【孙汝听说：湖南观察使所管辖的是潭、衡、柳、连、道、永、邵等州，治所在潭州。】湖南观察使杨公也很贤能。【孙汝听说：贞元十八年九月，任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一说没有“湖南又”三字。】何坚作为百姓，又是贤能的人。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何坚作为百姓；何坚回去后，将倡导本州父老子弟，服从阳公的命令；道州也将倡导本县和邻近各州，【“比”一作“此”。】服从杨公的命令。【“杨”一作“阳”。】我听说鸟中有凤凰，常常出现在有道之国。汉代黄霸做颍川太守时，这种鸟就曾经聚集鸣叫。【一说没有“也”字，一作“是凤鸟也”。】如果史书记载可信，何坚回去以后，我将要庆贺他见到了凤凰并听到了凤凰的鸣叫。【一说有“已”字。】《送廖道士序》【韩愈注：我在永贞元年从阳山调往江陵，经过衡山时写了这篇文章。○“廖”音力救切。】五岳之中，在中原的衡山，【严有翼说：衡山是南岳，桂岭在衡山以南。】在南方最远；南方山岭巍峨高大的有数百座，只有衡山是它们的宗主。它既最远，又独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显著。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越来越高，山势越来越险峻，水流清澈而且越来越湍急。【韩愈注：驶，如马疾行；疏利切。】最高而横贯南北的，是山岭。【孙汝听说：山岭指五岭。】郴州在五岭之上，向南偏侧，山势高下约占五岭的三分之二。中原清和秀美的气息到这里便尽了；气息聚集到极盛而不外越，必然蜿蜒盘旋、扶持升腾，【祝充说：选文有“虬龙腾骧以蜿蟺”；韩愈注：蜿蟺就是蜿蜒；蟺是蚯蚓。严有翼说：《马融笛赋》有“緸寃蜿蟺”，王褒《九怀》有“登羊车兮扶舆”，司马相如《子虚赋》有“扶舆猗靡”。○“蜿”音于元切，又读宛；“蟺”音市衍切，又读善。】气势广大充塞，郁结积聚。【《庄子》说“将磅礴万物以为一”，注说磅礴就是混同；《释文》中“旁”字又作“磅”；沈佺期《西岳诗》有“磅礴压洪源”。孙汝听说：蜿蟺扶舆、磅礴郁积，都是形容气息积聚的样子。○“磅”音旁，“礴”音薄；“礴”下有一本有“而”字。】衡山的神灵既然显著，郴州又正处于中原清和秀美之气蜿蜒升腾、广大充塞而郁积的地方，那么这里水土所生、神气所感的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石，【严有翼说：白金就是银；丹砂就是朱砂；石英在《本草》中有紫、白两种，又有四色的；钟乳石产于石洞中，洞内通透光莹，像鹅毛管一样的最好。】橘柚的果实，【孙汝听说：《尚书》说“厥包橘柚”，包就是包裹。】竹箭的美材，以及千寻高的名贵木材，不能单独算作奇异；想来一定会有魁伟奇特、忠诚诚信、有才有德的人出生在这里。【樊汝霖说：柳宗元《送廖有方序》说，交州多产南方的金、珍珠、玑、玳瑁、象牙、犀角，所产都奇异怪特，至于草木也特别不同；我曾奇怪，阳德的光辉为什么只发于纷繁华美的事物，而很少聚集到人身上。如今廖生刚健厚重、孝悌忠信，内在有质朴，外在有文采，难道正是阳德聚集在他身上吗？柳宗元的序和韩愈这篇文章意思相同。任子渊说，陈无己赠苏氏兄弟诗中的意思，也取自这里。】可是我又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他们都迷惑沉溺于佛、老之学而不能出来吗？【“学”一作“教”。】廖师是郴州人，却在衡山求学。他精神专一而容貌沉静，【孙汝听说：《庄子》说“其容寂”。】多才多艺而且善于交游。他难道就是我所说的那种魁伟奇特却迷惑沉溺的人吗？【一作“迷惑没溺者邪”。】廖师善于了解人物；如果这种人不在他自身，一定就在他所交游的人中。我去访问他，他却不告诉我，为什么呢？临别时，我再三以此询问他。《送王含秀才序》【樊汝霖说：王含于元和八年中进士。】我年轻时读《醉乡记》，【樊汝霖说：王续字元功，是隋末的大儒，王通的弟弟，著有《醉乡记》，接续刘伶的《酒德颂》；王含是他的子孙。】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却还写下这样的文章，难道真的是沉溺于酒味吗？等读了阮籍、陶潜的诗，【孙汝听说：阮籍有《咏怀诗》八十多首。】才知道他们虽然傲岸不羁，不愿同世俗交接，却仍不能使自己的内心平静，有时被事物的是非所感发，于是有所寄托，借以逃避。颜氏像颜回那样拿着瓢和箪，【“之”下一有“子”字，“箪”下一有“食”字。】曾参歌唱时声音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孙汝听说：《庄子》说，曾子拖着鞋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他们能够得到圣人作为老师，急切追求，常常像赶不上圣人；对于外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又哪里需要借助酒曲、酒母来昏沉逃避呢？【孙汝听说：借酒进入醉乡，就是这里所说的“借助酒曲酒母而昏沉逃避”。】我又因此为醉乡一类人没有遇到圣人而感到悲哀。【孙汝听说：不遇，是说没有遇到圣人并拜圣人为师。】建中初年，天子继承皇位，【樊汝霖说：大历十四年，德宗即位；次年正月改元建中。】有意建立贞观、开元那样的伟大功业。【严有翼说：贞观是唐太宗时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开元是唐明皇时期。《河南同官记》说：建中初年，天子开始纪年改元，命令百官举述贞观、开元的功业；群臣战战兢兢地奉行职事，任用贤能的人才，不敢私自违背。】朝廷中的臣子【一说没有“朝”字。】争相进言论事。正在这时，醉乡记的后人又因直言而被废弃。我既为《醉乡记》的文辞感到悲哀，又赞美贤良臣子的功业，想结识他的子孙。如今你来见我，身上没有凭借什么，我尚且要为你张扬，何况你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家传，浑厚端正而且敦厚。【“浑”音胡本切。】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你，而你所说的话又不被世人相信。你将要出行，姑且和你饮酒。

译《送孟琯秀才序》【孙汝听说：元和五年，刑部侍郎崔枢主持考试，试题为《洪钟待撞赋》，孟琯考中。《唐书·艺文志》有《琯岭南异物志》一卷，他大概是岭南人吧？○“琯”音古满切。严有翼说：孟琯是元和五年的进士，曾著《岭南异物志》。今年秋天，【严有翼说：就是永贞元年。当时韩愈在阳山，遇到赦令，已经离开贬所，在郴州等待命令，和孟琯相见。】我在郴州见到孟氏子孟琯，他年纪很轻，礼节很有分寸，【“度”一作“修”。】亲手拿着一编很大的文章。【关于“手其文”，注见下篇《送陈秀才序》。】我退下来打开他的文编阅读，整部书中没有他不能写的，我本来已经记在心里、看在眼里了。【一作“也”。】那年十月，我取道衡州、潭州，前往荆州，又多次见到孟氏子。他所交往的全是善良厚道的人，我更加认为他奇异不凡。如今他将离开这里，随同举子到京师应试；即使他没有请求，我也将勉强把这些话授给他，【“强”音其亮切，下同。】帮助他实现志向，何况他多次请求呢？京师的进士数以千计，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在这些方面常常吃过亏，正是所谓三次折断胳膊便成了良医。【孙汝听说：《左传·定公十三年》记载，齐国高强说：“三次折断胳膊，就成了良医。”】关键在于详细选择朋友并坚定地同他们交往；善良的人即使不亲近我，我也要勉强依附；不善的人即使我不憎恶他，我也要勉强拒绝。如果能这样，面对高爵位也会像登台阶进入正堂一样容易，何况那些小事呢？《送陈彤秀才书》【韩愈注：我在贞元十九年冬天，由御史被调出任阳山县令，经过潭州，在杨凭门下见到陈彤。永贞元年，我调任江陵法曹，写这封信送陈彤应进士科。陈彤后来于元和十三年中进士。】读书是为了求学，继承前人的言论是为了作文，【韩愈注：《说文》说，缵就是继承、连接；音祖管切。】并不是夸耀读得多、争逐文辞华美。【“靡”就是华丽。】学问是用来求得道的，文章是用来说明道理的。【“为”音于伪切，下文“为理”同。】假如行事合宜，说话切中要害，即使没有当面见过我，我也会相信他富有文学修养。颍川人陈彤，当初我在杨湖南门下见到他时，【孙汝听说：杨湖南就是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杨凭；“吾”一作“余”。】身材高大修长，【孙汝听说：《诗经》说“颀而长兮”；颀，是身材修长的样子。○“颀”音渠希切。】神态温和，他的容貌我看在眼里，他的话语我听在耳中。【补注：《笔墨闲录》说，韩愈《送孟氏子序》有“亲手拿着他的文章一编很大”，《送陈秀才序》有“我看他的容貌，听他的话”，有人怀疑这样的说法。我说，古文中类似用法很多，如“手剑以进”“出谷梁”“相如曰脚麟”“子云曰脑沙幕髓”，我大概是用这种手法来增强文势。】因而了解他的为人；等相处久了，果然好得令人难以企及。湖南方面对待人才，一向不轻易以事务相接；争求名声的人对待技艺，也不能凭虚妄而屈服。我见湖南方面礼数优厚，同科进士们又交口称誉，因此更加相信我对他的信任没有错。既然这样，再向他询问，用来考察他的学问；出题考察他，用来检验他的文章，【孙汝听说：当时韩愈任考官。】那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所以我没有向陈彤征求文章，陈彤也没有在我这里拿出文章，这难道不就是古人所说“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和世俗之人谈论”的一类事情吗？【孙汝听说：这两句话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凡是我在这里任事已经很久了，【孙汝听说：这里指韩愈任阳山县令，当时阳山属湖南观察使管辖。○“吾”一作“余”。】我还没有见过有像陈生这样，而又不能实现愿望、考中进士的人。他将要出行，姑且把这些话赠给他。《送王埙秀才序》【“埙”音许元切。】我常常认为，孔子的道理广大而且博大，孔门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认识它，【一说没有“为”字。】所以他们学习之后，都各自得到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部分；后来他们离散，分别处在诸侯的国中，【孙汝听说：宰我仕于齐，子贡、冉有、子游仕于鲁，季路仕于卫，子夏仕于魏，其余人也都在各国任职。】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传授给弟子，源头越远，末流便越分散。【补注：原指源流。】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樊汝霖说：田子方名无择，是魏文侯时人；《庄子》有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的故事。《魏世家》记载，李克对翟璜说：魏成子在东方得到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人，君主都把他们当作老师；由此可知田子方与子夏同时。】田子方之后流传而成为庄周；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田子方的为人。【《庄子》中有《田子方》篇。】荀卿的书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孙汝听说：《荀子·非十二子》说：没有立锥之地，王公也不能和他争名；处在一个大夫的位置，一个国君不能独自蓄养他，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容纳他，这就是不得志的圣人，仲尼、子弓就是这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儒效》篇说：不是大儒，不能使这种道理成立，仲尼、子弓就是这样的人；其余说法大多如此。】子弓的事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记有他的姓名，称作馯臂子弓。【樊汝霖说：《史记·孔子世家》说：商瞿是鲁国人，孔子把《易》传给商瞿，商瞿传给楚人馯臂子洪，子洪传给江东人矫子庸。韩愈这篇序写作馯臂子弓。《汉书·儒林传》记他的字，受《易》于商瞿。刘说：《汉书》说，商瞿字子木，受《易》于孔子，传给鲁人桥庇子庸，子庸传给江东人馯臂子弓。○“馯”音寒，“臂”就是“▯”字；“洪”音胡肱切；一本作“有姓名耳曰馯臂子弓”。】子弓从商瞿那里学习《易》。【严有翼说：商瞿字子木，鲁国人，从孔子学习《易》；一本有“盖”字。】孟轲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后，群弟子没有不著书的，只有孟轲这一支传承得到了宗旨。【祝充说：宗就是根本。】所以我从年轻时就喜欢阅读它。太原人王埙把他所写的文章给我看，喜欢举述孟子所说的话。【祝充说：“道”就是趋向。】我和他谈论，发现他确实喜爱孟子，还多次称赞孟子的文辞。沿着河流向下走，假如不停下来，无论速度快慢，最终一定会到达大海；如果没有走对道路，即使走得快而且不停，也终究不能侥幸到达。【“幸”一作“得”。】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趋向的道路：从杨、墨、老、庄、佛教的学说出发，却想抵达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行驶在断绝的港汊、隔绝的水湾中，【孙汝听说：航是行船；港是河道的分支；潢是积水的池塘。○“港”音苦项切，“潢”音黄。】而希望到达大海一样。所以，想要观察圣人之道的人，【一说没有“者”字。】一定要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几乎接近懂得道了；如果又得到他的船和船桨，【一作“人”。】知道沿流而行却不知道停下，唉，他的前途哪里能够估量呢！

译《荆潭裴均杨凭唱和诗序》【樊汝霖说：裴均字思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任荆南节度使；杨凭于贞元十八年九月任湖南观察使。荆指荆南，潭指湖南。韩愈在永贞元年任裴均的属官江陵法曹，详见外集《河南同官记》。一本作裴垍，是错误的。《唐书·艺文志》有裴均《荆潭唱和集》一卷，由此可知绝不是裴垍。】有位从事官【孙汝听说：从事，指府中的从事官。】把荆州、潭州酬唱的诗给我看，我看过以后，直到读完整部诗集，便抬头说道：“和平的声音平淡，【“之音”一作“之语”。】忧愁思虑的声音却精微美妙；欢快愉悦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穷困苦难的言语却容易写得动人。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产生于羁旅和乡野。【樊汝霖说：欧阳修《宛陵诗集序》说，世人说诗人少有通达而多有穷困，难道真是这样吗？凡是士人胸中有所积蓄却不能施展于世的，大多喜欢放任自己到山顶水边；从外部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状，往往探寻其中的奇异；内心有忧愁、思虑、遗憾和愤懑的郁积，便兴起怨刺之情，来表达羁臣寡妇的叹息，描写人情中难以言说的部分。大概越困穷，文章越精巧；不是诗使人穷困，而是穷困之后诗才精巧。欧阳修这番议论大概也就是韩愈的意思。】至于王公贵人，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天性喜爱文章，就没有闲暇来写作。如今裴公开设镇府于蛮荆，【一作“今仆射裴公”。孙汝听说：公指裴均；《诗经》有“蠢尔蛮荆”，蛮荆就是荆南。】统辖的郡只有九个，【孙汝听说：荆南管辖夔、忠、万、澧、朗、涪、峡、江陵九郡。】常侍杨公统领湖南方圆二千里的土地。【孙汝听说：《孟子》有“今滕壤地褊小”，壤地就是土地；○“二”有的本子作“三”。】德政和刑政都勤勉施行，爵位和俸禄的报偿也都很优厚，却还能存放心志于《诗》《书》，把辞章寄托在吟咏歌唱中；诗篇往来循环，有人唱便有人和；搜求奇异，剔抉怪特，【韩愈注：《说文》说，抉就是排除；音一决切。】雕琢文字，和那些身穿布衣、居住里巷而困顿专心的士人较量毫厘分寸，声音铿锵如金石，幽微精妙而能感动鬼神，确实就是所谓才性完备而才能宏大的人了。两府的从事官和各部门的属吏相继唱和，【“属”音蜀。】凡是已经编入诗集的，【“在”一作“有”。】都值得观赏。把它们施用于乐章，【孙汝听说：乐章指乐府所歌唱的篇章。】记载在史册中，【孙汝听说：册书指史册。】是很合适的。从事官说：“您的话是对的。”我把这些话告诉裴公，并写成《荆潭唱和诗序》。《送幽州李端公序》【韩愈注：端公名益，是宰相李揆的族侄。大历四年中进士。贞元年间，幽州卢龙节度使刘济征辟他为府中从事。韩愈因李益来到东都，写这篇序为他送行，勉励他回去，并让他对刘济说：节度使应当先来朝见皇帝，奉行职事要像开元年间那样。】元和元年春（祝本说：“春”字，旧本没有），当时相国李公任吏部员外郎（孙本说：李藩字叔翰，元年任吏部员外郎，元和四年由给事中拜相，六年罢相。樊本说：李藩传只说他多次升任吏部郎中，或许元年任员外郎，后来升为郎中）。我曾和他一起入朝，在路上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孙本说：贞元二十一年三月，李济任检校司徒），说：“我前年奉诏前往幽州报丧（孙本说：二十一年正月德宗驾崩，李藩任告哀使，所以到了幽州。樊本说：考察史书，温造曾出使李济处，李藩出使李济，只见于此处）。进入幽州境内，前来迎接慰劳的使者接连到来（‘累’是接连的意思，‘累’一作‘里’），每前进一层，礼节便更加恭敬（孙本说：李藩的队伍前进后，李济的礼节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头裹红帕，穿着靴子和裤子，手握刀（祝本说：‘鞾’就是鞋，字书说本是胡服，为赵武灵王所穿。韩本说：《说文》称‘鞾’为鞮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鞾’读许加切，‘帕’读莫辖切；‘帕’一作‘抹’，‘鞾’有的本子作‘靴’），左右身上佩带着各种物件（孙本说：‘杂佩’是左右都有佩饰，并非只有一件），背着弓囊（祝本说：‘韔’是弓套，《诗经》说‘把弓装入弓套’。孙本说：弓囊是用来盛放和收藏弓的），箭插在箭袋里（孙本说：箭袋是用来盛箭的），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韔’读丑亮切，有的本子作‘鞮’，有的作‘张’。我按照礼节辞谢说：‘您是天子的宰辅，礼节不应当这样。’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身服装来处理事务，我又说：‘您是三公，不可以穿将士的服装来接受诏命（孙本说：‘将服’就是将士穿的服装）。’到了馆舍，他又这样做（‘这样’一作‘这’），最终我无法辞谢。登堂后，他立即以客礼相待（有的本子没有‘即’字，有的没有‘即客’二字），登上台阶后一定面向东方（‘向’一作‘向着’）。我说：‘国家失去太平至今已经六十年了。十日（孙本说：十日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同十二支相配（孙本说：十二支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数目到六十便穷尽了，天下的局势将要重新循环吗？一定会从幽州这个最初发生动乱的地方开始（樊本说：按天宝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叛，范阳就是幽州；这一年干支为乙未，到元和九年甲午，六十甲子的数目便循环结束了。韩愈这篇序作于元和四年二月以后，所以说……后来李济的副将谭忠也劝李济的儿子李总说：天地之数合久必离，离久必合。河北同天下分离六十年，数尽之后必然复合。如今兵势渐渐从北方而来，赵人已经献出德、棣十二城，帮助魏军攻打李济、淮西。燕地没有一天安宁，后世子孙难道能无事吗？’），为您担忧。’ 李总于是上疏，借机请求入朝任职，把卢龙军所属八州归还有司。谭忠劝说李总是在元和十四年，他所说的‘数尽之后必然复合’，难道是采用了韩公的话吗？为什么这样相似？）如今的天子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仪，或许可以率先带动河南、河北的将领（‘帅’读所律切，‘南’字下一本又有‘河’字）前来朝见、奉行职事，恢复开元时期的局面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已经早晚在皇帝左右（孙本说：李公就是李藩，‘朝夕左右’是说他任宰相），一定会屡次向皇上陈说元年时的话，事情大概就要实现了。端公每年按时到东都为父亲祝寿（孙本说：端公的父亲当时任职洛阳。有一本没有‘东都’二字），东都的士大夫（孙本说：韩愈当时也在洛阳任职）没有不在门前拜访的。他作为我的助手十分忠诚（孙本说：‘佐’是指担任幽州从事），大概是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吧？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成序，作为他回去时的献礼。

译《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一。宋代魏仲举编。序。《送区册序》。（补注本中有《送区弘南归诗》，有人说区册就是区弘。说法见《送弘南归诗》。‘区’读欧，是区冶子的后代；旧本都作‘区’，今本作‘欧’，‘弘’字误了。） 阳山是天下最偏僻困穷的地方（祝本说：阳山县名，属连州）。陆路有丘陵险阻，担心有虎豹；水路有江流凶猛湍急，横亘水中的石头又尖又利，像剑一样（‘亷’一作‘其’），船只上下失去控制而破碎、沉没的事情，往往发生。县城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和县尉，江边夹在荒茅丛竹之间（韩本说：篁竹就是竹子。一本作‘荒榛茅竹之间’，另一本‘篁’作‘丛’）住着十几户小吏。他们都说鸟一样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貌（孙本说：鸟言是说话像鸟兽一样。严本说：《后汉书·度尚传》有‘深林远薮、椎髻鸟语之人’，注释说鸟语是声音像鸟）。我刚到时，语言彼此不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可以告诉他们缴纳租税、遵守期限和约定。因此宾客、游士和随从之人，都没有什么事情会来到这里（‘为’读于伪切）。我在这里任职将近半年了（樊本说：贞元二十年韩愈被贬为阳山县令）。有一个区生，发誓说愿意和我交好，从南海驾船而来（祝本说：‘拏’是牵引的意思，读女加切，又读女书切）。他从宾客所走的台阶上来，仪表、冠帽都十分伟岸（‘冠’一作‘观’）。我坐下来同他交谈，他的文章义理非常卓越。庄周说过：‘逃到空旷寂静之地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咚咚响，都会高兴起来（孙本说：这是《庄子·徐无鬼》的话；‘跫然’是脚步声，读许恭切），何况像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哉’一作‘邪’）？’他进入我的屋子，听到《诗经》《尚书》和仁义的学说，欣喜快乐，仿佛有志于此（‘于’一作‘乎’）。我和他一起躲在美好的树林里（‘翳’是遮蔽、隐蔽的意思，‘与’字上一有‘且’字），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以乐’一作‘而乐’），仿佛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并且不以贫贱为厌。那年正月初一（孙本说：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吉’一作‘告’），他回去拜见父母（‘觐’一作‘拜’）。酒壶已经喝空了，我写这篇序来作别（‘识’一作‘志’，读音同‘记’）。《送张道士序》（附诗）。（樊本说：韩愈散佚的诗中有‘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兵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难道就是这位道士吗？） 张道士是嵩高山的隐士（‘高’一作‘阳’，又作‘南’，一本作‘嵩高之有道者’）。他通晓古今，学问中有文武方面的长处，寄身于老子之道，做道士是为了奉养父母。元和九年，他听说朝廷将要整治东方诸侯（严本说：东方诸侯指吴元济；一本没有‘诸侯’二字）贡赋不合制度的事情（孙本说：元和九年闰八月，淮南节度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自任留后，朝廷下诏命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等讨伐他）。他三次上书而没有得到答复，便长揖离去。京城士大夫大多作诗赠给他，于是请我写序。诗说：高明的木匠不会丢弃任何材料，长短大小各有用途。何况现在正在营建都城，杞木、梓木这样的良材更不会被弃用。张先生从嵩高山来，脸上有熊豹般的气势；一开口谈论利害，剑锋般的言辞森然分明。我遗憾没有一根一尺长的杖（祝本说：‘棰’是杖，《庄子》有‘一尺之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八月〕 一本作‘棰’，另一本说作‘手恨无尺棰’），可以替国家鞭打羌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他到宫阙前上了三次书：‘臣不是戴黄冠的道士，臣有胆量和气节，不忍心死在茅屋之中，也不肯用媚笑和巧言讨好，不能陪孩子们嬉戏。于是穿上道士服装，众人便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臣有平定贼乱的谋略，狂妄小儿并不难以制服（‘治’读平声）。臣的言语简明扼要，陛下如果能幸而听取它就好了。’天空高远，日月照临上下，事理没有遗漏；或许是奏章太多，裁决选择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斯’一作‘期’）。难道应当不等候答复，便袖拂清风而归吗？回答我：事情不是这样，我思念我的亲人。昨夜梦见母亲倚门（樊本引《战国策》王孙贾母亲的话：‘你早晨出去晚上回来，我便倚门而望；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便倚闾而望’），她手里拿着连环（孙本说：拿连环是表示盼望归来的意思）。今天有书信寄到，又问什么时候回来？霜天里的柿子和栗子已经成熟，收拾它们不能迟。岭北可以修建房梁，寒鱼游下清澈的水波（‘漪’一作‘伊’）。既然公家不用我，就暂且回去侍奉私人亲属。从容安排出仕和退隐，都应当合乎时宜。时运有利也有不利，即使是贤人又能怎样呢？只应当勉励自己保持过去的操守，富贵之事，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呢？《送高闲上人序》。

译（韩本说：赞宁《高僧传》说：高闲是乌程人，精通书法。宣宗曾召他入宫应对，他当面写草书，于是赐给他紫衣。后来回到湖州开元寺，终于在那里去世。高闲曾喜欢用霅川白纻写楷书、草书，成为世人学习的典范。） 如果能够把自己的巧妙智慧寄托在所做的事情中，使行动与内心相应，精神不因气势受挫，那么精神就会充足，操守就会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会扰乱内心（‘胶’是扰乱的意思）。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精于射箭（孙本说：养叔就是养由基，楚国人。《史记》说他善于射箭，百步之外射柳叶，百发百中），庖丁精于解牛（补注引《庄子》：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说‘啊，好啊！技术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师旷精通音乐（孙本说：师旷字子野，是晋平公时的人），扁鹊精于治病（孙本说：扁鹊就是秦越人，晋昭公时人），宜僚善于弄弹丸（孙本说：《庄子》说市南宜僚玩弄弹丸而化解了两家的争端），弈秋精于下棋（孙本说：孟子说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秋’是他的名字），伯伦精于饮酒（孙本说：刘伶字伯伦，晋代人）；他们终身乐此不厌，哪里有空闲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职业的人，都是没有走进正堂、没有尝到大块肉的人（补注：‘哜’是品尝，‘胾’是大块肉，《礼记》说左边放带骨的肉，右边放大块肉）。‘哜’读在谊切，‘胾’读侧吏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过去张旭擅长草书（孙本说：张旭是苏州吴郡人。樊本说：《新唐书·张颠传》说，张旭嗜酒，每当大醉便呼喊奔走，然后下笔，有时还用头蘸墨书写；酒醒后，自己认为那是神来之笔。一本作‘喜草书’）。他不钻研其他技艺；无论喜怒、困窘、忧悲、欢愉、怨恨、思念、酣醉、无聊，还是心中受到不平之气的触动，都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书’字下一本有‘焉’字）。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实、日月星辰、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令人喜悦或惊愕的，都寄托在书法中（樊本说：张旭自己说，他看见公主和担夫争路，又听到鼓吹声，领悟了笔法的意趣；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领会了其中的神韵）。所以张旭的书法变化飞动，像鬼神一样不可测度、无法看出端倪（孙本说：就是不能测知它的端绪）。他凭此终身成名，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张旭的内心，只追逐他的笔迹，就没有看出高闲能够成为张旭。学习张旭有一定的道理：利害必须明白，不能遗漏极细微的得失（孙本说：‘锱铢’形容细小，六铢为一铢）。内心精气炽盛（‘精’一作‘情’），利欲在心中争相进发，有所得也有所失，情绪勃然而起而不能排遣，然后把这一切一次倾注到书法中，这样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师从佛教，把生死看作同一，解除外物对内心的扰乱（欧本作‘缪’）；按照这样的心境，他一定寂泊无所兴起，对于世事必然淡然无所嗜好。寂泊和淡然相遇，精神就颓唐委靡，溃败而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上得到的，难道不正是这种状态的形象吗？（补注引苏轼《送参寥诗》说：韩愈论草书，认为万事从未排除忧愁，不平之气全寄托于笔端；却很奇怪佛门中人把身体看作丘井，颓然寄托于淡泊，谁来激发豪气猛情。正是说这一段的主旨。）不过我听说佛门中人善于幻术，具有多种技能；如果高闲精通这种技艺（‘闲’字下一本有‘师’字），那我就无法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两〕 《送殷侑员外使回鹘序》。（韩本说：元和十二年二月，朝廷遣回鹘摩尼僧等回国，于是命宗正少卿李孝诚出使回鹘，以太常博士殷侑为副使。殷侑是陈郡人。贞元末年考中五经科，他的学问长于礼学。到了回鹘后，他责备可汗无礼，俘虏都害怕他的言辞。‘侑’读音为‘又’。） 唐朝承受天命成为天子，四面八方的国家，不论海内还是海外，不论大小，都臣服于朝廷，按时节进献当地的土产百物；大国特意派人来进贡，小国则附带在大国的使团中来（孙本说：小国不能自行前来，便借大国出行的机会进贡，所以说‘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以后（樊本说：宪宗元和三年正月上此尊号），把四方境内都治理到合乎法度（祝本说：‘方内’就是四方之内）。元和十二年下诏说：‘四方万国之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为亲近（严本说：肃宗收复两京时，借助回鹘军队，所以说它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分尤其谨慎。宰相应当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其君长，告诉他我的心意；又选一名有经术学问、通晓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殷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着朱衣，手持象笏，奉命出行（樊本说：《唐史》记载的事情与此相同，只是史书说在元和八年，这里说在十二年；史书说回国后升任虞部员外郎，这里说升任虞部员外郎后便出行，应以此序为准）。朝廷大夫没有不出来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樊本说：元和十一年五月韩愈任太子右庶子）端着酒杯说：‘殷侯（一本作“殷大夫”），如今要出门到几百里外，神情惘惘（严本说：惘惘是失意的样子，读文纺切），脸上带有可怜的离别之色。拿着被褥入三省值宿（集注说：‘直’是值宿，见《论语》‘吾日三省吾身’）。反复叮嘱、回头对婢女说话，絮絮叨叨不能停（洪本说：有人认为应断句为‘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宋景文公说应作‘襥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妻子顺从丈夫的意旨，儿子敬畏父亲的命令，在宽阔闲静的田野耕作，在寂寞的水边垂钓，这些都是新奇的说法。祝本说：‘刺刺’是说话的声音，见《文选·风赋》，二字都读卢达切。韩本说：应读七迹切；前人说杜诗、韩文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潘岳《阁道谣》说‘和峤刺促不得休’，韩愈的话恐怕出于此处，另一读音不对。）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却独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惆怅流露在言语和脸上，难道不是真正知道轻重、明白大丈夫气度的人吗？丞相因为您而响应诏命，确实是善于识人的人。士人如果不通晓经书，果然不足以在这样的职位上任用。因此大家相继作诗来述说您的出行。’

译《送杨巨源少尹序》。（集注说：杨巨源，新旧《唐书》都没有传记。《艺文志》说他字景山，贞元五年考中进士。长庆年间任河中少尹。考张籍《送杨少尹赴河中诗》说：‘官职是本府少尹，自然荣耀；终于能够回到故乡，任凭自己的闲情。’大概是河中人。） 从前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因为年老，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在都城门外设帐置酒为他们饯行，车有几百辆，道路上的观看者大多感叹流泪，共同说他们贤能。汉代史书既然记载了这件事（孙本说：疏广字仲翁，侄子疏受字公子；宣帝时疏广任太子太傅，疏受任少傅。元康二年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准许。公卿和故交在东都门外设宴饯行，送行的车有几百辆，路人都说‘两位大夫真贤能’，有的人叹息并为他们流泪），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画下他们的事迹，直到今天仍然照耀人们的眼目，显赫得像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正因为善于作诗而教导后辈（洪本引白居易赠杨巨源诗说：‘早闻一箭取辽城，相识虽新有故情。清句三朝谁是敌，白头四海半为兄。’注说杨巨源曾赠卢洛州诗：‘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因此出名。樊本引《因话录》说：张洪静三代掌诰命，位居台阁，这是前代未有的事；杨巨源赠诗说：‘伊陟无闻祖韦贤，不到孙时称其能’，又振兴张说家门。还说杨巨源在元和年间所作诗歌不追求新奇的体式，律诗务求质实，功夫颇深，凭高雅文章受到诸生推重。韩愈序中所说的‘因为善于作诗而教导后辈’，就是指这件事。）如今他一旦因为年满七十，也向丞相申明请求离职，回归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的境界不能相比，如今杨巨源和疏广、疏受叔侄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惭愧地列在公卿之后，因生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开时城门外有多少送行者、多少辆车、多少匹马（欧本、宋本作‘匹’），路边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并知道他贤能的；太史官又能不能夸大铺陈这件事，写成传记，使它继承疏广、疏受的事迹；是否会使这件事不至于寂寞？如今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画或不画本来也不必计较。但是我听说杨侯离开时，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把他任命为本都的少尹（孙本说：丞相所说的本都，是河中，即河中府。一本没有‘署’字），不使他的俸禄断绝；又作歌诗来勉励他，京城中长于作诗的人也相继唱和（孙本说：张籍也有《和裴司空酬蒲城杨少尹诗》）。又不知道当时疏广、疏受离职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人的情况是否相同，还无法知道。中世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便无处可归。杨侯刚成年时，在乡里参加科举，唱着《鹿鸣》来到这里；如今他归来，指着树说：“这是某棵树，是我先人种的。”又指着水、丘说：“这是某水、某丘，是我孩童时钓鱼游玩的地方。”乡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告诫子孙把杨侯不离开乡里的事作为榜样。古人所说的那种乡先生，死后还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送权秀才序》。樊曰：“韩公当时任汴州佐官，权生从汴州被荐举为进士，京师人士以这篇序送他。” 伯乐的马厩里多有良马，卞和的匣子里多有美玉。卓越奇异的人，理应游历于大人君子的门下。相国陇西董公平定汴州以后，天子命御史大夫吴县男担任军司马，门下的士人权生也随他来到这里。权生的相貌本来和普通人一样，但他的文章能够引譬取类，穷尽情态，写尽变化；宫声商声相互协和，金石之声彼此谐和。短章寂静深远，大篇舒展宏阔；像这样反复阅读多日，仍然没有穷尽之处。我常在京城观察，每年贡士达到一千多人，有的同他们交游，有的得到他们的文章，像权生这样的人，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七月、八年〕 像这样的人将要进呈给贤明的主管官员，又有吴县男的知遇，他果真会有所成就吧？于是大家都作诗来赠送他。

译《送李正字归湖南序》。集注：正字就是仁钧的儿子李础。贞元十九年考中进士，元和初年任秘书省正字、湖南观察推官。韩公分司东都时，李础从湖南请假来拜见父亲。到他返回时，韩公用诗和序为他送行。诗见第四卷末。○有一种版本题作《送湖南李础正字序》。贞元年间，我跟随太傅陇西公平定汴州。李生的尊父以侍御史身份主管汴州的盐铁事务，每天置酒杀羊，宴请宾客。那时李生还和他的弟弟一起学习读书，练习文章，把参加进士科考试作为事业。我在太傅府中年纪最小，因此得以在李生父子之间交往。太傅去世后，军队发生叛乱，军司马和属官全都死去；侍御史也被人诬陷，贬为平民，流放到日南【孙曰：仁钧被人告发，流放到爱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七月、元十五年、二月〕 ○“日”字一作“由”，一作“岭”。严曰：驩州就是日南郡，某版本作“由南”，不对。此后五年，我又被贬为阳山县令。如今我以都官郎的身份留守东都省署，侍御史从衡州刺史改任亲王府长史，也留在这里掌管王府事务。李生从湖南任职之处请假来拜见父亲；这时，太傅府中的旧属只剩下我和河南司录周君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有一种版本在“君”字下有“巢”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十三年、六年〕 除此之外，李氏父子相互陪伴，正好四个人；我们分别已经十三年了。幸而如今聚集在一起，能够设宴并举杯相劝，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侍御史和周君如今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李生温和而有君子之风，有诗八百篇流传并被当时人传诵。只有我韩愈，学业没有更加进步，品行没有更加修养，只不过还没有死罢了。每次去拜访侍御史，拜见周君，走到李生那里，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过去侍御史把资财毫无保留地耗费在朋友身上，如今又不忍心看着他三族亲属饥寒，于是把他们聚集来供养；关系疏远的亲属也全都来了，俸禄不足以供养他们。李生即使想不在外任职，形势也不允许他停留。看重李生回去这件事的人，都作诗赠送他。我同李生最为旧交，所以又作这篇序。《送石洪处士赴河阳参谋序》。孙曰：石洪字濬川，洛阳人。罢任黄州录事参军后，退居洛阳，十年没有出仕。到这时，任河阳参谋。补注：欧阳修说，石洪始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在一时声名很重，只是因为曾得到韩退之的称誉。○有一种版本“谋”字作“谟”，“序”字作“诗序”。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求取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怎么样？”那人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涧谷之间，冬天穿一件皮衣，夏天穿一件葛衣；早晚只吃一盂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便推辞；请他一起出游，他从未因事情而推辞；劝他出仕，他不答应。他坐在一间屋子里，四周都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后来会成会败，就像河水决口顺着下游向东奔流，又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在熟路上，由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用烛火照见数目、用龟甲占卜一样明白。”大夫说：“先生有办法使自己安于衰老，对人没有所求，他肯为我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四月〕 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为国家求取人才，并不是为了自家私利。如今盗寇聚集在恒州一带，包围着边境；农民不能耕作，征取来的财物粮食也耗尽了，我们所处的地方又是物资输送的道路。治理的法令、征讨的谋略，都应当有所提出。先生仁慈而且勇敢，如果以大义相请，并强行委托给他重任，他还有什么话可推辞呢？”于是起草书信，准备马匹和财帛，选择日期交给使者，找到先生的住处去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议，戴好帽子穿好衣服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到了夜里，便沐浴并告诫准备行李。装载好书册，询问道路怎样走，向平常往来的人告知自己将要出行。清晨，大家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摆设筵席。酒过三巡，正要起身时，有人手持酒爵说道：“大夫果真能够以大义取士，先生果真能够以道义自任；现在决定去留，特来为先生饯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三月、十二月、元年、三十年、八年〕 又斟酒祝告说：“无论离去还是留下、出仕还是退隐，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准则？只归向正义罢了。于是借此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告说：“愿大夫永远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不要只求使自家富足而让自己的老师饥寒，不要甘心接受奸佞之人的阿谀而在外表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以谄媚的话为可喜，只愿先生听从这些话；这样才能取得成功，保全天子所赐的宠命。”又祝告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私利，不要为自身谋取便利。”先生起身拜谢，说道：“怎敢不从早到晚恭敬努力，以求遵循您的祝愿和规劝。”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确实能够相互合作而取得成就，于是各自作了六韵歌诗，请我为此作序。樊曰：石洪在河阳幕府的第二年，被召任京兆昭应尉、集贤校理；又过了一年六月去世，于是韩公为他撰写墓志。

译《送温造处士赴河阳军序》。樊曰：温造字简舆，是温大雅的五世孙。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便像空了一样。冀北的马比天下其他地方都多，伯乐即使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真的空了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说的“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别马，遇到良马就把它选走，马群中不再留下良马。如果没有留下良马，虽说没有马，也并非虚妄之言。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中的冀北。怀有才干而深深隐藏、不肯出来求取功名的，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用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生有才，便以礼为网罗，把他招致幕府之中。没有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于是让石生作媒介，以礼为网罗，又把温生招致幕府之中。东都虽然确实有很多才士，早晨选取一个，选拔其中最杰出的；晚上又选取一个，选拔其中最杰出的。从东都留守、河南尹，到各部门的主管官员，以及我们这些二县的长官，政务有行不通的地方，事情有疑惑的地方，还能向谁咨询并取得意见呢？士大夫离开官位而居住在民巷中，有谁和他们游乐交往？年轻后生到哪里去考察德行、请教学业呢？士绅从东西两方经过这座都城，也没有地方可以到他们的居所行礼。如果这样还说：“大夫乌公一旦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就没有人了。”难道不可以吗？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所托付的重任和所凭借的力量，只有将帅和宰相。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中取得人才，将帅替天子在幕府中取得文武之士；想求得内外政事无所不治，也不可能了。我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想依靠这两位先生直到老去，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我心中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呢？两位先生既然已经到达，便在军门拜见乌公；这件事，请让我替天下向乌公道贺，也请让我替自己把因人才被尽数取走而产生的私怨表达出来。留守相公首先作了四韵诗歌咏此事，我于是推演他的意思而作序。樊曰：温造在文宗朝最终任礼部尚书。

译《送郑权尚书序》。孙曰：郑权是汴州开封人，贞元六年考中进士。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个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分属四府，四府各自设置主帅。然而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主帅初次到任，四府必定派属官前去问候起居、致谢守土之意，但不能立即道贺，这是礼制规定。每逢岁时节日，四府必定派人致贺问候，送来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府主帅有时经过四府，府帅一定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挂着弓箭，迎接于郊外。到达以后，大府主帅先进入馆舍据守其位，府帅便像要快步进入拜见庭中的礼仪那样站在屏墙外。大府主帅同他相互谦让，经过一两次，才敢换下戎服，以宾主礼相见；到了相应位置便手持酒爵，双方都起身拜礼，不获允许就不停止，仿佛小侯侍奉大国一样。遇到大事，先请示以后才实行。隶属各府的州，距离府治远的有三千里，隔着山海，派出的使者往往几个月后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而轻率，容易产生怨恨；岭南各州都濒临大海，多有洲岛，飘风一日之间便能飞跃数千里。○“勅”字音角切，又音教切。茫茫无际，踪迹也看不见；控制和统御失当，便依凭险要地势结成仇党，暗藏毒箭等待将吏；彼此冲撞叫喊，相互呼应，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居一样，无法梳理。对他们好时便像人，发怒时便像野兽。因此通常减轻他们的赋税，简化法令，疏略条目；有时有所遗漏，也不彻底追究，像养育孩子一样长期纵容，最终纷乱到无法治理。于是像割除野草、捕杀禽兽那样将他们剿灭。○“薙”音替，又音雉；“狝”音息浅切。连根带株全部清除，严厉防治之后才停止。海外那些杂处的国家，如躭浮罗、流求、毛人、夷州、亶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东南方直到天地交界之处的国家，多得以万数；有时等候风潮来朝进贡，蛮夷和胡人的商船在海中交错往来。○有一种版本作“交舶其海中”。如果岭南主帅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就都能治理好，便不会相互防备、盗窃、杀戮，也没有因风暴而死鱼的灾害，以及水灾、旱灾、瘴疠毒害的祸患。外国的货物会不断运来，珠宝、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奇异物品充满中国，多得用不完。因此，选任主帅一事常常比其他藩镇更为重要；如果不是具有文武才干、威望风采，懂得大体，能够使人敬畏并信服的人，往往就会不幸发生祸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里、二年、千人、三千里、二万七百里〕 ○一作“交舶其海中】”（此处原文有残缺或讹误）。如果岭南节度使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那么一方之内就能得到全面治理，不会有防盗贼、被杀以及“无风鱼”的灾祸，也不会有水灾、旱灾和瘴疠毒害之患；外国的货物会不断运到，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严氏说：玳瑁形如龟，产于南海，大的如籧篨，背上有鳞片，鳞片大如扇子，上面有花纹。将它制成器物时，要把鳞片煮得像柔软的毛一样】以及各种奇异之物充满中国，怎么使用也用不完。因此，选任节度使一事通常比其他镇更为慎重；如果不是具有文武方面的威望、通晓大体、使人敬畏而又能取得信任的人，往往会因不幸而发生事故。到这次任命时（孙本说：郑权这时授检校右仆射、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月、十一年、七月、十三年、十四年、十一月、元年、二年、十月、百人、二十二年〕 樊氏说：传文说韩权检校仆射，而序文只说兼任御史，恐怕是先权摄御史出任，后来才升任检校仆射。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临行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只要能作诗的，都相继作诗来赞美朝政，慰藉韩公南行的情怀。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韩公政绩有成、平安归来。樊氏说：韩权最终死在岭南；一本“祝”字下有“使”字。《送水陆运使韩约侍御归所治序》。孙氏说：韩约原名重华，后来改名为约，是武陵人。一本题作《韩重华》。

译元和六年冬，振武军的官吏骑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商议，认为水陆转运使没有选对人，应当选派有才干的人去替换他；我族子重华正好担任这一职务。重华到任后，释放了九百多名犯有贪赃罪的官吏，解除他们的桎梏，给他们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便利的土地上耕种，以偿还所欠的粮食；又免除官吏手中四十万斛粮食的征收。官吏免去了罪责和死刑，获得借给的种粮和农具，平民也有机会出力效劳，没有不流泪感奋的，纷纷竭尽全力执行他的命令，并且为他奔走经营，察看高地低地是否适宜，指示耕作方法。因此连续两年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补偿所亏欠的四十万斛粮食，私人还获得盈余以恢复元气，军队不再饥饿。孙氏说：元和六年四月，任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负责振武军的饥荒事务。当时薛謇任代北水陆运使，卢坦让重华代替薛謇。洪氏说：据我宗族长辈说，考察文章应当是元和六年。振武军今属麟州路，唐代地志无从考证。按唐代曹璠所撰《国镜》说，振武军管辖麟、胜二州五县；胜州就是今天的府州。又说，河东水陆运使管辖营田三千三百顷，一年搬运胡落池盐一万二千石，买米二万四千石，以充作振武军粮。孙氏说：振武军在单于东都防御府城内。严氏说：振武军即今天化外的云中郡、大同军节度。韩君说：“这些还不足以向天子陈说，请再招募人员建立十五屯，每屯设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让各屯都在高处修筑堡垒。祝氏说：堡是小城、堡障。后汉注说，分筑烽候和堡壁，逐渐兴起。堡，音保。从东面的振武军起，转向西面，经过云州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于河山之间，绵延六百多里；屯田和堡垒彼此相望，敌寇来了也不能施暴，人们可以尽情在其中耕种。这样至少可以停止漕运和挽运的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增加一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严氏说：云州即今天化外的云中郡、大同军节度。孙氏说：东受降城、中受降城、北受降城都在丰州，是景云三年朔方军总管张仁愿所筑。元和八年，诏令授予他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和银鱼袋。这年冬天他入朝，上奏说：“如果再开垦四千顷田地，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池了。按每五十顷田地的制度，应当使用七千人。我让官吏在无事时督促他们练习弓箭，准备作战和防守，这样还可以制服敌人，大概就是所谓兵农兼务、一事两得。大臣们正在坚持这项意见。孙氏说：元和八年冬，重华入朝；当时宰相李绛已经罢相，后来宰相坚持此议而停止。语见《食货志》；《志》中所载营田之事，大体与韩愈这篇序相互印证。我的看法是，边军都不知道耕作，一开口就等着供给，主管官署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其他郡县运粮，乘沙逆河而行；路远的有几千里，人和牲畜死在路上，蹄子和脚跟交错于道路，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坐看着日益耗损空虚，而边地官吏常常苦于粮食接济不上。如今您所请求的田地，都是秦汉旧日的郡县土地；它的成效又已经得到实际验证。如果听从您的建议，这种利益实在不能立即用一二项来计算。如今皇帝正要兴举群策，以取得太平的功业，难道能让士人有才不能尽用的叹息，让怀有奇才的人有才见却不能施展吗？您又何必忧虑呢？” 中台的士大夫也都这样说。侍御史韩君先前治理三个县，统领两个州，考核政绩常常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谋划施行于边地，功业又如此显赫。假如把他的谋略全部采用，西北边境原来丧失的土地，就可以指日收复。听说他要回京，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重赞美他，并嘱托我作序。《送郑涵校理序》并诗。补注：郑涵是宰相郑余庆的儿子，贞元十年考中进士。当时郑余庆任东都留守。郑涵请假回东都省亲，临行时，韩愈作序和诗送他。郑涵后来改名为郑澣。秘书省，是皇帝的府库。天子尚且认为它在外面，而且遥远，不能早晚亲自察看。起初重新聚集书籍，在集贤殿另设校勘官，称为学士、校理，常常以此宠任宰相，使宰相任大学士。孙氏说：开元十三年，将集仙殿改为集贤殿，把四部书聚藏其中，设置修撰、校理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宰相张说任大学士。其他学士也都是显贵官员。校理则任用天下有名而能作文章的人；只要在选任之列，不计官阶高低，完全按照需要任用。因此集贤殿的书籍大量积聚，几乎拥有秘书省的全部藏书，秘书省甚至不能容纳其中的一半；书籍日益增多，官职也日益重要。元和四年，郑生郑涵才以长安尉的身份被选授为校理。孙氏说：元和五年，郑涵以长安尉任校理。一本“授”字作“任”。人们都说：这是宰相的儿子，能够恭敬俭朴、遵守家教，又喜好古代义理，把这些施用于文章，竟能如此；而且在公卿大夫家中选取子弟时，他也在被选之列，足以起到劝勉作用了。我韩愈任博士时，开始在国子祭酒任上侍奉郑相公，分掌教育东都学生；又在东都太学侍奉郑相公。现在我在都官任郎官，又侍奉郑相公留守东都。樊氏说：元和元年七月，郑余庆任国子祭酒，韩愈当时任博士；这年十一月，郑余庆任河南尹，韩愈分掌东都教育；元和三年六月，郑余庆任东都留守，韩愈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一本“于居守”作“居守”。我三次作为他的属吏，前后历时五年，在他面前观察他的道德，在他身边聆听他的教诲，可以说是亲自受到熏陶了。至于他高尚、博大、深远而幽密的地方，我不敢私自揣度评说。严氏说：“炙”读石切，孟子说“何况亲自受到熏陶的人呢”。他勤勉于自身修养，又致力于广泛施惠；自己拥有的，希望别人也能拥有，真不知道古代君子达到的境界究竟如何。如今郑生刚开始做官，已经获得天下人的尊重，却总是谦逊自抑，仿佛还很不足。祝氏说：“慊”是遗憾，见《续汉志》“慊慊若不足”。这确实是能够守住他家法的人了。在他门下的人，可以进来祝贺了。郑涵请假回东都省亲，早晚侍奉父亲身边。东都士大夫在他临行时不得见到他的面，分司的郎官和留守府属吏私下带着酒菜，在定鼎门外设席，盛情宴请宾客为他饯行。大家喝醉之后，各作五韵诗，并嘱托我作序。诗说：“押洛字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五年〕

译相公厌倦了台鼎的政务，分掌新都洛阳的政事；才子富有文采，在天禄阁校勘书籍。祝寿的酒杯正逢佳节过去，归去的马匹载着穿春衫的身影。鸟声正交相错杂，杨花也一起纷纷飘落。亲友之中谁能不羡慕，尽管前去翱翔于辽阔高远的天地吧。“哢”读弄，是鸟鸣声。《开州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孙氏说：韦侍讲名处厚，字德载，元和十一年九月由考功郎中因罪贬为开州刺史。开州有盛山，州名盛山，郡中诗作附在序后。韦侯过去以考功副郎的身份治理盛山，人们都说韦侯是美才之士；考功是显要部门，盛山是偏僻郡县，把他从适宜的位置上调走，安置在恶劣的地方，是委屈了他的才华。韦侯将要怨恨而不能释怀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得到利益便欣喜雀跃，得不到利益便悲伤哭泣，好像不能活下去的人，难道说的是韦侯吗？韦侯读六经的文章，探究周公、孔子的意旨，又非常善于写辞章，可以说是儒者。儒者遭遇患难，如果不是自己招来的，他拒绝让它进入内心，就像修筑河堤挡住屋檐流下的水；包容并消解它，就像水归大海、冰遇盛夏；天天玩味它而忘掉它，以文辞排遣，就像奏响钟磬来压过蟋蟀的鸣叫、虫子的声音。何况不过是在考功、盛山之间一次顺逆得失，和一呼一吸之间有什么不同呢？不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诗中人的心意正要进入溪谷、登上岩石，追逐云月，这些事天天做也不觉得厌倦。我读着吟咏歌唱，竟使人想抛弃一切事务，前去和他游览，却不知道这些诗是出自巴东而连接到朐忍的。洪氏说：《地理志》说，山南西道的开州盛山郡，是义宁三年从巴东的盛山、新浦和通州郡的万世、西流分置的；天宝元年改名为朐忍。樊氏说：朐忍，前汉《地理志》作朐忍，是巴东郡的县名。颜师古注“朐”音劬，后汉注音蠢闰。当地低湿，多有朐忍虫，所以用来命名县；旧城在今天的夔州云安县西。刘禹锡《嘉话》说，夔州地名读屈忍，蚯蚓的意思；当地这种虫很多，常常到夜间从江边露出半身，在空中跳动而鸣叫，形状像“屈忍”。按《集韵》，诸音都通，只有“屈”音不收；《集韵》又说朐忍在汉中，俗作朐是不对的。韩愈这里说“出于巴东以属朐忍”，那么以前汉《地理志》和后汉注为正确。此时应和的人共有十人。樊氏说：序中只见六人，加上处厚共七人；现在说十人，恐怕是文字错误。到了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宫禁中侍讲六经，名叫处厚。和诗的人有：通州司马元稹，后来任宰相；洋州使君许康佐，后来任京兆尹；忠州使君白居易，后来任中书舍人；李使君景俭，后来任谏议大夫。孙氏说：元和十年三月，元稹任通州司马；长庆二年二月，任同平章事。严氏说：洋州原是汉代成固县，秦代属汉中郡，魏时设置洋州，今天是洋州郡。孙氏说：元和十三年十二月，白居易任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十二月任中书舍人。孙氏又说：景俭字宽中，元和年间任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八月任谏议大夫；这里不说他任哪一州的使君，是承接上文忠州而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四月〕 樊氏说：景俭当时任楚州官员，恐怕有脱文。黔府严中丞严武，后来任秘书监。孙氏说：元和十四年二月，以商州刺史严慕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元年入朝任秘书监；这里把名字写作武，是错误。一本作“秘书少监”。温司马温造任起居舍人。樊氏说：温造当时任武陵司马，现存各本都缺少州名，也可能有脱文。这些人都聚集在京城，于是《盛山十二诗》和他们的和诗在当时广泛流传，编成一大卷，家家都有。仰慕而作诗的人将日益增多，于是便分编成另外的诗卷。韦侯请我题写在卷首。《盛山十二诗》——韦处厚：《宿云亭》。雨云聚合，飞瀑越过险峻的石阶；天色放晴，早晨的窗子映着平展的郊野。柳枝环绕，江水抱城而流。《隐月岫》。月亮初升时像一线弯钩，最终又像一轮镜子衔着弯钩。远处秋水澄澈如月色，高高倚在清晨的银河上。《茶岭》。顾渚的吴地茶商断绝了，防山的蜀地音信稀少；千丛茶树从此开始生长，带露的紫色嫩芽肥美。《梅溪》。两岸凝结着轻柔的白色梅花，交错的枝条荡漾在浅浅的水波中。滋味调和，正好可以进献果实；腊月将近，又预先带来了春天。《流杯渠》。水流激荡曲折，花朵飞舞如箭；浮渠中水波泛动，满杯酒将要漂来。山太守将来时，不要只想到习家池。《盘石磴》。盘旋曲折，沿着云气向上；石砌斑斓如玉相联。高高的石磴不知经过多少曲折，放眼望去可以俯视秋日飞翔的鸢鸟。《桃坞》。桃花迎着阳光喷薄开放，舒展出红艳的景色；水流贯通，茂密的绿荫相连。终日任王母采摘，也不羡慕武陵源的幽深。《竹岩》。它不借助冬日也能秀美，为的是造成暑天里的清寒；先种竹子，确实不是等待凤凰飞来，必定是因为鸾鸟。《琵琶台》。地方狭窄，难以层层堆叠，便顺着山崖削凿而成。山岚有深有浅，如屏障般展开，所有景色都向这里呈现。《胡卢沼》。疏通开凿只是徒然显示技巧，圆形低洼的水面自然可以澄澈。倒映的花朵纷纷错落，像织成的锦绣；月影照入其中，仿佛全含着冰。《绣衣石榻》。岩石高峻，像云中的山峰；巨石错落，显出方正峭拔的形态。不要只把它当作苍生的枕石，还应当成为清庙的础石。《上士瓶泉》。用绳汲水，难道会没有井吗？险峻的岩石贵在不是深挖出来的。愿意洗去尘埃，剩下的一两根草茎也能滋润。

译《石鼎联句诗序》。补注：吴安中说，石鼎联句全是韩退之所作，只是像《毛颖传》一样用文章来开玩笑。所谓弥明，就是韩愈、侯喜、师服；三人都是韩愈的弟子，所以才这样说。苕溪渔隐说：韩愈和诸位同人互相嘲戏，见于诗中的很多。皇甫湜不会作诗，便说他只会“在粪土水洼间拾取”；孟郊苦苦构思，便说他“肠肚长久地煎炒”；樊宗师的诗生涩，便说他“文辞吝啬而义理卓异空阔”，仅此而已。不应当讥讽轻薄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况且序文说“衡山道士”等事，这难道也是韩退之自称吗？按《仙传拾遗》有《弥明传》，虽然承袭韩退之的说法，也必定确有其人。有人又认为这是斥责当时的宰相，但诗意似乎不在这里。各本所收文字彼此不同，张文潜校订的本子尤其不同，现都在下面作注。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来。旧日他和进士刘师服在衡山、湘水一带相识，准备经过太白山，知道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家投宿。那里有一位校书郎侯喜，最近以能作诗闻名。夜里侯喜和刘师服谈论诗歌，弥明在旁边。他相貌极其丑陋，白胡须、黑脸，脖子很长，头上梳着高髻。严氏说：有人认为没有轩辕弥明这个人，是韩愈的寓言，实际上是自指；又有人认为弥明就是贾岛，这些说法都不对。有关仙传的记载也说，弥明虽用了韩退之的话，但料想一定有此人。祝氏说：《蜀记》说蜀地先代人梳椎髻；《左传》及《前汉书·陆贾传》说尉佗梳椎髻、箕踞，注释说“魋”音椎，“结”读作髻；椎髻就是一撮式的发髻。韩氏说：唐子西认为“结”是古代的髻字，韩愈序文应在“长颈高结”处断句。介甫本、蔡本都没有“高”字，蔡本又没有下一句“喉中”；张本也没有“中”字。他的喉咙里还发出楚地口音。侯喜看着他，仿佛旁若无人。弥明忽然提起衣服、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您说自己会作诗，能和我一起为这个石鼎作诗吗？”刘师服过去曾听衡山、湘水一带的人说，弥明已经九十多岁，能捕捉、追逐鬼怪，拘禁蛟螭虎豹；但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真能做到。侯喜见他年老，颇为恭敬，却不知道他有文章才华。听到这番话后非常高兴，立即提笔写下开头两句，接着传给侯喜。侯喜跳跃起来，随即在下面续写诗句。道士哑然失笑说：“您的诗就这样而已吗？”祝氏说：“哑”是笑声，《易经》有“笑言哑哑”。“哑”读乌格反切。道士于是袖手耸肩，靠着北墙坐下，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弟子，替我把诗句写下来。”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得像弯曲不伸的菌子，猪肚胀得像大腹便便。”这开头并不像是费心构思的诗句，诗意却似乎在讥讽侯喜。两人面面相觑，惭愧而惊骇，想用更多诗句使道士窘迫，于是又作诗传下去。樊氏关于“世俗书”的注文说，孔武仲《杂说》引《真诰》称，紫微王夫人曾说三元八籙、云篆明章等神仙文字与神灵符书，世俗文字则是末世弃本乱写的文字形迹；弥明所谓世俗之书，可能指这一类。张、蔡本没有“吾句”二字。严氏说“菌蠢”上字读奇陨切，下字读昌尹切，意为不伸展的样子；《南都赋》有“芝房菌蠢，生其隈”。“彭亨”是大肚子的样子；张本“涨”作“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十四日〕 侯喜的思索更加艰苦，务必要压倒道士；每次构思将要出口，声音都更加悲苦。他拿笔想写，正要落笔又停住，最终不能写出奇句。写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高坐着大声吟诵：“刘师服拿笔，我的诗如下。”他越是不经意，诗句越奇特，奇妙之处无法用言语附会说明，使刘师服、侯喜越发嫉妒。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弥明应答如回声，诗句都锋芒毕露，含有讥讽。孙氏说：《史记》说“锥子放在囊中，尖端就会脱出”，这里是说才华不只是到了最后才显露。张、蔡本下面又有“夜已三更”一句。两人的思路都已枯竭，不能继续，于是起身致谢说：“尊师不是凡人啊！我们认输了。愿意拜您为弟子，不敢再谈论诗歌。”补注：苏轼诗说“不要把他当作狂道士，他的气势压倒刘师服”，指的就是这件事。张本没有“等矣”二字。道士奋然说道：“不行，篇章不能不完成。”

译他又对刘师服说：“把笔拿来。”于是和你一起把它完成。随即又吟出四十字，组成八句；写完便诵读。诵读完毕，对两人说：“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两人齐声回答：“完成了。”道士说：“你们都不值得和我谈论这些，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按照你们的能力替你们作罢了，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本领。我的见闻，你们都不足以听到；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的话你们也不应当听。我闭口了。”两人十分害怕，都起身站在床下拜谢说：“不敢再问别的，只愿听您说一句话。”先生称道：“我不懂人间的书，请问我懂什么书？注见上文。”道士寂然不应，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两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两人感到不自在，只好退回座位。道士靠墙睡觉，鼻息像雷鸣一样。两人悲惧失色，不敢喘气。片刻之后，清晨的鼓声咚咚响起。两人也困了，便坐着睡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回头寻找道士却不见了，便问童仆。童仆说：“天快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小便。”童仆久久不回来，便出门到门外寻找，也没有看见。两人惊惶惋惜，责备自己，像丢失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到我这里讲述此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道士。曾听说有一位隐士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韩愈序。《石鼎联句》——刘师服、侯喜、轩辕弥明。巧匠砍削山中石骨，挖空内部用来煎煮；笔直的柄还没有发挥作用，便先堵住鼎口默默无声。龙头缩得像弯曲不伸的菌子，猪肚胀得像大腹便便；外面包着干枯的苔藓纹理，里面仿佛有暗潮惊动。处在寒冷中却能自得安稳，遭受焚烧而意志更加坚贞；错误地置身于鼎鼐之间，妄自让水火相争。它像烈士的胆一样刚烈，像战马的缨一样圆；上面像香炉的尖顶，下面和镜面一样平。秋瓜还没有脱落瓜蒂，冻芋却勉强抽出了嫩芽；一团元气封闭其中，细小的泉水从幽深的孔穴中倾出。不在可以倾泻的地方，哪里知道它胸中的情怀？正当置于洪炉中燃烧，越发显出小器物的充盈。光滑明亮，不见刀刃的痕迹；浑圆完整，仿佛天然形成。远看怀疑是龟背负着河图，出来接受清晨晴日的曝晒；旁边有两只耳孔，上面撑着孤独的发髻。有人惊讶它像短尾的铫，又像没有足的铛；可惜像寒食节的毬，却把它抛进路旁的坑里。什么时候才能从炉灰中出来，却没有办法脱离瓶罂。它质地鄙陋，却承受着斟酌之用；内部狭窄，惭愧于被人提拿。哪里能煮仙药，只不过还没有污损羊羹。形状像妇女便被讥笑，容量小得像儿童所轻视；徒然具有坚硬厚重的性质，却不合乎升斗的容量。旁边像废弃的车毂仰着，侧面看像折断的车轴横卧；有时在蚯蚓的孔穴中，恐怕会发出苍蝇的鸣声。因而翻覆溢出而有过失，实在辜负了所承担的使命；应当处在受人顾盼的地位，哪里敢有泄露内情之事？宁可依附温暖而衰敝，也不和寒凉相伴；微小地竭力自效，琐碎得不足以呈现。回旋时只是呆呆不动，开合时只有铿铿声。全然服膺于瑚琏的尊贵，空有口头传说的名声；哪里比得上古代俎豆那样的礼器，不必靠手来扶持。磨去棱角，浸润之后显出光泽精华。一本作“睍睍”，蔡本作“宛宛”。团团圆圆，像天然生成。侯喜：远远看去，疑心是乌龟背着河图，出来在清晨晴朗的阳光下曝晒。师服：旁边有两只耳孔，上面撑着一个孤独的发髻。洪氏说：一本认为这句是弥明所作。有人惊讶它像短尾的铫，又像没有足的铛。师服旧注说，铛是锒铛，音当；孙氏说，铛与“鎗”相同，读普耕切；蔡本似作“惊”。侯喜：可惜它像寒食节的毬，却把它抛在路旁的坑中。一本“旁”作“过”。什么时候才能从炉灰中出来？祝氏说：《说文》说“灺”是烛火烧尽后的余烬，读耻也切。蔡本按：这里的“灺”字应作“时”字。弥明：却没有办法脱离瓶罂。师服：质地鄙陋，却承受着斟酌之用；内部狭窄，惭愧于被人提拿。侯喜：哪里能煮仙药，只不过还没有污损羊羹。弥明：形状像妇女便被讥笑，容量小得像儿童所轻视。师服：徒然具有坚硬厚重的性质，却不合乎升斗的容量。一本“徒尔坚重性”作“徒示坚重贞”，“不合升合成”又作“不合升合盛”。侯喜：旁边像废弃的车毂仰着，侧面看像折断的车轴横卧。一本“傍”作“仍”。弥明：有时在蚯蚓的孔穴中，恐怕会发出苍蝇的鸣声。师服：因而翻覆溢出而有过失，实在辜负了所承担的使命；一本作“沥”。侯喜：应当处在受人顾盼的地位，哪里敢有泄露内情之事？弥明：宁可依附温暖而衰敝，也不和寒凉相伴。微小地竭力自效，琐碎得不足以呈现。洪氏说：一本注文认为这是侯喜所作。师服：回旋时只是呆呆不动，开合时只有铿铿声；“铿”读丘耕切。全然服膺于瑚琏的尊贵，空有口头传说的名声；哪里比得上古代俎豆那样的礼器，不必靠手来扶持。“撜”读音蒸，与“拯”相同。祝氏说：当作“揨”，读音同“撞”，意为撞击、触碰。磨去棱角，浸润之后显出光泽精华。愿您不要嘲笑讥讽它，这件东西正要发挥作用。这四韵都是弥明所作。《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二。宋代魏仲举编。祭文。《祭田横墓文》并序。樊氏说：田横起初做汉军将领，灌婴在垓下击败他，他逃亡到梁地，归附彭越。汉高祖即位后，田横害怕被诛杀，便和五百多名同党进入海中，住在岛上。高帝听说齐地有很多贤人归附田横，担心后来发生叛乱，于是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召他入朝。田横和两个门客乘驿车前往洛阳，到了尸乡驿站，便自刎而死。两个门客让使者捧着他的头，奔驰上奏高帝。高帝流泪，以王者的礼仪安葬田横。安葬后，两个门客在他的坟墓旁挖穴，也都自刎追随他。留在海中的其他门客听说田横死了，也都自杀。补注：晁太史无咎曾把韩愈这篇文章收入《续楚辞》，并附言说：唐代宰相如董晋，也还不值得一提；董晋任汴州长官时，才上奏请求韩愈任从事，韩愈始终感激知遇，称他为陇西公而不称其姓。后来韩愈又跟随裴度，也自认为裴度了解自己；然而裴度最终也没有引荐韩愈共同治理天下，所以韩愈犹豫愤懑，感叹于区区一个田横，认为如果天下真有像田横这样爱惜士人的人，天下就会有比五百门客更贤能的人前来归附。贞元十一年九月十一日，韩愈前往东都。集注一本作“十九年”，不对；按贞元十九年秋，韩愈任御史，这年冬天被贬为阳山令，怎么可能在九月经过田横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韩愈从东都前往京城，路过田横墓下，感慨田横义气崇高、能够赢得士人的心，于是取酒祭奠，写文章凭吊他。文章说：世上有些事情相隔百代仍能使人相互感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当今世上少见，又有谁能使我抽泣而不能自禁呢？我已经广泛观察天下，哪里有差不多可以和先生所作所为相比的人呢？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之后要跟随谁呢？当秦朝败乱之时，只要得到一个士人就可以成就王业；有五百人这样纷纷扰扰，为什么反而不能使先生脱离刀剑的锋刃呢？“铓”是刀刃。还是您所珍视的人并不贤能，抑或天命自有常道？补注：《尚书》说“所珍爱的是贤人”，这样亲近的人才会安定。从前孔子在阙里有许多弟子，孔圣人也曾说他们奔走不安。韩氏说：《史记索隐》说，阙里是地名，在鲁国邹邑昌平乡。孙氏说：阙里是地名，在今天兖州曲阜县。杨氏说：仲尼“皇皇”是奔走忙碌的样子。如果我的行动没有迷失方向，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自古以来死者不止一人，先生直到今天仍有光辉。长跪着陈述祭辞，献上美酒；希望您的魂魄仿佛来到这里，享用祭品。严氏说：《集韵》“髣髴”的“享”读灵良切。按“享”字古今人多读上声，只有《前汉书·礼乐志》郊祀诗中读平声；韩退之押韵，或许有所依据。《欧阳生哀辞》并序。韩氏说：欧阳名詹，字行周，是泉州晋江人。死时四十多岁，文集十卷流传于世。《新唐书》在《文艺传》中为他立传。欧阳詹家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中人都担任闽越地区的官职，做到州佐、县令的很多。闽越土地肥沃，山泉、禽鸟、鱼类带来游赏之乐；即使有才能杰出、通晓文书和吏事、足以与中原人相提并论的人，也从来不肯出仕。唐德宗初年，已故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那里。常衮凭文章辞采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望，又做了大官，亲自管理当地百姓。县乡小民中凡是能诵读书籍、写作文章的人，常衮都亲自以宾主之礼相待；游览、宴饮等活动，也一定召请他们参加。当时不久，民风全都受到教化，和顺一致。韩氏说：按《常衮传》，建中初年常衮被起用为福建观察使，当时闽人还不知道学习，常衮到任后设置学校，教他们写文章，亲自讲授引导，以宾主之礼相待；游览、宴饮都平等相待，与马，风俗因此改变，每年进士贡举人数同内地州相等。欧阳詹当时独自脱颖而出，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重佩服他。闽越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孙氏说：贞元八年，欧阳詹和韩愈同榜登第。严氏说：欧阳詹字行周，是泉州晋江人，与韩愈同年考中进士。这里说闽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但考察林蕴《泉山铭序》，却说闽川在贞元以前没有以文章进身的人。后来廉使李锜兴办学校，请独孤常州作记，其中有话说：“粗野的冠带变成了青衿。”欧阳詹的兄长欧阳藻和朋友欧阳詹相继考中正科；按年份考察，欧阳藻中第又在欧阳詹之前；然而长溪县薛合之在唐中宗神龙二年登第，则又在欧阳藻之前。韩愈说“从欧阳詹开始”，难道是考察得不够详细吗？建中、贞元年间，我在江南谋食。孙氏说：当时韩愈家居宣州。我没有接触多少人事，却常常听到欧阳詹的名声；在江南乡里，欧阳詹的声誉流传已久。贞元三年，韩氏说应作贞元二年；我十九岁时才到京城，一心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尤其大。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一起以文章参加考试并考中进士，这才开始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城，有时在别处，只有欧阳詹回闽中时，我们才会长久不见；其他时候和他分别，通常不到一年或一段时间就会相聚，聚会后一定彼此忘记所要奔赴的事情，过很久才离开，所以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信守义，气质醇厚而端正。他容貌端庄有威仪。祝氏说：《说文》说“嶷嶷”是小孩子有知的样子。“嶷”读鱼力切。

译欧阳本不重复“嶷”字。他闲居时善于说笑，性情和顺；文章深刻切实，喜欢反复推究，善于自我表达。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最为重视慈爱和孝顺。贞元十五年冬，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城朝正。孙氏说：韩愈任徐州节度推官。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领他的学生到宫阙前伏地上书，推举我任博士。只是因为欧阳詹有官司，奏表没有送上。我看到他的内心对我有益，竟将忘记自身地位卑微而为我奔走。唉！欧阳詹如今大概要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的生活来到京城，心里将以求得官位而回乡，使父母感到荣耀。即使他的父母，心里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父母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志向却不能舒展；欧阳詹在京城，虽然有离别的忧愁，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以志向来奉养志向吧？欧阳詹虽然没有获得官位，但他的名声流传于世，人们相信他的德行，朋友也信任他。这样，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为他作传。今李翱文集中没有《欧阳詹传》。“传”一本作“说”，一本作“志”。所以我作哀辞，以抒发我的哀痛，流传给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使他们解除悲哀，以完成欧阳詹的志愿。为了求取仕进、与朋友相交啊，你远远离开了故乡；父母的命令啊，儿子奉行着前往。朋友已经取得了成功啊，俸禄却实在不丰厚；用志向来奉养父母啊，哪里一定要有牛羊？事业已经办成啊，名誉又更加光显；父母欣喜啊，常常好像你就在身旁。命运虽然说很短啊，保存下来的名声却很长；最终都一定要死啊，但愿不要长久悲伤。朋友们探视你的疾病啊，药物十分良好；饮食按时啊，想要什么都没有妨碍。寿命长短不齐啊，这是人间常理。无论在身边还是远方啊，并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也会流行往来。祭祀能够送达啊，不要说不能相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勉强自己节制哀伤。推究生者便可知死者啊，以此安慰孝亲的诚心。呜呼，悲哀啊，这也实在难以忘怀。《题哀辞后》。樊氏说：崔群和欧阳詹都与韩愈同年中进士。刘伉的姓名只在这里见到，其他地方没有相关记载。我韩愈生性不喜欢写书信，写这篇文章时，只亲自写了两封：一封送给清河崔羣。崔羣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我们哀悼欧阳生没有取得显达的地位便死去，为他哭泣，悲伤超过了通常的期限。另一封现在写下来送给彭城刘君伉。刘伉喜欢古文，认为我所写的文章合于古道，曾到我的住所来请我写文章，来了八九次，即使我面有不悦之色，他也毫不怨怒，求文的心志反而更加坚定。我写这篇文章，大概是痛惜欧阳生生前没有显达荣显，又害怕他死后被人遗忘。现在刘君来求文，未必是知道欧阳生的志向，他所关注的是古文。即便如此，如果他喜爱我的文章，必定会寻求其中的意义，那么也就进一步了解欧阳生了。他若经常阅读我所写的古文，难道只是取其句读不同于今文吗？思慕古人而不能相见，学习古人的道理，就想连同古人的文辞一起通晓。能够通晓古人文辞的人，本来就是立志于古道的人。古人的道理不随便因世人的誉毁而改变，那么我所

译写的文章，也都有实际的内容。刘君喜爱我的文辞，也就是了解欧阳生，这没有什么可疑惑的。《独孤申叔哀辞》【孙曰：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又过了两年，凭博学宏词科授任校书郎。又过三年，父亲去世，服丧尚未满练祭便去世了，大概是在贞元十八年。柳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韩公作此辞哀悼他。樊曰：韩公曾与崔羣书信中谈到天人好恶，这里的意思与之相同，大概出自太史公的《伯夷论》。】世上万物的生命，哪一样不是上天所赋予的呢？使光明昭著、昏暗蒙昧各有不同的，是谁造成的呢？一个人的行为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怨恨他呢？他的处境究竟如何，为什么又要怜悯他呢？为什么偏爱那些可以偏爱的人，而对贤者却总是薄待，使他们常常处于不足的境地呢？难道下民的好恶，和上天相隔悬远吗？还是苍茫无边、毫无缘由，只是暂时寄托在其中呢？死去的人如果没有知觉，我不过替你痛哭罢了；如果你还有知觉，你自己应当知道这些。你才华鲜明，光彩灿烂，仿佛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你的容貌。唉，你已经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你呢？《崔侍御祭穆员外文》【樊曰：穆员外字与直，怀州河内人，是宣州观察使穆宁的儿子，擅长写文章。崔侍御名愬，事迹无传。】呜呼！（一本上面先有“维年月日，故人博陵崔愬谨以清酌之奠，致祭于亡友穆六端公之灵”几句。）建中初年，我住在嵩山，带着扶持北奔（一本作“归”），躲避盗贼来袭。清晨到了洛阳军中，与你相遇；你当时回顾我，仍像从前一样，深深地眷念着我。你有美好的声誉，我来自山野；你的才俊明达，我迟钝顽劣。道路既然不同，谁能跟随并了解我呢？我思量你深厚的情谊，却不知道它后来是否能够保持。八年以后，你跟随杜侯，我当时在洛阳，也响应了他的征召。（孙氏说：贞元五年十二月，任命杜亚为东都留守。杜亚征召崔愬为从事，检校员外郎；崔愬当时也被杜亚征召。）留守府中没有什么事务，贤士很多，同僚之间没有猜疑忌妒。正值游乐之时，春草萌生，清晨鸟鸣；我手执马缰，你扬起马鞭（“镳”音悲骄切）。你居住在室内，我一到那里，有时一起长啸歌唱，有时仰卧侧身；你用义理教诲我，又以真诚启发我（“复我”一本作“我复”）。整天与你交谈，听到的无非都是有德之人的言语。主人确实谨慎防守，但下属中有人心怀疑惑；有人无罪杀人，反而诬陷他使之获罪。我们进去营救，没有被听从，反而因此获祸。事情声名显赫地传开了，王命三司审查我入狱，我们相继被锁入囚车。正直的人反而遭受痛苦，曲意逢迎的人却得到欢乐；上面忧怀王事，内心怜悯其中的私情，也为进退的困难和居处的适宜而忧虑。获释出狱后，我来到徐州。道路漫长，想到你便忧愁。我回到京师时，你正在为父亲服丧。我哭泣拜别，你悲伤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便回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九人、七人、元年、十一月〕 自西边回来以后，你脱去丧服，恢复吉服；我们相见交谈，仍和往常一样，反复叙说旧事。不久又分别，越发使我心中悲恻。后来听说你母亲去世，这正触动了我沉痛的心情；六年之间，谁知孝子竟会丧失生命？如今我来到这里，进

译门便听到哭声，酒肉摆在面前，你为什么不吃呢？登上你的厅堂，却不能再和你说话！唉，你真的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祭郴州李使君文》【补注：《笔墨间录》说：祭李郴州文尤其雄奇。】

译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祭告已故郴州李使君三兄的灵魂。古语说：“白头相交仍如初识，车盖刚刚相倾便如旧交。”关键在于意气如何，哪里能用时间长短来穷尽呢？当贞元癸未年，我因畏惧皇威而被降职，伏处在荒远炎热的下邑；感叹名声衰落、职位低下，经过显贵之地向西行进。短暂地接近您的清光，言语仿佛相交，感情却无由建立；既然没有机会施展才华，又向谁推销呢？悲叹身处穷荒之地而无所作为，牵引着百般忧愁来排解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二十四日、元十九年〕 又承蒙您殷切地来问候，常因饥饱不定而更加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注：挐，牵引的意思；“而”一作“以”。】我从您的文章篇章中接触到雄奇的文辞，从篆书籀文中窥见您超逸的笔迹。您包来黄甘并致以言辞，我获得了纸和笔两样赠物；我投赠《叉鱼》短诗给您，为自己不能掩藏瑕疵却举荐才秀而惭愧。等待衡阳的新任命时，在馆舍中耗费薪柴草料。空置大亭让我居住，享受水边树木幽深茂盛的环境；放纵博弈以舒展英气，用清酎浇灌烦闷的心肠。泛舟北湖，湖面空阔明净；窥见鱼鳞水族惊惶穿行；在州楼上宴饮，景象开阔豁达。众多管乐器一齐鸣奏，我从新交那里得到恩惠，摆脱了过去处境鄙陋的穷愁。暂且停止行程谋划，看了三次秋月。等到天子的诏书下达，我仍徘徊停留。想到离别已有期限，以为这次相会难以再有，于是把白绢和苎衣交给您托付。心里说：“这份真诚确实没有虚妄；如果以后向北迁徙，约定在一天之内尽情欢乐。即使法曹的俸禄微薄寒酸，也一定要拔除贫困而使生活富裕。谁知人生竟这样难以相信，竟抛下这些话而未能实现；起初还惊讶于诚信暂时疏远，最终却成了无法挽救的凶变。看见铭旌高低摇动，我还迟疑于是否该从袖中告别；回忆我们交杯饮酒、交替起舞，如今只能献上一杯酒对着灵柩哭泣。美好啊，您的为政，不因谗言构陷而改变志向；遭遇唇舌纷争罗织，仍独自迎着黎明孤鸣。那些奸邪小人的浮言，即使有百车之多，又能给您造成什么诟辱呢？洞察古往今来而高高观览，本来就是邪正彼此相攻的局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 幸而我有机会看见您的始终，怎敢不明白说出而加以遮蔽呢？神灵啊，请降临吧；我以这些话作为祭祀的佐助，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元二十一年、元年、二十一年、八月〕 《祭薛公达助教文》【樊曰：公达字大顺。贞元九年考中进士。详见韩愈所作墓志。】元和四年，岁次己丑，闰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日，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酒之奠，祭告亡友国子助教薛君的灵魂。薛公达元和初年任国子助教，分掌东都教学，是年二月十四日去世。唉！我们这些人学习却不能得到施展，俸禄又不足以养活自己。上天偏在这时夺走了我们的朋友；同在太学任职，每天都能相互依靠，为什么竟要永远分别？只隔了几个早晨，笑语便成了诀别，我们在东门放声痛哭。棺材藏在帷幕之中，想再见你也没有机会。你明亮的眉目，仿佛还在人眼前。斟酒告慰你的真诚心意，希望神灵能够知道。唉，悲哀啊！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 《祭虞部张季友员外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三月、二十一日、二月、十一日、十四日〕 【韩曰：韩愈与王涯、崔羣、许季同、庾承宣、邢册六人共同祭祀，大概都是贞元八年与季友一同考中进士的。事情详见韩愈所作墓志。】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祭告亡友张十三员外的灵魂。唉！从前在贞元年间，我们一同受到宾荐，接受主持明试的官员考察，当时都是国家的俊杰。各自凭文章取得功名，幸而都还年轻，结伴游历、共同住宿，欢乐极其深厚。说话没有过失，有人取得成就便共同欢喜。后来这些人中，没有谁能够比得上往日。转眼到了今天，二十多年过去，活着的人都已衰老斑白，一半也已经离世。外有公务缠身，内有家事逼迫，半夜起来叹息，再也没有昔日情景。为什么如今又失去了您？您美好的品德、柔和的声音，永远断绝于我们的心和耳。您守护父亲的坟墓，服满丧期才回家；您假称失语以避开职任，妻子儿女也不知道。分掌宪台事务，使风纪得到振作，于是升任司虞，传播了美好的声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元八年〕 您不能享有长寿，谁能究明其中原因？后嗣托付给宗族，上天实在不仁。酒食已经备好，愿您的灵魂降临停留。评论您的品德，叙述我们的情谊，把它写在诔文中，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六人、元八年、二十三年、三年〕 《祭河南张署员外文》【樊曰：张署任河南令，几个月后弃官离去，终于去世。当时韩愈跟随裴度讨伐蔡州，是元和十二年八月。韩愈为他写墓志，又作文章祭祀他。】元和十二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以众多祭品和清酒之奠，祭告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灵魂。贞元十九年，您任御史，我因才力不足，和您一同奉诏并列任职。您的品德浑厚刚正，声望高峻显著，已经使人感到不如您；唾弃那些污秽，却仍染上我愚直狂妄的名声。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六岁，乘着意气压服别人，没有什么凭借却自恃甚高。那些姿态柔媚的人实在害怕我们，缩着肩、贴着耳；又有人口舌如刀，以谗言伤害别人。我被贬到阳山任县令，您飘然去了临武，身陷山林般的牢狱。那年灾荒严酷，寒雪肆虐，狂风逞凶；我从马上跌下，放声哭泣，您也悲号。夜间在南山休息，我们同睡一张席子；守卒和防夫抵着脖子、交错着脚。洞庭湖水浩漫，仿佛与天相连，没有岸壁；风涛互相撞击，水中发出霹雳般的声响。为了赶路，盲目冒进，防守的船像箭一样冲向南方，驶上湘水；屈原沉身之处就在这里，二妃迷失而行，泪痕染遍竹林。山为之哀，浦为之思，鸟兽也发出悲鸣；我唱一句，您和诗百篇，吟咏不止。您留在县里，我又向南越过山岭，举酒相饮，约定以后再会，却不知道日期。我们住在界上一夜，彼此交谈；自从分别以来，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寒暑竟骤然变换。您以手臂作枕斜睡，把腿压在我身上。仆人来报告说老虎进入马厩，不敢惊动驱逐，把我的骡子叼走了。您说：“这东西还不如乘虎，既然老虎取走了它，就让它去吧；这是寅日的征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译我当时就在这里，和您一同遭遇猛兽；果然应验了不祥的祷告，老虎凭借此事使我离开岭中。您等待州府的任命，与我一同任江陵府属官，这不是我原先所能料想的。郴山奇异多变，水清澈，船停泊在沙滩、倚着石岸，所到之处都能相逢，没有舍弃之处。衡阳纵情沉湎于酒中；熊在咆哮，虎在怒吼，却没有保存酒令。罚酒筹像刺猬毛一样多。我们放下船顺湘江漂流，前往观览南岳；云气笼罩的山壁深沉高远，穹隆的树林向上伸展。为避风停在大湖，七天到达鹿角；钩钓登上大鲇鱼。鱼怒张双颊，猪发出嗥声。切肉装盘，烤肉佐酒，群奴吃剩下的碎屑；我们奔走到官阶之下，低头伏地，臀部高高翘起。【注：尻，臀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七月〕 （“无守太子右庶子”六字一本无。）我谨派某乙带着粗略的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灵位（“十二”有的本子作“十一”，有的本子没有“十二”二字）。贞元十九年，你任御史，我因无能而与您一同奉诏任职。你的品德浑厚刚正，声望高峻显著，早已使人觉得无人能及；即使唾弃我，我仍不过是尘滓。我愚直而狂妄（“戆”音陟降切），年纪还不到三十六岁。（孙氏说：韩愈当时三十六岁。严氏说：退之生于大历戊申年，到贞元十九年癸未，正三十六岁。）凭着意气凌驾于人，自恃没有依凭（一本作“无敢挟恃”）。那些柔媚的人实在害怕我们，缩肩贴耳；有人舌如刀剑（严氏说：这是说谗人用言语伤害别人。韩愈与张署、李方叔同任御史时，正值旱灾饥荒，上疏请求减免百姓徭役，被李实谗毁，一同贬为南方县令，又与张署一同赴贬所）。我降职到阳山，担任县令，那里只有鼯鼠和猿猴；你漂泊到临武，困在山林牢狱般的地方。（补注说：这一年韩愈与张署同时获罪，韩愈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张署贬为郴州临武县令。）年成败坏，寒冷凶厉，暴雪肆虐，狂风贪暴（一本作“号”）；我从马上跌下，你在旁悲号哭泣。（祝氏说：《易经》有“君子先号咷而后笑”。） （“咷”音徒刀切。）夜间在南山休息，我们同睡一席；守卒和防夫抵着脖子、交错着脚。（祝氏说：“觝”是触碰的意思，指用脖子相抵触；“跖”是脚。） （“觗”音丁礼切，有的本子作“抵”。）洞庭湖水浩瀚弥漫，仿佛与天空相连，四周没有遮挡；风涛相互冲击，中央发出霹雳般的声响。为了赶路，盲目冒进，驾着小船，箭一般冲上湘水。（孙氏说：湘水发源于零陵，向北流到巴丘，注入长江。） （“上”一本作“之”。）这是屈原沉水的地方。（孙氏说：如今岳州华容县有汨水，是屈原自沉之处，俗称汨罗。）娥皇、女英两位妃子迷失而行，眼泪染斑了树林。（孙氏说：《博物志》说，洞庭山是尧帝两个女儿居住之处，她们常常哭泣，眼泪洒在竹子上，竹子全都出现斑痕。）山为之哀伤，水浦为之忧思，鸟兽发出悲叫。我唱你和，留下百篇吟咏。你留在县中，我又向南越过衡山，举杯相饮；以后还能不能再相会，谁也没有把握。我们在边界上住宿一夜，彼此交谈；自从分别以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寒暑竟然突然变换（“遽”一本作“复”，“变”一本作“徧”）。我枕着手臂斜卧而眠，你把腿搭在我身上。仆人来报告说，老虎进入马厩了；没有人敢惊扰驱逐它，却把我的骡子赶走了（字形“▯”，音防）。你说，这东西比不上乘骑的马，老虎把它取走，来来去去，正是它的征兆。我当时也在这里，与你一起承受猛兽之事；后来果然应验了不祥的祷告，凭借这件事离开了岭中。你等待州府任命，同我一起做江陵府属官，这不是我原先所期望的。（“州”指柳州。樊氏说：韩愈贞元十九年与张署一同任南方县令，第二年冬天在临武边界住宿，老虎进入韩愈的马厩，把骡子叼走；骡子是驴的幼子，“寅”属虎。韩愈记载张署的话如此。后来顺宗即位，两人都改任江陵府属官；韩愈任法曹，张署任功曹。洪氏说：仆人来报告老虎进入马厩，韩愈便拿这件事询问葛鲁卿。葛氏说，骡子如果不是被老虎叼走，就会被烹食。老虎把它叼走，恐怕正是要烹食它，所以来报告预兆。所谓“猛兽果信”，是说老虎取走骡子果然应验，于是有了担任府掾的任命，并不是祈祷后才有所凭借。）郴山奇异多变，山水清澈；船停泊在沙滩，靠着石头，有相逢之处便不舍得离开。（祝氏说：《楚辞》有“重华不可遌”，“遌”的注释是相逢。） （“遌”音吴故切，一本作缺字。）在衡阳纵情沉湎。（孙氏说：衡阳就是衡州。） “湎”是沉溺、沉湎的意思。（“湎”一本作“酒”。）熊在咆哮，虎在吼叫；却没有遵守酒令。（“咆”音蒲交切，“噑”音胡高切。孙氏说：“令章”就是酒令。） （一本作“存不令章”。）罚酒筹像刺猬的毛一样多；把船丢在湘江水流中，前往观看南岳。（严氏说：文集有《谒衡岳庙诗》。）云气笼罩的石壁深沉高远（“云”一本作“天”），高耸的树林直冲云霄；为了躲避风浪，停在大湖中。（严氏说：太湖就是上文所说的洞庭湖，文集有《洞庭阻风赠张十一诗》。）在鹿角停留七日，钩上来大鲶鱼。（韩氏说：元稹《鹿角诗》笺注说，鹿角是洞庭湖中的地名。祝氏说：“鲶”是鱼名，《楚辞》有“鳣鲶兮延延”；集注引《说文》说：“鲶”就是“鰋”。） （“鮎”音乃兼切。）鲶鱼鼓起愤怒的双颊，发出猪叫般的声音。（洪驹父《诗话》说：“豞”是猪的叫声。） （“豞”音许角切，有的本子作“豹”；这样既没有道理，也不押韵。）把肉切成片，摆盘烧烤，饮酒；群奴只剩下残食可啄。赶到官府台阶下（孙氏说：指江陵府），头低下，臀部高高翘起。（祝氏说：“尻”是髋部。） 《前汉书》说：“臀部更加高高翘起。” 《祭裴太常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六月、半年、二年〕 【裴氏的名和字都无法考定。】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以众多祭品和清酒之奠，恭敬祭告太常裴二十一兄的灵魂。朝廷的重大事务，没有比礼制更重要的。虽然经典策文都还存在，但精通它们的人大概很少。从郊祀天地的旧制、宗庙祭祀的时宜，到天子广泛求取意见、丞相仓促询问之事，众儒拱手请教，宗祝专心倾听。您都能指陈根源，斟酌变通，无不符合天子的旨意，能够协调神明的福佑。至于公卿的冠礼婚礼、士庶的丧礼祭礼，凡有疑问，您都能应答；有所询问，必然得到确实的结论。赞同我的人足以作为礼仪规范，不同于我的人也逃不过您的指责讥笑。您的言论常成为当时的准则，比拟古代经典，独立于一朝之中，高视千古。而且您奔走于朋友之间，勉力照顾宗亲；家中连一甔一石的储蓄也没有，常常使私室空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注：甔，有的版本作“担”。】方丈大的饮食，每每盛陈在宾客宴席上。别人赠送东西，您一定坚决推辞；别人有所请求，却没有不答应的。谁说品德才华兼备的人不能长寿？我们这些人早年就与您交游，实在敬仰您的道义。以微薄祭品表达诚意，来与您作永远的诀别。唉，悲哀啊！尚飨！《潮州祭神文五首》【韩曰：这些文章共五篇，都是元和十四年夏秋所作。第一篇是到任后拜谒太湖神；第二篇是向太湖神祈雨；第三、四、五篇分别是谢城隍神、界石神、太湖神降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已，以特意准备的羊和众多祭品，告祭太湖神的灵魂。韩愈承受朝廷命令担任本州长官，本月二十五日到达治所。凡是大神降临依凭、庇护并赐福于百姓的事情，都是韩愈应当率领属官奔走表达诚意、亲自在庙庭下主持祭祀的。如今刚刚到任，正要上奏天子，心思不能专一；衣冠也不洁净，和属官吏员尚未相识；祭牲、祭米、酒食、器皿又破损粗陋，不能做到庄严清洁。因此还没有选择日期时辰，不敢亲自前来献祭谒见，只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已来告知神灵，愿神明降临鉴察，尚飨！【注：糈是祭神用的米；觕是粗陋。】

译元和十四年岁次己亥六月丁未朔，六日壬子，持节潮州诸军事、守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酒和腵脩祭品之奠，向太湖神的灵魂祈祷说：“稻子已经抽穗了，却因没有雨水不能成熟收获；蚕已经起身并且眠过了，却因没有雨水不能成熟结茧；一年将尽，稻子不能再播种，蚕也不能再饲养；农夫和桑妇将没有东西应付赋税、接续衣食。这不是神不爱护百姓，而是刺史失去了自己的职责；百姓有什么罪过，竟使他们遭受极大的灾害？神明聪慧而专一，听察不能被滥用的言辞所迷惑；如果刺史不仁，应当把罪责加在我身上。只愿无辜的百姓得到恩惠和福佑。请劈开阴云，卷起日月。幸而自身有衣穿、嘴里有食吃，能够供给神的役使；充足地供应皇上的需求，免于刑罚。选择祭牲、进献美酒，以报答神灵的恩德；吹奏管乐、敲击鼓器，以助祭礼的芬芳洁净；在庭院中跪拜坐起，都依照礼法。如果我所说不实，愿当即受到疾病灾祸的惩罚。神灵啊，请享用这些祭品！” 【注：腵是捶制的干肉脯。】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柔毛、刚鬛、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告城隍神。近来淫雨将要给百姓造成灾害，使他们无法缴纳贡赋、供给神明，上下都将获罪受罚。因此我在六月壬子日奔走各处分别祭告，向您的神明祈求放晴。明神怜悯百姓无罪，仿佛回声应答一般，扫除天地山川间的阴秽；清风按时兴起，白日显现，蚕和谷物都获得丰收，百姓不再叹息。这都是神的恩德，我早晚不敢忘却懈怠。谨选吉日，亲自率领属官，进献这些牲血、清酒和美味佳肴，以乐声助祭，来感谢神灵的赐予。神灵啊，请享用吧！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派耆寿成防，以清酒和少牢之奠，告祭界石神的灵魂说：在封疆之内，山川之神能够给百姓降下福佑，官府便设置房舍，备办服饰器具，按时献奠祭享。如今淫雨已经停了，蚕和谷物都成熟了，织布的妇女、耕田的男子都欢喜快乐。这是神灵给百姓的庇护，我怎敢不明白接受您的恩赐？谨选良月吉日，斋戒洁净来祭祀。愿神灵鉴察此事，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元年、一人、十六年〕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告太湖神。愿神灵降临依凭此地，庇护这里的百姓。如今没有水旱、雷雨、风火、疾病瘟疫造成灾害，人人安居其所，以供给皇上的差役，长官也免受谴责。这都依赖神的恩德，我早晚不敢忘记。谨备食物饮品，亲自斋戒沐浴，奏乐进献，用来娱乐神灵并感谢神的赐予，不敢有所祈求。尚飨！《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三 宋魏仲举编 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袁州祭神文》三首 【樊曰：文章共三首：第一首向城隍神祈雨，第二首向仰山神祈雨，第三首向仰山神谢雨，都是元和十五年夏天所作。这样看来，韩公的精神，难道只是表现在使衡山的云气消散吗？凡是水旱灾害，无论祈祷什么都没有不应验的，由此可知，至诚而不能感动神灵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向城隍神的灵魂告白：刺史没有治理政事的功绩来取悦神明，上天便降下惩罚，长久不下雨，禾苗将要全部枯死。刺史即使获罪，百姓有什么罪过？应该把疾病灾祸降到我本人身上，不要让鳏夫寡妇承受这种滥罚。谨此告白。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告仰山神说：“神灵所依凭的只是人，人所奉事的只是神。如今大旱，嘉禾将要枯尽，人们将没有赖以活命的东西，神也将没有可以降临依凭之处，因此不敢不把此事告诉您。如果守土官有罪，应当让疾病灾祸降到他本人身上；百姓值得怜悯，应当蒙受神的恩慈，按时赐下雨水，使他们能够继续承办祭祀而不懈怠。神也将永远有饮食享用。谨此告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告仰山神说：“田里的谷物将要枯死，神灵便降下膏泽；百姓无处申诉，神灵便怜恤他们；刺史有罪，神灵便宽免他。怎敢不有所进献呢？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祭柳子厚文》【集注：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于柳州去世。韩愈当月从潮州上表，次年从袁州被召任国子祭酒。此文作于袁州。所以刘梦得《祭子厚文》说：“退之奉命改任宜阳牧，也赶快写了一封信，在路旁等候。”后来他作《柳集序》又说：“凡是子厚立身行事的大道理，都有退之的墓志。”所谓祭文，大概就是指这一篇。】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五月壬寅朔初五日丙午，韩愈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告亡友柳子厚的灵魂。唉，唉！子厚竟至于这样了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如此的，我又为什么叹息呢？人的一生在世，如同一场梦，醒来不过一觉；其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人在梦中时，有欢乐，也有悲哀；等到梦醒了，哪里值得再去追忆？凡是万物的生命，本来不愿意成为有材之物；树木做成青黄相间的祭器，反而成了木材的灾祸。您被中途抛弃，早早摆脱了羁绊。佩戴玉佩琼琚，尽情发挥您的文辞；富贵不能磨灭您的声名，谁来记载您呢？您自己已经留下著作，卓然挺立而更加伟大。拙劣的木匠不会雕琢，反而弄得手指出血、额头冒汗；巧匠在旁观看，缩手藏在袖中。您的文章没有被用于治世，却使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您看待世人，自认为无人能及；一旦被贬斥便不再复出，群鸟般飞腾而刺向长天。唉，唉！子厚，如今已经亡故了。临终的声音，多么清亮响亮！您把遗言遍告朋友，托付给您的儿子；您不嫌弃我，也把后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往往看情势厚薄，我哪里能保证一定承受得了您的托付？不是我了解您，而是您确实命令我这样做；其中还有鬼神，我怎敢遗忘怠慢？想到您永远归去，再没有回来之期。我在棺前设祭，以这些话表达自己的心意。唉，悲哀啊！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六月、六日〕 【注：馽羁是马的绊具；馽，读作知立切，一作“絷”。】《祭湘君夫人文》（“划”音忽麦切，又音画。） （“劙”音力支切，又音丽。）日月运行不息。幸而自身有衣穿、口中有食物，这是为了供给神灵的役使；充足地满足上天的需要，便可免于刑罚；选择牲畜、进献美酒，是为了报答神灵的恩德；吹奏、敲击管乐和鼓，是为了以音乐助祭、使香气和洁净之礼更加完备；在庭院中行拜礼，跪坐，都按照法式进行。如果不相信这些，就应当使疾病、灾祸和惩罚降临。愿神灵姑且享用这些祭品。（一本作“鉴兹”。）

译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慎地用羊毛柔顺的羊、鬣毛刚硬的猪、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告城隍之神。近来淫雨将要给百姓造成灾害，使他们无法应交赋税、供给神明，也使上下都获罪受罚。因此在六月壬子日奔走各处，分别向神灵祷告，请求您这位明神降下晴日。明神怜悯百姓无罪，像回声一样应答，扫除天地山川间的阴霾；清风应时兴起，白日显现，蚕桑和谷物都获得丰收，百姓不再叹息。这全是神明的恩德，我早晚都不敢忘记和懈怠。谨慎选择良日，亲自率领属官，进献这些牲畜、清酒和美食（“肴”一本作“羞”），并以音乐相伴，以报答神明的恩赐。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慎地派耆老成防，带着清酒和少牢祭品，告祭界石神的神灵说：封境以内的山川之神，能够给百姓带来福荫（“庥”下面有一本多“庇”字）；官府便为神灵建置房舍，备办服饰器物，按时祭奠供享。如今淫雨已经停止，蚕桑和谷物都已成熟，织布的妇女和耕田的男子欢欣快乐。正是神灵给了百姓福荫和庇护，怎敢不明白接受您的恩赐？谨慎选择良月吉日，斋戒洁净来祭祀。愿神灵鉴察这些祭品（一本作“之”），尚且享用它们。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用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告太湖之神。惟愿神灵降临依附于这片土地，庇护这里的百姓。如今没有水旱、雷雨、风火、疾病和瘟疫造成灾害，人人安居其所，供给上级差役，长官也免受谴责。仰赖神灵的恩德，我早晚不敢忘记。谨备食物和饮料，亲自斋戒沐浴，奏献音乐，以此娱乐神灵并感谢您的恩赐，不敢另有所求。尚请享用祭品。《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三。宋代魏仲举编。祭文。《袁州祭神文》（三首）。（樊氏说：全文共有三首，第一首祈求城隍降雨，第二首祈求仰山降雨，第三首向仰山之神谢雨，都是元和十五年夏天所作。这样看来，韩公的精神，难道只是表现在使衡山云开吗？凡遇水旱，祈祷没有不应验的，由此可知，天下没有至诚而不能感动神灵的事。） 某年某月某日（孙氏说：指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袁州刺史韩愈谨慎地向城隍神的神灵禀告：刺史没有治理政事的功绩可以用来取悦神明（一本作“无以媚于神祗”）。上天降下惩罚，已经很久不下雨，禾苗将要全部枯死。刺史即使获罪，百姓有什么罪过？应当把疾病灾祸降到我自身（一本作“躬”），不要让鳏夫、寡妇承受这种滥加的惩罚。谨此禀告。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用少牢祭品，祭告仰山之神说：“神灵所依靠的只是人，人所侍奉的只是神。如今大旱，好的谷物将要枯尽，百姓将无以维持生命，神灵也将没有地方降临依附，我不敢不把这些禀告您。若守土官有罪，应当让疾病灾祸降临在他本人身上；百姓值得怜悯，应当蒙受神灵的恩惠和怜悯，及时赐下雨水，使他们能够继续祭祀而不懈怠。神灵也将永远有饮食享用。谨此禀告。” 某年某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谨用少牢祭品，祭告仰山之神说：“田里的谷物将要死亡，神灵却用膏泽滋润它们；百姓没有地方申诉，神灵便怜恤他们；刺史有罪，神灵便宽释他。怎敢不进献祭品呢！尚请享用。” 《祭柳子厚文》。（集注说：柳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在柳州去世。韩愈当月从潮州启程，表明来年将由袁州被召任国子祭酒。这篇文章是在袁州所作。因此刘梦得《祭子厚文》说：“退之奉诏，改任宜阳牧，也赶紧寄来一封信，在便道上等候。”后来韩愈为《柳集》作序又说：“凡子厚立身行事的大节，有退之的志文。”所谓祭文，大概就是指这篇。） 某年某月某日（一本作“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五月壬寅朔初五日丙午”），韩愈谨用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告亡友柳子厚的灵魂。唉，唉！子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没有不如此的，我又为什么叹息呢？（补注据《笔墨间录》说：“唉，唉，子厚竟然因此而死吗？自古以来没有不如此的，我又为什么叹息？”既叹息而又用道理排遣，这正是圣贤超过常人的地方；这与“唉，唉，保介，只有莫之春”没有不同。）人的一生，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便结束；在梦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人在做梦时，有欢乐，也有悲哀。（严氏说：《列子》记载，周朝尹氏大力置办产业，忧虑家业积聚，身心都疲惫；夜里昏沉疲倦而

译睡，夜夜梦见自己成为别人家的仆人，手下那些催促服役的人清早便不停歇，有一位老役夫筋力已经耗尽，他却让他更加卖力；夜里也昏沉疲倦而睡，夜夜梦见自己做国君。这就是所谓有欢乐也有悲哀吧。）等到醒来，哪里还值得追忆呢？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有用的材料；木材做成漆成青黄色、带有纹饰的祭祀酒器，反而是木材的灾难。（韩氏说：《庄子》说，百年树木被劈开做成祭祀酒器，涂成青黄色并加以纹饰；拿它同被砍断后丢在沟里的木头相比，美丑固然有差别，但丧失本性的结果是相同的。）你被世道抛弃，早早脱离了束缚和羁绊。（祝氏说：“馽羁”是马的绊具；《庄子》说“用羁馽连接起来”。韩氏说：“羁”是马络头。） （“馽”音知立切，一本作“絷”。）你有如玉佩琼琚般美好的品德，大力铺陈你的文辞；富贵也不能磨灭你的声名，谁来为你记载呢？（樊氏说：司马迁《报任安书》说，古代富贵之人的姓名被磨灭，数也数不清；只有卓异不凡的人才被称誉。）你亲自写下的文章，卓然挺立，更加伟大。（孙氏说：“表表”是卓然挺立的样子。洪氏说：退之的文章常被流俗庸人胡乱改动，例如“表表愈伟”，曾见过一本改作“表奏愈伟”。）不善于雕琢的人勉强刻削，手指流血、面容出汗；巧匠在旁观看，也只能缩手藏在袖中。你的文章不能用于当世，竟使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你看待世人，自认为没有人能超过自己；一次被斥退，便不再复出，群鸟般飞翔，直刺苍天（“飞”一本作“非”）。唉，唉！子厚，如今你已经亡故了。临终时的声音，何等清亮！你把消息遍告各位朋友，把后事托付给你的儿子；你不嫌弃我，还把临终之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都是看形势而论厚薄，我哪里能够保证自己一定能承担你的托付？不是我真正了解你，而是你确实命令我这样做；仍然有鬼神在旁。（樊氏说：唉，子厚的灵魂也确实可畏！他死在柳州后三年，曾降临州府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后向他拜礼；摘取这些事来考察韩愈所说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哪里敢遗忘、懈怠呢（“宁”一本作“予”）？想到你永远归去，再也没有归来的日期；我在棺木前设下祭品，以此誓明心意并写下祭辞。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馽”字，反切为“知立切”，一作“絷”。佩戴着玉佩和琼琚，大肆铺陈他的文辞；富贵不能使他的声名磨灭，谁来记载他呢？【樊曰：《太史公答任安书》说：“古代有些人虽富贵而声名磨灭，数也数不尽；只有那些卓异不凡的人才被称道。”】您亲自写下的文章，卓然挺立而更加伟大。【孙曰：“表表”，是卓然挺立的样子。】【洪曰：韩退之的文章常被世俗庸人任意改动。例如“表表愈伟”，我曾见过一本改作“表奏愈伟”。】不善于雕刻的人动刀便割破手指，汗流满面；巧匠在旁观看，也只得把手缩进衣袖。您的文章却不能为世所用，反而让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令。您看待世人，自以为天下无双；一经贬斥，便再也没有复出的机会，群鸟飞翔而刺向高天【“飞”一作“非”】。唉，子厚，如今您已经亡故了。临终时留下的话，何等铿锵响亮！我把这些话遍告各位朋友，好把您的儿子托付给他们；您不嫌弃我，还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都是看权势的厚薄，我哪里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承受您的托付？并不是我了解您，而实在是您命定要把事情托付给我，仿佛还有鬼神在作证。【樊曰：唉！子厚的灵魂也确实令人敬畏。他死在柳州，三年后降临州署后堂，欧阳翼等人见到后向他拜礼。我摘取这件事来验证韩公所说的话，难道不是这样吗？确实是这样吗？】我哪里敢把这件事遗忘怠慢【“宁”一作“予”】？想到您永远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日期。我在棺材前设下祭礼，以这些话发誓表明我的心意。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祭湘君夫人文》。元和十五年，岁在庚子，十月某日（一本作“维年月日”），朝散大夫、守国子祭酒韩愈谨命前袁州军事判官张得一，备清酒薄奠，恭敬地在湘君、湘夫人、二妃之神前明告：去年春天（孙汝听说：元和十四年正月），我韩愈因获罪被贬，出守潮州（“州”一本作“阳”），害怕因谴责而死，又担心海山之间的风波、雾瘴和毒气造成灾祸，使我丧命。船停在祠庙下面（孙汝听说：祠即黄陵庙），因此向神祈祷。神明享用了我的诚心，赐给我吉祥的卜辞说：“按你的心愿去做。”依靠神明的福佑，启发皇帝的心意，我离开潮州到袁州（孙汝听说：十四年十月，从潮州调往袁州）。如今又获得朝廷职位，恢复了章服和绶带（孙汝听说：十五年九月，从袁州召回，任国

译子祭酒，重新赐予金紫）。回想往事，实在像从梦中醒来。多年之后，直到今天才终于应验；我日夜惊惧敬畏，哪里敢忘记神明的巨大庇佑。

译伏望神明鉴察：祠宇已经毁坏破败（一本作“损”），凭附神灵的塑像，丹青的装饰，昏暗污秽而不能洁净（石刻本作“圭圭洁也”，应作“圭”），不称神明之灵（一本作“明灵”）；外面没有四面围墙，堂阶倾颓，牛羊进入室内，居民和商旅都不来。于是我斗胆拿出自己的钱十万，向本州长官（严说：邦伯就是庙碑所说的岳州刺史王堪；石刻本无“上”字）祈请修建。旧碑已经断裂（“断”一本作“中”），一半倒在地上，文字残缺磨灭，几乎不能阅读。谨此修整并重新树立它。庙宇建成以后，还将寻求玉石，把旧文重新刻上，并在碑阴刻下铭文，大大彰显君夫人的威灵，以报答神明的恩德，使百姓世世代代奉祀而不懈怠。愿神明鉴察此事，尚请享用祭品。开始修建并树立旧碑时，便把旧碑的文字刻在新石上，又在碑阴刻下铭文。旧碑石已经多有破损脱落，文字不能全部辨认；移刻到新碑时，有些或许失去了原貌，因此便不再刻录。祭奠窦司业的祭文 韩愈说：窦君名牟，长庆二年去世。我曾为他撰写墓志。这篇文章中作者自称兵部侍郎，因此应是王庭凑事件之前所作。孙汝听说：元年七月，韩愈任兵部侍郎；二年九月庚寅，升迁。元年某月某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祭奠已故国子司业窦君二兄的灵魂（孙汝听说：窦牟，字贻周，扶风平陵人）。想来您的文章和品行早已成熟，在江东很有声望；您的气度魁伟而厚重，具有长者风范。一次参加乡试，便取得了功名（樊说：这就是墓志所说参加进士考试及第。孙汝听说：贞元二年登第）。您多次辅佐大侯，调度军队（樊说：墓志所谓辅佐六府五公。孙汝听说：曾辅佐昭义军节度使李长荣、卢从史、东都留守崔纵、郑余庆等，共六府。祝说：“调”如《前汉书》所谓十年不调之“调”）。诏书说：“我考虑让你做郎中。”（樊说：墓志所谓授虞部郎中。孙汝听说：元和五年授官。）于是任命您治理洛阳，一任将满四年（樊说：墓志所谓转任洛阳县令）。您谨慎处理刑罚，掌管并整治奴仆（樊说：墓志所谓任都官郎中。都官是刑部所属，掌管奴婢簿籍，供应衣粮医药，审理他们的冤屈）。又命您治理高平（樊说：墓志所谓出任泽州刺史），又命您辅佐儒学之宫（樊说：墓志所谓任国子司业）。（“副”一本作“制”。）穿朱衣、佩银鱼符，以象服表示尊崇和赏赐荣耀；对父母尽孝。您的官职虽未达到能力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也可说已经通达显贵。过了七八年，谁不是盼望您呢？（樊说：墓志称窦牟卒年七十四岁。） （一本作“超过七望八年，谁不是老翁”。）您这一生没有遗憾，却没有完全实现我的心愿。您的兄弟（孙汝听说：窦牟兄弟五人，即常、牟、群、庠、巩）三人都辞去防御之职（孙汝听说：窦常字中行，大历十四年登第；弟窦巩字汝封，元和二年登第；加上窦牟，正好三人登第），刺史、郎中四人相继担任，三人同任（孙汝听说：指窦牟、窦庠相继任泽州刺史。樊说：“四继三同”是说窦常、窦牟、窦群、窦庠都担任过这些职务。）在士大夫中可以说显达荣耀。我有幸见到您，实在从童年开始；既敬爱您，又受到您的劝勉，正如蓬草生在麻中，不扶持也会自然挺直（补注：《荀子》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我看自己像初生的小鸟（“鷇”音扣），仰望您如飞翔的大雁。四十多年过去了，往事如同梦中（樊说：墓志所说韩愈比窦牟小十九岁，以童子身份见到他，至今四十年。（一本说“四十多年，事情大半如梦”。）您治理河洛，我惭愧地与您并肩站立（樊说：河阳、洛阳、河南府二县；窦牟曾任洛阳令，韩愈任河阳令）。我们都在国学任官，我职位纤小而您职位宏大（樊说：韩愈任国子祭酒，窦牟任司业）。您赠诗给我，我却没有酬答；想用文字报答您的恩德，直到生死也未能做到，彼此不能相接，谁能明白我的内心呢？我把祭告中的情感和文辞，用来责备自己。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祭奠主簿侯喜的祭文 韩愈说：旧本作“侯主簿”，恐怕不对。详细考察这篇文章，应当是为侯喜所作。我曾和侯喜在温水、洛水一带钓鱼，有诗说：“我的同党侯生字叔起，叫我拿着钓竿到温水钓鱼。”所以本文有“我钓鱼、我游玩，没有不跟随我的”之语。我曾把侯喜推荐给卢郎中、陆员外，推荐辞与本文所说“论文章学问，今天谁能超过他”的意思也相互印证。因此知道这不是为侯继所作。长庆二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孙汝听说：长庆二年九月，韩愈任吏部侍郎）谨派儿子殿中省进马韩佶（严说：韩愈的几个儿子中有名昶的，长庆四年进士及第，小说也记载他任集贤校理；又有符、爽、殿中省进马，这些虽见于文集，其他地方却没有记载，只有符在孟郊、张籍诗中出现过）致祭于亡友、已故国子主簿侯君的灵前。呜呼！论文章学问，今天谁能超过您？您对于道义，像“路不拾遗”一样无所遗漏（“罔”一本作“困”，“拾”一本作“舍”）。我亲近您、爱护您，别人没有谁能和您相等（补注：“夷”即同等）。从相识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了。我有时写文章，让您执笔唱和；我唱和、我询问，我有疑难；我钓鱼、我游玩，没有不跟随我；我睡觉、我休息，也没有把您当作外人。朋友和兄弟，感情与敬意的表现虽有不同，只有我和您，无论做什么都彼此相宜。您抛下我死去，哎，我已衰老；满眼都是曾经相亲相爱的人。少年时，人们就说有朋友去世了（一本作“日月云亡”），如今还有谁呢？谁不能富贵，偏偏您羁留困顿而死？我没有权势，虽然怨恨又能怎么办？您将要下葬，我正斋戒祭祀，不能亲自哭着送您，谁知道我的悲痛呢？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祭奠竹林神的祭文 樊说：韩愈有两篇祭文，一篇祭竹林神，一篇祭曲江龙，都是因旱灾祈雨。后来《贺雨表》也说：“自季夏以来，雨水没有降下，我职掌京城，祈祷实在频繁。”可知这些都是长庆三年任京兆尹时所作。某年某月某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酒和肉脯作为祭品，拜了两拜，叩头向竹林之神祷告说：“天子不认为我韩愈愚昧无能，不能让我治理这二十三县的百姓。如今农民已经辛勤耕种，田野里禾苗茂盛，可是上天不下雨，禾苗将要全部枯死。农民将没有食物，鬼神也将没有祭享。国家规定的礼制，天地和百神都不失常道，以恩惠施于天下百姓，不失其和谐。百姓又没有罪过，为什么要制造这场旱灾来虐害、惩罚他们呢？难道是因为让我做京兆尹的人不仁慈、不明智，不能承受皇帝的诏令，不能教化并端正他的属下吗？我听说上天鉴察时，不看祭品是否芳香，只看德行和刑罚所发出的声名（孙汝听说：《尚书》说：“上帝监降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

译（“闻”音问。）神明施恩和降罚没有差别（孙汝听说：施恩与惩罚没有差错），请把罪过和病患施加在我韩愈一人身上（孙汝听说：“瘠”犹如疾病。（“瘠”，秦昔切。）若这样做是神明所甘愿、所适宜的，雨就请按时降下；神明不要损伤自己的聪明，长久享受人间祭祀，也不要感到惭愧。尚请享用祭品。” 祭奠曲江龙的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香和果品为祭品，恭敬地明告东方青龙之神：上天造成旱灾，嘉禾将要枯死，于甲乙日依照古法制作神龙的形象（孙汝听说：董仲舒的求雨法规定，甲乙日制作青龙，一条长八丈，居中的小龙七条，每条长四丈，放在东方；丙丁日制作赤龙，一条长七丈，小龙七条，每条长三丈五尺；戊己日制作黄龙，一条长五丈，小龙七条，每条长二丈五尺；庚辛日制作白龙一条，壬癸日制作黑龙一条，都仿照此法），斋戒祭祀祈祷，愿神明享受祭祀并赐福，降下甘雨来恩惠这些百姓（一本有“急急如律令”五字）。祭奠马总仆射的祭文（注释详见本篇）。严说：韩愈长庆三年冬从京兆尹重新任兵部侍郎，又升为吏部侍郎。他任京兆尹时，曾上奏推荐马总代替自己。如今祭文称韩愈为吏部侍郎，可知马总是在这一年冬天去世。某年某月某日（孙汝听说：长庆三年），吏部侍郎韩愈（孙汝听说：长庆三年九月，韩愈任吏部侍郎）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祭奠已故仆射马公十二兄的灵魂（补注：马十二名总，字会元，扶风人）。想来您宏大而温和恭敬，德行完备；上天特意生下您，必定另有深意，想使您显明昌盛，却实在使您初次试用时遭遇艰难。您在滑台辅佐军务，后来因尹寺之事被贬（樊说：贞元十三年四月，姚南仲镇守滑台，征召马总为从事；十六年，监军使薛盈珍诬奏姚南仲不法，马总受牵连，被贬为泉州司马），于是到了瓯闽（孙汝听说：瓯闽即泉州），处境危险，进退受阻（孙汝听说：“臲卼”是危险；《易》有“困于臲卼”；孙汝听说：《诗》“狼跋其胡，载疐其尾”，“跋踬”说进退都有障碍）。（“臲”音鱼列切，“卼”音鱼厥切，“踬”音致；一本作“疐”，一本作“▯”。）跌倒却没有折伤（祝说：《说文》说“踒”是脚跌伤；孙汝听说：“踒”与“踠”相同，意为折伤）。（“踒”，于卧切。）后来才在泉州、漳州取得立足之地，开始执掌郡守符节（樊说：元和初年马总任漳州刺史），终于镇守交州（韩愈说：“殿”是镇守；《诗》有“殿天子之邦”；孙汝听说：元和四年任安南都护，安南就是汉代的交州）。（“殿”，都甸切。）您在番禺举扬节操（樊说：柳宗元《曹溪大鉴禅师碑》说，马总任漳州刺史、安南都护；从海上大蛮夷直到身毒以西，乘船来听命的人，都受到您的德泽，接受旌旗节钺来治理南海。番禺就是南海郡广州；马总传记误作桂管。孙汝听说：元和八年十二月，任岭南节度使）。（“番”音潘，“禺”音愚。）您除去害虫和弊病，使蛮越之地大为复苏（孙汝听说：马总崇尚儒学，长于政务，在南海多年，清廉不屈，夷人和獠人都感到便利；在汉代所立铜柱处，用铜一千五百斤特意铸成两柱，刻写唐朝的德政，以继承伏波将军的功业；安抚蛮人的功业完成后，加赐金紫。诗说“除去螟螣”；螟是吃禾苗的虫）。您升任接近秋官的职位（樊说：从岭南入朝任刑部侍郎）。朝廷得到一位贤能之士，人们说这使我们更加尊荣，势力开始振兴。后来朝廷东征淮蔡，宰相奉命出征（孙汝听说：元和十二年七月，以宰相裴度任彰义军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使）。您兼任邦国法官，辅佐军务安排（孙汝听说：元和十二年，马总兼御史大夫，充淮西行营诸军宣慰副使），消灭了那里的大首领（“殱”音将廉切）。论功勋谁能比您？丞相回朝治理政务，留下您长期镇守蔡州。孙汝听说：吴元济被诛后，马总留在蔡州任彰义留后，上奏请求把彰义改为淮西。十二月，任检校工部尚书、蔡州刺史，充淮西节度使。茫茫的黍稷田（“黍”一本作“黎”），过去实在满是荆棘；如今鸠鸟鸣叫、雀鸟哺乳，看不见猫头鹰和鸱鸟（孙汝听说：淮西长期陷于贼寇之手，百姓不知法度，马总以威刑和教导使他们都服从教化，贼寇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只有蔡州和许州过去结有血仇，于是命您兼任两地长官（孙汝听说：十三年五月，任马总为许州刺史、忠武军节度使、陈许溵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溵州旧属淮西，所以说“并侯”）。借给百姓耕牛，收束他们的弓箭，礼让之风宽厚和美；开始讨伐郓州的军队（“郓”音运）。那片废墟腥臭污秽，您前往清洗它，如今成为安乐的郊野（孙汝听说：十四年二月诛杀东平节度使李师道；三月任马总检校刑部尚书、郓州刺史、天平节度使、郓曹濮等州观察使；《诗》说“到那安乐的郊野”）。东方只有狂犬（祝说：“猘”是疯狗；《淮南子》说疯狗不会自己跳进河里）。（“猘”音制，又音居例切。）西方只有毒蛇（韩愈说：“虺”是蜥蜴。（“虺”许韪切。））朋党邻国相继覆败，我还剩下多少呢？（孙汝听说：七月沂州军队作乱杀死节度使王遂；长庆元年七月卢龙军作乱囚禁节度使张弘靖，成德军作乱杀死节度使田弘正；二年正月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三月武宁军节度使崔群被军中驱逐。）郓州像高峻山峰一样处在中央（“嵂”音律，“崒”慈恤切），斩断它的脊梁和尾部，岱地安定，黄河安宁（孙汝听说：河、岱是兖州、郓州的边境。严说：东平在河、岱之间；《郓州溪堂诗序》说，当时沂州、密州刚分裂并残害其主帅，后来幽州、成德、魏博不满政令，互相煽动接连变乱，又恢复旧态；徐州也乘势驱逐主帅，自立如同三镇。只有郓州截然处于中央，四邻看重它如同堤防控制水势，依靠它而无所恐惧，所以有“岱定河安”之语）。这都是您的功劳（“韪”即是）。（“韪”音羽鬼切。）皇帝念及您的功劳，把您召回朝廷，升任地官之职，并且将统领百官（樊说：十二月，任马总检校尚书左仆射、守户部尚书）。考察四方局势，哪里有可以安定的地方；回头看着宰相之位（一本作“衡钧”），将要把重任交给您。可是您长久勤劳，积累成疾病和忧患；等到归朝时，正是应当致仕的秋天（祝说：“谢”即致仕）。庆贺的问候尚未送到，吊丧的车驾已经聚集；还没有在厅堂设宴，已经在丧次哭泣（补注：长庆三年八月马总去世）。过去我和您确实共同经历危难（孙汝听说：指共同征讨淮蔡），一同出生入死，发誓永不抛弃彼此。归来后握手相见，竟然不到三四次；还没有蘸墨写字，酬答唱和文章；还没有痛饮饱食，以酒和大块肉互相劝饮（韩愈说：《说文》说“胾”是大块肉。（“胾”，侧吏切。）如今只能用祭品来抒发悲哀。还能怎样把这些心意送达呢？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吊祭武侍御所画佛像的文章

译樊说：韩愈《太学弹琴诗序》中有武少仪，当时任司业，后来以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出使南诏。这里所说的御史武君，难道就是他吗？韩愈说：武侍御，有人认为是武少仪，有人认为是武儒衡，姓氏和御史官职都相同，不知究竟是谁。韩愈不信佛教，所以写了这篇文章。御史（一本作“侍御”）武君当年丧失妻子，把她遗留下的衣服、梳子、耳饰、小囊和佩巾收在箱子里（祝说：栉是梳子；《礼记》有“盥漱栉縰笄总”；珥是耳珰；縏是小囊；《礼记》有“施縏袠帨”，帨是佩巾。（“栉”侧瑟切，“珥”乃吏切，“縏”音盘，“帨”始锐切；“縏”一本作“鞶”。）每月初一和十五日便拿出来陈列一次，抱着婴儿哭泣。有一个奉行佛教的人到武君家劝说道：“这难道会有益处吗？我的老师说：人死后成为鬼，鬼又会重新成为人，随着所积善恶而接受报应，如此循环往复没有穷尽（“环”一本作“旋”）。最西方有佛，他的国土极其快乐；如果亲属能够共同为死者绘制这尊佛像并向它礼拜，祈愿死者往生，没有不如愿的。”（樊说：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说，中国西方有个国家叫身毒，是释迦牟尼示现之地；那尊佛说，西方有一个世界名叫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那里没有三恶道和八种灾难，用各种珍宝装饰；那里的人没有七种缠缚、九种烦恼，以众圣为朋友；如果有人诚心发愿归向此土，只要念佛之力充足，就能往生该国，然后超出三界）。武君怅然失意地推辞说（祝说：“怃然”是失意的样子）：“我是儒者，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后来又到了初一、十五，他再次把箱中的遗物拿出来陈列，抱着婴儿哭泣，几乎后悔了，并且说：“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我不能弄清佛教说法是否可信，又怎么知道它不会真的实现呢？”于是把遗留下来的衣服、梳子、耳饰等合计若干件全部拿出，请佛教法师绘制前面所说的佛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佛教法师接受这些遗物，把它们绘入佛像。韩愈听说后，写了这篇吊祭文：明亮洁白啊，眼睛仿佛还在；殷切叮咛啊，耳边仿佛还留着话语（祝说：《诗经》“明星晢晢”，注释说“晢晢”就是光亮耀眼；孙汝听说：“晢晢”形容洁白的样子）。（“晢”音制；一本下一个“晢”字作“晳”。）忽然看不见了啊，也听不见了；茫茫之中，谁能穷究生命的本源？绘制西方佛像啊，说这是为了慰藉我；用虚妄之说堵塞悲痛啊，安慰刚死的灵魂（祝说：“妄”指佛教）。（“慰”字下面，一本有“斯”字。）呜呼，怎么办呢？只能用这篇文章来吊祭您。祭奠故陕府李司马的祭文 樊说：李司马名郱，是雍王的七世孙。长庆元年二月去世，详见韩愈所撰李郱墓志。（“郱”，薄经切。） 一本没有“故陕府”三字。某年某月某日（孙汝听说：长庆元年，岁在辛丑，五月某日），守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以清酒祭品，祭奠已故陕府左司马李公的灵魂说：“您以学问为耕耘，以文章为收获；独自发愤努力，使家业重新振兴（孙汝听说：李郱出生未满周岁父亲便去世，母亲抱着他寄养到姑母家离去；五六岁时，他问明身世始末，于是不和群童嬉戏，能诵书一百多万字；“绩”一本作“续”）。您经吏部选拔，很快凭科举进身（孙汝听说：以朝邑县员外尉身份赴吏部选试，颜真卿把他所作文章评为上等，提拔为同官县正尉）。历任大县长官，政绩都有声誉（孙汝听说：曾任陆浑、南郑县令）；后来任宗正丞，每天入朝面见皇帝；出任陕州长官的辅佐，属吏敬畏，同僚仰慕，儿子、儿媳和孙子充满厅堂（孙汝听说：李郱有七子三女，内外孙十五人）。您姑且欢喜，五福俱全（“姑”一本作“始”）。士大夫之家，谁不感到荣耀羡慕？为什么不能长久，竟遭遇大故呢？呜呼，悲哉！我韩愈因守官在任，不能前往吊丧送葬（孙汝听说：这一年五月葬于华阴县）；又因姻亲之情（樊说：李郱之子李汉是韩愈的女婿），悲痛哀伤，恭敬地献上微薄礼物。愿您享用它，尚请享用祭品。” 祭奠虢州司户十二兄的祭文 樊说：“司户名岌，韩愈为他撰写的墓志十分详尽。” 一本没有“虢州司户”四字。某月某日，堂弟、任某官的某乙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地明告于十二兄、虢州司户府君的灵前。呜呼！我们韩氏皇祖（孙汝听说：皇祖名韩叡素，在唐朝任桂州长史，有四个儿子：长子仲卿任秘书郎，次子少卿任当涂县丞，次子云卿任礼部郎中，次子伸卿；伸卿生韩岌）共有八个孙子（樊说：孙子有会、介、愈、俞、岌，见于世系表和韩愈文集的只有五人；又有弇任殿中侍御史，死于平凉之盟，其余两人失载），只有兄长和我活到最后，孤独地留存；为什么今天您又先抛弃我而去（一本作“于今”）？您活着时我不能和您同住，生病时不能亲自送药；入殓时不能抚摸棺木，埋葬时不能绕墓相送（祝说：“瘗”意为幽深隐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瘗”一计切。）我匆忙赶路却受拘束，生死之间辜负了亲情；只能归来教导女儿和儿子，返回祖先的墓地（樊说：这一年九月安葬韩岌，墓在虢州以北十里；韩愈大概想日后迁回灵柩，归葬祖先墓地，所以这样说）。您没有活到足以让我补偿过失，只能长声号哭送上悲哀，并以这篇文章献祭。尚请享用祭品。祭奠郑夫人的祭文 夫人是韩愈的嫂嫂，注释详见本传。某年某月某日（孙汝听说：贞元十一年），我韩愈谨在旅舍准备应时的祭品（韩愈说：《祭老成文》说我往河阳时遇到你从远方来安葬；这里说在旅舍备祭，所谓此行就是前往河阳，当时应当已看见灵车），拜了两拜叩头，恭敬地明告于六嫂、荥阳郑氏夫人的灵前（孙汝听说：郑氏是韩愈兄长起居舍人韩会的夫人）。呜呼！上天降祸于我家，聚集各种灾难；我出生不逢时（孙汝听说：《诗经·桑柔》之语，“辰”是时）。三岁便成孤儿（孙汝听说：大历五年韩愈父亲韩仲卿去世，韩愈当时三岁），蒙昧无知，是兄长抚养我（严说：李翱《韩愈行状》说，韩愈三岁父亲去世，由兄长韩会和嫂嫂郑氏抚养）；我从死亡中获得生命，实在全靠嫂嫂的恩德。还不到换乳齿的一年（祝说：“齓”是换牙；《周礼》说，对未换牙的儿童不能当作奴隶；韩愈说：男孩八岁、女孩七岁换牙）。（“齓”初靳切，又初谨切。）兄长在朝廷任官，您提携我、背负我（孙汝听说：“负”也是背负；《诗经》说“是任是负”），离开洛阳居住到秦地；想到我寒冷就给我衣服，想到我饥饿就给我饭吃；疾病、灾害、水火之患（祝说：“沴”是灾害）。

译（“沴”郎计切，又音戾。）没有灾祸降临到我身上。您辛劳忧虑，细心周到，保护我这个愚钝无能的人，直到我年龄满一纪（孙汝听说：十二年为一纪；严说：旧史载，大历十二年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因元载获罪而被贬官；韩愈当时十一岁，随兄长到贬所；《复志赋》所说“当岁行之未复，从伯氏以南迁”就是此事）。后来又遭遇凶险困顿，兄长受到谗言诬陷，奉命南迁（孙汝听说：大历十二年宰相元载获罪，四月韩会因被指为党羽，从起居舍人贬为韶州刺史），到了荒远的海边，未能活到百岁（孙汝听说：韩会在韶州去世，年仅四十二岁）。相距万里故乡，孤儿在眼前；彼此相看而不能归去，哭得泣血，呼号苍天。若没有嫂嫂的力量，我将化为夷蛮之人。您带着我跋涉水陆，丹旐翻动；至诚感动神明，使兄长的灵柩得以返回中原安葬（孙汝听说：葬于河阳）。安葬归来以后，又遇时代艰难，一家百口同行，逃避战乱到江边（孙汝听说：家居宣州；严说：建中二年中原多故，韩愈避居江左，即《复志赋》所谓“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南”）。春秋时节面对霜露，献上苹蘩祭品，祭享韩氏的祖先，说：这是韩氏的门户，请您看顾它。您谆谆教诲、教化侄儿，于是来到京师（孙汝听说：贞元二年，韩愈从宣州游历京师）。我到了成年，多次向朝廷进献文章，名声于是有所传闻。想到自己愚钝顽劣，若不是您的教诲，怎么会有今天？感伤而想归家，泪水涌出，内心忧伤。假如我容许自己急躁求进，不顾自身，只为求取俸禄和官职，回来使家族荣耀，于是东西南北奔走，请求休假。谁能想到这次回来，竟只看见您的灵车；有志于报答却来不及，长久辜负了您深厚的情意。呜呼，悲哉！当年在韶州出行时，兄长曾嘱托我说：“你是由嫂嫂抚养长大的，丧服一定要穿满一年。”如今我怎敢忘记？上天实在鉴察此事（洪兴祖说：贞观年间，魏征、令狐德棻等议论嫂叔丧服，说有年长的嫂嫂遇到年幼的叔叔，辛劳抚养，感情如同亲生子，分担饥寒，相伴终老；活着时，爱护他如同骨肉；死后却把她推远，追究名分根源，实在难以理解。况且侍奉嫂嫂而受称许的事，典籍记载不少：郑仲虞恩礼深厚，颜洪都竭诚而感动，马援见嫂必戴帽，孔汲为嫂设位而哭。考察这些人所崇尚的，难道不是先觉吗？嫂叔旧时没有丧服，如今请求服小功五个月，皇帝批准。韩愈由嫂嫂抚养，服丧一年以报答，可以作为士大夫的法则。李汉《韩愈文集序》和李习之所作行状也这样说。）呜呼，悲哉！日月终有一定的时候，我将把您归葬到祖茔，封好坟墓；那时便是永远告别，悲痛断绝而又仿佛重新活过来。伏望您享用祭品。祭奠侄子十二郎老成的祭文 樊说：老成是韩愈的侄子，是率府参军韩介的儿子。韩介有两个儿子，长子百川，次子老成，任起居舍人。韩会没有儿子，便以老成为后嗣。老成生有韩湘、韩滂。百川去世后，韩愈才命韩滂归来作为后嗣。老成的祖父是韩介；建中初年，韩愈跟随韩会服丧，归葬河阳，遭逢中原战乱，和老成一起避居江南。到这时，老成死在江南，时为贞元十七年。这篇文章大概就是韩愈所说“喜欢往复、善于自我抒写”的作品，当时无人可比。二百七十年后，欧阳文忠公为父亲撰写《泷冈阡表》，才足以与此文相匹敌，读者应当自己体会。某年某月，作为叔父的我韩愈听说你去世已经七天，才稍能抑制悲哀，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准备应时的祭品，来告祭你十二郎的灵魂。呜呼！我幼年丧父（补注：大历五年，韩愈父亲韩仲卿去世，韩愈四岁），长大后已经记不起父亲的样子，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樊说：兄长是韩会，嫂嫂是郑夫人）。中年时，兄长死在南方（孙汝听说：韩会获罪，贬守韶州，死于贬所），我和你都失去父亲，跟随嫂嫂归葬河阳（孙汝听说：河阳属河南府）。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零丁，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上面有三个兄长（樊说：韩愈有二兄韩会、韩介，原文有一字脱落），都不幸早逝；承继祖先后代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子中只有我；两代各剩一人，形影孤单。嫂嫂曾抚摸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只有这两个人了。”你当时还很小，应当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虽能记得，也不知道这话有多么悲哀。我十九岁（樊说：贞元二年）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严说：贞元六年）回去看你；又过四年，我到河阳祭扫祖坟，遇见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前来安葬（樊说：贞元十一年）；又过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的幕府（孙汝听说：十三年七月，董晋镇守汴州，征召韩愈为节度推官）。（一本没有“幕”字。）你来探望我，只住了一年，便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孙汝听说：十五年二月，丞相董晋去世）。你最终没有来。这一年，我又到徐州辅佐军务（孙汝听说：这一年秋天，张建封征召韩愈为徐州节度推官）。（一本没有“又”字。）派人接你的人才出发，我又离开了那里（孙汝听说：十六年五月，张建封去世，韩愈向西回到洛阳）。你又没有来成。我想到你跟随我在东方，而东方也只是客居之地，不能长久居住。谋求长远安定，没有比向西归去更好的了；我将先在那里成家，再把你接来。呜呼，谁能想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呢（“而”一本作“先”）？我和你都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终究还会长久相处，所以舍下你，客居京师，寻求一斗一斛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是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而去任职。去年孟东野前往（孙汝听说：东野任溧阳县尉），我写信给你说：“我年龄还不到四十岁，可是眼睛已经模糊，头发已经花白，牙齿已经松动（邵太史说：原文用“▯”字；柳宗元《论当否》不论字句重复，《檀弓》有“南宫縚之妻之姑之丧”，韩愈也说“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近代六一、文安、东坡三位先生都知道这一点）。我想到各位叔父和兄长都身心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难道还能长久存在吗？我不能前去，你又不肯来，我恐怕早晚会死，而你将怀抱无边的悲痛。谁能想到年少的反而死去，年长的反而活着；强健的夭亡，患病的反而保全呢？呜呼，这是真的吗？还是梦呢？传信的人说的不是事实吗？”

译如果是真的，难道我兄长有盛德，却让他的后嗣夭亡吗？你纯正聪明，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吗？年少而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而衰弱的反而活着，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梦，是传信的人说错了。孟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呜呼，看来确实是真的！确实是我兄长有盛德，却使他的后嗣夭亡了（旧本这句上面没有“信”字）；你纯正聪明，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所谓夭亡，实在难以测知；所谓神明，实在难以明白。所谓天理，无法推究；所谓寿命，无法预知。即使如此，从今年以来，我花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身体精血日益衰弱，精神志气日益微薄，我怎么能不跟随你去死呢？死后若有知觉，我又怎能和你分离（一本作“虽”）？死后若无知觉，悲痛不知何时终止（一本作“悲不知终时”），而没有知觉却不悲痛的时期将无穷无尽。你的儿子才一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幼而强健的尚且不能保全到这种地步，那么幼小的孩子又怎么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孙汝听说：你的儿子一岁指韩湘，我的儿子五岁指韩昶；后来韩湘长庆三年登第，韩昶四年登第；韩昶生韩绾、韩衮，韩绾咸通四年登第，韩衮咸通七年登第。上天使韩氏后代昌盛，正是如此，谁说不能希望他们成人呢？）呜呼，悲哉！” 呜呼，悲哉！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比”一本作“此”），常常发作得很严重。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一本没有“也”字）。呜呼，难道你竟因这种病丧失生命了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呢（一本无“极”字）？你的信写于六月十七日；孟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信没有写月日，大概孟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询问日期，就像耿兰报信时不知道应当说出月日一样（“言”一本作“时月日”，一本全作“日月”）。大概孟东野写信给我时只是询问使者，使者随意传说来应付他罢了（“称”一本作“传”）。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如今我派建中去祭你，吊慰你的遗孤和乳母。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守到服丧期满，就让他们守满丧期再接来；如果不能守满丧期，就立即接来。其余奴婢，都命令他们守护你的墓地。我若有力量改葬，最终一定把你安葬在祖先的墓地（一本无“终葬”二字），然后任凭你的遗愿吧（一本无“焉”字）。呜呼！你生病时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活着不能互相扶养、共同居住（一本作“生不能以相养共居”）；死后不能抚摸你的尸体以尽哀痛，入殓时不能凭靠你的棺木，落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祝说：“窆”就是下葬；《周礼》说下葬时拿着斧头监督匠师下棺）。（“窆”，陂验切。）我实在辜负了神明，却使你夭亡（“行”一本作“何”）；我既不孝又不慈，不能和你共同生活、互相扶养，也不能和你相守到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一本作“下”）；活着时身影不能与我的形体相依（“而”一本作“之”），死后灵魂也不能与我的梦境相接。我造成了这一切，又能责怪谁呢？苍天啊，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也没有心思了。应当在伊水、颍水岸边置办几顷田地，以度过余年，教养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教”一本作“养”），希望他们长大成人；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呜呼！言语有尽，而感情不能终止；你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一本没有第二个“也”字）？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祭奠周氏侄女的祭文 樊说：她是韩愈兄长韩俞的女儿，嫁给四门博士周况，元和十一年去世，详情见韩愈所撰墓志；韩愈当时任中书舍人。某年某月某日，十八叔和叔母准备应时的祭品、清酒，祭奠周氏二十娘的灵魂（孙汝听说：韩俞任开封尉，女儿名好好）。你出嫁后生了孩子，这是女子的喜庆（孙汝听说：元和三年，周况登第，韩愈把好好嫁给他，生下一男一女）；中年却缠绵疾病，又命不长久（孙汝听说：去世时二十七岁）。如今将要长久归去，与世人永远分离；凡是你的亲戚，谁能不悲哀？准备这些酒食，来同你诀别。你曾知道吗？我的思念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尚请享用祭品。祭奠侄孙韩滂的祭文 【樊注：老成的两个儿子韩湘、韩滂，是韩公的侄孙。元和十四年春，韩公由刑部侍郎出任潮州刺史，韩湘、韩滂确实随行。冬天，韩公调任袁州，韩滂到了袁州便去世了。详见韩公所撰墓志。】某年某月某日，十八翁和十八婆卢氏备下清酒和各色祭品，祭奠二十三郎韩滂的灵魂，说：“你聪明温和，品行超过同辈；记忆力强，喜爱文章，又少有人能与你相比。本来以为你长大后能够振兴我家，哪里想到遭遇不祥，未满二十岁便夭折了【补注：韩滂死时十九岁】！我和卢氏悲痛万分，又能说什么呢？想到你母亲的恩德，接连呼唤她直到声音断绝；我握着兄长的手，勉强劝他不要悲伤。感情为什么这样长久，寿命为什么这样短促？暂且把你葬在遥远的地方【樊注：暂葬于袁州城南】，孤坟没有依靠。我洒酒来诉说哀情，悲哀哪里有尽头！请享用祭品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祭奠李氏二十九娘子的文章 【樊注：她是韩公的侄孙女。大概是李干的妻子吧？韩公曾为李干撰写墓志说：“李干，是我哥哥的孙女婿。长庆二年去世，挖开他妻子的墓同葬。他之所以说合葬，是因为李干先死。”那么二十九娘子显然就是李干的妻子了。】某年某月某日，十八叔翁和十八叔婆卢氏派韩昶【樊注：昶是韩公的儿子，长庆四年考中进士。严注：昶，音“耻两”二切，是韩退之的儿子，字有之；有人说他另名佶，字元郎】带着各色祭品，祭奠李氏二十九娘子的灵魂，说：“你的机警、聪敏、温和、娴静，没有人比得上；姿态容貌丰美端正，没有一点缺陷。年纪轻轻便孤苦早逝，这究竟是为什么？嫁给别人以后，夫妻既然和谐美满，却又突然夭亡。神明究竟责怪你什么？生、杀、减、益，最终由谁掌管？我哀悯你的母亲，谁来安慰这位寡妇【韩注：嫠，指没有丈夫的妇人】？我怜惜你的孩子，谁来抱持抚养他？○“嫠”字，音“陵之”二切。想到这些便伤心，无法排遣。用祭品送你一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呢？请享用祭品吧！” 祭奠张给事的文章 【樊注：张给事就是张彻。元和四年考中进士，详见韩公所撰墓志。】

译某年某月某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酒祭奠已故殿中侍御史、追赠给事中的张君之灵。您的祖先世代以儒学闻名，到了您的父亲，又振兴了家族的声誉。他以乡贡身份考中进士，又经有关部门评定，任职于元帅府，谨慎履职，治理有方【孙注：您的父亲张休，曾辅佐宣武军】。后来担任郎官，以职掌维护王朝法制；可惜寿命不长，才华尚未完全施展。于是生下了您这位给事，像松柏一样坚贞，如美玉一般刚正，继承父亲的事业，使文章更加光耀。您多次被侯王府征召，也辅佐过梁地的军队。您像前人一样贤能，年老的官吏都为之叹息【祝注：《尔雅》注说：八十岁叫“耋”。《诗经》说：“逝者其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耋”字，音“达给”二切。御史职位空缺，朝廷便从军中把您征召回来。修建大厦的栋梁还没有拿起斧头，府署却迁往幽都，那里顽强悖逆，尚未归顺。正是依赖您，于是朝廷上奏请求留下您【孙注：长庆元年三月，朝廷任宣武军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张彻原先在宣武军任从事，屡次升任监察御史。到这时，张弘靖仍征召张彻为卢龙判官。当时牛僧孺奏请任张彻为正式御史，张弘靖派他前往，并秘密奏报幽州长期不朝，自己刚到任，必须有强干的辅佐者才能成功；走到半路，诏令又把张彻召回】。后来升任殿中侍御史，穿朱衣，持象笏【孙注：张彻升任殿中侍御史，赐绯衣、银鱼袋，仍任卢龙判官】。您只趋向正义，哪里是为了追逐利益？凶恶的叛军挑起祸端，全府的人都被屠杀剥剥，来偿还他们的怨恨，唯独您高然脱身。刀刃露出，密集如林；弓箭纷纷而来【祝注：“穰穰”是众多的样子，《诗经》说“丰年穰穰”】。○“穰”字，音“如羊”二切。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喧闹疯狂，唯独您呵斥他们上前。您没有辜负自己处在这种不祥境地，临死时无处可逃；即使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也因惭愧而屈服变色。您坚持义节，不受辱，舍身以成全德行【樊注：七月军队叛乱，都知兵马使朱克融把张弘靖囚禁在蓟门馆，杀害幕僚等人。因为张彻年长而没有杀他，把他关在张弘靖住处一个多月，又把他迁到别馆。张彻出门骂道：“你怎么敢反叛！”并且辱骂众人，众人便将他击杀】。天子嘉奖您，追赠近侍之官【孙注：幽州监军把此事上报，追赠给事中】。您归于一死，却被万古记住。我是您的侄女婿，做了您的配偶【樊注：张彻的妻子是开封尉俞某的女儿，也是韩公的侄女】。您在家族中的行为足以超越当世，没有什么可以遮掩；如今把您的遗骸从东地运回【孙注：张彻死后，或许有人收葬了他。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节度使，请求节度使马总派人带着财物去索取遗骸。范阳人认为这样做合乎义理，便将遗骸送还；诏令沿途供给车轿驿传送回其家，并赐钱物用于安葬】。我写诔文赠送给您，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悲哀。○“轝”字，一本作“舆”。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祭奠女儿拏女的文章 【樊注：拏女是韩公的第四个女儿。○“拏”字有“汝加”“汝书”两种读法，都是二切。严注：元和十四年，韩退之被贬潮州，拏女十二岁，死在商南层峰驿，草草葬在路旁。长庆三年二月，韩退之任京兆尹，才把她的遗骨运回安葬。河阳集中有《题层峰驿》诗和墓圹铭。】某年某月某日，父亲【祝注：《南史》中有人歌唱：“始兴王，人家的父亲，救人急如水火。”荆地的方言把父亲叫作“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一月〕 ○“爹”字，音“徒可”二切】让你的乳母带着清酒、时令水果和各色祭品，祭奠第四小娘子拏女的灵魂。唉！从前你病势危急【一作“亟”，又作“殛”】时，正赶上我被贬往南方，仓促慌乱中与你分散，使你惊恐忧虑。我看着你的脸，心里知道父女将要死别；你看着我的脸，悲伤得哭不出声。我既然南行，家人也随我受到牵连；扶你上车，从早到晚赶路，大雪冰寒【“大”一作“天”】，伤害了你羸弱的肌肤【“女”一作“汝”】，一路颠簸，险阻不断，不能稍作休息，不能进食饮水，又使你因饥渴死在荒僻的山中【樊注：元和十四年正月，韩公因上书论佛骨被贬潮州。拏女十二岁，病中坐车赶路，颠簸劳顿，饮食失调；二月二日在商南层峰驿去世】。这实在不是你的命数，却无法避免水火之中的父母罪过【孙注：《谷梁传》昭公十九年说：“孩子既已出生，便不能免除父母水火之中的罪过。”】，使你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因为我吗？草草葬在路旁【樊注：拏女死后立即埋在道路南面的山下】，棺材也不是合适的棺材，埋葬后就继续赶路，谁来守护你，谁来照看你？孤坟中只有一具骨骸，寒冷无依，无处寄托。人谁能不死？但对你来说却是冤屈！我从南方回来，才来到你的墓前哭你【孙注：元和十五年九月，韩公从袁州入朝任国子祭酒】。你的眼睛、你的面容，仿佛就在我眼前；你的心情、你的意念，这深重的冤屈怎能忘怀【“寃寃”一作“宛宛”】？适逢吉日，把你送回祖先墓地【樊注：长庆三年十月四日，韩公任京兆尹，挖出女儿遗骨，运回河阳安葬 ○“以”字一作“没”。愿你没有惊恐，安然走上归途；饮食柔美甘甜【“柔”一作“芳”】，棺木和车舆华美良好，归葬于你的墓丘，永远得到安宁。请享用祭品吧。《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四 宋代魏仲举编 铭 唐故太子校书李公墓志铭 【韩注：考察现存石刻，开头题作“韩愈撰，段季展书”，后面题作“十一年十二月建立”，怀疑立石是在下葬以后。石刻本与刊刻本不同之处，详见下文注释。今本只题作“李元宾墓志”。】李观，字元宾，他的祖先是陇西人【石刻本有“也”字】。最初从江东来到这里，享受太学的俸禄【石刻本没有开头五字】。二十四岁考中进士，第三年考取第一名【樊注：即贞元八年】。又参加博学宏辞科，获得太子校书的官职。又过了一年，二十九岁时【樊注：即贞元十年；严注：元宾二十四岁考中进士，第三年考取第一名，贞元八年应为二十七岁；二十九岁死于京师，应是贞元十年】，客死在京城【“于”一作“于”】。入殓三天后【石刻本“敛”下有“之”字】，他的朋友博陵人崔弘礼卖掉马匹，把他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处【孙注：弘礼字从周，是博陵人 ○石刻本没有“卖马”二字】。乡名为某乡，原名为某原【一作“某乡某原”；石刻本作“乡曰庆义，原曰嵩原”】。他的朋友昌黎韩愈书写墓石来记载他，铭文说：完了，元宾！所谓长寿，我不知道你为何羡慕；所谓夭折，我也不知道你为何厌恶。活着却没有得到善终，谁能说这是长寿？死后声名不朽，谁能说这是夭折？完了，元宾！你的文章高出当世【樊注：本传说“李观作文不沿袭前人，当时人认为可与韩愈不相上下”。后来李观早夭，而韩愈晚年文章更加精工，评论者认为李观的文章尚未达到极致，韩愈老而不止，因此最终独占文名。陆希声认为李观崇尚文辞，所以文辞胜过韩愈；韩愈崇尚质实，所以义理胜过李观。即使韩愈穷困衰老，也不能超过李观的文辞；李观死后，即使活着，也不能赶上韩愈的质实】○石刻本文字作“才”。你的品行超过古人【石刻本“过”作“出”，又有“已乎元宾”四字】，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补注：《闻见录》说，石刻本作“意何为哉？竟何为哉？”石刻本的说法很精妙】宣武军观察巡官、试大理评事博陵崔公墓志铭。【今本只题作《崔评事墓志铭》。】君讳翰，字叔清，是博陵安平人。曾祖父知道，官至大理司直。祖父玄同，任刑部侍郎，出任徐州、相州刺史。父亲倚，考中进士；天宝年间发生叛乱，他隐居而终。崔翰父亲去世后，便扶养孤苦的老人，寄居在长江以南。服丧期满后，他通晓儒家经典，能写五言诗，恪守孝悌，诙谐放纵，不受拘束【一作“处世”，一作“卓诡”】，又善于饮酒，江南士人多与他交游。贞元八年，他已经四十七岁【孙注：当时四十八岁】，从江南接受节度使王栖曜的征召，前往鄜州【祝注：鄜州就是汉代的鄜县，隋代改为州。孙注：贞元四年正月，任左龙武大将军王栖曜为鄜州刺史、鄜坊丹延节度使】。到任后，上表授予他右卫胄曹参军之职，实际掌管幕府事务；他秉持正道，直言规谏，补益尤其多【“尤”一作“弘”】。离职后，便在汝州安家。刺史吴郡人陆长源【樊注：字泳之】征召他为防御判官，上表授予大理评事。贞元十二年，宰相陇西公镇守汴州，而吴郡人任军司马【孙注：贞元十二年七月任董晋为宣武军节度使，八月陆长源由汝州授检校礼部尚书，充宣武军行军司马；陇西公就是董晋】。陇西公认为吴郡人的属员都是贤能之士，于是署任崔翰为观察巡官，实际掌管军田；他开凿沟渠，砍除茭草、茅草【“茆”一作“茅”】，开成旱田一千二百顷【一本无“为”字】，水田二千顷【一作三百顷，一作五百顷】，连续多年大丰收，军粮因此充足。幕府把他的功劳上报，派出的使者尚未回来复命，他便在贞元十五年正月五日因病卧床，死于家中【樊注：崔翰正月去世；其后二月三日董晋去世，韩愈随董晋的灵柩离开汴州，四天后汴州发生兵乱，陆长源以下所有留在汴州的属官都遇害，所以崔翰的死也不能说不是幸运】。享年五十六岁【严注：按《崔翰铭》前面说贞元八年时他四十七岁，后面又说贞元十五年正月五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若以贞元八年四十七岁计算，贞元十五年只有五十四岁，文字必有错误】。陇西公对他加以优厚的赙赠。从他开始生病起，吴郡人便带领幕府僚属每天到他的住处问候一次；病势加重后，每天去两次；他去世时，前往哭吊；小殓、大殓时，三次哭吊。入殓后二十天，他的妻子和儿子把他的灵柩运回汝州安葬。这年二月某日，终于葬在某县某乡某原。他内心仁厚，九族之外，所有客人到了他居住的地方，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如果是亲近的人，即使品行不肖，他也像对待贤人一样收容【“收”一作“视”】；如果是贤人，即使贫贱，他也像对待贵人一样接待。因此他去世时，来吊唁和哭泣的人，哭声无不极其悲哀。妻子姓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听说地位与德行不相称的人，往往会有后代【“者”下有“其终”二字】。唉！崔君最终一定会有后代吧？铭文说：早晨谈笑和乐【韩注：“嘻嘻”是和乐的声音】晚上言语和悦，大家一同进去，一同出来【樊注：韩愈与崔翰一同在汴州辅佐董晋，崔翰任观察巡官，韩愈任推官】，骑马奔驰；一天不见，他就死了，唉，这是多么令人悲痛啊！施先生墓铭 【祝注：施先生名士丐，是吴地人。】

译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去世。他的同僚【樊注：同官称为“寮”】太原人郭伉买来墓石，昌黎韩愈为他撰写铭文说【补注：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也是士丐的同僚】：先生通晓毛传、郑笺所释的《诗经》，精通《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解【樊注：《刘公嘉话拾遗》说：我曾与柳八、韩十八到施士丐那里听他讲《毛诗》。他说：“‘维鹈在梁’，是说鹈鹕在鱼梁上取鱼。意思是鹈鹕本来应该自己去求取鱼，不应该由人在鱼梁上替它取鱼；用来比喻人自己没有善行，却抢夺别人的美名，就像鹈鹕站在鱼梁上一样。因此毛传的解释错了。又说，山上没有草木叫‘岵’，所以说‘陟彼岵兮’，是说山上没有可称为岵的草木，因为没有草木，借此作比。又说，‘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憩’，‘拜’是说人心中的拜伏，即稍微低头屈身。前面说不要砍伐，最后说不要拜伏，说明召伯渐渐远去，人们思念他而不忘。毛传说‘拜’如同砍伐，不对。又说，‘维北有斗，不可挹酒浆’，是说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毛传对此完全没有注释。新史书说：士丐撰写《春秋传》，没有广泛流传。后来文宗喜好经学，宰相李石趁机说士丐的《春秋》可以阅读。文宗说：‘朕已经看过了。穿凿附会的学问，只是徒然制造异同；学习的人就像掘井得到美水一样，何必劳苦地到旁边寻求，然后才算有所获得呢？’】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先生执经考订疑义，接连到他门下。太学生中学习《毛郑诗》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族游宦子弟，有时为了听先生讲说这两部经典【孙注：“时”是伺候、等待的意思】，来到太学，欣然坐在众学生的下席，唯恐最终不能听到。先生去世，两部经典的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太学任职的人失去了朋友。因此从贤士大夫、老教师和饱学儒者，到新进士人和年轻学生，听说先生去世，都哭泣相吊，并归还衣服财物。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助教，又由助教升为太学博士【一说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博士】。任期届满本应离任，学生们总是拜伏请求留任【一处有“或乞迁”三字】；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离”一作“出”】。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县尉；父亲名婼【音“丑略”二切】，任濠州定远县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祝注：鄮是县名，《前汉书》说杀死鄮、鄞二县县长。韩注：鄮县属于会稽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鄮”字，音“莫候”二切；一作“鄞”。另一个儿子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辞说：先生的祖先姓氏，出自施父【孙注：施父是鲁国大夫，见《左传》桓公九年】；其后有施之常，侍奉孔子而声名彰显【孙注：《史记·弟子列传》说，施之常，字子恒 ○一本没有“施”字】；又有施讐，任博士【孙注：《汉书·儒林传》说，施讐，字长卿，宣帝时任博士】；又有施延，任太尉【孙注：施延，字君子，顺帝阳嘉二年八月任太尉，四年四月罢免】。施延的孙子开始成为吴地人，名叫施然、施绩【孙注：《吴志》说，朱然字义封，本姓施；施然的儿子施绩，字公绪】，史书也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先生的兴起，是被公车征召；编纂、整理前人的学说，使它们更加光明灿烂。古代圣人所说的道理精深细微，笺注纷繁罗列，却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仿佛旅客终于回到了家；他谦卑退让，诚恳深厚【祝注：字应作“肫肫”，意为诚恳；《中庸》有“肫肫其仁”，郑氏注说读作“诲尔谆谆”，是恳切诚挚的样子。韩注：“盹”是目字】○“盹”字，音“朱伦”二切。说出的话非常洪亮。如今先生已经去世了，谁来继承他的家学宗业？县名叫万年，墓地名叫神禾，坟高四尺【樊注：《檀弓》中孔子说：“我听说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如今我孔丘是四方奔走的人，不能不让人辨认，于是把坟封高四尺。”】这就是先生的墓吗？

译考功员外郎卢君墓表 【一本“员外”下有“郎”字，“表”作“铭”字。】我的同宗兄长、故起居舍人韩君【樊注：柳宗元《先友记》说，韩防是昌黎人，善于清谈，有文章，名声最高，但因此多受诽谤，后来官至起居郎，遭贬而死；柳宗元把他误作起居郎】，以道德和文学受到一世人的敬重。他有四位朋友，其中一位是范阳卢东美。年轻时没有出仕，他们都居住在江淮之间，天下士大夫称他们为“四皓”【韩注：永贞年间，韩防与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交好，喜谈经世治国的谋略，曾以辅佐君王自许，当时人称他们为“四皓”。旧史载于《崔造传》，新史也详细记载；《摭言》却把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称为“四皓”，不对】。有人认为卢君的道义可以与古代的皋陶、夔相当，所以这样称呼。也有人说，卢君曾经任宰相，世人称作“相皓”【“谓”一作“为”】；四人虽然居家未仕，天下人都认为他们可以做宰相，所以这样说。大历初年，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任浙西观察使【孙注：大历三年二月任李栖筠为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奏请卢东美、崔造为从事】。当时中原刚刚脱离战乱，士人多避居江淮之间【“仕”一作“士”】；曾任显官、拥有名声而闲居终老的人很多，因此自负的人有成百上千。李大夫不取用别人，唯独在清晨穿着朝服，带着骑从和属吏进入下层街巷，亲自到卢君住处拜访。卢君当时刚开始戴冠，通晓《诗经》《尚书》，每天和同伴讲论周公、孔子的学说，彼此切磋浸润，悠然游乐，从未有舍弃自己所做之事而求取仕进的想法。后来他起身跟随李大夫，天下不认识卢君的人，只惊奇李大夫竟能选取这样的人。有人说李大夫不可能总能得到贤才；了解卢君的人则说，卢君跟随他并非通常的操守，他一定能得到自己所要的随从。后来卢君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五十四岁去世【孙注：贞元年间去世 ○一作“年若干而终”。在任时都能尽职尽责。夫人姓李，是陇西人，嫁给君子，德行没有违失【一说“君在配君子”】。卢君去世后，夫人教导子女，很符合母亲的道义【一作“得母道甚”】；比卢君晚二十年【一作十二年】，六十六岁去世，将与卢君合葬。她的儿子畅命令孙子立说：“祖父的德行功业没有不被人听闻的，但详细而可信的记载，应该没有比我先父的朋友更合适的人了。先父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起居舍人又有同宗晚辈韩愈【“又”一作“丈”】，能够写古文，继承家学，一定能说清我父亲的事业。你应当去请他为祖父写墓铭。”立于是奉父命奔走前来，说明此事。韩愈对立说：“你来请求是对的。但祖父的事迹不能一两件就概括完；况且我出生得晚，没有同你的祖父交往，不能知道详细情况。最重要的莫过于众人对他的评价；观察他所交往的人是多是少，就可以考察他的德行。你的祖父未出仕而居家时，天下士人【一有“大夫”二字】认为他可以与古代的皋陶、夔相比，而且可以做宰相，他的德行不是已经很高大了吗？他讲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以道为乐，而不乐意从事世俗事务；找到所要跟随的事业后，便内外一致地奋发而起，他的出处进退不是都合乎义吗？铭文这样写，可以昭示当今和后世吗？”立拜手答道：“是，是。”卢君的祖父名子舆，任濮州濮阳县令；父亲名同，任舒州望江县令。夫人的祖父名延宗，任郓州司马；父亲名进成，任鄜州洛交县令。儿子三人：畅、申、易；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做妻子【一作“皆嫁为士妻”】。墓在河南某县某原【一作“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又有“其年月日”四字 ○“缑”音“沟”。元和二年二月十日记。

译施州房武使君妻郑夫人殡墓表 【韩注：房使君就是房武，当时韩公任江陵法曹而撰写此文。今本没有“武”字和“妻”字。】夫人的祖先出自周，以郑为姓。因最初受封的侯王【樊注：周厉王的小儿子友封于郑，称为郑成公，其地在华州郑县，后世便以国名为姓】，曾祖父名随，祖父名玠，父亲名绛【“绛”一作“终”】，都留下美德，归于房氏宗族；夫人生有九个孩子【樊注：夫人嫁给房武，有六个儿子：次卿、次公、次膺、次回、次衡、次元；三个女儿】。她侍奉父母，供奉黍稷，春秋祭祀；行为合乎道义，德行庄严显著，宽厚而且富足，本应长寿尊贵，如今为什么如此乖谬【“绸缪”读平声；“谬”是乖戾，读去声；“今何谬”是说为何乖戾，押韵时读平声】？永贞年冬至前四日，暂且把灵柩停殡在这里，这里并不是她真正的墓丘【樊注：房武任施州刺史，夫人死后暂殡江陵；元和六年正月，次公从江陵奉夫人灵柩，与房武合葬于河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八月〕 宣武军节度押衙、左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上柱国、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今本只题作《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公讳燕，字燕奇，是弘农华阴人。祖父知古，任祁州司仓。父亲文诲，天宝年间任平卢军衙前兵马使，官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世代掌管与各少数民族的互市，恩德信义显著，夷人都仰慕他。安禄山叛乱时，公将近二十岁【孙注：杨燕奇生于开元二十六年，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时十八岁】，对父亲说：“父亲守着官职，按理不应离开【“宜”一作“义”】；王室正处于危难，我要出发了。”父亲替他向军中统帅请求，于是他率领各将校的子弟，每人一名，取小路奔赴宫阙；他们改变服装，秘密赶路，每天行进超过百里。天子嘉奖他，特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另设员外之职，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奉诏跟随仆射田公平定刘展【孙注：上元元年十一月，宋州刺史刘展赴扬州，扬州长史邓景山发兵抵抗，被刘展击败，刘展进而攻陷杨州、润州等地。宝应二年正月，平卢兵马使田神功生擒刘展，杨州、润州平定；此处说宝应二年有误】。又跟随军队平定河北。大历八年，率军在滑州接纳戎帅李勉【孙注：大历八年三月，永平节度使令狐彰去世，任工部尚书李勉为永平军节度、滑亳观察等使】。九年，跟随朝廷到京师【孙注：这一年十一月，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京师，九年正月田神功去世。樊注：田神功本传说大历二年入朝，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这里说大历九年，不知哪一个正确。建中二年【“年”一作“岁”】，修筑汴州城，功劳最多。三年，跟随军队攻打李希烈，首先登城。贞元二年，跟随司徒刘公收复汴州【孙注：贞元四年十二月，李希烈围攻汴州；兴元元年十一月，宋亳节度使刘洽大败李希烈军队，李希烈逃回蔡州，汴州平定；这里说贞元二年有误。樊注：司徒刘公就是刘元佐】。贞元十二年，与诸将把在城中叛乱的人押送到京师【孙注：贞元十二年六月，宣武节度使李万荣生病，他的儿子擅自任兵马使，军中将其抓捕押送京师】。事情平定后，授御史大夫，享有实封一百户，赐给缯帛等物，格外优厚【一本有“以”字】。十四年，六十一岁，于五月某日死在家中。从最初授任左金吾大将军【一本无“大将军”三字】起，共升迁十五次，任御史大夫；职务为节度押衙、左厢兵马使【“左”一作“右”】，兼马军先锋兵马使；品阶为特进，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清边郡王；食邑由虚封三百户至三千户，最终实封【一有“五”字】一百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公成年后从军，四十多年【一作“四十余岁”】；敌人进攻时，他所守的城没有不能坚守的；他防守时，城池必定完整。身临危急、陷入困境，他便感慨激奋；一旦抓住机会便应变防御，防守出奇入神。他不怕为义而死，不以侥幸生存为荣耀，所以他侍奉君主毫无疑虑，执行上级命令也没有非议。最初，仆射田公的母亲被困在冀州【补注：田神功是冀州人】，只有公请求前往迎接她；他在贼军城中谋划安排，出入死地，最终把田公的母亲接了出来。田公感激他的恩德，与他约为父子，所以公起初姓田。田公去世后，他才恢复本族姓氏。嗣子通王属良祯【补注：通王名谌，是德宗的第二个儿子】在当年十月【一作二月，一作三月】庚寅日，把公葬在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附葬【祝注：“袝”是祭祀名，也指合葬；《左传》说不附葬于姑 ○“袝”音“附”。夫人是清夷郡太守李祐的孙女，渔阳郡长史李献的女儿，温柔善良、淑静明慧，先于公去世。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后来的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是某官的孙女、某官的女儿，有两个儿子【“二人”或作“一”】、一个女儿【“一”或作“二”】；他们都有极其孝顺的性情和纯正的品行。夫人以同样的仁爱抚养亲族，亲疏没有差别。因此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德行，也施行于家庭。铭文说：威烈赫赫的大夫【“大”一作“文”】，遭逢时世的忧患，感动哭泣，辞别父母，跟随危难奔赴秦地；从此开始，终于勤勉地完成这些事业。四十多年，有时辅助，有时独当一面；攻城坚固，守护危急；爵位已经升高，既明察又谨慎，直到老年也没有败坏。鲁陵冈上，蔡河岸边，孝子情意深厚，想要显扬父亲的功勋；在这里刻下石碑，以此垂示后代。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

译公讳复【孙注：俗本多作“稷”，错误】，字茂绍，河东人。曾祖父元简，任大理正；祖父旷，任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亲虬【孙注：大历初年，裴虬任道州刺史，五年间与澧州刺史杨子琳、衡州刺史阳济一同讨伐湖南叛乱】，因有气节谋略，敢于进谏，任谏议大夫。他提出正确意见，解决重大疑难，受到恩宠；代宗朝屡次辞官，不肯接受任命，死后追赠工部尚书【樊注：欧阳修《怡亭铭》跋说，裴虬撰文，李阳冰篆书，李莒书写铭文；武昌江水中有小岛，岛上有亭，铭文刻在岛石上。裴虬在代宗时任道州刺史；按韩公此文说，裴虬任谏议大夫，不说任道州刺史，唐史也没有记载此事，欧阳修难道是从《怡亭铭》得知的吗？】公以贤良身份参加考试【孙注：贞元元年九月，皇帝命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三科举人考试，裴复与韦执谊等十四人考中贤良】，授同官县尉【韩注：同官是县名，属京兆府】。仆射南阳公在徐州开设幕府【孙注：贞元四年十一月，任濠州、寿州、庐州三州团练使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征召公任掌书记；三次升迁至侍御史，入朝后历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迁至刑部郎中。公生病后改任河南少尹，乘车到任几天便去世，实为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岁。夫人是博陵崔氏，少府监崔颋的女儿【“颋”唐人读作“他鼎”二切】。有三个儿子：璟、质都已成年，最小的才六岁，名叫彦郎。占卜选择下葬日期，得到公去世当年四月的壬寅日，于是就在这天葬于东都芒山南面杜翟村。公很有文才，十四岁时【李注：当时是宝应元年】进献《时雨诗》，代宗认为他有才，准备召入任翰林学士。尚书公请求免除这一任命，说：“希望让他完成学业。”后来母亲去世，皇帝派人前往吊唁，又诏告尚书公【“诏”一作“语”】说：“父亲忠诚，儿子果然孝顺；我将加以赏赐来勉励天下，服丧期满后，一定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他在徐州府任职时勤勉而有功劳【“以”一作“而”】，在朝廷任职时以恭敬节俭守住本分；居丧时一定留下美名，善待弟弟们并以善道教导他们【一无“友”字】；收养寡妹【“嫠”音“离”】和孤外甥，能够分别亲疏而又施以恩惠。他历任十一种官职，却在京城没有住宅，在乡野没有田地，也没有留下可以用来安葬的财产；这些足以铭刻了。铭文说：裴氏是显赫的姓氏，进入唐代以后尤其兴盛；支派分散，族属离析，各自成为大家族。只有公这一支，德行高隆而官位低微；儿子、孙子，声名世代相继。晋阳的城邑【孙注：裴复曾居住晋阳 ○“邑”或作“色”，错误】，和乐恭敬，没有私心，也没有外心；防守和壮盛之气始终如一。为什么寿命不能长久，俸禄不能丰厚？说他一定有后代，这又确实如此吗？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 【韩注：石刻本开头题作“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撰”。刊本与石刻本不同，现详加注释。】君讳公达，字某【石刻本说字大顺】，姓薛。曾祖父名希庄，任抚州刺史，追赠大理卿【孙注：希庄的父亲文思，官至中书舍人】；祖父名元晖，任果州流溪县丞，追赠左散骑常侍【孙注：旧史说元晖任什邡县令，因薛播的缘故追赠礼部郎中 ○从“祖曰”到“常侍”共十六字，是石刻本增补的】；父亲名播【孙注：元晖有三个儿子，据、总、播；据于开元十九年、总于开元十八年、播于天宝十一年同年登第】，任尚书礼部侍郎【孙注：贞元三年正月薛播去世，追赠本曹尚书】。侍郎任命君的长兄薛据【石刻本作“据”】；后来授君为尚书水部郎中【石刻本“水”作“礼”】，追赠给事中。君年轻时气概高远，作文有气势，务求奇特，以不同于流俗为主旨【旧本作“志”，石刻本作“主”】。起初参加进士考试，不向前辈作揖，写了《胡马》和《圜丘》诗【孙注：贞元九年薛公达登第，这年十一月皇帝亲自到圜丘祭天】。京城人还没有见到他的文章，便都口耳相传，直到熟记【石刻本有“及擢第”三字】。补任家令主簿，辅佐凤翔军【孙注：贞元三年二月，任凤翔留后邢君牙为凤翔尹、凤翔陇州观察使；到此时，邢君牙上表请薛公达辅佐军务】。军帅是武人，君替他撰写文书奏章，读起来却不懂句读和传授之法，满幕府都把这当作笑话；君不因此改变。后来九月九日举行大宴，命令射箭【石刻本无“命”字】，设置箭靶，高出一百多尺，下令说：“射中者赏赐锦帛和若干黄金。”全军都射，没有人能够射中【一本无“者”字】。君拿起弓和两支箭，夹着一支箭站起来【“挟”一本作“拔”，石刻本作“指”；补注邵太史说“指一矢”是妙语】，向主帅作揖说：“请让我为您助兴。”于是走到射箭处，满座的人都起身跟随他【石刻本“座”下有“皆”字】。他连发三箭【石刻本作“射三发”】，连续三次射中靶心，箭靶损坏，不能再射；每次射中，全军便大声欢呼，连续三次欢呼大笑，主帅更加不高兴，立即自行离去【“自”一作“日”】。后来他辅佐河阳军，任事时除害兴利，功劳很多；授协律郎后，更加放弃奇特求异，转而与众人保持一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尺〕 如今的天子整治太学，官员中有公卿推荐他，诏令授任国子助教，分管教授东都学生。元和四年，四十七岁，二月十四日突然因病去世。君曾两次娶妻【石刻本有“初娶琅琊王氏，后娶京兆韦氏”十三字，其他本“韦”或作“韩”】；又一作“常”。共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石刻本“凡”下有“产”字】，儿女一出生便夭折【石刻本“辄”下有“即”字】。自给事中到君父亲这一代又两次绝嗣，都留下遗言说：“把公仪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后嗣【石刻本作“已己后”；补注：“已已”大概是公仪儿子的乳名】。”这年闰三月二十二日，弟弟、任某官的公仪和殿中侍御史公干，把君的灵柩葬在京兆某县【石刻本说：弟弟试任太子通事舍人公仪，弟弟京兆府司录公干把君的灵柩运回，于五月十五日葬在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与王夫人的墓合葬】。铭文说：“仕途没有实现【洪注：《前汉书》说张释之与哥哥张仲同居，凭财产做骑郎，侍奉文帝十年而不能调任，也没有知名度。张释之说：‘长期做官耗减了张仲的产业，仕途没有实现。’有人作“官不能达”“官不能迁”，都不对；石刻本作“官不遂”】，归来反而受到当时人的讥议【“讥”一作“议”】；自身不能享年，又将归罪于谁呢？” 世代两次断绝而又得以延续，祭祀也不会毁弃。为监察御史元君的妻子、京兆韦氏夫人撰写的墓志铭【今本只题作《韦氏夫人墓志铭》】

译夫人名丛，字茂之，姓韦氏。【集注说：《溪友议》记载，元相国娶京兆韦氏，字蕙丛。】她的上七代祖父被封为龙门公。【孙曰：后周骠骑将军、晋州总管府长史韦通，封龙门县公。】龙门公以后，世代相承，多任显要官职。【孙曰：韦通之子善嗣，任上谷太守；善嗣之子崇德，任太子谕德；崇德之子弼，字国祯，任主客郎中、莱州、济州、商州三州刺史。】夫人的曾祖父名伯阳，由万年县令升任太原少尹兼副留守，去世后追赠秘书监。【一说有“北都”二字。孙曰：伯阳字子春，是韦弼之子。】她的祖父名迢，以都官郎中任岭南军司马，死后追赠同州刺史。【一说无“祖”字。孙曰：伯阳之子迢，检校都官郎中，任岭南节度行军司马。】父亲夏卿…… 【一说无“王”字。】以太子少保的身份追赠尚书左仆射。【孙曰：贞元十九年十二月，任夏卿为太子少保；去世时六十四岁，追赠尚书左仆射。】【“保”字下有一“卒”字。】左仆射娶裴皋的女儿。【一说无“仆射”二字。】裴皋任给事中。【孙曰：裴皋是裴耀卿的第五子。】裴皋的父亲是宰相裴耀卿。【孙曰：耀卿字焕之，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由京兆尹任黄门侍郎、同平章事，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罢职。】夫人是仆射的幼女，他很疼爱她；为她择婿，选中了当时任御史的河南人元稹。【樊曰：稹字微之，河南人。】元稹当时刚通过选试，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孙曰：贞元十八年，元稹参加调判入第四等，授秘书省校书郎；“选”字下无“授”字。】后来又因直言策试列第一，授任左拾遗；果然因直言而丢了官。【孙曰：元和元年四月，元稹参加“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列第一。樊曰：元稹任拾遗时遇事就上奏；当初王叔文、王伾受宠幸，出入太子宫，扰乱国政，元稹认为应选正直之人辅导太子，于是进献《教本书》，又上奏十条对策，还劝谏诏令屡次更改会使天下失去信任，并陈述西北边防事务。宪宗很满意，召见询问得失，执政者却厌恶他，于是出任河南尉。】后来又起用为御史。【樊曰：元和三年，元稹授监察御史。】任职办事无所顾忌。夫人此前受到贤明父母的教诲，嫁得良夫以后，又受到已故婆母的教诲。【“因”一作“固”。孙曰：元稹的母亲是荥阳郡太君郑氏。】她所侍奉的人、所说的话，【一作“所动”。】全都合乎礼法。二十七岁时，【孙曰：韦氏生于兴元元年。】于元和四年七月九日去世。去世三个月后，在这一年的十月十三日下葬于咸阳，依附先舅姑的墓地。铭文说：“《诗经》歌咏硕人，于是叙写她的宗族亲属。【孙曰：《诗经·硕人》说：‘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这里的‘宗亲’即指这些人。】女子的事业，有足以使自身荣耀的。夫人的先世，世代有公有卿；显赫的外祖父，辅佐我唐朝的明君。嫁给了贤良的丈夫，唯独夫妻中的妇人不能与丈夫同享长寿而早夭。实际留下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孙曰：韦氏的女儿名保子，后来嫁给校书郎韦绚。】把铭文刻在墓中，以使声名长久流传。【“埋”一作“好”。】”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五 宋代魏仲举编 墓志铭

译唐故登封县尉卢殷墓志 【一本无“唐故”。樊曰：孟郊有《吊卢殷诗》十首，其中一首说：“登封草木深，登封道路防。日月不与光，莓苔空生衣。可怜无子翁，蚍蜉缘病肌。挛卧岁时长，涟涟但幽噫。幽噫虎豹间，此外相访稀。至亲唯有诗，抱心死有归。河南韩先生，后君作因依。磨一片嵌岩，书千古光辉。”说的就是韩愈为卢殷所作的这篇墓志。】元和五年十月某日，范阳人卢殷以原任登封县尉的身份去世，死于登封，享年六十五岁。卢君能够作诗，从少年到老年，可以录下流传的诗作写满纸张，总计一千多篇。他没有什么书不读，然而只是用来充实自己。作诗时与谏议大夫孟简、协律郎孟郊、监察御史冯宿相互约定，彼此推重扶持。【祝曰：有的本子作“推”或“挽”。】【“推”音同“他回切”。】最终因疾病不能做官，在登封把自己所作的诗全部抄写出来，投寄给已故宰相、东都留守郑余庆。【孙曰：元和三年六月，任已故宰相郑余庆为东都留守。】留守多次用绸帛和粮食周济他的家人，并写信向宰相推荐他；宰相不能任用，最终他在饥寒中死去。卢殷在登封将死时，亲自写信告知留守和河南尹，请求为自己办理安葬。随后又作诗给平常往来的河南县令韩愈，说：“请替我准备棺材。”留守和河南尹为他准备了棺材等一切葬具，韩愈又出钱买棺材，并为他写了墓志铭。十一月某日，葬在嵩山脚下郑夫人的墓中。卢君起初娶荥阳郑氏，后来娶陇西李氏。所生男孩都夭折，最终没有子女。有一个女儿学习佛法，不出嫁，做了比丘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二月〕 唐故兴元少尹房君墓志铭 【补注：房君名武。韩愈曾为他的夫人郑氏作《殡表》，如今又为他写墓志。】房氏本来是世代为官的家族，历代都有名人。从太尉房琯【孙曰：琯字次律，河南人。】凭德行做宰相，辅佐玄宗、肃宗以来，名声更加显著，遍及天下，世人称他家为“太尉家”。宗族子弟都以他的贤德为榜样。公的曾祖父名玄静，任尚书膳部郎中，历任资州、简州、泾州、隰州四州刺史，是太尉房琯的叔父。【孙曰：玄静的父亲彦云有两个儿子，长子玄基，次子玄静；玄基之子房融，武后朝任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房融之子即房琯。】祖父名肱，任虢州司马。父亲名峦【一作栾】，任都水使者；他们都以有名望、能够守护家法著称。【“名”一作“多”。】公名武，字某，凭明经出身，历任官职至兴元少尹。他谨慎整饬，恭谨畏慎，七十三岁时任官去世。年轻时是优秀子弟，老年时是贤明的父兄；历任十二种官职，处理事务没有丝毫过错。曾以殿中侍御史身份任丹阳军副使，后来又任盩厔县令、施州刺史；丹阳、盩厔、施州的官民至今仍思念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七月、二年、五月、元年〕 【“盩”读作张流切，音“辀”。】【“厔”读作陟栗切，音“窒”。】娶荥阳郑氏之女【孙曰：是郑绛的女儿。】，生六个儿子。长子次卿，次卿有大才，却不能屈身随俗，四十多岁仍任京兆兴平尉；然而他的朋友都说：“房氏是有了好儿子啊！”【樊曰：次卿字蜀客，贞元七年登第；韩愈有《将归赠孟东野房蜀客》，后来又作《祭蜀客文》。】次子次公，三子次膺，四子次回，五子次衡，六子次元，都刚开始求学，尚未做官。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当初公在施州时，夫人去世，灵柩停放在江陵。元和五年，次卿和几个弟弟奉公的灵柩从兴元来到堂地，停柩在伊水南岸。元和六年正月，次公奉夫人的灵柩从江陵来到，于是就在这一月十四日，把夫妻合葬在河南缑氏的高龙原。公的弟弟房式，从给事中任河南尹，孝顺友爱、慈厚善良，把自己的财产全都花费在为兄长办理葬事上。尚未下葬前一个月，诏令任房式为河南御史中丞，兼领宣州观察使；将要出发时，【一作“往”。】他召见河南县令韩愈，哭泣不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他说：“我兄长葬在这里，而我又在这里任河南尹，我原以为可以在兄长身上尽到我的职责。如今迫于皇上的命令，不能亲自看着我兄长的棺材进入这片土地，难道不是天意吗？”你和我兄长的儿子次卿交游，我也深深了解你。凡是我兄长临终和安葬的一切事情，都要托付给你了。”韩愈既然无法推辞，已经帮助办理了各种事务，回来后又写下铭文说：有官位，有声名，有弟弟，有儿子，能够随先人合葬，这就叫承受福祉。唐故河南少尹李公墓志铭 【韩曰：李公名素。据《史书》，李素没有传记，只在《李锜传》中附带记载。】元和七年二月一日，河南少尹、陇西人李公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三月某甲子日入殓，葬在河南伊阙鸣皋山下。下葬前一个月，他的儿子道敏哭泣着拜了两拜，把父亲的行状交给使者，带着财物奔赴京城，请博士韩愈写墓志铭，说：“少尹将于某月某日下葬，【一说无‘某’字。】应当有墓志铭。不肖之子道敏扶杖办理丧事，不敢违背次序，不能光着脚前来请求。”韩愈说：“公的事迹足以配得上墓志铭，孝子又按礼办理安葬，我岂敢不答应为他写铭呢？”李公名素，字某，七岁时父亲去世。【孙曰：上元三年，李素之父栾去世。】家贫不能自立。母亲夫人带着他回去，把他托养在外祖父家，【“于”下有一“其”字。】他凭明经出身，被选任虢州弘农县主簿，后来又任陕州芮城县尉。李丞相泌任陕虢观察使时，以他的才能任命他为运使从事。【孙曰：贞元元年七月，任李泌为陕虢观察水陆运使，李泌上表推荐李素为从事。】根据考核升任京兆鄠县尉。【祝曰：鄠是京兆府县名，《左传》“乃舍诸灵台”注说在京兆鄠县。】【孙曰：鄠是地名，古代曾有扈国。】【鄠读作“户”。】任期考满后，因书判成绩超过同列，选任万年县主簿；当时母亲夫人还在世，他靠俸禄奉养母亲。

译母亲夫人去世三年后，他改任长安尉，升任监察御史。他上奏弹劾一名九卿，改任詹事丞，又升任殿中侍御史。由度支员外郎【一本“度支”上有“屯田”二字。】任侍郎的属官。【孙曰：元和元年四月，任兵部侍郎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那位侍郎孤高自持【一作“持非”】，对属官无礼；大夫、士人可以任意施加喜怒、赏罚，唯独李公入内责备他，并不接受这种做法。刘辟平定后，皇上因讨伐蜀地而赏赐高崇文。【孙曰：九月刘辟被诛，十月任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尚书省与崇文的幕府争夺盐井，讨论改革的利弊，皇帝命李公出使高崇文。崇文命令幕府，凡事只听从李公的命令，当天就把事情详细上奏。侍郎表面上称赞他的才能，最终却因为他先前敢于抗拒自己而获罪。衢州发生饥荒，朝廷选择刺史，侍郎说：“没有谁比郎中李某更合适。”于是任李素为衢州刺史，到任一个月又调任苏州。【孙曰：当时任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说：“李锜将要反叛，一定会把我们的事情上奏并牵连族人。”于是把李素留任吏部郎中，改任李素为苏州刺史。】李锜此前已经反叛，【一说有“权”字。】朝廷将派往各州镇守的人，刺史到了都束手无策，没有人能够抵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此前，李锜选了五名心腹，分别担任所属五州的镇将：姚志安驻守苏州，李深驻守常州，赵惟忠驻守湖州，丘自明驻守杭州，高肃驻守睦州，监视各州刺史的动静。等到将要反叛时，李锜命令他们各自杀掉本州刺史。李公到任第十二天，李锜反叛。李公带领身边人和贼军在州城门交战，不能取胜，贼军便呼喊着让他入城。李公端正站立，以大义责备他们；众人都收起兵器站立，并不逼迫他。李锜命令给李公戴上刑具押送到军中，将要斩首示众。走到边界时，李锜失败了；有人绑着李公，替他解开刑具，他于是逃回州城。【樊曰：李锜反叛时，李素被姚志安击败，活着送到李锜那里；李锜给他戴上枷锁，把他钉在船舷上，还没到京口，十月润州大将张子良、李奉仙等擒获李锜，李素得以免死。】贼军很快被平定，李公也未能逃走，便死了。【一作“竟平”。】百姓抱着、扶着前来迎接他，全都出城。天子派贵人带着紫衣、金鱼袋来赏赐他。任职三年，州中治理有声，授任河南少尹，代理河南尹事务。【樊曰：元和六年三月，河南尹郄士美任昭义军节度使，任李素为少尹，代理河南尹事务。七年二月，许孟容由兵部侍郎接替李素任河南尹。】吕氏的儿子炅【“炅”音古逈切。】抛弃妻子，穿上道士衣冠【“着”音之略切】，向母亲辞别说：“我应当到王屋山学仙去了。” 几个月后他又出来，间或到李公那里拜访；李公让他站在府门外，命吏卒脱下他的道士帽，给他戴上冠帽、系好衣带，送回交给他的母亲。罢免了两个属县县令，因为他们侵吞财物而减免百姓每年五十万钱的赋税，请求把百姓缴纳赋税的期限推迟一个月。诏令天下缴纳赋税都推迟一个月。李公审理案件一向果断，从不收受财物，声誉和政绩常常超过他人。李公的上曾祖父弘泰，任简州刺史；祖父干秀，任伊阙县令；父亲燮，任宣州长史，追赠绛州刺史。母亲夫人是炖煌张氏。【祝曰：炖煌是郡名，《史记》有“还至炖煌”。】【炖读作“屯”，煌读作“皇”。】她的舅父参【一作“泰”】有很大的名望。公的妻子是彭城刘氏夫人。夫人先去世，安葬时附葬于公墓。夫人的曾祖父名子玄，【孙曰：子玄名知几。】祖父名餗，【孙曰：餗字鼎卿。】都有很大的名望。公有四个儿子：长子道敏，考中进士；次子道枢；次子道本【一说有“其次曰”三字。】；道易；都喜爱学习而且有文才。女儿一人，嫁给苏州海盐县尉韦某【一作韦潜】。从简州以下的亲属，都葬在鸣皋山下。铭文说：把墓地上面筑得高高的，下面挖成墓穴，作为公的安葬之所；公啊，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唐故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 【韩曰：石君名洪佐，是乌重胤在河阳任职时的属官。韩愈曾作诗并写序送他。到此时石洪去世，韩愈作祭文祭奠，又为他写墓志铭。】【今本没有“唐故集贤院校理”七字。】公名洪，字浚川。他的先祖姓乌石兰，九代祖猛【有本作七代，错误。】最初随拓跋氏进入中原。【祝曰：《广韵》引用《周书》说，王秉、王兴都被赐姓拓跋氏，另有拓跋氏。起初，黄帝的次子昌意有一个小儿子受封于北方；黄帝以土德称王，北方习俗把土称作拓，后人称防，所以以拓跋为姓。防也写作防；另有说法认为自称从天而生、从地拔长，于是以此为姓。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改为元氏。这里所说的“夏”，指中原。】【拓音“托”，跋读蒲拨切。】“拓”有的写作“跖”。】居住在河南，于是去掉“乌兰”，只姓石氏。【孙曰：后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迁都洛阳，太和二十年把复姓全部改掉，将乌石兰改为石氏，以河南为郡望。樊曰：《后魏官氏志》说，乌石兰氏改姓石氏；有司空、兰陵公石猛。】后来七代传到行褒，官至易州刺史，是公的曾祖父。易州刺史生婺州金华县令，名怀一，死后葬在洛阳北山。金华县令生公的父亲，名平，任太子家令，葬在金华墓东，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他写了墓志。公七岁时母亲去世，【孙曰：石洪生于大历六年，大历十二年母亲去世。】九岁时父亲去世。【孙曰：大历十四年父亲去世。】他努力学习，后来准备前往黄州任录事参军，【樊曰：李翱推荐石洪的书信说他出身明经，曾任冀州纠曹，这里说黄州，恐怕是传抄错误。】却不再做官，退居东都洛阳一带十多年。他的品行日益修养，学业日益进步，交游日益增多，声望闻名四海。【一作“方”。】已故宰相郑余庆任东都留守时，【孙曰：元和三年六月，任郑余庆为东都留守。】上奏说石洪可以担任史官。

译李建被授为御史，【孙曰：建字杓直。元和三年十月，高郢任御史大夫，奏请任李建为殿中侍御史；李建推荐石洪代替自己。】崔周祯任补阙，他们都举荐石洪，谦让给宣歙池观察使【孙曰：元和五年七月，任卢坦为宣歙观察使。】和浙东观察使【孙曰：元和三年正月，任薛苹为浙东观察使。】，两位使者交相发文，署任石洪为从事。【“从”上有一“为”字。】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听说后，先带着礼物到石洪住所拜访，于是为河阳得到辅佐河阳军的人员。【“得”一作“所得”。孙曰：元和五年四月，任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上表任石洪为府参谋。】石洪治理官吏、宽待百姓，考功部门上奏说从事中只有石洪在天下名列第一。元和六年，诏令河南府征召他，授任京兆昭应县尉，校理集贤院御书。第二年六月甲午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娶彭城刘氏之女，是已故宰相刘晏兄长的孙女。【孙曰：刘晏兄弟三人：昱任大理司直，暹任杭州刺史，防就是刘晏。】生有两个儿子，八岁的叫壬，四岁的叫申；女儿两个。临终时说：“葬在我死去的地方。”【孙曰：意思是只葬在长安，不归葬洛阳。】七月甲申日，葬在万年县白鹿原。病重时，他对朋友韩愈说：“请你为我写墓志铭。”铭文说：生命的开端艰难，成就事业也艰难，仿佛有所作为，却在这里停止了。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 【韩曰：韦丹在《新唐书》中列入《循吏传》，其中事迹都是取自韦丹墓志和杜牧所作《遗爱碑》。】公名丹，字某【孙曰：字文明，京兆杜陵人。】，姓韦。六世祖孝宽在北周做官，有功劳，凭公爵封号受封于郧。【祝曰：孝宽名叔裕，以字行世；在北周任大司空，封郧国公。《左传》有“郧人军其郊”。】【郧读作“云”。】【一本有“号郧公”三字。】郧公的子孙世代担任大官。【孙曰：孝宽之子津，任内史侍郎、户部侍郎，判尚书事；】津的儿子琨，字玄理，任唐朝太子詹事，封武阳县侯；琨的儿子防平，任岐州参军；防平的儿子抱贞，任梓州刺史。唯独公的父亲政死时只是雒县县丞，死后追赠虢州刺史。【孙曰：政任汉州雒县县丞，后来追赠右谏议大夫。】公从小丧父，跟随外祖父的外孙、太师鲁公颜真卿学习。【一说有“真卿爱之”四字。】考中明经，选授硖州远安县令；为谦让庶兄，进入紫阁山，侍奉从父韦熊。韦熊通晓五经，考中科举。【一作“登明经科”。】公历任校书郎、咸阳尉，辅佐邠宁军。【孙曰：贞元四年七月，任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张献甫上表任韦丹为佐官。】由监察御史任殿中侍御史，征召授任太子舍人，名声更加显著；又升任起居郎。吴少诚袭击许州时，【孙曰：贞元五年八月，吴少诚围攻许州。】授任河阳行军司马，尚未出发，吴少诚就死了。【孙曰：元和四年十一月吴少诚去世；此时尚未死，“死”字应作“败”。】于是改任驾部员外郎。新罗国王去世，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身份，穿紫衣、佩金鱼袋前往吊祭，拥立他的继承人。【孙曰：贞元十六年四月，新罗王敬则去世，册命其孙俊邕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尉、新罗王。】按照旧例，出使外国的人，常常赏赐州县官十名，让使者把姓名上报，以便满足个人私欲，这些人号称“私觌官”。公将要出发时说：“我是天子的官吏，出使海外国家，如果费用不足，应当上奏请求。哪里有卖官来收钱的道理呢？”于是详细写上奏疏，说明理由，请求下令有关部门办理。【“以上”二字下有本子有“为贤”二字。】并把所需费用送到郓州。【郓读作“运”。】恰逢新罗来报告应当继位的国君已经去世。【孙曰：韦丹到郓州时，听说俊邕去世，国人拥立他的儿子重熙，诏令韦丹返回。】授任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孙曰：贞元十七年授任容管经略招讨使。】开始修筑容州城，周长十三里，设置屯田二十四处，教化大为推行。诏令加授大中大夫。顺宗即位，授任河南少尹。【孙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五月任韦丹为河南少尹。】尚未到任，又授任郑滑行军司马。【孙曰：任韦丹为义成节度使李素的行军司马。】刚到襄阳，诏令授任谏议大夫。【孙曰：韦丹从容州到襄阳，授任右谏议大夫。】到任以后，每天进言论事，【一作“每天谈论军务”。】不向权臣阿谀，正直不屈，因而有直臣的声名，于是被称为有才干的臣子。刘辟反叛，包围梓州，诏令任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樊曰：八月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度支副使刘辟自行担任留后；九月征召刘辟任给事中，他不接受诏令。议论者想放过他不加诛问，韦丹上疏认为：如今放过刘辟而不诛杀，那么朝廷可以指挥使用的地方就只剩两京而已，除此之外谁不想叛乱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韦丹为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接替李康。公走到汉中，上疏说：“梓州正在围困之中，守将正在竭力守卫，不可更换。将要召我回来入朝议论蜀地事务时，刘辟已经离开梓州，于是我把梓州让给高崇文。”【孙曰：元和元年正月，任左行营节度使高崇文讨伐刘辟；三月韦丹到汉中，上表说高崇文带领客军远道作战，没有资助，如果把梓州交给他以联结军心，他一定能够立功；四月任高崇文为东川节度使副使，主持节度使事务。】授任晋州、慈州、隰州等州观察防御使。【孙曰：这一月任韦丹为晋、慈、隰三州观察使。】由扶风县男晋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要出发时，上奏说：“臣治理的三个州并非要害之地，不足以显示职任，却要耗费国家财力，不如把它们划归河东为好。”【一本有“上以为忠”四字。】一年后，授任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把晋州、慈州、隰州划归河东。【孙曰：元和二年正月，任宰相杜黄裳为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当天任韦丹为江西观察使。】【一本作“把晋、慈、隰三州之地划归河东”。】公到任后，按人口领取俸禄，把多余的钱交给官府；停止八州无事之时的供养开支，【孙曰：洪州、江州、饶州、虔州、吉州、信州、抚州、袁州八州。】用来积聚财物。

译他开始教百姓建造瓦房，从山中取材，召集陶工教百姓烧陶，把木材、瓦片集中在场地，估算费用定价，不取盈利；凡是从官府取用木材、瓦片建房的，工程确定后就给付相应报酬。【一作“赏”。】听从命令建房的人，免除一半赋税；逃亡尚未归来的人，由官府替他建造。【孙曰：当时百姓不知道建瓦屋，只用茅草、竹椽，久经干燥后互相摩擦便会起火；韦丹聚集工匠教百姓烧陶，把材料集中在场地，能够建屋的人从官府领取木材、瓦片，免除一半赋税。】贫穷无力建造的人，补助给他钱财，【“禆”一作“卑”。】并运送食物和浆水，亲自前去劝导。建造瓦屋一万三千七百间，重屋四千七百间。【樊曰：杜牧《韦丹遗爱碑》说，建瓦屋四千间、楼房四千二百间。】百姓没有火灾之忧；暑热潮湿时，可以登高避居。又下令设置南市、北市，修建营房安置各军。【孙曰：设置南北两市作为军营，安置各军。】遇到旱灾，种子不能入土，就招募人来做工，给他们优厚的工钱并供应食物，工程完成后百姓不受饥饿之苦。修建南北向的大街，夹在两座军营之间，东西长七里，使污秽排走。【祝曰：《易经》“井渫不食”的注解说，渫是清除污秽；“渫”读息列切。介甫本“渫”作“沟”。】空气逐渐清新，又修建南昌县，把马厩迁到高地，利用废弃仓库的大屋安置马匹，以免马匹接连死亡。【一作“焉，以为连厩”。】第二年修筑堤坝抵御江水，长十二里，设置斗门以排泄积水。公离任后的第二年，江水涨到与堤坝相平。【孙曰：韦丹把湖水引入江中，设置斗门以排泄暴涨的江水；筑堤防江，堤高五尺、长十二里；堤坝建成的第二年，江水与堤坝齐平。】【一本有“既退”二字。】年老的防守者哭泣着说：“如果没有这道堤坝，我的尸体恐怕已经随水流入大海了。” 灌溉陂塘五百九十八处，得到良田一万二千顷。【樊曰：杜牧《韦丹遗爱碑》说，筑堤五尺、长十二里，开凿六百处陂塘，灌溉田地一万顷。】凡是为百姓除害兴利，他都像满足自己的欲望一样热心；在江西八州任职三年，没有一件有利于百姓的事被遗漏，功绩就是这样大，细节可以略去。【一说无“也”字。】最终有违犯命令、按罪当死的人，公不忍心果断杀戮，只打杖后遣送。离任后，有人上书告发公违法若干条。【一说无“者”字。】朝廷当时正积极整治，又认为公是有名望、有才干的臣子，治理功绩闻名天下；如果不予辨明，便会受到污辱，于是诏令罢免他的官职，留在江西等待辨明。使者尚未到一个多月，公因病去世。使者到后进行查验，所有死者所告发的若干事情，都没有丝毫事实；诏令打死者一百杖，流放岭南。公的声誉因此更加显明。享年五十八岁，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去世。公喜欢施舍财物，家中没有剩余钱财；从校书郎做到观察使，带领吏卒在前面行走，经过七州刺史的辖境，与宾客相处时【一说有“如布衣时”四字。】始终保持谦下而不改变。【“卑下”后有本子多一字。】娶清河崔氏，她是故支江县令崔讽之女、某官某之孙。生有一个儿子，名寘。十五岁时以明经科及第，继承他的家业。后来的夫人是兰陵萧氏，她是中书令萧华的孙女、殿中侍御史萧恒的女儿。【孙曰：萧华是萧嵩之子。】她们都先于公去世。有一个女儿。公共有若干个儿子。【樊曰：杜牧《遗爱碑》说有三个儿子：寘、宙、岫。宙在咸通年间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充任岭南节度使；岫最终任福建观察使；寘没有事迹可考。《唐史·世系表》则记作寘、宙、审，而《遗爱碑》中的岫即审，任大理评事。】第二年七月壬寅日，随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一本无“县”字。】将要下葬时，他的从事、东平人吕宗礼【孙曰：宗礼就是吕恭，字敬叔，是吕温的弟弟。】和他的儿子寘商议说：“我家公应当有一篇墓志铭。有了墓志铭，就能永垂不朽了。”【一说：“我家公应当得到一篇正直而不浮华的墓志铭，流传后世，当然可以不朽。”】寘来请韩愈作墓志铭。铭文说：武阳公最初向太师学习，【补注：太师就是颜真卿。】又因做官而让位给兄长；自我要求坚定不疑，在紫阁山勤奋学习，以谦下的态度求取益处，可以说是有根源；最终任职办事没有瑕疵。为人谦逊勤勉，做官则刚强正直。到了江西，功德完全成就；在声名之下，独自安处最为困难，但经过辨明，声誉反而更加光明。连仇敌也为之叹服。【“叹”音“滩”。】把碑立在墓前，是为了彰明美德；把铭文藏入墓中，是为了记载公的墓葬。【“识”读式志切。】唐故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 毕氏出自东平。【孙曰：毕氏本是毕公高的后代，后世成为东平须昌人。】经历汉、魏、晋【孙曰：晋代有毕谌任中书郎，毕谌之子毕卓，字茂世，大兴末年任吏部郎。】以及宋、齐、梁、陈，士大夫接连不断。【孙曰：北史记载，毕敬众的儿子元宾，父子相继任兖州刺史；元宾有六子祖杇、祖髦、祖归、祖旋、祖荣、祖晖；祖归之子义畅，祖荣之子义允，义允之子僧要，祖晖之子义勰、义云。】进入唐朝，有任司卫少卿以及贝州、邢州、庐州、许州刺史的人，名叫憬。【孙曰：憬是河南偃师人，武后时任司卫少卿。】憬的儿子构，【孙曰：构字隆泽。】【一本“构”作“称”。】历任官职至吏部尚书，死后追赠黄门监，这就是景公。【孙曰：构年轻时考中进士，开元二年去世。樊曰：按《新唐书》，毕景公由吏部尚书调任广州都督，唐玄宗即位后授任河南尹，升户部尚书，很快改任太子詹事，死后追赠黄门监，谥号“景”。这里说历任官职至户部尚书而死，难道是字有错误吗？】景公生抗【一作炕】，任广平太守。安禄山攻陷广平城，抗守城而死，宗族覆灭，死后追赠户部尚书。尚书生坰。家族覆灭时，坰刚出生四岁，和他的弟弟增一起年幼，因漏记名籍而没有被杀，被贼军作为赏赐俘口。宝应二年，河北平定。【孙曰：这一年七月改元为广德。】族人宏拿出家财把他们赎出，却找不到增。增长大后任河北从事，兼任官职至御史中丞。坰到了长安，宏把他养在家中，教他读书，使他凭明经科及第。宏死后，坰更加成年，才开始独立成为毕氏一支。历任临涣尉、安邑尉、王屋尉，六十一岁时，于元和六年二月二日死于任所。起初罢任临涣县尉时，徐州节度使张建封仰慕广平太守抗以身死节的事迹，听说坰品行笃实、能够任官，请他相见，署任他为从事，代理符离县令。四年后任王屋县尉。徐州的从事中有人成为河南尹，【樊曰：元和六年任杜兼为河南少尹，半年后任河南尹；杜兼曾在徐泗军中任职，与坰是同僚。】听说毕侯将要到来，高兴地对人说：“河南府每年库中收支的钱以千万计，有五六十万，必须有谨慎廉洁的官吏；如今毕侯来了，我就有依靠了。”

译后来几任河南尹相继更替，【孙曰：杜兼去世后，房式、郄士美相继任河南尹，坰仍照常任职。】府中各署的官员没有不改变的，唯独毕侯始终如初，最终在任上去世。公亲近和睦族人，善于接待过往宾客，从不问对方有没有财物。去世后，家中没有一文钱；棺材和安葬等一切事情，都由同僚和相识的人替他办理。娶清河张氏之女，生四个儿子，名叫镐、鉟、銶、锐。【镐读胡道切，鉟读匹眉切，銶音求。】三个女儿，长女学习佛法，做了比丘尼；最小的两个还没有出嫁。就在这一月二十五日，随葬于偃师的土娄。铭文说：上古时代爱护百姓，做官时为官职寻求合适的人，只要能够胜任，就把职位加在他身上。后来的人喜欢权势，人人都自己求取官职；退让迟缓的人，身后反而被别人抢在前面。所以广平太守以身死节，而他的儿子没有承受他的恩泽；王屋县尉谨慎廉洁，而神明却没有福佑他的谦让。唉！上天和人世，只要不要伤害他的墓穴和坟茔就好。唐故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 【补注：胡君名明允。】胡氏从陈国分支出来。【孙曰：周武王把胡公满封在陈国，他的支子自称胡氏。】明允的先世是河东人。【孙曰：河中、河东人。】世代勤勉坚实，把自身的名籍载入文谱，连续登科，位次相承。【集注：明允的父亲瑱、伯父玖都考中进士。】只有明允增添武职资历和力量，像牛虎一样刚强；在夏阳任职，有所作为。【樊曰：夏阳是同州属县。】离开平阳后，百姓悲伤思念他。【樊曰：平阳是晋州的郡名。】河东大地，河水陆地，原野山丘，都适合这样的人，足以肖似他的后代。五十七岁尚未到寿数便去世，留下孤儿啼哭，死在下级官位上。母亲的弟弟证，官阶为大夫。【孙曰：证字启中，贞元元年登第。】【“证”音“政”。韩曰：一本作“秋大夫”，不对；考察证的传记，证从未任刑曹，却曾于元和八年升任左谏议大夫。】石君留下哭泣的文字，朋友韩愈以司马徒的身份作后铭并系以序文。【韩曰：韩愈当时任行军司马，跟随裴度平定蔡州，所以说“司马徒”；也有人认为当时是太史司马徒，指司马迁父子。由于墓志没有年月日，所以两种说法不同。】唐故襄阳卢丞墓志铭 范阳人卢行简将要安葬他的父母，请职方员外郎韩愈写墓志铭，说：“我的先世【一作‘五世’】世代都记载在族姓谱书中。【孙曰：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后汉北中郎将；其子卢毓字子家，魏司空、容城侯；卢毓之子卢挺字子笏，任泰山太守；卢挺之子卢珽字子道，任军谘祭酒；卢珽之子卢谌字子谅，任司空从事中郎；卢谌之子卢偃，任慕容氏营丘太守；卢偃之子卢邈，任范阳太守；卢邈之子卢玄字子真，任后魏中书侍郎；卢玄之子卢伯源字汤，任乌秘书监；卢伯源之子卢道将字祖业，任燕郡太守；卢道将之子卢怀仁字子友，任弘农太守。】我的祖先出自拓跋氏的弘农太守一支，弘农太守之后四代就是我的祖先。【孙曰：怀仁之子彦卿，任东宫学士；彦卿之孙璬。】先任沂州录事参军，传到第五代就是我的父亲，任襄阳县丞。起初，我的父亲由曹州南华县尉起，历任万年县尉，升至襄阳县丞；凭才能担任繁重职务，又能保持廉洁的声名。离开襄阳后，任盐铁府属官，出入任职十五年，常常在同列中考核成绩最好。贞元十三年在任所终老，享年六十七岁，灵柩停在河南河阴县。我的母亲是炖煌张氏。外祖父瓘任兖州金乡县令。【“之”一作“川”。】先父去世十三年后，夫人也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随父亲的灵柩停葬在河阴。生了三个儿子：居简，任金吾兵曹；行简就是我的次子，任大理主簿，佐江西军【孙注：佐江西观察使崔艽的幕府】。他的专长可以长久传世，女子嫁给浮梁尉崔叔宝，准备在今年十月从河阴启葬，葬于你们汝州临汝县的临汝原。我说：阴阳星历，近世儒者没有学习的，只有行简凭自己的力量钻研，足以闻名一世；他却舍弃这些，去为人办事，以财富著称。安葬父母，求我作铭以求长存，这才是真正能尽孝的儿子，可以为他作铭。”于是作铭说：弘农人，讳怀仁；沂州人，讳璬【璬音皎】；襄阳人，讳某。今年实为元和六年。唐故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有个女奴抱着婴儿来，转达她的主人夫人的话，说：“我是张圆的妻子刘氏。我丈夫常对我说：‘我曾经得到夫子的私人赏识，而且夫子是天下有名的人，能写文章，凡是他说的话一定会传于后世。’他出发后，如今我不幸，丈夫在途中遇盗而死【集注引《国史补》说：张圆佐助韩弘，韩弘起初任节度使，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办理，后来上奏贬斥张圆，张圆多有怨言。等到遇赦量移，韩弘诱他到汴州，极尽欢娱后遣他离开；他走到八角店，白天被杀，盗取他的财物后返回。但这篇墓志只说“遇盗死于途中”，完全没有提及贬谪之事，《国史补》的说法恐怕未必可信】。将选择日期安葬他，想到他的生平更加悲哀；墓志未能写成，恐怕我死后事情就会沉没湮灭，所以冒昧带他的幼子汴儿来见先生，请您赐给他一篇铭【一作“幼子有幸见您，赐给他一篇铭”，一作“将赐给他一篇铭”】。这样，他的死就不会成为耻辱，名声也能永远长存，用来庇护他的遗孤和后代。即使死后万一有知，也不会在地下悲悼自己的不幸了。她又说：‘我丈夫在岭南时，曾经患病，哭着说：我的志向难道不如古人吗？我的才能难道不如今人吗？却落到这种地步，死在这里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会请求夫子为我作铭；这就是你和我能够不朽的原因。’”韩愈哭着吊唁完毕，便告辞了，于是依次叙述他的族世、姓名以及事情的始末，铭文说：君名某，字直之。祖父张讙，父亲张孝，新近几代都在汴州、宋州一带做官。君曾读书，写文章有气势，也有做官办事的才干。曾经感慨激愤，想要奋发自立，树立功名以显扬于世。起初参加进士考试，两次没有考中，便离开去侍奉宣武军节度使，得到官职，升至监察御史。因犯事贬到岭南，后来两次升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代理虞乡县令，以能干闻名。又升任代理河东县令，再次获得声誉。于是任河东从事，因绛州刺史出缺，代理绛州事务，才能声名远播。朝廷于元和四年秋【一作“东方”】在东方用兵，事情结束后返回；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面的双丘，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二月庚午【韩注：按朔望历推算，二月没有庚午；若为庚午，应当是正月晦日】葬于河南偃师。妻子是彭城人，世代为官。祖父张好，官至顺、泗州刺史；父亲张泳，死后任蕲州别驾。女儿四人，儿子一人，就是婴儿汴。这就是铭文。唐故太原府参军苗君墓志铭

译君名蕃，字陈师【孙注：汉代有陈蕃，所以蕃字陈师】。他的先祖是楚国的族大夫，后来楚国灭亡，迁到晋国，晋国把苗地封给他，后世于是以苗为姓【孙注：楚若敖熊仪生子名斗伯比，斗伯比生子良，子良生越椒，字伯棼，因罪被诛；他的儿子贲皇逃奔晋国，晋国把苗地封给他，后代便以苗为氏】。后来有一位守上党的先人，惠爱百姓，死后便在壶关安家【祝注：壶关是县名，属潞州】。曾祖父延嗣，任中书舍人。祖父含液考中进士，官至河南法曹，死于任上。父亲颖，任扬州录事参军。君年少丧父，由母亲夫人教授，考中进士【韩注：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佐助江西使者有功，三年后使者去世【孙注：贞元十一年八月任路寰为江西观察使，苗蕃佐助其府；贞元十三年九月路寰去世】。后来又有人征召他，他不肯留任【孙注：后来李巽征召苗蕃，苗蕃辞谢】。他独自料理丧葬之事，河南选补他为太原府军【孙注：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请他佐助节府】，代理使府职务。案件得到公平审理，贸易货物日益增殖，官吏都收敛起来，不敢做违法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他四十二岁时，元和二年六月辛巳，突然患病去世。他的妻子清河张氏在这一年十二月丙寅【韩注：按历法推算，丙寅是该月十九日】把他葬在洛阳平阴的原野。儿子三人：执规、执矩、必复；必复是他最小的儿子。去世后三个月，君同胞兄弟姐妹共三人也都先后去世。四房遗留下来的孤儿男女共二十人，都依靠遗产生活，却连十金也没有【严注：汉代以前以镒称金，汉代以后以斤称金；一镒二十四两，一斤十六两。史传中说百金或万金，都是以一斤为一金；十金就是十斤金】，没有田地、房屋作为归宿，也没有宗族亲友可以依靠。上天将怎样安置他们呢【樊注考证：世系表载苗袭防生延嗣，延嗣生含液，含液生颖，颖生蕃，蕃生著，著生愔、恽、恪，愔生台符，恽生廷乂。又据《登科记》，愔于长庆二年、恽于大和五年、恪于大和八年、台符于大中八年、廷乂于乾符三年相继考中进士。但有可疑之处：世系表说愔、恽、恪是苗蕃的孙子，而墓志说苗蕃死于元和二年，子女都还是幼儿；从元和二年至长庆二年不过十五年，怎么会已有孙子考中进士呢？这样看来，世系表中苗蕃以下所谓“著”字是错误的。恐怕愔、恽、恪就是苗蕃的儿子，而执规、执矩、必复，是苗蕃死时尚且年幼、还没有正式命名的孩子，只是小名罢了。后来他们便正式取名为愔、恽、恪。唉！苗蕃死时困窘到如此地步，后来子孙却兴盛到如此地步；因此，行善的人可以不懈怠吗？】铭文说：有品行，把它作为根本；有文采，把它作为光彩。恭敬地供职，勤勉地继承家业。官位卑微而寿命不长，唉，这可怎么办呢？《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六 宋代魏仲举编 碑铭 唐故赠朝散大夫、司勋员外郎孔君墓志铭【韩注：孔君名戡，是孔子的第三十六世孙。当时与韩愈一同在东都分司，孔戡去世后，韩愈作了这篇墓志铭。○今本只题作《孔君墓志铭》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名叫孔戡，字君胜【樊注：卢从史上表任孔戡为掌书记】。卢从史做违法之事，孔戡暗中劝谏；卢从史不听，他就在幕府中直言指责，使卢从史羞惭得脸红脖子发赤【“颈”一作“颜”】，低头吐气【“吐”一作“伏”】，不敢说一句话来答对，立即替孔戡改写奏章辞意【“立”一作“之”】。前后这样的事积累了几十次。他坐下便同卢从史谈论古今君臣父子的道理，顺从道理就能接受福分，违背道理就会遭受危险、耻辱，甚至诛死；还说：“您应当做那种人，不可以做这种人。”卢从史常常竖起耳朵听，喘气流汗【孙注：卢从史稍有得志便更加骄横，暗中同王承宗、田绪联结，想仿效河朔诸镇的做法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孔戡每当执笔写到叛逆之类的话，就极力说明那样做不可，卢从史因此大怒】。过了五六年，卢从史更加骄横，说出悖逆的话；孔戡劝谏，他仍没有改变悔过的神色【一作“没有改变悔过的意思和神色”】，于是孔戡把全府从事都召集起来，空出整个府署，一同前往争辩。卢从史虽然羞惭退让，后来却更加厉害。孔戡哭着对同僚说：“我所能做的只能到这里，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于是以病为由辞职，离去后卧居东都城东，饮酒、饮食、歌舞等宴乐都不参加。当时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谈到适合在天子身边任职、评论士人时，人人都说：“只有孔君如此。”恰逢左相李公镇守扬州【孙注：元和三年九月，任宰相李吉甫为淮南节度使】，首先上奏起用孔戡，孔戡仍高卧不起，不肯应召【“犹”一作“独”】。卢从史读到诏书，说：“这是舍弃我而去跟从别人吗？”便诬奏孔戡先前在军中犯有某事。皇帝说：“我知道了。”卢从史连续上奏三次，朝廷才任命孔戡为卫尉丞，分司东都。诏书刚下，门下省给事中吕元膺把诏书封还。皇帝派人对吕元膺说：“我难道不知道孔戡吗？将要任用他了。”【孙注：贞元年间藩镇将帅诬奏属官，通常不加查验便降职罢黜；这次孔戡的诏书下达后，吕元膺坚持扣留，皇帝命人慰谕吕元膺，吕元膺才下诏书】第二年，即元和五年正月，孔戡准备到临汝沐浴温泉，壬子日到达该县，吃完饭便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公卿大夫和士人在朝廷互相吊唁【樊注：白居易任拾遗时作诗哭悼说：“洛阳谁不死，戡死闻长安。我是知戡者，闻之涕泫然。戡佐山东军，非义不可干，拂衣向西来，其道直如弦。从事得如此，人人以为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年、八月〕 在朝廷重臣之列，有人希望他任谏官；若有事情，孔戡必定进言。有人希望他任御史；若有邪恶，孔戡必定弹劾。可惜两方面都没有实现，他终身做着闲散官员，竟不能有一天正直地站在君王面前。他的尸骨随着众人收敛安葬在北邙山，平生刚直的内心和正直的气节，也归于此地。贤者是为百姓而生的，可是生死却悬系于上天。说上天不爱护百姓，那么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贤者？说上天果真爱护百姓，那么为什么又要夺去他的寿命？茫茫天地造化之中，究竟是谁掌握着这样的权力？隐士们在他家中相互吊唁。孔戡死后九十六天，诏令捆缚卢从史送往京城，数说他违抗诏命，将他流放到日南【樊注：卢从史遭父丧，献计诛讨王承宗，因此夺服起复，重新统领泽潞；朝廷下诏讨贼后，他却按兵不进，暗中同王承宗勾结。宪宗采用裴垍的计谋，命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图谋擒拿他。起初吐突承璀与卢从史对垒，卢从史时常经过吐突承璀营中，饮酒赌博。后来吐突承璀把壮士埋伏在帐幕后，等卢从史来与他交谈，壮士突然冲出，将他抓住带到帐后，捆入车中。随从惊慌混乱，大将乌重裔整顿部众，呵斥说：“天子有诏！”众人才安定下来。墓志没有记载乌重裔的事，这件事见于《乌氏庙碑》。孙注：元和五年四月，镇州行营招讨使吐突承璀捆缚卢从史送往京师，贬为驩州司马】补注：欧阳修《祷聪明山记》记载卢从史说：“查看卢从史属官的题名，见孔戡与乌重裔都列在后面；而韩退之记孔戡的事说：‘孔戡多次劝谏而不被听从，最终被乌重裔捆缚。’唉，祸福成败的道理很明白；在事情发生以前说出来，很少有人能看见，等到事情已经发展到极点才说，已经来不及了。自古以来的败乱，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于是诏令追赠孔君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大概是采用平常想以此官职任命他的意思，以伸张他的志向【祝注：“信”应读作“伸”，《易经》说屈伸相感而利益产生】。这一年八月甲申，陪葬于河南府河阴县广武原。孔君对待义理，就像嗜好欲望一样，勇往直前，不顾前后；对待利益和俸禄，却畏惧躲避，退处一旁，像怯懦的人一样。他起初考中进士【一作“及第”】，从金吾卫录事升为大理评事，佐助昭义军军帅；军帅去世【孙注：贞元二十年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一本没有重复“帅”字。昭义军诸将请求轮流任帅，请求孔戡说：“卢从史从这支军队的行伍中起家，在幕府中，只有您对他没有丝毫私心。您如果留下来，只有您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孔戡不得已【“君”一作“居”】留下了一年，又上奏推荐他由监察御史升为殿中侍御史。卢从史起初听从并采用孔戡的意见，因此没有失败；后来不再听信，恶名越来越大，孔戡便弃他而去。他一离去，卢从史果然失败了。祖父孔如圭，任海州司户，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孔岑，任著作郎，追赠驾部员外郎【孙注：孔如圭有两个儿子：岑、巢；这里说父亲为岑，或许有误】。孔君起初娶弘农杨氏之女，杨氏去世后，又娶她的舅父宋州刺史京兆韦屺的女儿，两位夫人都很有妇德。共生一男四女，都还年幼。前夫人随葬于舅姑的墓地，后来占卜的人说：“今年还不能合葬。”于是听从占卜者的话，没有合葬。孔君的母亲的兄长孔戣【音逵】，任尚书兵部员外郎；母亲的弟弟孔戢【字方举】，任殿中侍御史，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朝廷将要安葬时，韦夫人的弟弟、前进士楚材写了行状，交给韩愈说：“请您为他作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真正合于义理的孔君啊，这里就是你的葬处；经过千万年，也不许有人毁坏伤害。唐故中散大夫、河南尹杜君墓志铭。【韩注：杜君名兼，史书有传。韩愈与杜兼都曾在徐州佐助张建封。到这时杜兼去世，任河南尹的杜兼去世时韩愈任都官员外郎，因而作了这篇铭文】

译杜氏从戴侯杜畿开始，戴侯的儿子杜恕分封为幽州刺史，如今居住在京兆的各支杜氏，都是他的后代【孙注：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魏任河东太守，封丰乐侯。戴侯有三个儿子：恕、理、宽。杜恕字务伯，任弘农太守、幽州刺史】。杜恕的幼弟杜宽，任孝廉郎中。杜宽后三代有杜曼，任河东太守，葬其父于洹水【孙注：杜宽字务叔，举孝廉后任郎中。曾孙杜曼，仕石赵为从事中郎、河东太守。韩注：洹水出自汲郡隆虑县】○洹，读作胡端切。他的后代都随葬在洹水北岸，直到杜正伦【孙注：杜曼的玄孙杜君赐，杜君赐生杜景，字宣明，州府多次征召而不就。杜景生杜裕，字庆延，任齐国乐陵令；杜裕有四个儿子：正、玄、正藏、正仪；杜正仪生正伦】任太宗的宰相【孙注：高宗显庆元年三月，任杜正伦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显庆三年十一月罢免。这里说太宗，是错误的】，仍封襄阳公【孙注：显庆二年九月封襄阳郡公】。太宗开始下诏将杜氏葬回京兆。襄阳公没有儿子，便以兄长杜正藏的儿子志静作为后嗣【孙注：正藏字为善，儿子志静出嗣正伦，任安福县令，承袭襄阳公爵位】。志静生杜侨，任怀州长史，弃官老于沁水之上，后来成为富家而死，葬在怀州武陟。杜侨生杜损，任左司郎中，死后追赠大理少卿；大理少卿生杜廙【音异，又音余力切】○一作“大理少卿生廙”。杜廙任郑州录事参军，死于史思明叛乱，追赠吏部郎中。公名兼，字某【补注：兼字处弘】，是郎中杜廙的第三个儿子【孙注：杜廙有三个儿子：曾任左金吾兵曹参军，杜冀任太学博士，最小的就是杜兼】。考中进士【韩注：建中元年，杜兼考中进士】。司徒北平王李燧在河北作战时，杜兼任掌书记，累升至监察御史；后来佐助泗州军【孙注：贞元四年十一月，张建封任徐泗濠节度使，上表请杜兼佐助其府】○一本没有“州”字。后来升任濠州刺史【孙注：杜兼积累功劳升任濠州刺史，性情浮薄险诈，崇尚豪华奢侈。德宗既已厌倦战争，大体上刺史任期较重，交代更换很慢，往往多年不调任。杜兼揣摩皇帝的意图，谋求巩固自己，于是修整武备，招募精兵三千。皇帝认为他有才干，于是他更加横暴放纵。集注：《本传》记载杜兼任濠州刺史时，诬告韦赏、陆楚二人有罪并杀死他们；但柳宗元《杜兼对》只取他在濠州能够排斥钟离县令的事。如今这两件事墓志都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他的善行不足以掩盖恶行，所以略去了吗？还是墓志与史传不同，所以只叙述他的族源、历任官职、卒年卒月卒日以及出生、婚娶罢了？】徐泗州军队发生叛乱，他带兵守卫淮河通道，使交通没有断绝，有功【韩注：贞元十六年五月，张建封去世，皇帝任杜兼为濠州留后。张建封病重时，杜兼暗中谋划取代他，从濠州快速赶到节府。幕僚李藩和同僚进去问候张建封的病情，出来见到杜兼，李藩说：“仆射病危到这种程度，您应当留在州中防守，今天却弃州来到这里，想做什么？应该赶快回去，否则我将上奏。”杜兼于是直接回去了】。加授御史中丞，赐紫衣、金鱼袋，统领兵甲三千人，入朝任刑部郎中【一作刑部尚书】。因能任官，拜为苏州刺史。辞行时，上书说：“李锜将要反叛，一定会奏请诛灭我的家族【锜，音绮，又音鱼倚】。” 皇帝本来就爱惜他的才干，奏章上报后立即任命他为吏部郎【一作“吏部郎中”】，后来任给事中，出任商州刺史、金商防御使，改任河南少尹，代理河南尹事务，过了半年正式任河南尹。元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他没有疾病却突然去世，享年六十岁。第二年二月甲午，陪葬于怀州。夫人常山郡君张氏，是彭州刺史、追赠礼部侍郎张蔇的女儿【蔇音既】。生有三个儿子：柔立任天长县主簿，词立任寿州防御判官，谊立任顺宗挽郎；女儿一人。将要安葬时，杜公的母兄、太学博士杜冀同杜公的夫人及子女商议说：“安葬应当有墓志铭，凡是和我弟弟交游而有文章才华的人是谁呢？”于是前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杜氏是世代显赫的大家族，历代都有显贵之人，承继绵延，直到杜公这一代。起初考中进士，便笃厚地对待朋友；后来做了大官，能够施行职责，也能够守持操行。他撰写文章奋笔直书，文思奔涌，仿佛不假思索；公文堆满案前，他却谈笑着指挥处理。俸禄足以供给生活，求食时还曾同他人一起【“求食以曾同”文意有疑】；不蓄积、不收藏，库房和马厩都空空如也，事情都留在他人那里【“在于”一作“不在”】。日子越久，人们越容易忘记，靠什么来传给后世呢？刻下这篇铭章。唐故银青光禄大夫、左散骑常侍致仕阳平路公神道碑文 【韩注：按石碑原本，开头写道：“朝议郎、守国子博士、上骑都尉韩愈撰，银青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上柱国、荥阳县开国侯郑余庆书，将仕郎、右拾遗、内供奉、赐绯鱼袋陈岵篆额。”后面写道：“元和七年，岁次壬辰，十月丙子朔，十五日庚寅建。”这些文字可以补足刊本的缺漏。字有异同，现附录如下。】○一本题作《阳平路公神道碑文》。路氏的世系久远而有次序【石碑本“世”都作“代”，下同】。从隋代尚书兵部侍郎路充【一作“兖”，石碑本作“衮”】起，传了四代到冀公。冀公名嗣恭，凭一个小县萧关县令的职位【一有“问”字】开始显露名声；开元年间受到赐名改名【樊注：嗣恭原名剑客，因世代任职而任邺县尉，席豫任河朔黜陟使时上表推荐他为萧关令，后调任神乌、姑臧二县，考绩为上上，天下第一。玄宗认为他可以继承汉代鲁恭的美名，于是赐给他现在的名字“嗣恭”，取其懿美的规范】○石碑本“锡”作“赐”。太史把他的政绩和德行记载下来，他治理灵州【韩注：永泰元年闰十月，嗣恭由户部侍郎任朔方节度使；嗣恭披荆斩棘建立军府，军令大为推行】

译○石碑本“治”作“始”字。后来功业完成于南方【樊注：大历七年正月，任嗣恭为江西观察使；大历八年九月，循州刺史哥舒晃反叛，杀岭南节度使吕崇贵；十月，任嗣恭兼岭南节度使前往征讨；十一月攻克广州，斩杀哥舒晃】，享有盛大的福禄，继承并开创了他的家业，官至兵部尚书，封冀国公【补注：因平定岭南有功，转任检校兵部尚书】；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补注：建中年间去世】。公名应，字从众【石碑本“公”作“司空”】，是冀公的嫡子【补注：嗣恭有两个儿子，恕和应】。凭大臣之子的身份谨慎自持，升任侍御史、著作郎，又调任虔州【孙注：贞元初年，任应为虔州刺史，诏令他承袭父亲的封爵】○石碑本“迁”作“选”。分割雩都县设置安远县【孙注：贞元四年八月，应分雩都县设置安远县】○石碑本“余”作“余”。为了便利百姓，凿开堵塞的滩石【“滩”一作“灌”】，以平治赣水的险阻【孙注：赣是虔州的水名，应凿开水道险阻，使船道畅通；祝注：赣是县名，属豫章，章水、贡水在这里合流，因而设置县，并以此命名，就是今天的赣州】○“赣”读暗切，又音感。用砖筑城【祝注：甓是砖，古诗“中唐有甓”中的甓读蒲历切】，使疲惫的百姓不再屡次筑城。诏令他承袭冀公封爵，又加授尚书屯田郎中，提升服色【樊注：李泌任宰相时对皇帝说：“我过去被元载嫉恨，贬到江西；嗣恭同元载关系亲厚，我常常畏惧他。曾经同他的儿子应一起骑马，咬伤了他的腿，我惶恐不安。” 应闭口不说话，勉强起身去见父亲。我曾经因对不起这位长者而惭愧，皇帝当天就加授应检校屯田郎中，并加赐金紫服色】。后来治理温州，在岳城、横阳两县交界处筑堤，使两县获得上等田地【一作“苗”】，除去水患；任尚书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淮南军司马。改任庐州刺史，又用砖修筑庐州城，百姓不再每年为此受苦。入朝任尚书职方郎中，兼御史中丞，佐助盐铁使，出使江东，任职半年便有功劳。历任常州刺史，升任宣歙池观察使，进封襄阳郡王【孙注：永贞元年十二月，由常州刺史任观察使】○“王”一作“公”，或无“王”字。到任后便开仓放粮，把粮价压低一半，用来赈济饥民。听说刘辟被诛杀，便率领一千五百名行军前往蜀地。李锜将要反叛，他把这件事上报【补注：元和二年十月，李锜据润州反叛】；设置乡兵一万二千人。李锜反叛后，朝廷命令将领约期率军救援湖州、常州，他因此坐镇江东【石碑本“坐”作“至”】，李锜因为得不到援助而失败，被捆缚【樊注：应发乡兵救援湖州、常州，所以李锜不能攻克两州】○石碑本没有“缚”字。修建响山亭，在亭左右驻扎军队，权丞相赞许此事，把他的言论刻在响山石上【祝注：响山是宣州的山名。元和二年十月亭子建成，元和三年五月权德舆为此事作记；“镵”是雕刻】○“镵”读锄江切。在宣州任职五年，因病离任【孙注：元和五年由右庶子卢坦代任观察使】。清点仓库，得到粮食五十万余石；府库得到钱八十万贯。公任州官时，遇到水灾、旱灾，喜欢在粮价低时出粮，和百姓一起平价交易。年成丰收时，因为收获常有余利【“赢”一作“余”】，所以任职之地的百姓不受饥荒之苦，而官府也有积蓄。元和六年，天子怜悯公的病情，认为不能再让他劳烦于职务，便在当地任命他为左散骑常侍，让他享受俸禄居住【一有“其”字】。这一年九月十五日，他在东都正平里的宅第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葬于京兆万年县少陵原，夫人荥阳郑氏附葬。后来，他的儿子临汉县男路贯和弟弟路赏贞商议说：“应当有碑刻。”他们告诉叔父、御史大夫、鄜坊丹延观察使路恕【孙注：元和三年任左金吾大将军路恕为鄜坊丹延节度使】，又通过族弟进士路群前来请我作铭，于是根据这些事情作铭说：冀公的封爵来之艰难，因功劳而封襄阳；继承先业，大大开启福庆，从自身开始在虔州兴起；到温州，延续他的事业；既任职，又做到职方郎中，终于成为一方长官。早晚都处理百姓事务，使下情得到改善、上级的政绩充实；在乡里建立乡兵，成为表率【祝注：指在宣州设置乡兵】。邻境的军事压力逼迫而来，于是驻兵响山，修缮墙屋，表彰功劳并刻石立碑【石碑本“功”作“嘉”】。丞相的言辞，得到继任者；家世的叙述，关系疏远而又亲近；患病不能入朝进食，最终享受俸禄而终。凡是世代显赫的大家族，都经历艰难；既然家业已经显著而盛大【石碑本作“愿”】，就应当警戒最终的过失。我们襄阳公，能够谨慎守持所有事业，延续并交付给后来的承继者【石碑本作“承”】，没有谁不遵循守护。墓在原野之上，树立经久的碑刻【石碑本作“在经”】，用来告知无穷的后世；由国子博士作此铭【韩注：当时韩愈任国子博士】○一作“传世是铭”。乌石庙碑铭 【韩注：乌重胤的父亲是乌承洽，许孟容也曾为他作神道碑】元和五年，天子说：“卢从史起初提出出兵讨伐恒州的建议【樊注：元和五年三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王承宗自行担任留后。皇帝想革除河北藩镇世袭的弊端。卢从史当时任昭义节度使，遭逢父丧，因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劝说皇帝，请求发本军讨伐王承宗；因此重新起用卢从史，把讨伐成功之事交给他。十月，诏令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吐突承璀为招讨宣慰使，命恒州四面的藩镇各自进兵共同讨伐】；后来却暗中同贼寇勾结，夸耀欺谩，凶横骄纵，出言不逊，把他捉来送到这里。”【樊注：卢从史首先提出讨伐王承宗的计谋，朝廷出兵后，他却逼迫军队停留不进，暗中同王承宗通谋，又抬高粮价来贩卖给度支，暗示朝廷请求授予他平章事。皇帝为此忧虑。吐突承璀率神策军同他对垒，卢从史常经过吐突承璀营中赌博。宰相裴垍对皇帝说：“卢从史必将作乱。现在听说他同吐突承璀对垒，却把吐突承璀看作婴儿，来往完全不设防；现在不趁机擒取，后来就难以图谋了。皇帝答应了】。这一年四月，宦官承璀【“璀”读七罪切】便诱骗并捆缚卢从史；他的部下都披甲出来，拿着兵器奔走喧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挡在军门前呵斥说：“天子有命，跟从者有赏，胆敢违抗的斩首！”

译于是士卒都收起兵器，返回军营，终于把卢从史送到京城【孙注：卢从史贪婪，吐突承璀陈列奇珍玩物，观察他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卢从史更加高兴，和他亲近。元和五年四月，吐突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卢从史赌博，把壮士埋伏在帐幕后，突然出来擒住捆缚，装入车中，奔驰送往京城。卢从史营中士卒都披甲出来，拿着兵器奔走喧哗；重胤挡在军门前呵斥，他们便都收起兵器，退回队伍。押送车辆连夜疾驰，天未亮已经出了境】。壬辰日，诏令任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韩注：重胤原任昭义都知兵马使、潞州左司马，后来拜银青光禄大夫、怀州刺史、河阳三城怀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过了三年，河阳称誉他的治理；诏令追赠他的父亲为工部尚书，并说：“因为享用他的庙祀【“其下”一有“师”字】，就在这一年于京城崇化里营建庙宇。”军中僚佐私下议论说：“先公已经位居常伯【补注：指工部尚书】，可是先夫人没有增加谥号，名位比配偶低，不合适。”这话传到朝廷，诏令追赠先夫人刘氏为沛国太夫人。元和八年八月，庙宇建成，共有三间正室。同一座屋宇中祭祀各位先祖【“宇”一作“牢”】，从左领府君以下，在府第中制作神主牌位。乙巳日升入庙中。乌氏见载于《春秋》，列入《世本》的谱系【刘注：《世本》十五卷，记载黄帝以来帝王、诸侯以及卿大夫的世系、姓氏、名号】。在莒国的有乌存【刘注：昭公二十三年，《左传》记载莒子庚舆暴虐而喜好剑术，乌存率国人驱逐他】；在齐国的有乌余、乌枝鸣，都任大夫【刘注：襄公二十四年，《左传》记载齐人筑郏城的那一年夏天，齐国的乌余带着廪丘投奔晋国；昭公二十一年冬十月，齐国的乌枝鸣戍守宋国】○一本说：“在齐国有乌余、乌枝鸣，都是大夫。”秦国有乌获，任大官【刘注：《史记》记载秦武王时的力士任鄙、乌获，都任大官】。乌氏后代迁居江南的，以鄱阳为家；居住在北方的，以张掖为家【樊注：乌氏是后魏乌洛侯的后裔，国邑在汉地以东二千余里；贞观初年入朝进贡并归附，世代成为功臣，又因做官迁徙各地，如今成为张掖人】；有的进入夷狄之地，成为君长。唐初有乌察任左武卫大将军，实际是张掖人。他的儿子叫乌令望，任左领军卫大将军；孙子叫乌防，任中郎将。乌防生下追赠尚书的乌承洽，字某【樊注：新传称名承玼，字德润；庙碑称讳承洽，疑为刊写错误，应作承玼；据司马光《考异》，以新传为正确】○玼音此。乌氏自莒、齐、秦三国的大夫以来，都凭才能和勇力显名。到了武德年间，才开始凭武功成为名将之家。开元年间，尚书统领平卢先锋军，多次击败奚、契丹【樊注：北狄有五种：一是契丹，二是奚，三是室韦，四是黑水，五是渤海】；在捺禄作战，击败并驱逐可突于【捺读奴葛切；樊注：开元十八年，契丹相可突于杀死其主邵固，因而侵犯平卢军。乌承洽任平卢先锋使，在捺禄山击败可突于】○一本作“驱逐可汗于”，若把它同下文“渤海上”连读为一句，是不对的。在渤海一带一直到马都山，官吏和百姓逃亡迁徙，失去产业【樊注：有人说是在渤海之上击败可汗，追到马都山；官吏百姓逃亡失业，大概是因为可突于入侵而造成，这应当只是一件事。今考许孟容所作《乌承洽神道碑》说：渤海王武艺从海边出发到马都山，屠杀攻陷城邑，乌公率本营兵马防守要害；那么在捺禄击败可突于和在马都山抵御渤海王武艺，是两件不同的事，前一种说法错了。《新唐书》依据许孟容神道碑及此庙碑编写。司马温公《考异》认为《新唐书》有误，恐怕是《考异》没有见到许孟容的碑刻】。尚书统领所属军队，堵塞敌军的道路，挖沟、堆石，绵延四百里，深和高都达到三丈，敌寇不能前进，百姓得以回到居所，每年省去运输钱三千余万。黑水、室韦【祝注：黑水、室韦是两个国家，黑水就是靺鞨】率五千骑兵前来归附麾下，边境威势更加壮大。后来他同耿仁智谋划劝说史思明投降【孙注：至德二载，安庆绪兵败，退守邺郡；史思明的判官耿仁智劝史思明归唐，史思明同意，率所属十三郡和八万士兵前来投降。十二月，任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史思明后来又反叛【一本没有上句“降”字，也没有此句“思明”二字】。尚书与兄长承谋划杀死史思明，事情败露，家族被夷灭，尚书独自逃走而得免。李光弼将此事上报，诏令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任左领军使【孙注：史思明投降后，李光弼认为史思明最终一定会反叛；乌承洽的兄长乌承恩是史思明的亲信，暗中让人图谋杀害史思明，诸将把此事告诉史思明，但史思明没有察觉。为防止乌承恩进入京城，皇帝派内侍李思敬同他一起到范阳。史思明把乌承恩安置在相府中，给他的床围上帷帐，又在床下埋伏两个人。夜里，乌承恩悄悄对儿子说：“我奉命除掉这个逆臣，朝廷应当任我为节度使。”床下两人便大声呼喊着冲出来。乾元元年六月，史思明把乌承恩张榜公布罪状后杀死，牵连治罪的有二百多人。乌承洽逃奔太原，李光弼上表任他为昌化郡王，充任石岭军使 ○“右岭”一作“石岭”。他积聚粮食，整治兵器，出入之间兼事耕作和战斗，后来因病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去世于华阴告平里，享年若干岁，随即葬在那里。他有两个儿子：大夫为长子【补注：大夫即乌重裔】，小儿子重元任某官。铭文说：乌氏在唐朝初年便建立了家业，左武、左领两位祖先相继任中郎将；后来官位稍低，隶属于尚书，功劳得不到相称的回报，于是朝廷相继任命大夫们，授予我家军节。划定疆界，备办礼仪登坛拜将，拥有宗庙；在京城修建庙宇，以表达孝道。祖父在右，孙子在左，于是享受他们应得的报答。谁说没有儿子，谁说没有孙子？能够相互承当而不感到羞愧，这才是真正有人。想起从前平卢艰难困苦，大夫承继其事业，身处危难也不抛弃义理，于是四方得以安定。士卒得到休息，前来朝见，前来斋戒，进献黍稷。唐故河东节度观察使、荥阳郑公神道碑文【一本上面没有“唐”字，下面没有“文”字】

译河东节度使、追赠尚书右仆射郑公葬在荥阳的索水之上【祝注：如今郑州荥阳有索水，就是汉高帝与项羽在京、索之间交战的地方】。元和八年六月庚子【“六”一作“三”】，太史、尚书比部郎中、摄军韩愈刻其墓碑说：司马氏迁居江南后，有个叫郑豁的人，在慕容垂的国家任职，官至太子少保【韩注：郑豁字君明，是魏代将作大匠的五世孙，仕于慕容垂，任太常少卿】。他的孙子郑简【补注：郑豁的儿子郑温任燕太子詹事，生三个儿子：号称比祖的郑某、号称中祖的郑恬、号称南祖的郑简】当拓跋魏时，任荥阳太守。后来郑简这一支便把族人称作南祖郑氏。进入唐朝后，有一人任利州景谷县令，名叫嘉范【补注：郑简生季騧，季騧生昞，昞的四世孙是嘉范】，是郑公的曾祖父。嘉范生抚俗，任泗州徐城县令。徐城令生郑公之父洪，洪死于凉州户曹参军任上【“州”一作“之”】。公名儋【儋读丁谈切】，年少时依靠母亲的家族陇西李氏，举止异于普通孩子。他的舅父吏部侍郎李卿说：“他一定能够使郑氏再次建立起来【“李”一作“季”；“必其”一作“谓其必”】。”稍稍长大后，他能够自行谋划学习，通晓《左氏春秋》，以进士资格选任太原府防军事【樊注：大历四年考中进士】；对答直言防【孙注：建中三年考中军谋越众科】，授任京兆高陵县尉。考察府中的进士，能够按实际情况评定高下而不弄虚作假。樊仆射田泽凭襄阳军队与淮西交战，公因防御谋略被留在府中，能够承担后续事务。户曹参军客死于凉州，凉州地处西戎境内【孙注：至德以后，河西各州县都被吐蕃攻陷】。自景谷、徐城三代以来，都没有回到荥阳。郑公解去官职，举办五次丧事，合为三座墓；索东、徐城两座墓都没有墓表。公能够使幼者和长者感动于心，寻求而没有停止【“求不”一作“来求”二字】，因而找到旧人指示墓地所在。后来任大理丞、太常博士，升任起居郎、尚书司封郎中、吏部郎中，能够举荐任用有名望的人。德宗晚年在军中储备将领，任公为河东军司马；公能以无心之态处置嫌隙，最终因而获得成就【“嫌间”一作“乎间”】。贞元十六年，将帅李说去世，诏授公节度使之职，主持河东军务【樊注：考察史书，似乎是李说。李说字岩甫，马燧任太原节度使时，征召他为少尹，后升任汾州刺史。李自良接替马燧后，又任他为少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正月、元二年、二月〕 李自良去世，诏授李说行军司马、节度留后，不久权摄检校礼部尚书、节度使之职。而《严绶传》说：河东节度使李说病重，军司马郑儋总理军政；李说去世，郑儋代任节度使。当时德宗姑息藩镇，若主帅去世，就任用军司马代替。到这时，提升严绶为河东司马。第二年郑儋去世，便授予检校工部尚书，代任其节度使】解除公的其他官职，任工部尚书、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孙注：贞元十六年十月，河东节度使李说去世，郑儋从本军行军司马任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公任司马时，凭借宽厚、廉洁、公平、正直赢得官吏和将士之心。升为主帅【“大师”一作“帅”】后，仍坚持这条道路而不改变。部将中有凭借贵人请求要职的，公不予任用；只任用年老而有功劳、没有权势而又远离权贵的人。削减同四邻的交往和贿赂，减少夸耀嬉游的大宴【“夸”一作“姱”】；考察民政，施行政令，停罢不等到日期，十个月便能完成政务。百姓的赋税因而宽缓【“氓”一作“民”，又一作“赋”】，军需供给也很充足。十七年因病不能理政，八月庚戌早晚之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天子为他三日不上朝，追赠尚书右仆射，就在这一年十月辛卯日葬于索县之上。他病重直到去世，医生接连前往诊视；等到下葬，前来吊唁、赠赐和奉使的人相继而来。河东军士、太原官吏百姓以及附近九郡【补注：河东节度府统辖汾、辽、沁、岚、石、忻、代、宪等九州】百县中的鳏寡之人，还有归河东府统辖的外族，听说公去世，都哭着说：“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呢？”公同宾客、朋友和游伴饮酒，必定喝到大醉；投壶、博弈，穷尽日夜，仿佛以此为乐而不知厌倦。平日闲居在帘阁中凭几而坐，整天不知道外面有人。另自号白云翁。有名望的人和杰出之士【祝注：《吕氏春秋》说，急于求学却不能成为杰出士人和知名人物的，从来没有】很少不与他交好并共同享乐。后来的士人登门，他都接引，且有恩惠情意。起初娶范阳卢氏，生女仁本、仁约、仁载，都有文才和品行。两个弟弟考中进士，都很早去世。仁本是后来的嗣子，独自存活，不喜欢参加科举选拔，三十多岁才开始佐理河阳军务。后来娶赵郡李氏，生三女【“三”或作“二”】。两位夫人共生三男五女。长女嫁给辽东李繁，李繁也是名臣之子【韩注：李繁是辽东襄平人，德宗宰相李泌之子】且有才学。遗命说，两位夫人各自另立墓，不要合葬。系辞说：士人常常忧虑自己的势位卑微，不能把功德推及他人；又常常忧虑自己的势力贫弱，没有办法供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像郑公这样的人，用一生勤勉才取得他的地位，却从未有片刻懈怠。虽然如此，看看他已经建立的事业，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唉，真是悲哀啊！《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并序）。朝议郎、守尚书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防军韩愈奉敕撰写。【欧阳公说：自天圣以来，学者大多阅读韩愈的文章，却苦于文集版本讹误。只有我家收藏的版本经过重新校订，当时人共同传抄，号称善本。后来我又搜集古文，得到韩文碑刻，如《罗池碑》《黄陵庙碑》之类，用来校对我家的文集本，讹误仍然很多。像《田弘正碑》，尤其严重。大概是因为各种版本不同，往往有人擅自增删改易。如今以碑刻校对印本，原本未必有误，多是校勘者擅自改动造成的。由此才知道，文字流传久远而逐渐失去真相的情况很多。因此校勘时，取舍必须慎重。现各条注释附在下方。韩注：碑刻后题说：“朝议大夫安定胡证书写，并篆写碑额。”京兆府廨中有此碑。】

译元和八年十月壬子日，皇上命丞相元衡【补注：元和八年三月，武元衡任宰相】、丞相吉甫【补注：元和六年正月，李吉甫任宰相】、丞相绛【补注：元和七年十二月，李绛任宰相】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到政事堂传达诏书说：“田弘正开始在京师建立祖庙，我想到弘正的祖先父亲，他们的心无不向着帝室，最终却未能施展，于是把教诲托付给他的儿子。弘正承受遗训继承事业，早晚都不懈怠【“衘”或作“方”；石本“嗣事”一作“事嗣”】，因此能够迎来上天的福佑，显著建立伟大功勋。父子相继忠厚【樊注：弘正的父亲田廷玠，大历年间任沧州刺史、横海军使。恒州李宝臣、幽州朱滔联合进攻，想兼并他的土地，田廷玠字庭玠，坚守城池，最终保全了土地，朝廷嘉奖他，调任洺州，后改任湘州。建中初年，田悦任魏博节度使，企图作乱，召廷玠为副职，因为田悦的父亲田承嗣与廷玠是堂兄弟。田悦的奸谋败露后，廷玠说：“你凭借伯父留下的事业，守住它，按照朝廷法度安享富贵，为什么偏要同恒州、郓州一起做叛臣？】如果你执迷不悟，发狂的志向不能改变，可以先杀了我。”于是以病为由推辞不出，三年后忧愤而死】。我因此特别宠爱嘉奖他，所以命令你韩愈为他撰写碑铭，敬慎地执行吧！”当时臣韩愈接受诏命，惊惧恐慌。第二天到东上阁门，上奏章辞谢，没有得到答复。退下后伏地思量，从前鲁僖公能够遵循他的祖先伯禽的功业，周天子实在命令史臣克作《駉》《駜》《泮》《閟》等诗【“駉”读古荧切；“駜”读皮笔切】，使其声名在鲁国宗庙中传扬，借以发扬鲁国的神灵。今天的天子嘉奖田侯能够遵守父亲的训诫，不违背它而使国家安宁【石本“静”作“靖”】，大概正是为了以碑铭光荣田氏祖先；而臣恰好掌管太史之职，奉行圣明诏命，怎么可以推辞呢？”谨按：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博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孙注：元和七年十月，任弘正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沂国公，充任魏博等州节度观察处置支度营田等使；弘正字安道】，是北平卢龙人【“也”字一作有】。原来是魏博诸将【孙注：弘正起初名兴，田季安时任衙内兵马使。】【石本“博”作“州”，其他本作“沂”。】忠诚、孝顺、敬畏而谨慎。田季安去世【孙注：季安的高祖田璟是平州人，任都水使者。田璟有两个儿子田守义、田延恽，田延恽任安东都护府司马。田守义有两个儿子田承嗣、田廷琳。田承嗣的儿子是田绪，田绪的儿子是田季安。季安的儿子是田怀谏，廷琳的儿子是田悦，延恽的儿子是田廷玠。元和七年八月，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年幼软弱，按惯例代替父亲的人和官吏都不归附，于是到弘正家中迎请他，让他统领军务【樊注：季安去世，怀谏自以为能够掌管军务，当时十一岁，便任弘正为都知兵马使。怀谏年幼，军政全由家僮蒋士则决定，屡屡因个人爱憎更换将领，将领们十分愤怒，都说：“兵马使才是我们的主帅。”于是到弘正家迎请他，弘正推辞而不能拒绝】。弘正登记本军兵众和六州百姓，把他们归还朝廷，完全废除河北旧例，使之同各州一样【樊注：弘正估计不能推辞，于是对军中说：“你们能听从命令吗？”众人说：“只听公的命令。”他又说：“我想遵守天子的法令，呈上六州户籍，请朝廷派官。假如天子还没有下令，敢有请求我的旗节的人处死；杀人、掠夺人口的人处死。”众人都说：“是。”于是到府中杀死蒋士则，绘制魏博地区地图，备齐澶州、卫州一带的情况，登记人口献给朝廷，不敢任命属官，等待朝廷派遣官员。】十月，监军把这件事上报，宪宗嘉奖他，下诏授检校工部尚书，充任节度使。【石本“州”作“军”。】因此得以任用为主帅。不久又追赠他的父亲、原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亲郑夫人为梁国太夫人；并获准建立宗庙，祭祀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在第一室祭祀，祖父安东司马、追赠襄州刺史府君在第二室祭祀，兵部府君在东室祭祀。铭文说：“唐朝继承古代帝王，海外都接受统治，天下普遍达到太平安宁【石本‘洽’作‘狎’】。燕地盗贼使人惊恐，群党彼此联结，河北失去安定。于是尊号为元和大圣，开始经营天下，风行日舒，众人都顺从号令；巍巍的魏地【祝注：‘嶪嶪’是山高的样子，《文选》写作‘嵬峩以岌嶪’】……” 婴儿般的人把持兵权【补注：婴儿指田怀谏】，官吏和军人忧愁困苦，没有谁能保全性命【石本作“颈”】。人们说：“田侯啊，他的德行值得依靠。”于是呼喊奔走，挤到门前请求他出来主持事务。田侯代理军政，奉行我王的光明法令【石本作“天明”，旧本作“文明”】，束缚弓箭和兵器，考核法度和等级；修筑疆界，登记户籍【祝注：“壃”是界，与“疆”同；《史记》说“出壃乃免”】。【石本“堤”作“提”。】恢复国家法度，皇帝敬重贤能的臣子，说：“这是赐给我的，哎呀！” 六州开始恢复原有状态，把庆贺之事报告宗庙【石本“内”作“于宗”】，降下诏书【石本“降以”作“以降”】。授予旌节，配以豹饰的车屋、神旗、槖兜和防纛，用来统领魏博军队。田侯叩头说：“臣愚昧无能，直到现在才取得成就。”祖先的教诲，皇帝说：“好啊！你忠孝兼备，我思念你的父亲，任命他为秩位相当于夏官卿的官职【孙注：诏书追赠其父为兵部侍郎】；使梁国太夫人匹配其德，孕育贤子，梁国因而荣耀【祝注：‘嫓’是匹配；说梁国太夫人与兵部尚书的德行相配；‘娠’是怀孕，《左传》有‘后缗方娠’，这里说生下田弘正。】” 【“嫓”读匹诣切，“娠”读之刃切，又音身。】田侯建立宗庙，亲自察看选址，发现卜筮都显示吉利，祖先们全都欢喜。刚毅果决的田侯【祝注：“暨暨”是果敢坚毅的样子，《礼记》说“戎容暨暨”】文武两方面都具备，等到对外的功劳完成，就可以入朝担任丞相辅佐皇帝【孙注：“讫其外庸”是说外任功劳完成后，便应入朝任宰相】。【石本“丞”一作“承”。】告诉你，田侯，不要急，也不要迟，及时入朝觐见【石本“向”作“飨”】，来承继你祖先的遗志【石本“尔祖”作“祖考”，其他本“之”作“尔”】。”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七。宋代魏仲举编。碑铭。唐朝已故、曾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和龙武统军、追赠潞州大都督的彭城刘公墓碑。【韩注：公曾经撰写统军刘昌裔的墓志，如今又为他的碑作铭。【一本作《唐故右龙武统军刘公墓碑铭》，今本只作《刘统军墓碑》。】唐朝故陈许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右龙武统军、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追赠潞州大都督刘公，讳昌裔，字光后，去世下葬以后【樊注：元和八年十一月昌裔去世，九年九月葬于河南】，将灵柩返回京师【“机”一作“柩”】。停在墓旁，旧日的文武官吏、门生和送葬宾客办完事情，哭泣着将要退去，都回头顾恋，牵连说了一句话：“自从我公去世到下葬，凡是用来考察他的德行、彰明他的功劳的文字【“焯”是明，读之药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一作“悼”，一作“卓”】没有不大体完备的；追念临终、尊崇身后，有追赠大都督的诏书【韩注：昌裔去世后有诏追赠潞州大都督】；平日的事迹和当时的功劳，都已显明，不能加以欺罔。还有太史的传状、太常的传状、谥号【补注：昌裔谥号为威公】、诔文和墓室中的铭文【补注：就是公所撰写的昌裔墓碑】，又有刻在外碑上以显扬诗文的文字。这样一来，他的声名流传不止，难道不是更加可以保存吗？”于是大家互相应允，把这些话告诉他的长子刘纵。刘纵哭泣着放下手杖，拜谢说：“我不敢违背。”于是共同刻写铭文说：刘氏出于彭城，本来是楚元王的后代【樊注：汉高帝的弟弟楚元王刘交之后】。阳曲是其中的分支，由公的祖先迁来【樊注：昌裔的曾祖刘承庆任朔州刺史，祖父刘巨敖任太原晋阳县令，喜爱当地风俗，于是登记为太原阳曲人，说：“既然我已是此县人，又何必一定要回彭城？”】。公的曾祖父任朔州太守，祖父任太原县令，世代居住在北方边地，喜欢那里的高寒，舍弃楚地而不再回去；到了公这一代，已经三代是晋地人。公生来相貌奇异高大，脸宽鼻大；幼年时安舒沉静，稍长便喜好任事。西戎乘势而起，盗据河外。公虽居家，却为国忧叹【“喑噫”上读于金切，下读乌界切】，来向边将献上可以攻破他们的计策【孙注：昌裔成年后，想亲自试行攻打吐蕃的办法，向边将游说，却没有被采用】。杨琳横行，使巴蜀残破凋敝；公乘一叶船前往游说招降，折服了他的锋芒，使他不能再动摇局势。杨琳后来投降，公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直到杨琳死去，公仍隐居在民间【孙注：昌裔游说边将不成，便进入三蜀。杨琳作乱，蜀人受其苦，昌裔乘单船去游说杨琳。大历四年二月，杨琳派使者到朝廷谢罪，朝廷任杨琳为峡州团练使，任昌裔为从事；后来杨琳死在河朔一带】。古人说过：人应当承担自己的忧患，即使事情不属于自己的职分，也要同国家谋划。德宗即位初年，曲环起兵，公奋笔写檄文，使强悍的敌寇气势消亡【樊注：建中初年，曲环任邠陇两军都知兵马使，收复濮州时，征召昌裔为判官。昌裔为曲环写檄文，痛切说明大义，曲环把稿文上奏，德宗认为奇异】。不久便可算出敌方谋略失败、我方取得成效，曲环有意任用他，公于是辅佐曲环【孙注：贞元二年七月，曲环由邠陇行营节度使授任陈许节度使，昌裔随府署返回】。安抚百姓、抗击敌人，大多出自公的谋划【“战”一作“轧”】。多次升任郎中，进而兼任御史中丞【韩注：昌裔在节度府任职前后凭借功劳，多次升迁为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虽处于副职，天子却倚重他。蔡州军队趁机作乱，包围许州城；新近招募的军队不稳，仓促慌乱，准备逃跑【集注：“劻勷”是急走的样子，又是仓促的意思】。【“劻”读曲羊切，“勷”读如羊切。】公竭力应变，制造兵械，同敌军上下奋战，敌军没有可乘之机【曾子开说：此处疑似脱去一句】，终于逃跑败退【孙注：贞元十五年八月，曲环去世，淮西吴少诚派兵抢掠临颍、陈州。刺史上官说任陈许留后，派大将王令忠率兵救援，都被吴少诚俘获。丙午日，任上官说为陈许节度使，吴少诚于是包围许州。】上官说想弃城逃走，昌裔当时任营田副使，阻止他说：“城中的兵力足以对付贼军，只要关闭城门不要出战，贼军的气势自然会衰弱；我们凭借完整的力量制服他们的疲敝，没有不能取胜的。”吴少诚昼夜猛烈攻城，昌裔招募勇士一千人，凿开城墙出击，大败敌军。许州城因此得以保全】凭借功劳升任陈州刺史，兼领许州的一半【韩注：许州围困解除，昌裔因功授陈州刺史】。声望超过元勋，敌人因他的威势而自行畏惧【孙注：贞元十六年七月，吴少诚进攻蔡州，行营招讨使韩全义在溵水败阵，同各道军队一起逃到陈州固守，请求进入昌裔的城中。昌裔登城说：“天子命令您讨伐蔡州，为什么来到陈州？况且贼军不敢到我城下，您还是离开这里，不必害怕。”第二天，他带十多名骑兵，携带牛酒到韩全义军营慰劳军队。韩全义没有料到，迎拜并叹服】。又入许州任军司马【孙注：贞元十八年，任昌裔为陈许行军司马】。摆脱权力下移造成的威胁，士卒之心更加归附，最终继承曲环的职位【孙注：贞元十九年六月，上官说去世，任昌裔检校工部尚书兼许州刺史，充任陈许节度使】。舍弃恶行而遵从德政，于是同蔡州疏通道路，扫除双方边境的荆棘【祝注：昌裔命令边境官吏不得侵犯蔡州百姓；吴少诚部下若有来侵犯的人，便捕获后交还吴少诚，让他自行处置。吴少诚感到惭愧，他的军队也禁止在边界上侵犯许州】。老人和孩子嬉游往来，手拉手唱歌；内无可怨之事，外无仇敌。等到任职日久，便任事官【孙注：“事”字一作“士”；“士官工部”是说任工部尚书】，升为大夫【孙注：“浚”犹如“迁”，指授任金紫光禄大夫】【“浚”一作“峻”。】他的赏赐还没有兑现完【“偿”一作“赏”】，就已经任尚书右仆射【孙注：封彭城郡公，又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到了癸巳年秋天，洪水涌出，流过他的辖区，冲毁百姓的房屋【孙注：元和八年五月，许州发生大水，房舍毁坏，居民漂流淹死；六月征召昌裔回京师】。公立即上疏说：“这都是臣的过错【‘▯’同‘愆’】，防备决口却没有修补，以致百姓被水浸害。臣年老而且有病，应该立即受到重罚。” 皇上说：“灾害加于大臣身上，确实符合我的考虑，难道可以停下吗？”驿卒飞驰呼喊，有中使来到；公到驿站迎接，于是启程，再没有回头。六月天气酷热，上下都赤红发热【祝注：“赩”是大红色，《楚辞》‘北有寒山，卓龙赩只’的注说‘赩’是红色】。【“赩”读许极切，“防”一作“歆”。】公鞭打催促车马，离开坐骑而乘车。公的病情日益恶化，不能到宫门，只能仆倒卧在住宅中【祝注：起初宪宗厌恶昌裔自立自专，想召他入朝，宰相李吉甫说：“陛下可以趁他困苦忧愁时召来。”】

译六月，任东都留守韩皋代替他。下诏召昌裔回京师，到了长乐驿，他知道皇帝的意思，因而请求回到私人住宅，皇帝答应了。他称说中风昏眩【“风▯”】。皇帝更加怜悯，增加赏赐【“加”一作“嘉”】，任命他为龙武右统军，兼任左相，成为百官之首【祝注：昌裔到京后，天子认为他恭谨，便在他家中授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右龙武统军、知军事】。冬十一月，太阳将运行到最南的位置，公于是去世，终年六十二岁。奏报上闻，皇帝悲痛哀悼，命官员前往吊祭，悲伤得停止上朝。追赠潞州大都督【孙注：元和八年昌裔去世，皇帝罢朝一天，追赠官职】，对在世和去世者都给予赏赐，数量十分优厚。第二年九月，向东葬于金谷【补注：金谷在洛阳】。公生前已有遗命，并非由后人占卜决定。衢州徐偃王庙碑。【洪注：徐偃王的事迹见《史记》《后汉书》《博物志》《元和姓纂》。然而《后汉书》说楚文王灭徐，《楚辞》也说荆文王醒悟而徐国灭亡。考察可知，周穆王时没有楚文王，春秋时也没有徐偃王，我曾在《楚辞补注》中辨析过。韩注：石刻说：“朝议郎、守尚书考功郎中、知制诰、昌黎韩愈撰。福州刺史元锡书。元和十年十二月九日立。”】徐国和秦国都出自伯翳，属于嬴姓【韩注：按《唐世系表》，徐氏出自嬴姓。皋陶生伯益，伯益生若木，夏后氏把若木封在徐地，徐国故地就是下邳僮县。伯益难道就是公所说的伯翳吗？孙注：《史记·秦本纪》说，大业之子名大费，就是伯翳，舜赐他嬴姓。伯翳有两个儿子，大廉的后代成为秦，若木的后代成为徐，所以说秦、徐都出自伯翳。【“嬴”读余轻切。】在夏、商、周各代都建立过大功【孙注：《秦本纪》又说，大廉的玄孙孟戏生中衍，殷帝太戊让中衍驾车并把女儿嫁给他；从太戊以下，中衍的后代世代都有功劳，辅佐殷国，所以嬴姓中多有显贵，后来成为诸侯。若木的玄孙费昌，在夏桀时离开夏投奔商，任殷的御者，在鸣条打败夏桀，因此立有大功】。秦处于西部偏远地区，专门凭武力取胜【孙注：中衍的曾孙名戎胥轩，轩生仲潏，仲潏生飞廉，飞廉生恶来，恶来生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大几，大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周孝王任非子为附庸，把秦地封给他；这就是处于西部偏远之地。西部偏远地接近戎狄，所以专门凭武力取胜】。遭逢世道衰败而没有英明天子，于是像猛虎吞食一样吞并诸国，成为雄强之国【补注：指吞并六国。】【“国”一作“侯”。】诸国既然都进入秦国、成为臣属，秦国无所取得的利益，上下互相残害，最终使自己的国家败亡，也使自己的宗族灭绝【祝注：“偾”犹如亡，《尔雅》说是僵倒；《庄子》说‘一偾一起’。‘沉其宗’是说灭掉宗族。【“偾”读方运切，又读甫运切。】徐国处在地势适中的地方【补注：徐国故地就是今天的彭城】，以文德施政治国。到了偃王即位，更加废除刑罚和争斗等末节之事；凡是治理国家、爱养百姓、对待四方的方法，全都出于仁义【韩注：从若木到偃王共三十二世；樊注：《博物志》说，徐君的宫人怀孕生下一个肉卵，认为不吉利便丢弃了。一个孤独的老妇人认为奇异，抱来温暖它，于是成了一个孩子。孩子长大后仁厚聪慧，继承徐国君位，仁义之名远近闻名】。正在这时，周天子穆王无道，心思不在天下【孙注：穆王名满，《左传》昭公十二年说，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使天下都留下车辙马迹】，喜欢听道士的言说，得到八匹龙马，骑着向西巡游【祝注：八龙就是八匹骏马。《列子》说，周穆王驾着八骏乘车西征昆仑；八骏名为骅骝、绿耳、赤骥、白羲、渠黄、逾轮、盗骊、山子】。同西王母在瑶池之上宴饮【石本无“宴”字】，唱歌欢宴而忘记归来【孙注：《穆天子传》说，穆王见西王母，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天子作歌说：“白云在天，山陵自然显现；道路遥远，山川阻隔。愿您不要死去，还能再来一次。”】天子回答说：“我回到东土，调和治理诸夏，使万民公平安定；我回头还能见到你。等到三年以后，我将再到你的原野来。”四方诸侯中有争辩不能裁决的，都到徐国请徐王评判；拿玉帛以及活物、死物作礼物【程注：“贽”是拿来作为见面礼的东西。《尚书》说“五玉三帛，二生一死”，都是见面礼】而到徐国宫廷的有三十六国。徐王又获得朱弓赤矢的祥瑞【樊注：《博物志》说，偃王治理国家后，仁义之名远播，想用舟船通行于诸国之间，于是开通陈、蔡之间的沟渠，得到朱弓赤矢，认为是上天的祥瑞，于是因此取名为弓，自称偃王，江淮间三十六国诸侯都服从他。】【“朱弓”一作“象犀”。】穆王听说此事，感到害怕，于是声称自己奉天命，命造父为他驾车【孙注：造父是穆王御者飞廉的玄孙。【“造”读七到切，“父”读音甫。】快速奔驰回去【樊注：《史记·秦本纪》说，造父因善于驾车而受到周穆王宠幸，得到骏马温骊、骅骝、绿耳组成的四马车；穆王西巡游猎，快乐得忘了回来。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驾车，长驱返回周地平乱。

译《赵世家》说：造父取得骏马中的一乘四匹，以及桃林的盗骊、骅骝、騄耳，献给穆王。穆王让造父驾车，向西巡狩，见到西王母，快乐得忘记归来；徐偃王反叛，穆王乘日行千里的马进攻徐偃王，大败他】。穆王又同楚国联合谋划攻伐徐国【樊注：根据《史记·世系表》考察，穆王所联合攻伐徐国的楚君，大概是楚熊胜】。徐王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作战，向北逃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跟随他，有一万多家【樊注：穆王听说徐国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派使者乘四马车，一个月到达楚国，命楚国攻打徐国。偃王不忍让百姓作战，被楚军打败，逃到彭城武原东山下，跟随他的百姓有数万】。偃王死后，百姓把那座山称为徐山，凿石建室来祭祀偃王【樊注：《博物志》说，偃王死后，于是把那座山命名为徐山，在山上建立石室祭祀他】。偃王虽然逃亡而失去国家【石本作“失其国”】，百姓仍像从前一样拥戴他的后代为君主。钩王【孙注：《礼记》说，邾娄考公去世，徐君派容居来吊唁，致含礼时说：“先君钩王。”钩王是徐国先祖】、章禹【樊注：鲁昭公三十二年，吴国灭徐，徐子章禹割断头发逃往楚国；章禹是徐宗的第十一代孙】祖孙相继，从秦代直到今天【“秦”一作“奉”】，著名人物和伟人不断出现。史书所说徐氏十个望族，其中九个都出自偃王【孙注：是说其中有一个望族不是偃王之后】；秦国后代直到现在却默默无闻。都是伯翳后代，不能说上天偏爱哪一支、薄待哪一支；施行仁德与暴虐所得到的报应，自然不同。衢州原来是会稽郡太末县【孙注：太末是春秋时的姑蔑，汉代改为马唐，号称龙丘；祝注：《越绝书》说姑末就是今天的太末，后汉吴国有龙丘苌隐居太末。【“太”读音闼。】百姓中有很多姓徐的人。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有人说，偃王逃离战乱时没有到彭城，而是到了越城的角落，把玉几和砚丢弃在会稽的水中【祝注：《文选》有“绿苔鬖鬖乎研上”；《南越志》说研石出于土，研同砚】。又有人说，徐子章禹被吴国擒获后，徐国宗族和弟子散居在徐、扬二州之间，就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建立先王庙。开元初年，徐姓的两个人【孙注：徐坚字元固，徐峤字巨山】相继任刺史，率领辖区内的同姓人，改建庙宇，把事情载在碑上。九十年以后，到元和九年，徐姓的徐放又任刺史。徐放字达夫，前碑所说的当时户部侍郎就是他的祖父。春天巡视农事，来到龙丘，在庙中行礼，思考其本源说：旧有的椽子朴拙，下面狭窄【石本“桷”作“桷”】【“桷”读仓胡切。】不足以举起屋顶、安置神灵【祝注：“妥”是安置。【“揭”读音羯，又有桀、朅两种读音。】而且梁椽上红白色的彩绘【韩注：红白是绘画的颜色】【“桷”一作“补”。】已经剥落损坏而无人修治【祝注：《文选》有“期不陊”，陊是毁坏脱落的意思】【“陊”读池耳切，又读徒可切。】图像的威严和光彩昏暗，几乎消失【祝注：“防”据《玉篇》是深黑，读许既切】；篱笆倒塌，台阶夷平【补注：级是台阶，夷是平】；庭院树木光秃残缺【石本作“▯”】；百姓的祈祷日渐怠慢【石本“日”作“由”】，祥瑞庆福不能降临，州的属郡【一作“群黎”，一作“群吏”，石本作“群支”】也不能得到庇护。我既承受遗留下来的事业，又掌管这片土地，如果不立即谋划修缮而使聚集的罪罚有所凭借，怎么可以推辞？于是命令依照旧制改建新庙，众工齐心施工，经过若干月日，工程告成。在庙中举行大祭，宗族和侍从都依次参加【石本“御”作“卿”】。这一年州中没有异常的大风暴雨，百姓没有遭受天灾，谷物和果实都完整饱满。百姓都说：“这福祉多么明亮啊【补注：‘耿耿’是明亮的样子！一个版本没有“祉”字，另一个版本没有“耿耿”二字。】它确实不可欺罔，于是共同请求京师方面的人，把这篇辞文带回去刻在石上。辞说：秦国的杰雄因颠覆而灭亡【祝注：杰是雄杰，颠是覆灭】，徐国却因谦逊柔顺而延续。秦国长久饥困，徐国还有庙宇保存。温顺的偃王啊，专心于大道，以国家换取仁德，反被愚顽之人讥笑。自从最初擅自发号施令以来，实际上经历了几个姓氏，历时短暂，言辞却流传长久【石本“言”作“詈”】；有的没有偿还灭亡的命运。考察利害得失，谁能同偃王相比【石本“与”作“尝”，别本作“为”】？在姑蔑的废墟、太末的乡里，有谁还思念偃王的恩德？人们建立庙宇，祭祀偃王的后代【一作“闻孙”】，世世代代多有祭祀【“世世”一作“世乃”】。只要治理这个地方，庙宇的土地就确实由他们守护。徐坚、徐峤之后，徐达夫扩大修缮了它。偃王去世万年，也如同当初一样；适时合祭【补注：“祔”是合葬】，王的后代多有孝子，世世代代奉祀王庙。徐达夫到任后，首先谨慎施行诏令教化，对庙中百姓尽施恩惠，不把政事寄托于神灵。正是这个徐达夫，懂得孝道的根本。太末乡里、姑蔑城中，庙宇之事按时修治；仁德孝行声名远播，应该恩宠这里的人，并把恩泽推及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唉，唉！偃王啊，谁能杀死你，谁能抗拒你【“亢”犹如拒绝；押韵，读苦郎切】【石本“死”作“古”。】王死于仁德，他们却把平常的丧亡看待【“常”一作“暴”】。我追述往事作诔文，刻在碑石上给茫茫后世看【石本“示”作“石”。】袁氏先庙碑。【韩注：袁滋的履历在本传中记载得很详细，这篇碑文只举其大概。】袁公袁滋建成宗庙后，第二年二月【“岁”一作“年”】，持着旌节从荆南入朝京师【孙注：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是陈侍中袁虑的后代。建中初年，黜陟使赵赞向朝廷推荐他，起用这位处士，授试校书郎。元和九年九月，任荆南节度使；十年在京师建立宗庙；十一年二月从荆南来朝。【“旌”一作“旗”。】停留六日，遇到壬子日春分【孙注：元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为壬子日、春分】，便率领宗亲子弟，带着少牢在三室祭祀【补注：少牢是羊、猪；三室是从曾祖以下的三室】。祭祀完毕退下后，他说：“唉，年代多么久远啊！

译世世代代传承德行，承袭先人的训诫，积累到今天才有成就。如今祭祀既没有陈列金石乐器、让乐工歌唱诗篇，来记载功烈、描绘形貌【祝注：作诗歌，是为了记载功烈、描绘形貌】，又凭什么使后代幼稚昧昧之人长久受到教化呢？只是恭敬地牵来羊猪，幸好有石碑【孙注：就是所谓‘丽牲之碑’；《祭义》说，祭祀那天，君主牵牲入庙门，系在碑上，丽就是系】。如果能把先人的姓名事迹都明确记载【“着”一作“作者”】，就作诗来系述此事。把话说到义理上，这样可以吗？我不敢肯定。恰好有笃好古文而又通达文辞的人，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韩愈。韩愈辞谢说自己不是合适的人，不能推辞后，便谨慎地分条叙述袁氏的本源、世系和居住之地，从周代历经汉、魏、晋、拓跋魏、北周、隋代直到进入国家以来，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辛劳自身、覆护后代【孙注：‘帱’是覆护后人】，把福泽留给袁公；以及袁公如何遇到机遇、承受并回应这些福泽，既有概略，也有详述，最后缀以诗说【一本作‘其语曰’，一本作‘其词曰’】：周朝把舜的后代封在陈国【孙注：《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说，虞遏父任周朝陶正，武王把长女大姬嫁给胡公，并将他封在陈国】【“封”一作“树”。】陈公子中有人做大夫，食邑在国中的袁卿地，他的子孙世代守有这片土地没有失去，于是分出来自称袁氏【孙注：胡公生申公犀侯，犀侯生静伯、庚伯，庚伯生季子捪，捪生仲牛甫，甫生圣伯顺，顺生伯他，伯他父生戴伯，戴伯生郑叔，郑叔生仲尔金甫，金甫生庄伯，庄伯生诸诸，字伯袁。诸的孙子涛涂以祖父的字为氏，获赐阳夏之邑，谥为宣仲】。春秋时代，陈国常被楚国压制，同中原诸国往来尤其疏远【“加”一作“如”】，但袁氏仍清楚可见于族谱【孙注：宣仲生选，选生申子突，突生惠子雅，雅生颇，颇逃奔郑国】。袁氏曾居住在阳夏【祝注：陈国的阳夏，汉代属于淮阳国；前汉曾在此发兵拒敌，阳夏。注：今为亳州。【“夏”读音贾。】阳夏到晋代隶属陈郡【补注：晋代阳夏属于梁国】，所以称为陈郡袁氏。博士辕固在黄生之前申明儒家学说，后来到司徒袁安时，德行涵养于自身，袁氏于是大为显赫，连续几代都有人才，终汉、魏、晋以来，分仕南北。袁氏起初居住在华阴，曾任拓跋魏鸿胪。鸿胪名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袁频。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袁温，温字君恪。温离官后居华阴，武德九年因年老而卒，开始葬于华州。其子为左卫郎、南州刺史袁士政；南州刺史生当阳县令袁伦，袁伦是我的曾祖。当阳县令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袁知玄；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县令袁晔，这就是我的父亲。注文：樊氏说，汉儒辕固是齐人，窦太后喜欢《老子》，召见辕固询问，辕固说这是普通人的言论。太后怒说，难道能得到司空城旦的书吗？韩氏说，辕固因治《诗经》而闻名，汉景帝时任博士，与黄生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说，不是这样，桀、纣暴虐昏乱，天下人心都归附汤、武，汤、武不得已而起兵立国，这不是受命又是什么？樊氏又说，袁安字邵公，是后汉人，官至司徒。注文：袁温字君恪。袁氏本是旧族；当阳县令袁伦因通晓经术成为儒者，官位只做到县令；石州司马袁知玄以《春秋》修身治事，终于官任；咸宁县令袁晔学问完备而能融会贯通，文武之才随时任用，谋略施行而功业随之建立，出仕入朝都有建树，虽未在朝廷封爵，但三代本应显达却遭阻塞，后来归于家族后人，人数和地位才与您相当。您的曾祖父和父亲，相隔三代仍未得到大夫之位；生前不能享受俸禄，死后祭祀全靠子孙，只有将相之家才能备办完整的祭礼。世代越远，礼制越加不能周备，所以应当谨慎修德立业、治理谋功、著名于世，等待君上任用；无论大小事情，都不敢不敬畏，无论早晚，都不敢不思考，在家中成就自己，在外界有所进益，从而立身于朝廷。您由侍御史历任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后来任金吾大将军，职位由卑微到显赫，没有一任不称职，最终成为宰相。注文：孙氏说，贞元十六年二月，您由尚书右丞出任华州刺史。樊氏说，贞元二十一年三月，朝廷征召您任金吾大将军，杨于陵接任华州。您将要离开时，老百姓拦路挽留，不能成行；杨于陵派人说明说：“我不敢改变袁公的政令。”众人都列队下拜。孙氏说，永贞元年七月任同平章事。平章即便章，司马迁说“便章百姓”，就是平章的意思。仍持节统领蜀、滑、襄、荆四镇。孙氏说，永贞元年十月任西川节度使，元和元年十月调任义成军节度使，元和八年正月由户部尚书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元和九年九月调任荆南节度使。蜀指西川，滑指义成，襄指山南东道，荆指荆南；其辖地大略包括河山广大区域，官秩升高，俸禄丰厚，于是有了宗庙祭祀，一切都如同他的志愿。又留下显赫的刻石，用来教导后人不要忘记，可以说是大孝。诗说：袁氏从陈国分出，起初还历尽艰难；越过秦地而到汉朝，博士辕固发言论；司徒袁安以德任职，怎么忍心把人禁锢。功业收于后代，五位公卿更加尊显。晋朝南迁以后，居住在华山之下；鸿胪、孝侯袁恭、袁频，操守取舍合宜；南州刺史袁士政勤于治理，政绩考核列为最优而不懈怠。注文：南州指南州刺史袁士政；“最”是治理成绩尤其优异。当阳县令袁伦沉心于经学，只敬畏义理；石州司马袁知玄光明刚烈，专心学习《春秋》，美好啊！注文：“最”字读作子外切。

译咸宁县令袁晔不以名声自夸，一意趋赴艰难；避开成败而顺应时势浮沉，因此生出了孝子袁滋，成为天子的宰相，出外执掌将帅符节，统领各州，成为众人的楷模。多次建立庙宇，俸禄用来备办祭器。自曾祖至父亲，同处一堂而分设祭位；柏木作牌位，松木作楹柱，筵席陈设整齐。这是袁氏的宗庙，是孝孙所建；顺着地势，因地制宜，请示龟卜，以平整地基的险隘。屋墙坚固，孝孙前来享祭、下拜；在庙庭登堂入室，亲自登上祭坛，进献笾、铏等祭器，以及牛的肩、臑、胉、骼等祭肉。注文：臑是臂节。《礼记》说，太牢之礼用牛左肩、臂、臑，分作九段。《仪礼》所说的臂、臑、肫、骼、胉、胁，都是祭献的肉；胉是背胁，骼是禽兽骨，四者都是所进献的美味。“臑”读作奴报切，又读作女朱切。“胉”读作粕，“骼”读作格。祭器中盛着玄酒和清酒；祭祀时升降行礼，从庆福中接受胙肉。你成就的，是曾祖、祖父和父亲施加给你的孝道后嗣；应当以此报答并敬奉他们。凡是我们今天拥有的，不是根本所赐，又怎能不思考？把这首诗刻在石上，并系在牲畜旁，用来告诉后人。唐故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樊氏说：房启去世以及下葬碑志，都没有记载年月日。房启在贞元末年任容管节度使，在容州九年，调任桂管，因中使之事获罪，贬为防州长史，死于元和十年。公讳启，字某，河南人。他的高祖房融，祖父房琯，父子相继做了宰相。房融辅佐天后武则天，事情年代久远，没有广泛流传。房琯辅佐玄宗，肃宗身处艰难之中时，他与肃宗同进退，死后追赠太尉，声名流传至今。父亲房乘官至秘书少监，追赠太子詹事。公承受前人的光辉，孕育成长，饮食起居从未离开典章训诫；耳濡目染，不待学习便自然具备才能。注文：胚是孕妇一个月时的胎，孕是三个月时的胎；前光指前人的光辉。孙氏说，房琯有三个儿子：房宗偃官至御史中丞，房乘年幼，房复任容州刺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月、元年〕 “胚”读作普回切。“胎”读作他来切。他起初任凤翔府参军，年纪还小，官吏和百姓迎接远望，见到他都说：“真是房太尉家的子孙啊！”因此不敢拿事务来戏弄他。转任同州澄城丞后，更加自我修饰并治理政务，同僚都敬畏佩服。卫晏出使岭南，负责考察官员升降，寻求辅佐，得到房启，提拔贤良、揭发奸邪，南方百姓非常高兴。注文：摘是选拔、揭发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月、一十人〕 “摘”读作逖。回朝后升任昭应主簿。裴胄统领湖南，上表推荐房启为属官，授监察御史，所辖区域没有遗漏的事务。裴胄调任江西，又以节度使身份镇守江陵，房启两次随他调任，辅佐裴胄。因累积功劳升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代裴胄处理使命，任上介。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征召授任虞部员外郎，在尚书省声名显著；升任万年县令，果断明辨，绝不行险。贞元末年，王叔文掌权，认为房启有才，推荐他任容州经略使，授御史中丞，服饰佩带相当于三品官。容管辖岭外十三州之地，包括容、辨、白、牢、钦、岩、禺、汤、瀼、古等州。林中的蛮人和洞穴中的蜑人都遵守法令，至死守约，不相互掠夺；赋税按时征收，公私都有余裕。他节衣缩食，不置办资产留给自己，而把所得分给亲旧，成为朋友，实行仁义。注文：贞元二十一年五月，房启任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容管经略使；起初他依附王叔文，王叔文掌权后授予此职。祝氏说，“蜒”应作“蜑”，是南方夷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年、元七年、正月、八年、七月〕 “蜑”读作诞。在容州九年后，调任并兼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宦官使者传授诏命，接待时礼节有失；宾主言语不合，于是征召他任太仆少卿。但任命尚未到达，他便被贬为防州长史，并因使者之事获罪。樊氏说，房启自称向使者进献了十五名南方人口，皇帝震怒，杀死中使；房启尚未到京，便被贬为防州长史。孙氏说，九月戊午，中官李建章因接受房启贿赂，被杖责一百并处死；癸未，房启被贬为防州长史。房启先前贿赂李建章十五名人口，后来又因李建章揭发私取官告而怨恨他，于是上奏告发。皇帝杀死李建章，同时贬黜房启。房启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儿子房越能够整理父亲的事迹，谨慎周详，没有遗漏；完成孝道、安葬父亲后，请求我为墓碣作铭。铭文说：房氏两位宰相，使家族声名显著；枝叶都蒙受恩泽，何况公是他们的孙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四月、五日、七月〕 公起初做官，也凭借门第庇荫；到南方辅佐使者，才开始真正取得成就。既治理万年县，便奉命屏退容州服饰，功业特别卓著；百姓和蛮人都遵循本业。只是由于不顺从中使，失去官署和资财，这不是您的过错。把这些刻在铭文上，以昭示后世。唐朝已故、曾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卫大将军，死后追赠工部尚书并封为太原郡公者的神道碑碑文（并附序）

译公讳用，字师柔，太原人，庄宪皇太后的弟弟，当今天子的舅舅，太师房子颜之子，太尉房难得之孙，司徒房思敬之曾孙。元和元年，皇帝到南宫朝见太后，大力褒奖外戚，从外高祖、外祖父以下都册封晋升。公的事迹载在史书中。皇太后的兄弟中只有公一人，于是特授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少詹事；不到三个月，又升为太子大詹事，赐勋上柱国，封郡公，以太原为封国，并更加掌管宫苑马厩之事。公出身外戚子弟，官秩低、年纪轻，一年多便越级居于高位，官尊职重，却能早晚出入两宫而恭敬谦让，以敏捷持事，以礼自守，不凭权势欺人，也不自夸；接待士大夫，高下都合乎尺度，任职办事越久便越谨慎。注文：顺宗皇后是公的姐姐，宪宗是公的外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因此朝廷推举贤能，所任职位不断变化，先任少府监、太子宾客，其他职务如旧，后升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大将军；这些都是根据选拔而升迁，不只是出于恩宠。元和十一年秋，原定八月安葬庄宪太后；七月壬申，即七月初八，公因病上报，随后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皇帝停止上朝两天，设位哭吊，追赠工部尚书。十一月壬申，葬于万年县落女原。夫人是河南胡氏，号太原郡夫人，有六个儿子、一个女儿。确定葬日后，公的姐夫京兆尹李脩对太子右庶子韩愈说：“您一向以文章铭刻贤能的公卿，今天不可以推辞。”韩愈回答：“好。”于是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八日、五月〕 有蟜氏的国家，确实出自炎帝、轩辕黄帝。樊氏说，按《史记》，轩辕黄帝娶西陵氏之女嫘祖为正妃，生二子，名元嚣、昌意。元嚣生蟜极。《晋语》说，少典娶有蟜氏之女，生黄帝、炎帝。有蟜氏是古代诸侯。“蟜”读作乔，又读作矫。蜀山氏、涂山氏、莘国、挚国等婚姻家族也相继出现。祝氏说，《史记》记载，黄帝之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高阳。高阳有圣德，后来即位为帝，就是颛顼。禹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娶涂山氏的女儿，生启。禹死后，启即位，天下不归附益而归附启，所以《尚书》说“娶于涂山”。季历娶太任为妻，她有贤德，大概是挚国任氏的次女，因此《诗经》说：“挚国二女是任氏，从殷商而来，嫁到周国，成为京城的嫔妃，嫁给王季，实行美德。”王季死后，儿子昌即位，就是西伯。西伯就是文王，娶莘国长女太姒为妻，她也有贤德，能够继承太任的美德，侍奉莘国，所以《诗经》说：“上天降下命令，命令文王在周、在京，承继莘国女子的美德，长子也实行美德，厚重地生下武王，保佑并命令你，协同讨伐大商。”孙氏说，《列女传》称，商汤的妃子是有莘氏之女，生仲壬、外丙；又说，太任是文王的母亲，是挚国任氏的次女，王季娶她为妃。“挚”读作至；“莘”一作“华”，但不对。正妃家族的门第，谁能使它的水流如此丰盛，又何必羡慕它的源头呢？王氏是周朝后裔，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世代官职和封爵相继，确实生出了圣女，成为唐帝的母亲。公只是皇后的幼弟，天子是我的外甥；他能谦卑自持，谨慎修德，不与宠臣横行。正当年少未老，皇后的哀痛还很新，为什么不蒙恩惠，反而使自己早早殒命呢？把这篇文章刻在石上，使它长久保存。“存”一作“行”。《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八。宋代魏仲举编。碑志铭。《曹成王碑》。洪氏说：《曹成王碑》的遣词造句取法于扬雄；《南山诗》《平淮西碑》气象宏大丰厚，取法于司马相如；《进学解》《师说》一类文章，在道理上精深，取法于刘向；凡是写文章，字词都有法度，取法于《左传》和司马迁；班固以下的作家就不必谈了。我曾听一个士人说：“洪氏又说，韩退之生性不喜欢读书，但曾说，凡是写文章，应该略微识得古字，例如《曹成王碑》中使用‘剜、鞣、防、掀、撇、掇、防、跐’等字。” 王姓，李氏，讳臯，字子兰，谥号成。他的先祖王明是唐太宗的儿子，封国为曹，后来封国中断，又恢复封爵，传了五代到成王。成王在玄宗时期承袭封爵，当时大约十七八岁。继承爵位三年，河南、河北发生战乱，天下震动扰乱。成王奉母亲太妃逃入百姓之中，寻找机会逃往蜀地追随天子。天子思念他，从都水使者授任左领军卫大将军，后转任国子监、秘书省的副职。成王生下十年便失去父王，哭泣悲哀，连吊客都不忍听闻。服丧期满后，他痛切地磨炼自己，抛弃豪纵习气，把自身交付给学问；稍长以后，更加重视了解人情和世务，急于掌握当世要务，以一事不通为耻。他侍奉太妃随天子到蜀，既孝且忠，持守官职、修养自身，内外都严整谨慎。因此朝廷更加想让他到民间任职。上元元年，授温州长史，代理刺史事务。江都刚刚被兵灾剖割。注文：唐明在永隆元年因与太子贤密谋，被降封为零陵王，迁黔州都督，后被谢祐逼杀；两个儿子中，俊承袭王爵，任南州别驾，杰封黎国公，垂拱四年一同遇害。神龙初年，以杰的儿子允承袭曹王；俊从南方回来后，诏令停止允的封爵而封俊。俊死于开元十二年，重新封允；允死后，儿子戢承袭，官至左卫率府中郎将；戢的儿子臯承袭，就是成王。孙氏说，天宝十一年臯承袭封爵，年二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元二十一年〕 江都遭遇旱灾和饥荒，百姓纷纷逃亡，死人没有人吊祭。成王和州府都顾不得解衣休息，下令打破锁具，扩大仓门。注文：“掊”是击打、把持的意思，读彼垢切；“扩”是引张、扩大，读古莫切。他把仓库中的粮食全部拿出来给百姓，使数十万人得以活命。上奏报告后，升任少府监。又参与平定袁晁叛乱。孙氏说，当时州中大饥，有官粮数十万斛，臯想赈济百姓，属官叩头请求等待上级指示。臯说：“百姓一天不能吃两顿就将要死去，哪里还有时间等待命令？如果杀我一人能救活几千人，这就是最大的利益。”于是打开粮仓全部散发，又因擅自发粮之罪飞章自劾。天子嘉奖他，以优诏答复，并就地加授少府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八月〕 四月，袁晁死去。祝氏说：“与”是参与、及于的意思，读作预；《易·系辞》说“谁能参与到这里来”。仍调任秘书省官职，兼任州别驾，所属州政绩考核无事可责。樊氏说，房臯由温州长史改任处州别驾，代理州政，以良好政绩闻名；按传记应作“处州别驾”，这里说“兼州”，一定是文字有误。后来调任正式刺史于衡州。樊氏说，他从处州被召回京，尚未得到召见，便上书论述治国之道，授衡州刺史。起初在处州代理州政，到这时才正式授任刺史，所以说“迁真”。法令完备，命令修治，政事张弛有度，声望增长、势力壮大。观察使心中嫉妒而愤怒，不能端正自己的气度，便诬陷他有罪，御史弹劾他。注文：“噎”是嫉妒，“媢”是愤怒。《史记》说，王后也因为嫉妒而不能经常侍奉君王，后来病死。于是被贬为潮州刺史。樊氏说，房臯因轻微罪过，被辛京果诬陷弹劾，贬为潮州刺史。杨炎起初任道州司马，后来辅佐德宗，使成王回到衡州，凭借正直揭露先前的诬陷。孙氏说，大历十二年四月，吏部侍郎杨炎被贬为道州司马。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八月召杨炎为宰相，杨炎于是使房臯回到衡州。成王遭到诬陷时正在治理政务，想到太妃年老，担心会使她惊惧忧伤，所以出门便穿着囚服去申辩，入内则手捧笏板、腰垂鱼袋，神色坦荡舒缓。到了潮州后，反而因升迁之事入朝祝贺；到这时才跪下谢罪并说明事实。起初观察使残暴虐待百姓，派将领国梁戍守边界；恰逢武冈叛乱，叛军人数达到万人，于是调集军队在荆、黔、洪、桂等地讨伐。两年后叛势更加猖獗。于是任命成王统帅湖南，率领五万士兵，以讨伐国良为职事。成王到达后，却撤去军队，向国良表示投降，并写信击中他的忌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千里、元年〕 国良既羞惭又害怕，请求投降，却狐疑不决，进退两难。韩氏说，臯接受使命后，写信给国良说：“我看将军并非真敢大逆不道，只是遭到嫉妒陷害，误入死地罢了。将军遇到我，为什么不赶快投降？我和将军同样被辛京果构陷，我已经得到圣朝昭雪，难道我会忍心拿刀杀将军吗？将军若认为不是这样，我就用布阵之术击破你的军阵，用攻城之法屠灭你的城池，这不是将军所能抵挡的。”国良接到信，既忧虑又高兴，派使者请求投降，但仍未必已经决断。成王立即假装成使者，只带一名骑兵，疾行五百里到达国良营垒，鞭打营门，大声呼喊：“我曹王来了，接受国良投降。国良现在在哪里？”

译国良不得已，惊愕错乱地迎接下拜，全部投降了他的军队。太妃去世，成王放弃军务，随丧柩而行，准备在河南安葬；到了荆州，又接到诏令责令他返回，于是正逢梁崇义反叛，成王便不敢推辞，奉命返回。升任散骑常侍。第二年李希烈反叛，升任御史大夫，授江西节度使，负责讨伐希烈。命令到达后，成王出城住在外舍，禁止家人以私事来干扰他。于是征集军队，大规模选拔洪州人才。韩氏说，按《旧史·伊慎传》，臯初到钟陵，召集将吏；钟陵就是洪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二月、三年、十月〕 今本都作“江州”，不对；别本又作“江南”。让群才各自获得适合的职位。韩氏说，按新旧史书，臯任江西节度使、洪州刺史，到任便召集将吏，下令说：“有功劳尚未申报，胸怀才器而未能施展的，都可以自行陈述。”于是得到裨将伊慎、李伯潜、刘旻，全部补授大将；提拔王锷为中军，以马彝、许孟容为宾佐。“着”读作直略切。成王亲自训练他们，实行集中兵力、钩连编组以及越国的战法。注文说，“抟力”“勾卒”都是兵法。“抟力”见《商子·农战篇》：治理国家，忧虑百姓离散，不能聚合，所以圣人创立统一制度使之聚合；又说聚集民力以等待对外事务，祸患才可以消除，王业才可以成就，因此“抟力”是秦国的战法。“勾卒”见《左传·哀公十七年》：越王攻吴，吴王在笠泽夹水列阵，越军分为左右勾卒；杜预注说，勾卒是钩连相接的队伍，分为左右屯，所以“勾卒”是越国的战法。臯整治战船，裁减兵员二万人，挑选士兵二千五百人，交给伊慎等训练；自己率五百人，用秦军团刀法训练，把赏罚联结起来，张弛一致。于是约定用五百人攻击伊慎统领的二千五百人，竟没有人能抵挡其锋芒，便把这些战法全部教给他们。“抟”读作徒官切。“勾”读作钩，“卒”读作猝，“嬴”读作盈；嬴是秦国的姓，今本误作“嬴”。“曹诛伍卑”一语，樊氏说，“卑”有多种读音和意义：可表示数字、低贱、偿还、役使、形体低下以及水名；但《集韵》中没有这些解释。按文意推测，这里不过是说教给他们兵法，实行诛罚和奖赏。战船和步兵共有二万人。祝氏说，舰是抵御敌人的船；《释名》说，上下用重木板制作的船叫舰，舰指水军，步指步兵。“舰”读作槛。让他们与贼军交战，一举攻破蔡山的锋锐之势。“嘬”是一下子把肉全部割取的意思。按《礼记》，“无嘬炙”即不可一口吞尽炙肉。“踣”是仆倒。韩氏说，当时李希烈的军队在广济的蔡山设栅，难以攻取。臯扬言要向西攻取蕲州，率水军沿水而上。贼军听说后，便让弱兵守栅，全军到江北去，正好与臯向西行进的方向相反，离蔡山三百多里。臯派步兵全部登船，顺流攻打蔡山，攻克了它。“嘬”读作楚快切。“踣”读作匐。削平蕲州的黄梅。旧注说，“剜”是削除。樊氏说，臯攻克蔡山后，隔了一天贼军援兵到达，随即大败；于是攻取蕲州，迫使其将领李良投降，又攻打黄梅，杀死贼将韩霜露。黄梅是蕲州所属县名。“剜”读作乌丸切。又读作乌官切。使长平遭受重创。祝氏说，“鞣”是把皮革加工成熟，也有柔软之意；长平是地名。“鞣”读作如又切。又有读作柔的音。防守广济。祝氏说，“防”是两刃木柄的农具，可以割草；广济是蕲州的县名。“防”读作普活切。攻取蕲春。祝氏说，“掀”是举起、攻取的意思。蕲春也是蕲州的县名。“掀”读作轩。进攻蕲水。祝氏说，“撇”是击打的意思。选择在蕲水击破水波，渡过河去。蕲水也是蕲州的县名。“撇”读作普灭切。又读作匹曳切。攻取黄冈。祝氏说，“掇”是拾取、攻取；黄冈是县名，隶属黄州。“掇”读作丁活切。钉住汉阳。祝氏说，“防”在《广韵》中是附着之意，也指针箭等器具；汉阳是县名，隶属沔州。“防”读作古业切，又读作夹。行军践踏汊川。祝氏说，“跐”是踩踏；“跐汊川”也是县名，隶属沔州；汊是水流分岔。“跐”读作紫，又读作侧氏切；“汊”读作则驾切。汊水一作汶水，但不对。返回后在蕲水界内大肆杀戮。樊氏说，《左传》成公二年记载，把人杀死后肢解，陈列在城墙上；注释说“膊”是肢解，读音为博，又读颇洛切。攻破安州三县。祝氏说，“披”是打开、撕裂的意思。“披”读作普靡切。诛讨该州，斩杀伪刺史。韩氏说，兴元元年七月，臯派伊慎、王愕率兵包围安州。州城凭借涢水作为险固，屡次进攻都没有攻下。李希烈派外甥刘戒虚率步骑兵八千救援，臯命李伯潜分兵在应山迎击并拦截，俘获了他，于是攻下安州，斩杀伪刺史王嘉祥。在光州北面的山上树立标志。孙氏说，“标”是树梢；光州有光山县，却没有北山，恐怕文字有误。“标”读作匹遥切。进攻隋州、光化。祝氏说，“▯”是吃、吞食；《说文》说是饮啜；隋州和光化都是地名。“▯”读作他合切。搅扰该州。祝氏说，后汉书注“梏羽群”一语，按字书此字从手，是古文“搅”字，意为搅扰，读古巧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斤〕 又一作“梏”，意为械系；“梏”读作姑活切。十人抽打一人，或一人推击十人。祝氏说，“抽”是引、拉；“推”是击打，应当从木旁，如《史记》所说的四十斤铁椎。

译“椎”读作直追切。击退援救军于州东北的厉乡。韩氏说，希烈又派兵援救隋州，臯命伊慎在厉乡攻击其将领康叔夜，大败敌军，又平定静白雁等关，贼军于是再也不敢向南掠夺。“厉乡”有的本子作“属乡”，乡字下面又有“县”字，都是错误。于是开营接受投降。大小战斗三十二次，攻取五州十九县。樊氏说，五州是蕲、黄、安、沔、隋；旧史说共攻下四州十七县。按《地理志》，蕲州四县，安州六县，黄州三县，隋州四县，共十七县；传记只记攻取蕲、黄、安、隋，所以说四州十七县。本文又记沔州、汉阳、防川二县，所以说五州十九县。百姓无论老幼妇女都不受惊扰，市场买卖不变，田地里的果实谷物一点没有被践踏。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又两次调任节度使，统领荆州和襄州，实食三百户。成王在南方用兵时，天子向西巡幸梁州；希烈向北攻取汴州、郑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四月、三年、五月、二月、四年、十二月〕 “汴”字一作“汸”。又向东侵略宋州，包围陈州；向西攻取汝州、亳州和东都。成王坐镇南方，面向北方，削掉了贼军的角和抵抗力量。贼军死伤惨重，连声哀叫，不能进入我方一寸一尺土地；将士十万人，把南方各州全部输送给他。成王开始在温州施政，最后在襄州施政。他一向平抑物价，价贵时出卖官物，价格低时收买，使百姓的生活有常规。一个官吏和百姓都能使令听从、家家户户都能观察，奸邪冗员没有长期存留。张氏说，臯设置监察机构，能够参照听取下情，考察将吏长短，赏罚必定守信。一本作“无所宿”。府中听不到紧急脚步和疾声呼喊；治理百姓、使用军队，各有条理次序。世人世代相传，把这些作为治理法则。任用马彝、伊慎、王锷为将领，成王都使他们竭尽才能。成王去世，追赠右仆射。孙氏说，贞元八年三月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儿子道古在朝廷任职，又追赠太子太师。道古考中进士，升任司门郎，出任利州、隋州、唐州、睦州刺史；征召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度使身份督理黔中。入朝京师后，改任鄂、岳、蕲、沔、安、黄六州观察使。他率军讨伐蔡州，临行时哭着说：“先王讨伐蔡州，确实取得沔、蕲、安、黄四地，把恩惠留给了未亡之人；如今我也奉命对蔡州用兵，而四县恰好都在我的封境内，或许可以有所成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十月、十一年〕 先王去世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了。我的兄弟们都还在，但墓碑尚未刻立，文章也没有留下；实际上是有所等待。你不要推辞，于是我作了序，请你写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太宗的支子共有十三人，曹王是最小的儿子；有的死亡，有的受祸，曹王一支才开始承受封国事务。王明是曹王一支的始祖，畏惧祸患而被迁徙、隔绝，安置在黔州；灵王、黎国公一支，后来音信不闻，只勉强保存下来。儿子和父亲的封国互相变更，三位曹王只能守住名号；延续了一百多年，才有成王。成王的功业，全由自身建立；文治彰明，武功高峻，救活衰弱、扶助强盛，反复打击凶奸猖獗的李希烈。【“龈”音“恳”】用来报答宗族，昭示于王。王也有儿子【有人说此句以下疑脱一句】居住在王所【孙曰：指道古任鄂州、岳州等州刺史】，只把旧交看待，匆匆忙忙地登升【祝曰：蹶蹶是行走急促的样子，《诗经》有“良士蹶蹶”，“居卫切”】。【一本“陞”也作“陛”】确实取其相似之处，刻写这首诗在碑上，用来表示没有止境。《息国夫人墓志铭》【并序】【韩曰：文中说葬在河南河阳，并且因为这件事向邻居韩愈求铭，可知李乐宾是河南人。栾无传】贞元十五年，灵州节度使、御史大夫李公名栾，守边有功，诏书说：“李栾的妻子何氏可以封为息国夫人。”【樊曰：贞元十五年正月，诏令平卢节度使李师古以及李栾等人的妾媵都封为国夫人，何氏封息国夫人。】元和二年，李公入朝任户部尚书，去世。夫人于是专掌家政。李公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何氏所生的是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夫人对他们一视同仁地教育、抚养、婚嫁，即使家门内的亲戚也察觉不到丝毫厚薄差别。管理童仆、役使下人，治理住宅，经营产业，全都有条理秩序；处在尊卑之间，没有不顺当妥帖的。诰命服饰穿在身上，主持祭祀非常合时，享年若干。元和七年甲子日南至【孙曰：“七年”下应有“十一月”二字，大概是这一年十一月九日甲子日冬至】，因病去世。次年八月庚寅日，葬在河南河阳。夫人的曾祖父某，任绥州刺史；祖父某，任潞州别驾；父亲某，任晋州录事参军。两个儿子：戡，任左威卫胄曹参军【“胄”一本作“仓”】；成，任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十二月、十一年〕 女儿嫁给兴元府参军郑博古。将要下葬时，戡和成把这些事请托给邻居韩愈，请他撰写墓志铭，韩愈于是写道：

译男子主持外务【“主”一本作“子”】，治理家事并不容易【一本作“治不为易”】，施行于自己的家庭尤其困难【一本作“难于吏治”】，何况是公侯之家，族属庞大而显贵呢【“又况”一本作“况又”】！夫人独自承担了这些事务，她的声誉实在美好。从前在贞元年间，有恩赐自天而降，开启封爵并备具命服，用来酬答当时的功勋。温婉的夫人，名籍列于宫门，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用来嫁女、成婚。跟随丈夫葬在东方，在黄河之北，遥望丈夫的坟墓，却不能同穴而葬。《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刘曰：王荆公说，韩退之很擅长写墓志铭，像《王适墓志铭》《张彻墓志铭》尤其奇特。】王君名适，姓王，喜爱读书，胸怀奇才而意气不凡，不肯落在人后。参加科举选拔时，看到功业有道路可以指望取得，名节也可以通过特立独行而获得【祝曰：“戾契”与“奊奊”字相同，《广韵》说是“多节目”，即多有棱角。【“戾”，练结切；】【“契”，苦结切】但他困于没有资历和地位，不能自行出仕，于是向公卿贵人求助，借用他们的声势。公卿贵人一旦志得意满，都喜欢听熟软媚人的话，不喜欢听生硬直率的话；一见到他，往往就命令门人拒绝他，不让他进见。宪宗刚即位【补注：指宪宗即位】时，以四科招募天下士人【程曰：元和元年四月，考试“博通坟典达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达于吏理可使从政科”“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王适笑说：“这不是我的时代吗？”立即带着自己的文章，沿途歌咏吟诵，赶赴直言科考试。到了以后，对答之语震惊众人【一本作“惊众”；洪曰：《摭言》说，王适侍御于元和初参加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考试，答得非常直率而被黜退，这就是韩愈所说的“对语惊众”】，却没有考中，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听说金吾李将军【樊曰：李惟简，宪宗时任金吾卫大将军】年轻而喜爱人才，可以打动，于是小步走到门前报告说【祝曰：“蹐”是小步走，《诗经》说“不敢不蹐”；《选》有“屏气局蹐”，“资息切”】：【一本作“踏门”】“我是天下的奇男子王适，希望见将军陈述事情。” 一见面谈得投合，便往来于李将军门下。卢从史担任昭义军节度使后，十分张狂，把法度看得如同奴仆；士人想听到无所顾忌的大话，有人把王适平日的情况告诉他，他就派使者招致王适，对他说：“狂妄小子，不足以共事。”当即辞谢了来客。李将军因此更加厚待他，上奏任命他为本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李将军升任凤翔节度使【樊曰：元和六年五月，任命李惟简为凤翔陇州节度使】，王适随行，改任试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清除弊病，解决民众疾苦【“爬”读蒲巴切】，百姓得到苏息。过了一年多，他似乎有些不快乐，一天忽然载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顾念其他事情【集注：《弘农湖县》有阌乡，汝南西平有阌亭；前汉以胡阌乡邪里聚为戾园，注说“阌”字本从“旻”，后来转讹为门中加“受”字。】【“阌”，音闻，又读亡云切】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韩曰：元和八年三月，韩愈任比部郎中】，每天写信问候他，只是不能强迫他出仕，也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一本有“疾”字】，他生病，乘车载着医生来到京城。某月某日去世【樊曰：按上文推看，应当是元和九年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立即葬在京城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父爽，任洪州武宁县令；祖父防，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县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侯高的女儿。侯高确实是奇士，自比为阿衡、太师，世上却没有人能任用他。我曾两次劝他出来做官，他两次发怒离去；后来发狂投进江水【樊曰：侯高字玄览，上谷人，隐居庐山，自号华阳居士。达奚抚任楚州刺史时，起用侯高代理盱眙县令；国子祭酒李逊任衢州刺史时，请侯高治理信安县。元和五年八月，李逊任浙东观察使，又任命侯高为剡县等三县县令，都有政绩。后来患心病，把儿子狗儿留在浙东，跟随李翱做事，自己回庐山，直到在江西去世】。起初，处士将要嫁女儿时，告诫说：“我因为性情与世不合而贫困劳苦，只有一个女儿，很怜爱她，一定要嫁给做官的人，不能把她嫁给普通男子。”王君说：“我寻找妻子很久了，只有这位先生合乎我的心意，况且听说他的女儿贤惠，不能错过。”于是欺骗媒婆说【韩曰：《说文》说，“妪”是老妇，“威遇切”】：我考中了明经，正在等待选官，已经是官人了侯老先生的女婿，希望能蒙您嫁女给我。如果您能让侯老先生答应我，我愿意先送一百金给您作为谢礼。媒婆答应后，把这话告诉侯老先生。侯老先生说：“真的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王君无计可施，只好说出实情。媒婆说：“不要担心，侯老先生不会怀疑别人欺骗我；找一卷外形粗略像告身的文书，我把它藏在衣袖里带去。他见到后未必会拿来细看，幸好听我施行这个计谋【“行”一本作“施”】。”侯老先生远远看见文书露在衣袖外【一本作“轴”】，果然相信不疑，说：“够了，把女儿嫁给王氏。”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三岁时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侹【他顶切，一本作“挺”】，小女刚十岁【补注：永贞元年出生】。墓志铭说：鼎不能用来给车当车柱【祝曰：“柱”是支撑物；《后汉书》有“枝柱邪倾”】。【“柱”读庾切】马不能用来看守里门【洪曰：《淮南子》说，柱子不能用来剔牙，竹筐不能用来支撑房屋，马不能驾驭重载，牛不能追赶快跑的东西。韩公取用的就是这个意思】佩戴玉饰、穿着长衣【“长”一本作“曳”】不利于快步奔走；只在于是否遇到机会，不在于聪明或愚笨；不合时宜就不能有所施展，有抱负却不能施行【孙曰：说心中有抱负而不能被任用】。于是把辞章刻在石上，埋入地下，以列入幽深的墓穴。《扶风郡夫人墓志铭》【韩曰：夫人是马畅的妻子。】

译夫人姓卢，范阳人，是亳州城父县丞卢序的孙女、吉州刺史卢彻的女儿【“彻”一本作“撤”，一本作“徽”】。她嫁入扶风马氏，成为司徒侍中庄武公的长媳【韩曰：马遂字洵美，贞元三年任司徒侍中，十一年去世，追赠太傅，谥号庄武】；又是少府监、西平郡王、追赠工部尚书马公的夫人【樊曰：马遂有两个儿子：马彙、马畅；马畅元和五年任少府监终官，追赠工部尚书】。起初，司徒与他的妻子陈国夫人元氏，考虑到宗庙尊严重大，继承次序不能轻易改变，又认为他们儿子的才德可取，便寻找能够与之相配的妻子。内外亲戚都说：“卢家是旧门第，能够守住家业传统，不失本来面目；她的子女听闻教训，具有幽静娴雅的德行。为公子选择妻子，最好没有比卢氏更合适的了。”媒人说：“是这样。”卜者说：“吉祥。”夫人当时年纪若干，进门后，老妇和侍妾都很高兴；完成馈食礼后，公婆互相庆贺，确实承受了已经成就的福分。她母亲生了许多子女，作为儿媳、作为母亲，没有不以她为法式的。她天性仁慈宽恕，对身边的妾媵侍女，从不防备或借脸色来压制她们，人人都自在。即使杖责婢女役使，也从未超过两三人；即使心中有所不快，也从未显露声色。元和五年，尚书去世【孙曰：马遂死后，家资曾甲于天下；马畅也善于置办产业，家境更加富足。晚年被权贵侵夺，马彙的妻子又诉讼分割财产；贞元末年，神策军中尉杨志廉暗示他交纳田产，到了顺宗时又赐给宦官，宦官往往强行索取，马畅畏惧而不敢吝惜，以至于贫困，当时人把马畅过分聚敛财产作为警戒】，夫人因哭泣成病，过了两年也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元和九年正月癸酉日，附葬在她丈夫的坟墓中。长子马敖【一本作“防”】，任殿中丞；次子继祖孝友，按照礼制合葬的日期已经确定，他说：“我的父亲所交的朋友，只有韩丈人；请他照看几个孤儿。你们去请求他撰写墓志铭，把墓志情况带来。”韩愈读后说：“我曾听你们父亲说过这些事，但我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阴幽的大地顺承万物，只有德行能够恒久【“恒”读胡登切】；显现于外便能辩说刚强，难道这就不是妇人能够做到的贤淑吗？夫人早年已有许多美誉，后来嫁入名门。父母不必插手，她办理宾客、祭祀、酒食等事务，恭敬整饬，使尊卑关系协调【韩曰：一本作“协于尊章”；丈夫的父母也称为“兄”】；我在她身旁时，她使人敬畏【“畏我”一本作“我之”】。等到承继家中事务【“及”一本作“乃”】，也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她端正自身、端正内心，家中大小都顺从她。丈夫先归于地下【一本作“不失有归”】，有房室，有坟丘，合葬并有铭文。闺门之内的法度，都由此收纳【祝曰：“壸”指宫中道路；《诗经》有“室家之壸”；“古本切”】。《唐故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并序】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他的第十一世祖李冲，显贵于拓跋氏一代【集注：李冲字思顺，是凉武昭王李暠的曾孙，仕于后魏，封清渊侯。《元和姓纂》说，李冲生李休，李休的六世孙是李偘，任文州刺史，李偘的堂孙就是李虚中；所以李虚中是李冲的第八世孙】。父亲李恽【纡愤、委陨二切】，任河南温县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的女儿，生了六个儿子，李君排行最末，受到父母的宠爱。年长后喜爱学习，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尤其精通五行书【樊曰：当时世上有《李虚中命书》】。他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所对应的日辰、天干地支，以及五行之间的相生、相胜、衰、死、旺、相等情况【柳曰：《太玄经》使用“王”字；“王”所生者为“相”，注说春季木旺而火相】来斟酌推断人的寿夭、贵贱、利与不利，常常预先推定其年命和时辰，百次中只有一两次不准。其学说浩瀚而深奥【一本作“美”】，关节和条理能够层层剖析，千头万绪，交错重叠；求学的人前来学习他的算法，起初似乎很可取，最终却忽然失误【“卒”读忽切】。星官和历法老手没有一个能同他较量得失。他考中进士【韩曰：贞元十一年，李虚中登第】，参加书判考试列入等第，补任秘书省正字。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通过选拔补任太子校书。河南尹上奏，授任伊阙县尉，辅佐水陆转运事务【孙曰：贞元十六年九月，任张式为河南尹、水陆转运使，张式上奏李虚中任佐】。前宰相郑余庆继任河南尹后，仍像先前一样任命他为转运佐职【孙曰：元和元年十一月，前宰相郑余庆代替张式】。宰相武元衡出任剑南节度使时【孙曰：元和二年十月，任宰相武元衡为西川节度使】，上奏把李虚中调任观察推官，授监察御史【樊曰：今存诸葛武侯碑阴，元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题名中有观察使推官、监察御史里行李虚中；当时裴度任武元衡书记，碑文为裴度所作】。不久，御史台上疏说他的品行才能很高，不应当任用在外府，于是诏令他正式任监察御史。半年后分司东都【祝曰：即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升任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诏令征召他入朝；到达后，宰相想向皇帝说明，任命他为起居舍人。过了一个月，背上生疽，六月乙酉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这年十月戊申日，葬在河南洛阳县，距离他的祖父渑池县令府君的客葬墓十里【祝曰：渑池是县名，《史记》载秦王与赵王在渑池饮酒。【“渑”读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一年、元十六年、九月、元年、十一月、二年、十月、四年、二月、二十九日、半岁、八年、四月、一月、六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李君兄弟六人，在他之前去世的有四人。其中一人曾任郑州荥泽县尉，相信道士长生不死的说法，离职后完全不再经营人世间的事务。四门中寡妇和孤儿，以及荥泽县尉遗孀的妻子儿女，衣食等各种需要，全都由李君供给。他从最初任伊阙县尉、辅佐河南水陆转运使起，先后更换两任使职，经过七年也没有离开，正是用来供给和抚养他们。等到他从蜀地回来，随行同辈大多成为御史，都乐于留在朝廷谋求升进，唯独李君挂念寡妇和幼儿，请求分司东都，向东出任。唉，他多么仁厚啊！李君也喜爱道士的说法，在蜀地得到秘方，能够用水银炼成黄金，服食它，希望果真能够不死。将要患病时，他对朋友卫中行、大受、韩愈字退之说：“我梦见大山裂开，流出赤黄色的东西，像金子一样。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所谓的大还。如今已经三年了【一本无“年”字】。”李君死后，韩愈追究占解这个梦说：“山属于艮卦，艮又象征背部；山裂而流出赤黄色的东西，是背疽的象征。所谓大还，就是大归。他已经把这件事告知你了。”妻子是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卢群的女儿【孙曰：卢群字戴初，范阳人，贞元十六年四月任义成节度使】，与李君德行相合，亲戚中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初，任协律郎；次子名彪；小儿子名还，当时刚三岁。有九个女儿。铭文说：不使自身困乏【“羸”一本作“赢”】，来造福后代。《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九 宋代魏仲举编

译墓志铭 《唐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韩曰：韩愈有诗《送董溪婿陆畅》，诗中说：“我实门下士，力薄蚋与蚊。受恩不即报，永负湘中坟。”说的是董溪流放封州，死在湘中。到这里归葬，韩愈为他写墓志。】董公名溪，字惟深，是丞相、追赠太师、陇西防惠公董晋的第二个儿子【樊曰：陇西公董晋生四子：全道、全湲、全素、全澥，董溪就是董全湲】。十九岁时通晓两部经书，考中进士。主管部门认为他沉稳厚重、精明敏捷，从未有过官宦子弟的过失。他接待门下宾客，推举人才【“举”一本作“与”】，身旁从无空缺；等到客人告退、见到那些人本人时，却淡然得好像与他们没有感情。太师认为他贤能而喜爱他，父子之间自然成为知己。其他几个儿子虽然贤能，也没有人敢与他相比。太师屡次任大官，直到做宰相，致力于天下太平治理，自始至终遵守礼法，号称名臣；早晚对他的辅佐，大概也有赖于董溪。太师平定汴州时，年纪更加高大【樊曰：贞元十二年七月，董晋平定汴州，当时七十二岁】，董溪帮助他提纲挈领，铲除荒芜和弊病【祝曰：“纇”是丝的疙瘩，《淮南子》有“明月之珠不能无纇”，“音耒”】【一本作“顽”】把一切纳入太平而已。那些囊袋箱笼中的细小杂事，没有一件遗漏，都是董公的功劳。上级副使、尚书左仆射陆长源【孙曰：陆长源字泳之，这一年八月由前任汝州刺史改任宣武行军司马】，年长于太师，声望远超常人，听到董溪的所作所为，常常称赞并用来告诫自己的儿子。杨凝、孟叔度凭借才能和德行在朝廷显名，等到来辅佐幕府【樊曰：杨凝由左司郎中任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孟叔度由殿中侍御史任检校金部员外郎、度支判官】【“佐”有的版本作“往”，不对】到门前请求交往，屏弃了自己所依恃的东西。太师去世后【补注：贞元十五年二月，董晋去世】，董溪先以秘书郎的身份参加选任，任京兆府法曹，每天伏在台阶下，与京兆尹争论是非。京兆尹多次贬黜他；后来在一年之内上奏任命他为司录参军，参与府中政务【“与”读预】。因才能被授为尚书度支员外郎，升任仓部郎中、万年县令。征讨恒州【补注：恒州即成德军】时，改任度支郎中，代理御史中丞，任粮料使【樊曰：元和四年十月，任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镇州行营招讨处置使，征讨王承宗，任董溪和于皋谟为东道行营粮料使】。战事结束【樊曰：元和五年七月赦免王承宗】后，升任商州刺史。粮料属吏中有人因愤怒争执而互相牵连告发，事情牵涉到董公，于是被征召交付御史台审讯【“因”一本作“固”，又一本作“显”】。董公不与这些属吏争辩，全部承认罪责、接受污辱，于是被除名，流放封州，死在湘中【樊曰：元和二年，粮料属吏因愤怒争执而互相告发，说：“五月，董溪、于皋谟都因贪赃数千缗获罪，诏令免死；于皋谟流放春州，董溪流放封州。走到潭州时，都派中使赐死。”权德舆传也说：“董溪、于皋谟以运粮使身份盗取军资，流放岭南。宪宗后悔处置过轻，诏令中使在半路杀死他们。”墓志只说“死在湘中”，是为了避讳】享年若干。第二年，皇太子确立，有赦令【孙曰：元和七年七月，立遂王宥为太子，大赦天下】，准许他归葬；他的儿子居中才奉着丧柩回来。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日，葬在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的左边，夫人郑氏附葬。董公一共娶过两任妻子，都是郑氏女子。生有六个孩子，四男二女：长子全，正直仁厚而早死；次子居中，喜爱学习，擅长写诗，张籍称赞他；次子从直；次子居敬，还年幼。长女嫁给吴郡陆畅【严曰：韩退之有《送畅归江南》诗，说“迎妇丞相府，夸映秀士群”】。小女是后来夫人的孩子；董公的同母弟全素，孝顺慈爱，友爱兄弟。董公因事情获罪而被同僚抛弃，命令他回乡。董公去世后，到下葬已经三年，居中仍哭泣得像刚遭丧一样。大臣们认为他的品行高尚，上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将要下葬时，中舍人和他的弟弟澥【户买切】向太史氏请求墓志铭。韩愈【韩曰：元和八年正月，韩愈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于是为他写铭，辞说：万物因为长久而败坏，有的又被车碾压毁坏【补注：“轹”是车轮踩踏，力的切】；推究到最后的归宿，谁还有彼此之分呢【补注：说万物最终都归于同一处】？由我造成的，我不承认；由我造成的，我就夭折。事情既然这样，究竟是谁使它这样呢？《贞曜先生墓志铭》【韩曰：先生就是孟郊，湖州武康人，以诗闻名。唐人说“孟诗韩笔”，所以韩愈在墓志和铭文中都以诗来称说他。】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乙亥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韩愈，韩愈赶来哭泣哀悼【孙曰：应作“愈赴位哭”，指设位祭祀并哭】，并召张籍前来助哭。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供办下葬的事务。过去曾与孟郊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告诉兴元尹、前宰相郑余庆【樊曰：元和元年三月，任前宰相郑余庆为山南西道节度使】。闰八月【补注：这一年闰八月】，樊宗师前来吊唁【补注：指来吊韩愈】，告知下葬日期【祝曰：当时樊宗师任太子舍人，因母丧在东都】，并向韩愈求取墓志铭。韩愈哭着说：“唉！我难道还忍心给我的朋友作铭吗！”兴元尹【一本作“人”】带着财物到孟家助丧【孙曰：郑余庆给钱数万，资助葬礼并赈济他的家属；“赙”就是助丧之物】【“赙”读符遇切】并且来商议孟家的事情【补注：这里的“家事”指孟郊家中的事务。韩愈文集中有致郑余庆的信说：“再次承蒙来信询问，都是因为孟家的事情”；又说：“樊宗师在东都料理孟家的事情，不只是像料理自己的事情一样。”所说大致与本篇墓志相合】。樊宗师派人来催促墓志铭说：“否则就无法使他在幽冥之中安息。” 于是我为他作序并写下铭文。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庭玢【音彬】娶裴氏之女，被选任为昆山县尉【补注：“选”指参加吏部选拔】，生下先生和两个弟弟酆、郢，便去世了。先生六七岁时【补注：天宝十年，孟郊出生】，端正有条理的品性已经显现【一本作“则有”，一本作“有法”】；长大后更加高迈，把他涵养揉炼【一本作“足”】，内外都完美，面色平和，气质清明，使人敬畏又愿意亲近。等到他写诗，简直刺伤眼睛、刻入心中【祝曰：“刿”是锋利而伤害；《老子》有“廉而不刿”；“鉥”是长针，《说文》说是针】

译【“刿”读居卫切，“鉥”读时橘切，又音述】遇到事物便剖析雕镂【“物”一本作“刃”】，形成如钩如刺的章法和句子，深入挖掘人的心肾【祝曰：“搯”是挖、刮，《广韵》引《周书》“师乃搯捾”，音滔；写作“搯”并非误字】，精神神妙地施展，鬼神奇诡地设置，间或出现，层层涌出。只是他太沉溺于辞章，而与世俗一同搜罗取拾【一本作“末摋”，一本作“末摋”】；人人都惶惶不安，唯独我还绰绰有余。有谁想在后来开启先生【“开”一本作“闻”】的人说：“我既然已经与他同列并和他交往了【“侪”一本作“挤”】，难道还足以保存自己吗？”将近五十岁时，才因为尊敬母亲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后立即离去【樊曰：贞元十二年，吕渭主持考试，孟郊登第，时年五十四岁】，相隔四年。又奉命来参加吏部选拔，任溧阳县尉【“溧”读栗，下文一本有“以”字】，迎接母亲到溧阳任所奉养【孙曰：溧阳有投金濑、平陵城，林木茂密遮蔽，下面有积水；孟郊常到水边坐着，徘徊赋诗，因而多废弃公务，县令向府中报告，准许以代理县尉代替他，分给他一半俸禄】。离任县尉两年后，前宰相郑余庆任河南尹，上奏任命他为水陆运从事【孙曰：元和元年十一月，郑余庆任河南尹、水陆转运使；李翱分司洛中，与孟郊交好，便向郑余庆推荐他，任为判官】，试任协律郎，亲自到内宅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兴元军【孙曰：元和九年三月，任郑余庆为兴元尹】，上奏任命孟郊为军中防御判官【樊曰：孟郊有诗感谢郑余庆，诗中说：“国老出为将，红旗入青山，再招门下生，结束余病孱……惜命非所报，慎行诚独难……”】，试任大理评事，带着妻子前往兴元，次子在阌乡【阌读文，注见《大理评事王君墓志》】突然得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收殓，带着两个弟弟返回酆、郢所在的江南【补注：酆、郢家在湖州武康县，湖州属于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宗师合计各项赠赙【补注：指樊宗师】，把他葬在洛阳东面先人墓地的左边，用剩余的钱附带供养孟家并供奉祭祀【一本说“而俟”】。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彰显德行、振发文采，在古代也有光彩【一本无“古有光”三字】。贤者按旧例有改换谥号的事，何况是士人呢！如果称为‘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排行都有所记载，不必等待讲说就明白【“从”一本作“待”】，大家都说是这样。”于是采用了这个称号。起初，先生曾与他一同学习的同姓人简【补注：简字几道】，按世次是他的叔父【一本有“执”字】，此时由给事中出任浙东观察使【孙曰：元和九年九月，简由给事中任浙东观察使】，说：“活着时我不能提携他【“举”一本作“学”】，死后我知道要抚恤他的家属。”铭文说：唉！贞曜由此出身，不因贫困而自弃，不有所依傍【集注：“訾”有多种意义，《集韵》说是思考、毁谤、思虑不合意；只有《前汉书》中“訾”读同“赀”，颜师古注为财多。如果说“不赀”，就是贫穷。“猗”也有两种意义：《诗经·那》说“猗欤”，是感叹词；《节南山》说“有实其猗”，郑玄注为倚靠。如果说“不猗”，就是无所依靠。东野因贫困出仕，却能立身不倚，最终直到无所施展为止，因此使他的诗更加昌盛。铭文意思就是这样。【一本作“维执不倚，维出不訾”】最终没有施展抱负，却使他的诗更加昌盛【“其”一本作“有”】。【樊曰：苏轼曾拿这句话问王定国：是应当使他的自身昌盛，还是使他的诗昌盛？王定国作诗回答，其中说：“使自身昌盛，像吃饱肚子，吃饱之后还会再饿；使诗昌盛，像给脸上涂脂，为别人形成容貌。不如使他的志气昌盛，郁郁然老而不衰。虽说老而不衰，却心怀安居何处？不如使他的志向昌盛，志向一坚定，气就自然跟随，培养它便能充塞天地。孟轲没有欺骗我。”韩公说东野使诗昌盛，而苏东坡却说不如使志向昌盛，大概是因为苏轼曾读东野诗，其中有些句子还不足以匹敌韩愈的豪健，因而没有取法。】《唐故秘书少监赠绛州刺史独孤府君墓志铭》【韩曰：独孤郁有传，许多事情都出自这篇墓志。】独孤君名郁，字古风，河南人【补注：河南洛阳人】，是常州刺史、追赠礼部侍郎独孤宪公名及的第二个儿子【樊曰：独孤及字至之，代宗时任常州刺史，有两个儿子：朗、郁】。宪公亲身履行孝道，笃实诚厚，文章又有才辩，劝勉整饬、指点教诲，以提携后辈【樊曰：独孤及喜爱鉴别提拔后进，梁肃、髙参、崔元翰、陈京、唐次、齐坑都曾以他为师；他生性孝友，写文章能明辨善恶，长于议论。韩曰：旧史独孤及传说，大历、贞元年间的文士多崇尚古学，仿效扬雄、董仲舒的著述，而独孤及、梁肃最为深奥。韩愈曾与他们的门徒交游，专心钻研仰慕，希望在一代之中振兴自己】。声名流传久远，继承德行，也只有他能够做到。独孤郁出生那年，宪公去世【祝曰：大历十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当时独孤郁才两岁】。他和兄长朗【补注：朗即用晦】被伯父抚养【祝曰：独孤郁出生后不久成为孤儿，与独孤朗由伯父独孤汜抚养】。刚刚懂事时，便喜爱学习，询问禀受教诲，不需反复提点，日渐开悟，每天进步，早早就卓然成才。二十四岁考中进士【祝曰：贞元十二年，独孤郁与独孤朗一同参加进士考试；贞元十四年，独孤郁登第】。当时前宰相兼太常卿权公掌管诏令文书【孙曰：当时权德舆任中书舍人、知制诰】。【“诏文”一本作“文诰”】权公一时声望极高，招揽独孤郁到门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归”一本作“妻”】，选授他为协律郎，朋友交游更加依附，声誉越来越大【一本作“朋友益附”】。

译元和元年，他应诏对策，授任右拾遗【孙曰：元和元年四月，他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列第三名；辛酉日任左拾遗】。元和二年兼任史馆职务【孙曰：兼任史馆修撰】。元和四年升任右补阙。宪宗诏令宦官吐突承璀【七罪切】率兵征讨王承宗于河北，独孤郁上疏劝谏，皇帝召见询问情况，他的言辞和举动都使皇帝听得进去【孙曰：元和四年十月，任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河中等道行营兵马招讨处置等使，征讨王承宗；独孤郁与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巽、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等极力指出吐突承璀权力过重，皇帝不得已削去他四道兵马使之职，将“处置”改为“宣慰”】。后来皇帝将要任命某人做宰相，却不便公开宣布，独孤郁和起居舍人李约联名上奏指责，这件事因此没有实行。元和五年，升任起居郎。任翰林学士，韩愈受到皇帝亲近信任，得到一些补助。权公已经任宰相，独孤郁因姻亲关系有嫌疑，自己上表陈说【孙曰：元和五年九月，权德舆同平章事，独孤郁因嫌疑自行陈述，仍任起居郎】，改任尚书考功员外郎，恢复史馆职务【樊曰：独孤郁因权德舆的缘故辞去翰林职务，宪宗说：“权德舆竟有这样好的女婿！”于是诏令宰相从世族中精选人才，后来杜琮尚岐阳公主；但皇帝仍说不如权德舆得到独孤郁，便授独孤郁考功员外郎，充史馆修撰、判院事】。元和七年，以考功员外郎身份知制诰，入朝谢恩，因而赐给五品官服。元和八年，升任驾部郎中，职务仍如原来。权公罢相后，他又进入翰林【孙曰：元和八年，权德舆罢相，十月又任独孤郁为翰林学士】。元和九年，因病免职，不久升任秘书少监【孙曰：元和九年，因病辞去内职，十月改任秘书少监】，随即闲居郊外【补注：指退居鄠县】。元和十年正月，病势终于危急。甲午日，乘车回到家中去世，享年四十岁。两个儿子，长子某，早死【补注：长子在前一年未到成年便去世】，次子天官，刚十岁【樊曰：传记说儿子名庠、字贤府，父亲去世时刚十岁；这里说天官，难道是小名吗？孙曰：天官生于元和元年，后来名悔】。他天性至孝，听到有人呼喊父亲的官名，或听到吊客到来，就立即号哭而昏厥。一个女儿，夫人是天水权氏，追赠太子太保、谥贞孝公权皋的曾孙女，前宰相、今太常卿权德舆的女儿【孙曰：这一年十月，权氏也去世，享年三十一岁】。子孙庆幸婚配得当，确实相称合宜【“似”一本作“公”】。四月己酉日，独孤郁的兄长、右拾遗独孤朗扶着丧柩向东，葬在河南寿安县甘泉乡的祖坟，在宪公墓旁【“冢”一本作“家”】。将于五月壬申日下棺【补注：“窆”是下棺，彼验切】，独孤朗对韩愈说：“您认识我的弟弟很久了，冒昧请您为他作铭。” 铭文说：唉！古风外表温顺而内心方正【陈曰：“襮”是领子，也是衣服外露的表层；《诗经》说“绣衣朱襮”，指衣服外面的领子。【“襮”读布谷切，又音博】不炫耀自己的文采，刚强也不伤害他人。承受美好的世代使命【“戴”一本作“载”】，然而寿命两次都未能增长；只愿后代成就。《唐故尚书虞部员外郎张府君墓志铭》。【韩曰：张府君去世和下葬的年月，墓志没有记载。根据韩愈祭文考察，当时韩愈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在京师。张季友归葬长安，韩愈于是祭奠他，并为他记述墓志，应当是元和十年。】尚书虞部员外郎安定人张君名季友，字孝权，五十四岁时病死于东都。第二年，兄长的儿子张涂和他的弟弟张庾、张掞等护送灵柩回来，葬在长安县马额原夫人北海唐氏墓地之前。张涂到韩氏门下，在庭院下伏地哭泣【一本有“曰”字】，说：“叔父将死时，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睁大眼睛说：‘我不能没有遗言。韩君另有墓藏而不得成，韩君的记录还没有下葬。’”张涂写信传达我的意思【“吾”一本作“君”】，随后亲自在末尾署名，与墓封一起恭敬地请求。韩愈已经按礼节为他设位哭祭【补注：“为礼”指设位哭祭】，于是写信说了这些话。信末有“千万永诀”八字，署名、年月日和墓封都是孝权的笔迹。孝权与我是同年进士【樊曰：贞元八年考中进士第八名，与韩愈同年】，他的上世有一位叫暠的人【“暠”读古老切】，在宇文氏时期任车骑大将军、鄜城太守，死后葬在河北，谥号忠公。到孝权这一代，已经相隔五代。孝权的祖父名孝先，任太子通事舍人；父亲名庭光，追赠绥州刺史。绥州刺史去世时，孝权大概还年幼。母亲称太原县君；县君去世后，安葬完毕，孝权守墓并栽种松柏三年，然后才回去。他被选任河南文学，离职徐州使者上表请求任命他为判官，授协律郎。孝权起初还没有完全断绝关系，诏书下达后大为后悔，便假称有病，三年不说话。元和初年，徐州使者去世【孙注：元和元年十一月，徐州使者权去世】，孝权的病当天就好了；经试任判官，列入高等，授鄠县尉【鄠，音胡古切】。第二年【孙注：元和四年】，故相赵宗儒镇守荆南，任孝权为判官，授监察御史。过了两年，授真御史。第二年分司东台，转任殿中侍御史【韩注：即转任殿中侍御史】。他查办皇甫氏儿子母亲生病却不侍奉母亲一事，跑到京师请求另行授职，宰相愤怒地说：“我本来就是皇甫氏的亲族，御史却帮助自己所亲善的人互相戏弄，按法律侮辱我皇甫家的老妇，这是何等疾病？”此事含怒未决，皇甫母亲果然去世，他因此获释，改任留司虞部员外郎【补注：指分司东都】。孝权为人孝顺谨慎，和人说话时唯恐伤害对方；但有时又刚毅有为，能够自立【嶷，音鱼立切】。和孝权交游的人极多，唯独因为他的死而使我受累，这一点值得称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六年、六月〕 这篇铭已经写成了【另一版本注：铭文亡佚】。唐故检校尚书左仆射、右龙武统军刘公墓志铭。【韩注：我既为刘统军写了这篇墓志，又为他写了碑铭。碑铭见前第二十七卷。】

译刘公名昌裔，字光后，原籍彭城。曾祖父名承庆，任朔州刺史。祖父巨敖喜爱阅读《老子》《庄周》之书，任太原晋阳县令。家族连续两代在北方做官，喜欢当地风俗，于是把户籍登记在太原阳曲，并说：“从我起做这里的人就可以了，何必还说是彭城人呢？”父亲讼，追赠右散骑常侍。刘公少年时喜好学问，刚做儿童时，举止迟钝稳重，不嬉戏【迟，音穉】，常常像在思考谋划什么。成年后，曾以开诚布公地向边将陈说吐蕃之事自荐，却没有得到任用【欧阳本无“于”字，别本有“于”字】；于是进入三蜀，跟随道士交游。过了很久，蜀人苦于杨琳防守掠夺【孙注：杨子琳是蜀人，起初做泸南盗贼首领，朝廷下诏招抚，令其屯守泸州。当时崔宁任西川兵马使，擅自杀死节度使郭英乂。子琳上表请求讨伐崔宁，皇帝派宰相杜鸿渐出镇成都，宣布恩诏加以慰劳。杜鸿渐于是上表把剑南节度使职位让给崔宁，并任子琳为泸州刺史，使双方和解。崔宁入朝，留下弟弟崔宽守成都。子琳听说崔宁离开，乘机逃入成都，崔宽与子琳交战，子琳又攻占成都。子琳退回泸州，招集亡命之徒，防守江面向东而下，声称要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革峡埋伏，子琳把他们全部擒获，于是杀死夔州别驾张忠，占据夔州城。洪氏说：考察《代宗纪》，大历三年七月，泸州刺史杨子琳反叛，攻陷城都。杨琳就是子琳，详情见《崔宁传》。新史《昌裔传》说：“杨惠琳作乱，昌裔劝说他。”考察可知，杨惠琳在灵夏居住并叛乱，发生在宪宗初年，新史记载错误。】刘公独自乘船去劝说杨琳，感动得欷歔流泪；杨琳虽然没有立即投降，却约束部下不得作恶。杨琳投降【孙注：子琳进入夔州后，以城防守，派使者请罪。皇帝认为子琳本来谋划近似张忠，于是任他为成州刺史，后来又改授沣州刺史】。刘公一直跟随杨琳没有离开。杨琳死后，他脱身逃走，辗转漂泊在黄河以北一带。建中年间中期，曲环招他出仕【樊注：据新传，曲环当时正攻打濮州，刘公任判官】，让他替自己起草檄文指责李纳，言辞尖锐刻薄；李纳后悔而恐惧，因而动摇，恒州、魏州两军都疑惑懈怠【孙注：恒指成德节度使李惟岳，魏指魏博节度使田悦】。曲环把原文封奏上去，德宗称赞他。曲环防守濮州时，在白塔交战，救援宁陵、襄邑【祝注：两县都属宋州】，又在陈州城下牵制李希烈【樊注：兴元元年闰十月，李希烈派翟崇晖率全部兵力包围陈州，宋亳节度使刘洽派陇右、幽州节度使曲环率三万兵救援，十一月在陈州西面击败翟崇晖并擒获献上】。刘公常在军中，曲环统领陈许军，刘公于是任陈许从事，凭借前后功劳逐级升迁，任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吴少诚乘曲环去世之机，率兵攻打城池。留后上官说向刘公询问守城办法，刘公因此得以擒杀叛将【“擒”一作“检”】，发布抗拒命令，使敌人无法找到可乘之机，围困于是解除，授任陈州刺史【樊注：曲环死后，上官说主持留后事务。吴少诚率军逼近城下，上官说想逃走，昌裔指着他说：“既然奉诏守城，就应当以死守职，何况士兵马匹足以支撑；贼军如果坚守营垒七日不战，士气必然衰落，我们凭全城力量制服他们即可。”上官说答应了。贼军攻打城墙，城墙来不及修缮，昌裔秘密制造飞棚、连接栅栏，又招募一千名突击勇士，凿开城墙出击，击退贼军，贼军向北退走。栅栏建成后，守城便安定了。兵马使安宁国谋划响应贼军，昌裔用计杀了他，又杀死他部下千人，贼军听说后解除围困离去。上官说因功升任陈许节度使，昌裔任陈州刺史。】韩全义战败，率军逃到陈州，请求入城据守。刘公从城上作揖谢绝韩全义说：“您奉命前往蔡州，为什么来到这里？请不要害怕，贼军一定不敢来到我城下。”第二天，他率领十多名骑兵和步兵抵达韩全义军营。韩全义又惊又喜，迎接并拜谢，感叹不已，完全不敢因刘公没有收留自己而有所怨望。刘公改授陈许军司马。上官说去世，授刘公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替上官说任节度使，并命令边界上的官吏不得侵犯对方。蔡州人说：“都是天子的臣民，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吴少诚部下有人来侵犯，刘公擒获后捆送过去，说：“他妄称是你们的人，您应当自行处置。”吴少诚为自己的军队感到惭愧【樊注：刘公为李郱作墓志也说：“尹为庭中人惭愧。”汉代袁盎任吴相时，告假回乡，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申屠嘉下车拜见，袁盎也下车回礼；袁盎回去后为自己的属吏感到惭愧。这里“惭其军”“惭其庭中人”的说法都出于此】；他的军队也禁止边界上的暴行，于是两边耕田种桑的百姓往来交错，官吏不再呵斥盘问。封为彭城郡开国公，就地授尚书右仆射。元和七年患病，不能按时处理政务；元和八年五月，别处涌来的洪水经过他的辖地，堤防决口却没有修补，淹没房屋，冲走并杀死百姓。他上疏请求免职，皇帝立即下诏治罪，召他回京【樊注：昌裔当初代替上官说任节度使时，宪宗厌恶他自行树立威权，想召回他又担心再生变乱。宰相李吉甫说：“陛下可以乘百姓忧愁困苦之时召回他。”于是派韩臯代替他到任。昌裔到了长乐驿，知道皇帝的意图，便称病卧在驿舍，一年之内去世。史书与墓志略有不同，或许墓志替他避讳了。】当天便和使者一起向西赶路，天气非常炎热，早晚不停奔驰，病情突然加重，左右拉住缰绳阻止他，他不肯停下，说：“我恐怕不能活着向天子谢罪。” 皇帝更加派使者慰劳并迎接他，下令不要急行；但他到达时已经不能上朝了。天子认为他恭敬忠诚，于是在他家中授任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知军事。十一月某日甲子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帝因此一天不上朝，追赠潞州大都督，命郎中到他家吊唁。第二年九月某日甲子，葬于河南某县某乡某原。刘公不喜爱音乐歌舞，也不大兴建住宅，在各位节度使中唯独如此。夫人是邠国夫人武功苏氏。共有四个儿子：嗣子光禄主簿纵，向樊宗师学习，士大夫多称赞他；长子元一，朴实正直、忠厚，善于弓马【“便”一作“使”】，任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景长，都考中进士。葬期确定后，他们共同挑选使者，登阶哭拜，请求我写墓志。铭文说：我执掌将帅之符，治理这一方土地；可与古代诸侯相比，德行没有差错【祝注：《楚辞》有“厉而不爽些”。注说，楚人把羹坏了叫作“爽”。○“爽”读平声】我的铭文不会消亡，成为后人的福庆【洪注：“爽”“庆”都应押韵，“爽”读如“霜”，“庆”读如“羌”，反切《离骚》有“庆天悴而丧荣”。

译沈存中说：古人讲究谐声，例如“庆”字常与“章”字押韵。“孝孙有庆，万寿无疆；黍稷稻梁，农夫之庆”就是这样。《集韵》也都收入平声。《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宋代魏仲举编。墓志铭与碑文。唐故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卫君名之玄，字造防，是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卫晏之子，赠太子洗马卫璿之孙。家世代学习儒学和文章。兄弟三人，都继承父祖的学业，参加进士科考试。唯独卫君不肯随俗行事，乐于施舍布置，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父亲御史中丞去世，服丧三年以后，他同弟弟中行【祝注：中行字大受】分别时说：“你既然能够自己敬慎勤勉，继承先人的美德，考中进士【樊注：贞元九年中行登第】，继续听闻并成就祖宗的事业；只有任职尽责、建立功业，才是孝子，而且不能懈怠。我遗憾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假如今天得到官职，也不足以使自己尊贵【“贵”一作“贳”，音射，又音世】。我听说南方多水银、丹砂和各种奇药，可以煅炼成黄金【集注：爊，指炼制，也指煨烧。○爊，音于刀切，又音禄】，服食后可以长生不死。如今你如果肯求取给我，我就离开。”于是他越过岭上险隘【祝注：阨，指关塞，音于革切。○一作“▯”】，向南方出去。药材昂贵，无法买到，便求见容州经略使【孙注：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任房启为容管经略使】。经略使说：“如果你愿意在我这里任职，我一天之内就可以满足你的请求。” 买到药后，按照药方试验，结果没有效验。他说：“药方是好的，只是我炼制得还不到位罢了。”于是留了三年，药最终不能炼成黄金；但他辅佐经略使处理政务有成，因功两次升迁为监察御史。房启调任桂州【孙注：元和八年四月，任房启为桂管观察使】，他也跟随前往。经略使因获罪被免职【孙注：这一年七月，房启因罪降为太仆少卿】，卫君代理处理政务，历经三季，夷人都称便。新任经略使将要上奏他的功劳，卫君却离开了。南海马大夫【樊注：十二月，任马总为岭南节度使】派人对他说：“事情幸好还可以成功，我们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卫君虽然更加厌恶此事，却不能不抱一线希望，到了南海；不久最终死在那里，享年五十三岁。儿子名景防。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归葬河南伊阙县伊乡高都村，附葬于祖先坟茔。当时中行任尚书兵部郎中，号称名士，并且同我友善，请我写墓志。铭文说：唉！只有您深信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洪注：《汉书·武帝李夫人赋》说：“既往不来，申以信兮”；班固《通幽赋》说：“苟无实，其孰信？”颜师古都注说：“信”押韵，音新】，却始终没有把精力耗尽，把自己剩下的价值抛弃给世人【韩注：指把他所抛弃的价值卖给三个藩镇。“贾”字在《说文》中解释为“市”，音古】。摆脱外在牵累，使自身成为珍贵之人，告知后来者，写下这篇墓文。唐故河南县令张君墓志铭。【韩注：我曾和张君一起任御史，又一起在江陵任属官。到这里，张君去世，我为他写墓志，又写文章祭奠他。我对老朋友就是如此深厚。】张君名署，字某【樊注：张君排行第十一】，河间人。祖父利贞，在玄宗时很有名，世代任御史中丞，举发弹劾从不回避，因此出任陈留太守【严注：陈留本是郑国兼并的陈地和留地；秦统一天下后，宋地也有留地，所以加“陈”字以区别】兼任河南道采访处置使【樊注：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开始设置十道采访处置使】，几年后死于任上。父亲讳郇【一作询】，凭儒学进身，官至侍御史。张君质朴刚正而有气节，身材魁梧，长于文章，考中进士【补注：署于贞元二年中进士】，又以博学宏词科入选，任校书郎。由京兆府武功县尉授监察御史，被宠臣进谗【补注：宠臣指李实】，与同僚韩愈、李方叔三人【樊注：当时三人都任监察御史，方叔于贞元五年登第】一同出任南方县令【孙注：贞元十九年冬，三人都因进谏获罪。署贬为郴州阳武令，我贬为连州阳山令】。两年后遇到恩赦，一同调任江陵属官【樊注：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大赦，署与我一同量移江陵。署任功曹，我任法曹。我文集中以诗相互酬答的共十三首，都是同赴江陵和到任时所作】。过了半年，邕管上奏任命张君为判官【孙注：贞元二十一年八月，路恕任容管经略使，上表任署为判官】。改任殿中侍御史，他没有赴任，授京兆府司录【韩注：贞元二十一年十月，李玙任京兆尹，上表任署为府司录参军】。各曹官员来报告事情，都不敢正面看他；一起在公堂吃饭时，也都低头每天到他面前吃喝【“旦旦”二字，有的版本作“但俱”，有的作“娖娖”】，行礼后起身快步离开，没有人敢插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章〕 县令、县丞、县尉都像畏惧严厉的京兆尹一样畏惧他，办事都以不误政务为原则。京兆尹改任凤翔尹，以节度使镇守京西【韩注：元和二年六月，任李玙为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并上表任署为判官】，请求把张君一同改任礼部员外郎、观察使判官；节度使又调任别处【韩注：元和四年三月，李玙改任江东节度使】。张君不愿长久离开京师，辞谢后回京，凭借以前的才能授任三原县令。一年多后，升任尚书刑部员外郎，执守法律、据理争辩，从不阿附【欧阳修说：疑有脱字；“阿”一作“挠”】。改任坊州刺史。当地民俗结党，不告发杀牛之事；牛因而大量减少，又常有人捕捉可食和不可食的鸟雀鱼鳖，互相买卖，规定在时节放生便是福祥。这些事情张君全都禁止并督察。他建立制度，断绝使者往来；讲授经史，和学生一起参加邻近大郡的学校活动、乡饮酒礼、丧礼和婚礼，张设讲坛宣讲，百姓和官吏都来观看听讲，受到教化后非常欢喜。度支发公文给州【一作“下”】，要按民户折征租税，每年征收绵六千屯。邻郡接受命令后，惊恐地立即限定日期，唯恐来不及，因而事情反而获罪。唯独张君上疏说：“岭下百姓生活困迫，不懂养蚕种桑；过了一个多月，免除这道公文。” 当地百姓互相搀扶着，来到州门【“守”一作“手”】，欢呼庆贺。后来改任澧州刺史。当地税收以杂产物和钱缴纳，尚书省有固定的常规【补注：经，指常规。○一本作“有经数”，于是没有下句“改”字】。观察使发文书给州里，征收百姓的钱，数额是常规的两倍。

译张君说：“刺史可以制定法令，却不能贪图官府利益而伤害百姓。”他闭口不肯听从，最终被代替而罢职。观察使派严厉的属吏【一作“吏”】查验簿书，十天也找不到丝毫罪过。后来改任河南县令，而河南尹恰好是张君平生最不喜欢的人。张君年纪将老，每天都要拜见并奔走，仰望台阶之下；不得已赴任，几个月后非常不适，便以病辞职获免。公卿想让他至少到京师一次，张君因为两次在县令任上不得志，愤恨地说：“按道义不能再受侮辱，又何必到京师之间去呢？”最终闭门而死【一作“卒”】，享年六十岁。张君娶河东柳氏之女，有两个儿子，名升、奴胡师，将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他的兄长任将作少监【一作“音”】，请右庶子韩愈写铭【孙注：元和十一年五月任我为太子右庶子】。我从前和张君一起任御史，又因获罪一同出任南方县令，是最了解他的人。铭文说：他有什么不如别人之处，竟不能成为公卿？为什么养育他的条件违背常理，使他不能长寿？只是他以刚直不屈立身于世，留下了自己的声名。唐故凤翔陇州节度使李公墓志铭。【韩注：李惟简的父亲是李宝臣，见《藩镇传》。传中记载的许多事情与墓志相合。○今本只作《李公墓志铭》。李公名惟简，字某，是司空、平章事、赠太傅李宝臣的儿子【樊注：太傅李宝臣，字为辅，本是归附范阳的奚族人】。太傅起初姓张【蒋注：故范阳人张锁高收他为养子，于是冒姓张，名忠志】。肃宗时，他率恒、赵、深、冀、易、定六州战士五万人、战马五千匹归顺听命。天子嘉奖他，赐姓李，改名宝臣，并按其军队的番号命名为成德军，从此姓李【集注：宝应元年十一月，忠志以伪恒阳节度使身份率所管五州投降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朝廷任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仍统领原管各州，赐姓李，改名宝臣】。太傅去世【孙注：建中二年正月，宝臣去世，追赠太傅】，他的几个儿子互相谦让继承职位【樊注：宝臣有三个儿子惟诚、惟岳、惟简。惟诚是惟岳的异母兄，宝臣宠爱他，让他决断军务；惟岳是嫡子，惟诚坚决推让不肯承当】。李公最终抛下自己的家族，独自回到京师【樊注：惟岳叛乱后，惟简带着家僮和勇士一百多人，奉母亲郑氏回京】。等到兄长去世、家族覆亡，有司设置防守【樊注：建中三年闰正月，成德兵马使王武俊杀死惟岳，将首级传送京师；德宗把惟简拘禁在客省，防范监视非常严密】。德宗前往奉天，守卒逃出，李公立即奔驰回去，和母亲韩国夫人郑氏拜别，带着家中仆从一起逃走，幸而在路上遇到贼军，经过七次交战才到达【樊注：建中四年十月，德宗前往奉天。惟简将要赴难，和郑氏商量。郑氏说：“你父亲在河朔立功，位至宰相，却一生没有到过京城；你的兄长死于别人之手，而你入朝还没有见过天子，不能效忠，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郑氏催促他上路，说：“儿子如果能为王事而死，我就不朽了。”于是斩断关门冲出道路，又经过七次交战，才赶上皇帝的行在】。因有功，升任太子谕德，加授御史中丞【樊注：皇帝见到惟简，厚加抚慰，授太子谕德，屡次升任禁军将军；跟随浑瑊率军讨贼，多次交战并屡获胜利，加授御史中丞】。他随皇帝前往梁州，天黑迷失道路，听出焦中人的声音，于是在盩厔以西见到德宗【祝注：盩厔是雍县县名，属凤翔 ○盩音辀，厔音窒】。皇帝说：“你有母亲，怎么能跟随我呢？” 惟简回答：“臣愿以死跟随并护卫陛下【樊注：皇帝前往山南，惟简带三十名骑兵跟随，夜间迷路，奔驰到盩厔以西，听到中使说话，询问天子在哪里；中使暗中告诉他说：“皇上在这里。”皇帝见到他，流泪说：“你有母亲，竟能跟随我吗？”他回答：“臣发誓以死相从。”等到浑瑊到达，便决定赶赴兴元，惟简在前引路】。”皇帝回京后，记录他的功劳，封为武安郡王【有的版本作“公”，是误字】，赐号元从功臣【孙注：四月下诏，随从皇帝在奉天的将士都赐号元从功臣】，在御阁图画他的形像【韩注：画像置于凌烟阁，并赐铁券】，任神威将军【韩注：升任左神威卫大将军】，驻守北军卫【“居”一作“为”】。很久以后加授御史大夫。母亲韩国夫人去世，离职服丧。屡次升任神威大将军，加授工部、刑部二曹尚书，任天威统军，又改任户部尚书【樊注：元和初年检校户部尚书】，金吾大将军【樊注：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充任街使。○有的版本有“将”字】。有个名叫尚万国俊的人，凭借军队势力侵夺兴平百姓的土地，官吏畏惧他，没有人敢依法办理。等到李公任金吾将军时，兴平百姓说：“早就听说李将军为人公平，希望这次能为我们伸张冤屈。”于是带着县府文书来见李公。李公打开查看，立即杖责尚万国俊，罢免了他，把土地归还兴平百姓。听说此事的人无不称赞感叹。从此天子认为李公确实有才干，可以任用；治理百姓、统领军队，没有什么不合适。元和六年，便任李公为凤翔陇州节度使、户部尚书，兼凤翔尹【樊注：五月，任惟简为凤翔尹、凤翔陇州节度使】。陇州与吐蕃接壤，过去常常早晚互相窥伺，吐蕃不断进攻劫掠，军民不得休息。李公认为，国家对待夷狄应当采取长远谋略，边将应当承受皇上的防御之命；于是谨慎制定法令，积蓄财物粮食，修整官府和农民的力量以待时机，不应贪图小利【“规”一作“覩”】而轻举妄动、盗取皇恩【“恩”一作“思”】，禁止军民擅自进入吐蕃境内。他又大量购买耕牛，铸造镈、钐、鉏、斸【集注：《诗经》“庤乃钱镈”的注说，镈是田器；钐是大镰；斸是大锄】○镈音博，钐音山监切，鉏音陟初切，又音仕葅切，斸音陟玉切】，用来供给那些无力自行置办农具的农民。壮年男子更加受到激励【“愈”一作“兴”】，每年增加田地几十万亩【一版本无“数”字】，连续八年【补注：从元和六年至元和十三年】，五种粮食都获得成熟【祝注：五种指五谷】○“种”音之勇切】，公私都有余粮。贩运粮食的人背着粮食进入褒斜道【孙注：《梁州记》说，万石城在汉水上游，向西七里有褒谷；褒谷南口叫褒，北口叫斜，长四百七十里。褒水通向沔水，斜水通向渭水；《选》文称右界褒斜】○“斜”音耶】，船只沿渭水而下，首尾相接，连续不断。

译元和十三年，李公和忠武军节度使司空光颜【即李光颜】、邠宁节度使尚书钊【即郭钊】一同入朝。皇帝为他们设宴，三座宫殿陈列百戏，公卿和侍臣全都参加【孙注：二月，皇帝在麟德殿宴请群臣，大规模奏乐三天，赏赐各有差等】。宴会结束后，皇帝下令他们返回任所。李公于是进言说：“臣有幸宿卫宫禁四十多年，如今年老，允许我到外地任职【“许”一作“斥”】，臣实在不能忍受离开陛下的思念，希望能够死在辇下。”天子加以慰劳并送他离开。他回到镇所后，报告有病。同年夏季五月戊子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讣告传到京师，皇帝悲痛，停止上朝，派郎中前往临吊，追赠尚书左仆射。同年十一月丙申，葬于万年县凤栖原。夫人是博陵郡崔氏，河阳县尉镐的孙女、大理评事可观的女儿，贤能而有法度。李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元孙，任三原县尉；次子元质，任彭州蒙阳县尉；元立，任兴平县尉；元本，任河南参军，都愿意勤勉而且喜好行善【祝注：元本轻薄无行，长庆末年与薛浑私自侍奉襄阳公主，事情败露后公主被幽禁宫中；元本因功臣之子的身份免于死罪，流放岭南】。元立、元本都是崔氏所生。葬期确定后，嗣子元立和他的四位兄弟请韩氏写铭，说：“先父曾经把事情托付给先生。”韩愈说：“太傅的功劳已经载入史册【一版本有“记”字】；仆射年幼时被羁押在京师，最终能够以忠诚树立节操，自我显扬而取得爵位，建立名声和功绩，使天下人都注目观看他的父母因他而荣耀。他既忠又孝，按道理应当为他作铭【一版本无“法”字】。”铭文说：太傅的显赫，是由他自身兴起；仆射年幼而受羁押，谁能与他相交？遭逢国家的灾难，凭借节操奋发而起，承受艰辛劳苦，以恢复父亲的功烈。孝道由忠诚树立，爵位和名声也随之而来。把这些刻在黑色石碑上，留给昏昧的后人。唐故少府监胡公墓神道碑。【集注：胡珦，谥号良公。陈鸿为他写谥文，张籍写行状，牛僧孺写墓志，我写神道碑。欧阳修《集古录》有《胡良公碑》跋说：“良公是韩愈的门人，也是张籍的岳父。民间流传的说法原本不可靠，应以此碑为准。”】少府监胡公，名珦【音虚亮切】，字润博，享年七十九岁，在任上去世【补注：元和十三年去世】。第二年七月【石碑本作八月十四日】，葬于京兆奉先【一版本有“县”字】，夫人天水赵氏附葬。其子逞、廵、遇、述、迁、造【石碑本“逞”下有“廼”字；别本有“廼”字而无“廵”字，又说“遇”或作“廵”，都不对】，以及公的女婿广文博士、吴郡人张籍，把胡公的族属、出处、文章、品行、治绩、历任官职和寿数写成文书，派人从京师向南奔走八千里，来到闽南两越交界【祝注：潮州东面与闽相接】，上书请求潮州刺史韩愈为胡公写铭，刻在墓碑上。胡姓本出自安定，后来迁居清河；清河今天是宗城县【石碑本无此句；“清河”二字，严氏说：今已废弃，依旧清河县；贝州今改为恩州】属贝州【孙注：宗城县县名，武德九年属贝州】。祖父名秀，武后时因文章才能被征召任麟台正字【孙注：垂拱元年二月改秘书省为麟台】；父亲任宰臣，以进士出身，死于平阳冀氏县令任上，追赠潭州大都督。胡公早年丧父，能够自我勉励求学【“劝”一作“勤”】，树立节操气概；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取得的衣食，他不接受。总共两次参加进士考试，后来参加吏部选拔，都凭文章列为上等【补注：大历七年，珦登第】。他乐于俭朴勤劳【石碑本“乐”作“出”，别本“乐”作“所”】，自我刻苦约束，不求助于别人，以此纠正时弊。等到任富平县尉时，全府都称赞他的决断。建中四年，侍郎赵赞任度支使【孙注：建中三年五月，任中书舍人赵赞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推荐胡公任监察御史，主管渭桥以东军队的粮饷。胡公清白自守，尽心任职，不曾凭一文钱借给别人。贼军平定后，有司考核众官吏，多人因罪被贬甚至死去，唯独胡公因为清廉刻苦、检点整饬，没有遗漏过失，升任河南仓曹。魏公贾耽以节度使身份镇守郑滑【孙注：贞元二年九月任贾耽为郑滑节度使】，征召胡公辅佐观察事务，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胡公因刚直不阿、触犯权贵，被授为献陵令【补注：献陵是高祖陵墓】，居住陵下七年，买置田地住宅，专心种树谋生以供自己，教授子弟【石碑本无“以”字】。贞元十一年吏部大选，胡公任考选官，以考绩和才学劳绩升任奉先县令；因治理有成【一作“辩”】，升任尚书膳部郎中，改任坊州刺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 坊州经过战乱，没有孔子庙；胡公到任后便下令修筑庙宇、制造祭器，率领博士和学生【石碑本无“徒”字】讲读经书，按时依礼举行祭祀，百姓和官吏聚集观看、叹息。升任舒州刺史，州中一年大丰收，麦子一茎多穗，乡里为之歌舞，考功司把这件事上报。升任尚书驾部郎中，多次因公事【“数”音朔】触犯尚书李巽。李巽当时主管盐铁事务【孙注：元和元年四月，任兵部侍郎李巽掌管度支、盐铁、转运使】，富有而仗恃权势，把这些话告诉宰相【石碑本作“丞相”】，因此胡公被降为凤翔少尹。李巽死后【韩注：元和四年五月李巽去世】，胡公升任少大理【一版本有“字”，“少大理”共四字】，改任少詹事。元和十二年，朝廷认为胡公年老而仍能亲自尽力，处理职务从不懈怠，值得嘉奖，授少府监，兼掌内中尚署【樊注：《百官志》说，少府监为从三品，掌管百工技艺的政务，总领中尚、左尚、右尚】。第二年因病去世【补注：即元和十三年。○石碑本无“病”字】。胡公当初以进士身份孤身旅居长安，最终做到九卿，使显赫家族有七个儿子，而且都通晓学问、守持品行，女儿嫁给名士；年近八十，刚强坚毅而不衰老。他的事迹值得记载，也可以成为盛德的标志【石碑本作“可谓盛德”】。铭文说：勇武刚健的胡公【旧注：朅朅，指武勇强健的样子，音丘竭切】，既果断又有原则【“以”一作“而”】，凭借才艺参加科举考试，每次发策作答都像期待得到人们的认可【音忘】；别人向他求取的，我已经替他完成了。从开始到结束，他从不降低脸色和言辞。

译因任官而建立事业，随处都有可以记载的事迹。开始从事粮饷运输【石碑本作“军”】，遭到观察府属官的牵制【孙注：指辅佐郑滑观察事务时触犯权贵，因此被授献陵令】，离开官场居住在陵墓之下；既做官也能隐居，坊州、舒州的政绩至今令人感叹【一作“靳”】。任驾部郎中时，声望已经上升而官位反而屈居【石碑本“升”作“升”】，后来升到少府监，官阶和待遇很适合他；但他的品行与职位不相称，君子会为此感到惭愧。少府监是古代的卿官，胡公完全足以胜任；刻文立碑，以彰显胡公的品行，希望后来的子孙不要懈怠，继承福庆。唐故相权公墓碑。【韩注：权德舆在宪宗朝任同平章事，新旧史书都有传，记载比墓志更加详细。】宪宗元和六年，当朝宰相是权公，名德舆，字载之【孙注：元和五年九月，任德舆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的祖先出自殷帝武丁，武丁的儿子被降封于权国【刘注：有人说楚武王让斗缗治理权地，后代因此以权为氏】。权国是江汉之间的国家【程注：权国故城在南郡当阳县】。周朝衰落后，权国进入楚国，后人遂以权为氏【严注：《唐韵》说，权姓最初出自天水，是颛顼的后代；楚武王派斗缗治理权地，后代因此以权为姓】。楚国灭权国后，权氏迁到秦地，居住在天水略阳【黄注：秦灭楚后，把大姓迁到陇西，权氏因此居住在天水】。苻秦占有中原时，其臣下有安丘公翼【樊注：翼字子良，略阳人，与太原王赞一起为苻坚谋划；苻坚即伪帝位后，任翼为给事中，后来任右仆射，封安丘公，谥敬】，他曾发表过大臣应有的谏言【韩注：苻坚讨伐晋国，翼极力劝谏，苻坚不听，最终大败】。后来传到第六代平凉公文诞【孙注：翼子宣褒侍奉姚秦，任黄门侍郎；宣褒的四世孙荣任隋朝开府仪同三司、鄜城郡公；荣的儿子就是文诞】，文诞任唐朝上庸太守【“庸”一作“虞”】、荆州大都督长史，名声功烈显著【“焯”一作“绰”】。平凉公的曾孙名倕【孙注：文诞之子崇本任匡成县令，崇本之子无待任成都尉，无待之子就是倕】○倕音垂】，追赠尚书礼部郎中，因才艺学问与苏源明友善【祝注：苏源明是京兆武功人，原名预，字弱夫，肃宗时官至秘书少监】；死于羽林军录事参军任上。对于权公来说，他是祖父的父亲。倕生下权臯，追赠太子太保；权臯因忠孝建立大名【孙注：臯字士繇。天宝末年安禄山任河北按察使，上表任臯为从事；臯察觉安禄山有异志，诈死奉母南逃，等渡过长江，安禄山已经反叛，因此名闻天下】。他辞去官职，多次因朝廷征召而不起任【孙注：代宗征召臯为起居舍人，他以病推辞；李季卿在江淮考察官吏升降时，上奏臯的节操品行，朝廷改授著作郎，他仍不应召】，死后追谥贞孝【韩注：大历二年四月十四日，臯死于润州，享年四十六岁；元和年间谥贞孝】。这就是权公的父亲。权公任宰相三年【孙注：元和五年九月任相，八年五月罢相】，后来以吏部尚书身份任山南节度使【孙注：元和十一年十月，任德舆为检校吏部尚书、山南西道节度使】，六十岁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孙注：元和十三年八月，因病请求回京，死于途中，享年六十岁】。权公三岁时便懂得分辨四声【“知”一作“能”】，四岁能作诗，七岁时贞孝公去世【樊注：大历二年贞孝公去世，德舆当时九岁】。前来吊唁哭泣的人看见他的面色、声音和举止，都互相说：“权氏世代都有这样的人。” 等到长大以后，他喜好学习，孝顺恭敬，安详和顺。贞元八年以前，他任江西府监察御史，朝廷征召授任博士【孙注：贞元初年，江西观察使李兼上表任德舆为判官，后两次升任监察御史；江西观察府撤销后，德宗一向听闻他的名声，贞元八年正月授任太常博士】，朝廷官员都因得到人才而互相庆贺。改任左补阙，接连上奏章，讥刺排斥奸邪宠幸之人【樊曰：贞元八年八月，司农少卿裴延龄凭借巧诈和宠幸，被任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德舆上疏议论他的奸邪，皇帝没有省察】；与阳城互相援助，转任起居舍人【补注：贞元十年四月升任】；于是掌管诏令的起草【补注：年中兼任知制诰】。凡是撰写诏命文辞，九年间按类别编成五十卷，天下都称道他的才能【樊曰：德舆任知制诰后，转任驾部员外郎、司勋郎中，职务如旧；又升任中书舍人。当时德宗亲自阅览各项政务，慎重处理官员任命，朝廷的任命多半由皇帝亲自起草诏札。德舆在中书省西掖任职共八年，其中独自掌管诏命数年，曾上言说：左右两掖承接天子的诰命，奉行前应详细复核，各部门不应长期废置。皇帝说：“不是不知道你的劳苦，只是还没有找到像你这样的人罢了。”】十八年以中书舍人的身份主持贡士考试，授任尚书礼部侍郎【樊曰：贞元十七年冬，以原官主持礼部贡举；十八年正式授任礼部侍郎】。士人向他推荐人才，他的话可信；并不因为被推荐者是平民就不用，也不因为是平民推荐就认为不可信。即使大官和有权势的人交相推荐，他也丝毫不因此动心【张曰：德舆自贞元十八年掌管贡士至二十一年，共三次主持贡举。十八年录取二十三人，十九年录取二十人，二十一年录取二十九人，品评审察十分详慎，所得士人相继成为公卿宰相】。上奏请求扩大每年录取的进士名额，明经科只求得到真正的人才，不以名额限制【补注：德舆主持考试时，录取明经起初不限定人数】。转任户部、兵部、吏部三曹侍郎【孙曰：贞元二十一年六月转任户部侍郎，元和初年历任兵部、吏部侍郎】、太子宾客【孙曰：德舆任吏部侍郎时，因郎吏错误使用官缺，改任太子宾客】；又任兵部侍郎，升为太常卿【孙曰：元和四年五月升任太常卿】。天下更加推重他为伟大人物和德行高尚之士。当时天子认为宰相应当任用有道德的人，于是授任他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樊曰：元和五年宰相裴垍卧病，九月任德舆为同平章事】。公既已辞谢，皇帝不许；他所规划安排和采取的措施，

译一定以宽厚为根本，接近教化；多有辅助和匡正调和之处，不失正道，合乎中和节度；不追求声势文饰，因循善道、亲近贤能，不专务自我矜夸【“务”一作“矜”】。以吏部尚书的身份留守东都【樊曰：元和八年正月罢去宰相，仍任原官；七月以检校吏部尚书任东都留守】。东方各镇将有利弊而不能自行申诉的，公常常替他们上疏陈述，使事情通过露布上达。又授任太常卿【补注：元和九年十月授任】；转任刑部尚书，考核审定新旧令式【一作“命”】，编成三十编，可以长期施行【李曰：此前诏令许孟容、蒋又等删定格式诏令，编成三十卷，上表进呈后留在宫中没有颁出。德舆请求交给刑部，与侍郎刘伯刍等考核审定，重新编成三十卷；元和十年十月上奏请求颁行，皇帝听从了】。他在山南、河南【孙曰：指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及东都留守】时，勤于选任属官【一作“府”】，治理宽和简约，人民因而安宁，后来便以疾病请求回京。十三年某月某日甲子日，在洋州白草去世。奏报传到，天子悲痛哀伤，因此不上朝。郎官来致赠礼，赐给官舍给他居住，野外也有人哭吊，上下都来凭吊哭泣，都说：“善人死了。” 这一年某月某日【一作“某日”】葬在河南北山，在贞孝观以东五里处。公从属官升入显贵行列，逐年升迁，直到成为公卿宰相，大家听到这些都像自己也有所获得一样高兴；那些与他有利害关系而不嫉妒他的人也是如此。于頔【音迪】因儿子杀人而获罪失去官位，自我囚禁，亲戚没有人敢到他门前探望；朝中也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公将要留守东都时，替皇帝说道：“于頔的罪既已得到宽赦而没有追究到底，应该趁此机会赐予宽大诏令。”皇帝说：“对。”公替我前去把这件事告诉他，于頔因此不再忧惧至死【孙曰：元和七年正月，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派儿子太常丞于敏重金贿赂梁正言，请求出任节度使。梁正言的诈伪渐渐暴露，于敏索取贿赂未得，便诱骗自己的奴仆，将其肢解后丢在厕所中。事情败露，于頔带着儿子殿中少监于孝友等穿着丧服到建福门请罪，守门人不接纳，于頔降为恩王傅，仍断绝朝见。于敏流放雷州，于孝友等都被贬官。元和八年七月，德舆将留守东都，替皇帝说了这件事】。前后考核评定进士以及在殿庭考核的士人，接连不断地有人成为宰相和显达官员，与公前后相继；其余分布在台阁和外府，共有一百多人。从开始求学直到患病【一有“病”字】，没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不阅读。公既然以善于写文章闻名，在朝廷享有声誉，许多卿大夫的功德铭文都出自他手【孙曰：德舆尤其长于著述，六经诸子百家都浸润研习，他的文章雅正而宏博。王侯将相以及当时的名人去世后，十篇铭志中有八九篇由他撰写，当时人称他为文章宗师】。然而他治理家产并不看账簿【“视”一作“亲”】，从不询问家中财物有无，花费也不等到有余钱才用。公娶清河崔氏之女【一无“女”字】为妻，她的父亲崔造曾任宰相【孙曰：德宗贞元元年正月，崔造任平章事，至十二月罢免，并非宰相代宗】。安葬以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璩【樊曰：德舆有两个儿子，璩字大圭，瑶字大玉。璩元和二年登第，历任监察御史。宰相李宗闵是他父亲的门生，推荐他为中书舍人。当时李训凭借宠幸想改任博士，正在翰林，璩与舍人高元裕等联名上章弹劾李训，说他倾覆阴险机巧，不宜出入宫禁。等到李宗闵被贬，璩多次上表为他辩解，因此被贬为阆州刺史，又调任郑州。李训被诛杀，当时人多认为璩明辨祸福大体，能够继承他的家风】○璩，音渠】孤单地服丧【一有“来”字】，有人请求，于是作铭文说：权力在商、周两代，世系次序已经不可考；楚国灭亡、秦国迁徙以及嬴姓、刘姓之间，甘泉开始封侯，直到安丘【“安”一作“商”】。诋毁呵斥佛教【韩曰：苻坚曾游东苑，命沙门道安同车，辅佐进谏说：“我听说天子的法驾出行，侍中陪乘，清道而行，进退停止都有法度。道安毁坏形貌，是卑贱的士人，不应参杂玷污神圣车舆。”】；扶助皇极，生出贞孝。凤凰不来，爵位哪里会多？半途已经死亡，长寿哪里会多？四十岁便去世，只是因为没有留下恩惠给后世；因此生出宰相这样的贤才，成为朝廷道德的首位，推行世祖的文章，成为后世师法的流派；往来出入于六官之间【孙曰：六官指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德舆遍任其职】，出任藩镇、入朝辅弼【祝曰：屏毗，指出任藩镇】；无党无仇，举世没有人能指摘他。别人所畏惧去做的事，公勇敢地去做；别人争相奔赴的事，公绝不窥伺【“绝”一作“有”】。谁能知道这些呢【“克”一作“先”】？德行将存于此处，刻诗于墓碑上，使它永远流传。奉皇帝敕命撰写《平淮西碑》【并序】【樊曰：宰相裴度任淮西宣慰处置等使，公任行军司马。蔡州平定后，随裴度回朝，皇帝诏令撰写平淮西碑。公认为吴元济之所以被平定，是因为裴度能坚定天子的意志，使吴元济没有获得赦免，终于擒获，因此多归功于裴度。但李愬带兵进入蔡州，功劳居于第一。李愬的妻子是唐安公主之女，能够出入宫禁，便诉说碑文不实。皇帝诏令凿去碑文，另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写。见旧史《韩愈传》及新史《吴元济传》。罗隐于是作《石烈士说》：说石孝忠侍奉李愬，担任前锋。韩侍郎撰写平蔡碑时，孝忠仔细看后愤怒不满，便推开碑石，碑石接连几次倾倒。官吏把他抓进狱中，又给他戴上枷锁，他拉杀了一名官吏。事情上报后，天子震怒，下诏把他械送京城。孝忠叩头说明李愬的功劳，请求接受刑罚，皇帝赦免了他。刘公《嘉话》说：韩碑的碑石原本是吴少诚的德政碑，与狄梁公碑相对而立。韩愈的文章忽然流汗成泥，不到十天中使便来到，磨去韩愈的作品，重新刊刻诏令。《嘉话》涉及怪异之事，而罗隐所写与史书不同。它所说改命段文昌重写，这一点相同。唉！史臣认为任用裴度很难，而皇帝能够做到。到事情成功时，反而想把功劳归于李愬，这与汉高祖用指示踪迹来说明萧何功劳的做法，相差很远了。我因此知道皇帝的事业不能善终。段文昌的文章见于姚铉《文粹》，他与公所作的高下不用比较便很清楚了。苏内翰记载《临江驿小诗》说：“淮西功业冠绝我大唐，吏部文章光照日月。千年之后断碑仍为人所称赏，却不知道世上还有段文昌把它写完了。”补注：考察《夷坚志》说：政和年间，陈珦镇守蔡州，刚开始处理政务，拜谒裴晋公庙，读到《平淮西碑》，才知道是段文昌所作，愤怒而不平，当天就磨去碑文，另请善于书写的人抄写韩愈的文章并刻上。集注：陈无己说：龙图孙学士孙觉喜欢谈论文章，说韩愈的《淮西碑》，叙事像书，铭辞像诗。

译○又说：秦少游认为《元和圣德诗》在韩愈的文章中属于下品，与《淮西碑》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大概是韩愈年轻时所作】上天使唐朝的后代能够相似地继承这种德行【孙曰：“肖”是相似的意思，说唐朝子孙的德行相似】，圣明的子孙世世代代相继承，直到千万年，敬慎戒惧而不懈怠；把所覆盖的天下全部交付给他，四海九州无论内外，都以他为主，都臣服于他【补注：指把一切都作为君主统治的对象，使之成为臣属】。高祖、太宗已经除乱而治理天下；高宗、中宗休养生息；到玄宗接受报应、收取功业，达到极盛而富足，物产众多、土地广大，灾祸在其中萌芽【祝曰：“孽”是萌芽】。肃宗、代宗以有德为祖，以顺理为考，勤劳而宽容；大的罪恶恰好除去，稂莠已经拔除【孙曰：“大慝”是大恶，指安禄山、史思明之类；“稂”是杂草，《尔雅》说稂又名童梁。祝曰：“薅”是农具，用来刺地除草，《诗经》说“以薅茶蓼”】○“薅”有奴毛切、奴豆切两读；一本“已”字作“不”】宰相和将领文官安逸、武将嬉游，对所熟悉听闻的一切习以为常。睿圣文武皇帝【孙曰：元和三年正月接受这一尊号】接受群臣朝拜后，便考察地图，计算各地贡赋【祝曰：指考察疆域的广狭，计算贡赋是否送到】○“数”音色阻切；一本没有“乃”字】说：“唉！上天既然把整个天下交付给我，使我有了这个家业，如今世次传到我这里【补注：“次”是位序】，我不能把每件事都办好，将来凭什么去见郊庙中的祖先【补注：见于郊庙，指举行祭祀】？”群臣震动恐惧，奔走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孙曰：永贞元年八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李惠琳叛乱，元和元年三月，兵马使张承金讨伐并斩杀他】；又过一年平定蜀地【孙曰：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九月，东川节度使高崇文擒获刘辟并献上】○一本有“西川”二字，“川”一作“州”】；又过一年平定江东【孙曰：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反叛，大将张子良擒获李锜并献上】；又过一年平定泽潞，终于安定易州、定州【元和五年十月，义成节度使张茂昭把易州、定州交还有关部门】；使魏、博、贝、卫、澶、相等州【孙曰：元和七年十月，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把所管六州交还有关部门。祝曰：澶是澶渊，字书说澶渊是宋地的水名，《左传》说在澶渊结盟】○“澶”音蝉】没有不顺从意旨的。皇帝说：“武力不能穷尽地使用【赵本“究”作“穷”】，我也可以稍稍休息了。”元和九年，蔡州将领吴少阳去世，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并请求承袭，皇帝不答应【樊曰：元和九年闰八月，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代理蔡州刺史，隐瞒丧事，称病上报，自己掌管军务，上表请求主持军队，皇帝不允许】。于是焚烧舞阳，侵犯叶、襄等城【一本没有“等”字】，以惊动东都；放出军队四处劫掠【韩曰：吴元济发兵四出，屠杀舞阳，焚烧叶县，攻掠鲁山、襄城、汝州、许州，百姓都逃窜藏入丛林，劫掠千余里，关东大为恐慌】。皇帝遍问朝廷【祝曰：“历”是遍及的意思】，除了一两个大臣【一作“外臣”】之外，都说：“蔡州节帅不接受朝廷任命，到现在已有五十年，传了三姓、四位将领【孙曰：广德元年七月以李忠臣任淮西节度使；贞元二年四月任陈奇，十月任吴少诚，三姓由此形成；大历十四年三月，李忠臣被部将李希烈驱逐，李希烈自任节度使；李忠臣、李希烈、吴少诚、吴少阳，共四位将领】。他们根基牢固【祝曰：“本”是根本】，兵器锋利，士卒顽强【“利”是锐利】，不同于其他军队；如果加以安抚而占有它，既顺利又无事。大官凭主观臆断首先发声，众口附和【“和”读去声】，一起说成一套话【“并”读去声，一作“并”】，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我托付给我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我怎么敢不尽力【一本没有“何”字】？何况还有一两个大臣同意此事【韩曰：宰相李吉甫说，淮西不同于河北，四面没有党援；如果现在不取，后来便难以图谋。张弘靖说，请先为吴少阳停止朝会、追赠官职，吊丧追赠，等他出现不顺从的迹象，然后再出兵】。”说：“李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孙曰：元和九年十月，以陈州刺史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忠武节度使管辖陈、许二州】。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正在出征的军队【樊曰：元和十年正月，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兵讨伐吴元济，分由李光颜等掌管各行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二月，命神策军郃阳镇遏将索日进，带领泾原兵六百人协助李光颜【祝曰：郃阳，《说文》说是左冯翊郃阳县，○“郃”音合】你把他们都统领起来。” 又说：“乌重胤，你原有河阳、怀州，现在再增加汝州给你【孙曰：元和九年闰八月，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任汝州刺史，充任河阳、怀、汝节度使，治所移到汝州】。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中正在出征的军队，你都统领。”又说：“韩弘，你带一万二千士卒集中起来，交给韩公武，前去讨伐他们【韩曰：元和十年九月，以宣武节度使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说不必亲自出征，以防备北方敌寇；韩弘请求派儿子韩公武带一万三千兵驻守蔡州附近，并把财物粮食供给各军】。”又说：“李文通，你守卫寿州【孙曰：元和十年二月，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为寿州团练使，扼守固始的险要】。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正在寿州出征的军队，你都统领。”又说：“李道古，你要做鄂岳观察使【孙曰：元和十一年，以黔州观察使李道古任鄂岳观察使】。”又说：“李愬，你统领唐、邓、随三州【孙曰：元和十一年十二月，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邓随节度使】，各自带兵进攻。” 又说：“裴度，你是御史中丞的长官【孙曰：指裴度任御史中丞，所以说‘长’】，你前去视察军队【孙曰：元和十年五月，皇帝派裴度到行营宣布慰问，察看用兵形势】。”又说：“裴度，只有你与我同心【补注：同心是共同谋划的意思】，○一本没有“与”字】你于是任我的宰相【孙曰：元和十年六月，以裴度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根据将士是否听命来施行赏罚。” 又说：“韩弘，你要以节度使身份担任都统，讨伐叛军【“讨”一作“诸”。洪曰：按韩弘任淮西诸军行营都统，所以有人怀疑“讨”应作“诸”；然而说成讨伐吴元济的军队也未尝不可，若作“诸军”，语意反而平凡】

译○一本“节”字下有“度”字】又说：“梁守谦，你出入宫禁左右，是我的近臣【补注：指守谦是宦官】，你前去慰劳军队【樊曰：讨伐淮西的各军将近九万人，久战而无功。元和十一年十一月，皇帝命知枢密梁守谦前去宣慰，因而留在那里监督军队】。”又说：“裴度，你要前去给我的士卒衣服和粮食【一作‘给士卒衣服饮食’】，使他们不受寒、不挨饿，以完成这件事；于是使蔡人获得新生；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卫士三百人。”【孙曰：元和十二年八月，裴度赴淮西，诏令以神策军三百人护卫随从，并赐给犀带】凡这些朝廷大臣，你选择贤能之人随从，只要有才德，不要畏惧大官【孙曰：元和十二年七月，裴度以宰相身份出任淮西宣慰处置使，上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副使，右庶子韩愈为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等也都是朝廷选任的人，皇帝全部同意】。庚申日，我将亲临宫门送你【补注：裴度出发时，皇帝在通化门送行】。又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艰苦，从今以后，除郊庙祭祀外，不要使用音乐。”李光颜、乌重胤合力进攻北面，交战十六次，夺得栅城二十三座，投降的士卒四万人【赵本没有“人”字】；李道古进攻东南面，交战八次，投降士卒一万三千人【一本没有“卒”字】；再次进入申州，攻破外城【孙曰：元和十二年，李道古攻打申州，攻克外郭】；李文通在东面交战十多次，降服一万二千人。○“衣”读去声，“食”音嗣】李愬进入蔡州西面，俘获贼军将领，往往释放而不杀【樊曰：元和十二年五月，淮西骑将李祐率士卒在张柴村割麦，李愬命厢虞侯史用诚生擒李祐带回，按照宾客礼节接待他】；任用他来防守作战，后来多次立功。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达【韩曰：裴度赴淮西，二十七日到达郾城】；韩弘作为都统，责令加紧作战；李光颜、乌重胤合兵作战，也更加听命勇战【韩曰：裴度到军中宣达皇帝的诏令，将士都争相奋勇。当时各道军队都有中使监阵，进退不能由主将决定，裴度到行营后上奏请求撤除中使，因此出战都取得胜利】。吴元济把他的全部军队集中到洄曲防守【孙曰：四月，蔡人董昌龄以郾城投降，李光颜带兵进入并占据郾城，吴元济十分恐惧。当时董重质率骑兵守洄曲，吴元济把亲近部众及守城士卒全部派给董重质抵抗】。十月壬申日，李愬利用所俘贼将李祐，从文城出发；正逢大雪，快速奔驰一百二十里，趁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樊曰：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精兵都在洄曲和四境拒守，州城里都是老弱士卒，可以乘虚直接抵达州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七月〕 北面的贼将听说这件事时，吴元济已经被擒获了，李愬认为这个计划很好。十月，李愬命随州刺史史旻等留守文城，自己率领李祐等各军，行军六十里，夜里到达张柴村，留下数百人截断洄曲救兵的道路；又带兵出发。当时风雪很大，人和马冻死的接连不断；半夜雪更加猛烈，四更时到达蔡州城下，挖掘墙脚登城，擒获吴元济献上【樊曰：……】。全部俘获他的部属和士卒【韩曰：申州、光州以及各镇军队二万多人相继投降】。辛巳日，丞相裴度进入蔡州【孙曰：裴度建立彰义军，将领带领一万多降卒入城】，以皇帝的命令赦免蔡州人。淮西平定，举行盛大宴会赏赐有功将士【祝曰：《尚书》有“大赉”，赉是赏赐】；军队回去那天，便把军中的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再当兵、希望回乡务农的占十分之九，全部放还【韩曰：诏令淮西立功将士，由韩弘、裴度条列上奏；淮西军人一概不追问，应依照元敕免除赋役二年】。在京师斩杀吴元济【孙曰：十一月丙戌朔，皇帝在兴安门接受淮西俘虏，把吴元济在两市示众，斩于一棵独柳树下】。策录韩弘功劳，加授侍中；李愬任左仆射，统领山南东道【樊曰：诏令加李愬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襄邓隋唐复郢均房观察使，封凉国公】；李光颜、乌重胤都加授司空【樊曰：李光颜、乌重胤都任检校司空，李光颜封武威郡公，乌重胤封邠国公】；韩公武以散骑常侍统领鄜坊丹延【孙曰：以宣武军都虞候韩公武任检校左散骑常侍、鄜州刺史、鄜坊丹延节度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五月、八月、二十七日、四月、百二十里〕 ○“鄜”音孚】李道古晋升为大夫，李文通也加授散骑常侍；丞相裴度入朝京师，皇帝封他为晋国公【一无“国”字】，晋升为金紫光禄大夫【赵本无“进”字】，仍以原官任宰相【孙曰：裴度回到京师，十二月诏令加授彰义军节度使、申光蔡观察使，充任淮西宣慰处置等使、朝议大夫、门下侍郎、平章事，兼蔡州刺史、飞骑尉；裴度任金紫光禄大夫，仍任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仍赐上柱国，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又任命他的副使马总为工部尚书，兼领蔡州任职【樊曰：以蔡州留后马总任检校工部尚书、蔡州刺史、彰义节度使】。回朝以后，裴度上奏群臣请求记载皇帝的圣功，把它刻在金石上，皇帝便命令我韩愈撰写。我韩愈拜谢叩首，献上文章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于是使万方臣服。谁居于京畿附近而袭击盗窃、狂妄作乱？从前玄宗的盛德达到顶峰而后崩坏【祝曰：“圮”是毁坏，指盛极而衰】；河北悍勇骄横【孙曰：安史之乱平定后，燕、赵、魏相继起兵】；河南也跟随而起【孙曰：指居于河南的汴州、蔡州等】。四位圣君都不宽宥【补注：指肃宗、代宗、顺宗、德宗四位圣君】，多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攻克的；于是增加驻军，把兵力投入其中。男子耕田却不能得到粮食，妇女纺织却不能得到衣裳，百姓用车输送物资，用来供给士卒粮饷【孙曰：男子耕田而不得食，妇女纺织而不得衣，都是拿来作为士卒的粮饷】。外地许多地方失去朝觐【孙曰：指被叛乱者隔绝，所以不能入朝】，岳山巡狩之礼长期废缺【祝曰：指巡狩四岳的礼仪多有废止；当时泰山在东平，恒山在成德，所以不能巡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里、百人、二年、十一月〕 ○一本作“旷乏兵守”】百官懈怠职守【“百”一作“司”】，政事丧失旧制【“亡”一作“忘”】。皇帝当时继承帝位【补注：皇帝即宪宗】，回头顾望，叹息说：“只有你们文臣武将，谁来体恤我的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三千户〕 平定吴、蜀后，很快又取得山东【“取”一作“出”】；魏地将领首先归顺【赵本“首”作“守”，一本作“有”】，六州投降服从。淮州、蔡州不顺从，自以为强大，带兵叫嚣【补注：“叫讙”是惊呼的样子】

译○“讙”有呼、元呼、官二切】想要奉行旧有的事端，才开始下令讨伐他们【赵本“始”作“乃”】○一本作“力”】于是接连勾结邻近藩镇，暗中派刺客来杀害贼相【孙曰：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入朝，东平李师道派刺客暗中突然射杀他】。战事正未顺利，内部使京城震惊，群臣上言【赵本“公”作“臣”】，说不如施恩招抚他们；皇帝不听【严曰：指不听他们的意见。当初宪宗平定蔡州，因为军队久战无功，命裴度前往察看形势。裴度回来上奏说必能攻取；当时宰相李逢吉、韦贯之以及朝臣都不想进兵，说不如趁势安抚。只有宪宗坚持不听他们的话，所以能够任用裴度而完成讨伐。史臣说，攻破贼军并不难，难的是宪宗任用裴度，指的就是这件事】。与神明谋划，等到宰相们同心协力【“及”一作“乃”】，来完成上天的诛伐；于是命令李光颜、乌重胤、李愬、韩公武、李道古、李文通，都统属于韩弘【补注：指以韩弘为都统】，各自上奏你们的功劳【赵本“奏”作“立”】。三路分兵进攻【祝曰：三路就是上文所说李光颜、乌重胤进攻北面，李道古进攻东南面，李文通在东面作战】，军队五万；大军从北面乘势进攻，兵力是平常军队的数倍。军队在时曲作战【韩曰：元和十年五月，李光颜在时曲大败贼党】，士卒奋勇，已经攻下凌云栅【韩曰：元和十一年九月，李光颜上奏攻拔凌云栅】。蔡州士卒十分窘迫，在邵陵攻取他们【“翦”一作“胜”，又一作“遂”】；郾城投降【“郾”音偃，见上注】。从夏天到秋天【赵本“及”作“入”】，又驻军相望【“望”音忘；一作“复”】，军队停滞不前而不再奋勉【孙曰：“顿”是停顿，“励”是勉励】；奏报功劳不能及时上达【祝曰：“告功”是上奏功劳】。皇帝怜悯出征的将士，命宰相裴度前往治理【孙曰：“相”指裴度；“厘”是治理】。士卒吃饱了唱歌，战马在马槽旁腾跃；在新城试探进攻，贼军遇败逃走，全部抽调所有兵力集中起来防备我们【孙曰：指董重质的军队守卫洄曲】。西路军跃入城中，道路上没有留下一个阻挡者【补注：指李愬进入蔡州的军队】。蔡州城大而坚固【祝曰：“巍巍”是大的样子；《尚书》有“罔昼夜頟頟”，注释说是放纵作恶而不停息，“頟”与“额”同】，疆域达千里；军队进入并占有之后，没有不顺服的，等待皇帝施恩的诏令【补注：“恩言”指诏令】。宰相裴度来宣达诏命【祝曰：“来宣”是前来宣达王命，《诗经》说“来旬来宣”。吴元济被诛杀后，皇帝封好两把剑交给梁守谦，让他诛杀吴元济的旧将。裴度想让他们都进入蔡州，按罪行处理，并没有完全照诏令办理，仍上疏说明】。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余部下。蔡州士卒扔下铠甲，呼喊舞蹈【樊曰：蔡州平定后，裴度把蔡州士卒编为牙兵。有人劝说蔡人反复不定，不能不防备。裴度笑着说：“首恶既已擒获，蔡人就是我的人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蔡人听说后感动流泪】。蔡州妇女迎到门口，含笑谈话。蔡人说饥饿，便用船运粮食去哺养他们；蔡人说寒冷，便赏赐给他们丝帛布匹【“赐”一作“赠”】。起初蔡人被禁止往来，如今彼此相从嬉游，里门夜间也打开【樊曰：此前吴氏父子拥兵作乱，禁止百姓在路上私语，夜里不许点灯；有人带着酒食互相往来便判死罪。裴度掌事后下令，只禁止盗贼和斗杀，其余都不追究，蔡人才知道生存的快乐】。起初蔡人进战就被杀，退下来也被杀；如今到了日暮才起身【补注：“旰”是天晚】○“旰”古按切】左手吃饭，右手喝粥【补注：柳宗元说，韩愈的《平淮西碑》还有些不妥；如果由我来写，就应当说明用兵讨伐叛乱之事。又说韩愈写“左餐右粥”，不如我写“仰父俯子”。有人说这不是柳宗元的话】。替他们选择官员来收拾残余困敝；选拔官吏，赐给耕牛，教导百姓而不征税。蔡人有话说：“开始我们迷乱而不明白，现在才完全觉悟，为过去的作为感到羞耻。”蔡人又说：“天子英明圣德，不顺从就诛灭全族，顺从就保全性命。你们不相信我，看这蔡州的形势，谁是不顺从的？”前去砍断他们的喉咙【“吭”是喉咙，古郎切】。凡是叛乱的藩镇有好几个【孙曰：指王承宗等叛乱的藩镇】，声势彼此依仗；我们强大而你们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靠？你们应当告诉你们的长辈、父亲和兄长【补注：“而”都指“你们”；赵本作“告汝父兄”】，一同奔走前来【祝曰：“来”是到来、归还；《左传》有“于思于思，弃甲复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六月、五月、十一年、九月〕 ○“偕来”一作“来偕”】与我们共同享受太平。淮州、蔡州作乱，天子讨伐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讨伐以后百姓饥饿，天子使他们活命。开始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没有人赞同；讨伐四年后，无论大小官员都疑虑不定。没有赦免，也没有疑虑，是因为天子英明。所有这些平定蔡州的功劳，只有果断才能成就【严曰：文集有《论淮西事宜状》说：“以三个小州在残破困苦之后，面对天下全部力量，它的败亡可以立刻等待；不能确定的，只在陛下果断还是不果断罢了。”】古书说：“果断之后再行动，鬼神也会避让它。” 迟疑不决，从来没有能够成就事情的。因此篇末用“只有果断才能成就”作为结语【严曰：……】。淮州、蔡州既已平定【一作“淮蔡既定”】，四方各族都前来归服，于是打开明堂，坐在那里治理天下【“遂”一作“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译《读韩碑》诗　　　　　　　　　李商隐 元和天子有神明威武的姿态，那些是什么人呢？轩辕与伏羲发誓，天子将要为历代圣君洗雪耻辱，端坐法宫之中接受四方朝拜。淮西有贼，已经五十年；封狼滋生，罴熊繁衍，不凭据山河险固，却占据平地。长戈利矛，每天都可以挥舞。皇帝得到圣明的宰相，宰相说：“是裴度。”贼人砍他而不能杀死，是神明在扶持；腰间悬着宰相印，担任都统。阴风惨淡，天子的旗帜飘扬。李愬、韩公武、李道古、李文通成为爪牙【李愬、韩公武、李道古、李文通】，仪曹外郎韩愈带着笔随军而行；行军司马既有智慧又勇敢，十四万大军如同虎貔。进入蔡州，捆缚贼首，献于太庙；功劳无可比拟，恩赏也不可估量。皇帝说：“裴度，你的功劳第一；你的属官韩愈，应当为此作辞。”韩愈拜谢叩首，手舞足蹈。金石刻画，臣能够写成古雅之文；合乎世人所称的大手笔。这件事不属于职司范围，但古来行仁义之事本来就没有逃避的。话说完，多次点头称许天子的心意。韩公退下后斋戒，坐在小阁中，蘸墨挥写大笔，多么淋漓尽致！他仿佛窜入《尧典》《舜典》取用字句，涂改《清庙》《生民》的诗文；文章写成，奇异的书体写在纸上。清晨再次拜谢，把文章铺陈在丹墀上，上表说：“臣韩愈冒死上奏，歌咏神圣的功业，书写在碑上。碑高三丈，字大如手掌，外面用灵龟盘绕、螭龙环饰；句子奇特，语言厚重，能够理解它的人很少。” 谁知天子听到这话，认为这是他的私心，便用百尺长绳把碑拉倒，用鹿砂和大石相互磨治碑面。韩公的这篇文章，如同天地元气，早已进入人们的肝脾。商王的盘、孔子的鼎都有铭文著作，如今器物虽然不在，辞文还保存着。唉！圣明的皇帝和圣明的宰相，共同光明显赫，流布深厚纯美的德泽。韩公的文章如果不传示后人，怎么能够与三皇五帝相互媲美追踪？希望抄写一万本，吟诵一万遍，嘴角流沫，右手磨出老茧，把它传到七十三代之后，作为封禅玉检和明堂基石。《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钦定《四库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一

译宋代魏仲举编 碑 《南海神庙碑》【集注：此碑有石刻，碑首说：“使持节袁州诸军事、守袁州刺史韩愈撰；使持节循州诸军事、守循州刺史陈谏书，并篆额。”后面说：“元和十五年十月一日建立。”欧阳公说：“《昌黎集》大多有讹误错乱，只有《南海碑》没有错乱，是因为石刻民间多有保存的缘故。”石刻与刊本不同之处，现今在下文注出。补注：苏内翰曾写信给杨康公，让他把庙迁到文登，依照古庙重新修建；杨康公没有听从，所以苏轼诗说：“退之是仙人，在这里游戏于文章之间；谈笑之间写出奇伟文章，鼓舞南海之神。” ○赵本作《南海东庙碑》】海在天地之间，是万物中最为巨大的；自三代圣王以来，没有不祭祀它的。考察传记，南海之神的地位次于最尊贵者，在北海、东海、西海三神以及河伯之上，名号是祝融【樊曰：考察《太公伏符阴谋》说：武王讨伐纣王，建都洛邑，天色非常阴寒，下雪下雨十多天。甲子日早晨，五位神灵骑着车，在王城门外，想求见武王。武王问：“各位神灵都有名字吗？”师尚父说：“南海神名祝融，北海神名玄冥，东海神名勾芒，西海神名蓐收，河伯名冯修。”于是让使者分别按名字召见他们，神灵都警醒而来。武王问：“你们有什么教诲？”神灵说：“上天讨伐商朝而建立周朝，我们谨慎前来接受命令，各自奉行使命。”武王说：“我每年按时也不会废弃祭礼。”】洪曰：世人有的说韩愈因为祝融是火官，便把他作为南海神，却不知道这是有依据的】。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海神、山神的祭祀，牺牲和币帛的数量，都依照公侯的礼制办理，以此向大神表示极高的尊崇。如今南海神也封为王，而祭祀海岳仍沿用公侯的礼制，空有王爵的仪制却不使用，这不是表达极高尊崇的意思。因此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孙曰：天宝十载正月，封东海为广德王，南海为广利王，西海为广润王，北海为广泽王，这是册封诏书】，祝告的名号、祭祀的仪式和次序也一并提升【孙曰：武德、贞观年间的制度是，四海每年各祭祀一次，都在五郊迎气的日子祭祀，由当地都督、刺史充任祀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一日〕 到了这时封为王，分别命令十三名卿、监，在三月十七日同一时间备办礼仪，同时举行册封和祭祀；祭祀仪式详见《开元礼》。于是依照旧庙加以改建，在今天广州城治所东面、海道八十里的扶胥口黄木湾【祝曰：扶胥、黄木，都是地名】。通常在立夏节气到来时，命广州刺史到祠庙举行祭祀，事情办完后通过驿站上报；而广州刺史又常常统领五岭诸军，同时监察辖区各郡邑【孙曰：唐代制度，岭南设五府，岭南节度使兼掌四府事务】。南方事务无所不管，土地广大而路途遥远【“以”一作“而”】，所以常选用地位重要的人担任；这些人既尊贵又富有，而且不熟悉海上事务，又恰逢祭祀时节【“祀”一作“祝”】，海上常有大风，将要前往时都忧愁恐惧，到了那里观看海况，又惊恐心悸，因此常以疾病为借口【石刻本作“解”】，把事情委托给副职。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了，所以宫殿、斋舍、庐屋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没有遮盖屏障；祭牲和酒瘦弱酸败【一作“牲瘦酒酸”】，临时才置办，水陆供品杂乱地摆在笾豆之间，进退俯仰、灌酒祭神都不合仪式【补注：“祼”是灌，把酒灌在地上叫作祼】，官吏更加不恭敬，神灵也不肯顾念享用祭品。狂风暴雨【祝曰：“盲”是疾速的意思】。海在天地之间，是形体最大的一类，自三代圣王以来，没有不祭祀它的。考察传记可知，南海神的地位仅次于其他诸神，位在北海、东海、西海三神以及河伯之上，尊号为祝融【樊注说：据《太公伏符阴谋》记载，武王讨伐纣王，建都洛邑，天色极阴寒，雨雪下了十多天。甲子日早晨，五辆车停在山王门外，想求见武王。武王问：“诸神各有名字吗？”师尚父说：“南海神名叫祝融，北海神名叫玄冥，东海神名叫勾芒，西海神名叫蓐牧，河伯名叫冯修。”武王便派使者分别按姓名召见他们，诸神都警醒而来。武王问：“你们有什么教诲？”诸神说：“上天讨伐商朝、建立周朝，我们谨来接受天命，各自奉行上天的使命。”武王说：“我每年按时也不会废弃祭礼。”】洪注说：世人有的认为，退之因为祝融主管火政，便把他当作南海神，却不知道这也是有根据的。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爵位中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海神、岳神的祭祀以及牺牲、玉帛的数量，都比照公侯的礼制办理，用以把对大神的尊崇推到极致。如今南海神也是王爵，而祭祀海神、岳神仍沿用公侯的礼制，空置王爵的仪制而不采用，这就不是把尊崇推到极致的意思了。因此，册封南海神，尊为广利王【孙注说：天宝十载正月，封东海神为广德王、南海神为广利王、西海神为广润王、北海神为广泽王，这是册封诏书中的内容。】神的尊号、祭祀仪式和祭祀次序也都随之提高【孙注说：武德、贞观年间的制度规定，四海神每年各祭祀一次，分别在五郊迎气之日祭祀，祭祀官由本辖区的都督、刺史充任。】到这次封为王时，分派卿、监等官员共十三人，选定三月十七日，在同一时日备办礼仪，同时举行册封和祭祀；祭祀仪式详见《开元礼》。于是沿用原有的庙宇，加以改建翻新。庙在今广州治所东面、海道八十里处扶胥口的黄木湾【祝注说：扶胥、黄木，都是地名】。通常在立夏节气到来时，命广州刺史到祠庙主持祭祀。事情办完后，便通过驿站上报；而广州刺史平时还节制五岭诸军，并兼任所辖郡邑的观察使【孙注说：唐代岭南设置五府，岭南节度使兼观察四府的事务】。南方的事务没有不由他统辖的，辖地广大而又偏远【“以”字，一本作“而”】，所以通常选用地位重要的人担任此职。这些人既尊贵又富有，而且不熟悉海上事务；加上正逢祭祀之时，海上常有大风，他们将要前往时都忧愁不安，进入庙中观看四周后又恐惧战栗，因此常常借口有病【石刻本“辞”作“解”】，把事情交给副职办理。这种做法已经持续很久了，所以明宫和斋舍上面漏雨、旁边受风，没有遮盖屏障；祭祀用的牲畜和酒质地低劣、味道酸败【一本作“牲瘠酒酸”】，临时才置办供品，水陆两类祭品杂乱地陈列在笾、豆之间，进献祭品、灌酒以及起身、俯身行礼等动作【“祼”即“灌”，把酒灌在地上叫作“祼”】，都不合乎仪式；官吏也越来越不恭敬，神灵便不肯顾念这些祭享。猛烈的风和怪异的雨【祝注说：“盲”，是猛烈的意思。】《月令》说：“盲风到来。”它无故发作，使人遭受灾害。元和十二年，朝廷开始下诏，任命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用来镇守南方边疆。孙曰：天宝十二载七月，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殿”是镇定的意思。《诗经》说：“殿，天子之邦。”樊曰：考察孔戣传，先前依诏祭祷南海神，常常让属官代为祭祀，孔戣每次接受诏令，都亲自冒着风浪前往。韩愈在潮州作诗赞美他，传记所说的诗，难道就是孔公这篇作品吗？“殿”，读作丁练切。孔公正直、方正而严肃，内心却平和宽厚，恭敬谨慎地履行职务；治理百姓明察，事奉神灵诚敬，内外都竭尽心力。祝曰：“单”也是尽的意思。《诗经》说：“竭尽他的心意。” 他不事外表的装饰。孙曰：“表襮”是衣领。“襮”，读作蒲报切，又音博。到广州的第二年，夏天将要到来时，祝文册书从京城送到。补注：指将要立夏。孙曰：“册”指写有皇帝命令的祝版。丢失了祝文册。祝文册，就是祭官诵读的这份册文。官吏按时来报告，孔公于是斋戒沐浴，检视册文。祝曰：“斋祓”就是斋戒洁净。“祓”，读作甫勿切。他向众位官员发誓说：“册文上有皇帝的名讳，是皇上亲自署名的。其文完整地写道：‘继承天命的皇帝某，谨慎地派遣某官某，恭敬地祭祀。’恭敬而严肃到了这种程度，谁敢不奉行？”樊曰：唐代制度规定，五岳四渎以上的祝版由皇帝署名，再附同中使送去。“明天我将住宿在神庙下面，以办理清晨的祭祀。”第二天，官吏以风雨为由来报告，他不听从。于是州府文武官吏士人总共数百人，交相拜见，轮番劝谏，都作揖退下。这里“更”读平声；孙曰：说的是作揖退下，孔公没有听从他们的话。孔公于是登上船，风雨稍稍停息，船夫奋力划船。补注：“棹夫”是船夫；“奏功”是尽力。阴云散开，日光从云隙中透下，水波平伏而不起。察看祭牲的那天傍晚，天气时晴时阴；将要举行祭祀的夜晚，天地放晴，月亮星星明亮而密集。祝曰：“穊”是稠密的意思；孙曰：“穊”是略微显现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穊”，读音同“既”。五更已经开始，牵牛星正处在中天。祝曰：“牵牛”是星名，又名河鼓。《月令》说：“季春之月，早晨牵牛星在中天。” 孔公于是穿上盛装，手持笏板进入庙中。办理祭祀事务的文武官员和宾客属吏都低头各就其位，各自履行职守；祭牲肥美，酒香浓郁，酒樽和爵杯洁净无瑕，上下进退都有一定的礼数，神灵全都醉饱了。祝曰：《诗经》说：“神灵全都醉了。” “具”有的版本作“其”，不对。大海中的各种神灵和神秘怪异之物，恍恍惚惚地全都出现了，蜿蜿蜒蜒地游动。祝曰：这是龙的样子，《文选》说“蜿蜿而蝹蝹”。《史记》说：“驾着赤螭、青虬盘曲蜿蜒。”补注：《欧阳公集古录》说：“文集本作‘蜿蜿蜒蜒’，而碑上作‘蜿蜿蛇蛇’，略有不同，应当以碑文为正确。” “蜿”读作鸳，“蜒”读作延。它们前来享用祭祀的饮食，整个庙宇回旋着船只。祝曰：“舻”是船后部。

译《前汉书》说：“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千里。”孙曰：指祭祀结束后返航，舻是船后面掌持船只的部分。“舻”读音同“卢”。吉祥的暴风送船前进。韩曰：说的是暴风吹着船行进。“飚”，读作毕遥切；“颿”，读作扶严切，与“帆”相同。旗帜、军旗、旄旗和指挥旗飞扬在昏暗的云气中。祝曰：“晻”是太阳无光；“蔼”是树木茂盛。《文选》说“芳风晻蔼”。“晻”读作掩，“蔼”读作于盖切。铙鼓发出嘲杂轰鸣的声音。孙曰：铙像铃而没有舌，带有把柄；《周礼》说用金铙使鼓声停止，就是这种铙。“铙”，读作尼交切。高亢的管乐声喧闹。旧注：“噭”是吼叫；“噪”是众人纷纷呼喊而造成的烦扰。“噭”，读作吉吊切；“噪”，读作桑到切。武士奋力划桨，乐工彼此唱和。大龟和长鱼，前后跳跃。天地的边际和端倪开阔明朗，全都显露出来。举行祭祀的那一年，风灾平息，人们厌弃鱼蟹，五谷全都成熟。第二年祭祀归来，又扩建并扩大庙宇，整治庭院和祭坛，改建东西两廊，斋房和厨房，各种设施都修治完备。第三年到了同一时节，孔公又坚持亲自前往，毫不懈怠，年成更加丰盛，灾害接连大为减少。百姓中的老人都歌咏赞叹。孔公刚到任，就完全废除了其他名目的税收。孙曰：起初番舶到来，停泊岸边要交下碇税，刚到时还要举行检阅货物的宴会，犀角珍珠杂陈，贿赂甚至送到孔戣的仆役那里，这些都被废止了。他又取消官府中可以免除的衣食供给，使四方使者不靠财物交结，以身作表率；宴饮有固定时间，赏赐也有节制。孔公把私人蓄积拿出来，上下都得到充足供应。于是免除了所属州县拖欠的十八万缗钱。韩曰：境内欠钱达到二百万，孔戣全部免除，不再收取。石碑本作二十四万。米八万二千斛；石碑本“八”字作“三”。征收金钱的州县，一年耗费金钱八百，困窘得无力偿还，都予以整治。石碑本作“丐”字。又增加四面守长的俸禄；石碑本“四面”作“西南”。诛杀其中尤其不善、又不听命令的人，因此大家都自我约束，谨慎行事。依照法令，把因犯罪流落南方而不能回去的人，以及流徙者的后代，共一百二十八族，任用其中有才能品行良好的人；对无所依靠的人供给粮食。女子中可以出嫁的，给她们钱财，使她们不至于错过婚嫁时机。刑罚和恩德一同施行，方圆数千里之内，人们不知道盗贼为何物；在山中行走、海上住宿，也不挑拣处所。事奉神灵、治理百姓，可以说做到极为周全了。石碑本作“至耳矣”。大家都愿意把这些美德刻在庙碑上，并用诗歌作结，于是作诗说：南海的荒远之地，是祝融的居所，就在旁边举行祭祀。天帝命令南方的长官，但官吏懒惰而不亲自履行。如今端正起来，孔公明察而当受享祭，赐福给我们的家国。英明的天子啊，谨慎地选择你的使者。我们的孔公在任，神灵和人都为之欢喜。海岭的角落，已经丰足而滋润。为什么不均匀广大地施恩？使掌管政务枢要的公卿前往，不要迟延；孔公不要匆忙归去。并不是我私自挽留孔公，而是神灵和百姓都依赖他。《处州孔子庙碑》。韩曰：碑记没有记载年月日，只说“朝散大夫、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撰”。孔公任国子祭酒是在元和十五年。从天子到郡邑的守长，普遍能够祭祀，而且遍及天下的，只有社稷和孔子。然而社祭祀土地，稷祭祀谷物，句龙和弃只是辅佐配享，并不是专门的主神。祝曰：《礼记》说，厉山氏的儿子柱能够种植各种谷物；夏朝衰败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作为稷。共工氏的儿子后土能够平治九州，所以祭祀他作为社。社稷的神位又不建屋遮护，只筑坛而已。孙曰：《礼记》说，天子的太社必须承受霜露风雨，以通达天地之气；防国之社才建屋遮护，这就是不建屋而筑坛。难道能像孔子这样按照王者的礼制来奉祀，巍然坐在正位，并以门人配享吗？洪曰：杜牧说，称颂夫子的尊崇，没有比得上韩吏部的；因为韩公这篇碑文说社稷不建屋而筑坛，孔子用王者礼制，巍然坐在正位，以门人为配享。张文潜说：庙宇塑像的设置起于后世，正如祭祀天地也不建屋而筑坛。孙曰：开元二十七年八月，追谥孔子为文宣王，面向南坐，以颜子配享。自天子以下，面向北拜跪，进献祭品，进退行礼，诚敬得像亲自做孔子弟子一样。句龙、弃凭功劳，孔子凭德行，难道本来就没有次序吗？自古以来，很多人凭功劳德行取得相应地位，却不能享有永久的祭祀。句龙、弃和孔子都没有取得相应地位，却享有永久祭祀；然而他们的祭祀都没有孔子这样盛大。所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比得上夫子；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尧、舜，这难道不正是其效验吗？补注：邵太史说，欧阳修一生尊重并采用韩愈的学说，与韩愈没有丝毫不同；然而韩愈在《处州孔子庙碑》中这样说，欧阳修在《谷城县夫子庙记》中却说，后世的人只看到官府为夫子建立祠庙，州县没有不祭祀的，夫子的尊贵因此更加隆盛；甚至说夫子生前虽没有取得地位，死后却享有祭祀，以此为夫子的荣誉，认为有德之人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多么是荒谬的议论！这是说欧阳修认为韩愈错了。即便如此，韩愈和欧阳修尊崇夫子的心意却是相同的。严曰：《孟子》的文章说，杜牧说自古称颂夫子的人很多，称颂夫子德行的没有比得上孟子的，称颂夫子尊贵的没有比得上韩吏部的。郡邑都有孔子庙，有的却不能修治祭祀之事；虽设有博士和弟子，有的又被有司役使，名义存在而实际废弛，丧失了所学。只有处州刺史邺侯李繁到任之后，能够把这件事放在首位。补注：李繁是邺侯李泌的儿子。

译“邺”读作业。他先重新建造孔子庙，又命工匠改造颜回至子夏十人的塑像。补注：“改”是使之焕然一新的意思。其余六十二位弟子；孙曰：孔子弟子中接受学业而通达的有七十七人，如今制作颜子等十人的塑像，那么其余应有六十七人，现在却说六十二人，原因未详。以及后世的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全都画在墙上。孙曰：贞观二十一年诏令左丘明、公羊高、毛苌、郑玄、伏胜、高堂生等二十二人，举行春秋释奠礼，其中没有孟轲、荀况、韩生、董生、扬雄等。伏生就是伏胜，毛公就是毛苌，韩生名婴，董生名仲舒，高堂生能够讲说礼制，见《汉书·儒林传》。选取博士弟子，必须都是合适的人；设置讲堂，教他们学习礼仪，在其中研习；又置办本钱和粮米，使之能够持续供养处州，以守护并完成庙学。亲自率领官吏以及博士弟子入学举行释奠礼。释奠有的版本作释菜；欧阳公说，释奠、释菜都是祭祀的简略形式。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礼物，所以初入学时必定以释菜礼敬先师；学官四季祭祀也都用释菜。释奠有音乐而无尸，释菜无音乐，这又是更简略的形式。因此古代礼制后来失传，而如今释奠幸而还存在，不过也没有音乐，并且不在四季普遍举行，只在春秋办事而已。老人们赞叹感慨，他们的子弟都振兴于学业。邺侯崇尚文章，对于古代典籍没有不通晓的，所以他处理政务知道事情的先后缓急，真值得歌颂。于是作诗说：只有这座庙学，是邺侯建造的。起初低矮狭小，神灵没有合适的屋宇；先师居住的地方，也难以避开寒暑。于是重新建造这座宫室，神灵降临接受祭献。讲读有固定的制度，不用告诫也能使人受到劝勉。“掲掲”是高举的意思；“掲”读作居谒切，又音桀，又音羯。高明杰出的贤哲，有老师般的尊严。群圣庄严肃穆，大道因此保存。画像都极其逼真，全在这座讲堂中。让人瞻仰，让人效法，使人永远不会忘记。后来的君子，不要废弃已经成就的美业。把颂词雕刻在碑石上，赞美这项事业的创始者。《孔子庙碑阴》，杜牧撰写。上天如果不在春秋时代降生孔子，后世将会怎样？回答说：不会有春秋时代那样的秩序。荀卿以孔子为祖师，李斯又师事荀卿；李斯一旦掌握天下政权，就把孔子的门徒和书籍全都诱骗来，坑杀并焚烧，说：“他们只会扰乱人，不如刑名狱吏治理天下有才能。”商鞅这个人能耕作，能作战，能推行他的法令，使秦国以此为基础变得强大。他说：“那些仁义，不过是官员身上的虱子，也可以弃置不用。”自董仲舒、刘向以来，都说司马迁是优秀的史官；可是司马迁把儒家分为九类，说：“他们博杂而少有要领，辛劳却没有功效，不如道家这一流派。”自从有天地以来，没有人不死。海上有些迂腐怪诞的方士出来说：“黄帝炼制丹砂成为黄金，服食它，白天乘龙升天；如果真能得到这种药，就可以像黄帝一样。”燕昭王贤明，击破强大的齐国，几乎成为霸主；秦始皇、汉武帝才略雄伟，灭掉六国，开辟四方疆土，大概都不是平庸的君主。他们都甘心相信这种说法，耗尽天下财力，抛弃骨肉亲属也不后悔，直到死都没有醒悟。没有比天地更尊贵的，没有比宗庙社稷更严肃的。梁武帝起兵建立梁国后，却用笋脯和面制成的牲畜作为祭品，说：“佛教的教义认为牲畜不可杀；我凭天子的尊贵身份，舍身做他的奴仆，披散头发铺在地上，亲自命令他的弟子从我身上踩过去。” 天地日月作为主宰，阴阳鬼神作为辅佐，孔子巍然统摄并辨明这一切，又引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来作为佐证，那么他的门徒就不算低劣，他的治理之道也不算偏僻。那四位君主和两位大臣并不是没有知识，只是一旦不再相信，就背离孔子而转向别处，竟把孔子的门徒灭族。如果没有孔子降生，众说纷纭、昏暗不明，百家争相兴起，正会如此。有人所说的是非，本来没有定准；他们所非难的事，天子却随时势而尊奉，谁敢非难？纵然有人非难，又依据什么来立论？从杨朱、墨子、骈衍、慎到以下，百家之徒都建立庙宇、享受血食，十年改变一次法令，百年改变一次教化，横斜高下，毫无止境。后世弑父弑君的事情，哪里只是春秋时代的两倍？如果没有孔子，必然会像这样，不再有春秋时代的秩序。韩吏部的《夫子庙碑》说：天下普遍祭祀的，只有社稷和夫子。社稷筑坛而不建屋，取异代的人配享，也比不上孔子巍然坐在正位，使用王者礼制，以门人为配享。从天子直到平民，都亲自面向北拜孔子为老师。孔子凭德行，社稷凭功劳，功劳和德行本来就有等级次序；于是引用孟子的话：“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比得上夫子。”自古以来称颂夫子的人很多，称颂夫子德行的没有比得上孟子，称颂夫子尊贵的没有比得上韩吏部，所以把这些话写在碑阴。《柳州罗池庙碑》。韩曰：罗池神就是子厚。碑石原本开头写道：“尚书吏部侍郎、赐紫金鱼袋韩愈撰；中书舍人、史馆修撰、赐紫金鱼袋沈传师书。”后面写道：“朝议郎、桂管观察使、试太常寺协律郎、上柱国陈曾篆额。长庆元年正月十一日，桂管都防御先锋兵马使、朝散大夫、试左卫长史孙季雄建立。”补注：欧阳修《集古录》说，罗池碑后题写“长庆元年正月建”。考察唐穆宗实录，长庆二年二月，沈传师任中书舍人、史馆修撰；九月，韩愈升任吏部侍郎。当时韩愈还没有任吏部侍郎，沈传师也还没有任中书舍人。这应当是长庆二年，二人的官职才正与碑文相同。碑上写“元年正月”，大概是摹刻者的错误。樊曰：考察旧史韩愈传，云南人妄自把柳宗元当作罗池神，韩愈撰碑来使此事成为事实，大概因此获罪于柳宗元。新史把这件事写在子厚传中，却没有褒贬。元祐七年六月，下诏赐唐柳州刺史罗池神庙为“灵文之庙”，因为郡人说它祈雨祈晴都能应验。田表圣在碑阴写道：“柳子厚死于柳州，因为精魂强盛而成为罗池之神。”

译昌黎韩退之叙述这件事，并为它作了碑铭。大意是说：子厚气量宏大深厚，见识明达，应当成为星辰或岳渎，为什么反而在柳州这样鄙陋的地方做神？这是极力推尊他。苏内翰记载潮州庙说：“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河岳，幽暗处就是鬼神，显明处又成为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石敏若说：世人把公这篇文章看作谈论怪异，并不是这样。士人怀有抱负却不能施展，遭受流落而死，成为英明刚烈、威严高大的鬼神，享受庙祀，是合乎道理的。李卫公被贬到海上而死，他的精魂仍然凛然有威，尚且能使余党中的犬鼠之辈在梦中胆寒。不然的话，韩退之难道会虚构柳州的事情来求取奇异吗？晁氏说：这不是铭刻罗池神的文章，而是悼念宗元的文章。邵氏说：《楚辞》的文章，只有屈原一人；宋玉尚且不能达到他的仿佛。只有韩退之的《罗池碑》可以与之并驾齐驱。朱廷玉评论说：我读韩愈的《柳州庙碑》，恍然有所得，理解了其中用意极其隐微的地方。《春秋》的笔法，是称说隐微而显明，记述明确却含蓄，婉转而形成文章。韩公在这篇文章中只说柳州百姓祭神，而不提子厚的出处；说柳州百姓歌咏他的仁政，把他敬如父母、尊为鬼神。文章雍容舒缓，却没有一句显露讥刺诋毁之意，而言外之意推求起来无穷无尽；若不是深得《春秋》的笔法，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有人认为招来海商是过错，这种说法也太草率了吧？详细说法列在正文下面。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治理柳州时，不鄙视当地百姓，不把他们当作蛮夷，而是时时用礼法教导他们。韩曰：元和十年三月，任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三年后，百姓各自振作自豪地说：“这里虽然远离京城，我们也同样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赐给我们仁慈的侯爷；如果他不能使我们教化归服，那就不是人的作为。”于是老人和年轻人相互教导，没有人违背侯爷的命令。凡是在乡里或家中做任何事情，都说：“我们的侯爷听说了这件事，难道会认为不合他的心意吗？”没有人不先揣度，再去做事。凡是命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努力赶去执行，没有先后之分，一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官府没有收不到的租税，流亡拖欠的人纷纷回来，乐于生活，兴办事业；住宅有了新屋，水边有了新船。集注：“步”刊本改作“涉”，不对。任昉《述异记》说，水边称为步；吴人曾在江边卖瓜，因此有瓜步。吴江中有鱼步、龟步，湘江中有灵妃步，吴楚之间把水浦称为步，只是语音讹变。吴处厚《青湘杂记》说，韩退之《罗池庙碑》说“步有新船”，大概岭南把渡口称为步，所以罾步就是渔人下罾之处，船步就是众人渡船之处。扬州有瓜步，洪州有观步，闽中把水边称为溪步。子厚《永州铁炉步志》说，江边凡是船只可以系泊并上下的地方，叫作步。扬州有瓜步，洪州有观步，闽中把水边称为溪步。子厚《永州铁炉步志》说，江边凡是船只可以系泊并上下的地方叫作步。池塘园圃洁净整齐，猪牛鸡鸭繁殖旺盛；儿子敬爱父亲，妻子顺从丈夫，婚嫁、丧葬、送葬各有条理规矩。出门相互敬爱兄长，入内相互慈爱孝顺。以前百姓贫穷，以男女互相抵押借钱，长期不能赎回，便全都没入为奴婢。我们的侯爷到任后，查考国家旧有的法令，按劳役抵销本钱，把他们全都夺回归还。孙曰：柳州的风俗是以男女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子钱和本钱相等，就没为奴婢。宗元设法让他们全部赎回；其中尤其贫穷无力赎回的，就让他们记录劳役，劳役价值足以抵偿本钱后，便让他们赎回人质。观察使把这项办法推行到其他州，一年之内获赎归还的将近一千人；“佣”就是雇佣的价值。大力修缮孔子庙。孙曰：宗元到任那一年，文宣王庙毁坏，宗元取初献、终献、亚献三位官员的衣布修缮更新，并亲自为它撰写碑文。城郭道路和巷道全都修治，使之端正，并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既然都高兴了，他常常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势抛弃而寄居在这里，和你们相处得很好。” “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再过三年，为我建庙祭祀。”到了约定的期限，他死了。补注：元和十四年十月柳宗元去世。三年后孟秋辛卯日，侯爷降临州署后堂，欧阳翼等人见到他，便向他跪拜。当天夜里，欧阳翼梦见他，侯爷告诉他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丙辰日，庙建成，举行大祭。过路客人李仪喝醉后在堂上轻慢侮辱神灵，得了病，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到京师，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碑石上。我认为柳侯活着时能施恩于百姓，死后还能以祸福惊动他们，使他们供养自己所治理的土地，可以说确实是神灵了。于是作《迎享送神诗》留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来祭祀，并一同刻在碑上。孙曰：宗元死后，柳州人怀念他，假托他说降临州署后堂，有人怠慢他就会立即死亡。庙建在罗池，韩公因而在碑中把这件事写成事实。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贤能而有文才，曾经在朝廷任职，荣耀显赫。后来被排斥而不被任用。他的辞章说：“荔枝红啊，芭蕉黄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有的版本作“蕉叶黄”，有的版本作“蕉子黄”。各种荤素菜肴分别送进侯爷的厅堂。朱廷玉说：这一联说滋味不同、名物品类各异，排列进献，让人看出一时的嗜好；也像爵禄名位，险易有多种途径，可以检验人的取舍。侯爷的船啊，插着两面旗；行到江心啊，被风吹得停泊。

译等待侯爷不来啊，不知道我的悲伤。朱廷玉说：湖湘当地人说，柳州人迎神时，习俗是用一条船插两面旗，把木制的马和偶人放在船上，奏乐引导它上岸奔向庙中；于是可以看出韩公寄托的意思和创作的文辞，旨意很深。韩公的意思仿佛是说：两面旗飘荡不定，船在江心，被回风吹得停泊，进退摇荡，无法抵达。我停在岸边等待它，却等不到；即使想要同船而行，也终究不能实现，这就是我的悲伤，而侯爷却不知道。侯爷骑着小马进入庙中，安慰我的百姓，不皱眉而面带笑容。朱廷玉说：“乘驹”是木头制作的车。韩公的意思是：马年幼叫驹，不同于壮年和老年；说侯爷年少做官，很早就显达。进入庙中，就是进身朝廷，成为天子的臣属。这和秦穆公起用孟明的意思相同。君子被世所用，必定要年老而经历更多世事，把天下当作忧患；而子厚尚未经历世变，只以做官进身为荣，不知道禹、稷以百姓饥饿溺水为忧的心情，所以不知皱眉，只会面带笑容。“嚬”也作“颦”，“笑”一作“咲”。峨山啊，柳水啊；桂树团团茂盛，白石一块块排列。孙曰：“鵞”字疑当作“峩”。考察子厚《柳州山水记》说：“峨山在原野之中，没有山麓；峨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 侯爷早晨出游啊，傍晚回来。春天和猿一起啼吟啊，秋天和鹤一起飞翔。朱廷玉说：桂树团团，是树木茂盛；白石齿齿，是石势险峻。树木茂盛遮蔽天空，就隔绝了日月的光辉；石头险峻咬噬脚步，就必须踏上危险的道路。春天的猿、秋天的鹤，并不是同类的伴侣。意思是侯爷早晨还在朝廷上出游，傍晚却流落到幽深险僻的地方；交往的不是同类，没有人和他一同回来。这与《山鬼》中“我居住在幽深的竹林，始终见不到天；道路艰险，独自来晚”的意思相同。樊曰：欧阳文忠说：“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凝固碑文有误。沈存中《梦溪笔谈》说：古人常用这种句式，如《楚辞》“吉日兮辰良”，又如“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错落成文，语势就强健了。北方的人啊，为侯爷评判是非。千秋万岁啊，侯爷不要违背我。朱廷玉说：“北方”就是中国。楚越居于南方，所以中国称为北方。当时王叔文、王伾等掌权，侯爷因被认为是其党而南迁；朝廷中官员的贬黜升降，南方人没有参与。而侯爷在柳州因施惠爱民而获得称誉，所以柳州人希望他世世代代享受这里的祭祀，这是柳州人的心愿。韩公的意思是说：北方的是非，是不可改变的公议和取舍。可叹侯爷活着时不能和我同行，他的道路最终困厄于遥远的边地；千秋万岁之后，这种道理更加彰显，即使拿它去质问鬼神，鬼神也不能违背，侯爷又怎么能违背呢？这正是礼所说的“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产生疑惑”，孟子也说：“圣人如果再次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愿神灵赐福给我，祝我长寿；驱逐恶鬼，到山的左边去。樊曰：子厚《龙城录》说，罗池服役的人得到一块白石，上面刻着：“龙城柳神所守，驱逐恶鬼到山的左边。”补注：“厉鬼”是恶鬼。保佑我的百姓，制服九种丑恶之物。下方不要苦于潮湿，上方不要干旱；粳稻和稌稻充足丰盛。祝曰：《说文》说：“粳”是稻的一类；《前汉书》又说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的丰饶”。孙曰：“稌”也是稻，沛国把稻叫作稌；“羡”是众多的样子。“秔”读作庚，“稌”读作徒古切，又音土。稻穗像蛇和蛟一样盘曲。孙曰：说稻穗像蛇蛟一样。我的百姓前来报答祭祀啊，不要懈怠最初的誓愿。从今以后啊，世世代代都要敬奉。朱廷玉说：这是写柳侯见到百姓对他的德行的感念，以及百姓死后为他建庙祭祀的回报，使全篇诗意完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黄陵庙碑》。曾子开说：湘水发源于全州，潇水发源于道州；两水流到永州会合成为一条水，流入洞庭。黄陵庙在潇水、湘水的下游和洞庭湖口。孙曰：庙在潭州湘阴县北八十里，也有人说在岳州。韩曰：碑有石刻本，开头题作“通议大夫、守尚书兵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韩愈撰；正议大夫、守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湖南都团练观察安抚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沈传师书”。今本多有讹误，欧阳公《集古录》说应当以碑文为准，现将碑文刊在正文中。

译湘水旁边有一座庙，叫黄陵庙，从上古以来就建立，用来祭祀尧的两个女儿、舜的两位妃子。庭院中有一块古碑，断裂破碎，散落在地上，碑文已经剥蚀残缺。考察图籍记载，说是汉代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所立，题作“湘夫人碑”。如今检验碑文，原来是晋太康九年所刻。碑额又写着“虞帝二妃之碑”；有的版本作“舜帝”。因此不是刘景升所立。秦朝博士回答秦始皇说：“湘君就是尧的两个女儿、舜的妃子。”孙曰：事情见《史记》秦始皇二十七年。刘向、郑玄也都认为二妃是湘君。孙曰：刘向《列女传》说，二妃死在江湘之间，世俗称她们为湘君。然而《离骚》《九歌》中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解释说，湘君是水神本身，而湘夫人才是二妃。她们跟随舜向南征伐三苗，却没有回来，在沅水、湘水之间的道路上死去。祝曰：《说文》说，沅水、湘水发源于牂牁。《楚辞》说：“渡过沅水湘水向南征伐。”樊曰：屈原《九歌》中有《湘君》《湘夫人》两篇。《湘君》篇说：“君不出行啊，迟疑徘徊；究竟是谁把你留在水中洲上？”王逸注说：“湘君所在之地，左边是沅湘，右边是大江，包围洞庭湖水，方圆数百里。”因此王逸把湘君看作湘水之神。《湘夫人》篇说：“帝的女儿降临北洲，远望渺茫使我忧愁。”王逸注说：“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跟随舜而没有回来，沉没在湘水洲渚之间，因此成为湘夫人。” “沅”读音同“元”。《山海经》说：“洞庭山，帝的两个女儿居住在那里。”严曰：就是巴陵湖中的君山。郭璞怀疑这两个女子是帝舜的后代，不应当降为小君而做湘水之神的夫人。补注：欧阳修《集古录》说，拿家藏本校对黄陵碑，二十多处不同，例如家藏本说“降小君为夫人”，碑上却说“降小君”，都应当以碑文为正确。于是郭璞把二女说成天帝的女儿。樊曰：郭璞注说：“帝的两个女儿在江中成为神。”就是《列仙传》所说的江妃二女。按礼制，五岳相当于三公，四渎相当于诸侯。湘水还比不上四渎，不在天子命令祭祀的等级内；二女既是帝舜的后代，配享神祇，就没有理由再降到小水而成为夫人。这里“小水”就是湘水。我考察此事，认为郭璞和王逸都错了。尧的长女娥皇是舜的正妃，所以说她是“君”；女英自然应当降等称为“夫人”。孙曰：《列女传》说，有虞氏的两位妃子是尧的两个女儿，长女叫娥皇，次女叫女英。因此《九歌》歌词称娥皇为君，称女英为帝子，各自按照她们尊贵的一面来称说。礼制中有“小君”这一称谓，足以说明正妃本来就可以称君。祝曰：《春秋》说“安葬我的小君”，诸侯夫人都称小君。《尚书》说：“舜登上南方道路，于是死去。”传注说，舜登上向南方巡狩的道路而死。“升方”有的石碑本作“升”，有的传本作“孔安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 也有人说舜死后葬在苍梧，二妃跟随他，却没有追上，在沅水、湘水之间溺水而死；有的版本没有“死”字。我认为《竹书纪年》说，帝王去世都称为“陟”，“陟”就是上升，指升天。孙曰：《竹书纪年》是书名，晋太康元年汲郡人发掘墓冢得到此书；它记载从夏、商到魏哀王二十年的历史，用竹简书写，所以称为《竹书》。《尚书》说：“殷礼是升天而配享上帝。”意思是以道结束一生，以德行与上天相合。《尚书》记载舜去世说“陟”，与《竹书》《周书》用的是同样的文字。补注：《周书》就是上面所说的《君奭》篇。下面又说“于是死去”，是为了解释“陟”就是死亡。地势东南低下；如果说舜向南巡狩而死，就应该说“下方”，不应说“陟方”。因此，说舜死后葬在苍梧，当时二妃跟随他却没有赶上而溺死，这些说法都不可信。二妃既然曾经用计谋告知舜，帮助舜逃脱灾难，成就舜的圣德；程曰：刘向《列女传》说，瞽瞍让舜修理粮仓，二妃说：“快去吧，正好藏在那里；他正要烧你，你就脱下衣裳。”舜爬上去后，鸟儿帮助他逃走。瞽瞍又让舜疏浚井，二妃说：“快去吧，正好藏在那里；他正要掩埋你，你赶快离开，并脱下衣裳。”舜下井后，龙帮助他出来。鸟是指善于飞鸟之术，龙是指知道水泉脉理。尧去世，舜拥有天下，成为天子；这有二妃的力量，她们理应永远成为神灵，享受百姓祭祀。如今渡湘江的人，没有敢不在庙下行礼进献的。元和十四年春天，我因进谏论事获罪，被贬为潮州刺史。那地方在汉代南海郡的揭阳。祝曰：《汉书·地理志》说，南海郡有揭阳县，到唐代成为潮州。“揭”石碑本作“楬”，读作竭。是各种厉鬼毒害聚集的地方。祝曰：“厉”是鬼。《左传》说：“哪里会有什么厉鬼呢？” 又有一本作：“南海的边隅阳地，是各种毒害聚集的地方。”我害怕不能逃脱死亡，经过黄陵庙时便向神祈祷。那年冬天调任袁州刺史。孙曰：元和十五年十月，因赦令而量移袁州。“移”为石碑本所作。第二年九月，被任命为国子祭酒。孙曰：元和十五年九月，从袁州召回，任国子祭酒。我派人拿私钱十万送到岳州，希望请州刺史王堪更换庙宇中已经坍坏的椽木和腐烂的瓦片。有人版本“圯”作“毁”，“桷”作“墉”。长庆元年，刺史张愉从京城前往岳州，我和张愉一向交好，便对他说：“请给我一块碑石，让我记载二妃庙的事情，并且让后世知道有你的姓名。”张愉说：“好。”石碑本没有“州”字；“丐”一作“与”。张愉到州后回报说：“碑石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我篆写了这件事，让人刻在碑上。有的版本作：“碑其迹，谨篆其事”；有的版本作：“碑其遂，谨篆其事。”此句以后，旧本还有《将修庙祭神文》一首，与第二十三卷中的《祭湘夫人文》相同，所以不再刊出。《唐故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译韩曰：王仲舒任连州司户时，韩公任连州阳山令；王仲舒任江西观察使时，韩公任袁州刺史。韩公既为他撰写《燕喜亭记》，又撰写《滕王阁记》，还记述他的墓志，如今又为他书写碑文。新史也把韩公的碑志收录进去，为王仲舒作传。今本只写作《太原王公神道碑铭》。王氏都是王者的后代【孙曰：王氏共有二十一处郡望，都是王者之后】。太原王氏属于姬姓【孙曰：周灵王太子晋因直谏被废为庶人，当时人称他为王家，于是便以王为氏】。春秋时王子成父因击败狄人有功【补注：桓公十六年《左氏传》说，鄋满侵犯齐国，王子成父俘获了他的国君荣如】，于是获赐王氏，此后世代居住在太原。到了东汉，有隐士王烈【孙曰：王烈字彦芳，《后汉书》有传】，朝廷征召他任博士，他不肯就职，居住在祁县【孙曰：《后汉书》所载征君王霸起初居于太原，王霸的儿子王殷另居祁县】，于是便把他所居乡里称为君子乡【一本无“乡”字】。王公就是君子乡人。魏、晋直到隋代，世代都有知名人物。本朝王公的曾祖王玄暕【“暕”音“柬”】，历任御史台三院属官【韩曰：三院指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最后任尚书郎【孙曰：玄暕最终任比部员外郎】；生王景肃，任三郡太守【韩曰：最后任丹阳太守】，最终官至凉王傅；生王政，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死后追赠吏部尚书。王公是尚书王政的弟弟某人的儿子。王公名仲舒，字弘中，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居住在江南；读书作文，声誉盛大，当时的名公都甘愿放下官位和辈分【“行”音“浪”】，希望同他交往。贞元初年，王仲舒参加射策，授任左拾遗【樊曰：贞元十年十二月，仲舒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起用授任拾遗】；他与阳城联合【一本有“道”字】，阻止裴延龄出任宰相。德宗起初怏怏不乐，却很久之后更加赞赏他们【樊曰：当时陆防任宰相，皇帝很信任他。裴延龄在皇帝面前说陆防的坏话，十二月陆防被罢为太子宾客。贞元十一年春天发生旱灾，裴延龄上奏说陆防失势后心怀怨望；四月，陆防被贬为中州别驾。皇帝又打算任用裴延龄为宰相，谏议大夫阳城带领王仲舒、归登等人守在延英门，上疏论说裴延龄奸邪谄佞，陆防没有罪，皇帝的疑意才消解】。后来皇帝进入内殿，德宗回头看着群臣，对宰相说：“排在末位的那个人一定是王某。”果然如此。一个多月后，特意改授他右补阙【“改”字下有一本有“右”字】，升任礼部考功员外郎、吏部三员外郎。在礼部时，他所奏议论详尽雅正，尚书省众人都佩服他的才能；在考功、吏部时，他提出的纲要明确，旧吏无法欺骗他。同列中有依仗皇帝恩宠而洋洋自得的人，众人都媚悦奉承，王公厌恶他的为人，不肯正眼看他，因此被贬为连州司户【孙曰：贞元十九年王叔文掌权，有左补阙张正一上书，获得皇帝召见。张正一与仲舒亲善。王叔文的党羽怀疑张正一泄露了他们暗中的事情，便让韦执谊反过来在皇帝面前诬陷张正一。九月，张正一因罪被远方流放，王弘中也从吏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七月〕 “硖”读作“徒夹切”。后来转任庐州，尚未到任，恰逢母亲去世，便服丧。服丧期满，又任婺州刺史。当时瘟疫和旱灾十分严重，百姓几乎死尽；王公到任后，多方设法救活百姓，天于是降雨，瘟疫平息。过了几年，乡里才恢复完整。制使出巡时，百姓挤满道路，迎接并歌颂王公的功德【“颂”一本作“显”】；事情全部上报朝廷，朝廷便给他加赐金鱼袋、紫衣，调任苏州刺史。他改建房屋居处，以断绝火灾蔓延；修筑松江堤岸，使道路不再受到阻塞；秋夏两季的赋税征调，他亲自写信通知各地，使官吏不必登门催集，政化大成【“化”一本作“政】，成为天下各地守臣中最优秀的。天子说：“王某的文章值得称道，最适合撰写诰命，有古人的风格，怎么能长久让他被吏事役使呢？”于是又授任中书舍人【韩曰：穆宗即位后召回授任】。到京师后，他同辈中已经没有原来的人了，看到同列都是遥远陌生的年轻人，更加悲伤，对人说：“难道还要再在这些人之间料理笔墨吗？”皇帝如果还没有弃置我，就应当任用我的长处。我长久在外，熟知民间利弊，假如让我治理一方，应当不会感到惭愧。宰相把这些话上报，王公于是得到任命，出任江南西道观察使【樊曰：弘中任苏州刺史，召为中书舍人，实际在元和十五年六月。王公曾撰写墓志说：“到京师后，对人说：我老了，不愿同年轻人处理文书；如果能得到一方之地，统辖六七个郡，三年之内使贫者富、乱者治，自己安定、功业建立，也就可以无愧于国家了。” 他天天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丞相听到并询问，发现所说属实，便立即任命他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这只是一件事。墓志和碑文中所记的说法并不相同，足以看出王公立言的方式。孙曰：元和十五年六月任江西观察使。他上奏请求废除防酤钱九千万【“千”一本作“十”】。军队的利息负担停止了，但事情还没有完：主管官吏因亏损家产，仍然不肯释放囚犯【一本有“之”字】。王公到任后，打开刑具，不再追问【樊曰：起初江西防酤酒利很高，其他州有十八个地方百姓私自酿酒，每年因此判死刑的人不断；几斛粮食只能换一斗酒。仲舒废除防酤钱九千万，官吏因损失官府利息五十万而获罪，全部家产也不能偿还，仲舒于是烧毁账簿，解开刑具，不再追问】。百姓遭遇水灾旱灾，赋税困窘，王公说：“我姑且减少宴饮娱乐，断绝其他用度，这些钱可以吗【一本作“可足乎”】？”于是拿出钱财代替已经废除的军队利息钱【樊曰：水旱之年百姓交不上赋税，仲舒叹息说：“我应当减少这些宴饮和其他用度，可以吗？”于是拿出二十万钱代替了它】。禁止佛教徒浮夸欺骗、诱导百姓，拆毁他们的房舍来修缮官署。三年以后，法令大为见效，钱库有余钱，粮仓有余粮，百姓在田地和住宅中享受安乐，在道路上歌唱。天子又想起他，准备征召他回来，以吏部左丞的职位等待他【一本作“待处之”，一本作“以处之”】。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王弘中在洪州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六”有本作“五”】。皇帝悲痛哀悼，停止上朝，追赠左散骑常侍。

译某日归葬于某处【孙曰：长庆四年二月葬于河南】。既然已经把王公的德行刻写并收藏在墓中，他的儿子王初【韩曰：仲舒有七个儿子，名为初、哲、贞、弘、泰、复、洄】又请求写一首诗来彰显父亲，诗说：治理百姓，根本在于文教；有人只致力于末节，却忘了根源，眼光短浅而鄙陋，道因此被堵塞。有人有志于根本，却拘泥于古老陈说，施行起来迂曲乖戾，不能通达。比较这两种人，他们的过错是相同的。赞美王公立志于儒学的根本，通达士人的经术；他的学问有条理地积累，深厚地涵养停蓄，光彩盛美而显露英华【旧本作“鞾而华英”，今本作“韡而华英”。孙曰：“鞾”字疑为“▯”，意为花朵盛开的样子，读于鬼切】；不自夸，不自满，谁来传播他的芳香，谁来发扬他的光明？他坚定地居处为士，朋友因而向他倾心铺陈。文帝登用他登上仕途，列入侍从之臣，凭忠诚获得远近声名。他既有正直，也有讽谏；善于辩说，阻止强横，恳切不懈，使巨大的奸邪不能任用【补注：巨邪指裴延龄】。他在官员中卓然秀出，于是引起皇帝注意【祝曰：就是上文所说王仲舒进入内殿，皇帝回头看同列，对宰相说：“排在末位的那个人一定是王某。”果然如此】。皇帝察知他的竭尽心力，对他的恩遇日益深厚；他飞升于郎署，腾跃于禁中机密之地，发布皇帝的命令【孙曰：指由职方郎中任知制诰】，文章简古而文采茂盛，不同于权臣；因为正直而为友人申冤，受到敲打震撼、挫折压制，最终遭到斥逐远行【孙曰：指被贬为硖州刺史】。他长久滞留在外，历任大藩长官【孙曰：由硖州调往婺州、苏州二州】；所到之处都极尽思虑，必定查清利弊，使枯萎者得到滋润，使受热病者清醒【“暍”一本作“膓”】；平坦它、开阔它，必定截断其邪路；疏浚它、澄清它，使百姓安然游息。皇帝想念他的文章，又命他掌管诰命【孙曰：指穆宗再次召回他任中书舍人】。王公私下对人说：“这个职位应当让给年轻人，难道没有一个雕敝的郡可以让我效力吗？皇上如果考察实际情况，让我统辖洪州一带，拖欠和积滞的事情都能消除，奸邪和欺诈的风气都能革除；清除百姓眼前的蒙蔽，解除他们自身的负担。至于我的辖区，禁止断绝佛教徒的活动，风调雨顺，粳稻满畦，百姓各得其所，于是安然生活、歌唱欢娱；教化已经成功，有人来接替我【孙曰：朝廷将以尚书左丞薛放代替他，王仲舒去世】。我想让自己得到休息，空出一个职位等待朝廷任用【补注：即上文王公所说，空出吏部左丞的职位等待皇帝】。”转眼之间生命流逝，只留下德行和功绩；把它们记在这块石碑上，时间越久，声名越远而且越高。《五百家注昌黎文集》第三十一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第三十二卷 宋代魏仲举编 碑志铭 唐故司徒兼侍中、中书令、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韩曰：韩弘在《新唐书》中有传，传文多取自碑文，间有错误，应当以碑文为准。淮西战役时，韩弘任行营都统，王公任行军司马，韩弘了解王公并非一天。○今本只作《许公神道碑铭》。韩氏属于姬姓，以封国为氏【任曰：《世本》说，曲沃桓叔成师的儿子叫韩万，韩万的儿子叫求伯，求伯的儿子叫子舆，子舆的儿子叫厥，于是以韩为氏，所以这样说】。严氏说：《唐韵》记载，韩姓出自唐叔虞之后，是曲沃桓叔的儿子韩万，食邑在韩，因而以韩为氏，世代担任晋国卿士；后来三家分晋，韩成为一个国家，韩被秦国灭亡后，又以国名为氏，有人出自颍川，后来为躲避王莽之乱而居住在南阳。韩氏的先祖有人从颍川迁到阳夏【“夏”读作“贾”】，这个地方在今天属于陈州太康【祝曰：秦灭韩后，以韩地设置颍川郡；隋代改称太康】。太康韩氏，声名大概由来已久，但从韩公开始才大为显著【补注：《新唐书》《旧唐书》都说韩弘是滑州匡城人】。韩公名弘。他的父亲韩海身材魁梧伟岸，性情深沉而质朴，凭武勇在许州、汴州之间游历任职，少言寡语而自得其乐，不与人争斗【一本作“交”】，众人推许他为伟人长者，官至游击将军，死后追赠太师。他娶同乡刘氏女为妻，生下韩公；这就是齐国夫人。齐国夫人的哥哥叫司徒刘玄佐，在建中、贞元年间因有功任宣武军节度使，统辖汴州、宋州、亳州、颍州四州之地【孙曰：建中二年正月，以宋州刺史刘玄佐任汴宋亳颍节度使】，军队有十万人。韩公年少时依靠舅父读书，学习骑马射箭；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和乐自守【祝曰：“偘偘”是和乐的样子，见《三辅皇图》；“偘偘訚訚”读音为“口旱切”。○一本作“侃侃”。韩公不放纵自己像富贵子弟那样奢华、游荡、放纵；出入军中都恭敬谨慎，军中众人都这样看待他。他曾经到京师参加明经考试，落选后说：“这不足以使我扬名成业。”于是离开京师，跟随舅父学习统率军队。他所统率的几百人，他全都了解其才能；对他们分别指出优劣、勇怯，安排任务一定使其胜任。司徒为之惊叹，士卒都归心于他；诸位老将自己都认为比不上他【“将”字下有一本有“皆”字】。司徒去世【孙曰：贞元六年三月刘玄佐去世】后，韩弘离开军中，任宋州南城将【孙曰：刘玄佐去世当年四月，以其子刘士宁代任节度使；贞元九年十二月军队作乱，驱逐刘士宁，以副使李万荣任节度使，韩弘出任宋州南城将】。过了六七年，汴军接连作乱，局势不得安定【孙曰：贞元十二年七月，李万荣患病，其子自称兵马使，军队作乱将他驱逐，于是任董晋为节度使；贞元十五年二月董晋去世，以行军司马陆长源为节度使，军队作乱杀死陆长源，以宋州刺史刘逸淮为节度使】。贞元十五年，刘逸淮去世【孙曰：九月刘逸淮去世】，军中都说：“这支军队是司徒亲手栽培的，必须选择他的亲属中为士卒所爱戴依赖的人来托付。” “现在还活着的人中，没有谁比韩外甥更合适；而且他的功劳最大，才能又出众，应当立即把军权授给他，再向天子请求任命。”天子认为有道理，于是从大理评事授任他为工部尚书，代替刘逸淮任宣武军节度使【樊曰：弘任刘逸淮的都知兵马使。刘逸淮去世后，汴军感念刘玄佐的恩德，认为韩弘宽厚，共同请求让他任留后。环监军请求朝廷上表说明此事，朝廷答应了，于是从试任大理评事、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宣武军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使事务】。他完全拥有舅父司徒的军队和土地，众人果然非常高兴，事情很快安定下来。当时，陈许节度使曲环去世【韩曰：贞元十五年八月陈许节度使曲环去世】，吴少诚反叛，亲自率军包围许州，向刘逸淮求援，用把陈州归还汴州来诱惑他，并派了几批使者住在驿馆。韩公把这些使者全部赶出斩杀，挑选三千士卒，在许州城下防守并攻击吴少诚的军队【孙曰：贞元十五年九月，吴少诚包围许州。起初吴少诚暗中与刘逸淮谋划，因曲环去世而袭击陈许；刘逸淮去世时，他的使者还有几人在驿舍，韩弘很高兴获得节度使之任，立即斩杀这些人并上报，随即出兵三千，协助禁军共同讨伐吴少诚，将其击败】。吴少诚失势逃往河南，事情于是平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韩公说：“自从我舅父去世以来，汴州发生过五次叛乱；我像除草梳理头发一样，除掉其中的坏苗，使祸患几乎尽除【樊曰：《淮南子》说，圣人用兵，像梳理头发、除去田草一样，去除的少而获利的多；旧注说，‘▯’是除去田草，读‘呼豪切’】。然而如果不把它们砍除收割【“揃”是灭除的意思，与“翦”相同】，○“不”字下有版本另有一字，就不足以使人震惊畏惧【一本“震骇”作“震駴”，“駴”音“骇”；祝曰：《周礼》说击鼓都叫作“駴”，注释说，像急雷一样击鼓叫作“駴”】。于是命令刘锷带领三百名士卒在军门等候命令，数说他参与叛乱的罪行；他自以为有功，于是连他一起斩杀，用来示众，鲜血流满道路【樊曰：刘士宁以后，汴州军队越发骄横；陆长源又被杀害，军队很轻视主帅。韩弘任职几个月后，已经了解其中的人。有一名郎将刘锷，是凶悍士卒的首领。韩弘想大大振作威望，贞元十六年三月，他在牙门拿着短兵器，召来刘锷和他的三百名党羽，数说罪行，将他们斩杀，血流道路】。从此直到韩公入朝的二十一年间，没有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叫嚣【祝曰：“讙”是喧哗；《诗经》说“以谨惛呶”，注释说“惛呶”就是喧哗。○“讙”音“欢”，“呶”音“尼交切”】。李师古假称要起兵，屯兵曹州来恐吓滑州节度使【“吓”读作“虚诃切”】，并且请求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