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八
论捕贼行赏表【严曰:镇州节度王承宗,以元和十年遗刺客杀宰相武元衡,又刺裴度,伤首不死。时积钱于东西市,诏能捕贼者赏之】臣愈言,臣伏见六月八日敕【祝曰元和十年】以狂贼伤害宰臣【孙曰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东门,有贼自暗中▯出射之,从者皆防走,元衡遇害】擒捕未获,陛下悲伤震悼,形于寝食,特降诏书,明立条格,云有能捉获贼者,赐钱万贯,仍加超授【樊曰元衡死数日未获贼,兵部侍郎许孟容请见奏曰:岂有国相横尸路隅而不能擒贼?因泣上为之愤叹,乃诏京城诸道能捕贼者,赏钱万贯,仍与五品官,积钱三万贯于东西市,京城大索,公卿节将复壁重轑者皆搜之】今下手贼等四分之内,已得其三【一作二】其余两人盖不足计【孙曰神防大将军王士则,左威卫将军王士平上封称贼出王承宗,乃诏悉取承宗将卒,得张宴等三十人,命监察御史陈中师与京兆尹裴武鞫之,斩晏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樊曰李师道将訾嘉珍反,留守吕元膺败之初,师道置邸东都,多买田伊阙、陆浑,皆以舍山棚遣将訾嘉珍门察部分之,嵩山浮图圆浄为之谋,至是飨士,其徒白吕元膺以兵掩邸,贼▯出转略畿部,入山中夺山棚所市,山棚怒道官军袭杀之,圆浄既执,于是穷治嘉珍察,乃害元衡者,见新史王承宗、李师道传,公此状未获嘉珍察前所上,故云其余两人】根防踪迹,知自承宗【一作明知发自承宗】再降明诏,絶其朝请【樊曰七月诏数王承宗罪,絶其朝请】又与王士则、士平等官【樊曰士则、士平皆王武俊之子,张晏等诛,以士平为左金吾卫大将】八日之制无不行者,独有赏钱尚未赐给,羣情疑惑,未测圣心,闻初载钱置市之日,市中观者日数万人,巡绕瞻视,▯嗟叹息,既去复来,以至日暮,百姓小人重财轻义,不能深达事体,但见不给其赏,便以为朝廷爱惜此钱,不守言信,自近传远,无由辨明,且出赏,所以求贼。今贼已诛斩,若无人捉获,国家何因得此贼,而正刑法也?承宗何故而赐诛絶也?士平、士则何故与美官也?三事既因获贼,获贼必有其人,不给赏钱,实亦难晓。假如圣心独有所见,审之不合加赏,其如天下百姓及后代久远之人哉【一无之人二字】况今元济、承宗尚未擒防,两河之地太半未収,陇右、河西皆没戎狄。所宜大明约束,使信在言前,号令防挥,以图功利。况自陛下即位以来,继有丕绩:斩杨惠琳,収夏州;斩刘辟,収劒南东西川;斩李锜【其绮切,又鱼绮】収江东;防卢从史,収泽潞等五州【祝曰五州:泽潞、邢、洛、磁】威德所加,兵不汚刄,収魏博等六州【祝曰六州:魏博、贝、相、卢、卫】致张茂昭、张愔収易定、徐、泗、濠等五州【祝曰易定二州,张茂昭所管;徐、泗、濠三州,张愔所管○愔于针切】创业以来,列圣功德未有能高于陛下者,可谓赫赫巍巍,光照前后矣。此由天授,陛下神圣英武之德,为巨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所共祐助。勉强不巳,守之以信,则故地不足収,而太平不难致。如乗快马行平路,迟速进退自由其心,有所欲往,无不可者。于此之时,特宜示人以信。孔子欲存信去食【韩曰:出《论语》○去上声】人非食不生,尚欲舍生以存信,况可无故而轻弃也?昔秦孝公用商鞅为相,欲富国强兵,行令于国,恐人不信,立三丈之木于市南门,募人有能徒置北门者,与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与五十金【韩曰:出《史记·商君传】秦人以君言为必信,法令大行,国富兵强,无敌天下。三丈之木非难徙也,徙之非有功也,孝公輙与之金者,所以示其言之必信也。昔周成王尚小,与其弟叔虞为戱,削桐叶为珪,曰:“以晋封汝。”其臣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为侯。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之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晋【韩曰:出《史记·晋世家】昔汉高祖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其所为不问出入【韩曰:汉高帝三年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所为不问其出入】令谋项羽,平用金间楚,数年之间,汉得天下。论者皆言汉高祖深达于利【达一作远】能以金四万斤致得天下。以此观之,自古以来,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一有也字】亦未有不费小财而能収大利者【一有也字】臣于捕贼之人【捕一作告】本无恩义,彼虽获赏,了不闗臣。所以区区尽言,不避烦黩者,欲令陛下之信行于天下也。伏望恕臣愚陋僻惷之罪,而収其恳欵诚至之心,天下之幸,非臣之幸也。谨奉表以闻。臣愈,诚惶诚恐。
译论捕获贼人后行赏表。【严曰:镇州节度使王承宗在元和十年派刺客杀死宰相武元衡,又派人刺杀裴度,使其头部受伤但没有死。当时诏令把钱堆放在东市、西市,宣布能捕获贼人的给予奖赏。】臣韩愈上言:臣恭敬地看到六月八日的敕令【祝曰:元和十年】,因为狂贼伤害宰相【孙曰: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入朝,出靖安坊东门时,有贼从暗中突然射箭,从人都逃散,武元衡遇害】,贼人尚未擒获,陛下悲伤震悼,寝食不安,特意下诏书,明确规定条格,说有谁能捉获贼人,赐钱一万贯,并且破格授予官职。【樊曰:武元衡死后数日仍未捕获贼人,兵部侍郎许孟容请求见驾,上奏说:“哪有国相横尸道路旁,却不能擒获贼人的道理?”因而哭泣,皇上也为之愤怒叹息,于是下诏京城及诸道,能捕获贼人的赏钱一万贯,并授予五品官;又把三万贯钱堆放在东市、西市,京城大规模搜捕,公卿、节度使家中夹墙和重重楼阁都搜查了。】如今下手行凶的贼人四名中,已经捕获了三名【一本作“二名”】,其余两人似乎不值得计较。【孙曰:神策大将军王士则、左威卫将军王士平上密封奏章,称贼人出自王承宗,于是诏令全部拘捕承宗的将卒,捕得张宴等三十人,命监察御史陈中师与京兆尹裴武审讯,斩张宴等五人,杀其党羽十四人。】【樊曰:李师道的将领訾嘉珍谋反,留守吕元膺起初击败了他。李师道在东都设置宅邸,大量购买伊阙、陆浑的田地,都交给山棚人居住,又派将领訾嘉珍暗中考察并分配事务;嵩山僧人圆净为他们出谋划策。到这时他们犒赏士卒,他的党徒把这件事报告给吕元膺,吕元膺派兵袭击宅邸,贼人逃出,转而掠夺京畿地区,进入山中抢夺山棚人所经营的货物。山棚人怨恨,向道官报告官军袭击杀人。圆净被捕后,于是彻底追究訾嘉珍等人的罪行,才查明是他们杀害了武元衡。见《新唐书·王承宗传》《李师道传》。韩愈上这篇奏状时,訾嘉珍等还没有捕获,所以说“其余两人”。】根据追查的踪迹,知道事情是王承宗所发动【一本作“明知发自承宗”】。再次下达明诏,断绝王承宗入朝请见的资格【樊曰:七月诏书数说王承宗的罪过,断绝其朝请】,又授予王士则、王士平等官职【樊曰:士则、士平都是王武俊的儿子;张宴等被诛后,任士平为左金吾卫大将】。八日敕令中规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实行,唯独赏钱还没有发给,众人疑惑,不知道圣上的心意。听说最初把钱放在市场上的那天,市场中每天有数万人观看,围着钱巡行瞻视,啧啧叹息;离去后又回来,直到天黑。百姓小民重视财物而轻视道义,不能深刻理解事情的原委,只看见赏钱没有发给,便以为朝廷吝惜这些钱,不守信用;近处传到远处,无法辨明真相。况且正是发出赏钱,才是为了求捕贼人。如今贼人已经诛杀,如果没有人捕获他们,国家凭什么得到这些贼人并依法处刑?王承宗为什么会被赐令诛绝?王士平、王士则为什么会得到优厚官职?这三件事既然都是因为捕获贼人,捕获贼人就一定有其人;不给赏钱,实在也难以让人明白。假如圣上另有深意,审察后认为不应加赏,那么天下百姓以及后世久远的人又会怎么想呢?【一本无“之人”二字。】何况如今吴元济、王承宗还没有擒获,两河之地大半尚未收复,陇右、河西都已沦没于戎狄。现在应当大力明确约束,使信用先于言语确立,以号令指挥军队,谋求功业利益。况且自陛下即位以来,接连建立大功:斩杨惠琳,收复夏州;斩刘辟,收复剑南东、西川;斩李锜【“锜”音其绮切,又音鱼绮】,收复江东;制服卢从史,收复泽、潞等五州【祝曰:五州为泽、潞、邢、洛、磁】;威德所到之处,兵刃没有沾血,收复魏博等六州【祝曰:六州为魏博、贝、相、卢、卫】;使张茂昭、张愔归顺,收复易定、徐、泗、濠等五州【祝曰:易、定二州由张茂昭统辖,徐、泗、濠三州由张愔统辖】。【“愔”音针切。】自创业以来,历代圣君的功德没有能够超过陛下的;可以说是赫赫巍巍,光耀前后了。这都是上天授予的,是陛下神圣英武的德行,使您成为大唐中兴之君,也是宗庙神灵共同保佑扶助的结果。只要勉力不止,以信用来守成,那么收复旧有土地并不困难,实现太平也不难。就像骑着快马走在平坦道路上,快慢进退都由自己的心意决定;想去哪里,没有不能到达的。正是在这个时候,尤其应当向人们显示信用。孔子想要保存信用而舍弃粮食【韩曰:出自《论语》】,人没有粮食不能生存,尚且想舍弃生命来保存信用,何况可以无缘无故地轻易抛弃信用吗?【“去”读上声。】从前秦孝公任用商鞅为相,想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向全国发布法令,又担心人们不相信,于是在市场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有谁能把它搬到北门,就给五十金。有一个人把它搬走了,立即给了他五十金。【韩曰:出自《史记·商君列传》。】秦人因此认为国君的话一定算数,法令大为推行,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天下无敌。三丈高的木杆并不难搬,搬木杆也没有什么功劳;孝公却立即给他金钱,是用来显示自己的话一定可信。过去周成王还年幼,曾同弟弟叔虞开玩笑,把梧桐叶削成珪,说:“把晋地封给你。”他的臣子史佚因此请求选择吉日,立叔虞为诸侯。成王说:“我只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录。”礼仪完成后奏乐歌唱,于是就把叔虞封在晋地。【韩曰:出自《史记·晋世家》。】从前汉高祖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不追问他怎样使用、出入多少【韩曰:汉高帝三年,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不追问他使用这些黄金做什么以及出入数目】,命令他谋划对付项羽。陈平用黄金离间楚国,几年之间,汉朝取得了天下。评论者都说汉高祖深知财利的作用【“达”,一本作“远”】,能够用四万斤黄金取得天下。由此看来,自古以来,没有不信守自己的话却能建立大功的;【一本有“也”字。】也没有不花费小财却能取得大利的。【一本有“也”字。】臣对于捕贼的人本来没有恩义【“捕”,一本作“告”】,他们即使得到赏赐,也完全与臣无关。因此臣之所以苦苦把话说尽,不避烦琐亵渎,是希望陛下的信用能够施行于天下。希望陛下宽恕臣愚昧浅陋、偏僻昏惷的罪过,采纳臣恳切真诚至极的心意;这将是天下人的幸运,不是臣个人的幸运。谨奉上表章以闻。臣韩愈诚惶诚恐。
论佛骨表【韩曰:新旧史皆具载于本传。先是,鳯翔法门寺冇防国真身塔,塔内冇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嵗稔人防。至是,宪宗遣中使杜英竒押官人三十,持香花迎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賛叹。公为刑部侍郎,上表极谏。帝大怒,欲抵死。崔羣、裴度、戚里诸贵皆为公言,乃贬潮州刺史。时宰相疑公此表为冯宿所草,以宿尝与公同年进士,又同佐裴度淮西,故疑之,遂贬宿歙州刺史。时宰必皇甫镈也,亦可谓无识鍳矣。此表岂宿所能了耶?补注:闻见録云,宪宗元和十四年,自鳯翔法门寺迎佛骨入禁中,韩退之以谏逐。十五年有陈洪志之祸。懿宗咸通十四年,又迎其骨入禁中,谏者以宪宗为戒。懿宗曰:「生得见之,死亦无恨。」不数月崩,送佛骨还法门寺。愈之谏云:「奉佛以来,享年不永者,其知言哉】臣某言:伏以【一作臣某言臣伏闻】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洪曰:表云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诗云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西域传云明帝时入中国,而梁刘孝标注《世説新语》引刘向《列仙传》序曰:厯观百家之中,以相检验,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经。即如此説,则汉成哀之间已有经矣。《汉武故事》曰:昆邪杀休屠王,以其众来降,得其金人之神,上置之甘泉宫。金人者,皆长丈余,其祭不用牛羊,唯烧香礼拜。上使依其国俗祀之。此神全类于佛,盖当汉武时,其经未行于中土,但以神明祀之耳。又《开皇厯代三宝记》云:平帝世,刘向称余览典籍,往见有佛经,将知周时久流释典。秦虽▯除,汉兴复出也。又《汉武》作昆明池,掘得黒灰,东方朔云可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佛之徒也。又《真诰》云:裴真人有三十四人弟子,十八人学佛道,余者学仙道。陶隐居云:长安中似已有佛,裴君即是其事。以此考之,中国之有佛尚矣。退之所云,据正史也。孙曰:后汉明帝夜梦金人,长丈余,头有光明,飞行殿庭,以问羣臣,传毅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郎中蔡愔及秦景使天竺求之,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像,并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还。愔之来也,白马负经,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门西,以处之。其经缄于兰台石室,又画像于清源台及显节陵上。自是始传中国。补注:唐史作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一百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一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孙曰:已上年歳皆出《皇甫谧帝王世纪】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夀考。然而此时【补注:唐史无此时字】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孙曰:皇甫谧云汤立七十年,践天子位,为天子十三年,年百岁而崩】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孙曰:书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高宗五十有九年,中宗即太戊,高宗即武丁也】书史不言其年夀所极,盖亦俱年不减百岁。周文王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孙曰:礼记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乃终】穆王在位百年【孙曰:书穆王享国百年,严曰:据伋冡书自周有天下至穆王凢百年,非穆王年百也】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孙曰:天监十八年,普通七年,大通二年,中大通六年,大同十一年,中大同一年,太清三年,凢四十八年。补注:唐史作四十八年,今本作四十九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孙曰:大通元年三月辛未,中大通元年九月癸已,太清元年二月庚子,凢三幸同防寺舍身】宗庙之祭不用牲牢【孙曰:郊庙牲牷皆代以麫】尽日一食,止于菜果【孙曰:武帝溺信佛道,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粝饭而已】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孙曰:太清三年三月,侯景攻防台城,帝以所求不供,忧愤寝疾,五月崩于浄居殿,年八十六】国亦防灭,事佛求福,反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事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远【补注:唐史作识见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明圣【补注:唐史作圣明】以救斯▯。
译论佛骨表。【韩曰:新旧《唐书》都完整记载在本传中。此前,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一节释迦文佛指骨。佛骨法会三十年举行一次,举行便年成丰熟、百姓安乐。到这时,宪宗派中使杜英奇率领官员三十人,拿着香花迎入大内,在禁中停留三日,才送往佛寺。王公士庶奔走赞叹。韩愈任刑部侍郎时,上表极力进谏,皇帝大怒,想判他死罪。崔群、裴度以及外戚贵族都替韩愈说情,于是贬为潮州刺史。当时宰相怀疑这篇表章是冯宿代写的,因为冯宿曾与韩愈同年中进士,又曾同韩愈在裴度麾下参与淮西战事,所以怀疑此文出自冯宿之手,于是也把冯宿贬为歙州刺史。当时的宰相一定是皇甫镈,也可以说是没有见识和鉴别力了。这篇表难道是冯宿所能写完的吗?补注:《闻见录》说,宪宗元和十四年,从凤翔法门寺迎佛骨入禁中,韩退之因进谏而被贬。十五年发生陈洪志之祸。懿宗咸通十四年,又迎佛骨入禁中,进谏的人以宪宗为戒。懿宗说:“活着能见到它,死了也没有遗憾。”不出几个月便去世,佛骨被送回法门寺。韩愈进谏说:“自奉佛以来,享年不能长久;这话难道不是明察之言吗?”】臣某上言:臣恭敬地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教法罢了。自后汉时期流入中国以来【洪曰:表文说“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有诗说“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书·西域传》说,明帝时佛教传入中国;而梁代刘孝标注《世说新语》时引用刘向《列仙传序》说:“遍览诸子百家,互相考验,所得成仙者一百四十六人,其中七十四人已经见于佛经。”如此说来,则汉成帝、哀帝之间已经有佛经了。《汉武故事》说,昆邪王杀休屠王,带领部众来降,得到他的金人神像,皇上把它安置在甘泉宫。金人都高一丈多,祭祀不用牛羊,只烧香礼拜。皇上让人依照它本国的风俗祭祀。这种神像完全类似佛像,大概汉武帝时佛经还没有在中原流传,只是把它作为神明祭祀罢了。又《开皇历代三宝记》说,汉平帝时,刘向称自己曾阅览典籍,过去见到过佛经,应该知道周代时佛教经典就已经长期流传。秦朝虽然焚烧禁绝,汉朝兴起后又重新出现。又据《汉武故事》,汉武帝修建昆明池,挖出黑灰,东方朔说可以询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就是佛教徒。】又据《真诰》说,裴真人有三十四名弟子,其中十八人学习佛道,其余学习仙道。陶隐居说,长安似乎早已有佛教,裴君所说的就是这件事。由此考察,中国有佛教已经很久了。韩愈所说的,是依据正史而言。孙曰:后汉明帝夜里梦见金人,高一丈多,头上有光,飞行于殿庭,于是询问群臣。传毅说:“西方有神,名叫佛,身高一丈六尺,呈黄金色。”明帝于是派郎中蔡愔和秦景出使天竺求取佛法,得到《佛经四十二章》和释迦牟尼画像,又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一同向东返回。蔡愔回来时,白马驮着佛经,于是便在洛城雍门以西建立白马寺安置他们。佛经收藏在兰台石室,又在清源台和显节陵上绘制佛像。从此佛教才开始在中国传播。补注:《唐史》作“始入中国”。】上古时代从来没有佛教。从前黄帝在位一百年,活了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活了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活了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活了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活了一百一十八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岁、一百五岁〕 帝舜和禹的年龄也都超过一百岁。【孙曰:以上各人的年龄都出自《皇甫谧帝王世纪》。】这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在这个时代【补注:《唐史》没有“此时”二字】,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活了一百岁【孙曰:皇甫谧说,汤立国七十年,登天子位十三年,活一百岁去世】,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孙曰:《尚书》说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中宗就是太戊,高宗就是武丁】,史书没有说他们究竟享寿多少,大概也都不低于一百岁。周文王九十七岁,武王九十三岁【孙曰:《礼记》说文王九十七岁去世,武王九十三岁去世】;穆王在位一百年【孙曰:《尚书》说穆王享国一百年。严曰:据《汲冢书》,从周有天下到穆王共一百年,并不是说穆王活了一百岁】。这时佛法也没有传到中国,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而长寿。汉明帝时才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此后战乱和灭亡相继,国运不长。宋、齐、梁、陈以及元魏以下,奉佛逐渐谨慎,国祚却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孙曰:天监十八年、普通七年、大通二年、中大通六年、大同十一年、中大同一年、太清三年,共四十八年。补注:《唐史》作四十八年,今本作四十九年】,前后三次舍身入寺施给佛教【孙曰:大通元年三月辛未、中大通元年九月癸巳、太清元年二月庚子,共三次到同泰寺舍身】,宗庙祭祀不用牲畜【孙曰:郊庙祭祀的牲品都用面食代替】,整天只吃一餐,只吃蔬菜水果【孙曰:武帝沉溺于信奉佛道,每天只吃一餐,膳食没有鲜美肥腴之物,只有豆羹和粗米饭罢了】;后来终于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孙曰:太清三年三月,侯景攻打台城,梁武帝因请求得不到满足,忧愤成疾,五月在净居殿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国家也随之覆灭。奉佛求福,反而更加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奉佛的结果也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时,就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智见识短浅【补注:《唐史》作“识见不远”】,不能深刻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形势,推明圣道来挽救这种弊端。
其事遂止【樊曰:武德九年四月,高祖诏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练行者迁居大寺观,给其衣食,无令阙乏,庸猥麤秽者悉令罢道勒还乡里,京师留寺三所,观一所,诸州各留一所,余皆罢之,事竟不行】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鳯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舁音舆】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狥人之心,为京都士庶【一有设字】诡异之观,戏翫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易惑难晓,茍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于佛更惜身命?以故【一本故作至,一本无以故二字】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厯诸寺,必有断臂脔身【脔力兖切】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者【一无者字】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一作奉国命,无其字】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孙曰宣政殿名】礼宾一设【孙曰元和九年六月置礼宾院于长兴里,以待四夷之使,设谓宴设也】赐衣一袭【孙曰单服具谓之一袭,亦曰一称】卫而出境【出境一作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可直入宫禁【可直一作宜令】孔子曰:“敬▯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音列】袚除不祥,然后进吊【祝曰礼记君临臣丧以巫祝桃茢执戈恶之也,注桃▯所恶,茢苇苕可扫不祥,襄二十九年,左氏公如楚。楚康王卒,楚人使公亲襚。公使巫以桃茢先袚殡。楚人悔之】今无故取秽朽之物,亲临观之【观一作视】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断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防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凢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鍳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补注:邵太史曰:▯奕上疏请除佛法,云降自羲农至于有汉,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始立祅神,洎于符石羌,佛法甚盛,庸臣佞祚短政虐云云。予谓愈之言,盖广奕之言也,故表出之。林之竒曰:崔浩辟佛而死于魏,韩愈辟佛而贬于唐,此浮屠者得为口实,以为辟佛者之戒。至于梁武三舍身而饿死台城,宋齐以下事之渐谨,而年代尤促,则浮屠之徒又以为学佛不尽其道之过。自非卓然不惑之士,未有不为其所迷也】
译这件事最终停止了。【樊曰:武德九年四月,高祖诏令有关部门淘汰天下僧尼、道士和女冠;其中精勤修行、操守纯正的,迁居大寺大观,供给衣食,不使缺乏;庸俗鄙陋、粗恶污秽的,全部勒令还俗回乡。京城留寺三所、道观一所,各州留一所,其余全部罢废,但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臣常常对此感到遗憾。臣恭敬地认为,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陛下即位之初,不准许度人为僧尼、道士,也不准许创建寺观。臣常常认为,高祖的志愿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放任佛教转而使它更加兴盛吗?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接佛骨,登御楼观看,抬入大内【“舁”音“舆”】,又命令各寺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一定知道陛下不是被佛教迷惑,才这样尊崇奉事以祈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人的心意,为京城士民设置奇异的景观和供人玩赏的东西罢了。像陛下这样圣明,怎么会肯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受惑而难以明白,假如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以为陛下是真心奉佛,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佛教,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能不惜身命地奉佛吗?因此烧头顶、烧手指的人成百上千地聚成群体,脱下衣服、散尽钱财,从早到晚相互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波,抛弃各自的职业。若不立即加以禁止,再经过各寺传递迎接,一定会有人割断手臂、切割身体来作为供养;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传为四方笑柄,不是小事。佛这个人【一本无“者”字】本来是夷狄之人,同中国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正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君臣的义理和父子的亲情。假如他的身体至今还在,奉本国命令来朝见京师,陛下接纳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孙曰:宣政为殿名】,在礼宾院设一次宴【孙曰:元和九年六月在长兴里设置礼宾院,用来接待四夷使者;“设”是设宴】,赐给一套衣服【孙曰:单衣全套称为“一袭”,也称“一称”】,护送出境【“出境”,一本作“出之于境”】,不让他迷惑众人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剩枯朽的骨头和凶秽的遗留物,怎么可以直接进入宫禁【“可直”,一本作“宜令”】?孔子说:“敬重鬼神,却要远离它们。” 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让巫祝先拿桃枝和苇帚【音“列”】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祝曰:《礼记》说,国君临臣下之丧,要让巫祝手执桃枝和苇帚,拿着戈来驱除厌恶之物;注说,桃木是鬼所厌恶的,茢是芦苇的穗,可以扫除不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鲁襄公到楚国,楚康王去世,楚人让鲁襄公亲自为死者穿敛衣,鲁襄公便让巫祝先拿桃枝和茢扫除灵柩。楚人后来对此感到后悔。】如今无缘无故取来污秽腐朽的东西,亲自临观【“观”,一本作“视”】,巫祝不在前面驱除,桃枝和茢也不用,群臣不说这是错误,御史不指出它的过失,臣实在以此为耻。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员,投入水中或火中,永远断绝根本,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人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岂不是盛大吗?岂不是痛快吗?佛如果有灵,能够制造祸福,那么一切灾祸都应加在臣身上。上天鉴察,臣绝不怨恨后悔。感激恳切到了极点,谨奉表章上奏。臣某诚惶诚恐。【补注:邵太史说,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法,说从伏羲、神农直到汉代,都没有佛法,君主英明、臣子忠诚,国祚长久、年寿绵延;汉明帝才开始建立妖异的神祠,到了苻石、羌族时期,佛法极为兴盛,庸臣佞人当政,国祚短促而政治残虐,等等。】我认为韩愈的话,大概是扩充发挥了傅奕的话,所以把它抄录出来。林之奇说:崔浩排斥佛教而死于北魏,韩愈排斥佛教而被贬于唐朝,于是佛教徒便拿这两件事作为口实,把它们当作告诫排佛之人的例子。至于梁武帝三次舍身却饿死台城,宋、齐以下奉佛越来越虔诚而年代却更加短促,佛教徒又说这是因为学佛没有尽到道义的过错。如果不是卓然不受迷惑的人,没有谁不被佛教迷惑。】
潮州刺史谢上表【樊曰:本传具载公此表。宪宗得表,谓宰相曰:「昨得韩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谏佛骨事,大是爱我,我岂不知?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帝欲复用愈,故先语及,观宰相意。皇甫镈恐其复用,乃率先对曰:「愈终太疎狂,且可量移一郡。」遂授袁州刺史。欧阳文忠公云:「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虽韩文公不免此累。或者又罪其以封禅谀帝,皆非也。」汉杨恽见废,报孙防宗书,语渉讥讪,遂坐腰斩,雷霆之怒,臣子所当知畏。公之此表,不为过矣】臣某言:臣以狂妄戅愚,不识礼度,上表陈佛骨事,言渉不敬,正名定罪,万死犹轻。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臣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戮,又获禄食,圣恩▯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以今年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驰上道,经渉岭海水陆万里,以今月二十五日【孙曰:三月已卯,愈至潮州】到州上讫,与官吏百姓等相见,具言朝廷治平,天子神圣威武慈仁,子养亿兆人庶【祝曰:十万曰亿,十亿曰兆,书纣有亿兆夷人】无有亲疎远迩,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待之一如甸畿之间,辇毂之下,有善必闻,有恶必见,早朝晚罢,兢兢业业,惟恐四海之内,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面问百姓疾苦【面一作亲】茍有不便,得以上陈,国家宪章完具,为治日久,守令承奉诏条,违犯者鲜,虽在蛮荒,无不安防。闻臣所称圣德,惟知鼓舞讙呼,不劳施为,坐以无事。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才二千里,然来往动皆经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孙曰:南人名湍为泷○泷音双】难计程期,▯风鳄鱼【▯其遇切,鳄五各切】祸患不测。州南近界【一作州之南境】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慙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羣。茍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一作表】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樊曰:谓元和圣德颂及平淮西碑之类】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闳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之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虽一作縦】臣亦未肯多让。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之后,治政少懈,文致未优,武尅不刚,嬖臣奸▯【嬖一作孽】蠧居棊处,揺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继孙【一本继亦作以】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贡不朝,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干转坤,闗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宁顺。大宇之下,生息理极高。祖创制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高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寳之后,接因循之余,六七十年之外,赫然兴起,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治功也【巍下一有之字,治功一作功治】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防山,奏功皇天【补注范太史唐鉴曰终唐之世惟栁宗元以封禅为非,以韩愈之贤犹劝宪宗则其余无足怪也】具着显庸,明示得意【孙曰秦始皇二十六年登琅邪台立石颂秦德明得意】使永永万年【一作年代】服我成烈。当此之时,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防【不一作方】而臣负罪婴舋【祝曰舋隙罅又瑕也后汉欲乗舋并闗中○舋许慎切】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廹,曽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罪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一作迭】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无任感恩恋阙慙惶恳廹之至,谨附表陈谢以闻。
译潮州刺史谢上表。【樊曰:韩愈本传完整记载了这篇表章。宪宗得到表章后,对宰相说:“昨天得到韩愈到潮州后的表章,因而想到他进谏佛骨的事情,实在是爱护我,我难道不知道吗?然而韩愈作为臣子,不应说君主奉佛,否则会使君主寿命缩短。”皇帝想重新任用韩愈,所以先这样说,来观察宰相的态度。皇甫镈担心韩愈复用,于是抢先回答说:“韩愈始终太疏狂,暂且可以量移到一州。”于是授予他袁州刺史。欧阳文忠公说:“前代有名望的人,遇到论事时,感激奋发,不避诛死,确实像是懂得义理的人;等到被贬之地,却忧愁怨叹,难以忍受困穷忧患,流露在文章中,即使韩文公也不能免除这种缺点。有人又责怪他因为封禅而谄媚皇帝,这些说法都不对。”汉代杨恽被废黜后,写信给孙会宗,言语涉及讥刺毁谤,便因此被判腰斩。雷霆般的皇帝震怒,是臣子应当知道畏惧的。韩愈这篇表章并不过分。】臣某上言:臣因狂妄、愚戆,不懂礼法,上表陈说佛骨之事,言语涉及不敬;即使给臣定名定罪,处死万次也还算轻。陛下怜悯臣的一片愚忠,宽恕臣的狂直,认为臣的话虽然有罪,但心中并无别的意图,特意屈尊减轻刑法,授臣为潮州刺史。臣既免于刑戮,又得到俸禄供养,圣恩宏大,天地也无法衡量,即使剖脑剖心,又哪里足以报谢。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于今年正月十四日蒙恩授为潮州刺史,当日便奔驰上路,经过岭海,水陆行程万里,到本月二十五日【孙曰:三月己卯,韩愈到达潮州】才抵达州治并上任,已经同官吏百姓相见,详细说明朝廷政治清平,天子神圣英武而慈仁,像抚养子女一样养育亿兆百姓【祝曰:十万为亿,十亿为兆;《尚书》说“纣有亿兆夷人”】,不论亲疏远近,即使身处万里之外、岭海边远之地,也一律像对待甸畿以内、辇毂之下的人一样;有善行一定能听闻,有恶行一定能察见。皇帝早朝早起、晚朝晚罢,兢兢业业,只怕四海之内、天地之间有一件事不能得到适当安排,所以派刺史亲自询问百姓疾苦【“面”,一本作“亲”】;如果有不便之处,可以上奏朝廷。国家法令完备,治理日久,地方长官奉行诏令,违反的人很少;即使在蛮荒之地,也没有不安定的。听到臣所称颂的圣德,他们只知道鼓舞欢呼,不必有所作为,坐享太平而无事。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所管辖的州在广州最东边的边界上,距离广州虽然说只有二千里,但往来常常都要经过一个月;经过海口,下行时恶水、波涛、急流十分凶猛【孙曰:南方人把急流叫作“泷”。【“泷”音双。】行程日期难以计算,狂风、鳄鱼【“飓”音其遇切,“鳄”音五各切】等祸患无法预料。州的南面临近边界【一本作“州之南境”】,涨海接连天际,毒雾瘴气,早晚发作。臣从年轻时起就多病,如今年纪才五十岁,头发白、牙齿落,按理也活不了多久;加上罪过极重,所处之地又极其偏远险恶,忧惧惭愧而心惊胆战,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亡。孤单一人,朝廷中没有亲党,居住在蛮夷之地,同魑魅为伍。如果不是陛下怜悯并记挂臣,还有谁肯替臣说话?臣天性愚昧浅陋,对人事多有不通,只是酷爱学问文章,从未有一天暂时废弃,实在受到同时代人的推许【一本作“表”】。臣在当代文章方面,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论述陛下的功德,使它同《诗》《书》相表里,创作歌诗,把它进献于郊庙【樊曰:指《元和圣德颂》和《平淮西碑》之类】,记载泰山封禅,镂刻白玉之册,铺陈对天的大美盛德,彰显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把它编入《诗》《书》而无愧,放置在天地之间而无损;即使让古人复生【“虽”,一本作“纵”】,臣也不肯多让他们。臣恭敬地认为,大唐受天命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臣服的,南北东西各有万里土地。自天宝以来,政治稍有懈怠,文治不够优良,武功也不够刚强;受宠的臣子和奸邪的奴仆像虫蚁一样盘踞各处,摇动毒害,外表顺服而内心叛逆,父死子继、祖死孙承【一本“继”也作“以”】,如同古代诸侯一样,擅自控制自己的土地,不进贡、不朝见,已经六七十年。从四位圣君相传的序业,一直到陛下即位以来,陛下亲自听政断事,扭转乾坤,开合机要,行动如雷霆、声势如风云,日月一样清明照耀;天子兵威所指,没有不安定顺服的。在广大的天地之下,百姓生息,治理达到了极高的境界。高祖创立制度、统一天下,功劳很大,但政治还没有达到太平;太宗时已经太平,但所建立的大功都在高祖时代,并不像陛下承接天宝之后、接续六七十年因循积弊的余绪,赫然兴起,南面发号施令,建立这样巍巍的治绩。【“巍”下,一本有“之”字;“治功”,一本作“功治”。】应当制定乐章,告知神明;东巡泰山,向皇天奏报功绩【补注:范太史《唐鉴》说,唐朝终世只有柳宗元认为封禅不对;以韩愈这样的贤人尚且劝宪宗封禅,那么其余人就更没有什么奇怪的了】,详细著录显著的功业,明白显示自己的得意【孙曰:秦始皇二十六年登琅邪台,立石颂扬秦德,显示得意】,使后世万年永远奉行我朝成就的功烈。当此之时,正所谓千年只有一次、不可遇到的嘉会【“不”,一本作“方”】,而臣却身负罪过【祝曰:“舋”是缝隙、裂痕,又是瑕疵;《后汉书》有“欲乘舋并关中”】,自我拘禁在海岛,忧愁叹息,每天都被死亡逼迫,竟不能在侍从官员、近侍之中献上微薄的技艺,竭尽心思精力来赎罪;心怀痛苦直到天边,死后也不能瞑目,只能遥望宫阙,魂魄飞去【一本作“迭”】。【“舋”音许慎切。】臣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如天地父母一般,哀怜臣、怜悯臣。感恩、眷恋朝廷、惭愧、惶恐而迫切到了极点,谨托人附上表章陈谢,以此上闻。
贺册尊号表【樊曰:古者皇,曰皇帝,曰帝王,曰王。至秦始皇,始兼皇帝之号。汉哀帝,始有圣刘太平之称。唐高宗、中宗,遂有天皇应天之名。而明皇遂称尊号曰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其后子孙因之以为故事。范祖禹所谓“使其臣子生而加谥于君,人岂不悖哉”者也】臣某言,臣伏闻宰相公卿百官【樊曰:时宰相皇甫镈欲兼用孝德为号,崔羣独以为有睿圣则孝德并见,宪宗闻不乐,乃以它事罢羣为湖南观察使】及闗辅百姓耆耋等【孙曰:年八十曰耋】以陛下功崇德钜,天成地平,宜加号于殊常,以昭示于来载,陈请恳到【一作至】于再,于三。陛下仰稽干符【祝曰:干符天文】俯顺人志,乃以新秋首序,令月吉辰,发扬鸿休,膺受显册【孙曰:元和十四年七月羣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天人合庆,日月扬光环海之间,含生之类,欢忭踊跃【抃一作欣】以舞以歌。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闻体仁以长人之谓元【孙曰:易元者善之长,又体仁足以长人,一无以字,一无人字】发而中节之谓和【孙曰:礼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无所不通之谓圣,妙而无方之谓神,经纬天地之谓文【孙曰:昭二十八年左氏之词】戡定祸乱之谓武,先天不违之谓法天【孙曰:易先天而天弗违】道济天下之谓应道【孙曰:易道济天下故不过】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子育亿兆,视之如伤,可谓体仁以长人矣;喜怒以类【樊曰:宣十七年左氏喜怒以类者鲜】刑赏不差,可谓发而中节矣;明照无私,幽隠毕达,可谓无所不通矣;发号出令,云行雨施,可谓妙而无方矣;三光顺轨,草木遂长【一作字】可谓经纬天地矣;除刬冦盗,宇县清夷,可谓戡定祸乱矣;风雨以时,祥瑞辐凑,可谓先天而天不违矣;国内无饥寒,四夷皆朝贡,可谓道济天下矣。众美备具,名实相当,赫赫巍巍,超今冠古,方当讲议明堂辟雍之事【一无讲字,一无议字】撰集防山梁父之仪【一无集字】搜三代之逸礼,补百王之漏典【漏一作坠】时乗六龙,肆觐东。后【孙曰言将东封也】防臣幸生圣代,触犯刑章,假息海隅,死亡无日,瞻望震极,心魂飞扬,有永弃之悲,无自新之望。曽不得与鸟兽率舞、蛮夷纵观为比,衘酸抱痛,且耻且慙,无任感恩恋阙,恳廹彷徨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袁州刺史谢上表【一无刺史二字】臣某言,臣以去年正月上疏论佛骨事,先朝恕臣愚直【樊曰:宪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崩,穆宗即位,故此谓宪宗为先朝】不加大罪,自刑部侍郎贬授潮州刺史。伏遇其年七月十三日恩赦【孙曰:元和十四年七月上尊号,大赦天下】至其年十月二十四日,准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以今月八日到上讫【孙曰:十五年正月至袁州】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伏以州小地狭,赋税及时,人安吏循,闾里无事。防臣惟当布陛下惟新之泽【孙曰:诗周虽旧邦,其命惟新,以言穆宗即位也】守国家承平之规,劝以耕桑,使无怠惰而已。臣以愚陋无堪,累蒙朝廷奬用,掌诰西掖【孙曰:元和九年十二月公知制诰】司刑南宫【孙曰:元和十二年十二日公为刑部侍郎】显荣频烦,称效寂蔑。又蒙赦其罪累【赦一作放】授以方州,德重恩▯,身防命贱,无阶荅谢,惟积慙惶,无任感恩慙愓之至。谨差军事副将郝防奉表陈谢以闻。
译贺册尊号表。【樊曰:古代有皇、皇帝、帝王、王等称号。到秦始皇时,才兼用“皇帝”的称号。汉哀帝时,才开始有“圣刘太平”的称号。唐高宗、中宗于是有“天皇”“应天”的名称。玄宗又把尊号称为“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后来子孙沿用,成为故事。范祖禹所谓“让臣子在君主生前就给君主加谥号,人难道不是荒谬吗”的话,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臣某上言:臣听说宰相、公卿、百官【樊曰:当时宰相皇甫镈想兼用“孝德”作为尊号,崔群独自认为既然有“睿圣”,孝德自然已经包含其中。宪宗听后不高兴,于是借别的事情罢免崔群,任为湖南观察使】,以及关辅地区的百姓、老人等【孙曰:年满八十岁称为“耋”】,认为陛下功业崇高、德行宏大,天地由此成就、万物由此平治,应当加上超越寻常的尊号,以昭示后世;他们陈请恳切至极,达到了两次、三次。陛下上仰考察天命符瑞【祝曰:干符即天文】,下顺从众人心愿,于是趁着初秋开始、良月吉日,发扬宏大的美德,接受显赫的册命【孙曰:元和十四年七月,群臣上尊号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天人共同庆贺,日月增添光辉,四海之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欢欣鼓舞,跳舞歌唱。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听说,体行仁德而统率众人的叫作“元”【孙曰:《易》说“元者善之长”,又说“体仁足以长人”;一本无“以”字,一本无人字】;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的叫作“和”【孙曰:《礼记》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无所不通达叫作“圣”;神妙而没有固定方所叫作“神”;治理天地、使其各得其序叫作“文”【孙曰: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之语】;平定祸乱叫作“武”;先于天时而行动却不违背天道叫作“法天”【孙曰:《易》说“先天而天弗违”】;以大道救济天下叫作“应道”【孙曰:《易》说“道济天下故不过”】。臣恭敬地认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抚育亿兆百姓,把他们看得像受伤的人一样怜惜,可以说是体行仁德而统率众人了;喜怒合乎情理【樊曰:《左传·宣公十七年》说“喜怒以类者鲜”】,刑罚和赏赐没有差错,可以说是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了;光明照耀而没有私心,幽暗隐微之处全都明白,可以说是无所不通了;发布号令,如云运行、如雨施降,可以说是神妙而没有固定方所了;日月星辰运行有序,草木顺利生长【“长”,一本作“字”】,可以说是治理天地了;铲除盗贼,天下清平,可以说是平定祸乱了;风雨按时而来,祥瑞纷纷聚集,可以说是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违背了;国内没有饥寒,四夷都来朝贡,可以说是以大道救济天下了。各种美德全都具备,名实相符,赫赫巍巍,超越当今、冠绝古代。正要讨论明堂、辟雍的礼制【一本无“讲”字,一本无“议”字】,编撰泰山、梁父的仪式【一本无“集”字】,搜集三代散失的礼仪,补足历代帝王残缺的典章【“漏”,一本作“坠”】,乘坐六龙的车驾,前往东方巡行朝觐。【孙曰:说的是将要举行东封。】可怜臣有幸生逢圣明时代,却触犯刑法,苟且活在海边,死亡没有几天;遥望天子所在之处,心魂飞扬,却只有永远被抛弃的悲哀,没有自我更新的希望。竟不能同鸟兽跟随起舞、让蛮夷纵观的盛典相比,只能含酸抱痛,又羞惭又惭愧。感恩、眷恋宫阙、恳切迫切而彷徨到了极点,谨奉表章陈贺,以此上闻。袁州刺史谢上表。【一本无“刺史”二字。】臣某上言:臣在去年正月上疏论说佛骨之事,先朝宽恕臣的愚直【樊曰:宪宗于元和十五年正月去世,穆宗即位,所以称宪宗为先朝】,没有加重罪罚,只从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恭逢当年七月十三日颁布恩赦【孙曰:元和十四年七月上尊号,大赦天下】,到当年十月二十四日,按照惯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到本月八日已经抵达上任【孙曰:十五年正月至袁州】。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认为,袁州地小而狭,赋税按时收纳,百姓安定,官吏守法,乡里没有事故。臣只应当布施陛下更新天下的恩泽【孙曰:《诗经》说“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这里用来说明穆宗即位】,遵守国家太平时期的制度,劝导百姓耕田植桑,使他们不懒惰而已。臣愚昧浅陋,没有什么才能,却屡次蒙受朝廷奖掖任用,曾在中书西掖掌管诰命【孙曰:元和九年十二月,韩愈任知制诰】,又在南宫掌管刑法【孙曰:元和十二年十二月,韩愈任刑部侍郎】,显赫荣耀接连而来,称职效劳却寥寥无几。又承蒙赦免臣的罪过【“赦”,一本作“放”】,授予臣一州之职,恩德深重、恩典宏大;臣身份微贱,命运卑微,没有阶梯可以报答,只能积聚惭愧惶恐。感恩惭愧、恐惧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 谨派军事副将郝防奉上表章陈谢,以此上闻。
贺皇帝即位表【刘曰:穆宗即皇帝位,公在袁州,以表贺】臣某言:伏闻皇帝陛下以闰正月三日防奉遗诏,昭升大位【孙曰:元和十五年闰正月,穆宗即位。书“昭升”于上。○一本作“昭承】天地神祗,永有依归;华夏蛮貊,永有承事。神人交庆,日月贞明【韩曰:易“日月之道贞明者也】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闻王者必为天所相,为人所归,上符天心,下合人志,然后奄有四海,以君万邦。伏惟皇帝陛下承列圣之丕绩,当中兴之昌运,爰自主鬯春宫【樊曰:元和七年七月乙亥,帝为皇太子。○宫一作官,似非】齿胄国家【孙曰:礼“行一物而三善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孝友之美,实形四方;英伟之姿,久动羣听。及初嗣位,遐迩莫不欢心。爰降诏书,老幼或至垂涕【一作泣】举用俊乂,流窜奸邪【孙曰:帝即位之日,召翰林学士叚文昌、杜元颖、沈传师、李肇、侍读薛放、丁公着,对思政殿,并赐金紫。丁未贬宰臣皇甫镈为崖州司户叅军】虽虞舜之去四凶,举十六相【樊曰:浑敦、穷竒、▯杌、饕餮,四凶也。苍舒、隤敳、▯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十六相也。见左传】不能过也。天下翘首以望太平,天下倾心以观至化。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闻昔者尧舜以吁嗟君臣相戒,以致至治;周文王以忧勤日中不食,以和万民,故能泽流无穷,名配日月。伏惟皇帝陛下仪而像之,以永多福【永一作求】天下幸甚,天下幸甚。防臣往因言事得罪先朝,僻守远方【僻守一作守郡】拘限条制【制一作例】不获奔走称庆阙廷,无任欣欢踊跃,感恩恋阙之至,谨奉表以闻。
贺赦表臣某言,伏奉二月五日制书,大赦天下【孙曰:元和十五年正月,穆宗即位,二月大赦】常赦所不原者,咸蒙除罪,与之更始,令得自新。恩浃幽明,庆溢寰海。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闻王者必于嗣位之始,降非常之恩,所以象德乾坤,同明日月。伏惟皇帝陛下文思聪明,圣神睿哲,发号出令,云行雨施,惧刑政之或差,怜鳏寡之重困,知事久之滋▯,虑法讹之益奸,罪人悉原,坠典咸举。生恩既及于四海,和气遂充于八纮。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防臣往因论事获谴,海隅【韩曰:谓谪潮州】旋沐朝奬,待罪山郡【韩曰:谓徙袁州】未离贬窜之地,忽逢旷荡之恩,踊跃欣欢,实倍常品。限以官守,不获随例称庆,阙廷无任感恩恋阙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贺册皇太后表【樊曰:太后郭氏,尚父子仪之孙,附马都尉瞹之女,宪宗之后,穆宗之母也】臣某言,伏承闰正月二十七日,皇太后光膺令典,受册宫闱【孙曰:元和十五年闰正月,穆宗尊所生母郭贵妃为皇太后,大中二年崩,諡为懿安皇后】欢心始自于内朝,孝理遂形于寰海。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皇太后夙賛先皇,弼成至化,诞生明圣【孙曰:正元十一年正月,宪宗第三子恒生于大明宫别殿】缵继鸿休,华胥实赞于轩图【孙曰:帝王世纪,华胥太昊母】文母有光于周道【孙曰:文母太姒,诗亦右文母】恭惟懿德克配前芳,皇帝陛下出震承干【韩曰:易帝出乎震】垂衣御极,式展臣子之志,以明教化之源,礼命载崇,华夷同庆。臣待罪外郡,不获随例称贺阙廷【贺一作庆】无任踊跃欢欣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译贺皇帝即位表。【刘曰:穆宗即皇帝位时,韩愈正在袁州,因此上表祝贺。】臣某上言:臣恭敬地听说,皇帝陛下于闰正月三日恭敬地接受遗诏,光明显赫地登上大位【孙曰:元和十五年闰正月,穆宗即位。《尚书》说“昭升于上”。】【一本作“昭承”。】天地神明从此永远有了依归;华夏和蛮貊从此永远有了承奉侍事的君主。神灵和人共同庆贺,日月永远光明正大【韩曰:《易》说“日月之道贞明者也”】。臣某诚欢诚喜,叩头叩头。臣听说,王者必定得到上天扶助、为人民归附,上合天心,下合人意,然后才能拥有四海,统治万国。臣恭敬地认为,皇帝陛下承接历代圣君的大功,正当中兴的昌盛运数,于是从东宫太子开始亲自主持宗庙祭祀【樊曰:元和七年七月乙亥,穆宗被立为皇太子】,在国家学校中列于贵胄之首【孙曰:《礼记》说:“行一物而三善得者,唯世子而已”,所谓“齿于学”就是指此】,孝顺友爱的美德,确实显现于四方;【“宫”,一本作“官”,似乎不对。】英明伟大的姿质,早已引起群臣的关注。等到陛下刚刚继承帝位,远近之人无不欢欣。于是颁下诏书,老幼之人有的甚至流下眼泪;选用贤能,放逐奸邪。即使是虞舜除去四凶、任用十六相,也不能超过这种情形。天下人都翘首盼望太平,倾心期待至高的教化。臣某实在欢喜,叩头叩头。臣听说,从前尧、舜以叹息告诫君臣,从而达到天下大治;周文王忧劳勤政,忙到中午也顾不上吃饭,以此使万民和睦,所以恩泽流传无穷,声名与日月相配。伏惟皇帝陛下应当仿效他们,以永享众多福祉。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往日因议论政事获罪于先朝,偏居远方,受法令限制,不能奔走到朝廷庆贺,欣喜踊跃、感恩恋阙之情实在无比,谨奉表上奏。贺赦表 臣某言:伏承二月五日制书,宣布大赦天下,平常赦令所不宽宥的罪人,也都蒙受除罪之恩,准许他们重新开始,使他们能够改过自新。恩泽遍及幽明,喜庆洋溢四海。臣某实在欢喜,叩头叩头。臣听说,君王必定在继承帝位之初施降非常的恩典,这是用来象征天地的功德,与日月同明。伏惟皇帝陛下文思聪明,圣神睿智,发号施令,如云行雨降;担心刑法政令有所失误,怜悯鳏夫寡妇困苦深重,知道事情拖延日久弊病日增,忧虑法令讹误使奸邪更加滋长,于是罪人全部得到宽宥,废弃的典章全都恢复。生养之恩既已施及四海,和顺之气于是充满八方。臣某实在欢喜,叩头叩头。臣往日因议论政事获罪,在海边偏远之地又蒙受朝廷恩赏,后来待罪于山郡,还没有离开贬谪流放之地,忽然遇到宽大赦免的恩典,踊跃欣喜,实在超过平常。只是受官职职责限制,不能按惯例到朝廷庆贺,感恩恋阙之情实在无比,谨奉表陈述庆贺之意上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正月〕 贺册皇太后表 太后郭氏,是尚父子仪的孙女、附马都尉瞹的女儿,宪宗的皇后、穆宗的母亲。臣某言:伏承闰正月二十七日,皇太后光荣地接受美善的典礼,在宫中受册封。欢悦之心首先产生于内朝,孝治于是显现于天下。臣某实在欢喜,叩头叩头。皇太后早年辅佐先皇,帮助成就至高的教化,生育圣明之君,承继宏大的功业;华胥确实辅佐了轩辕氏的事业,文母也使周道增添光彩。恭敬地思量,太后的美德足以与前代芳烈相匹配。皇帝陛下出于震位而承受乾道,垂衣而治,登临帝位,借此充分实现臣子们的心愿,彰明教化的根源;礼制和册命更加尊崇,华夏与夷狄共同庆贺。臣待罪于外郡,不能按惯例到朝廷称贺,踊跃欢欣之情实在无比,谨奉表陈述庆贺之意上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二年、正元十一年〕
贺庆云表臣某言:臣所领州【樊曰:公时守袁州】今月十六日【樊曰:元和十五年六月十六日也】申时有庆云见于西北,至暮方散。臣及举州官吏百姓等,无不见者。五采五色,光华不可徧观,非烟非云【孙曰:瑞应图曰:非气非烟,五色氛氲,谓之庆云】容状讵能详述,抱日増丽,浮空不収。既变化而无穷,亦巻舒而莫定。斯为上瑞,实应太平。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谨按沈约《宋书》云:「庆云五色者,太平之应。」又据《孝经援神契》曰:「王者德至山陵,则庆云出。」故黄帝因之以纪事【樊曰:昭十七年左氏,黄帝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説者以黄帝有景云之瑞,故以名官也】虞舜由之而作歌【韩曰:《尚书大传》曰:「俊乂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礼缦缦兮】又按季夏六月,土正用事【正一作王】其日丙戌,亦主于土。西北方者,京师所在,土为国家之德,▯见京师之位。既徴于古,又验于今。伏惟皇帝陛下,德合覆载,道光轩虞。嗣位之初,祯祥继至,升平之符既兆,仁夀之域已跻。防臣往在先朝,以论事得罪,身居贬黜之地,目覩殊常之庆,抃跃欢幸【欢一作欣】实倍常情。伏乞宣付史官,以彰圣德所致。瞻恋阙廷,心魂飞驰,并图奉进,无任欣抃踊跃之至。谨差某官奉表陈贺以闻。举张惟素自代状【韩曰:公自袁州召为国子祭酒,举惟素自代,时元和十五年冬也】中散大夫守左散骑常侍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张惟素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防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文学,治行众所推,与累厯中外资考已深,和而不同,静而有守,敦厚退让,可以训人,臣所不如,輙举自代,谨录奏闻。举韩泰自代状【樊曰:公自潮州移刺袁州,举防以自代,时元和十五年春也。防,字安平】使持节漳州诸军事守漳州刺使韩泰【孙曰:防永贞元年十一月,坐王叔文之败,贬防州司马;元和十年三月,迁漳州刺史】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防官及刺史授上讫三日内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词学优长,才器端实,早登科第【孙曰:贞元十一年防登第】亦更台省【孙曰:贞元中防累迁至户部郎中】往因过犯贬黜,至今十五余年,自领漳州,悉心为治,官吏惩惧,不敢为非,百姓安宁,并得其所在,潮州之日,与其州界相接,臣之政事,逺所不如,乞以代臣,庶为允当,谨录奏闻【樊曰:防后终潮州刺史】
慰国哀表【樊曰:宪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崩于大明宫中和殿,公时刺袁州,奉表称慰】臣某言,伏奉正月二十七日诏书,大行皇帝奄弃万国,承诏哀惶,号踊无地。伏惟圣情【一心】作何可堪?处大行皇帝功济寰区,仁霑动植,奉讳之日,率土崩心,凡在臣子,不胜殒裂。伏惟陛下痛贯宸极,圣情难居。臣拘守逺郡,不获匍匐奉慰,瞻望阙廷,且悲且恋。谨奉表陈慰,以闻。举荐张籍状【韩曰:籍字文昌,苏州吴人。正元十五年进士。公时为国子祭酒,荐之。用是自校书郎除国子博士】登仕郎守秘书省校书郎张籍。右件官学有师法,文多古风,沈黙静退,介然自守,声华行实,光映儒林。臣当司见阙国子监博士一员,生徒借其训导,伏乞天恩,特授此官,以彰圣朝崇儒尚德之道。谨录奏闻,伏听敕防【韩曰:籍后祭公诗云:「我官麟台中,公为大司成。念此委末秩,不能力自扬。」特状为博士,始获登朝行。未几享其资,遂忝南官郎,谓此也】
译贺庆云表 臣某言:臣所管辖的州,本月十六日申时,有庆云出现在西北方,到傍晚才散去。臣以及全州官吏百姓等,没有不看见的。云气呈五彩五色,光辉灿烂,难以全部看清;既不是烟,也不是云,形状实在难以详尽描述。它环抱着太阳,更增美丽,漂浮在空中而不收敛。既变化无穷,又卷舒不定。这是最大的祥瑞,确实应合太平之世。臣某实在欢喜,叩头叩头。谨按沈约《宋书》说:“五色庆云,是太平的征兆。”又据《孝经援神契》说:“君王的德行达到山陵,便会有庆云出现。”所以黄帝依据它来记事,虞舜也因此作歌。又按季夏六月,是土官掌权的时节;这一天是丙戌日,也与土相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十七年〕 西北方是京师所在之处,土象征国家的德性,这正显示在京师所在的方位。既在古代得到征验,又在今天得到验证。伏惟皇帝陛下,德行与天地覆载相合,道德光辉可与轩辕、虞舜相比。继承帝位之初,祥瑞接连而来,太平的征兆已经显现,仁慈长寿的境域已经达到。臣往日在先朝因议论政事获罪,身处贬黜之地,却亲眼看见这非同寻常的庆祥,拍手跳跃,欣喜庆幸,实在远胜常情。伏乞将此事交付史官,以彰显圣德所造成的祥瑞。臣瞻望并眷恋宫阙,心魂飞驰;并图亲自奉进,欣喜踊跃之情实在无比。谨派某官奉表陈贺上闻。举张惟素自代状 韩愈自袁州被召为国子祭酒,推荐张惟素接替自己,当时是元和十五年冬。中散大夫、守左散骑常侍、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张惟素。右臣谨依据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书,常参官任职三日后应当推荐一人替代自己。前件官员学问文章出众,治理政绩为众人所推重,历任内外官职,资历考绩已经很深;和而不同,沉静而有操守,敦厚谦让,可以作为他人的榜样。这些方面臣都不如他,因此冒昧推荐他代替自己,谨录奏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举韩泰自代状 韩愈自潮州调任袁州刺史,推荐韩泰代替自己,当时是元和十五年春。韩泰字安平。持节、漳州诸军事、守漳州刺史韩泰。右臣谨依据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书,常参官及刺史接受任命后,三日以内应推荐一人代替自己。前件官员词章学问优长,才具器识端正真实,早年登科,又曾任台省官员;过去因过失获罪被贬黜,至今十五年有余。自从任漳州刺史以来,尽心治理,官吏受到惩戒而畏惧,不敢作奸犯科,百姓安宁。他无论在哪里任职,都有治理成效。他任潮州刺史时,潮州与漳州州界相接;臣的政绩远远不如他,乞请让他代替臣,或许最为合适。谨录奏闻。韩泰后来终于官至潮州刺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三月、元十一年〕 慰国哀表 宪宗于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日在大明宫中和殿驾崩,韩愈当时任袁州刺史,奉表表示慰问。臣某言:伏承正月二十七日诏书,大行皇帝突然弃离天下,接到诏书后悲哀惶恐,号哭跳跃,悲痛得无处容身。伏惟陛下圣心将如何承受?大行皇帝功业使天下得到济助,仁德沾及草木万物;奉闻讳日,天下人无不心碎,凡属臣子,都悲痛得仿佛身体崩裂。伏惟陛下的悲痛直贯九重,圣心实在难以自处。臣被拘守在远郡,不能匍匐前往奉慰,只能遥望宫阙,既悲哀又眷恋。谨奉表陈述慰问之意上闻。举荐张籍状 张籍字文昌,是苏州吴县人,正元十五年进士。韩愈当时任国子祭酒,推荐他,因此张籍由校书郎被任命为国子博士。登仕郎、守秘书省校书郎张籍。右述官员学问有师法,文章多有古风,沉默安静,谦退自守;声名、品行和实际才干,光耀映照儒林。臣所掌管的国子监现有博士一员空缺,学生们需要借重他的训导,伏乞天恩,特授予他这一官职,以彰显圣朝尊崇儒学、崇尚德行的道理。谨录奏闻,恭候敕令。
请上尊号表【孙曰:元和十五年九月,公自袁州召为国子祭酒,至是有此表】臣某言,臣得所管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及书筭、律等七馆学生沈周封等六百人状,称身虽贱微,然皆以选择得备学生,读六艺之文,修先王之道,粗有知识,皆由上恩。今天子【一无今字】整齐乾坤,出入神圣,经营乎无为之业,游息乎混元之宫,不谋于廷,不战于野,坐収冀部【樊曰:元和十五年十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元以镇赵深冀四州归于有司】旋定幽都【樊曰:长庆元年三月,幽州节度使刘总以所管八州归于冇司】析木天街【洪曰:天文志,▯毕间为天街,自胃七度至毕十一度属冀州,自尾十度至南斗十一度为析木属幽州】星宿清润,北岳医闾【孙曰:恒山为北岳,周礼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神▯受职【补注:后山诗话,退之上尊号曰析木天街云云,子曽子贺赦曰钩陈太防,星纬咸若,昆仑渤澥,涛波不惊,世莫能轻重之也】地弥天区,界轶海外,舜之十有二州,周之千七百国【孙曰:汉地理志,周诸侯千七百国】章亥所步【洪曰:山海经,禹使大章步自东极至于西垂,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一步,又使竖亥步自南极尽于北垂,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孙曰:淮南子,禹使大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步,山海经云,帝令竪亥步自东极至于极垂,五亿十选九千八百八十步,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六千里】禹契所书,四靣辐凑,各修贡职【一作赋】西谢之首,北土之渠,怛威愧德,失据狼狈,収其种落,逃遁远去,来献羊马,千里不絶,功既如此,德又如彼,爰初嗣位,首去奸防【孙曰:谓贬皇甫镈○一作奸佞】随所顾指,应时清宁,哀天下之鳏寡,释四海之郁结,左右前后莫匪俊良,小大之材咸尽其用,无所诛诘,一和以仁,由是五谷岁登,百瑞时见,六府三事惟序惟歌。昔者娲皇杀黑龙以济冀州【孙曰:淮南子,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鼇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滛水】尧诛九婴以定下土【孙曰:淮南子,尧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一本作定天下】血兵刓刃,仅就厥功。以方吾君,一何远也?尧之在位七十余载,戒饬咨嗟,以致平治。孔子之圣,自云三年有成。今自嗣位以来,岁有余耳,臻此功德,其何捷哉?置邮传命【补注:孟子,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置邮即今之驿传也】未足以谕以非常之功,袭防常之号,以冠古之美,屈守文之名,臣子之诚,阙而不奏,天号人称,不满事实,斯亦缙绅先生之过也。谓臣官居师长,不言谓何?考其所陈,中于义理,天人合愿,不谋而同,非臣之愚所敢隠蔽,輙冐死以闻。伏乞天恩特允诚志,令公卿大夫得竭思虑【恩一作愚】取正于经,以定大号。有司备礼择日,以颁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某诚惶诚恐【孙曰:长庆元年七月,羣臣上尊号曰文武孝德皇帝。○一本无臣某诚惶诚恐六字】举韦顗自代状【韩曰:长庆元年七月,公自国子祭酒除兵部侍郎,举顗自代。顗,字周仁,见素之孙。长庆初为大理少卿】中散大夫守大理少卿骁骑尉韦顗,右防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叅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学识该达【樊曰:裴垍,韦贯之,李绛,崔羣,萧俛,皆顗布衣之旧,继为宰相,朝廷典章多所咨逮,尝曰:“吾侪五人,智不及一韦公】器量▯深,朝推直道,代仰清节,显映班序十五年余,夷险一致,风猷益茂,屈居少列,未副羣情,文昌政本,侍郎官重,尚德之举【孙曰:僖二十八年,左氏晋郤谷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顗宜当之,乞回臣所授,庶弭官谤,谨録奏闻。谨奏【樊曰:顗后终吏部侍郎】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巻四十宋 魏仲举 编
状表
译请上尊号表 元和十五年九月,韩愈自袁州被召为国子祭酒,至此上此表。臣某言:臣收到所管国子、太学、广文、四门以及书、筭、律等七馆学生沈周封等六百人的呈状,称自己虽然身份卑微,但都是经过选拔而成为学生,学习六艺的文章,修习先王之道,略有知识,这些全都出自皇上的恩典。如今的天子整顿天地,出入合于神圣,经营无为之业,游息于混元之宫;不必在朝廷谋划,也不必在战场作战,安坐之间便收取冀部,随即平定幽都。析木、天街一带的星宿清明润泽,北岳医闾之神鬼也各自接受职守。土地遍及整个天下,疆界远超海外;舜时的十二州、周代的千七百国,以及章亥所测量、禹和契所记载的地方,都像车轮的辐条一样汇聚而来,各自修治贡赋之职。西方边地的首领、北方土地上的豪强,全都畏惧威势、惭愧德化,失去凭据而狼狈不堪;收拢部落逃往远方,却又前来献上羊马,千里之间络绎不绝。功业既然如此,德行又是那样;刚刚继承帝位,首先便除去奸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十月、元年、三月、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一步、七十五步、七十步、九千八百八十步、二万八千里、六千里〕 凡是皇帝所顾念、所指示的地方,都随时得到清明安宁;怜悯天下鳏寡,解除四海积郁;左右前后没有不是贤俊良才,大才小才都尽量发挥作用;不再任意诛责,以仁德使天下和谐。因此五谷年年丰收,各种祥瑞应时出现,六府三事都秩序井然,百姓歌咏。从前女娲杀死黑龙来拯救冀州,尧诛杀九婴来安定天下。他们都是在兵器刃口几乎磨损的情况下,才勉强完成那番功业。拿这些来比拟我们的君主,相差多么遥远啊!尧在位七十多年,仍然不断告诫、询问、叹息,才达到太平治理;孔子这样的圣人也说,三年便可以取得成效。如今皇帝自继位以来,不过一年多,便达到了这样的功德,这该是多么迅速啊!即使用驿站传递命令,也不足以说明这非同寻常的功业;沿袭旧有的尊号,加上冠绝古今的美名,不能只拘守守文的名义。臣子们若因诚意而缺少奏报,天上的称号和人们的称誉便不足以符合事实,这也是缙绅先生们的过失。臣身居师长之官,若不发言还说什么呢?考察他们所陈述的内容,符合义理,与天下人的愿望相合,彼此没有商议却意见相同;这不是臣愚昧所敢隐瞒的,所以冒死上奏。伏乞天恩特别允准他们的诚心,使公卿大夫能够竭尽思虑,依据经典取得正确意见,以确定宏大的尊号。请有关部门备办礼仪,选择日期,向天下颁布,那就太幸运了!天下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臣某诚惶诚恐。举韦顗自代状 长庆元年七月,韩愈由国子祭酒改任兵部侍郎,推荐韦顗代替自己。韦顗字周仁,是韦见素的孙子,长庆初年任大理少卿。中散大夫、守大理少卿、骁骑尉韦顗。右臣谨依据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书,常参官任职三日后应推荐一人代替自己。前件官员学问见识广博通达,器量宏大深沉;朝廷推重他的正直之道,天下仰慕他的清白节操;在官班中显耀十五年有余,无论平顺还是险阻始终如一,声望德业日益昌盛。屈居于少列官位,尚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文昌台是政务根本,侍郎官职尊重;这种崇尚德行的举荐,韦顗正应当担当。乞请将臣所受的官职转授给他,或许可以消除官场上的非议。谨录奏闻。谨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二十八年〕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四十 宋代魏仲举编 状表
论孔戣尚书致仕状【樊曰:公尝志孔尚书墓,言尚书七十三,上书去官。愈尝贤其能,谓公尚壮,上三畱,奚去之?果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明日奏疏请留,不报。此公所论之疏也】某官某右臣与孔戣同在南省,为官数得相见。戣为人守节清苦,议论平正。今年才七十【孙曰孔戣字君严,长庆三年四月自尚书左丞以老自乞,时年七十三】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忧一作爱】用意深远。所谓朝之耆德老成人者,臣知戣上疏求致仕,故往看戣。戣为臣言已蒙圣主允许【主一作上】伏以陛下优贤尚齿,见戣频上三疏,言词恳到,重违其意,遂即许之。此陛下仁德之至。然而戣辈在朝不过三数人,实可为国爱惜。自古以来及圣朝故事,年虽八九十,但视听心虑,茍未昏错,尚可顾问,委以事者,虽求退罢,无不殷勤留止,优以禄秩,不听其去,以明人君贪贤敬老之道也。礼曰:大夫七十而致仕,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安车【孙曰巳上皆曲礼之文,注云谢犹听也,安车坐乗车】七十求退,人臣之常礼。若有德及气力尚壮,则君优而留之,不必年过七十尽许致仕也。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孙曰诗荡之词,典刑法则也】此言老成人重于典刑,不可不惜而留也。今戣幸无疾疹【祝曰説文疹肾▯也○疹音轸,又丑刃切】但以年当致仕,据礼求退。陛下若不听许,亦无伤于义,而有贪贤之美。况左丞职事亦极清简,若戣尚以繁要为辞,自可别授秩崇而务少者。今中外之臣有年过于戣尚未得退,戣独何人得遂其愿?然人皆求进,戣独求退,尤可贤重。臣所领官无事,不敢请对。蒙陛下厚恩,茍有所见,不敢不言。伏望圣恩特垂察纳,谨録奏闻。谨奏【孙曰公上疏不报,戣竟以礼部尚书致仕,优诏褒美,仍令所司岁致羊酒,如汉礼徴士故事。二年正月卒,赠兵部尚书】举马揔自代状【孙曰:长庆三年六月,公为京兆尹,举揔自代。揔字防元,扶风人也】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户部尚书马揔【孙曰:长庆六年十二月揔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兼户部尚书】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叅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臣伏以近者京尹用人稍轻,所以市井之间【市井一作畿甸,或作京辇】盗贼未断,郊野之外疲瘵尚多,前件官文武兼▯,寛猛得所,累更方镇【樊曰:揔尝为安南、桂管、岭南、彰义、忠武、华州、郓、曹、濮等镇】皆有功能,若以代臣,实为至当,谨録奏闻,谨奏。
译论孔戣尚书致仕状 韩愈曾经撰写孔尚书的墓志,说尚书七十三岁时上书请求离职。韩愈曾赞赏他的才能,认为他还强健,便三次上表请求挽留,为什么要离去?孔戣果然说:“我有两件事辜负了职责,应当离去,哪里还顾得上听您的话?”第二天韩愈上疏请求留任,没有得到答复。这就是韩愈所论的奏疏。某官某。右臣与孔戣同在尚书省任职,任官期间多次得以相见。孔戣为人坚守节操,清廉刻苦,议论公平正直。今年才七十岁,筋力耳目还没有显出衰老;忧劳国事而忘却家庭,用心深远。所谓朝廷的老成贤德之人,臣知道孔戣上疏请求退休,所以前去看望他。孔戣对臣说,已经得到圣主允许。臣以为,陛下优待贤才、尊重年长者,看见孔戣多次上三道奏疏,言辞恳切周详,不忍重重违背他的心意,于是立即准许他退休。这是陛下仁德的极致。然而像孔戣这样的人在朝廷不过三五个,实在值得为国家爱惜。自古以来,按照本朝旧例,即使年纪到了八九十岁,只要视力听力、心智思虑没有昏乱错误,仍可接受咨询;那些曾被委任事务的人,即使请求退职,也无不殷勤挽留,优厚增加俸禄,不听任他们离去,以此彰明君主贪爱贤才、尊敬老者的道理。《礼记》说:“大夫七十岁退休;如果不能谢绝任事,就一定赐给他几、杖和安车。”七十岁请求退休,是人臣通常的礼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月〕 如果有德行而且气力还强健,那么君主就应当优待并挽留他,不一定年过七十便全部准许退休。《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则。”这就是说,老成之人的价值重于典章法则,不可不爱惜并挽留。如今孔戣幸而没有疾病,只是因为年满七十,按照礼制请求退休。“疹”字读作“轸”,又切音为“丑刃”。只是因为年岁已到应当退休的年限,依据礼制请求退职。陛下即使不准许他退休,也不损害礼义,反而有爱惜贤才的美名。何况左丞的职务也极为清简,如果孔戣还以事务繁重、职务紧要为辞,自然可以另授给他品秩较高而事务较少的官职。如今朝廷内外有年纪比孔戣还大却尚未退休的人,为什么唯独孔戣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然而人人都求进取,只有孔戣独自请求退隐,这尤其值得尊重。臣所领的官职没有事务,不敢请求面见。蒙受陛下深厚的恩典,只要有所见闻,便不敢不说。伏望圣恩特别加以察纳,谨录奏闻。谨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正月〕 举马揔自代状 长庆三年六月,韩愈任京兆尹,推荐马揔代替自己。马揔字元,扶风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户部尚书马揔。右臣谨依据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书,常参官任职三日后应推荐一人代替自己。臣认为近来任用京兆尹稍有不当,因此市井之间盗贼尚未断绝,郊野以外疲敝困苦的人还很多。前件官员文武兼备,宽严适宜,历任各地藩镇,都有功劳政绩;如果让他代替臣,实在最为合适。谨录奏闻。谨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十二月〕
贺雨表【祝曰公尹京兆时作】臣某言,臣闻圣人之德与天地通,诚发于中,事应于外,始闻其语,今见其真。臣诚欢诚喜,顿首顿首。伏以季夏以来,雨泽不降,臣职司京邑【韩曰:长庆三年,公为京兆尹○一本邑作尹字】祈祷实频【樊曰:公年冇祭竹林神文,曲江祭龙文,皆以京尹祷雨也】青天湛然,旱气转甚。陛下悯兹黎庶【悯一作怜】有事山川【孙曰:有事祭也,左氏郑大旱有事于山川】中使才出于九门,隂云已垂于四野。龙神効职,云雨应期。嘉谷奋兴,根叶肥润,抽茎展穗,不失时冝。人和年丰,莫大之庆。防臣幸蒙宠任,获覩殊祥,庆抃欢呼,倍于常品。无任踊跃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贺太阳不亏表【注本篇】【严曰:退之为京兆尹时作也】司天台奏:今月一日太阳不亏【孙曰:长庆三年九月壬子朔日食角十二度。樊曰:今月一日,十月一日也。盖九月朔日食,则十月朔当亏,今太阳不亏,故以为贺】右司天台奏:今日辰卯间太阳合亏,陛下敬畏天命,克已修身,诚发于中,灾销于上。自卯至已【至一作及】当亏不亏,虽隔隂云,转更明朗,比于常日,不觉有殊。天且不违,庆孰为大臣?官忝京尹【补注:公以长庆二年六月为京尹,十月罢】亲覩殊祥,欣感之诚实倍常品。谨奉状陈贺以闻,谨奏。举张正甫自代状【韩曰:公两为兵侍,前长庆元年七月,自祭酒初除,则举韦顗自代;今三年十月,自京尹再除,则举正甫自代。正甫,字践方,南阳人,正元二年进士】通议大夫守右散骑常侍上柱国南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张正甫【孙曰正甫元和末年自同州刺史入拜左散骑常侍】右臣蒙恩除尚书兵部侍郎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叅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禀正直之性怀刚毅之▯嫉恶如仇雠见善若饥渇备更内外灼有名声年齿虽髙【孙曰正甫大和八年卒年八十二】气志逾励【逾一作愈】甘贫苦节不愧神明可谓古之老成朝之硕德久处散地实非所宜乞以代臣以副公望谨録奏闻谨奏袁州申使状【樊曰:王黄州尝荅丁晋公书云:“退之为袁州刺史,故事,观察使牒部刺史,皆曰‘故牒’。时王仲舒廉问江西,以吏部巨贤,特自损曰‘谨牒’,而退之致书恳请,以为宜如旧制。元之所云,即谓此尔】使司牒州牒【孙曰:使司谓江西观察使司】右自今月三日后【孙曰:元和十五年正月,公至袁州】每奉公牒,牒尾故牒字皆为谨牒字,有异于常,初不敢陈论以为错误,今既频奉文牒,前后并同,在愈不胜战惧之至,伏乞仁恩,特令改就常式,以安下情,谨奉状陈谢,谨録状上。国子监论新注学官牒【韩曰:李习之状公行云,其为国子祭酒也,奏儒生为学官,曰:“使防讲,生徒多奔走听闻,皆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皇甫持正《神道碑》亦云,此疏乃为祭酒时所论也】国子监应今新注学官等牒:准今年赦文,委国子祭酒选择有经艺、堪训导生徒者以充学官。近年吏部所注,多循▯叙,不考艺能,至今生徒不自劝励。伏请非专通经传、博渉坟史及进士、五经诸色登科人,不以比拟。其新授官上日【新一作所】必加研试,然后放上,以副圣朝崇儒尚学之意。具状牒上吏部,仍牒监者。谨牒。黄家贼事宜状【孙曰:穆宗即位,公自袁州召还,冇此状,不见用。樊曰:状所陈凢三事,其一,移经略使于邕州、容州,但置刺史;其二,于邕、容侧近召募添置千人;其三,因改元大庆,赦其罪戾,遣一郎官、御史亲往宣谕。严曰:黄家贼,即栁子厚所称邕管黄少卿等是也】右臣伏以臣去年贬岭外刺史【韩曰元和十四年八月公责守潮州】其州虽与黄家贼【樊曰黄家贼谓黄洞首领黄少卿也,其地西接南诏】不相隣接,然见往来过客,并谙知岭南事人【南一作外】所説至精至熟。其贼并是夷獠,亦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衣服言语【服一作食】都不似人。防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縁邕管经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防,以致怨恨。蛮夷之性易动难安,遂至攻刼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雠,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本起于裴行立、杨旻,此两人者【一作此时两人者】本无远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縁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立可摧破,争献计谋,惟恐后时。朝廷信之,遂允其请,自用兵已来【一有已字】经二年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一二万人【樊曰少卿自贞元来数反覆,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欲徼幸立功,争请讨之上从之,大发江湖兵防容桂二管入讨,士卒被瘴疠死者不可胜计,行立妄奏斩获二万罔天子为解○一本作不下万余人】傥皆非虚,贼已防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罔朝廷。
译贺雨表 韩愈任京兆尹时所作。臣某言:臣听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通,诚意从内心发出,事情便在外界得到回应;过去只是听说这种道理,今天亲眼见到了真实情形。臣实在欢喜,叩头叩头。伏惟自季夏以来,雨水不降,臣主管京城,祈祷实在频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青天澄澈,旱气越来越严重。陛下怜悯这些百姓,便命人祭祀山川。中使刚刚走出九门,阴云已经垂布四野。龙神尽职,云雨应时而来。嘉谷奋发茂盛,根叶肥润,抽茎展穗,没有失去农时。人和年丰,这是最大的庆幸。臣幸而蒙受宠信任用,得以看见非同寻常的祥瑞,庆幸拍手欢呼,远胜平常。踊跃之情实在无以表达,谨奉表陈贺上闻。贺太阳不亏表 韩愈任京兆尹时所作。司天台奏报:本月一日太阳没有亏蚀。右臣据司天台奏报:今天辰时至卯时之间,太阳本应亏蚀;陛下敬畏天命,克制自己、修养身心,诚意发自内心,因而天上的灾异消除了。从卯时到巳时,本应亏蚀却没有亏蚀,虽然隔着阴云,反而更加明朗,与平日相比,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上天尚且不违背陛下的诚意,还有什么庆贺能比这更大呢?臣忝任京兆尹,亲眼看见这非同寻常的祥瑞,欣喜感激之情实在远胜平常。谨奉状陈贺上闻。谨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九月、十月、二年、六月〕 举张正甫自代状 韩愈两次任兵部侍郎。长庆元年七月,他由国子祭酒初次任兵部侍郎,推荐韦顗代替自己;长庆三年十月,他由京兆尹再次任兵部侍郎,推荐张正甫代替自己。张正甫字践方,南阳人,正元二年进士。通议大夫、守右散骑常侍、上柱国、南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张正甫。右臣蒙受恩命,授任尚书兵部侍郎,谨依据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书,常参官任职三日后应推荐一人代替自己。前件官员禀有正直的性情,胸怀刚毅的志节,嫉恶如仇,见到善行便如饥似渴;历任内外官职,声名显著。虽然年纪已高,志气却更加奋发;甘于贫困,坚守节操,对神明也无愧,可以说是古代的老成之士、朝廷的硕德之人。长期处在散官闲职,实在不合适。乞请让他代替臣,以满足公众的期望。谨录奏闻。谨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袁州申使状 王黄州曾经答复丁晋公说:“韩愈任袁州刺史时,按照旧例,观察使给属下刺史发牒文,牒尾都写‘故牒’。当时王仲舒任江西观察使,因为韩愈是吏部推重的大贤,特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写作‘谨牒’。韩愈便写信恳请,认为应当按照旧制办理。王元之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观察使司给州府的牒文。右臣自本月三日以后,每次收到公牒,牒尾的“故牒”二字都改成“谨牒”二字,与通常格式不同。起初臣不敢陈述,怕被认为是在指责错误;如今已经多次收到文牒,前后全都如此,臣实在战栗恐惧至极。伏乞仁慈恩典,特命改回通常格式,以安定下情。谨奉状陈谢,谨录此状上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正月〕 国子监论新注学官牒 李习之的行状说,韩愈任国子祭酒时,曾奏请以儒生充任学官,说:“韩公来任祭酒,国子监不会寂寞了。”皇甫持正《神道碑》也说,这篇奏疏是韩愈任祭酒时所论。国子监关于本年度新任学官等事:据今年赦文,委令国子祭酒选拔通晓经艺、能够训导学生的人充任学官。近年吏部所任命的人员,大多只是按照资历次序,不考察才艺能力,以至于现在学生不能自我勉励。伏请除非专门通晓经传、广泛涉猎古籍史书,以及进士、五经等各科登科之人,否则不要以资历相比拟。新授官员到任之日,必须先加以考查试验,然后才准许正式任职,以符合圣朝崇尚儒学、尊重学问的旨意。谨将详细情况牒报吏部,并同时牒报国子监。谨牒。黄家贼事宜状 穆宗即位后,韩愈自袁州被召回,作有此状,但没有被采用。所陈共三件事:一是把经略使移到邕州、容州,只设置刺史;二是在邕州、容州附近招募增置一千人;三是趁改元大庆,赦免他们的罪过,派一名郎官和一名御史亲自前往宣谕。黄家贼就是柳宗元所说的邕管黄少卿等人。右臣伏以臣去年被贬为岭外刺史,虽然任州与黄家贼并不相邻,但臣见到往来的过客,以及熟悉岭南事务的人,他们所说的情况都极其详细熟悉。这些贼人都是夷獠,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依山傍险,自称洞主,衣服和语言都不像中原人。平时也各自经营生计,紧急时便聚集起来互相保卫。近来因为邕管经略使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既不能以德安抚,威势又不能加以控制;侵扰欺凌,掳掠百姓,终于造成怨恨。蛮夷的性情容易动乱而难以安定,于是发展到攻打劫掠州县,侵害百姓;有时是为了报私仇,有时是贪图小利,聚集或散去,最终也不能成就大事。近来的征讨本来是裴行立、杨旻首先发起的。这两个人本来没有长远深沉的谋略,只想着邀功求赏,又因为看见贼人尚未聚集,便以为他们孤单弱小,马上就可以摧毁,于是争相献计,只怕落在后面。朝廷相信了他们,便答应了请求。自从用兵以来,已经历时两年,前后奏报杀死、俘获的人数不下于一二万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八月〕 假如这些都不是虚报,贼人早该被消灭殆尽;可是直到现在贼人仍然如旧,这足以说明他们欺骗蒙蔽了朝廷。
邕容两管内【一作因】经此凋▯杀伤疾疫,十室九空,百姓怨嗟如出一口。阳旻、行立相继身亡【樊曰十五年七月阳旻卒,二月以行立为安南都防行至海门而卒】实由自邀功赏,造作兵端,人神共嫉【一作怒】以至殃咎。阳旻、行立事既已往,今所用严公素者【樊曰旻卒以严公素为本管留后】亦非抚御之才,不能别立规模,依前还请攻讨【樊曰时公素复上表请讨黄氏】如此不已,臣恐岭南一道未有宁息之时。一昨者,并邕容两管为一道【孙曰:元和十五年二月废邕管,命容管经略使阳旻兼领之】深合事宜。然邕州与贼逼近,容州则甚悬隔。其经略使若置在邕州,与贼隔江对岸,兵镇所处,物力必全,一则不敢轻有侵犯【一作陵】一则易为逐便控制。今置在容州,则邕州兵马必少,贼见势弱,易生奸心。伏请移经略使于邕州,其容州但置刺史,实为至便。一比者所发诸道南讨兵马,例皆不谙山川,不服水土,远乡羇旅,疾疫杀伤。臣自南来,见説江西所发共四百人,曽未一年,其所存者数不满百。岳鄂所发都三百人,其所存者四分才一。续添续死,每发倍难。若令于邕容侧近召募添置千人,便割诸道见供行营人数粮赐均融充给。所费既不増加,而兵士又皆便习,长有守备,不同客军。守则有威,攻则有利。一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大抵岭南人稀地广,贼之所处,又更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容贷羇縻,比之禽兽,来则捍御,去则不追,亦未亏损朝廷事势。以臣之愚,若因改元大庆【孙曰:元和十六年,穆宗即位之明年当改元】赦其罪戾,遣一郎官、御史亲往宣谕,必望风降服,讙呼听命。仍为择选有材用、威信、谙岭南事者为经略使,处置得宜,自然永无侵叛之事。应所在典贴良人男女状【樊曰:公之为袁州也,袁人以男女为▯,过期不赎则没入之。公至,悉计佣得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行状、神道碑、新旧传皆书之。新传所谓“没归父母七百余人”,则出公此状。神道碑又云“及还,请着之赦令”,则公此状所云。今因大庆,乞令有司重举旧章,一皆放免】应所在典贴良人男女等。右准律不许典贴良人男女作奴婢驱使【严曰:杂律诸妄以良人为奴婢用质债者各减自卖罪三等,知情而取者又减一等,仍计佣以当债直】臣往任袁州刺史日,检到州界内得七百三十一人,并是良人男女,准律例计佣折直,一时放免。原其本末,或因水旱不熟,或因公私债负,遂相典贴,渐以成风,名目虽殊,奴婢不别,鞭笞役使,至死乃休。既乖律文,实亏政理。袁州至小,尚有七百余人,天下诸州,其数固当不少。今因大庆,乞令有司重举旧章,一皆放免,仍勒长吏严加检责,如有隠漏,必重科惩,则四海苍生,孰不感荷圣德?以前件如前【如上一有状字】谨具奏闻,伏听敕防。谨奏。
译邕、容两管因经历这场战争,伤亡、疾病交相发生,十室九空,百姓的怨恨叹息如出一口。阳旻、裴行立相继身亡,实在是由于他们自行邀求功赏,制造战争端由,受到人神共同嫉恨,所以遭到灾祸。阳旻、裴行立的事情既已过去,如今任用的严公素,也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不能另立规划,仍旧请求出兵攻讨。这样下去不停,臣恐怕岭南全道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七月、二月〕 前些时候,把邕、容两管合并为一道,实在很合乎事宜。然而邕州与贼人相距很近,容州却相隔很远。如果把经略使设置在邕州,与贼人隔江相对,作为驻兵镇守之处,物力必然充足;一方面不敢轻易侵犯,另一方面也容易根据情况及时控制。如今设置在容州,邕州的兵马必然很少,贼人看见势力薄弱,容易产生奸邪之心。伏请把经略使移到邕州,容州只设置刺史,实在最为便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二月〕 近来从各道征发的南讨兵马,大多不熟悉山川,也不适应当地水土,远离乡土羁旅在外,因疾病和战伤而死伤。臣从南方来,听说江西所发兵员共四百人,还不到一年,剩下的不足一百人;岳州、鄂州所发共三百人,剩下的只有四分之一。后来不断补充,也不断死亡,每次征发都更加困难。如果命令在邕、容两州附近招募增置一千人,便可把各道现今供给行营的兵员和粮饷均匀调配来充足供应。费用既不增加,兵士又都熟悉当地环境,可以长久守备,不同于客籍军队。守卫时有威势,进攻时也有优势。自从南征以来,贼众也受到很大损失。察看他们的情形和道理,对战争的厌苦必定很深。大体说来,岭南人口稀少而土地广大,贼人所处之地又更加荒僻。假如把他们全部杀尽,把土地全部取得,对于国家的计策来说,并没有益处。不如宽容赦免、羁縻安抚;把他们视同禽兽,来就防御,离去就不追赶,这也不损害朝廷的大局。以臣愚见,如果趁改元大庆赦免他们的罪过,派一名郎官和一名御史亲自前往宣谕,他们一定会望风降服,欢呼听命。仍然选拔有才干、有威望信用、熟悉岭南事务的人任经略使,处置得当,自然永远不会再有侵扰叛乱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奏请各地典贴良民男女事 韩愈任袁州刺史时,袁州人把男女典当为奴婢,过期不能赎回便没入官府。韩愈到任后,逐一计算佣值,赎出被没入的人,归还给他们的父母,共七百多人,并与当地人约定禁止再把人典贴为奴婢。行状、神道碑以及新旧传记都记载了此事。新传所说“没入后归还父母七百多人”,就是出自这篇奏状;神道碑又说“回京后请求将此事写入赦令”,也就是本状所说的事情。如今趁大庆之时,请求命有关部门重新执行旧章,一律释放。关于各地典贴良民男女等事。右臣据律法,禁止把良民男女典贴为奴婢驱使。臣过去任袁州刺史时,查得州界内共有七百三十一人,都是良民男女,依照律例计算佣值折抵债额,一时全部释放。追究事情的始末,有的是因为水旱灾害、收成不好,有的是因为公私债务,于是彼此典贴,逐渐形成风气。名目虽然不同,实际上与奴婢没有区别,鞭打役使,直到死去才停止。既违背法律条文,也实在损害政治道理。袁州这样的小州尚且有七百多人,天下各州,其人数必定不少。如今趁大庆之时,请求命有关部门重新执行旧章,一律释放;仍令长官严格检查追究,如果有隐瞒遗漏,必定加重科罚。这样,四海百姓谁不会感戴圣德呢?以上事情如此,谨详细奏闻,恭候敕令。谨奏。
论淮西事宜状【韩曰:时宪宗欲讨吴元济,遣裴度视师,还奏师可用,与宰相意不合。既而盗杀宰相,宪宗遂相度以主东兵。公时为中书舎人,乃上淮西事宜议,与裴丞相合,故兵遂用。它宰相有不便之者,以它事改公为右庶子。及度为淮西节度使,出讨蔡,以公为行军司马,卒从度平蔡而还】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孙曰至德元载置淮西节度管申光蔡三州】自少阳疾病【韩曰元和九年闰三月彰义军节度吴少阳卒】去年春夏以来,图为今日之事,有职位者劳其计虑,抚循奉所役者,修其器械,防守金帛粮畜匮于赏给【匮一作耗】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皆携持幼弱饷于其后【饷一作饱】虽时侵掠,小有所得,力尽筋疲,不偿其费。又闻畜马甚多,自半年以来皆上槽▯。譬如有人,虽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跃,初虽可畏,其势不久,必自委顿。乗其力衰,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也上一有之字】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则不足以取胜,取胜之师【一作必胜之师】必在速战【必一作不】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两界之间,疆场之上,日相攻刼,必有杀伤。近贼州县徴役百端,农夫织妇不得安业,或时小遇水旱,百姓愁苦。当此之时,则人人异议,以惑陛下之听矣。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以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然可图功。为统师者尽力行之于前,而叅谋议者尽心奉之于后,内外相应,其功乃成。昔者殷高宗大圣之主也,以天子之威伐背叛之国,三年乃尅【祝曰易高宗伐▯方三年克之】不以为迟,志在立功,不计所费。传曰断而后行,▯神避之【孙曰史记赵高曰断而后行,▯神避之】迟疑不断,未有能成其事者也。臣谬承恩宠,获掌纶诰【孙曰九年十一月公知制诰】地亲职重,不同庶寮,辄竭愚诚以効裨补,谨条次平贼事宜,一一如后。一、诸道发兵,或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羇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难便前进。所在将帅,以其客兵杂处,指使【杂一作难】先不抚存优恤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队伍,▯属诸头。士卒本将,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湏▯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今闻陈、许、安、唐、汝、夀等州,与贼界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小小俘劫,皆能自防,习于战鬬,识贼深浅。既是土人,防惜乡里,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共相保聚,以备冦贼。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若要添兵,自可取足。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伏请诸道先所追到行营者,悉令却归本道,据牒所追人额【牒一作行,或又无行字】器械弓矢一物已上,悉送行营充给。所召募人兵数既足,加之教练,三数月后,诸道客军一切可罢。比之徴发远人,利害悬隔。一绕逆贼州县堡栅等【绕一作统】各置兵马都数虽多,每处则兵至少,又相去濶远,难相应接,所以数被攻刼,致有损伤。今若分为四道,每道各置三万人,择要害地屯聚一处,使有隠然之望,审量事势,乗时逐利,可入则诸道一时俱发【诸道一作四道】使其狼狈惊惶,首尾不相救济。若未可入,深壁高垒,以逸待劳,自然不要诸处多置防备。临贼小县,可收百姓【收下一有泊字】于便地作行县以主领之,使免失散。一、蔡州士卒为元济廹胁,势不得已,遂与王师交战。原其本根,皆是国家百姓,进退皆死,诚可闵伤。宜明敕诸军【一作率】使深知此意。当战鬬之际,固当以尽敌为心【固当一作固宜】若形势巳穷,不能为恶者,不湏过有杀戮,喻以圣德,放之使归,销其▯悖之心,贷以生全之幸,自然相率弃逆归顺。一论语》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比来征讨无功,皆由欲其速捷,有司计筭所费,茍务因循,小不如意,即求休罢。河北、淮西等,见承前事势,知国家必不与之持久,并力苦战,幸其一胜,即希冀恩赦。朝廷无至忠忧国之人,不惜伤损威重,因其请便,议罢兵。往日之事【往一作近】患皆然也。臣愚以为,淮西三小州之地,元济又甚庸愚,而陛下以圣明英武之▯,用四海九州之力,除此小冦,难易可知。太山压卵,未足为喻。一兵之胜负,实在赏罚。赏厚,可令廉士动心;罚重,可令凶人丧魄。然可集事,不可爱惜所费,惮于行刑。
译论淮西事宜状 当时宪宗想讨伐吴元济,派裴度视察军队。裴度回来奏报军队可以使用,与宰相们的意见不合。不久盗贼杀死宰相,宪宗于是任命裴度为宰相,主持东边战事。韩愈当时任中书舍人,便上奏论述淮西军务,与裴度的意见相合,于是朝廷终于出兵。有其他宰相认为此事不便,便借其他事情把韩愈改任右庶子。等到裴度任淮西节度使,出兵讨伐蔡州,便任韩愈为行军司马,最终跟随裴度平定蔡州而回。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自吴少阳患病以来,从去年春夏开始,就图谋造成今天的局面;有职位的人费尽心思谋划,抚慰安置被役使的人,修理器械;防守所需的金帛、粮食和牲畜在赏赐供给上已经匮乏。持兵器的士卒向四方侵掠,农夫织妇全都携带幼小体弱者在后面运送粮饷。虽然时常侵掠,略有所得,但力量耗尽、筋疲力竭,所得抵偿不了费用。又听说他们养的马很多,半年以来都已经上槽喂养。譬如有人,即使有十个人的力气,从早到晚总是大声呼喊跳跃,开始时虽然可怕,但这种势头不能持久,必然自己疲惫倒下。趁着他力量衰竭,即使三尺童子也可以使他受制而死。何况淮西三小州在残破困顿到了极点之后,面对天下全部力量,他们的破败可以立刻等待其实现。然而现在还不能确定的,只在于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兵力不多就不足以取胜,必胜的军队贵在速战;兵多而作战不迅速,费用必然广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三月〕 两军边界之间、战场之上,每天相互攻劫,必然有杀伤。靠近贼境的州县征发徭役多端,农夫织妇不能安居乐业;有时再遇到小规模水旱灾害,百姓便愁苦不堪。到了这时,人人都会提出不同意见,来迷惑陛下的听闻。陛下如果不能坚持,半途停止,既损伤威势又浪费费用,弊害必定很深。所以必须先在心中作出决断,详细衡量事情的始末,事情来到时不被迷惑,然后才可以谋求成功。作为统帅的人要在前方尽力实行,参与谋议的人要在后方尽心奉行,内外相互呼应,功业才能完成。从前殷高宗是极其圣明的君主,以天子的威势讨伐叛国,三年才取得胜利,却不认为迟延,因为志在建立功业,不计较费用。古书说:“决断之后再行动,鬼神也要避让。”迟疑不决,从来没有能够成就事情的。臣错误地承受恩宠,得以掌管诏令,身处亲近之地,职务重要,不同于普通群僚,所以冒昧竭尽愚诚来有所补益,谨将平定贼人的事宜逐条列在下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一月〕 一、各道发兵,有时只有二三千人,势力单薄,又羁旅异乡,与贼人彼此不熟悉,往往望风恐惧,难以立即前进。各地将帅因为这些是客籍兵,混杂在当地军队中,起初不安抚优待他们;既轻视使用,又使他们受苦,有的还把他们分割编入各支队伍,隶属于各个将领。士卒与原来的将领一旦分离,心中孤独、意志怯弱,难以建立功劳。而且各自的本军都要从远方调遣,路途遥远,劳费加倍。士卒有出征行军的艰苦,乡里怀有离别的忧思。如今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境相连之处的村落百姓,全都有兵器,遇到小规模俘掠,也能自行防御;他们熟悉战斗,深知贼人的强弱。既然是当地人,必然爱惜乡里;近来尚未得到安排,却仍愿意自备衣粮,共同聚集防卫,以防寇贼。如果命令招募,立即就可组成军队;如果需要增兵,也自然可以招足。贼人平定以后,容易遣返回乡务农。伏请各道先前已经追调到行营的兵员,全部令其返回本道;根据牒文所追调的人数,把兵器、弓箭等一件以上的物资,全部送到行营充给。所招募的兵员人数既已足够,再加以训练,三个月以后,各道客军便可以全部撤罢。与征发远方之人相比,利弊相差极其悬殊。一是,围绕叛贼所占州县的堡栅等处,虽然各处设置的兵马总数很多,但每一处的兵力都很少,而且彼此相隔遥远,难以相互接应,所以屡次被攻掠,导致损失伤亡。如今如果分为四道,每道各设置三万人,选择险要之地聚集驻扎,使之形成隐然可见的威势;审慎估量形势,乘时逐利,可以进攻时,各道便同时出兵,使他们狼狈惊慌,首尾不能相互救援。如果还不能进攻,就深挖壁垒、高筑营垒,以逸待劳,自然不必在各处设置过多防备。临近贼境的小县,可以把百姓收拢到便利之地,设置行县来统领他们,使他们免于流散。一是,蔡州士卒被吴元济胁迫,形势所迫而不得已,于是同王师交战。推究他们的根本,全都是国家的百姓,进退都只有死路,实在值得怜悯伤痛。应当明白下诏告谕各军,使他们深刻了解这一点。在交战之际,当然应当以彻底消灭敌人为意图;但如果敌人的形势已经穷困,不能再作恶,就不必过度杀戮,应当用圣人的恩德晓谕他们,释放他们使其回归,消除他们悖逆的心思,给予他们保全生命的幸运,他们自然会相继放弃叛逆而归顺。一是,《论语》说:“急于求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只看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近来征讨没有功效,都是因为希望迅速取胜;有关官署计算所需费用,只求因循敷衍,稍有不合意,就请求停止罢兵。河北、淮西等地,看到承袭以前的形势,知道国家必定不会同他们长期相持,便合力苦战,侥幸取得一次胜利,就希望得到恩赦。朝廷中没有极其忠诚、忧虑国事的人,不惜损伤朝廷的威严和声望,顺着他们的请求,议论罢兵。以往的事情,祸患全都是如此。臣愚以为,淮西不过三小州之地,吴元济又十分庸愚,而陛下凭圣明英武的资质,动用四海九州的力量,来除掉这个小贼,难易是可以想见的。即使说泰山压卵,也不足以比喻其悬殊。一是,军队胜负的关键,确实在于赏罚。赏赐丰厚,可以使廉洁之士动心;刑罚严厉,可以使凶恶之徒丧胆。然而这样才能成就事业,不可以吝惜所需费用,也不可以畏惧施行刑罚。
一淄青、恒冀两道【孙曰:淄青谓平卢节度使李师道,▯冀谓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与蔡州气类略同。今闻讨罚元济【罚一作伐】人情必有救助之意。然皆闇弱自保,无暇虚张声势,则必有之。至于分兵出界,公然为恶,亦必不敢【亦一作则】宜特下诏云:「蔡州自吴少诚以来,相承为节度使,亦防有功效。少阳之殁【阳,诸本作诚,误】朕亦本拟与元济,恐其年少未能理事,所以未便处置,待其稍能缉绥,然拟许其承继。今忽自为狂勃,侵掠不受朝命,事不得已,所以有此讨罚【一作伐】至如淄青、▯州、范阳等道【孙曰:范阳谓幽州节度使刘总,淄青、▯州见上】祖父各有功业相承节制【承下一「有命」字】年岁已久,朕必不利其土地,轻有改易。各宜自安,如妄自疑惧,敢相扇动,朕即赦元济不问,回军讨之,自然破胆,不敢妄有异説【孙曰:李德裕劝讨刘稹,赐成德王元逵、魏博何洪敬诏云:「泽潞一镇,与河朔事体不同,勿为子孙之谋,欲存辅车之势,但能显立功效,自然福及后昆」,即公此意也】以前件谨録奏闻,伏乞天恩,特赐裁择,谨奏。
论变盐法事宜状【樊曰:食货志云:“自兵兴,河北盐法羇縻而已。至皇甫鏄,又奏置▯盐法如江淮。防法犯禁岁多。及田▯正举魏博归朝,穆宗命江北罢摧盐。户部侍郎张平叔议防盐法弊,请官粜盐可以富国。诏公卿议可否。中书舍人韦处厚、兵部侍郎韩愈诘之,以为不可。平叔屈服。平叔所陈利害凡十八条,公为随条分折。处厚则发十难以折之。”】云】张平叔所奏盐法条件。右奉敕将变盐法事,贵精详,宜令臣等各陈利害可否,闻奏者。平叔所上变法条件,臣终始详度,恐不可施行,各随本条分析利害,如后。一件,平叔请令州府差人自粜官盐,收实估匹叚,省司准旧例支用,自然获利一倍巳上者。臣今通计所在百姓,贫多富少,除城郭外,有见钱籴盐者,十无二三,多用杂物及米谷博易。盐商利归于已,无物不取,或从賖贷升斗,约以时熟填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今令州县人吏坐铺自粜,利不闗已,罪则加身,不得见钱及头叚物,恐失官利,必不敢粜。变法之后,百姓贫者无从得盐而食矣,求利未得,敛怨已多,自然坐失盐利常数。所云获利一倍,臣所未见。一件,平叔又请乡村去州县远处,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不得令百姓阙盐者。臣以为乡村远处,或三家、五家,山谷居住,不可令人吏将盐家至户到。多则粜货不尽,少则得钱无多【无一作不】计其往来自充粮食不足。比来商人或自负檐斗石往与百姓博易,所冀平价之上利得三钱、二钱,不比所由为官所使,到村之后必索百姓供应,所利至少,为弊则多。
译一是,淄青、恒冀两道,同蔡州的情形大致相同。如今听说朝廷讨伐吴元济,人情上必定有想要救助他的意图。不过他们都昏暗软弱,只求自保,没有工夫虚张声势,那么这种救助必然会有。至于分兵出境,公然作恶,也一定不敢。应当特地下诏说:“蔡州自吴少诚以来,历代相承任节度使,也都曾有防御功效。吴少阳去世时,朕本来也打算任用吴元济,只是担心他年少不能治理事务,所以没有立即作出安排,打算等他稍能整治安抚之后,再允许他承袭职位。如今他忽然自行变得狂妄暴横,侵掠而不接受朝廷命令,事情实在不得已,所以有这次讨伐。至于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世代相承掌管节制,年岁已经很久,朕必定不会贪图他们的土地而轻易改换。各自都应当安守本分;如果妄自疑惧,胆敢互相煽动,朕就立即赦免吴元济而不再追问,回军讨伐他们,他们自然会吓破胆,不敢妄生异说。”以上各件谨慎记录上奏,恭候天恩,特赐裁断选择。谨此奏闻。论述改革盐法事宜的奏状 【樊曰:《食货志》说:“自从战争兴起,河北的盐法只是姑息羁縻而已。到了皇甫鏄,又上奏请求设置像江淮那样的榷盐法,防止犯法违禁的事情每年很多。等到田弘正举魏博归顺朝廷,穆宗命令河北停止榷盐。户部侍郎张平叔议论榷盐法的弊端,请求由官府卖盐以使国家富裕。诏令公卿议论可否。中书舍人韦处厚、兵部侍郎韩愈诘问他,认为不可。张平叔屈服。张平叔所陈说的利害共有十八条,韩公便逐条加以分析驳斥;韦处厚则提出十个难题来驳斥他。”】张平叔所上奏的盐法改革条款:右件,奉敕将要改革盐法,贵在精审详密,应当令臣等各自陈述利害以及可行与否,听候奏闻。张平叔所上奏的改革盐法条款,臣从头到尾详细推度,恐怕不能施行,现按各条分析其利害如下。第一件,张平叔请求令州府派人自行卖官盐,按实际价格收取钱帛,盐务机构依照旧例支用,这样自然可以获利一倍以上。臣如今统算各地百姓,贫穷的多,富裕的少;除城郭之内外,有现钱买盐的人,十户中不过两三户,大多用杂物以及米谷交换。盐商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东西都收取,有的还借贷升斗粮食,约定等到时令成熟后偿还,靠这种方式来救济双方,彼此都很方便。如今如果令州县官吏坐在铺中自行卖盐,利润与自己无关,而罪责却要由自己承担,既不能收到现钱,也不能收取成匹的物品,恐怕损失官府利益,必然不敢卖。改革盐法之后,贫穷百姓将无从得到盐来食用。谋求利润还没有得到,招致的怨恨已经很多,自然会坐失原有的盐利定额。所谓获利一倍,臣实在没有看到。第一件,张平叔又请求,对于乡村中距离州县较远的地方,令差役把盐运到村中卖掉交换,不得使百姓缺盐。臣认为,乡村偏远之处,有的只有三家、五家,居住在山谷中,不可能让官吏把盐送到每家每户。盐多了就卖不完,盐少了又收不到多少钱,计算往返路程,反而会使差役自己的粮食不够。近来商人有时亲自背着担、斗、石等容器,前往与百姓交换,只希望在平价之上获得三钱、二钱的利润;这不同于被官府差使的差役,差役到村以后必定索取百姓供应,所获利润极少,造成的弊端却很多。这也是不能实行的。第一件,张平叔说:“这件事关系极其重大,必须让朝廷宰相充任使者。”臣认为,如果法令可以实行,就不必让宰相充任使者;如果法令不能实行,即使宰相充任使者,也没有益处。又,
此又不可行者也。一件平叔云:所务至重,湏令庙堂宰相充使。臣以为,若法可行,不假令宰相充使;令不可行,虽宰相为使,无益也【旧无充使以下十四字】又,宰相所以临察百司,考其殿最;若自为使,纵有败阙,遣谁举之?此又不可者也。一件,平叔又云:“行之后,停减盐司所由粮课,年可收钱十万贯。”臣以为,变法之后,弊随事生,尚恐不登常数,安得更望赢利?一件平叔欲令府县粜盐,每月更加京兆尹料钱百千,司録及两县令毎月各加五十千,其余观察及诸州刺史、县令、録事叅军,多至每月五十千,少至五千、三千者。臣今计此用钱已多,其余官典及巡察、手力所由等粮课,仍不在此数。通计所给,每岁不下十万贯,未见其利,所费已广。平叔又云,停盐司诸色所由粮课,约每岁合减得十万贯钱。今臣计其新法,亦用十万不啻,减得十万,却用十万【一无上四字】所亡所得,一无赢余也。平叔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多者迁转不拘常例。如阙课利,依条科责者,刺史、县令职在分忧,今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治行,非唐虞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之义也。一件平叔请定盐价,毎斤三十文,又每二百里,毎斤价加收二文,以充脚价,量地远近险易,加至六文,脚价不足,官与出。名为毎斤三十文,其实已三十六也。今盐价京师每斤四十文,诸州则不登。此变法之后,秪校数文于百姓,未有厚利也。脚价用五文者,官与出三文;用十文者,官与出四文。是盐一斤,官粜得钱,名为三十,其实斤多得二十八,少得二十六文,折长补短,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百姓折长补短,每斤用钱三十四,则是公私之间,每斤常失七八也。下不及百姓,上不归官家,积数至多,不可遽筭。以此言之,不为有益。平叔又请令所在及农隙时,并召车牛般盐送纳都仓,不得令有阙絶者。傥或州县和雇车牛【一无傥或二字】百姓必无情愿。事湏差配,然付脚钱,百姓将车载盐,所由先皆无检,齐集之后,始得载盐。及至院监请受,又湏待其轮次,不用门户皆被停留。轮纳之时,人事又别,凡是和雇,无不皆然。百姓宁为私家载物,取钱五文,不为官家载物,取十文钱也。不和雇则无可载盐,和雇则害及百姓,此又不可也。一件平叔称停减盐务,所由收其粮课,一岁得十万贯文。今又称既有巡院,请量闲剧留官吏于仓场句当,要害守捉少置人数,优恤粮料,严加把捉,如有漏失私粜等,并准条处分者。平叔所管盐务,所由人数有几?量留之外,收其粮课,一岁尚得十万贯,此又不近理也。比来要害守捉人数至多,尚有漏失私粜之弊,今又减置人数,谓能私盐断絶,此又于理不可也。
译宰相之所以要监临考察百官,是为了考核他们政绩的优劣;如果宰相自己充任使者,即使有失败和过失,又派谁来检举他呢?这也是不可行的。第一件,张平叔又说:“实行以后,停止或减少盐务机构差役的粮课,每年可以收得十万贯钱。”臣认为,改革盐法之后,弊端会随着事情发生,还恐怕达不到原有定额,哪里还能再指望有盈余?第一件,张平叔想让府县卖盐,每月给京兆尹增加料钱百千,给司录以及两县令每月各增加五十千;其余观察使以及各州刺史、县令、录事参军,最多每月增加五十千,最少增加五千、三千。臣如今计算,这些支出已经很多;其余官典以及巡察、手力、差役等人的粮课,还不在这个数目之内。统算所要供给的费用,每年不少于十万贯,尚未看见它的利益,费用已经很大。张平叔又说,停止盐务机构各种差役的粮课,大约每年可以减少十万贯钱。如今臣计算他的新法,也要用掉不止十万贯;减少十万贯,却又用掉十万贯,所减少的和所得到的完全相等,没有一点盈余。张平叔又请求以卖盐多少来考核刺史、县令政绩的优劣,卖得多的便不拘常例升迁。如果缺少盐课和盐利,就依条令治罪。刺史、县令的职责在于为皇帝分忧,如今只把盐利多少作为升降标准,不再考察他们的治理政绩,这并不符合唐尧、虞舜三年考核政绩、黜退昏暗者而升用贤能者的道理。第一件,张平叔请求确定盐价,每斤三十文;每相距二百里,每斤盐加收二文,作为脚价,并根据道路远近、险易,最多加到六文;脚价不足的部分,由官府补出。名义上是每斤三十文,实际上已经是三十六文。如今京师盐价每斤四十文,各州则达不到这个价格。改革盐法以后,只不过从百姓那里多收几文,还没有什么丰厚的利润。脚价使用五文时,官府补出三文;使用十文时,官府补出四文。这样一斤盐,官府卖盐所得名义上是三十文,实际上每斤多的得到二十八文,少的得到二十六文,折长补短,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文。百姓折长补短,每斤却要花三十四文,这样公私之间每斤总要损失七八文。下不归百姓,上不归官府,积累数目多了,不能很快计算清楚。由此看来,并没有什么益处。张平叔又请求令各地在农闲时,一并征召车辆和牛,把盐运送到都仓,不得使运输中断。倘若州县和雇车牛,百姓必定没有情愿。事情必须摊派,但即使付给脚钱,百姓赶车运盐时,差役起初都不检查,等到集中之后,才让他们装载盐。等到了盐院、盐监办理收受时,又必须等待轮次,不能因为各家各户都来而让他们停留。轮流交纳时,人情方面又是另一回事;凡是和雇车辆,都会如此。百姓宁可替私人运货,收取五文钱,也不愿替官府运货,收取十文钱。不和雇车辆,就没有办法运盐;和雇车辆,就会损害百姓,这也是不可行的。第一件,张平叔说停止、减少盐务,差役收取其粮课,每年可以得到十万贯钱。如今他又说,既然设有巡院,就应当酌量事务的闲忙,在仓场留下官吏办理事务;要害之处少设置守卫人数,优厚抚恤其粮料,严格加以把守;如果有漏失、私自卖盐等情况,都依照条令处分。张平叔所掌管的盐务,差役人数究竟有多少?除去酌量留下的人员之外,收取他们的粮课,每年还可以得到十万贯,这也不合情理。近来要害处设置的守卫人数已经很多,尚且还有漏失、私卖盐的弊端;如今又减少设置人数,却说能够使私盐断绝,这在道理上也是行不通的。第一件,张平叔说:“改革盐法之
一件,平叔云:“变法之后,岁计必有所余,日用还恐不足,请一年已来【请一作谓】且未责以课利,后必数倍校多者,此又不可。”方今国用常言不足,若一岁顿阙课利,为害已深。虽云明年校多,岂可悬保?又非公私蓄积尚少之时,可行者也。
译后,按年计算必定会有盈余;日常用度恐怕还不够,请求一年之内暂且不要责求盐课利润,以后必定会比数额多出几倍。”这也是不可行的。如今国用通常都说不足,如果一年之内突然缺少盐课,危害已经很深。即使说下一年会比现在增多,哪里可以悬空保证?何况这也不是国家和民间积蓄还很少的时候可以实行的办法。
一件平叔又云:「浮寄奸猾者转富,土著守业者日贫。若官自粜盐,不问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并兼游惰,因其所食,尽输官钱,并诸道军、诸使家口亲族递相影占,不曽输税。若官自粜盐,此辈无一人遗漏者。臣以此数色人等,官未自粜盐之时,从来籴盐而食,不待官自粜然后食盐也。若官不自粜盐,此色人等不籴盐而食;官自粜盐,即籴而食之,则信如平叔所言矣。若官自粜与不自粜,皆常籴盐而食,则今官自粜亦无利也。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近不见其远也。国家防盐粜与商人,商人纳防与百姓,则是天下百姓无贫富贵贱皆已输钱于官矣,不必与国家交手付钱然后为输钱于官也。」一件平叔云:「初定两税时,绢一疋直钱三千,今绢一疋直钱八百。百姓贫虚,或先取粟麦价,及至收获,悉以还债,又充官税,颗粒不残。若官中粜盐,一家五口所食盐价不过十钱,随日而输,不劳驱遣,则必无举债逃亡之患。」者臣以为百姓困弊,不皆为盐价贵也。今官自粜盐,与依旧令商人粜,其价贵贱所校无多。通计一家五口所食之盐,平叔所计一日以十钱为率,一月当用钱三百六十【恐羡六十两字】是则三日食盐一斤,一月率当十斤。新法实价与旧每斤不校三四钱以下。通计五口之家,以平叔所约之法计之,贱于旧价日校一钱,月校三十,不满五口之家所校更少。然则改用新法,百姓亦未免穷困流散也。初定税时,一疋绢三千,今秪八百。假如特变盐法,绢价亦未肯贵。五口之家因变盐法,日得一钱之利,岂能便免作债,收获之时不被徴索,输官税后有赢余也?以臣所见,百姓困弊日久,不以事扰之,自然渐校,不在变盐法也。今绢一疋八百,百姓尚多寒无衣者,若使匹直三千,则无衣者必更众多。况绢之贵贱皆不縁盐法,以此言之,盐法未要变也。一件平叔云:每州粜盐不少,长吏或有不亲公事,所由浮词云当界无人粜盐。臣即请差清强巡官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纳盐价。口多粜少及盐价迟违,请停观察使见任,改散慢官;其刺史已下贬与上佐,其余官贬远处者。平叔本请官自粜盐,以寛百姓,令其苏息,免更流亡。今令责实户口圑保给盐,令其随季输纳盐价,所谓扰而困之前意也。百姓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口给盐【一无盐字】依时徴价,办与不办,并湏纳钱。迟违及违条件,观察使已下各加罪谴【一本谴作于字,又无下文茍字】茍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百姓转致流散,此又不可之大者也。一件平叔请限商人盐纳官后,不得辄于诸军诸使觅职掌把钱捉店看守庄硙【祝曰硙磨也,世本公输般作之○硙五对切】以求影庇。请令所在官吏严加访察【访一作防】如有违犯应有▯财,并令纳官,仍牒送府县充所由者。臣以为盐商纳防为官粜盐,子父相承,坐受厚利,比百姓实则校优【则一作有】今既夺其业,又禁不得求觅职事及为人把钱捉店防守庄硙,不知其罪【其一作向】一朝穷蹙之也。若必行此,则富商大贾必生怨恨,或收市重寳,逃入反侧之地,以资防盗,此又不可不虑者【或作也】一件,平叔云:行此策后,两市军人、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请令所由切加收捉,如获头首,所在决杀,连状聚众人等,各决▯杖二十,检责军司军户盐,如有隠漏,并凖府县例科决,并赏所由告人者。此一件,若果行之,不惟大失人心,兼亦惊动远近,不知粜盐所获几何,而害人蠧政,其弊实甚。以前件状奉今月九日勅令,臣等各陈利害者,谨録奏闻,伏听勅防。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巻四十
译第一件,张平叔又说:“寄居各地的奸猾之人逐渐富裕,土生土长、守着本业的人却日益贫困。如果由官府自行卖盐,不论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以及兼有游荡懒惰之人,按照他们的食用量,全都把钱交给官府;各道军队、各使府的家口亲族,也相互隐瞒占有,从来没有缴纳税赋。如果由官府自行卖盐,这些人没有一个能遗漏。”臣认为,这几类人,在官府没有自行卖盐以前,一向就是买盐来吃,并不是等到官府自行卖盐以后才吃盐。如果官府不自行卖盐,这些人就不买盐来吃;官府自行卖盐,他们才买盐来吃,那么确实如张平叔所说。如果官府自行卖盐和不自行卖盐时,他们都照常买盐来吃,那么如今官府自行卖盐也没有利润。这就是所谓只知道其中一点而不知道另一面,只看到眼前而看不到长远。国家向盐商征收卖盐之税,盐商再把这项税负转嫁给百姓,这样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已经把钱交给官府了;不必非要同国家直接交手付钱,才算把钱交给官府。” 第一件,张平叔说:“当初确定两税时,一匹绢值钱三千文,如今一匹绢只值钱八百文。百姓贫困空虚,有的先借取粟麦的价钱,等到收获时,全都用来偿还债务,又用来缴纳官税,一粒也剩不下来。如果由官府卖盐,一家五口所吃的盐价不过十钱,随着每天逐日缴纳,不必劳烦驱遣,那么一定不会有借债逃亡的忧患。”臣认为,百姓困苦,并不全是因为盐价昂贵。如今官府自行卖盐,与依旧由商人卖盐相比,价格贵贱相差不多。统算一家五口所吃的盐,按张平叔所计算的标准,每天以十钱为率,一个月应当用钱三百六十。这样就是三天吃盐一斤,一个月大约十斤。新法的实际价格与旧法相比,每斤相差不过三四钱。统算五口之家,按张平叔约定的办法计算,每天比旧价便宜一钱,一个月便宜三十钱;五口之家实际得到的差额还不到这个数。既然如此,改用新法以后,百姓仍然不能免于穷困流散。当初确定税制时,一匹绢值三千钱,如今只值八百钱。假如特意改革盐法,绢价也未必会因此上涨。五口之家因为改革盐法,每天得到一钱的利益,哪里能够因此马上免于负债,在收获时不被征索,并且缴纳官税后还有剩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两〕 依臣所见,百姓困苦已经很久,只要不以事情去扰动他们,自然会逐渐好转,并不在于是否改革盐法。如今一匹绢只值八百钱,百姓尚且有很多人寒冷而没有衣服穿;如果让一匹绢值三千钱,没有衣服穿的人必定会更多。何况绢价的贵贱都不是由于盐法,以此来说,盐法不必急于改革。第一件,张平叔说:每州卖盐的数量不少,长吏有的却不亲自处理公事,差役用浮泛的言辞说本辖界内没有人卖盐。臣于是请求派清廉强干的巡官,检查并责令各地登记实际户口,按人口编成保甲,发给一年的盐,使他们按四季缴纳盐价。人口多而卖盐少,或者盐价迟迟不缴纳的,请停罢观察使现任职务,改任散官;刺史以下贬为上佐,其余官员贬往远处。张平叔原本请求由官府自行卖盐,是为了宽缓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免得再流亡。如今却令官府责求实际户口、编成保甲发盐,令他们按季度缴纳盐价,这正是扰乱并困苦百姓,与原先的意图相反。贫穷人家吃盐很少,有时甚至吃淡食,动辄经过十天半月才吃一次。若按照人口发给盐,依时征收盐价,无论办得成办不成,都必须交钱。迟延不缴,或者违反条款,观察使以下各级都要加以罪谴;如果官吏害怕获罪,必定使用威刑,臣恐怕因此各地不得安宁,百姓反而流散,这更是不可行中最严重的。第一件,张平叔请求限定商人把盐缴纳给官府以后,不得随意到各军、各使府谋求职掌,充任把钱、捉店、看守庄硙等职事,以求得到庇护。【硙,反切为“五对切”。】以此求取庇护。请令各地官吏严格加以访察;如果有违反者,应当把所得财物全部没收入官,仍然移送府县,充作差役之用。臣认为,盐商向官府缴纳盐税而替官府卖盐,子孙父辈相承,坐享丰厚利润,比百姓实际优厚得多。如今既然夺去他们的产业,又禁止他们不得谋求职事,不得替人把钱、捉店、防守庄硙,不知这是要把他们逼到何等穷困。若一定实行此法,那么富商大贾必定产生怨恨,有的会收聚贵重财物,逃入叛乱之地,用来资助盗贼,这也是不能不考虑的。第一件,张平叔说:实行此策以后,两市的军人、富商大贾,有的行贿送钱,拦截道路,喧哗诉告,请令差役严加收捕;如果捕获首领,就在当地处死;一同具状聚众的人,各决杖二十;检查追究军司、军户所藏的盐,如果有隐瞒遗漏,都依照府县的条例科罚;并且奖赏告发的差役和告发者。这一件,如果果真实行,不仅会大大失去人心,也会惊动远近各地;还不知道卖盐所得究竟有多少,而伤害百姓、败坏政事的弊端实在严重。以上各件,奉本月九日敕令,命臣等各自陈述利害,谨慎记录上奏,恭候敕令裁断。《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