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译逍遥游，逍遥游，无所谓是非地度过春秋。今天才知道出家好，才后悔当年做牛做马。想来恩爱全是梦幻，妻子儿女都是魔头。哪里比得上我赤手空着一只瓢，哪里比得上我走遍府州和各地，哪里比得上我没有挂碍、没有贪求，哪里比得上我潇洒自在、无拘无束地游荡。整天快活，没有人管，也没有烦恼忧愁。饿了就吃，困了就休息，名山胜境任我投奔。半片狗皮缠在腰间，一个葫芦挂在杖头。破麻鞋踏平利禄之路，破僧衣胜过绸缎。我也会逢场作戏，也会混在世俗人中；我也会唱歌，也会吟唱；我也会刚强，也会柔和。身体内部另有天地，何妨在尘世中戏弄骷髅。不知羞耻，任凭别人耳边讥笑。绿竹苍松是我的伴侣，白鹤麋鹿是我的同类。心中一尘不染而清静，万般因缘全部止息，如同灯中添油。有时误入丽春院，在双林树下倒骑牛。一轮明月照耀天心，半夜雷声震动神州。三尸六贼全都逃走，五蕴七情都不留下。下海任我采龙珠，入山任我寻找琥珀。在南方寻得珊瑚树，在北地拾来玻璃球；黄庭院中的家当已经齐备，希夷府中的财宝也已周全。从前的旧物归还原主，在生死道路上获得自由。天不管，地不收，快快乐乐地傲视王侯。在太虚空中打个盹，醒来便把世事一笔勾销。胜过色界，嫌它烦琐；到无何有之乡拜访浮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逍遥度过春秋。想知道其中真正的趣味，就不是旁门左道中胡乱跳跃。设置丹鼎、购买药物，全都认作假的；参禅打坐，反而错误地下钩。闭息存想全是多余，炼精补脑只是徒然谋求。顽空寂灭之中盗贼常在，守着窍门却又在头上安头。这些古老法门全都不会，只随缘度日，毫不迟疑。有时穿儒服，有时修道法，显现或隐没都不可测，另有自己的筹谋。阳春一曲知音很少，只能混迹世俗、随光应酬。癫癫狂狂地提着傀儡，疯疯魔魔地笑看阎浮世界。意、必、固、我全都忘掉，视听言动如同渡过彼岸的船。到乱石堆中拣选璞玉，在大海波涛中结成蜃楼。世人不要笑我这个逍遥人，未达到逍遥境界时，实在经历了许多周折。庚辰年间建造龛谷，壬辰年中秋前往拜访仙人并留下。前后一十三年之久，才得到今日的逍遥游。如果问谁是逍遥之人，就是素朴散人，俗姓刘。《女丹法》千经万卷中，丹法已经完备，祖师以慈悲心救度尘世。大道不分男女，阴阳五行全都一样。只是开始修炼的真正口诀，男女之间的运用相差如隔天渊。太阳炼气是男子的方法，太阴炼形是女子的门径。女子比男子更容易，三年五载便可成仙。我今天如果不把窍门说破，教人从哪里登上法船？开始先要斩断赤龙，斩断赤龙便没有灾祸。天壬地癸相遇，海底阴气上下旋转。三尸六贼想偷盗珍宝，七情五蕴反归丹田。举起莫邪宝剑，要在污泥中种出莲花。夺取造化中的真一之气，收摄精神于上下两弦。污浊之血化归无有之地，两乳收缩，胸中卦象倒转。虽然外表是女子，身体却具男子之体，根基牢固而不改变。从此直入阳关大道，选择灵秀之地完成大还丹。在太虚空中树立鼎器，在乾坤交合处炼真铅。踢翻八卦，超越生灭；闭塞三宝，断绝万般牵连。十方世界如同一粒粟米，恒河沙数如同毫端。不断减损，道日益减少；不断增益，功德相互连结。直到再没有可增可减之处，从无中守有，圣胎坚固。在卯酉之间适宜沐浴，屯蒙卦象顺其自然。心必须清净，意念必须安定；水怕干涸，火怕煽动。稍有泄漏便会产生变化，鼎中的药物便像飞烟一样散失。谨慎温养十个月，霹雳一声，进入天外之天。还要更加护持，不可放纵远离；功成老炼之后，便可遨游四海。到这里功行完成，才算了结，乘王母瑶池的彩鸾而行。我今天写下这篇《女丹法》，闺阁中的英雄自己钻研。烧香拨火只是空事，吃斋念经只是口头禅。如果说死后归于佛地，就像望梅止渴，完全虚悬。此身今生不能得到度脱，难免被来世恶趣牵引。果真回头赶紧修行证悟，女子中的真人便可代代相传。若再以虚妄迷惑世人，便永远堕入黄泉地狱。《度迷歌》丙申年，正值中秋，悟元道人在岷州歇息。半夜忽然风雷怒吼，身心恍惚，仿佛游于太虚。大关口，真咽喉，生死路上翻跟头。若不是恩师曾把秘诀说破，这具身体片刻间便会葬在荒丘。他要走，我要留；万物皆空，如同蜉蝣。在无色界中收取真种，在海滨坡上夺取成仙的筹码。到了凶险之处，运用宏大的谋略；舍去一条命，便收得一条命。感谢天地，也蒙受祖师恩德；可喜的是又度过了一春一秋。稍稍安乐，暂且歇息，哪里敢把世事一笔勾销？从今以后要深深隐姓埋名，特意留下片纸劝告同道。吐露肝胆，说出根由；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任凭查考搜寻。虽然不是脱离尘世的东西，也必须指示救苦的舟船。金丹的道理，要仔细推求，其中一点天机最为深幽。黑中有白，是金丹之母；雄中怀雌，是圣胎的仇敌。一己有所不足，便由他家补足；众妙之门内，灯火长明。要在未生身之处寻找灵宝，在受气之初下钓钩。审察时刻，确定刚柔；差之毫发，便要费尽周折。必须知道阴气生长、阳气增长，捉住乾马和坤牛。破开混沌，浮出泡沫；在太极图中建造玉楼。道本来无为，法却有所作为；两个五行一同修炼。人与我相合，性情相投，内外相互调济，直到神州境界。功夫的增减不可缺少，逆行顺行的运用不可虚度。汞已经死，铅还要抽取；阴气尽除，阳气纯全，成为混元之球。从此圣胎已经显出形象，历劫以来的根尘如一阵风般吹散。法身成就，脱离骷髅，打破虚空，遨游紫府。到了这个地位才算了结，哪怕海枯山陵迁移也不必忧愁。不要造作，不要强求；执著形相、执著空寂，只会多受羞辱。现成的仙真道路就在眼前，何必借助虚妄手段费尽心机？再不听从，便是死囚；违背性命之言，必然招来罪咎。他日腊月三十到来时，不要怪今日的素朴刘。《眼药方》

译悟元从前双目失明，曾遇异人传授妙方。依照方法修制，服用一剂之后，果然瞳孔重新恢复光明。此方最简单也最容易，但几味药物很不寻常：天上流珠要二颗，海底水晶取一筐；太乙灵芝草三片，王母腻粉霜四钱；黄帝炉灰取五两。分量足够，才可以配合。细细研磨，均匀放入三足鼎，在八卦炉中炼得色彩辉煌。开始和结束用武火勤加烹炼，中间用文火调和阴阳。三百六十次调和完成，防备危险，顾虑险情，不要伤害丹胎。昼夜辛苦，不要停歇；时时刻刻谨慎，心中不要忘记。假使爻象有差错，风雷一响便会出现灾殃。不是炉鼎毁坏，就是药物全部飞散。阴气化去，变成阳气，价值万金，应当好好收藏。把一粒黍米大小的药放入眼中，推开云雾，眼睛便不再惊惶。七日磨净历劫障碍，再养九日放出神光。细微之物也难以瞒过明亮的镜子，尘埃怎能混入精粹的药浆？这个药方人人都收得，却只是被抛在一旁。眼神朦胧，分辨不出道路高低，东拐西歪，双脚发狂。陷阱罗网中到处走，悬崖陡壁哪里容你商量？天下学道之人全都没有醒悟，一个个都处在黑暗之乡。如果知道自己哪里痛、哪里痒，就应赶快寻求明师，询问其中的详细道理。先积攒法财，购买药材；然后置办器皿，安置丹房。药物的老嫩、火候的迟速，要合乎法度和数目；进退、停止、充足，都要确定柔刚。灵药炼成，随手便见效，立竿见影，绝非荒唐。这才是眼药的真正口诀，愿意结交知音，一同登上天堂。《栖云歌》庚子年中秋，无事出游，踏遍栖云山五座峰头。恍惚间神游昆仑山顶，幽深冥远中身体到了希夷楼。栖云山中有美景，许多人看见却不能欣赏领会。只是因为云深路远难行，所以美景当面也被冷落。美景啊，美景，实在非同寻常，超出万象，胜过一切胜境。松柏高耸入云，藏着幽深小径；烟霞笼罩半岭，锁住仙人居处。南面有来龙，北面有照应；南北相互呼应，虚空中形成窍门。朱雀与玄武倒转颠倒，显露出谷神的一座庙宇。东山环抱，西峰迎接；东龙西虎，性情相合。隔绝阻碍之处暗中相通，从无中生出有，这个消息连鬼神都惊异。左边一条水，右边一条水；一左一右，分别属于壬癸。扬清激浊，判分阴阳；源头活水之处，珠蕊绽放。这个蕊，这个珠，聚合时是一根本源，散开时成为万种差别。养育群生，利益众多；昼夜流通，不曾停滞。我喜爱这水清澈而有波纹，洗去尘埃污垢，直到深渊。低头便能看见本来面目，另有一番风光，引来鱼和鸢鸟。鱼鸢的妙趣在哪里？就是与世无关，任意来去。鱼自在潜游跳跃，鸢自在飞翔鸣叫；无字的曲调合于青吕。唱出一篇《白雪歌》，教人默默领会，自我磨炼。忽然空中雷声响起，打破混沌，礼拜弥陀。弥陀引我走上先天道路，引我直入宝藏库。珊瑚、砗磲、玻璃瓶、碧玉、玛瑙，都交给我。奇珍贵宝一齐收取；不如意时，绝不肯停止。将来全都放入三足鼎，在赤色门中谨慎增添抽取。火候足有三百六十，首先要把自己炼成熟、守住心。开始和结束用武火，中间用文火调和，像弹琴、敲竹一样。琴声竹韵响彻太空，召来婴儿和姹女助成功力。盗取玉兔八两白，逆行运转金乌半斤红。进退缓急都按时节，白天乾健自强，夜晚警惕谨慎，常常守持朴拙。分离后天的尘滓物质，炼出先天光明洁净。周围合起来足够三五之数，纵横一寸，成为真君府第。无影无形，却不执著于空；得到它的人能够消除历劫之苦。可叹来往的人不知道，不知道栖云山有仙芝。忙碌一生，徒然衰老；临渴才掘井，又能怨谁？我到了栖云山非常快乐，避开名利，看重天爵。在忙碌中修补有漏的因缘，在闲暇时施舍救人的药物。有时自己唱，自己应和；有时行走、站立，或坐或卧。万般因缘都空了，便获得自在，任凭日月从眼前流过。这里面的滋味难以言说，只能简略说明，不可繁琐铺陈。扫除一切有为之法，开启坤位，闭塞艮位，巩固本原。本原的真正秘诀价值万金，我如今以狂言结交知音。不知道谁才是知音，看完之后，去问河洛，探求天心。《韬光歌》

译韬光，韬光，就是要隐藏自己的光芒，一切世俗事务都不去商量；性命攸关的大事不可懈怠，稍有差错便会受伤。素朴散人年仅十八岁，就知道恩惠之中也带着杀机；看透了痛苦烦恼和人情世故，不爱荣华富贵，常常自我省察。叩别父母，抛下妻子，想寻求保全性命、完整形体的要旨；执著于空相和有相，名目虽然很多，真正的大道却不是这样。龛谷先生是天上的神人，身穿粗布衣而怀藏美玉，暗中修养精神；他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才知道“真”中还另有更真的境界。隐藏光芒、掩蔽行迹，于是闭口不言，一定要在“无”中求“有”；自以为已经彻底明白始终，哪里知道还有精妙的枢纽。一十三年来心中抱着疑团，无处下口去咬那铁丸；在汉上得到机缘而相遇，仙人留下方法，才把道的根本剜了出来。剜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难以描画，这才是它；幽深昏暗而又恍惚，藏在阴阳造化的根窝里。它重如泰山，轻如烟雾；大则充满宇宙，小则在毫端之间。迷惑时近在咫尺也如隔着万里，觉悟时即使相隔刹那也正在眼前。不是白色，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青色；像珍珠，像露水，又像橘子的形状。不增不减，是一个浑然完整的东西；鲜活灵动，形体玲珑。有时霞光生出万道，有时寂静中藏着深奥；它是造化的源头、天地的根本，也是圣贤义理的深窟、仙佛智慧的窍门。这种天机难以用言语表达，知道它的人当下便能见到本原；只是修炼功夫有层次，所以要隐藏光芒、锁住心猿。韬光，韬光，意义非常深，要在水中取得真金；五千四十八黄道，坤位之中孕育着震卦，正是天地的中心。这颗心却就在生身之处，没有背面和正面，没有来处和去处；凡人与圣人都不增不减，修炼它时不要忘记，也不要刻意助长。行住坐卧都只是这一件事，十二时辰中不能虚度；暗中潜藏、默默运转而施展神功，大智若愚才是真实的功课。我曾经韬光隐迹做商旅，不敢妄自行动、轻率举动；有时自己弹奏无弦琴，召出谷神与人交谈。我曾经在灵州韬光，穿着儒衣、戴着儒冠暗中修炼；虽然隐姓埋名，仍免不了世人讥笑。我曾经在宁夏韬光，穿破衣、弄脏脸，以此夺取造化；搬砖运瓦，装作疯癫，一心想成就价值无比的珍宝。我曾经在南台韬光，借教门之力接引良材；不免有益也有损，于是修桥补路，积累法财。我曾经在麻峪河韬光，在秦岭山坡下苦苦琢磨；身处虎狼出没之地却长久自在，不动不摇，没有别的办法。我曾经在岷地韬光，洗净心念，涤除杂虑，又安定心意；偶然遇到当年的旧主人，他传给我一件神奇的兵器。我曾经在金城韬光，以游戏三昧来调理性情；身在尘世而超出尘世，不受一点污染，一粒黍米般的明珠到处都放光。我曾经在金县韬光，重新开设栖云朝元观；算起来前后已有二十年，五座山峰焕然一新，气脉贯通。韬光，韬光，有谁知道呢？显露或隐藏、逆境或顺境，都随着时机而定；只是因为前世功德修行浅薄，所以处处谨慎守护。各种苦恼都经历过，总是为了这个古董般的宝贝；平时不肯轻易开口说话，因为性命的关键极其重大。这种道理必须专心，炼己筑基最为优先；语言和志趣不相通的不是同道，功夫没有到家便不能圆满。并不是所有旁门小路都可以走，性命必须由师父传授，心性则要自己悟得；认清最初那一点真性，脚踏实地，不要走错。水怕干涸，火怕寒冷，调和阴阳使它们合成一体；果真能使铅汞归于真土，返本还元又有什么困难？金丹原来就是第一部经典，地应潮汐，天应星辰；乘着时机采取得来，在炉中炼制，炼成之后变化最为神妙灵通。它不可思议，无法用言语衡量；不是色，也不是空，没有固定形状。把炉鼎固济牢封，温养丹田，早晨行屯卦，晚上行蒙卦，不可轻易放过。十个月胎气圆满，生出一个孩子，法身清净而奇异；天地即使毁坏，这个也不会毁坏，真金建成的房屋永远不改。可惜世间少有知音，所以亲手写下这部指南；一字一泪，一点一滴都是心血，哪里能够得到贤良朋友来苦苦追寻？追寻不要到别处去求，要在太极图中追问根由：在身体尚未出生以前，究竟是什么东西？鸿蒙初次分判时，什么才是根本？这种道理有谁知道？生门和死户就是这个窍；果真能咬破生铁般的铁丸，乾坤璇玑也不过付之一笑。可叹求学的人不识真道，追逐千奇百怪，败坏精神；哪里知道安身立命的地方，只在虚空中转动法轮。一身上下本来没有阳气，若执著于外在景象，更是荒唐；只有一点真实的种子，在偃月炉中放出毫光。龙虎龟蛇都只是借来比喻，总要明白性命的道理；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反向探求，能够得到其中一点真髓就够了。素朴并不是野狐禅，他曾得到真诀并且有心传授；不敢私自隐藏天宝，便把全部内容坦然告诉贤良的人。只是担心话说多了别人不信，于是闭口藏舌，自己承担；时时刻刻守护人的本真，提防半夜风雷震动。从前韬光还没有实现愿望，从今以后要把光芒隐藏到完全不见；有和无都不执立，天地一片空寂，放出母亲所生的本来面目。无我、无人、无是非，戒慎恐惧，切实防备危险；摒弃聪明，毁去机智，断绝一切有为，三尸和六贼全部扫除。快乐时高声歌唱，困倦时上床睡觉；寒冷处就穿衣，饥饿处就吃饭。酒色财气全都忘掉，穷困或通达、安定或危险，都任其自然。如果不韬光养晦，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虚情假意会带来许多扰乱；像痴呆，像木头，又像狂人，没有思虑也没有烦恼，忧愁自然少了。我如今参透了韬光的秘诀，跳进寂寥无声、无形无色的境界；连自己的身躯都不去分别，外界的虚假事物还有什么可说的？韬光，韬光，不管闲事；在城里或在山中，又有什么妨碍？有时四大之身醉醺醺，一拳打破玉连环。韬光的妙用应当如此，没有头尾，没有行迹和止境；将要避世以躲开虚名，所以作这一首歌来示给弟子。了愿歌

译悟元子，像个疯癫的人，隐居在栖云已有二十年。平生不从事各种世俗职业，一心只想炼火乡之铅。从前遇到明师，师父附耳传语，才知道大道价值万钱。只是因为自己的功行浅薄，于是重新开设栖云，以消除罪愆。有时修路，有时削平山巅，日夜辛苦，志向和心念都坚定。山上山下全都改变，神室和圣像都焕然一新。把外物和劳碌置之度外，混同世俗、收敛锋芒，把它作为权宜的工具。虽然抛砖是想引出美玉，哪里真有爱惜性命的贤人？外表虚假地装成道人模样，内心却有成百上千的贪婪和嗔怒。妄想修炼真道，却把假的当成真的，就像想求得镜子却去磨砖。真令人慨叹，实在可怜，不如藏起舌头，闭住喉咙。闲暇时自己玩味先天之《易》，夜里精心研读《复命篇》。为圣贤深奥的义理作注疏，探索幽深隐微之处，泄露心传。直接指出原旨，藏着真实秘诀；简略作注，阐明真道，犹如提供法船。《五书集》《会心编》，并不是旁门左道的野狐禅。有人若能认识其中的妙处，循序渐进，便能渡过大河。其中每一个字、每一点都凝聚着血泪，只为启发后人、承继前贤。从今了却平生愿望，不再让岁月迁延。斩断葛藤，摆脱束缚缠绕，翻身跳出种种边际。再也不看古代经书典籍，再也不作诗词楹联。再也不去搬石运土，再也不去斩草开田。再也不议论谁好谁坏，再也不说谁在后、谁在先。随着方形就方形，随着圆形就圆形，没有拘束，没有煎熬。一根拄杖作为伴侣，半片木瓢悬在腰间。袋中随身带着救济人的药物，到处行方便，结下一段缘分。不求扬名，也不计较利益，只求四会涌出灵泉。抛开聪明，不再钻研，不求过错，也不求声誉，安然自处。艮卦止于背后，不再分别人与我；火天大有，种下金莲。逢场便敲竹唱曲，随时度日，撑起法船。兴致来了就唱一曲太平乐，自己唱和，自己欣赏，自己调弦。多么快活，没有事情牵累，自在逍遥，学习善卷。当年若没有真正的主宰，怎么能到如今这样自主？虽然头发白了，志气仍然壮盛，不妨重新换肩再来。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便呵呵大笑，面朝苍天。恨六贼歌 可恨这一双眼睛，害人实在不浅；看见美色心就迷乱，看见钱财性情就改变；看见富贵便贪图，看见患难便瘫软；美的丑的全都收取，大的小的一起卷入；心意任它移动，脚跟凭它转动；身体不得安闲，精神也被削弱；明明是在把人陷进坑里，大抵就是送命的招牌。可恨这两只耳朵，伤人直到死亡。稍微听到一点声音，精神就飞动，意念就兴起。听见别人讥讽我，立即发怒咬牙；听见别人夸奖我，立即生出欢喜。娇歌淫词的场所，全是它指使我去的；丝竹管弦的地方，也都是它牵引的。耳朵即使聪灵也没有用，反而吸尽全身精髓。可恨这两个鼻孔，实在成为人的累赘。有香味它先知道，有臭味它先厌恶。一旦吸入，便扰乱心神，稍有触动就改变志意。气味香便贪求，气味臭便远远抛弃。本来没有美丑之分，却无故分出层次。作孽从不商量，遭罪却极其容易。为了些小小的缘由，使修行受到极大损害。可恨这三寸舌头，造成的危害非常猛烈。有时争论是非，有时谈说优劣；有时品尝滋味，有时信口乱说。有时引发灾病，有时导致性命断绝。各种祸患的由来，都是它造下的孽。虽然它是肉做的胎体，硬起来却像刚铁。如果仍然顺着它行事，即使杀人也不见血。可恨这副肉身，是人最大的祸患根源。饿了就想饮食，冷了就想衣裳；磕碰便产生疼痛，稍微自在就觉得亲切。把苦处当作欢乐，把假的当成真的，却抛弃真的。丢掉珍珠宝物，换来粪土尘埃。忙忙碌碌损伤筋骨，奔波劳累丧失精神。有了这副皮囊，便会在万劫之中沉沦。可恨人有心意，平白无故地妄生事端。七情六欲全都具备，三毒四智聚集在一起。整天从不停止，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安定？刚想着荣华富贵，忽然又想起娇媚美色。使身体不得闲，使魂魄如醉如迷。把家财全都搬空，连房屋的椽子瓦片也坠落。使人无处安身，不知到哪里睡觉。可恨这六个贼，丧失品行，败坏道德。内外相互勾连，结党贪恋饮食和美色。罪过堆积如山，天理完全停息。真种被消耗殆尽，元神也藏匿不见。心性昏昧，性命难以坚固，造成的灾祸实在不可预测。求学修行的人还须用猛烈的功夫。首先应当收敛眼光，其次要堵住耳朵。鼻子和舌头不要招惹外风，身体和意念也不可失守。把六个门户紧紧关闭，一心克制自己。拔除历劫以来的根本，一点点修整性命。只要有一根没有拔除，大道就还不许获得。梦景行 夜里读丹经直到五更，停下来上床休息，以养精神。昏暗幽冥中登上高山道路，恍惚之间又旋转着下到水涧岸边。放下行囊寻找胜景，不知不觉又来到一座山峰。远远看见路旁有三间房屋，门里走出两个人来邀请我。雀舌香茶还没入口，羊糕美酒也还没接到手。忽然想起道路走错了，猛然醒悟，事情受到了阻碍。我徘徊不定，向四面张望，来了一个老人告诉我回去的路：向东北转过一个弯，再向西南走几步，从一条小路登上高台；看见原来的道路后赶紧返回，茅棚立着四根柱子，木床上有一具尸骸。西坡上站着十几个人，指着说那就是我的身体。他既然是我，那么我是谁？我如果是他，他又不是真的。我回头忽然看见徒孙，试着问他是不是我。他迷迷糊糊地不说话，痴痴呆呆，像陷入小死。看到这种景象，心胆发寒，含了一口水喷在眉间。顷刻之间幻境全都消失，睁开眼时我还安稳地躺在床上。这不是胥华求仙的梦，也不是槐阴下的妄想活动；西华的蝴蝶都只是心神游动，黄粱和邯郸也都是枕上幻梦。我既没有枕头，也没有妄心，不过片刻已经过去了几段光阴。如果元神稍稍离开内室，六贼就会盗走真金。近日二位老师来信，教我把钢刀的刃磨快。斩断地下绊脚的绳索，夺来天上的状元印。从今以后把四大之身全都放下，各种世俗情感全部卸除。装作糊涂，住在石洞里，哪里管世人骂不骂。祝印真周先生耋寿行

译印真先生认识真正的道，身居尘世却超脱尘世。先前迷惑，后来觉悟，能够得到根本主宰。应当是龙华会上的人。先生胸中藏有精妙秘诀，把教外心传传授给人，与众不同。在含元殿上种下黄芽，在炎热的太阳天空中飘落白雪。我爱先生善于养心，整天亲手弹奏无弦琴。引来龟蛇交合在一处，产出浑圆完整的一块金。我爱先生善于炼性，外物来临便顺应，做事有把柄可持。不主动迎合，也不拒绝，不执著，能刚能柔而合乎中正。我爱先生办事公正，艮止于背，使人与我都归于空寂。常以真心实意普遍待人，度量宽宏，有仁者的风范。我爱先生言语畅达，没有隐瞒，没有欺骗妄言。有时发声如雷鸣，一声喝退许多邪魔障碍。我爱先生功夫深厚，重新修建雷坛，像琳琅宫殿一样。由衰败到兴盛经历了两次，其中劳心劳力，有谁能与之相比？先生实在功德修行广大，内外兼修，两方面都没有过失。只是因为认识了本来之人，所以能够打破罗网。罗网破了，便另有一片天地；混同世俗、收敛锋芒，炼成真铅。壶中的日月已经合璧，八十岁仍觉得筋骨强健。大德向来有大寿，返本归根自有上天保佑。所谓交梨火枣，全是托辞；所谓玉液琼浆，也都是虚妄的说法。我同先生交往三十年，早就知道能在火中种出莲花。平时不轻易显露锋芒，身穿粗布而怀藏美玉，涵养先天本性。近来青鸟传来消息，说海滨又添寿筹，并增加了仙号。只等蟠桃成熟的时候，便仿效曼倩做一回大盗。杂文类 太和记 大清乾隆丙申年三月三日，被褐散人独自游历南台深处。不知不觉走进幽谷，谷中有一条清流，沿着水流寻找源头，大约走了十里左右。向南有一座山，高耸直入云霄，悬崖陡壁中有一个孔洞，水从孔洞中流出。瀑布飞泻而下，崖边隐约有一条曲折小路，宽仅一尺，可以攀登上去，但被乱石阻挡，好像很久没有人走过。散人侧着脚换步，抛开石头慢慢攀登，危险得难以忍受。过了一会儿来到洞口，抬头向内看，洞中高宽都有数丈，深得无法测量。〔“斗但”疑为“斗胆”或其他文字，原文有误。〕进入洞内后，摸索着钻行，大约走了二三里，旁边又开着一个孔洞，有光线通入；探头向外窥看，只见山峰青翠秀美，松柏高耸入天，鹤在鸣叫，鹿在游走，花草争奇斗艳，正足以使人心旷神怡。略看了一会儿景色，休息片刻，又继续前进，渐渐觉得比先前宽阔。又走了七八里左右，隐约看见一点光明从远处透来，于是努力深入，光线渐渐扩大，忽然钻出孔洞，另有一片天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中间有一条大道，道旁琪花瑶草、交梨火枣的异香充满空中；又有祇园宝林、华池神水，绝不是人间的景象。正处于恍惚之间，忽然有一个黄发男子，身穿荷叶做的衣服，腰系鹿皮带，手提花篮，口唱道歌，蓬头赤足，飘然迎面走来。他看见散人惊讶，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能够到这里来？”散人说明来由和姓名。男子说：“这里不是世人能够到达的地方，你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于是带他到一座村庄，村门上有一块小匾，题着“太和村”。村中的男女老少全都黄发蓬头。看见散人便行礼，笑容可亲，好像平日就相识，邀请他进入一所院子。院子用老竹作篱笆，用枯木作房屋，里面有男女四人。男子叫他们前来相见，并用上宾之礼款待散人。整理黄花菜，煮黍米粥，烹煮白雪茶，煎制玉液酒。不一会儿，吃完饭将要离开，散人问这里的地名和姓名。男子说：“这个洞叫鸿濛窍，这座村庄叫太和村，又叫无何有之乡。我没有姓名，又号太初子，带着家人在这里隐居了一万五千年，从来没有同世间接触过。你回到人间后，不可随意泄露；世间没有知音，务必记住，务必记住！”男子又带散人到一座高峰，指着一个空旷的山谷说：“这就是大道，距离很近，并不遥远，你可以回家了。”散人拜别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男子和村庄都已经无影无踪，转眼间便回到了家。这个境界不是色，也不是空，似有又似无，幽深昏暗而恍恍惚惚，只能自己体会，只能付诸无言罢了。自乐记 山右的鄙陋之人、新田的懒汉，不喜欢荣华富贵，只爱恬淡生活；所羡慕的是云中朋友、霞间仙侣，所喜爱的是太阳的精华、月亮的光华。闲暇时，读《参同契》和《悟真篇》两篇；烦闷时，弹几曲无弦琵琶。性情兴发时，扬起眉毛，振作精神，打开众妙之门，步入威音国。饿虎挡路，莫邪剑飞在空中；毒龙阻道，金刚杵压在它头顶。赤蛇摆尾，用一字诀将它禁住；乌龟探头，用两刃斧将它劈开。擒住玉兔，捉住金乌；吃交梨，吞火枣。收取瓓玕，拾起钟乳；采摘黄芽，取得白雪。经过华池，饮用神水；来到祇园，咀嚼菩提。把牟尼珠装满两只衣袖，把玛瑙石装满一筐。把美金花插在头上，把白玉环悬在腰间。进出七宝林自在无碍，往来五行山毫不拘束。甚至到了忘情的时候，钻入鸿蒙窍，睡在希夷穴，梦游黄庭院，神游赤色门。在元始宫中偷饮返魂酒，在太乙炉中窃取不死之丹。吃得昏沉沉的，忘掉外物，也忘掉形体；喝得醉醺醺的，无人也无我。五老见面，只称一声“诺”；三星问话，只回答“平身”。高兴时，在太极图中养护精神；厌烦时，在无影山上击打虚空。这种趣味，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既不是色，也不是空。哑巴难以说出，盲人难以画出；若讲给世人听，他们不说我是狂妄之人，也一定说我是虚妄之人。因此把它记下来，用来自我娱乐罢了。史文伯月轩跋

译有位客人问我：“文伯的轩为什么取名为‘月’？”我说：“它的含义深，所含的道理微妙，不能说。”客人说：“为什么呢？”我说：“月的法象中有天道，也有圣人的功业；领会其中意义的人，反而忘了言语。邵子说：‘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所以不能说。”客人说：“请试着略微讲讲。”我说：“月有本体，也有作用：黑是本体，白是作用。有阴有阳：静属于阴，动属于阳。月色白而运行时，光照八方；月色黑而静止时，精神进入太虚。黑白、动静、阴阳、体用，周而复始，循环不止。造化的消长，明明白白地显现在这些形象中了。圣人观察形象、推度时机，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变化裁制在于变通，推行实践在于通达，乐趣就在其中，不是可以向外人说的。轩以月命名，难道是要钻入月窟、拔出天根吗？难道是要捉住玉兔、戏弄金蟇吗？难道是要漫步广寒宫、咀嚼桂子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要在良宵月下斟酒吟诗，活泼地运用天机，对着竹子依傍松树，静静涵养太和，窥察庚申，恢复天心，使人事合于天时吗？” 文伯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客人说：“对！对！”于是写下这篇跋。寇雪山跋 天地之间，广大无边。所生万物千差万别，无法测量。世间最洁白纯净的东西，没有比雪更好的；最安静沉定的东西，没有比山更好的。雪这种东西，位置高却能降落；它的形体纯白，品德极其洁净。白便没有污染，净便没有尘垢；它由无而有时，在虚空中飞扬，好像天花纷纷坠落。随后落在山川之上，大地呈现一色，万物素淡，好像银装的世界。又等到太阳照临中天，雪融化成水，滋润山川，好像华池神水。万物繁荣收藏，剥落显现，不留恋浮华，只显露朴素，是万物中最清高的。所以仙人取雪来比喻大道，山中人煮雪水烹茶，用来洗涤心灵罢了。山的形体极其安静，品德极其坚定。静便不动，定便不移。春夏生长万物时，看不见它增高；秋冬收藏万物时，也看不见它变小。万物生灭，四时推移，山始终如此，自古不变，与天地同样长久，与日月同样久远，是万物中最醇厚的。所以仁者喜爱山而得长寿，圣人止于艮背而没有过失。雪和山，确实是天地之间坚守贞正的一大象征。山上再加上雪，既洁白又纯净，既安静又坚定，其清洁更超出一切山峰。寇君以“雪山”为号，难道正是因为想以白净立身、以静定养性吗？不过，雪固然白净，山固然静定，我却不知道寇君是否果真像雪一样白净，像山一样静定；是否白净如雪之白净，静定如山之静定。如果确实如此，也就是一座雪山，那么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修养天爵，人爵自然随之而来；即使没有爵位，也同样具有爵位。即使是陶渊明那样的高尚风范，又哪里会多有胜过他的地方呢？三教辨

译悟元子曾经居住在中条山中峰的烟霞洞。有个仗恃权贵、仗恃钱财的客人来拜访，悟元以礼相待。客人傲慢地坐下，斜眼看人，放声说道：“听说道人原本是儒士，为什么要入道？”悟元笑而不答。客人又说：“释教和道教是异端之教，儒教是圣人之教；离开圣人之教而攻习异端之教，岂不是离开高大的乔木而进入幽深的山谷吗？”悟元默然不语。客人又说：“兰花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有香气；朱砂之所以贵重，是因为有颜色。兰花失去香气，就同于茅草蒿秸；朱砂失去颜色，就等同于土石。你一向以有学问著称，为什么不借取这种声名来施展才华，却甘心居于异端之门，受人鄙弃？高明的人本来就该这样吗？”悟元从容回答：“唉！你太迂腐了，说话怎么这样冒失。兰花虽然有香气，却因香气而被煎取香膏；朱砂虽然有颜色，却因颜色而被销毁形体。究竟有什么可贵、有什么可重？我听说鹦鹉因为舌头伶俐而被关进笼子，孔雀因为尾羽华美而受到拘禁，獐兽因为脐香而遭受杀害，狐狸因为皮毛贵重而丧命，龟因为有灵性而被剥壳，蚌因为有珍珠而被剖腹，蚧因为尾巴而受义。假如鹦鹉藏起舌头，孔雀脱掉尾巴，獐兽失去香气，狐狸除去毛皮，龟钻入泥中，蚌潜入沙里，蚧咬住自己的尾巴，那还有什么危险、什么祸害？” 蓄养精气，保养精神，处在无事的天地之中，即使有千百种算计，也不算过错。我不被人看重，正是想隐藏名声、掩蔽行迹，静静涵养太和，以完成造化的功效罢了。至于或称儒、或称道，只是因为没有什么不可以，所以你拿“异端”来责难我；难道你知道儒是什么、道是什么吗？“道”这一个字，贯通天地，连接古今，没有开始没有终结，没有边际没有尽头。所以运行四时的，叫作天道；承载万物的，叫作地道；尽其本性、达到天命的，叫作圣道；日常生活中恒常实行的，叫作人道。天没有道就不能成为天，地没有道就不能成为地，圣人没有道凭什么成为圣人，人没有道凭什么成为人？圣经说：“大学之道。”《中庸》说：“率性之谓道。”你把道当作异端，把道看成什么东西呢？考察盘古初分天地时，人与鸟兽共同居住，以草为衣、以木实为食，哪里知道有道，又哪里知道有教？上天不把宝物隐藏，黄河出现图象，伏羲依照它画出八卦，泄露天地阴阳造化之道，从此才有“道”这个名称。到了黄帝创制文字，确立伦理纲常的道理来教化人民，从此才有“教”这个名称。后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体认并实行此道，推行此教，以治理天下。当时虽然已经有这种教化，却没有固定的名称。到了周朝末年，孔子应水精而生，周游列国，想推行自己的道，最终没有实现愿望。于是著述六经流传后世，以启发后来的世人，于是有了儒教的名称。这就是儒即是道，道即是儒；儒之外没有道，道之外也没有儒。道，是人的道路；儒，是人的需要和实行。什么叫需要和实行？需要和实行就是道。需要和实行的道，就是日常实行的道。所以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那么孔子虽然是儒家中的圣人，实际上也是道中的圣人。圣人的道、圣人的教，有出世和入世两种方法：出世的使人修养心性、确立性命，入世的使人齐家治国。因此孔子可以做官时就做官，可以停止时就停止，可以久任时就久任，可以速退时就速退。孟子饱尝仁义，不愿享受膏粱美味；修养天爵，不愿追求世人的文采绣饰。后世秉持大道的人，住在岩穴之中，不图名利，有的被称为有道之士，于是有了“道士”这个名称。间或有人仰慕古人的高尚风操，廉洁自守，志向高远，渐渐便有了“道教”的称呼。其实“道教”这个名称不是老子自己建立的，而是后人逐渐赞美形成的。世人把老子当作道教的祖师，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与老子的道相匹配；何况老子在武王时任柱下史，在宣王时也任柱下史，如果果真属于异端一流，哪里容许他掌管三皇五帝的典籍？这是不用辨析也能知道的。孔子也曾向老子问礼，世人称赞老子如神龙，直到今天还在传说；老子如果果真是异端，孔子作为儒教的宗师，为什么不斥责他，反而赞美他呢？这也是不用辨析就能知道的。老子究竟是儒家、道家、异端，还是正道？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儒与道不能分裂成两个。不了解儒道的人，偏要强行分别并争论教门，这难道是儒吗？是道吗？至于释教，也是一种来自西域圣人的教化。它随不同地方而设置，因不同的人而施行。我听说西域人的性情喜欢杀伐，风俗粗陋。佛法以慈悲、谦下为根本，以方便、施舍为要旨，以因果报应为教义，这同儒家考察地方、观察民情而设立教化的用意相同。所以西域人不遵循本国法律，而遵循佛法。佛法在西域流行，信奉它的有几十个国家，佛道难道还小吗？只是流传到中华以后，中华人看待它，免不了觉得不同，为什么呢？中华人的性情各不相同，风俗也不同，圣人立教自然也不同。中华人受本国教化已经很久，习惯成性，只知道有中国圣人，不知道有西域圣人。假如中国的教化流传到西域，西域人又怎么能够信奉呢？这个道理也是不用辨析就能知道的。大体说来，三教圣人的教法虽然不同，但总的意旨都是要引导人进入至善、远离一切恶，以此为归宿。不仅如此，儒家有精一之道，道家有得一之道，佛教有归一之道；儒家有存心养性的学问，道家有修心炼性的学问，佛教有明心见性的学问；儒家有道义之门，道家有众妙之门，佛教有方便之门。追溯源头、考察流变，三教本是一家，谁能说不是这样呢？我听说深山中有树，一名青刚，一名花梨，一名椽树，名称虽有三个，实质却是一棵树。三教之道也是如此。现在有一根老竹，截取后制成器物，做成笙就是笙，做成箫就是箫，做成管就是管；笙、箫、管的器物虽然不同，但作为竹子的本体却是一个。三教的体和用，也是如此。现在有一匹白布，染上颜色，染青就是青色，染黄就是黄色，染红就是红色，染绿就是绿色；青黄红绿的颜色虽不相同，但作为布的本体却是一个。三教分别立门、各自设教，也是如此。历代圣王鉴于这个道理，建立中国的三教，是因为三教都具有圣人之道，并不是那些充塞仁义、迷惑扰乱世道人心的人可以相比的。

译唉！异端自有异端，怎么能把释教和道教说成异端呢？其实三教门中都有异端，古代以杨朱、墨翟最为突出。杨氏主张为我，并不是没有君主，只是拔下一根毫毛而能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做，看似合乎义却并非真正的义；以此立教，渐渐必然流向无君。墨氏主张兼爱，并不是没有父亲，只是把亲疏看成一样，把恩德和怨恨同样对待，看似仁爱却不是真仁爱；以此立教，渐渐必然流向无父。无父无君，丧失仁义的真实道理，这才叫异端，是真正的异端。其次，儒教中读孔子的书却违背孔子的话，不忠不孝、丧失德行的，是儒教的异端；进入老子的门下却违背老子的话，没有节操、故意隐僻行怪的，是道教的异端；归依释教却忘掉佛法，不重视性命，只苟且谋求衣食的，是释教的异端。这类异端，哪里数得清？至于佛教、道教的正教，如果不是大忠大孝之人就不度化，不是大贤大德之人就不引导。把性命当作大事，把德行作为要旨；保存诚实，去除虚妄，抛弃虚假，归向真实。老子所说的观窍观妙，佛氏所说的真空妙相，就是孔子所说的明德至诚；道家的虚无自然、佛教的无住无相，就是儒家的无声无臭。三教究竟相同，还是不同？蓝田产玉，却不可能没有瑕疵的玉；终南山林木茂盛，却不可能没有偏枯的树；满园芳花，却不可能没有颜色浅淡的花；群鸟聚集，却不可能没有奇怪丑陋的鸟。所以黄帝极其神圣，也不能感化蚩尤；尧舜极其仁厚，也不能感化四恶；周公极其贤明，也不能保全管叔、蔡叔。上天纵然降生几位圣人，当时仍有无法感化的地方，何况儒释道立教已经很久，难道会没有邪正是非混杂其中吗？如果不推究源流，只看末流，妄自斥责古代立教的圣人，怎么可以呢？考察老子被称为道祖，是历代帝王为他加封的，并不是后世道教擅自尊称。前有至圣孔子赞叹他如神龙，后有帝王封他为道祖，老子究竟是不是异端呢？后世没有窥见圣人堂奥，却任意批评，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根据什么。我的儒道不拘泥于名目，只把儒道看作一家，随着自己的性情，来适合自己的志向。至于名利场中身缠紫绶、怀抱黄金，舍弃真道而把假物当真，不是至圣关于身心性命的学问，也不是我一生所爱。唉！百年岁月如石火电光；一生荣华如草上霜、花上露。性命才是真实的，其余万般都是虚假；这些话可以同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对无知的人讲。你不要再说了，你走吧！你一定把我看作异端，我也将把你看作异端。异端，就是不遵循圣人之道而另立异说。你所思考的圣人之道究竟是什么道？如果真懂得道之所以成为道，那么释教、老教是否属于异端就会清楚可判，也一定不会把我看作异端了。客人听了，默然离去。示李源昌书 昨天朋回到西边，问起你近来的行止，才知道你仍未忘情于医道；这也是济世救人的仁术，不能说不好。但医术有神医之道，也有人医之道。神医之道，是先天的学问，能够转变生杀，夺取造化，调和阴阳，调理五行，在后天中培育先天，借假身保全真身。采取得到大药三品，除去历劫以来的病根；神明在暗中运转，推己及人。这就是所谓“在有用中运用无用，在无功中施展功夫”。像神农、黄帝、歧伯、雷公、扁鹊、抱朴子、华陀、孙思邈这些人，都是如此。以上圣贤都有真实学问，先医治自己，然后医治别人，所以药到病除，邪气退去而正气恢复，能够起死回生，运用得心应手。人医之道，是后天的学问，全在五脏上用功夫，在草木药物上费心思；即使明白三关九窍、七表八里，也只能医治应当活下来的人，不能医治应当死去的人；能医治后来发生的病，不能医治根本的病；能恢复后天之气，不能恢复先天之气；能治疗有形的病，不能治疗无形的病。像仲景、叔和、河涧、时珍这些人，都是如此。以上几人所学都属于虚学，不能先医治自己而专门医治别人，是舍弃自己而迁就别人，只顾外在而失掉内在，所以有时有效，有时无效；这就是他们只能成为人医的原因。你近来所学的医道，究竟不知道神医之道，还是不知道人医之道？如果确实是神医之道，那么医治自己、医治他人，对他无害而对我有益，人与人共同获济，运用起来称心如意；无论从左从右，都没有不合适的。你要努力，我每天都在盼望你。答阎阳和书 昨天收到你的来信，信中说，你在恍惚杳冥之中识得有一个“无位真人”，这个无位真人就是谷神。既然能够识得谷神，那么关键枢纽就在手中；一动一静，都是良知良能，一切外来的邪气都无法侵入，于是可以恢复阳气，可以退去阴气，可以接续生命，可以完成本性，这就是所谓“得其一而万事毕”。老子说：“谷神不死，是谓元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紫阳说：“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元牝立根基。”所谓“谷神不死，是谓元牝”，说的是无为自然之道；所谓“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元牝立根基”，说的是有为变化之道。“元”就是阳，“牝”就是阴。阳以刚健为主，阴以柔顺为主。刚健，就是刚强而不向外物屈服，用来培养正气；柔顺，就是柔和顺从而不存私心，用来涵养真性。只有刚健才能成就良知，只有柔顺才能成就良能，这就是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不识不知”就是良知，“顺帝之则”就是良能。刚健而有良知，柔顺而有良能，那么元牝就能树立根基，谷神也就长存不死；阳气还有什么不能恢复的呢？阴气还有什么不能退去的呢？这个谷神原本是不死的，只是因为与后天相交，良知变成了不良之知，良能变成了不良之能，所以谷神才死了。运用刚健而恢复良知，运用柔顺而恢复良能，谷神死而复生；这就是“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元牝立根基”的道理。但是，这个谷神无影无形，不能用有心去追求，也不能用无心去守持。寻找它就没有，拟议它就失去。既然能够识得它，就必须不执着于它。务必要在十二个时辰之中，时时检点当前的本来面目，把这些积久的习气和旧日的染污一概扫除干净，不在心中留下一点点。等到扫无可扫的时候，自然就会知能俱良，元牝树立根基，谷神长存不死了。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识得了它？给李鼎实的信

译从前仙留老人赐给我一枚弹子。它的形状圆而粗涩，颜色白而暗淡，不是铜，不是铁，不是金，也不是玉，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我问它的来历，老人说：“这是石精。南方有座山，名叫九华山，山中有很多石头，种类各不相同。其中有一种石头，名叫朴石。大的足有一丈，小的有一二尺。底面平整，厚薄高低相称。不青，不黄，不白，不黑，也不红；颜色灰苍而有纹理，丝络不断，表里相通，质地坚硬而无法破坏。不是用大火煅烧就不能打开。这种石头年代久远，受到天地、日月、水火之气，在内部凝聚，结成卵状。它的质地坚实，当地人设法把它取出。这东西放入水中不会生腻，放入火中不会变色，用刀削削不进去，用石头研磨也不会减少，是世间罕见、最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我问它有什么用途，老人说：“这种东西虽然外表暗淡而内部明亮，外表粗糙而内部精细。取太白山仰天池的水，采四明山冬青木的柴，用柳枝搅拌着煮，经过七个昼夜，它的石质会变得柔软而不干燥；然后用钢凿琢磨，用细绵擦拭，不即不离，边琢磨边擦拭，不计年月久暂，磨去粗糙的渣滓，使本体显露出来。再取崆峒山的一块五色石，用煎温的水不断研磨；研磨也不计年月，功夫到了那一天，精光就会向外发射，通体玲珑，内外明亮。把它带在身边，虎狼不敢伤害，邪魔不敢靠近，能够趋吉避凶，能够远离灾祸而获得福气。把它浸在水中，这水能够使多年失明、闭合的眼睛重新睁开。把它埋在土中，这土能够滋养一切真正的种子，使死去的重新复生。把它投入火中，火就会熄灭；投入木中，树木就会繁茂；靠近金属，金属就会产生光明；任人使用，没有不称心如意的。”但是，修治它的时候，必须戒除酒、色、财、气，不可犯贪、嗔、痴、爱；一心一意，不计生死，不顾饥寒。即使鼎可以把人煮死，功夫也不能中断；即使生命可以倾覆，志向也不能改变。别人辱骂，也要承受；别人殴打，也要承受；至于疾病、艰难、危厄、困苦以及一切不顺心的事情，都要承受。这样研磨，保证能把顽石变成珍宝。如果承受不了坎坷，忍受不了烦难，它仍然只是一块顽石，终究没有用处。现在把它赠给你，你要郑重对待它。”我恭敬地接受了老人先前的话，把它铭刻在心中，谨慎秘密地研磨，从来不敢有片刻忘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只因自己的功行浅薄，尘世缘分太重，仅仅磨去了石精外面的粗渣；至于内部的光明，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见到。这不是老人误了我，只能怨自己没有下苦功。当年你我一见面，彼此就互相信任；你待我非常厚道，我待你也不薄。自从“五凉”一句话之后，我私下认为你一定会大振志气，脚踏实地，把性命之事当作大事了！后来因为你的宿世障碍没有停止，我们一同前往南台；不久你下到汉南，我又游历西方。你已经忘了我，我却没有一刻忘记你。我趁着今年公务之余，云游汉南，实在是想探察你的行止，把老人原来的东西交给你；然后前往西方完成我的工程，再远行到其他地方。没想到我在柳林庵暂歇脚步时，你大醉而来相见，足以看出你平生的行为大大令人失望。唉！我没有辜负你，实在是你辜负了我。过去晏平仲送曾子上路时说：“君子赠人车子，不如赠人言语。”晏婴听说，君子立身要选择居住的地方，安心游处要选择朋友。选择居处，是为了求得贤士；选择朋友，是为了避免祸患。水流常常改变水质，习俗能够改变人的性情，不能不谨慎啊！我的意思全在这里了，你应当把这些话反复思考，昼夜静心体会。如果果真像老人先前所说的那样，改头换面，降低身份礼待他人，一定会有所收获；等到气质改变之后，必定能够恢复真性。如果我的话是虚妄错误的，愿上天来鉴察它。给闫如愚的信 学习儒学，必须见到孔子；学习道术，必须见到老子。学习儒学却没有见到孔子，只是博闻强记、舍本逐末，这叫腐儒；学习道术却没有见到老子，只是执着于空相、舍弃真实而把虚假当作真实，这叫邪道。上天赋予人的，以及人成为人的根本，就是良知良能。这种知和能，人人都具备，个个都圆满；处在圣人之位不会增加，处在凡人之位也不会减少。孔子、老子没有失去这种知能，所以超越凡俗而进入圣境。后世学习的人，如果能够识得这种知能，就是见到了孔子、老子；如果能够完全保有这种知能，就是与孔子、老子并肩。只是因为孔子、老子和我同具这种知能，并没有差别。颜子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孟子说：“尧、舜和普通人是相同的。”由此看来，孔子、老子难道能在这种知能之外吗？我难道没有这种知能吗？同具这种知能，孔子、老子就是我，我就是孔子、老子；所争的，只在于能否完全保有它。〈易〉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所谓穷理，就是穷究这种良知良能的道理；所谓尽性，就是穷尽这种良知良能的本性；所谓至命，就是达到这种良知良能的天命。但是，这种良知良能本来根源于先天，藏在后天之中，处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状态。一旦稍稍涉入后天的知识，就不能称为良知，也不能顺应天则。不顺应天则的知能，会使原本清醒明觉的心昏昧而变得糊涂；机谋百出，智虑千条，全都在鬼窟里谋求生计，本来的面目完全丧失，这有什么益处呢！前些时候我到宁镇，仔细察看你的行为和行止：表面上的行为似乎没有什么缺失，但在内在功夫方面，万件之中仍然没有一二件做到了。为什么呢？学习以克制自己为要，虚心为先。所谓克己，是克除自己的偏私、弊病和习气，用来改变气质；所谓虚心，是使自己的聪明才智虚空下来，用来涵养性情。你我分手二十多年了，你的气质还没有改变，性情还没有平和，傲气压倒了本心，堆积在胸中，距离“不识不知”的本来面目已经很远，也背离了“顺帝之则”。古代圣人说：“一息尚存，尚能还丹。”这是用来使年老的人振作精神的。又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矣。”这是勉励年轻人及早下功夫。你已年过七旬，按年数来说已经晚了；但按时机来考察，却还来得及。赶快把人我之间的山障推倒，急忙把葛藤般的道路斩断。把出生以来形成的偏病、私见以及种种积累的习气和气质，连根一概挖除，不留下一点，那么良知良能就会明亮而不昏昧，成为一个大解脱、大自在的人了。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到了腊月三十日才手忙脚乱，自己给自己留下忧患。前面的话应当仔细体会；如果你果真能够实行，就和在我身边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