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长庆集补遗卷五
门下惟梁州会险,形束襟带,皇都南开蜀国,西控戎落,地宜用武,政必兼文,兹惟信臣,膺是专委。横海军节度使乌重▯,才本雄勇,器惟温茂,承累将之业,不以骄人,厯重兵之权,每思下士,沈威不耀,至信自彰,立竒节于遏乱之初,成休勲于荡冦之日,焯然来効,夙▯朕心。自经理海邦,训齐戎旅,灾荒之后,安阜为难,政以和均,人斯悦劝,善绩可举,壮猷克宣。是用迁镇近藩,更▯逺畧,恢复西土,伊正南都,式宠忠勲,宜服荣奬。可检校司空,充山南西道节度使。授卢捷深州长史制敇前成徳军节度巡官卢捷,朕以镇冀数州之地,刑赏废置,尽委之于▯正。度尔才能,宜为长佐,且愿兼荣,允吾台臣。是用两可,饶阳大邑,无陋厥官,可依前件。
元氏长庆集补遗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元氏长庆集补遗巻六唐 元稹 撰
鸎鸎传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丰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闲,他人或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二,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耳。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哂之。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郑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女,郑妇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友善,请吏防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亷使杜确将天子命以统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徳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坐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防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寔不保其身。弱子防女,犹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活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逺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一作鬟垂黛接】双脸断红而已,顔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傍,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絶,若不胜其体。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辞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闲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徳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留盼。不谓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闲,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莫。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闲,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沈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谕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是夕,红娘复至,持采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逹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牀,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牋召我矣。」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谓必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防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泆之词,始以防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妾,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啓,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辞,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母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絶望,数夕张君临轩犹寝,忽有人觉之,惊歘而起,则见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设衾枕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荧,幽辉半牀。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闲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靓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裀席而巳。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眞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隠而出,莫隠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辞,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
译门下省:梁州处在会合险要之地,地势像衣襟带子一样束缚四方;皇都向南开通蜀国,向西控制戎人居地。这样的地方适宜使用武力,治理却必须兼用文治。正需要忠诚可靠的臣子,承担这样的专门委任。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才干本来就雄健勇猛,器度温和而茂美;继承历代将领的事业,却不因此骄傲待人;历任重兵统帅,每每思量礼贤下士;威势深藏而不炫耀,极大的诚信自然显露;在刚开始遏制乱局时建立奇功,在荡平敌寇之日成就美盛功勋,功效显著,早已使朕心中赞叹。自从治理海邦、训练整齐戎旅以来,灾荒之后要使百姓安定富足十分困难;你施政和谐均平,百姓因此喜悦勤勉,良好政绩可以举出,宏伟谋略也得以施展。因此调任你镇守邻近藩镇,进一步弘扬远大谋略,恢复西部土地,整顿南都,以此宠显忠臣功勋,应该享受荣耀奖赏。可检校司空,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授予卢捷深州长史的制书。敕令前成德军节度巡官卢捷:朕把镇、冀数州之地的刑罚、赏赐、废置等事,全都委托给弘正。朕衡量你的才能,认为适合担任长官的辅佐;并且希望兼具荣耀,这正符合朕作为台臣的心意。因此两方面都予以许可。饶阳是大县,不要轻视这个官职,依照前件办理。《元氏长庆集补遗》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元氏长庆集补遗》卷六。唐元稹撰。《莺莺传》。唐贞元年间,有一个姓张的书生,性情温和美好,容貌丰润俊美,内心秉持坚贞孤高的操守,不合礼法的事不能进入他的心中。有时朋友们结伴游宴,喧扰混杂在他身边,别人有的喧闹热烈,仿佛唯恐赶不上,他只是容貌和顺而已,始终不能扰乱他的心。因此他二十二岁时,从未接近女色。了解他的人诘问原因,他推辞说:“登徒子并不是喜好美色的人,只是有淫乱的行为罢了。我才是真正喜好美色的人,只是恰好没有遇到我所喜欢的对象。为什么这样说呢?大凡世间特别美好的事物,没有不留在心中的;由此可知我并不是无情之人。”诘问他的人讥笑他。没过多久,张生游历蒲地。蒲地以东十多里,有一所僧舍叫普救寺,张生寄居在那里。恰好郑氏寡妇准备回长安,路过蒲地,也停留在这座寺里。崔氏女子就是郑妇的女儿。张生出自郑氏的族亲,他的母亲是郑妇的异姓姨母。这一年浑瑊在蒲地去世,中官丁文雅不善于统领军队,军人借着丧事骚扰,大肆抢掠蒲地百姓。崔氏家产丰厚,仆婢很多,寄居在外,惊恐不安,不知托付给谁。此前张生与蒲将的部属交好,便请他们保护崔氏一家,于是使他们没有遭受灾难。十多天后,廉使杜确奉天子的命令统领军队,在军中发布命令,因此军队才收敛平静下来。郑氏非常感激张生的恩德,于是准备酒食请张生,在中堂让他入座。又对张生说:“姨母我这个寡妇还活着,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幸遇上军队大败,实在不能保全自身。弱小的儿子和女儿,都是因为您才得以活命,哪里能把这比作普通的恩情呢?如今让他们以仁兄的礼节来拜见您,希望借此报答恩德。”她命令自己的儿子出来,名叫欢郎,大约十多岁,容貌非常温和俊美。接着命女儿出来,拜见你的兄长;女儿过了很久还推辞有病不肯出来。郑氏怒道:“张兄救了你的性命,否则你将被掳走,难道还能再顾虑男女远嫌吗?”过了很久她才出来,穿着平常衣服,面容憔悴,没有增添新的妆饰,只是双鬟低垂、黛眉相接,双颊泛起一抹红色而已;容色艳丽奇异,光彩动人。张生惊异,向她行礼,便坐在郑氏身旁,因为郑氏压制她,才让她出来相见。她凝神斜视,满含幽怨,仿佛身体不能承受。张生问她的年纪,郑氏说:“从今天子甲子年七月到贞元庚辰年,她已经十七岁了。”张生渐渐用言语引导她,她没有回答,直到宴席结束便离开。张生从此被她迷住,希望表达自己的感情,却没有办法。崔氏的婢女名叫红娘,张生私下里几次向她行礼求助,乘空闲便向她诉说心意。红娘果然惊慌失措,仓皇跑开。张生后悔了。第二天红娘又来,张生于是羞惭地向她道歉,不再说自己所求的事。红娘于是对张生说:“郎君所说的话,是我不敢说出来的,也不敢泄露。然而崔氏的宗族姻亲关系,您很清楚,为什么不凭借她救您的恩德,求她嫁给您呢?”张生说:“我从孩童时起,性情就不肯苟且迎合;有时身穿华美衣服独处,也从未停留目光。没想到到了如今,终于被某种东西蒙蔽;昨天一席之间,几乎不能自持。这几天来走路忘了停下,吃饭忘了饱,恐怕不能活过今天早晚。如果通过媒人求婚,纳采、问名,三几个月之间,我就要在干鱼店里寻找了。你说我该怎么办?”红娘说:“崔氏贞洁自守,即使是尊贵的人也不能用不正当的话冒犯她;下人的谋划本来就很难进入她的心中。然而她善于写文章,常常低声吟咏诗句,怀着怨慕之情已经很久了。您试着写一首表达感情的诗来扰动她,否则就没有办法。”张生大喜,立即缀辑《春词》二首交给她。这天晚上,红娘又来到,拿着彩笺交给张生说:“这是崔氏命我送来的。”题目是《明月三五夜》,诗句说:“在西厢下面等待月亮,迎着风,门半开着。拂过墙头的花影在摇动,仿佛是美人来了。”张生也略微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天晚上是二月十四日。崔氏住处东边有一棵杏树,攀着树可以越过去。十六日的晚上,张生于是借梯子爬上杏树越过院墙,到达西厢,门果然半开着。红娘睡在床上,张生因此惊醒了她。红娘惊慌地说:“郎君为什么来到这里?”张生于是骗她说:“崔氏的笺帖召我来了。你替我告诉她。”不久,红娘又回来,接连说道:“来了,来了!”张生又高兴又害怕,以为这次一定能够成功。等到崔氏来到,却穿戴端正、神色严肃,大声斥责张生说:“兄长的恩德救活了我全家,实在深厚。因此慈母把年幼的儿女托付给您。为什么却通过不守规矩的婢女传来淫荡的话?起初以救人于乱难为义,最后却又掠夺扰乱来求取自己所要的,这以乱换乱,相差又有多少呢?如果确实想把这些话压下不说,就是保全他人奸邪之事而不义;把这件事明白告诉母亲,就是背弃他人的恩惠而不祥;想要托付给婢女,又怕她不能传达我的真诚。因此我托付短章,希望亲自陈述启告,又担心兄长责难我,所以用鄙俗柔媚的言辞,求您一定到来。因非礼的行动而动心,难道能不惭愧于内心吗?只愿凭礼法自我约束,不使母亲遭遇祸乱。”说完,转身很快离去。张生失魂落魄了很久,又翻墙出去。于是彻底绝望,几个晚上张生靠近窗前仍然睡着,忽然有人把他叫醒,他惊然起身,却看见红娘收拾被褥、带着枕头来到,抚摸着张生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呢?” 红娘铺好被褥和枕头便离去了。张生擦着眼睛端坐了很久,仍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于是整肃谨慎地等待。不一会儿,红娘扶着崔氏来到。崔氏一到,便娇羞柔媚,身体无力,连四肢都不能运转,先前端庄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这天晚上是十八日,斜月晶莹明亮,幽暗的月光照着半张床。张生飘飘然,几乎以为她是神仙一类的人物,没想到她竟从人间来到这里。过了一会儿,寺院钟声响起,天将破晓,红娘催促她离去;崔氏娇声哭泣,婉转不舍,红娘又扶着她离开。整晚没有说一句话。张生辨认天色起床,自己疑惑说:“难道这是梦吗?”天亮后,只见美好的妆容还留在手臂上,香气还留在衣服上,泪光闪闪,仍然润泽在褥席上而已。此后又过了十多天,杳然再也没有得到消息。张生写《会真诗》三十韵还没有完成,红娘恰好来到,于是把诗交给她送给崔氏。从此崔氏又容许他来往,早晨悄悄出去,傍晚悄悄进入,一同安居在从前所说的西厢,差不多有一个月。张生常常询问郑氏的态度,郑氏说:“知道已经无法怎么办了。”于是张生想促成婚事。不久,张生将要前往长安,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崔氏。崔氏婉转地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但忧愁怨恨的神情十分动人。临行前两晚,张生再也不能见到她,于是向西而去。
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劄,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张生往往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畧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鼔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巳隂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感深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鼔琴,向时羞顔所不能及,今且徃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辞,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覩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諠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闲,亦多叙感咽幽离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巳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倐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斁,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始终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情,儿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细之情,永谓终托。岂其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栉,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逹士畧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冺,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情,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洁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絶。兼乱丝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逹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絶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胧。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綘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蒙蒙。珠莹光文履,花明隠绣龙。瑶钗行彩鳯,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圃,将朝碧帝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戱调初微拒,柔情已闇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防。转靣流花雪,登牀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蘂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防防,乱发緑松松。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辞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鑪绕闇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曈曈。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幕幕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濶诚难度,天髙不易冲,行云无定所,萧史在楼中。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絶矣。稹特与张厚,因徴其辞。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徳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顔色,崔知之,濳赋一章,词曰:自从消痩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牀,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
译没过几个月,张生又游历蒲地,寄居在崔氏家中又有几个月。崔氏非常善于写信,也善于作文;张生多次索取她的文章,始终不能得到。张生常常自己写文章挑逗她,她也不怎么观看。大体说来,崔氏超出常人的地方,技艺一定达到极致,但外表却像不知道;言语敏捷善辩,却很少应答。她对待张生的心意很深厚,却从未用言辞回应他。有时忧愁艳丽、幽深难测,常常像没有喜怒的表情,也很少显露出来。往日曾在独自夜里弹琴,琴声忧愁凄恻,张生偷偷听见,后来再请求她弹奏,她始终不再弹了。因此张生更加迷惑。张生不久又因文章被征召,期限已到,又将向西而去。临行这晚,他不再亲自向崔氏说出心意,只在她身旁忧愁叹息。崔氏已经暗中知道他将要诀别,便容貌恭敬、声音和悦,慢慢对张生说:“开始扰乱我的心,最后又抛弃我,这本来就是应该的。我不敢怨恨。假如一定是您先扰乱我的心,最后又成全这件事,那就是您的恩惠,我终身的誓言也就有了结果。又何必因为这次出行而感情如此深重呢?可是您既然不快乐,我没有什么可以使您安心。您曾经说我善于弹琴,从前因为羞惭而不能满足您的愿望,如今将要离去了。既然您确实有这个心意,就命人拂拭琴弦,我弹奏《霓裳羽衣》序。没弹几声,声音悲哀杂乱,已经听不出那是不是原来的曲子了。周围的人都抽泣起来,崔氏也立即让她停止,抛下琴哭泣,流连着快步回到郑氏住处,从此再也没有来。”第二天早晨张生便出发了。第二年参加文章考试没有考中,于是留在京城,便写信给崔氏来抒发自己的心意。崔氏封缄回信,大意如下:“捧读您的来信,抚慰爱惜之情太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又承蒙您赠送一合花胜、五寸口脂,送来装饰头发、涂饰嘴唇的东西;虽然承受特别恩惠,谁还会再为此装扮呢?看见这些物品反而增加思念,只能增添悲叹罢了。伏闻您在京城谋求学业、进修的道路,本来处境便利安稳,只恨我这个偏僻鄙陋的人,将永远被远远抛弃;命运如此,还能再说什么呢?从去年秋天以来,我常常恍惚,仿佛在喧闹之中失去了什么。”在这以下,有时勉强装作说笑;闲静的夜晚独处,没有一次不流泪,甚至在睡梦之间,也多次诉说感伤、哽咽、幽居离别的思念;情意缠绵,暂时仿佛平常幽会,但还没有结束,惊魂已经断绝。虽然半床被褥还像是温暖的,可思念之人已经十分遥远。前一次拜辞您,转眼已经越过旧年;长安是享乐游赏之地,触景生情、牵动思念,幸而您没有忘记幽微的情意,眷恋之心没有止息;我的鄙薄心意,没有什么可以奉还。至于始终不变的盟誓,本来是不会改变的。从前我因为中表亲戚的关系,或许能够共同宴饮相处;被婢女仆人诱导,于是导致私情发生。儿女的情感,不能自行坚守;君子有以琴声挑逗的行为,我这个女子没有用投梭拒绝。等到同您共同就寝,恩义深重、情意深厚,我愚昧微贱的心情,永远以为终于有了托付。哪里想到既然见到了君子,却不能确定婚约,反而有了自我献身的羞耻,从此不能再明白地侍奉您的巾栉,终身长久悔恨,含着叹息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仁慈的人体察我的心意,俯身满足我幽微卑劣的愿望,那么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假如通达之士轻视儿女私情,舍弃小节而顺从大义,把先前与我结合看作丑行,认为盟约可以欺骗,那么即使我的骨头化尽、形体消散,赤诚之心也不会泯灭;即使随风落露,也还寄托在清洁尘埃之中。生死存亡的情意,言语已经尽在这里。面对纸张呜咽哭泣,感情不能尽情表达,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我幼年时玩弄的东西,寄给您作为君子佩戴的玉饰;取其坚硬洁白而不改变,环取其始终不断绝之意。又有乱丝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件物品并不值得珍视,我的意思是希望您像玉一样贞洁,使您的志向像玉环一样不可解开;泪痕留在竹上,愁绪缠绕在丝中,借这些物品表达真诚,永远把它们作为相爱的信物。心虽相近,身体却相隔遥远,拜会没有期限;幽怨愤懑凝聚在心中,千里之外精神相合,千万珍重。春风多么猛烈,务必努力进食才好;谨慎说话,保全自身,不要把我这个鄙陋之人过分放在心上。”张生把她的信给熟人看,因此当时的人多半听说了这件事。张生所交好的杨巨源喜欢写文章,于是作《崔娘诗》一绝,说:“清润的潘郎美玉也比不上,庭中的蕙草正值初雪消融。风流才子多有春日的相思,萧娘的一封信使人肝肠寸断。”河南元稹又续写张生的《会真诗》三十韵,说:“微月透过帘栊,萤火之光飞过碧空。遥远的天空刚刚朦胧,低矮的树木渐渐苍茫。龙吟般的笛声吹过庭院竹林,鸾鸟般的歌声拂过井边梧桐。罗绡像薄雾一样低垂,环佩在轻风中作响。绛色的旌节随着金母,云一样的心捧着玉童。夜已深,人声悄悄;清晨相会时,细雨蒙蒙。珍珠般晶莹的光泽照在文履上,花朵明丽映着隐藏的绣龙。瑶钗上行列着彩凤,罗帔遮掩着丹红的彩虹。言语来自瑶华园,正要朝见碧帝宫。因游洛城北面,偶然来到宋家东边。嬉戏调笑起初还有些微拒绝,柔情已经暗中相通。低垂的鬟发像蝉影般摇动,回转脚步,玉屑般的尘土飞扬。转过脸来,流动的花瓣如雪;登上床榻,拥抱绮罗花丛。鸳鸯交颈起舞,翡翠合成的合欢笼。眉黛羞怯地频频聚拢,朱唇温暖而更加柔润。气息清芬如兰花花蕊,肌肤润泽、玉体丰腴。手腕无力懒于移动,娇媚多情而爱收敛身躯。汗光如珠点点,乱发青黑而蓬松。正为千年难逢的相会而欢喜,忽然听到五更将尽。流连相处的时间有限,缱绻的情意难以终结。慢慢展开的脸上含着愁态,芬芳的言辞寄托着纯洁的誓心。赠送玉环,表明命运相合;留下结扣,表示彼此心意相同。脂粉泪流在清镜上,残炉周围缭绕着暗中的虫声。华美的光彩还在缓缓流动,旭日渐渐明亮。乘着鹜车返回洛阳,吹箫也登上嵩山;衣服上的香气仍沾染着麝香,枕头的油腻上还残留着红色的脂粉。层层水幕映着池塘边的草,飘飘然的思绪如水洲上的蓬草。素琴弹出怨鹤般的声音,仰望清澈的银河盼望归来的鸿雁。大海辽阔,确实难以渡过;天空高远,也不容易冲上去。飘荡的云没有固定的处所,萧史却在楼中。张生的朋友中听说这件事的,没有不惊异赞叹的。然而张生也已经彻底断绝了心意。元稹特别与张生交情深厚,于是追问其中的言辞。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尤物,不在自身上显露妖媚,必定会向别人显出妖媚。假使崔氏遇合富贵,凭借娇宠得志,不化为云、化为雨,也会化为蛟、化为螭,我不知道她会有怎样的变化。从前殷纣王辛、周幽王,占据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势力非常强大,然而一个女子就败坏了他们,溃散了他们的军队,杀死了他们本人,直到今天还被天下人耻笑。我自身的德行不足以胜过妖孽,所以只好在当时忍住感情。’在座的人都为此深深叹息。过了一年多,崔氏已经嫁给别人,张生也另有婚娶。张生恰好经过她所居住的地方,便通过她的丈夫向崔氏提出请求,希望以表兄的身份相见。她的丈夫告诉了她,但崔氏始终没有出来。张生因此怨恨思念,感情真实地表现在脸色上。崔氏知道后,暗中写了一章诗,诗说:‘自从消瘦减损了容光,千回百转懒得下床;不是因为旁人羞惭不起床,只因替郎君憔悴,却反而羞见郎君。’最终也没有见他。
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絶之,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絶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矣。予尝于朋会之中,徃徃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余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鸎鸎歌以传之。崔氏小名鸎鸎,公垂以命篇。歌曰: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緑窓娇女,字鸎鸎。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元氏长庆集补遗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元氏长庆集附录
新唐书本传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南人。六代祖岩,为隋兵部尚书。稹幼孤,母郑,贤而文,亲授书传。九岁,工属文。十五,擢明经,判入等,补校书郎。元和元年,举制科,对防第一,拜左拾遗。性明鋭,遇事辄举。始,王叔文、王伾防幸太子宫,而挠国政。稹谓宜选正人辅导,因献书曰:「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増胄子。然而事有先于此,臣敢昧死言之。贾谊有言:『三代之君,仁且久者,教之然也。』周成王本中才,近管蔡则谗入,任周召则善闻。岂天聪明哉?而克终于道者,教也。始为太子也,太公为师,周公为傅,召公为保,伯禽、唐叔与游,目不阅淫艳,耳不闻优笑,居不近庸邪,玩不备珍异。及为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不能夺已成之性。则彼道德之言,固吾所习闻,陈之者易谕焉。囘佞庸违,固吾所积惧,謟之者易辨焉。人之情,莫不耀所能,党所近。苟得志,必快其所蕴。物性亦然,故鱼得水而游,鸟乗风而翔,火得薪而炽。夫成王所蕴道德也,所近圣贤也,快其蕴则兴礼乐,朝诸侯,措刑罚,教之至也。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黜师保之位。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高刑余之人,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日恣睢。天下之人未尽愚,而亥不能分马鹿矣。高之威慑天下,而亥自幽深宫矣。若秦亡,则有以致之也。太宗为太子,选知道德者十八人与之游。即位后,虽闲宴饮食,十八人者皆在。上之失无不言,下之情无不达。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斯游习之致也。贞观以来,保傅皆宰相兼领余官,亦时重选。故马周恨位高不为司议郎,其验也。母后临朝,翦弃王室。中睿为太子,虽有骨鲠敢言之士,不得在调护保安职。及谗言中伤,惟乐工剖腹为证,岂不哀哉!比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不疾废眊瞆,即休戎罢帅者处之,又以僻滞华首之儒备侍直、侍读,越月逾时不得。召夫以匹士之爱其子,犹求明哲慈惠之师,岂天下元良而反不及乎?臣以为高祖至陛下十一圣,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者,故不之省。设万世之后,有周成中才,生于深宫,无保助之教,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所自,况稼穑艰难乎?愿今皇太子洎诸王齿胄讲业,行严师问道之礼,辍禽色之娱,资游习之善,岂不美哉?又自以职谏诤,不得数召见,上疏曰:「臣闻治乱之始,各有萌象。容直言,广视听,躬勤庶务,委信大臣,使左右近习不得蔽疏逺之人,此治象也。大臣不亲,直言不进,抵忌讳者杀,犯左右者刑,与一二近习决事深宫中,羣臣莫得与,此乱萌也。人君始即位,萌象未见,必有狂直敢言者。上或激而进之,则天下君子望风曰:『彼狂而容于上,其欲来天下士乎?吾之道可以行矣。』其小人则竦利曰:『彼之直得幸于上,吾将直言以徼利乎?』由是天下贤不肖各以所忠贡于上,上下之志霈然而通,合天下之智,洽万物之心,人人乐得其所,戴其上如赤子之亲,慈母也。虽欲诱之为乱,可得乎?及夫进计者入,而直言者戮,则天下君子内谋曰:『与其言不用而身为戮,吾宁危行言逊以保其终乎?』其小人则择利曰:『吾君所恶者,拂心逆耳,吾将苟顺是非以事之。』由是进见者革而不内,言事者寝而不闻。若此则十步之事不得见,况天下四方之逺乎?故曰:聋瞽之君,非无耳目左右前后者,屏蔽之不使视听,欲不乱可得哉?太宗初即位,天下莫有言者,孙伏伽以小事特谏,厚赐以勉之。自是论事者唯惧言不直,谏不极,不能激上之盛意,曽不以忌讳为虞。于是房、杜、王、魏议可否于前,四方言得失于外,不数年大治。岂文皇独运聪明于上哉?盖下尽其言以宣扬发畅之也。夫乐全安,恶戮辱,古今情一也,岂独贞观之人轻犯忌讳而好戮辱哉?盖上激而进。之也,喜顺从,怒謇犯,亦古今情一也。岂独文皇甘逆耳怒从心哉?盖以顺从之利轻,而危亡之祸大,思为子孙建永安计也。为后嗣者,其可顺一朝意,而蔑文皇之天下乎?陛下即位已一岁,百辟卿士,天下四方之人,曽未有献一计、进一言而受赏者。左右前后拾遗补阙,亦未有奏封执谏而防劝者。设谏鼓,置匦函,曽未闻雪寃决事、明察幽之意者。以陛下睿博洪深,励精求治,岂言而不用哉?盖下不能有所发明耳。承顾问者,独一二。执政对不及顷而罢,岂暇陈治安、议教化哉?
译几天后,张生将要离去,又写了一章来谢绝她,说:‘如今既被弃置,还能说什么?当时姑且彼此亲近;如今还要带着从前的情意,怜惜眼前的人。’从此以后,双方彻底不再知道彼此的消息。当时的人多称许张生是善于补救过失的人。我曾在朋友聚会中,常常谈到这个道理:使知晓道理的人不去做,使已经做的人不再迷惑。贞元年间九月,执事李公垂住在我靖安里的宅第中,谈到这件事。李公垂卓然称赞其奇异,于是作《莺莺歌》来传播它。崔氏的小名叫莺莺,李公垂就用它作为篇名。歌说:伯劳鸟飞得迟,燕子飞得快。垂杨绽放金花,笑对阳光。绿色窗边有娇美女子,名字叫莺莺。金雀装饰着秀美的鬟发,年纪十七岁。黄姑登上天空,阿母还在身边。寂寞的霜雪般姿态,洁白的莲花般体质。重重门户紧闭,身在萧瑟的寺院中。芳草鲜花盛开的时节,她从未出门。《元氏长庆集补遗》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元氏长庆集附录》。《新唐书》本传。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南人。六代祖元岩,任隋朝兵部尚书。元稹幼年丧父,母亲郑氏贤能而有文才,亲自教授他经书。九岁时,擅长写文章。十五岁时,被选拔参加明经科考试,判词入等,补任校书郎。元和元年,参加制科考试,对策列为第一,授任左拾遗。他性情明敏锐利,遇到事情就立即提出意见。当初,王叔文、王伾受到皇帝宠幸,进入太子宫中,却扰乱国家政事。元稹认为应当选拔正直之人辅导太子,于是上书说:‘我看见陛下颁布明诏,修复废弃的学校,增加太学生。然而事情有比这更优先的,臣冒死进言。贾谊说过:“三代的君主,仁德而长久,是因为教育如此。”周成王本来只是中等才质的人,亲近管叔、蔡叔,谗言就进入耳中;任用周公、召公,善名就传播开来。难道是因为天生聪明吗?他能够最终遵循正道,是由于教育。从开始做太子时,太公做他的老师,周公做他的傅,召公做他的保,伯禽、唐叔和他交游;眼睛没有看过淫艳的事物,耳朵没有听过优伶的嬉笑,居处不接近庸俗邪恶的人,玩赏之物不备有珍奇异宝。等到他成为君主,血气已经安定,游习已经形成,即使有放纵之心,也不能夺去已经养成的本性。于是那些道德的言论,本来就是我平时熟悉听闻的,陈述它们的人就容易使我明白;回避、谄佞、庸庸、违逆之事,本来就是我平时积累的畏惧,向我谄媚的人也容易被我辨识。人的性情,没有不炫耀自己所能、不偏爱自己亲近之人的。假如得志,一定会尽情发挥自己所蕴藏的才能。万物的性质也是这样,所以鱼得到水就游动,鸟乘着风就飞翔,火得到柴薪就旺盛。周成王所蕴藏的是道德,所亲近的是圣贤;尽情发挥他的内在德性,就会兴办礼乐,朝会诸侯,施行刑罚,这就是教育达到极致的结果。秦朝却不是这样,毁灭先王的学术,废黜师保的官位。胡亥出生以后,听不到《诗》《书》,接近不了圣贤。赵高是受过刑的人,却把残忍杀伐的办法传授给他,使他日益放纵暴虐。天下人并没有全都愚蠢,然而胡亥却连马和鹿都分辨不了。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胡亥自己却幽闭在深宫之中。秦朝灭亡,正是有这些原因造成的。太宗做太子时,选拔十八个通晓道德的人与他交游。即位以后,即使在闲暇宴饮和饮食之间,这十八个人也都在身边。皇上的过失没有不进言的,臣下百姓的实情没有不传达的。不到三四年,名声就高盛超过古人,这正是游习熏陶造成的。贞观以来,保傅都由宰相兼领其他官职,也不时慎重选任。马周遗憾自己官位已经很高却不能任司议郎,就是一个验证。太后临朝听政,剪除抛弃王室宗亲。中宗、睿宗做太子时,虽然有骨鲠敢言之士,却不能任职于调护、保安太子的官位。等到遭受谗言中伤,竟只能靠乐工剖腹来证明清白,难道不可悲吗!近来这种弊病更加严重:师资、保傅不是任用年老昏聩、眼目昏花的人,就是安置已经退伍罢帅的人;又让那些偏僻失意、华发满头的儒者充任侍直、侍读,过了一个月、超过一个时节也得不到召见。试想普通人因为疼爱自己的孩子,尚且要寻求明智、慈惠的老师,难道天下的元良反而还不如普通人吗?臣认为,从高祖到陛下共十一位圣主,都是生来神明、长大后仁圣,因此把这些事看得琐碎而不加省察。假如万世之后,有周成王那样的中等才智之人,生长于深宫,没有保傅辅佐教导,那么将会连喜怒哀乐从何而来都不能知道,何况稼穑的艰难呢?希望如今皇太子以及诸王按照长幼入学讲习学业,实行严师问道之礼,停止游猎声色之娱,凭借游学和实习来增长善行,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又因为自己担任谏官,不能多次得到召见,便上疏说:‘臣听说,治乱开始时,各自都有萌芽和征象。容纳直言,扩大视听,亲自勤理各种政务,委任信赖大臣,使左右近习不得蒙蔽疏远之人,这是治世的征象。大臣不得亲近,直言不能进用,触犯忌讳的人被杀,冒犯左右近习的人受刑,与一两个近习在深宫中决定政事,群臣没有机会参与,这是乱世的萌芽。’ 君主刚即位时,治乱的征象尚未显现,一定会有狂直敢言的人。皇上如果加以激励并进用他,天下君子便会听到风声说:‘那个狂直之人能够被皇上容纳,皇上大概想招来天下士人吧?我的道也可以实行了。’小人则会警觉而图利说:‘他因为直言而得到皇上宠幸,我是否也要直言以求取利益呢?’于是天下的贤者和不肖者,各自把自己所忠于的意见献给皇上,上下的意志畅通无阻,汇合天下人的智慧,满足万物的心愿,人人都乐于各得其所,拥戴君主如同赤子亲爱慈母。即使想诱使他们作乱,能够做到吗?等到献计的人被召入,而直言的人被杀,天下君子便暗中盘算说:‘与其言论不被采用而自身被杀,我宁可行为谨慎、言语谦逊,以保全自己的结局吗?’小人则选择有利的做法说:‘君主所厌恶的,是违逆心意、刺耳难听的话;我将姑且顺从是非来侍奉他。’于是进见的人改变了态度而不再被接纳,议论政事的人闭口不言而无人听闻。像这样,十步之内的事情都不能被察见,何况天下四方遥远之地呢?所以说:昏聩如聋盲的君主,并不是没有耳目和左右前后的人,而是被屏蔽蒙蔽,不能使他视听,想不发生祸乱能够做到吗?太宗刚即位时,天下没有人进言,孙伏伽以小事特别进谏,太宗厚赐他以资鼓励。从此议论政事的人只担心言语不够直率、进谏不够彻底,不能激发皇上盛大的志意,根本不把触犯忌讳视为忧患。于是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在皇帝面前讨论政事的是非可否,四方之人从外面议论政事得失,不到几年便大治。难道文皇帝只是独自在上面运用聪明才智吗?大概是因为臣下竭尽言论,使它们得到宣扬、发明和畅达。喜欢安乐、害怕杀戮羞辱,是古今相同的人情,难道只有贞观时的人轻易触犯忌讳而喜欢受杀戮羞辱吗?大概是皇上激励并进用了他们。喜欢顺从、恼怒耿直犯颜,也是古今相同的人情,难道只有文皇帝甘心听逆耳之言、因顺从而发怒吗?大概是因为顺从所带来的利益很小,而危亡的祸患很大,他思考的是为子孙建立长久安定的谋划。作为后代继承人,难道可以顺应一时的心意,而轻视文皇帝治理天下的成效吗?陛下即位已经一年,百官卿士以及天下四方的人,竟没有一个献上一条计策、进上一句话而受到奖赏。左右前后的拾遗、补阙,也没有人上奏封章、坚持进谏而受到劝勉。设置谏鼓、安置匦函,也从未听说有人借此申雪冤屈、裁决事务、明察幽隐。凭陛下睿智博大、深厚宏远,励精图治,难道会有言论却不采用吗?大概是臣下不能有所发明罢了。承受皇上顾问的,只有一两个人。执政者回答不到一会儿便退下,哪里有时间陈述治国安民之策、讨论教化呢?
它有司或时召见,仅能奉簿书、计钱谷、登降耳。以陛下之政,视贞观何如哉?贞观时尚有房、杜、王、魏辅翊之智,日有献可替否者。今陛下当致治之初,而言事进计者岁无一人,岂非羣下因循窃位之罪乎?辄昧死条上十事:一、教太子正邦本;二、封诸王固磐石;三、出宫人;四、嫁宗女;五、时召宰相讲庶政;六、次对羣臣广聪明;七、复正衙奏事;八、许方幅纠弹;九、禁非时贡献;十、省出入畋游。于时论傪高▯本、豆卢靖等出为刺史,阅旬追还。诏书稹谏,诏令数易,不能信天下。又陈西北边事,宪宗悦,召问得失。当路者恶之,出为河南尉。以母丧解,服除,拜监察御史,按狱东川,因劾奏节度使严砺违诏过赋数百万,没入涂山甫等八十余家田产奴婢。时砺已死,七刺史皆夺俸。砺党怒,俄分司东都。时浙西观察使韩臯杖安吉令孙澥数日死,武宁王绍护送监军孟升丧,乗驿内丧,邮中吏不敢止。内园擅系人逾年,台不及知。河南尹诬杀诸生,尹太阶飞龙使诱亡命奴为养子,田季安盗取洛阳衣冠女,汴州没入死贾钱千万,凡十余事,悉论奏。防河南尹房式坐罪,稹举劾按故事,追摄移书停务。诏薄式罪,召稹还,次敷水驿,中人仇士良夜至,稹不让,中人怒击稹,败面。宰相以稹年少,轻树威失。宪臣体贬江陵士曹参军,而李绛、崔羣、白居易皆论其枉,久乃徙通州司马,改虢州长史。元和末,召拜膳部员外郎。稹尤长于诗,与居易名相埒,天下传讽,号“元和体”,往往播乐府。穆宗在东宫,妃嫔近习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稹之谪江陵,善监军崔潭峻。长庆初,潭峻方亲幸,以稹歌词数十百篇奏御,帝大悦,问稹今安在,曰:“为南宫散郎。”即擢祠部郎中,知制诰,变诏书体,务纯厚明切,盛传一时。然其进非公议,为士类訾薄。稹内不平,因诫风俗诏,歴诋羣有司,以逞其憾。俄迁中书舍人,翰林承防学士,数召入,礼遇益厚,自谓得言天下事。中人争与稹交,魏▯简在枢密,尤相善。裴度出屯镇州,有所论奏,共沮却之。度三上疏劾▯简、稹倾乱国政,陛下欲平贼,当先清朝廷乃可。帝迫羣议,乃罢▯简而出稹为工部侍郎。然眷倚不衰,未几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野杂然轻笑。稹思立奇节报天子,以厌人心。时王廷凑方围牛元翼于深州,稹所善于方言王昭于友明,皆豪士雅游燕赵间,能得贼要领,可使反间而出元翼。愿以家赀办行,得兵部虚告二十,以便宜募士。稹然之。李逢吉知其谋,隂令李赏訹裴度曰:“于方为稹结客,将刺公。”度隐不发,神防军中尉以闻。诏韩臯、郑覃及逢吉杂治,无刺度状,而方计暴闻,遂与度皆罢宰相,出为同州刺史。谏官争言度不当免,而黜稹轻,帝独怜稹,但削长春宫使。初狱未具,京兆刘遵古遣吏罗禁稹第,稹诉之,帝怒,责京兆,免捕贼尉,使使者慰稹。再朞,徙浙东观察使。明州岁贡蚶,役邮子万人,不胜其疲,稹奏罢之。大和三年,召为尚书左丞,务振纲纪,出郎官尤无状者七人。然稹素无检望,轻不为公议所右。王播卒,谋复辅政,甚力,讫不遂。俄拜武昌节度使,卒,年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所论著甚多,行于世。在越时,辟窦巩。巩天下工为诗,与之酬和,故镜湖、秦望之奇益传,时号兰亭絶唱。稹始言事,峭直欲以立名,中见斥废,十年信道不坚,乃丧所守,附宧贵,得宰相,居位才三月罢,晚节弥沮丧,加廉节不饰云。唐故武昌军节度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尚书右仆射河南元公墓志铭【并序】公讳稹,字微之,河南人。六代祖岩,隋兵部尚书,封昌平公。五代祖▯,隋北平太守。高祖义端,魏州刺史。曽祖延景,岐州参军。祖讳悱,南顿县丞,赠兵部员外。考讳寛,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赠尚书右仆射。妣荥阳郑氏,追封陈留郡太夫人。公即仆射府君第四子,后魏昭成皇帝十五代孙也。公受天地粹灵,生而岐然,孩而嶷然。九岁能属文,十五明经。及第,二十四试判入四等,署秘省校书。二十八应制防入三等,拜左拾遗。即日献教本书,数月间上封事六七。宪宗召对,言及时政。执政者疑忌,出公为河南尉。丁陈留太夫人忧,哀毁过礼,杖不能起。服除之明日,授监察御史,使于蜀,按任敬仲狱得情。又劾奏东川帅违诏条过籍税,又奏平涂山甫等八十八家寃事,名动三川。三川人慕之,其后多以公姓字名其子。
译其他有关部门有时被召见,也只能奉上簿书、计算钱粮、报告升降罢了。以陛下的政绩同贞观相比怎么样呢?贞观时还有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辅佐的才智,每天都有献可替否的人。如今陛下正处在致治的开端,而一年之中进言献计的人竟没有一个,难道不是群臣因循苟且、窃居职位的罪过吗?臣冒死逐条上奏十件事:一,教育太子以端正国家根本;二,分封诸王以巩固磐石;三,放出宫人;四,嫁遣宗室女子;五,按时召宰相讲论各种政务;六,依次召对群臣以广开聪明;七,恢复在正衙奏事;八,允许方幅纠弹;九,禁止非时进贡;十,减少出入游猎。此时议论认为高弘本、豆卢靖等应当外任刺史,过了十天又将他们召回。诏书关于稹进谏的文字[有疑],诏令屡次更改,不能取信于天下。元稹又陈述西北边疆事务,宪宗很高兴,召见询问得失。当权者厌恶他,外放为河南尉。因母丧而免职,服丧期满,授任监察御史,审理东川案件,因而弹劾奏报节度使严砺违背诏令,额外征收数百万赋税,并没收涂山甫等八十多家的田产和奴婢。当时严砺已经去世,七名刺史都被夺去俸禄。严砺的党羽十分愤怒,不久便将元稹分司到东都。当时浙西观察使韩臯用杖责打安吉县令孙澥,孙澥数日后死亡;武宁王绍护送监军孟升的灵柩,乘驿传入内,驿站官吏不敢阻止。内园擅自拘系人,超过一年,御史台竟不能知道。河南尹诬陷杀害诸生,尹太阶飞龙使诱骗逃亡的奴仆收为养子,田季安盗取洛阳官宦人家的女子,汴州没收死去商人的钱财达千万,这类事情共有十多件,元稹全都论奏。元稹又防备河南尹房式获罪,援引旧例弹劾审查,并追捕拘摄、移文停职。诏令减轻房式的罪责,召元稹回来;元稹走到敷水驿时,宦官仇士良夜间来到,元稹没有退让,宦官发怒击打元稹,打破了他的脸。宰相认为元稹年轻,轻率树立威势,失去了体统,便把他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李绛、崔群、白居易都议论说他受了冤屈,过了很久才改任通州司马,又改任虢州长史。元和末年,召回授任膳部员外郎。元稹尤其擅长诗歌,声名与白居易相当,天下人传诵讽咏,称为‘元和体’,往往被配入乐府。穆宗还在东宫时,妃嫔和近习都诵读他的诗,宫中称他为‘元才子’。元稹被贬江陵时,与监军崔潭峻交好。长庆初年,崔潭峻正受宠幸,便把元稹的歌词数十百篇进奏给皇帝,皇帝非常高兴,问元稹如今在哪里,崔潭峻回答说:‘任南宫散郎。’ 皇帝随即破格提升他为祠部郎中、知制诰。他改变诏书的文体,力求纯厚明切,一时广为流传。然而他的升迁不是出于公议,因此受到士大夫阶层的讥议和轻视。元稹内心不平,便借颁布告诫风俗的诏书,历数诋毁各有关部门,以发泄自己的怨恨。不久升任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屡次被召入宫,礼遇更加优厚,自以为能够议论天下大事。宦官争相同元稹交往,魏弘简在枢密院,尤其与他友善。裴度出兵屯驻镇州,元稹等有所论奏,共同阻挠使其不能施行。裴度三次上疏弹劾魏弘简、元稹倾覆扰乱国政,说陛下想平定叛贼,首先应当清理朝廷才行。皇帝迫于群臣的议论,便罢免魏弘简,外放元稹为工部侍郎。然而皇帝对他的眷顾倚重并未衰减,不久又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廷内外纷纷轻蔑嘲笑。元稹想建立奇功报答天子,以平息人心。当时王廷凑正在深州围困牛元翼,元稹所结交的于方、言王、昭于友明,都是豪杰,平日游历于燕赵之间,能够掌握叛贼的要害,可以施行反间计救出牛元翼。元稹愿意用自家财产办理此行,请求取得兵部空白告身二十份,以便酌情招募士人。元稹同意了。李逢吉知道了这个计谋,暗中命李赏诱导裴度说:‘于方替元稹结交宾客,准备刺杀您。’裴度把这件事压下不发,神策军中尉把它报告了皇帝。皇帝下诏让韩臯、郑覃和李逢吉共同审理,查无刺杀裴度的事实;但于方的计谋被公开传出,于是于方和裴度都罢去宰相职务,元稹出任同州刺史。谏官争相进言说裴度不应被免职,而贬黜元稹又太轻;皇帝唯独怜惜元稹,只削去他的长春宫使职。最初案件尚未审结,京兆尹刘遵古派官吏包围并禁闭元稹的宅第,元稹申诉此事,皇帝发怒,斥责京兆尹,免去捕贼尉的职务,并派使者慰问元稹。两年后,调任浙东观察使。明州每年进贡蚶,役使驿卒万人,大家不胜疲苦,元稹上奏请求停止。大和三年,召回任尚书左丞,专心整顿纲纪,外放七名尤其不称职的郎官。然而元稹向来缺少操守声望,士大夫公议并不拥护他。王播去世后,他极力谋求重新辅政,最终没有成功。不久授任武昌节度使,死于任上,终年五十三岁,追赠尚书右仆射。他的著述很多,流传于世。他在越地任职时,征召窦巩。窦巩是天下擅长作诗的人,常同元稹唱和,因此镜湖、秦望的奇景更加广为流传,当时称为‘兰亭绝唱’。元稹起初议论政事,言辞峻厉正直,想借此树立名声;中途受到排斥废弃,十年间信守道义并不坚定,终于丧失了自己的操守,依附宦官权贵而得到宰相之位,在位才三个月便被罢免,晚年的节操更加沮丧败坏,且不再修饰廉洁操守。这是为唐代已故、曾任武昌军节度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并获赐紫金鱼袋、官至尚书右仆射的河南元公所撰写的墓志铭(并附序文)。公讳稹,字微之,是河南人。六代祖元岩,任隋朝兵部尚书,封昌平公。五代祖元弘,任隋朝北平太守。高祖元义端,任魏州刺史。曾祖元延景,任岐州参军。祖父讳悱,任南顿县丞,追赠兵部员外郎。父亲讳宽,任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追赠尚书右仆射。母亲是荥阳郑氏,追封陈留郡太夫人。公就是仆射府君的第四子,也是后魏昭成皇帝的第十五代孙。公承受天地纯粹灵秀之气,生来就聪颖奇异,幼年便聪敏有才。九岁能够作文,十五岁通晓经学。及第后,二十四岁参加试判,列入四等,署任秘书省校书。二十八岁应制策试,列入三等,授任左拾遗。当天便进献《教本书》,几个月内上密封奏事六七次。宪宗召见对答,他谈及时政。执政者猜疑忌惮,外放公为河南尉。遭逢陈留郡太夫人丧事,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扶杖也不能起身。服丧期满的第二天,授任监察御史,出使蜀地,审理任敬仲的案件,查明了实情。又弹劾奏报东川节度使违背诏令、擅自增加征税,又奏报为涂山甫等八十八家申雪冤案,名声震动三川。三川人仰慕他,后来很多人以他的姓和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朝廷病东诸侯不奉法,东御史府不治事,命公分台而董之。时有河南尉离局从军,职尹不能止。监察使死其柩,乗传入邮,邮吏不敢诘。内园司械系人逾年,登府不得知。飞龙使匿赵氏亡命奴为养子,主不敢言。浙右帅封杖杖安吉令,至死子不敢愬。凡此者数十事,或奏或劾或移,岁余皆举正之。内外权宠臣无奈何,咸不快意。会河南尹有不如法事,公引故事奏而摄之甚急。先是不快者乗其便相噪嗾,坐公专逞作威,黜为江陵士曹掾。居四年,徙通州司马。又四年,移虢州长史。长庆初,穆宗嗣位,旧闻公名,以膳部员外郎征用。既至,转祠部郎中,赐绯鱼袋,知制诰。制诰,王言也。近代相沿多失于巧俗,自公下笔,俗一变至于雅,三变至于典谟,时谓得人。上嘉之,数召与语,知其有辅弼才,擢授中书舍人,赐紫金鱼袋,翰林学士承防。寻拜工部侍郎,旋守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得位,方将行已志,答君知。无何,有憸人以飞语构同位,诏下。按验无状,上知其诬,全大体,与同位两罢之,出为同州刺史。始至,急吏缓民,省事节用,岁收羡财千万,以补亡户逋租,其余因弊制事,赡上利下者甚多。二年,改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将去,同同之耆幼鳏独泣恋,如别慈父母,遮道不可通,诏使导呵,挥鞭有见血者,路辟而后得行。先是,明州岁进海物,其淡蚶非礼之味,尤速坏课,其程日驰数百里。公至越,未下车,趋奏罢。自越抵京师,邮夫获息肩者万计,道路歌舞之。明年,辨沃瘠,察贫富,均劳逸,以定税籍,越人便之,无流庸无逋赋。又明年,命吏课七郡人,各筑陂塘,春贮水雨,夏溉旱苖,农人赖之,无饿殍。在越八载,政成课高,上知之,就加礼部尚书,降玺书慰谕,以示旌宠。又以尚书左丞征还,旋改户部尚书,鄂岳节度使。在鄂三载,其政如越。太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遇暴疾,一日薨于位,春秋五十三。上闻之,轸悼,不视朝,赠尚书右仆射,加赙赠焉。前夫人京兆韦氏,懿淑有闻,无禄早世,生一女曰保子,适校书郎韦绚。今夫人河东裴氏,贤明知礼,有辅佐君子之劳,封河东郡君,生三女曰小迎未笄,道卫道扶龆龀,一子曰道护,三岁。仲兄司农少卿积,侄御史台主簿某等衔哀襄事。裴夫人、韦氏长女暨诸孤等号护廧翣,以六年七月十二日祔葬于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从先宅兆也。公着文一百巻,题为《元氏长庆集》。又集古今刑政之书三百巻,号《类集》,并行于代。公凡为文,无不臻极,尤工诗。在翰林时,穆宗前后索诗数百篇,命左右讽咏,宫中呼为元才子。自六宫两都八方至南蛮东夷国,皆写传之。每一章一句出,无胫而走,疾于珠玉。又观其述作编纂之防,岂止于文章刀笔哉,实有心在于安人治国,致君尧舜,致身伊臯耳。抑天不与耶?将人不幸耶?予尝悲公始以直躬律人,勤而行之,则坎▯而不偶。谪瘴乡凡十年,髪斑白而归来。次以权道济世,变而通之,又龃龉而不安居。相位仅三月,席不暖而罢去。通介进退,卒不获心。是以法理之用,止于举一职,不布于庻官;仁义之泽,止于惠一方,不周于四海。故公之心不足也。逢时与不逢时同,得位与不得位同,富贵与浮云同。何者?时行而道未行,身遇而心不遇也。执友居易,独知其心,以泣濡翰,书铭于墓曰:呜呼!微之年过知命,不谓之夭;位兼将相,不谓之少。然未康吾民,未尽吾道,在公之心,则为不了。嗟乎哉!道广而俗隘,时矣夫;心长而运短,命矣夫。呜呼!微之已矣夫!
《元氏长庆集》附录
译朝廷忧虑东部诸侯不遵奉法令,东御史府又不能办事,便命公分掌御史台并督察此事。当时有河南尉离开职守从军,河南尹不能制止;监察使死后,其灵柩乘驿传进入驿站,驿吏不敢查问;内园司拘禁人犯超过一年,御史台上报府中也无法知晓;飞龙使把赵氏逃亡的奴仆藏匿起来收作养子,奴仆的主人不敢发言;浙西节度使封杖杖打安吉县令,直到打死,死者的儿子也不敢申诉。这类事情有几十件,公有的上奏、有的弹劾、有的移文,过了一年多全都得到纠正。内外权臣和受宠之臣对他无可奈何,都心中不快。适逢河南尹有违法之事,公援引旧例上奏并迅速拘摄他。此前那些对公不满的人乘机相互喧嚷煽动,指责公专擅逞威,因此把他贬为江陵士曹掾。任职四年,调任通州司马;又过四年,调任虢州长史。长庆初年,穆宗继位,过去早已听闻公的名声,便以膳部员外郎征召任用。到任后,转任祠部郎中,赐绯鱼袋,知制诰。制诰就是皇帝的诏命。近代相沿,制诰大多失于巧丽俗艳;自公下笔,文风一变而达到雅正,再变而达到典雅庄重,当时人都说用对了人。皇上嘉奖他,多次召见交谈,知道他有辅佐君王的才干,提拔授任中书舍人,赐紫金鱼袋,任翰林学士承旨。不久授任工部侍郎,随即以本官身份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然获得职位,正准备实行自己的志向,报答君主的知遇。没过多久,有小人用流言蜚语构陷同僚,诏书下达后进行查验,却查不出事实,皇上知道这是诬陷,为顾全大局,便把公和那位同僚一同罢免,外放为同州刺史。刚到任时,他对官吏严格、对百姓宽缓,减少事务、节省费用,一年收得余财千万,用来补充亡户拖欠的租税;其余因革除弊端、制定措施而使上级获利、下民得到赡养的事情,也很多。两年后,改任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将要离开时,同州的老人和孩子、鳏夫和孤独者都哭泣留恋,如同要送别慈爱的父母,拦在道路上使道路无法通行;诏令派人引导呵斥,挥鞭甚至有人被打得见血,道路开通后才得以出行。此前,明州每年进献海产,其中淡蚶不合礼制的口味,尤其容易腐坏,催运期限又很紧,每天要奔驰数百里。公到越地后,还没有下车,就赶快上奏请求停止。自越地到京师,驿夫得以歇息的人数以万计,沿途道路上歌舞庆贺。第二年,他辨别田地肥瘠,考察贫富,均衡劳逸,以此确定赋税户籍,越地百姓感到便利,没有流亡逃户,也没有拖欠赋税。又过一年,他命令官吏督促七郡百姓各自修筑陂塘,春天蓄积雨水,夏天灌溉旱苗,农民依赖这些水利设施,没有饿死的人。在越地任职八年,政绩完成、考课优异,皇上知道后,就加授礼部尚书,颁下玺书慰劳晓谕,以表示旌表宠荣。又以尚书左丞的身份征召回朝,不久改任户部尚书、鄂岳节度使。在鄂州任职三年,政绩同在越地时一样。太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突然患重病,当天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三岁。皇上听说后悲痛哀悼,不临朝视事,追赠尚书右仆射,并加以赙赠。前夫人京兆韦氏,德行美善而有声誉,没有享受禄命便早逝,生一女名保子,嫁给校书郎韦绚。今夫人河东裴氏,贤明知礼,有辅佐君子的功劳,封为河东郡君,生三女:小迎尚未及笄,道卫、道扶尚在龆龀之年;生一子名道护,三岁。二哥司农少卿元积,以及侄子御史台主簿某等,含着悲哀协助办理丧事。裴夫人、韦氏长女及诸位孤儿等号哭扶护灵柩,以太和六年七月十二日合葬于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遵从先人的墓地兆域。公著文一百卷,题为《元氏长庆集》。又汇集古今刑法政事之书三百卷,名为《类集》,都流行于当世。公凡是作文,无不达到极致,尤其擅长诗歌。在翰林任职时,穆宗前后索取诗歌数百篇,命左右近臣诵咏,宫中称他为‘元才子’。从六宫、两都、八方直到南蛮、东夷各国,全都抄写传播他的作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每有一章一句传出,便不待足行而自行流传,比珠玉传播得还快。再看他叙述、创作、编纂方面的志趣,哪里只是文章和刀笔之才呢?实际上,他的心志在于安定百姓、治理国家,使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使自身成为伊尹、皋陶那样的辅弼。还是上天不肯给予他机会吗?还是人事使他遭遇不幸吗?我曾为公感到悲哀:起初他以正直自身约束他人,勤勉地推行这种做法,却命运坎坷而不得志;被贬到瘴疠之乡共十年,头发斑白才回来。后来又凭借权宜之道来济世,随时变通,却再次与人抵牾而不能安居。宰相之位只坐了三个月,席子还没有坐暖便被罢免离去。无论通达还是耿介,无论进退,最终都不能称心。因此,法治的施行只限于举荐、任用一个职位,不能推及众多官员;仁义的恩泽只限于惠及一方,不能遍及四海。所以公的心愿没有得到满足。遇到时运和没有遇到时运相同,得到职位和不得到职位相同,富贵同浮云没有区别。为什么呢?时运可以推行,而道义没有推行;自身有所际遇,而心愿没有实现。好友白居易,唯独了解他的内心,含泪濡笔,在墓上书写铭文说:呜呼!微之年过知命之年,不能说是夭折;职位兼任将相,也不能说是地位低下。然而没有使我的百姓安康,没有使我的道义完全实现,在公的心中,这就是未能完成。可悲啊!道义广大而风俗狭隘,这是时运啊;心志长远而命运短促,这是命啊。呜呼!微之已经逝去了啊!《元氏长庆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