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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克斋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克斋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克斋集》十七巻,宋陈文蔚撰。文蔚字才卿,上饶人,尝举进士。端平二年,都省言其所作《尚书类编》有裨治道,诏补迪功郎,命本州取其书以进。今《类编》已佚,其文集亦不传,故《书录解题》、《宋史·艺文志》俱未著录。明初,其郡人张时泰及其裔孙良鉴,始掇拾成编,即此本也。文蔚始因同里余大雅以师事朱子,见于所撰《余正叔墓碣》中。与朱子往复书甚多,皆以工夫精进相规切。而祭朱先生文有云:「丁巳之冬,戊午之春,招之使来,授业诸孙,因获终嵗待教,谆谆则又尝馆于朱子家者,故得朱子指授最详。」其所纪朱子语录,皆戊申巳后所闻,见于《池录》第四,今亦编入《朱子语类》中。其学以躬行实践为本,故是集诗虽不工,而文章则淳厚精确,不愧有道之言。讲义九条,剖析义利之辨,尤谆谆切至于学者,深为有益。云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克斋集原序

宋陈克斋先生,名文蔚,字才卿,信州之上饶人。少事朱子,自号克斋,隐居不仕。以孝行修于家,全集若干巻,皆论学之言也。张生时泰始刻之于乡,千里致书乞余为序。余按信州朱陆两先生,友教之国,▯风余言多有传者。两先生异同学者,难言之。今观其所为,求放心与躬行力践之学,俱未尝有异。其稍异者,读书穷理之说耳。朱子天姿异敏,故得肆其力于事物见闻之间。中材以下守其师说,苦于繁迂,而或至于附防离析,则教之专力从事于吾心,固易简之功也。予夙未知克斋之▯,今幸得其书而读之,顾亦缺有间矣。是不宜轻论,论其大略,以求仁为本,以省私慎意为事,以学问思辨先致其知,可谓卓然信蹈,而亦不流于蔓支者也。同方友教若余正叔、徐子融、徐子顔、呉伯丰诸子,书不尽传,学问磨砻,要可想见,彼亦各遭其势而然也。迨正学稍衰,而毅然以求道自名者,亦不多见。则知因一时之师友,而能成同国之风俗,可不勉哉。今天下榛芜,予所见呉越之间,文章淫淫,葢斯人之陷没久矣。窃以为非得三四豪杰之士,讲明学术,以收返人心,则鬼蜮交作,而天下事弥不可为。江右去理学之旧未遥,其道宜先正。余曩者待辠四年,尝欲遍求其先儒之集,辑为全书,书繁不能竟。信有叶生震亨者,曾为余任之,生亦颇笃志于学。今闻其不幸死矣,所望者张生辈数人耳。张生顾能于文淫道芜之时,而表章儒书于漫漶▯缺之后,予益滋喜也。斯可不为圣贤之徒欤?乃为序。崇祯癸未夏五,呉▯后学侯峒曾书于长水之二思堂。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克斋集》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克斋集》十七卷,为宋代陈文蔚所撰。陈文蔚字才卿,是上饶人,曾经参加进士考试。端平二年,都省说他所作的《尚书类编》有助于治理国家,诏令补授迪功郎,并命本州取他的书进呈。如今《类编》已经散佚,他的文集也没有流传下来,所以《书录解题》和《宋史·艺文志》都没有著录。明初,他的同郡人张时泰和他的后代张良鉴,才开始搜集编成此书,就是现在的这个本子。陈文蔚起初因为同乡余大雅拜朱子为师,见于他所撰的《余正叔墓碣》中。他与朱子往来的书信很多,都是以学问功夫日益精进相互规劝砥砺。他在祭奠朱先生的文章中说:“丁巳年的冬天、戊午年的春天,朱先生召我来,教导他的诸位孙子;因此得以终年留在那里接受教诲,而且他还曾亲自住在朱子家里,所以得到朱子的指点传授最为详细。”他所记载的朱子语录,都是戊申年以后听到的,见于《池录》第四卷,如今也编入《朱子语类》中。他的学问以亲身实行、切实实践为根本,所以这部集子的诗虽然不工巧,但文章淳厚精确,无愧于有道之人的言论。所作讲义九条,剖析义与利的区别,对求学者尤其反复恳切,确实很有益处。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克斋集》原序 宋代陈克斋先生,名文蔚,字才卿,是信州上饶人。他年轻时师从朱子,自号克斋,隐居而不做官。凭借孝行在家乡修养德行,所编全集若干卷,都是论说学问的文字。张生时泰开始在乡里刻印这部书,从千里之外寄信来请我作序。我考察信州朱、陆两位先生,他们以朋友身份教化一国,遗风和流传下来的言论多有保存。两位先生学说的异同,难以简单说清。现在考察他们所作的学问,都是寻求收放心和亲身实行、努力实践,未曾有什么不同。稍有不同的,只是读书穷理的说法罢了。朱子天资非凡聪敏,所以能够把力量充分用在事物和见闻上。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拘守老师的学说,苦于繁琐迂曲,有时甚至牵强附会、割裂分析;那么教他们专心致力于自己的内心,确实是简易的功夫。我过去并不了解克斋的学说,今幸得到他的书来读,回头看来也有所欠缺了。因此不应当轻率评论,只谈它的大略:以求仁为根本,以反省私欲、谨慎心意为功夫,以学问、思考、辨析作为首先致知的途径,可以说是卓然笃实地践行,也没有流于枝蔓分支。同道相友、共同讲学的余正叔、徐子融、徐子颜、吴伯丰诸人,他们的著作没有全部流传下来,但他们在学问上的磨砺修养,大概可以想见;他们各自又遭逢不同的处境,所以才会如此。等到正统的学问逐渐衰微,而能够毅然以求道自任的人,也不多见了。由此可知,借助一时的师友关系,能够形成一国的风俗,难道不值得努力吗?如今天下荒芜,我所见到的吴越之间,文章浮靡泛滥,大概这种人的陷没已经很久了。我私下认为,如果没有三四位豪杰之士,讲明学术,以挽回人心,那么鬼魅般的邪说交相兴起,天下的事情就更加无法作为了。江西距离理学旧统还不远,它的学术之道应当首先端正。我过去获罪待罪四年,曾想遍求当地先儒的文集,辑成一部全书,但因书籍繁多,未能完成。信州有一位叶姓人叫震亨,曾经替我承担这件事,他也很专心致志于学问。如今听说他不幸去世了,所能寄望的只有张生等几个人了。张生竟能在文章淫靡、道术荒芜的时候,在典籍漫漶残缺之后表彰儒家著作,我更加欣喜。这难道不是圣贤的门徒吗?于是作此序。崇祯癸未年夏五月,吴郡后学侯峒曾写于长水二思堂。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一     宋 陈文蔚 撰答徐崇甫人心道心并性理说人心道心固无二,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生于血气之私,岂非人欲?原于性命之正,岂非天理?况舜禹相诏之语,已有危防之别,则一邪一正,固无疑矣。继之以「惟精惟一」,则欲人于致察之力细密而无不尽,持守之志坚固而无或杂。葢察之不密,则二者交互于胸中,而天理人欲不能致谨于毫厘之辨,虽欲于持守之际纯乎天理而不杂于人欲之私,不可得矣。「惟精惟一」则两下工夫并进,而中可得矣。中即所谓道也。来谕援孟子「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为证,而谓道即人,人即道,圣贤语言意各不同,两处各看,令融液透彻,庻几不相病耳。性善之说,以水清为喻,非不善,第以清浊为言,则杂乎气质矣。其后谓气有不齐,而其质则一,意欲言性无不善,如水无不清,不知旣以气质言,则水不能皆清,性不能皆善矣。当如孟子言「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则无病耳。此乃讲学之本原,当取孟子与告子辨论处熟看,仍以程氏遗书论性之语叅酌求之,知本然之性与杂乎气质而言者不同,则议论方有的当,非臆想料度之可及也。来谕以天命比君命,此固然矣,但分心性情处,亦恐未然。葢心统性情,性即心之静,而情即心之动,心不能不静,而亦不能不动,岂有恶于情哉?今曰「人之本心即性也,其不善者情也」,心性旣无毫厘之别,又直以情为不善,则与灭情之见何异?孟子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岂以情为不善哉?心性情之界限,惟孟子之书具其条理,无吝熟咀味也。吾軰相去之逺,不得羣居讲学,苟书问中又不能尽情无隐,而同声相和,即为同门之罪人,是以不敢茍相阿狥,而倾倒鄙见如此,幸详之复以见告。一邪一正之说,伤于刻画。人心未必便邪,第生于血气之私,不知简柅,则易流于邪。此所以惟危也。当如叙中语,人莫不有是形,虽圣人不能无。人心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聼命焉,则危者安,防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因暇日抄録旧编,将因书复以告崇父。嘉定辛巳十二月二十六日又答徐崇甫说。前书见教,人心道心之说,谓惟危惟防者俱未可以言中,曰惟精惟一者必如是,所以为中。若便指人心为人欲之私,其意义无乃太踈浅?某再三详之,极感开发愚意,窃谓贵乎精一者,正欲察其防而安其危,如是乃可以得中,非谓精一便为中也。为字似未稳,人心固不可便指为人欲,毕竟生于血气,易流于人欲,此所以为危。中庸序于此辨析甚精。尊兄谓平心定气,味之又騐之于心,其防自可见,此言甚善。但当实用其功,则旧见庻可濯去,而新知当自得也。答崇甫所辩讲义二条防见教,惩忿窒欲二事,较之鄙见,尤觉条畅,足以补其缺漏,甚感甚幸。但谓忿害浅,故惩之;欲害深,故窒之。愚意恐忿欲之为害,不可以分浅深。葢忿之来也暴,不知不觉之间,已致于肆横而不可制,故必惩之。惩则尤欲其用力也。程子谓治怒难,治惧亦难,明理可以治惧,克已可以治怒,正谓此耳。欲心发于隐防之中,其来也以渐,只要早觉,才觉便可制,然非恬于世味者不能也。以此观之,忿欲之为害,不可以分浅深,尊兄以为如何?傥有未然,更俟开晓。仕学二端,谓理无穷,学宁有穷?援漆雕开事以证,可谓名言,良用敬叹。但引周公事,恐孔子只说凡人,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矣。骄吝二字,非指周公而言也。来教以为圣人尚尔,况其未至者乎?似便以周公为骄吝也,未免语病,更幸思之,详以见教。刘静春寄示《太极要防》答其说【名黼,浦城人】太极一篇之防浑融条畅,深得濂溪之意。如曰:理存乎物之中,物非出乎理之外。圣贤教人即物以穷理,《大学》之书不曰穷理,而曰格物。援程子「体用一原,显防无间」之说,且谓《通书》之作不过发明是图之意,是皆至当之论,不可移易。第文蔚犹有一二所疑,不敢不求质于左右。《洪范》初一曰五行,葢当时箕子次叙九畴,谓当自五行而始耳,故有「初一」「次二」之目,以至于「次三」「次四」以下,莫不皆然。然来教谓「初一」云者,五行中有太极,恐求之太过,而非箕子叙畴之本意。「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非道所为,一隂一阳则谓之道,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如隂阳之运行往来者,有二气焉,是形而下者,故曰:「形而下者谓之器。」固是器亦道,道亦器,须着如此分别,则语无病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一 宋 陈文蔚 撰 答徐崇甫论人心、道心及性理 人心和道心本来没有两个,只是有的产生于形体血气的私欲,有的源自性命本然的正理。产生于血气之私,难道不是人欲吗?源自性命之正,难道不是天理吗?何况舜、禹相互告诫的话,已经有危险与隐微的区别,那么一邪一正,本来就没有疑问。接着说“惟精惟一”,就是要人在细密审察上下足功夫,做到没有遗漏;在持守的意志上坚定不移,不使它夹杂。审察得不细密,那么二者就会交互混杂在胸中,天理和人欲不能在毫厘之间谨慎辨别;即使想在持守时纯然遵循天理、不夹杂人欲之私,也做不到。“惟精惟一”,就是两方面的功夫一同推进,这样才能得到中。中,就是所说的道。来信引用孟子“仁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作为证据,认为道就是人,人就是道。圣贤的话各有不同的意义,应当分别看待,使它们彼此融会贯通,才不至于互相妨碍。关于性善的说法,以水清作比喻,并不是不好;但既然用清浊来说,就已经混入气质了。后来又说气有不齐,而人的本质相同,意思是想说本性无不善,如同水无不清,却不知道既然已经从气质来说,水就不可能都清,人的本性也不能都善了。如果像孟子所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就没有问题了。这是讲学的根本,应当把孟子与告子辩论的地方熟读细看,再参考《程氏遗书》中论性的言语来斟酌求索。知道本然之性与混杂气质而说的性不同,议论才会恰当,不是凭臆想推测所能达到的。来信把天命比作君命,这当然可以;但在区分心、性、情的地方,恐怕不一定正确。心统摄性情,性就是心的静态,情就是心的动态;心不能不静,也不能不动,哪里能说情本身有恶呢?现在说“人的本心就是性,不善的是情”,既然心与性没有丝毫区别,却又直接把情说成不善,这和主张消灭情感有什么不同?孟子说“至于人的真实情感,是可以使它归于善的”,这正是说情可以为善,难道是把情说成不善吗?心、性、情的界限,只有孟子的书讲得条理完备,不要吝惜功夫,应该熟读细细体味。我们相隔遥远,不能共同居住讲学;如果在书信往来中又不能毫无保留地尽情交流,只是一味同声附和,那就是同门中的罪人。因此我不敢苟且地互相阿顺,把自己的浅见全部倾诉到这里,希望您详细考虑后再来信告知。把人心说成一邪、道心说成一正,未免刻画得太过。人心未必就是邪,只是产生于血气之私,如果不知道加以约束,就容易流于邪,所以说它危险。应当按照序文中的话来理解:人没有谁不具有这种形体,即使圣人也不能没有。必须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人,而人心总是听从它的命令,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隐微的就会显明,人的一切动静行为自然不会有过与不及的偏差。我趁闲暇抄录旧稿,将因这封信再告知崇父。嘉定辛巳十二月二十六日又答徐崇甫说。前信承蒙指教,您说人心、道心的问题中,所谓“惟危”“惟微”都还不能说是中;说“惟精惟一”必须达到这种程度,所以才是中。如果直接把人心指为人欲之私,它的意义岂不是太疏浅了吗?我再三详细思考,深深感到这使我愚昧的想法得到启发。我私下认为,重视精一,正是要审察其隐微,使其危险得到安定;这样才可以得到中,并不是说精一本身就是中。“为”字似乎不够妥当。人心本来不能马上指作人欲,归根到底它产生于血气,容易流入人欲,所以才说危险。《中庸序》对此辨析得很精细。尊兄说平心静气,反复体会并在内心验证,就可以看见它的隐微,这话很好。但应当真正用功去实行,过去的见解才可能洗去,新的认识也会自然得到。答复崇甫所辨析的两条讲义 承蒙指教,您所说“惩忿”“窒欲”两件事,比我的浅见更加条理通畅,足以补足其中的缺漏,我非常感激,也非常庆幸。但您说愤怒的危害浅,所以要惩治;欲望的危害深,所以要堵塞。我认为愤怒和欲望造成的危害,恐怕不能分浅深。愤怒来得猛烈,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放纵横行而无法控制,所以一定要惩治它;既然要惩治,就尤其需要用力。程子说,治理愤怒困难,治理恐惧也困难;明白道理可以治理恐惧,克制自己可以治理愤怒,说的正是这个。欲望之心产生于隐微之处,来得渐渐,只要及早觉察,刚一察觉就可以制止;但不是对世俗滋味淡泊的人做不到。这样看来,愤怒和欲望的危害不能分浅深,尊兄认为如何?如果有不正确的地方,还请您再加以开导。关于做官与求学两件事,您说理是无穷的,求学难道会有尽头吗?引用漆雕开的事来作证明,可以说是至理名言,实在令人敬佩赞叹。但您引用周公的事,我恐怕孔子说的只是一般人: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他方面也就不值得看了。“骄”“吝”二字并不是指周公而言。来信认为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没有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吗?这样似乎就把周公说成骄傲吝啬了,未免有语病,还请再思考,详细赐教。刘静春寄来《太极要义》并请我答复其说【名黼,浦城人】《太极》一篇的义理浑融,条理通畅,深得濂溪的旨意。比如说:“理存在于万物之中,万物并不在理之外。”圣贤教人要即物穷理,《大学》不说穷理,而说格物。引用程子“体用同一本源,显现与隐微没有间隔”的说法,又说《通书》的写作不过是阐发此图的意义,这些都是极其恰当的论断,不可更改。只是文蔚还有一两点疑问,不敢不向您求教。《洪范》开头第一项说“五行”,大概是当时箕子编次九畴时,认为应当从五行开始,所以有“初一”“次二”的名目,直到“次三”“次四”以下,也都如此。然而来信说“初一”是指五行中包含太极,恐怕推求得太过了,并非箕子编次九畴的本意。“一阴一阳之谓道”,并不是阴阳由道制造出来,而是阴阳一阴一阳地运行,就称为道,所以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像阴阳运行往来,有阴阳二气存在,这是形而下的,所以说“形而下的叫作器”。本来器也是道,道也是器,但必须这样分别说明,言语才没有毛病。

来教谓「是后天之学也」,「是一隂一阳之谓道」也,未免语病。是虽白玉之一瑕,恐垂训立言要当使无瑕可指为佳耳。鄙见如此,未审然否?幸反复之,以求眞是之归。是望,是望。答傅子澄朱先生所引程子格物之说,于《大学或问》中,其问作三截,中一截所引工夫次第,以防观之,岂非在莫若察之于身上着工夫?所以朱子自讲格物一叚,亦只在心性情上,然后却及于身之所具与身之所接,极其大,尽其小者,循序用工,先生以为然否?格物工夫,朱子多就心性情说者,葢为察之于身,尤为亲切。吾身万物之理皆备,自一身推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非谓只察之于身而不复推之于物也。朱先生说:“持敬之方,歴举程子、尹、谢之言,固切矣。然以防观之,只自主一上着功夫。若能主一,便可整齐严肃。此所谓繇乎中而应乎外也。”持敬工夫,只在主一,便自整齐严肃,固是如此。但圣贤教人,不令一处放过,随事简察,无时不然,无处不然。所谓内外交相飬也。若只说主一便了,则起居出入之间,或细防不谨,则于主一功夫,未免有间断也。前日西溪观水,抑之因举「道体」二字。先生曰:「与道为体。」抑之又谓:「与道为一体。」先生以为不然。次早,抑之又问,以谓「无物不体,无时不然,为道之体」。以其难见,故指川流而言。先生以谓皆是枝叶之说,须要识如何是与道为体。防愚意谓程子所谓「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此即朱子所谓「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之谓。然道固是「纯亦不已」,亦只把这天地之化来与道做个体,指川流而言者,以其着见而易察也。不知是否。道体之说,其间亦有近似处,终是未释然。且子细玩索,他日面见,言之未晩也。答王仰之论语》“莫我知也夫”此一条,文理亦不难晓。向年文蔚曾随文解义,质于先生,皆不以为然,竟不曾剖判。后来文蔚因别看文字,意先生之意或出于此,未及质正,先生已弃诸生矣,至今为恨。先生曰:“此却是个有思量底事,却要在不思量处得。”国君夫人,父母终,无归宁之礼,使大夫以宁于兄弟。非国君夫人,则无此制。然严于礼法者,父母终亦以不归为美。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观此,则可知矣。今世俗不能行也。上爻为主,专以此爻而占吉凶,亦须以下爻叅騐但所重不在下爻耳。以一卦言之,则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三爻皆变,则以本卦为贞,之卦为悔。是用本卦彖辞占。然所谓彖辞,卦下之辞,便是所谓系辞也,非彖曰以下之辞。答周希顔问浴沂圣人之心虚明莹彻,无所系累,如悬鉴当空,过者必炤,而虚明自若,不逐物以往,故物各付物,而各得其所也。曾防识之,故于言志之际,托兴于风乎舞雩,而胸中了无一事。圣人喜其与已志合,喟然与防。集注谓天理浑然,随处发见,不过即其所居之位,适其所履之常,而天下之乐无以加焉。用之而行,则虽尧舜事业,亦不外此,不待更有所作为也,可谓得形容之妙矣。但其所见至此,而行不揜焉,所以为狂也。三子各拘拘于一事,所见者小,然却皆其实事,故圣人亦许之。子路不逹,为国以礼,道理虽是已之所能,然未免有意。若随事顺应,而不见形迹,则气象又不同也。葢礼者,天理之节文也,一循天理之节文,而我无意焉,圣人之心不过如此。子路之才固是有余,观其言志,皆是才之所可及,而子路未免以此横在胸中,而不知人之所为,皆是天理之当然。故程子谓只为不达“为国以礼”,道理若达,便是此意,只争些子,其见地便不同也。舜有天下而不与,是不以位为乐,与此又别。答夏自明自明窃见费隐一章,以为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不知,而文公章句则曰: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如此,则不知费者,圣人固有所不能尽,而隐者圣人还能尽之否?章句又曰: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不审所谓所以然者,果何所指?费者,举道之全体而言。葢天下万物,无非道大,而天地细,而毫毛,无非道也。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知不能。如孔子问礼于老子,问乐于苌▯,是有所不知也。如尧舜之病愽施济众,是有所不能也。隐者乃事物中之理,事物之所以为事物,必有所以然者,理是也。事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而理则圣人无不明矣。自明尝读克已一章,谢上蔡之言曰:「克已须从性偏处克将去,如此则是兼变化气质而言,不止克去己私。」而文公章句止言「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不知何故。已者,私欲也。克已,是欲胜其私欲。上蔡云:「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是做克已工夫。」此言最切当。

译来信说“这是后天的学问”,又说“这是一阴一阳之谓道”,未免有语病。这虽然像白玉上的一点瑕疵,但我恐怕著书立说、垂示后学,最好应当做到没有可指摘的瑕疵。我的意见如此,不知道是否正确?请您反复思考,以求归于真正正确的结论。盼望,盼望。答傅子澄 朱先生所引用的程子格物之说,见于《大学或问》。其中的问题分作三段,中间一段所引用的功夫次序,按照我的理解,难道不是说没有什么比在自身上用功、加以察验更好吗?所以朱子亲自讲格物的一段,也只是从心、性、情说起,然后才涉及自身所具备的道理以及自身所接触的事物;从最大的方面说到最细小的方面,按照次序用功。先生认为这样对吗?朱子讲格物功夫,多从心、性、情来说,是因为在自身上察验尤其亲切。我们自身具备万物的道理,从自身推及万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的。并不是说只在自身上察验,而不再推求外物。朱先生说:“持守敬意的方法,历举程子、尹氏、谢氏的话,本来已经很切实了。但依我的看法,只要专一于主宰一心上下功夫。如果能够专一,便可以整齐严肃。这就是所谓由内心发出而回应于外在。” 持敬的功夫,只在专一于心,自然就会整齐严肃,确实如此。但圣贤教人,不让人在任何一处放过,随事考察,无时无处不是这样。这就是所谓内外相互涵养。如果只说专一于心便结束,那么在起居出入之间,或许细微处不谨慎,对于专一的功夫,未免会有间断。前些日子在西溪观水,抑之于是举出“道体”二字。先生说:“与道成为一体。”抑之又说:“与道合为一体。”先生认为不对。第二天早晨,抑之又问,说:“没有什么事物不体现道,没有什么时候不是这样,这就是道的本体。”因为道体难以看见,所以指着川流来说明。先生认为这些都是枝叶性的说法,必须懂得什么叫作与道为体。依我的愚见,程子所说:“天运行不止,太阳西去月亮东来,寒气过去暑气到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不穷,这些都与道合为一体;昼夜运行,从未停止。”这就是朱子所说“天地的变化,过去的接着过去,未来的接着到来,没有一刻停息”的意思。然而道固然是“纯粹而不停止”,也只是把天地的变化拿来与道作一个整体;之所以指川流来说,是因为它显著而容易察见。不知道这样理解是否正确。关于道体的说法,其中也有相近之处,但最终还是没有完全释然。姑且仔细玩味探索,日后见面时再说也不晚。答王仰之 《论语》“没有人了解我啊”这一条,文章义理也不难明白。以前文蔚曾经顺着文字解释义理,拿去向先生请教,先生都不认为正确,最终也没有加以剖析。后来文蔚因为另看文字,猜想先生的意思或许出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求证,先生就已经离开诸生了,至今仍以此为遗憾。先生说:“这却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但要在不思考的地方得到它。” 国君的夫人,父母去世后,没有回娘家省亲的礼制,而是让大夫到她的兄弟那里代为问安。如果不是国君的夫人,就没有这一制度。然而严格遵守礼法的人认为,即使父母去世,也不回去才是美德。姑母、姐姐、妹妹以及女儿,已经出嫁后又返回娘家,兄弟不与她们同席而坐,也不与她们使用同一器皿吃饭。观察这些,就可以知道了。如今世俗已经不能实行。以上爻为主,专门依据这一爻来占断吉凶,但也必须参考下爻来验证,只是所重视的并不在下爻。从一卦来说,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三爻都变,就以本卦为贞,以之卦为悔。这是使用本卦的彖辞来占断。然而所谓彖辞,是卦下的卦辞,也就是所谓系辞,并不是“彖曰”以下的文辞。答周希颜问“浴沂” 圣人的心虚静明彻,没有任何牵累,就像悬在空中的明镜,经过的事物一定能照见,而镜子的虚明自如,不会追逐外物而去,所以把万物各自交还给万物,使它们各得其所。曾点领会了这一点,所以在谈论志向时,借在舞雩台吹风来寄托兴致,而胸中全无一事。圣人喜欢他与自己的志向相合,感叹而赞同曾点。《集注》说天理浑然一体,随处显现,不过是处在自己应处的位置,适合自己所履行的常道,天下的快乐没有能超过它的。把它用来实行,即使是尧舜的事业,也不超出这个范围,不必另外再有所作为,可以说深得描写其中妙处。但他的见解达到这里,行动却不能完全相称,所以成为狂者。三个人各自拘守于一件事,见识较小,但所说的又都是实在的事情,所以圣人也认可他们。子路不明白“治理国家要用礼”的道理,所说的道理虽然是他力所能及的,但未免带有主观用意。如果随着事情自然应对,不显露人为的痕迹,气象就又不同了。礼,就是天理的节文;完全遵循天理的节文,而自己不存心造作,圣人的心不过如此。子路的才干本来有余,观察他谈论志向,都是才能所能达到的;但子路未免把这些横放在胸中,却不知道人的作为都是天理本来如此的表现。所以程子说,只是因为他不明白“治理国家要用礼”;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这个意思,只是相差一点,他的见地便不同了。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享受,是不以地位为快乐,这又与此不同。答夏自明 自明私下看到《费隐》一章,认为达到最高境界时,即使圣人也有不能不知道的事情;但文公的章句却说:“举道的全体来说,圣人本来就有不能完全穷尽的地方。”这样说来,不知道“费”这一方面,圣人固然有不能穷尽之处;那么“隐”这一方面,圣人难道能够完全穷尽吗?章句又说:“至于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就不是见闻所能达到的。”不知道所说的“所以然”,究竟指什么?“费”,是从道的整体来说的。天下万物,没有不是道;大的如天地,小的如毫毛,也没有不是道。举道的全体来说,圣人本来就有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比如孔子向老子请教礼,向苌弘请教乐,这就是有所不知道;比如尧舜以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为忧患,这就是有所不能。所谓“隐”,是事物之中的道理,即事物之所以成为事物的原因,所说的理就是它。事情本身即使有圣人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但其中的道理,圣人没有不明白的。我曾读《克己》一章,谢上蔡说:“克己必须从性情偏颇之处克制下去,这样说就兼有改变气质的意思,不只是去除自己的私欲。”但文公的章句只说“行仁的人必定要能够战胜私欲”,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己”就是私欲。克己,就是要战胜自己的私欲。上蔡说:“从性情偏颇、难以克制的地方克制下去,这就是做克己的功夫。”这话最为恰当。

性近习逺一章,文公集注曰:「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气质之性,固有善恶之不同,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逺。不知还是本然底相近,抑是气质底相似?初之一字,于二者何所指?」有本然之性,有气质之性。本然之性,知愚均禀,孟子言性善者是矣。杂乎气质,则有善有恶,有清有浊。虽善恶清浊之不同,然有生之初,大抵相近。自其习之不同,则又逺矣。

克斋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二     宋 陈文蔚 撰答徐子融师尧说文蔚于侪軰中早闻子融徐兄笃志力行有意于古人为已之学不与世俗浮沉于冨贵贫贱得防祸福之中恨未一见以洗其凡俗之陋比者率然趋造几席愧不以礼方欲修刺以谢过遽沐左顾且示师尧说一篇于足下谦光何损其如重不敏之咎何?孟子论乡愿之乱德以谓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则知世俗儒者外尧舜以为学则不可以入道矣今足下啓学者以师尧虽有作者不易其言也然窃有说焉:道之在天下葢出一本所谓旁出者果是根耶?虽森然日长于本乎何害非其所出耶?则此荣而彼瘁彼荣而此瘁势不俱长也。孔子曰:“恶莠恐其乱苗也”葢似是而非使人▯于名实而不之察圣人则深惧其隂中之害甚于显行故尝加戒谨恐惧。观孟子答公孙丑好辩一章其意可见大抵归于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亦犹韩愈氏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彼不息此乌乎流?彼不止此乌乎行?然则奈何?亦曰剪其形灭其影翳之者去则明期至矣。必以为本同而末异是教之使附防岂儒者之言哉?排之而或胜或不胜则系乎力量之大小必曰去本之有逺近则此道所在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行尧之道是尧而已可以古今论者时也不可以古今论者理也。不识髙明以为如何?文蔚适在忧制不暇他及姑因来教以毕其说如此傥有未然愿因是而反覆之幸甚。

又答徐子融书儒者之道正,不必穷髙极逺以为异。中庸之道,始于夫妇之愚不肖,可与知行,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知不能行。所谓圣人不能知行者,非杳防芒昧如异端之谈空说妙,葢极其全体大用而言之,而圣人容有不能知不能行耳。若夫妇之能知能行者,则饥食渇饮,冬裘夏葛,莫非此道,非索是道于民生日用之外。今学者但能穷理以为先,躬行以为急,动静语黙皆适其宜,而不驰骛于荒唐谬悠之域,即子思所谓中庸之道也。文蔚绵薄无似,志有余而力不足,每以言不顾行,行不顾言为惧。来谕谓不能▯圣道而徒言辟异端,为学者之病,是固然矣。但异端似是之非,易以惑人,傥不深排而力诋,则为害非浅,岂但千里之谬起于毫厘之差而已。正程先生所谓逺之当如滛声美色,岂姑待其能▯圣道而后辟之哉?辟异端即所以▯圣道也。果如来谕,则是党邪庇伪,反为异端之地矣,于▯圣道乎何望?又谓释老不能兼吾道之所有,而吾道备释老之所无。窃谓本领有所不同,吾儒将此身放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释氏乃厌苦根尘,瞑目靣壁,就此身起见,岂知性无内外?儒者成已便要成物,故子思曰「合内外之道」。今曰不务成物,惟务成已岂知成已者耶?异端之学正为理窒,故大学之道以格物致知为先,圣贤明理,故辩异端似是之非,实以忧世为心。学者一有不察,则陷于其中而不自觉。今欲使之鼎立并行,是欲薰莸同器,苗莠并生,圣道何繇而明,人心何自而正?儒先长者所以每为学者苦口也。然此道旣有当世大人以任其责,吾軰惟当留意切已功夫,精察明辩,一毫稍渉异教,深扄固鐍如拒盗然,庻几不至陷于其域。此道信者极希,稍有信者未必粹然一出于正,反务穷髙极逺以为异,宜乎千载寥寥而道之不明不。行也,文蔚学虽未至,实不敢外用其心,少冀他日有成,愿与同志共臻斯境,明者以为如何?

译《性相近,习相远》一章,文公《集注》说:“这里所说的性,兼指气质而言。气质之性固然有善恶的不同,但从它最初来说,彼此都相差不远。”不知道这里说的还是本然之性相近,还是气质相似?“初”这个字,究竟指二者中的哪一个?有本然之性,也有气质之性。本然之性,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禀受都相同,孟子所说的性善就是这个。混杂了气质,就有善有恶,有清有浊。虽然善恶清浊各不相同,但人在出生之初,大体还是相近的;由于后来所受习染不同,就又相距很远了。《克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二 宋 陈文蔚 撰 答徐子融《师尧说》文蔚在同辈中很早就听说徐子融兄志向坚定、努力实行,有意于古人修己的学问,不随世俗在富贵贫贱、得失祸福之间浮沉,只遗憾没有见过一面来洗去自己凡俗浅陋的习气。近来我贸然前往您的座席,惭愧没有依礼相见,正想写信致歉,却突然承蒙您屈尊来访,还把《师尧说》一篇给我看。您的谦逊光彩并没有减少,只是更加重了我不敏的过错,怎么办呢?孟子论乡愿扰乱德性,说他与流俗相同、与污浊的世道相合,处世像忠信,行为像廉洁,众人都喜欢他,自以为正确,却不能和他一起进入尧舜之道。由此可知,世俗儒者把尧舜排除在学问之外,就不可能进入圣道。如今您启发学者以尧为师,即使有真正的作者,也不会轻易改变您的说法;然而我私下还有一些意见。道存在于天下,大概出自同一个根本。所谓旁出的枝条,果真也是根吗?即使枝叶茂盛、每日生长而归本于根,又有什么妨碍?如果它不是从根本生出,那么这个茂盛而那个枯萎、那个茂盛而这个枯萎,势必不能同时生长。孔子说:“厌恶莠草,恐怕它扰乱禾苗。”大概是因为它似是而非,使人被名义和实际迷惑而不加察辨。圣人深怕这种暗中发生的危害甚于公开的行为,所以曾反复加以警戒恐惧。看孟子回答公孙丑谈好辩的一章,它的意思就可以见到。大体说来,如果杨、墨之道不能停止,孔子之道就不能显明,也正如韩愈说:“不堵塞它就不能流通,不停止它就不能前行。”那一边不能停止,这一边怎么流通?那一边不停止,这一边怎么前行?既然如此,又怎么办呢?也不过是剪除它的形迹,消灭它的影子;遮蔽光明的东西除去,光明就会到来。若一定要认为根本相同而末流不同,那就是教人牵强附会,难道是儒者的言论吗?排斥它,有时胜利、有时不能胜利,取决于力量大小;但如果一定说离开根本有远近之分,那么道所在之处,不会因为尧而存在,也不会因为桀而灭亡。实行尧的道就是尧,这可以用古今来讨论,因为属于时势;不能用古今来讨论的,是属于道理。不知道高明您认为如何?文蔚正值服丧,不能再谈其他,姑且因您的来信把这番话说完。如果有不正确之处,希望您据此反复讨论,那就非常幸运了。又答徐子融书 儒者的道是正大的,不必追求高深极远而故意标新立异。《中庸》的道,开始于普通夫妇和愚笨不肖之人也能知道、实行的事情;达到最高境界时,即使圣人也有不能知道、不能实行的地方。所谓圣人不能知、不能行,并不是异端所说的幽深茫昧、空谈玄妙,而是说到道的整体和大用,圣人也可能有不能知道、不能实行的地方。至于普通夫妇能够知道和实行的,饥饿就吃饭,口渴就喝水,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没有一样不是这个道,并不是要在百姓日常生活之外寻找道。如今求学的人只要能把穷理放在首位,把亲身实行视为急务,行动、静处、言语、沉默都恰当,不奔驰于荒唐悠谬的领域,就是子思所说的中庸之道。文蔚资质浅薄,志向虽有余而力量不足,常常害怕说话不能顾及行动、行动不能顾及说话。来信说不能弘扬圣道,却只谈排斥异端,这是学者的弊病,这当然有道理。但异端似是而非的说法容易迷惑人,如果不深入排斥、用力驳斥,危害就不浅,难道只是“千里之差起于毫厘”而已吗?这正是程先生所说的,应当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远离它,难道要等到能够弘扬圣道以后才排斥异端吗?排斥异端正是为了弘扬圣道。如果真像来信所说,那就是结党于邪说、包庇虚伪,反而替异端提供立足之地了,对弘扬圣道还能有什么希望?您又说,佛、老不能兼有我道所拥有的,而我道具备佛、老所没有的。我私下认为,根本立场有所不同:我们儒者把自身放在万物之中一律看待,大小远近都能感到广阔舒畅;佛教却厌恶身心和外物的痛苦,闭目面壁,只从自身产生见解,哪里知道性没有内外之分?儒者成就自己,就要成就万物,所以子思说“合内外之道”。如今说不务求成就万物,只务求成就自己,难道知道什么叫成就自己吗?异端的学问正是被事理堵塞了,所以《大学》的道以格物致知为先。圣贤阐明道理,辨析异端似是而非的地方,实在是把忧虑世道作为心意。学者一旦有所不察,就会陷入其中而自己不知道。如今想让它们并立并行,正是想让香草和臭草同放在一个器皿中,让禾苗和莠草一同生长;圣道从哪里显明,人心又凭什么端正?儒门前辈所以总是对学者苦口婆心,正是这个缘故。然而既然此道已有当世大人物承担责任,我们这些人只应留意切身功夫,精细审察,明白辨析;只要稍微涉及异教,就应当深深关闭、牢牢锁住,像拒绝盗贼一样,这样或许不至于陷入它的领域。真正相信此道的人极少,稍有相信的人也未必纯粹出于正道,反而追求高深极远来标异,难怪千年以来寥寥无几,而道也不能显明不。行也。文蔚的学问虽然还没有达到,但实在不敢把心思放到别处,只希望日后能够有所成就,愿意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达到这个境界,不知明达之人认为如何?

又答徐子融书文蔚防以王畿千里图见教,开示晓然如指诸掌,始信朋友切磋不为无补,甚喜甚幸。但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懐惠之说,思玩久之,窃有未喻。此为兄先入之言为主,顾于此体认有所未精耳。葢此章正见君子小人公私之心,往往学者多因怀刑二字坏却一章全意,以谓刑不可怀耳。殊不知此君子小人非指在上在下而言,正如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类。刑又非鞭笞之属,乃典刑之刑,谓法制耳。君子之心不敢自肆,动欲循守礼法,故心每念之而不忘;小人则喜纵恶拘,顾利忘善,与君子所怀正相反也。尊兄错认其意,凡言君子者必欲以为在上之君子,又以谓怀刑者好用刑以威天下,其意与本文甚相逺,殊觉穿凿也。可将《论语》反覆熟读,庻得其防。集注所引和靖语尤可玩味。《大学》悖字恐不可依韵读,须用陆德明释音为证耳。文蔚答子融此说后,余正叔见之云:「怀刑者即世俗所谓惧法朝朝乐是也,非动欲循守礼法之谓。」文蔚亦自觉其言之失,未暇为子融言之。暇日因阅故稿,偶见之,遂附其说于后,用不忘朋友讲习之益。所恨正叔已亡,为之黯然者久之。绍兴庚戌三月二十四日通晦庵先生书问大学诚意章文蔚近于邸报中得知先生复有召命,可见圣眷獶隆,仕止久速,惟其所遇。万一云龙防合,苍生有莫大之幸。不知先生于出处之计如何?非浅陋所及。文蔚于九月二十一日夜梦中偶得一诗,觉来尚能记省。其诗云:「二更月已上,诏书来借甚。岩穴被褒旌,海内必安枕。」文蔚初以为适然,今观再有召命,恐其所感在先生之遇合也。敢乞量宜进退。徐子融罢学到五夫,其志甚锐。文蔚偶有牵制,不得偕行,徒切怅怏。前书曾以《大学》诚意章请问,防尊谕已失其书,谨再録拜呈,乞赐明以见教。文蔚向来未得章句看,于此章尝以意通之。谓自欺者,即无诚心于为善,内实不肯为善,而外窃为善之名,如色庄者是。好好色,恶恶▯,乃中心实然之好恶。使吾好善恶不善,如此眞实,则何适而非诚?为善不出于中心之实,而外以伪为此,所谓自欺。谨独者无隐显,无内外,若有隐显内外之间,乌得为谨独?所以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是以隐显二其心也。然则自欺者,明知其不善而故为之,即偷心之所致。鄙见乡来如此,及观章句解自欺之说,乃有不欲其本心之明知之之说,初以为疑,反覆谛玩,乃知先生承上文「物格知至」而言,葢谓凡自欺者,皆不先格物致知,而知有所不至,故本心之全体不明,而私意容或窃发。不欲其本心之明知之,即自蔽其心之谓。经文所谓「知至而后意诚」者,于此见得益亲。而又说得自欺意出诚,非学者所及。然文蔚于「欲」字犹不能无疑,以谓小人之为不善,若非昧然有所不知,即是肆然有所不恤。肆然有所不恤,乃明知其不善而为之也。昧然有所不知,乃不知其不善而为之。自欺者意其不能格物致知,故心之全体不明,当其为不善之时,不自知其为不善,非不欲其知也。若谓隂为蔽匿,不欲使其本心之灵得以知之,毕竟先已知其不善矣,即肆然有所不恤者,欲不欲不足以言之也。文蔚前书所疑如此,近来再读《大学》,见得此章所主多在谨独上,故「君子必谨其独」一句,凡两言之至,引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又依旧说归谨独上,其意乃不承上文致知之说。文蔚恐当时立言之意,只宜据诚意一章自说,谓「诚其意者,乃毋自欺也」,毋自欺便是谨独。人或自欺,则内里是一般,外靣又是一般,即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者,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言虽幽独隐防之中,显著如此,不可不谨也。传文只以谨独为诚意功夫,而经文「知至而后意诚」之防自在其中,如此看,庻得一章之意浑全,不识先生以为如何?幸并前说明,赐开晓,不胜至望。答书:某衰晚,幸甚。复安外祠之禄,深以自庆。但使贤者为乱,梦不无愧耳。所谕诚意之说,只旧来所见为是。昨来章句,却是思索过当,反失本防。今已改之矣。或问:此复畧修,大防不殊,稍加精约耳。中庸亦更欲删订,大抵旧书大冗也。

译又答徐子融书 文蔚承蒙您把《王畿千里图》给我看,启发说明得清楚明白,就像指着手掌一样,这才相信朋友之间切磋并非没有益处,十分欣喜。只是对于“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这句话,我长久思索,私下仍有不明白之处。这是因为先入为主地接受了兄长的说法,所以在这里体会得还不精确。此章正是显明君子和小人公私之心的不同。学者往往因为“怀刑”二字而破坏全章的意思,认为刑不可以怀念。却不知道这里的君子、小人,不是指在上位和在下位的人,正如“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一样。“刑”也不是鞭打之类,而是典刑之刑,指法制。君子的内心不敢放纵自己,行动总想遵循礼法,所以心中常常想着它而不忘;小人却喜欢放纵、厌恶约束,只顾利益而忘记善,与君子所怀正好相反。尊兄误解了它的意思,凡是说君子,就一定要解释为在上位的君子;又认为怀刑就是喜欢用刑来威慑天下,这和本文的意思相距很远,实在是牵强。可以把《论语》反复熟读,或许能够得到它的要旨。《集注》所引用和靖的话尤其值得玩味。《大学》“悖”字恐怕不能按照韵来读,必须以陆德明的释音为依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文蔚写信回答子融这番话以后,余正叔看到了,说:“怀刑就是世俗所说的害怕法律,早晚都感到不安,并不是总想遵守礼法。”文蔚自己也觉察到先前说错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子融。闲暇时因阅读旧稿,偶然看见这件事,于是把他的说法附在后面,用来不忘朋友讲习的益处。遗憾的是正叔已经去世了,因此为此黯然伤感了很久。绍兴庚戌三月二十四日。致晦庵先生书,问《大学》诚意章 文蔚近来从邸报中得知先生又有召命,可见圣上的恩宠深厚。出仕或退处,早晚缓急,都听凭所遇的时机。万一君臣际会,如云龙相合,天下百姓将有莫大的幸运。不知先生对于出仕或退处的打算如何?不是浅陋的我所能推测的。文蔚在九月二十一日夜里梦中偶然得到一首诗,醒来后还能够记得。诗说:“二更时月亮已经升起,诏书来得何其急。山林隐士受到褒奖旌表,天下一定可以安稳睡眠。”文蔚起初以为只是偶然,如今看到又有召命,恐怕梦中所感应的正是先生出仕际会之事。冒昧请求您斟酌时宜进退。徐子融停止求学后到了五夫,志向非常锐利。文蔚偶然有所牵累,不能同行,只能徒然感到惆怅。我前一封信曾就《大学》诚意章请教,恐怕尊谕已经遗失了那封信,谨再次抄录呈上,请赐予明白的指教。文蔚以前没有得到章句来读,对这一章曾经凭自己的意思加以理解。我认为,自欺就是内心没有诚心向善,内里其实不肯为善,外表却偷偷窃取为善的名声,就像外表庄重而内心不实的人。喜爱美色、厌恶丑恶,是内心真实的好恶。如果我喜爱善、厌恶不善,真诚到这种程度,那么到哪里不是诚意呢?为善不是出于内心真实的意愿,却在外表以虚伪来做这件事,这就是所谓自欺。谨慎独处,就没有隐显、内外的区别;如果在隐显、内外之间还有区别,怎么能算谨慎独处呢?所以小人在独处闲居时做不善之事,没有什么坏事不做;见到君子以后,才厌恶地掩盖自己的不善,显露自己的善,这就是在隐与显之间有两个心。既然如此,自欺就是明明知道不善却故意去做,是偷窃之心造成的。我过去的见解一直如此。后来看到章句解释自欺,说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本心明白地知道这件事,起初感到疑惑;反复仔细玩味,才知道先生是承接上文“物格知至”来说的:凡是自欺的人,都没有先格物致知,所以认识有所不到,因而本心的整体不能明白,私意就可能偷偷发作。“不愿意让本心明白地知道”,就是自己蒙蔽自己的心。经文所说“知至而后意诚”,在这里看得更加亲切。章句又把自欺的意思说得从诚意中显现出来,这是一般学者达不到的。不过文蔚对于“欲”字仍然不能没有疑问。我认为小人做不善之事,如果不是昏昧无知,就是放纵而毫不顾忌。放纵而不顾忌,就是明明知道不善却去做;昏昧无知,就是不知道它是不善却去做。自欺的人大概是不能格物致知,所以心的整体不明白;他做不善之事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不善之事,并不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如果说他暗中遮蔽隐藏,不愿让本心的灵明知道这件事,那么归根到底他已经先知道这是不善了,这就是放纵而不顾忌;在这种情况下,再说想不想让自己知道,已经不足以说明问题。文蔚前信所疑就是如此。近来重新读《大学》,发现这一章的主旨多在谨慎独处上,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独处”一句,前后说了两次;直到引用曾子说“十只眼睛所看,十只手所指”,仍旧归结到谨慎独处上,意思似乎并没有承接上文致知的说法。文蔚恐怕当时立言的本意,只应当根据诚意一章本身来解释,说“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欺”;不要自欺,就是谨慎独处。人如果自欺,内心是一种样子,外表又是另一种样子;这正是小人独处时做不善,见到君子后才厌恶地掩盖不善、显露善行的人。这就是“十只眼睛所看,十只手所指”,难道不严厉吗?意思是说,即使处于幽暗独处、隐微不显的地方,也像公开显现一样清楚,因此不可不谨慎。传文只把谨慎独处作为诚意的功夫,而经文所说“知至而后意诚”的意义自然包含在其中。这样看,或许可以得到一章完整浑然的意思。不知道先生认为如何?也请把前面所说的一并说明,赐我开示,我非常盼望。答书说:我年老衰晚,幸而还能如此,实在庆幸。又恢复了外祠的俸禄,深以此自我庆幸。只是让贤者替我混乱道理,梦中也未免感到惭愧。您所说的诚意之义,过去的见解才是对的。近来所作章句,却是思考过度,反而失去了本意,现在已经改正了。至于《或问》,只是略加修订,大意并没有不同,不过稍微增进精炼罢了。《中庸》也还想删订,大体上旧书太过冗长。

与余正叔书切已工夫,日来必有新益。光隂难得,吾軰不可不念。文蔚每日于体察外,尤着意克已工夫。縁有性偏难克处,殊以为挠。正上蔡所谓病根在此者是。若不克去,终是为累。文蔚又以不合时俗之学,孤立如此。若非已排人,即人拂已,亦戞戞乎其难矣。然亦得就上靣做工夫。虽曰难处,未必不为益。当时时提督,使不间断耳。大抵吾人工夫不进,只縁间断处多。若频频警防,无顷刻间断。如此三两年,岂有不进?昨在城因说去私意,觉得长者其言稍寛。据拙见以为其害不细。今人固有自见为私意,更欲防占不肯放脱,如此气象只是依旧。又不见有日新处。彼此各欲进步,不敢不尽诚。更望见报。

请问晦庵先生书文蔚尝因读易至恒杂而不厌,偶有所感,以谓人之厌纷杂者繇无恒一之德也。茍有恒一之德,则所守者定,虽处纷杂而不厌。自是每于应接之间,随事区处,遂见此道无时不在。惟是近来接应颇多,未免厌惮,岂有心力未洪,尚有打不过处,以至如此?文蔚究其病根,皆生于固縁。文蔚每事动守常程,事出来于不意,必拂乱常度,一二事尚可支吾,至于十百则厌弃之矣。今欲放令此心防豁,无所执滞,当有悠然自适之处,不识先生以为如何?更乞提诲。明道先生引石曼卿诗「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以谓形容得浩然之气。文蔚虽想像见得意思,终不莹彻。近见子融举先生所答语,窃有所悟,莫是天理自在流行,而万物各遂发生和乐之意否?此等固不可求之言语,要当自得。但欲先生知鄙见大槩如此耳。答书:遇事固不当有所厌,然欲放令此心疏豁、无所执滞,此却恐硬差排不得,着意放开,却成病痛。但且动守常程,久之纯熟,自然疏豁乃佳耳。子融说得乐意生香处甚痛快,但恐又转入旧腔里去也。又书节文文蔚因看《大学》或问,见于诚意、正心、修身章,有“防防谨独,持志守气,胜私去蔽”之说,文蔚私窃喜之,以为数语尤极简要,不可斯须忘,今歳多废读书,于此三者随所发见省察锄治,尝欲置之牎牖以示警省。答书来书所谕,大率少寛裕之气,有劲急之心,如此不已,恐转入棒喝禅宗矣。切宜省觉,不可一向如此也。

答徐子融书伊川识量之说,葢谓能明事物之理,则天下事举无足以动其心。但味一物字,自有眼目。若如来谕,谓识者为知仁体,而识《西铭》之义,则专说入爱上去,恐非伊川之意。如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及其为天子,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知此则知邓艾、谢安醉后贵公子皆为物所动。若明理,则穷达贵贱得防自无与于已,何动之有?且如今人以势位自髙,皆是将势位做已分事,便见我大彼小。若是识得,则做天子只是要了天下事,做诸侯只是要了一国事,防曾教我以天子诸侯之位去骄人?又几曾以此为我荣?势位自势位,我自我。如舜饭糗茹草,是此;舜被袗衣鼓琴,亦是此。舜舜何尝有加损?所谓大行不加,穷居不损,是也。若如此处尽有尽着得,何物可动?议论出已,亦是如此。大凡议论只是要求是当天下之理如此,吾之议论亦如此,方得一。个是何足为已?得天下之理如此,吾之议论不如此,乃是己见不到。有见得到者,方且求益之不暇,敢屈人乎?所谓识者,只是识得事物当然之理。识得此理,则此心超然于事物之外,无物足以动之,其量岂不洪哉?若见不破,则视外物为轻重,随物而盈,随物而减,浅陋不可言也。来教引入《西铭》,其次引入孟子,可欲之谓善,其次又引入《中庸》致曲,只是枝蔓了不干事。荷爱之厚,不敢隐情,直述鄙见。如此不识髙明,以为如何?

译给余正叔的信 切实的自身功夫,近来一定有新的收获。光阴难得,我们不能不时时记在心上。文蔚每天除了体察之外,尤其把克己的功夫放在心上。因为有性情偏颇、难以克制的地方,实在很受困扰。这正是上蔡所说病根在这里。如果不能克除,终究会成为拖累。文蔚又因为所学不合时俗,像这样孤立无援;不是自己排斥别人,就是别人拂逆自己,确实格格不入而困难重重。但也可以就这些地方来做功夫。虽然是困难之处,未必不能成为益处。应当时时提醒督促自己,使功夫不断。大体说来,我们的功夫不能进步,只是因为间断的地方太多。如果经常警醒防备,没有片刻间断,这样坚持三两年,哪里会有不进步的呢?昨天在城中谈到去除私意,觉得长者的话稍显宽泛。依我的浅见,私意的危害并不小。现在人本来有时会看见私意,更应该防止它占据内心,不肯放掉;如果仍是这样的气象,情况只是照旧,并没有看见每天更新的地方。我们彼此都希望进步,所以不敢不尽情说出实话。还望回信告知。请教晦庵先生的信 文蔚曾因读《易》读到“恒,杂而不厌”,偶然有所感悟,认为人厌恶纷杂,是由于没有恒一的德性。如果有恒一的德性,那么所守持的就安定,即使处在纷杂之中也不会厌烦。从此以后,我每每在应接事务之间,随着事情分别处理,于是看见这个道无时无处不存在。只是近来接应的事情很多,未免感到厌烦畏惧,难道是心力还不够广大,还有不能应付的地方,所以才这样吗?文蔚追究病根,都是因为拘泥于固定的缘故。文蔚每件事都习惯遵守常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就必然打乱平常的尺度;一两件事还可以勉强应付,到了十件百件就会厌弃。如今想让此心变得疏朗开阔,不再有所执着滞碍,应当有悠然自得的境界,不知道先生认为如何?还请进一步提点教诲。明道先生引用石曼卿的诗“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认为它描写了浩然之气。文蔚虽然想象中能够领会意思,但终究还不明彻。近来见子融举出先生的答语,私下有所领悟,莫非是说天理自在流行,而万物各自遂其生长,呈现和乐的意思吗?这类道理本来不是从言语中强求的,应当自己体会得到;只是想让先生知道我的大概见解如此罢了。答书说:遇到事情本来不应当有所厌烦,但想要强行使此心疏朗开阔、没有执着滞碍,这恐怕不是勉强安排就能做到的;刻意放开,反而会成为毛病。只管暂且在行动上遵守常规,时间久了自然纯熟,心胸自然疏朗开阔,这才好。子融说乐意和生香的地方非常痛快,但恐怕又转回旧的腔调里去了。又一封书信节录 文蔚因为读《大学或问》,看到诚意、正心、修身三章中有“时时谨慎独处,持守志向和气节,战胜私欲、去除蒙蔽”的说法,私下非常欣喜,认为这几句话尤其简要精切,不可片刻忘记。今年多半荒废了读书,于是对于这三件事,随着它们在心中显现,便加以反省察看、铲除治理;曾经想把它们写在窗户上,用来警戒自己。答书说:来信所说的,大概缺少宽裕从容的气象,却有刚劲急迫的心情;如果这样不停下去,恐怕会转入棒喝禅宗的路子。务必切实反省觉察,不可一直如此。答徐子融书 伊川所说的识量,大概是说能够明白事物的道理,那么天下的事情就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但仔细玩味“一个物”这个字,自然有它的着眼处。若像来信所说,把“识”解释为认识仁的本体,把认识《西铭》的意义专门说成落实到“爱”上,恐怕不是伊川的本意。譬如舜吃干粮、咽野草,仿佛要终身如此;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绣衣、弹琴,两个女子也果然像本来就有的一样。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邓艾、谢安醉后如贵公子,也都是被外物所动。若能明白道理,那么困厄或显达、尊贵或卑贱,自然都与自己无关,又有什么可动摇的呢?如今人们凭借权势地位自高,都是把权势地位当作自己应得的分内事,于是看见自己大、别人小。若真正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做天子不过是承担天下的事务,做诸侯不过是承担一国的事务,哪里曾教我凭天子、诸侯的地位去骄傲待人?又何曾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荣耀?权势地位自是权势地位,我自是我。舜吃干粮、咽野草,是这样;舜穿绣衣、弹琴,也是这样。舜这个人何曾有所增加或减少?所谓“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就是这个意思。若能这样处置一切,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动摇他呢?议论从自己发出,也应当如此。大凡议论,只是要寻求天下之理本来如此;我的议论也如此,才算与道理合一。这些怎么足以成为自己的见解呢?如果天下的道理本来如此,而我的议论却不是这样,就是自己的见识还没有达到。真正有所见的人,只来不及求得进一步增益,哪里敢屈服别人呢?所谓“识”,只是认识事物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认识了这个道理,心就超然于事物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足以动摇它,这样的器量难道不宏大吗?如果看不透,就把外物看成有轻有重,随着外物而增益,随着外物而减损,浅陋得无法形容。来信先引入《西铭》,其次引入孟子“可欲之谓善”,又引入《中庸》的“致曲”,只是枝蔓,和事情的本旨没有关系。承蒙厚爱,我不敢隐瞒内心,直说自己的浅见。不知这样说是否有失高明,请指教。

再答徐子融书再防警诲,足见谨思明辨,不为苟同。所谕伊川此论之眼目,却恐在「惟知道」三字上。「动」之一字,止是指出病痛耳。愚窃谓病痛不在「动」字上,「不知道」乃是病根。所以前书答兄谓:「能明事物之理,则天下事举无足以动其心。」然则「动」之一字,伊川岂是轻说过?学者尤不可不着意看,岂谓源头不从明理上来也?兄更宜细详鄙意。又谓《西铭》所以谓之言仁之体者,如曰言圣道之全体也。葢穷理尽性至命之要,莫不在是。未可谓专说入爱上去,恐「爱」之一字未足以尽《西铭》之义。此则固然,鄙意非以《西铭》为专说爱,实恐尊兄看《西铭》因「民同胞物吾与」、「与夫尊髙年、慈孤弱」等语,遂以《西铭》为说爱,故因伊川「识量」之说为识仁体,而知《西铭》之义。若如此,非惟失伊川之意,并为《西铭》之义失之矣。区区之意,正恐尊兄错认《西铭》之意,非以《西铭》为专说爱也。当初伊川只说一个「识量」,甚明白平易,又何消如此引证?只是大率人旣有识见,自是有量。尊兄不知鄙意,却引《西铭》后叚【自「恶防酒」以下】谓此等语非止乎爱而已,此与举子牵合文义作防问何异?来教以「知道」为识仁体而知《西铭》之义,岂有不善?又曰:「圣人之道,莫大乎仁。」说得仁体分明者,莫如《西铭》。此则至当之论,专论《西铭》则可,施于伊川「识量」之说实似枝蔓,又转入《孟子》「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与《中庸》「致曲」愈难晓矣。吾軰讲学,惟欲求是,不可阿狥雷同。文蔚心所未安,不敢以自诬,而且诬朋友。有便更质之先生,得报并乞示教。所答先生书有「子路有闻未之能行」之论,甚善,且防转以宠赠,深荷警防。如兄果毅有闻,不患于不行。所望读书穷理,更加子细,葢知之旣深,行愈不难。遗书所载「觑着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此言有味,尤当玩之。

再答徐子融书昨舟中数诗,因笔録呈,又防宠和,且深有警发,非爱厚何以及此?诸兄和章并领。立之宗兄「濯缨便是此时心」之句,尤极精明。再用元▯,以谢诸人宠贻之意。别纸见教之诗,亦皆和韵,但「精一危防共一心」之句,文蔚未晓所谓。后讯更望详教。鄙句,兄谓防有悦纷华之意,极荷箴诲,敢不佩服。前来两书,又防申说甚善。但以谓欲要人道见到精约处而不费辞,若如此安排,则害理甚矣。人苦不自觉,不谓文蔚尚有此不因良友,何以得之?引证固不妨,若如前书引证则不可。葢谓引《中庸》《孟子》之类,又云「识量有浅深大小」及「楚王亡弓」「孔门言志」等事,文蔚方且泛论,葢未及此。义理愈讲愈宻,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近因读《孟子》,观其语意,后人不曾见到接续处,往往有之。如取一二,幸相与评论【余见答子融诗及语録】

译再次答徐子融的信 再次承蒙您的教诲,足见您谨慎思考、明辨是非,而不肯苟且附和。您所说伊川这段话的关键,只怕在“惟知道”三字上。“动”这个字,不过是指出弊病罢了。我私下认为,弊病不在“动”字上,“不知道”才是病根。所以前信答复您说:“能够明白事物的道理,那么天下的事情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既然如此,“动”这个字,伊川难道是轻易说过的吗?学者尤其不可不着意体会,难道能说根源不在明理上吗?还请您更加仔细地考察我的意思。您又说《西铭》所以被称为讲仁的本体,是因为它如同在说圣道的全部本体;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以至于达天命的要旨,没有不包含在其中。不能说它只是专门讲到“爱”上,恐怕“爱”一个字不足以尽括《西铭》的意义。这一点本来如此。我并不是说《西铭》专门讲爱,只是担心您读《西铭》时因为“民同胞物吾与”“与夫尊高年、慈孤弱”等话,便把《西铭》看成是在讲爱,所以又根据伊川“识量”的说法,把“识”解释为认识仁的本体,把认识《西铭》的意义也这样理解。若是这样,不但误失了伊川的本意,也误失了《西铭》的意义。我这点意思,正是担心您误认了《西铭》的意义,并不是说《西铭》专门讲爱。当初伊川只说“识量”二字,已经明白平易,又何必这样反复引证呢?只是一般说来,人既然有见识,自然就有器量。您不了解我的意思,却引用《西铭》后半段【从“恶防酒”以下】,说这些话不只是讲爱而已,这同举子牵强附会文义来作经义问答有什么不同?来信把“知道”解释为认识仁的本体、认识《西铭》的意义,难道有什么不好吗?又说:“圣人的道,没有比仁更大的;把仁的本体说得最分明的,没有如《西铭》的。”这确实是极其恰当的论断,专门评论《西铭》可以这样说;但用来解释伊川“识量”的说法,实在像是枝蔓,而且又转入《孟子》“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和《中庸》的“致曲”,就更加难以明白了。我们讲学,只是希望求得正确,不可阿谀顺从、盲目附和。文蔚心中感到不安,不敢用错误的看法自欺,也不敢欺骗朋友。有机会请再向先生请教,得到答复后也请您指教。给先生的答信中有“子路有闻,未之能行”一段论说,非常好;又承蒙转以宠爱相赠,深深感谢您的警策。像您这样刚毅果断,既然有所闻,就不必担心不能实行。所希望的是读书穷理时更加仔细,因为认识得越深,实行起来就越不困难。《遗书》中记载:“看着尧,学习他所做的事;如果没有尧那样多的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举止周旋都合乎礼?”这话很有意味,尤其应当反复体会。再次答徐子融的信 昨天在船中作了几首诗,因而抄录呈上;又承蒙您厚爱唱和,而且给了我很多警策启发,若不是情意深厚,怎么会如此?诸位兄长的和诗也一并收到。立之宗兄“濯缨便是此时心”一句,尤其精警明白。再次用元▯,以感谢诸位厚意相赠。另纸所示教的诗,也都依韵唱和了;只是“精一危防共一心”一句,文蔚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后来信还望详细指教。我的诗,您说似乎有喜悦纷华的意思,承蒙您深切规劝,怎敢不牢记佩服?前来的两封信,又承蒙申说,十分好。但您认为应当使人明白精约之处而不费辞说,若这样安排,反而严重损害义理。人最可悲的是自己还不觉察;没想到文蔚竟有这样的毛病,若不是依靠良友,怎么能知道呢?引用证据本来无妨,但若像前一封信那样引证,就不可以了。至于所说引用《中庸》《孟子》等,又说“识量有浅深大小”以及“楚王亡弓”“孔门言志”等事,文蔚当时只是泛泛而论,大概还没有谈到这些。义理越讲越精密,正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近来因读《孟子》,观察它的语意,发现后人往往没有看出其中承接贯通的地方。姑且举一两处,幸望彼此共同评论【其余见《答子融诗及语录》】。

又答徐子融论诚书文蔚顷承示教,诚说涵泳久之,方敢作答。又以不满意,不欲呈浼。今请言之。来教云:有所谓诚之理,有所谓诚之德,有所谓诚之事。不知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就当体而言耶,有所指而言耶?先生曰:以自然之理言之,则天地之间惟天理为至实而无妄,故天理得诚之名。以德言之,则有生之类惟圣人之心为至实而无妄,故圣人得诚之名。至于随事而言,则一念之实亦诚也,一言之实亦诚也,一行之实亦诚也。不曰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但曰以理言、以德言、随事而言。今乃曰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其言似近而实逺也。借曰理指天理而言,德指圣人之德而言,固为天之理非诚之理,为圣人之德非诚之德。葢先生以天理眞实无妄,非诚不足以明之,故名之曰诚。圣人之德又不过全此天理而已,而无一毫人为之伪,故圣人之德谓之诚德。先生以诚之一字名天之理、圣人之德,兄反而言之曰诚之理、诚之德,一转语之间殊不相似也。至于随事则亦随人念虑言行之实而以诚归之,非诚之事也。来教又引明道先生语:“文蔚顷年一见先生,便获闻此论。”云:“修辞立其诚,其字当细玩。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诚即指忠信,故曰立其诚。”当时议论甚长,不暇悉举。明道先生言:“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其言亦甚分明。今来教旣引其言,乃谓“非法不言,其修辞之谓乎?非道不行,其立诚之谓乎?”如此行之亦不错,但恐非经意,复非明道之意耳。顷闻先生曰:“此是圣人事,未有着力处,学者须是敬以直内为可持守。”文蔚因问:“忠信还如程氏说‘尽已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否?”曰:“非也,此是实理。葢以此谓圣人之事,非学者所及。今吾軰工夫无如择善而固执之之为要。”《中庸》分明曰:“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葢择善而后能明善知之事也,固执而后能不失行之事也。要之,必先知而后能行。今尊兄止欲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或有非法非道处,自家不曾识得,反以为合法合道而言之行之不疑,则何以为诚也?是以子思、孟子言诚,皆以明善为先,而先生或问亦曰:「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如是为善而不能不为,知其如是为恶而不能不去」,则其言亦以知为先也。夫诚之义,训先生旣以实字为言,葢无所不包,非凡言专慤者可以尽之。有如来谕,前面虽杂引许多诚说,究其到底,只是将一个谨慤看了,非惟失却易意,恐亦小却诚。先生言近世儒者知诚之为实理,而不可以专慤尽,如是凡言诚者,遂废其心之实而一于理之实,是以为说太髙而或失经文之本意。正犹知爱之不足以尽仁,而凡言仁者遂至于无事之可训,其亦误矣。此言葢救过髙者之失。今若就一事言之而不求其理之全,则彼固为髙而此反为不及矣。大抵先生文字须是浃洽贯通,与看将圣贤言诚处类聚求之,则头头项项无适非实。虽或以理言,或以德言,或以事言,葢皆不外乎实也。吾軰先须识得天理之无妄,而一言一行之间,又积累而至,则庻几乎诚矣。鄙见如此,不识髙明以为如何?或有未然,更乞详谕。

克斋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三宋陈文蔚撰答吴伯丰司户简昨者诚説,极荷详谕。谓既得良方便,当修合服饵,文蔚敬当书绅,誓终此身不忘也。但类聚圣贤言,诚处观之,止答徐兄诚字名义,未见归一,非谓明善工夫止是如此,草草也。

译再次答徐子融论“诚”的信 文蔚近来承蒙您指教,关于“诚”的说法反复涵泳了很久,才敢作答。又因为觉得答得不满意,不愿拿出来烦扰您。现在请让我说明。来信说:有所谓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不知所谓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是就诚的本体而言,还是有所指而言?先生说:从自然之理来说,天地之间只有天理最真实而没有虚妄,所以天理得以称为诚。从德来说,有生命的万类之中,只有圣人的心最真实而没有虚妄,所以圣人得以称为诚。至于随着具体事情来说,一念的真实也是诚,一句话的真实也是诚,一件行为的真实也是诚。并不说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只说从理来说、从德来说、随着事情来说。如今却说诚之理、诚之德、诚之事,言语看似相近,实际上相距很远。即便说理是指天理,德是指圣人的德,也应当说是天的理,不是诚的理;是圣人的德,不是诚的德。大概先生认为天理真实无妄,非用“诚”不足以说明,所以称它为诚;圣人的德也不过是完全体现这个天理,没有一丝人为的虚伪,所以把圣人的德称为诚德。先生用“诚”一个字来命名天的理和圣人的德,您反过来说诚之理、诚之德,这一转语之间就很不相同了。至于说随事,也只是随着人的念虑、言语、行为的真实而归之于诚,并不是所谓诚之事。来信又引用明道先生的话:“文蔚前些年一见先生,便有幸听到这个说法。”又说:“修辞立其诚,其中的‘诚’字应当仔细玩味。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言辞、树立其诚是用来成就事业的。诚就是指忠信,所以说树立其诚。”当时的议论很长,来不及全部列举。明道先生说:“修省自己的言辞,就是要树立诚;如果只是把修饰言辞当作心意,那就只是虚伪。”他的话也十分明白。如今来信既然引用了这些话,却又说:“不是合乎法则的话不说,这就是修辞吗?不是合乎道的话不做,这就是立诚吗?”这样实行也不能说错,但恐怕不是经文的本意,也不是明道的意思。近来听先生说:“这是圣人的事,还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学者必须以敬使内心正直,才可以有所持守。”文蔚于是问:“忠信还是像程氏所说的‘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吗?”先生说:“不是,这是实理。” 大概是说,这是圣人的境界,不是学者所能达到的。如今我们的工夫,没有比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守持它更重要的了。《中庸》明白地说:“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选择善道之后,才能明白善,也就是认识方面的事;坚定守持之后,才能不失去它,也就是实行方面的事。总之,必须先认识,然后才能实行。如今您只想做到不合乎法则的话不说、不合乎道的事不做;如果有些地方其实不合法、不合道,自己却没有认识到,反而以为合乎法、合乎道而说出来、做出来都不怀疑,这怎么能叫诚呢?所以子思、孟子讲诚,都以明白善为先;先生在《或问》中也说:“对于天下的事情,都能知道这样做是善,因而不能不去做;知道这样做是恶,因而不能不舍弃。”这话也是把认识放在先。诚的意义,先生既然已经用“实”字来训释,大概无所不包,不是通常把诚只解释为谨慎专一所能穷尽的。若像来信所说,前面虽然杂引许多关于诚的说法,追究到底,只是把诚看成谨慎专一,不但失去了《易》的本意,恐怕也把“诚”的意义看小了。先生说,近世儒者知道诚是实理,却认为不能只用谨慎专一来穷尽,于是凡是说诚的,便抛弃心的真实而专门说理的真实;这样说得太高,或许反而失去了经文的本意。这正如知道“爱”不足以穷尽仁的意义,却把凡是说仁的都说成无事可训导,那也错了。这话是为了挽救说得过高者的偏失。如今若只就一件事情来说而不寻求它完整的道理,那么彼方固然说得高,而此方反倒有所不及了。总的说来,先生的文字必须融会贯通,并且把圣贤说诚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求索,那么一项一项都无非是实。虽然有时从理来说,有时从德来说,有时从事情来说,大概都不在真实之外。我们首先必须认识天理没有虚妄;然后在一言一行之间不断积累,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达到诚。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您认为怎样?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详细指教。《克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卷三,宋陈文蔚撰:《答吴伯丰司户简》昨天谈到“诚”的说法,十分感谢您详细指教。您说既然得到良方便,就应当修合服用药饵;文蔚恭敬地应当把这话写在衣带上,发誓终身不忘。但把圣贤关于诚的话分类汇集起来观察,也只是回答徐兄“诚”字的名义,还没有归结为一处,并不是说明善的工夫只有这样;我只是草草说说而已。

又答吴伯丰书所评《存存斋铭》谓立之之语与圣门不相似,德辉多赞咏之辞,少进修之功,诚如髙明之见,但子融之铭自人物之生至允懐勿去,都好可见有用力之实,只是自率性谓道至新而又新,此四句断却意脉,非止“精义入神”一语,与“存之”之义不相切近,渠意到此盖欲説入成功处,不知前軰言语直是亲切不走作,虽“静虚动直”一语説着“至新而又新”,又依前説做工夫上去,殊觉无序,尊兄谓程子之説有二义,就《易》本文求之,只如遗书之意耳,若子融铭斋则取经解之义也,尊兄以铭斋之义论之,谓毕竟所存者何物,岂非吾所具于禀受之初者乎,然是物也既具于我矣,因何而亡之,知其所以亡,则存之之功始有所措矣,大抵尊兄意思不茍,凡事必欲寻个下手处,以此为学,何患不进,但所引下三语谓此“存之”之法似更有可啇量,盖人之所得于天者浑然完具,本无丧失,所以亡者固是为物所诱,将欲胜此物,诚必有其道,胜得物欲之诱则天理存矣,未能胜得物欲之诱,虽欲存之不可得也,观所论“欲闲邪以存诚,寡欲以养心”,然邪岂易闲,欲岂易寡,闲得其道则欲将寡矣,不得其道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欲未易寡也,此未为用功得力处,文蔚记去年侍先生于精舍,一夕坐间举一学者问象山先生以为学之道,象山曰“某只是先立其大者”,因曰看此説他之学亦自得其要,遂称赞孟子之説曰“此语最有力”,且看他下一个“立”字,卓然竪起此心便是立,所谓“敬以直内”也,又言只是要常惺惺,上蔡云“敬是常惺惺法”,今学者只争一个不常惺惺,孟子言“求放心”,非是心放出去又讨一个心去求他,如人睡着觉来,睡是他自睡,觉是他自觉,觉即是惺,若此心常惺,羣妄自然退听,文蔚用此言下功,果如所教,今吾軰且将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一章。细玩,便是先生示人端的处。若但言闲邪寡欲,而不得其要法,则诚未易存欲,未易寡也。惟中间「操则存」一语,却是吃▯子融「勿忘勿助」之语,乃是存之之法,当如此。不然,则有▯廹悠悠之病。下两句云:「终始念兹▯懐,勿去」,未见其不力。鄙见如此,不审髙明以为如何?或有未能,更乞警诲。

又答吴伯丰书前日答简服饵之説,亦只是泛言之,施于论诚则无所发明。文蔚窃谓此语虽非论诚,然学者果践其言,即为诚矣。言而不行,近世学者之通患。先生长者之言,只将做口头説话,徃徃得其书,亦但知抄録而已,不知书将何用。此文蔚所以书绅尊兄之言,盖欲即此便用功于至不至,对塔説相轮,而陷于自欺之域耳。但其中一语云:「止于圣贤,言诚处以求诚,则何善之可择哉?」此语文蔚窃所未安。伊川先生曰:「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之,未有不得其辞而能通其意者也。」且圣贤言诚,无非发明天理,而人之一心,莫非天理之纯全。自其蔽于人欲,故天理不明,隐而为念虑,形而为言行,无非矫餙欺伪,而向之诚者今皆妄矣。圣贤言诚,无非所以发明人心之天理,即其言而体认玩索,便可识本心之实体,而是非真伪,天理人欲了然不诬,即此便是择善也。顾云「何善之可择何哉?」若如尊兄之説,只成泛言,择善工夫无下手处。中庸言择善工夫节目甚详,各是下手处。且如吾辈今日论诚,诚字未易识,必须博学之类聚圣贤言诚处求之,即博学之谓也。学之未明,质之师友,即问之谓也。问而有所未安,又经心自思,即思之谓也。思而有所未得,又从而反覆辨论,即辨之谓也。是四者皆择善之目,而后继之以力行,至于他事莫不皆然。今既类聚圣贤言诚处以求诚,又岂无善之可择也?且圣贤所言便是此心之理,岂但训义而已?只要识得此心真妄,眞者为诚,妄者非诚,即须取真而舍妄。若【阙】识得后便能如圣人浑然天理,无一毫人欲之私,文蔚未敢道此,须是一言一行每致其实,则乆之纯熟,诚庶几可得耳。文蔚答徐兄之意本如此,既防不外,敢再以请,幸折衷之。

译再次答吴伯丰的信 您评论《存存斋铭》,说立之的语言与圣门不相似,德辉多是赞咏之辞,少有进修的工夫,确实如您的高见。但子融的铭文从“人物之生”到“允怀勿去”,都很好,可见其中有实际用力之处;只是从“率性谓道”到“新而又新”这四句截断了文意脉络,不只是“精义入神”一句与“存之”的意义不相切合。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说到成功的境界,却不知道前辈的言语确实亲切而不浮泛。虽然“静虚动直”一句说到了“至新而又新”,却仍旧回到工夫上去说,显得很没有次序。您说程子的说法有两层意义,如果就《易》本文求取,只是《遗书》的意思;至于子融的斋铭,则取的是经解的意义。您从铭斋的意义来说,认为归根到底所存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我们在禀受之初就具备的东西吗?然而这种东西既然已经具备于我,为什么又会亡失呢?知道它所以亡失,保存它的工夫才有着手之处。大体上,您的意思是不苟且,凡事都一定要寻找一个下手处;这样做学问,哪里担心不能进步?只是您所引用的后三句话,说这似乎就是“存之”的方法,恐怕还可以再商量。因为人从上天所得的本来浑然完整,并没有丧失;之所以亡失,固然是被外物诱惑。要胜过这个外物,确实必有方法;胜过物欲的诱惑,天理就保存了;不能胜过物欲的诱惑,虽想保存天理也做不到。看您所说“要闲邪以存诚,寡欲以养心”,可是邪念哪里容易排除,欲望哪里容易减少?排除邪念有了正确方法,欲望自然会减少;没有正确方法,只会看见东边灭了,西边又生出来,欲望并不容易减少。这还不是用功得力的地方。文蔚记得去年在精舍侍奉先生时,有一晚谈到一位学者问象山先生求学的方法,象山说:“我只是先立其大者。”于是说,看看这句话,他的学问也算得到了要领,便称赞孟子的话说:“这句话最有力量。”还要看他用了一个“立”字,卓然竖起这颗心就是立,所谓“敬以直内”就是这样。他又说,只是要常常惺惺,上蔡说:“敬是常惺惺的方法。” 如今学者的问题,只在于不能常常保持清醒。孟子说“求放心”,并不是心已经放出去,又另找一个心去把它寻回来;就像人睡着后醒来,睡是他自己睡,醒也是他自己醒;醒就是惺。若这颗心常常清醒,群妄自然退去。文蔚用这话来下工夫,果然如您所教。现在我们姑且把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一章仔细体会,便是先生向人指示的真正要处。若只说排除邪念、减少欲望,却没有得要领的方法,那么诚不容易保存,欲望也不容易减少。只是其中“操则存”一句,正是切合子融“勿忘勿助”的话,说明保存它的方法应当如此。否则,就会有急迫或悠悠懈怠的毛病。下面两句说:“终始念兹,毋怀勿去”,还看不出它没有用力。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您认为怎样?若有未尽之处,还请指教。再次答吴伯丰的信 前些天答复您关于服用药饵的说法,也只是泛泛而谈,用来讨论诚并没有阐发什么。文蔚私下认为,这话虽然不是专门讨论诚,但学者果真按它去实行,就是诚了。说了却不实行,是近世学者的通病。先生、长者的话,只把它当作口头说说,往往得到书本,也只是知道抄录罢了,不知道书究竟有什么用。这就是文蔚把您的话写在衣带上佩戴的原因,因为希望立即在能否做到上用功;若只对着塔说车轮,便会陷入自欺的境地。但其中有一句说:“只在圣贤说诚的地方寻求诚,那么还有什么善可以选择呢?”这句话文蔚私下觉得不安。伊川先生说:“从文辞中得到却不能通达其意义的情况是有的;没有不能得到文辞却能通达意义的。”而且圣贤所说的诚,无非是阐明天理;人的一颗心,也无非是纯全的天理。由于被人欲遮蔽,所以天理不明;它隐伏在内就成为念虑,表现出来就成为言语行为,因而无不是矫饰欺伪,原先的诚如今都变成了虚妄。圣贤说诚,无非是为了阐明人心中的天理;根据他们的话加以体认、玩味、探求,就可以认识本心真实的实体,是非真伪、天理人欲便清清楚楚,这本身就是选择善。只是说“还有什么善可以选择呢?”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最终只能成为泛泛之言,选择善的工夫就没有下手处。《中庸》讲选择善的工夫和步骤非常详细,每一项都是下手处。比如我们今天讨论诚,“诚”字不容易认识,必须博学,把圣贤说诚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求索,这就是博学;学习后还没有明白,就向师友质问,这就是审问;问了以后还有不安,又用心自己思考,这就是慎思;思考以后仍没有所得,再反复辨析讨论,这就是明辨。这四项都是选择善的条目,然后接着就是力行,其他事情也没有不是这样。如今既然把圣贤说诚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求取诚,又怎么会没有善可选择呢?而且圣贤所说的,正是这颗心的道理,难道只是训诂意义而已吗?只要认识这颗心的真实与虚妄,真实的就是诚,虚妄的就不是诚,就应当取真实而舍弃虚妄。若【缺】认识之后就能像圣人那样浑然全是天理,没有一丝人欲私意,文蔚还不敢这样说;必须在一言一行中都使它真实,时间久了纯熟,诚或许才可以得到。文蔚答徐兄的意思本来就是这样,既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冒昧再请您裁定,希望您折中指教。

又答吴伯丰书昨者鄙説得防过目,至于反覆详辨,所以警发愚陋不少,甚善甚幸。徐兄议论虽有未的当处,大槩却稳实。如来教首举数条可见,渠以天理圣德与诚滚作一片,盖嫌其称名而不践履,不知议论道理须是还他色目分晓,岂可混然无别也?尊兄论之甚悉,文蔚不复缕缕。退之虚位之説,文蔚虽不闻先生之言,初亦意其如此,今得来教,始可释然。但来教引《大学》之説有曰:“彼乃以是而贼其性之天理”,语似未莹。盖性即天理之具于心者,性之天理则性是何物,天理又是何物?言人心之天理则可,言性之天理则不可。尊兄诚思之,当知四字有病。如鄙説未然,却幸明以见教。所评《存存斋铭》,文蔚以闲邪寡欲未为用功得力处者,正以中无所主,则人欲纷挐,念虑杂起。如程子言:“破屋中御冦,东面一人来未逐得,西面一人又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故须得一个主宰。又言中有主则实,实则外邪不能入,自然无事。此正与孟子“先立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同意。今尊兄既曰欲敬以闲邪寡欲,则固得其意矣,夫复何言?如论致知一条有曰:“欲致其知者,要以寡欲为先。”文蔚亦谓欲寡欲者要以敬为本。程子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正尊兄言“心静不杂者,其致思必专,其索理必精”,而古人自其幼时涵养之术已具,盖皆以敬为夲也。其论甚善,其他诸説皆精详缜密,真有发于或问,叹服叹服。“鸢飞鱼跃”自升沉之句,文蔚盖状天理自然流行之意。《中庸》言“上下察也”,盖言此理无所不在,人之一心泛应酬酢,无非天理。彼不能存者,固无有主宰,而外物用事;其或存得不把持过当,失之急迫,则茍且歳月而堕于悠悠。故明道先生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文蔚顷荷先生教诲,谓茍能存得气象,自别羣妄,自然退听。文蔚騐之果然,真。见其有森然不可诬者,故鄙句云然。亦不自知其果如此否,果有得于先生之意否?正赖朋友相与讨论,以求至当,不鄙而惠教之,乃幸。

答徐子融书大抵来教多觉词繁而意裂,且如鄙説谓诚之一字,昔人以名天之理,圣人之德,及云理固天之理,非诚之理,德固圣人之德,非诚之德,正以尊兄不当言诚之理,诚之德,故以此语释之,尊兄既然前説,此复何疑?今日吾辈正是讲学之事,若乃实用则在践履工夫,且如诚説讨论讲究【阙】当得一个是处,既见得诚之体叚,却求入之之路,迤逦实践将去,乆而纯熟,诚在我矣。如中庸曰:“诚者天之道”,是诚之体叚也,必继之曰“诚之者人之道”,是教人以求诚也。“诚之者人之道”,此一句未足以尽其曲折,故下文又有择善固执之説,而求其所以择善固执者,则在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若云未有直以为天理圣德之名,而必欲约归于已,则中庸亦不当言“诚者天之道”,只消曰“诚之者人之道”足矣,道理岂有不可名者,循名以求实可也。纵如尊兄曰“诚即天理,天理即诚,圣德即诚,诚即圣德”,亦未干自己事,惟是择善而固执,乃学者所当务耳。此语并退之虚位之説,伯丰辨之详矣,兹不缕缕。“修辞立其诚”,既知不可分开説,便自分晓,“诚”字更须究易之意,则“修辞而立”之功始有所措。向来所示“诚”説,鄙意谓只収煞在一谨恪上者,正縁尊兄所援引者可见。文蔚虽以来教始终次第求之,终见名义不曽分晓,后面虽有数句判断,只释得明道先生语,前面已自隔截了,非得后书,安能灼知雅意所在?尊兄议论大率伤于援引多而剖析少,所以不能使人释然,愿更虚心平气,自取前后议论反复味之,当自见得。但“言行相顾”等语,施之论诚虽是择善固执工夫,未为亲切,然于日用之间所助深至。文蔚中夜思之,殊有警省佩服切磋之赐不少也。方叔书谓不当于德外言事,兄辨之甚当。“精一危微”之句,文蔚有数语欲质之先生,未暇写出,容别求。教举似曽南丰,对神宗语及二先生,南岳唱酬后序,以见警,尤见爱我之深,并用铭篆《存存斋铭》。伯丰有断语,并文蔚所答,别纸録呈。不审髙明以为如何?或有未然,更乞详谕。

答陈周佐县丞书序文加遯隂息影四字,可见有去病根之意。良羡勇决,但是遯隂方息,得影却恐又打日头不过也。更幸加省李监塲一序,意甚浑粹。若易无心字作随时字,乃佳。无心非吾儒所当言也。观伊川同舟事,可见不审明者以为如何?更商防之,鄙文辄易二字,别纸奉呈。孚字别有意义,诸葛孔明更索商量。下一虽字,却恐浅近。此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

译再次答吴伯丰的信 昨天我的浅说承蒙您过目,您反复详细辨析,对启发我这个愚陋之人帮助不少,实在很好,也很幸运。徐兄的议论虽有不恰当之处,大体却稳妥扎实。从来信开头列举的几条就可以看出,他把天理、圣德和诚混作一体,大概是嫌只给它命名而不去实践;却不知道讨论道理,必须把各种名目分别说清楚,怎么可以混同而没有区别呢?您论述得十分详尽,文蔚不再一一细说。退之关于虚位的说法,文蔚虽没有听先生说过,起初也料想大概如此;如今得到来信,才可以释然。但来信引用《大学》的话说:“他于是凭借这个来损害他本性中的天理。”这句话似乎还不够妥当。因为性就是具备于心中的天理,若说“性之天理”,那么性是什么,天理又是什么?说“人心中的天理”可以,说“性之天理”却不可以。您诚心思考,就会知道这四个字有毛病。若我的说法不对,还请明白指教。您评论《存存斋铭》,文蔚认为排除邪念、减少欲望还不是用功得力之处,正因为心中没有主宰,人欲纷纷扰扰,念虑杂乱生起。正如程子所说:“在破屋中抵御敌人,东面来了一个还没有赶走,西面又来了一个,左右前后驱赶都来不及。” 所以必须有一个主宰。程子又说,内心有主宰就充实,充实了,外来的邪念不能进入,自然就没有事情。这正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意思相同。如今您既然说要以敬来排除邪念、减少欲望,那确实已经得到它的意思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至于论述致知的一条说:“想要致知,必须把减少欲望放在首位。”文蔚也认为想要减少欲望,必须以敬为根本。程子说:“没有致知而不在敬中的。”正如您所说:“心静而不杂,思考就一定专一,探求道理就一定精细。”古人从幼年起的涵养方法已经具备,大概都以敬为根本。您的论述非常好,其他各种说法也都精细周密,确实从《或问》中有所发明,令人叹服。“鸢飞鱼跃”从升沉来说,文蔚是用来描写天理自然流行的意思。《中庸》说“上下察也”,大概是说这个道理无处不在;人的心随事泛应酬酢,无不是天理。那些不能守存此心的人,固然是因为没有主宰而被外物支配;有时虽能守存,却把持得过分,失于急迫,于是苟且度日而陷入悠悠懈怠。所以明道先生说,“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同。文蔚近来承蒙先生教诲,说如果能够保持住这种气象,种种妄念自然会退去。文蔚验证此事果然如此,确实看见其中有森然不可欺诬的地方,所以浅诗才这样说。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果真是不是如此,是否真的领会了先生的意思?正依靠朋友彼此讨论,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理解。您不嫌弃我而惠赐教诲,就是我的幸运。答徐子融的信 总的说来,来信常常使人觉得辞句繁多而意义割裂。比如我的说法认为,“诚”这个字,古人用来命名天的理、圣人的德;又说理本来是天的理,不是诚之理,德本来是圣人的德,不是诚之德,正因为您不应当说诚之理、诚之德,所以用这些话来解释。既然您已经接受了前面的说法,这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如今我们所做的正是讲学;至于实际实行,则在践履的工夫上。比如讨论诚的学说,研究探讨到【缺】,必须得到一个正确的结论;既看见诚的体段,又寻求进入它的道路,逐渐实行下去,时间久了纯熟,诚就在自己身上了。《中庸》说“诚者天之道”,这是诚的体段;接着一定说“诚之者人之道”,这是教人求诚。“诚之者人之道”一句还不足以说尽其中的曲折,所以下文又说选择善、坚定守持;至于求得选择善、坚定守持的方法,就在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件事。如果说不能直接把“诚”作为天理、圣德的名称,而一定要把它归结到自己身上,那么《中庸》也不应当说“诚者天之道”,只说“诚之者人之道”就够了。道理哪里有不可以命名的?沿着名称去寻求实际也是可以的。即使像您所说的“诚就是天理,天理就是诚;圣德就是诚,诚就是圣德”,也还没有涉及自己的事情;只有选择善并坚定守持,才是学者应当致力的。这个说法以及退之关于虚位的说法,伯丰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细说。“修辞立其诚”既然知道不能拆开来说,自然就明白了;“诚”字还必须探究《易》的意义,那么“修辞而立”的工夫才有着手之处。过去您所示的“诚”说,文蔚认为最后只是收束在谨慎恭敬上,正是由于您所引用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一点。文蔚虽按照来信的先后次第来求索,始终觉得名义没有分明;后面虽有几句判断,也只解释了明道先生的话,前面已经自行割裂了;若没有后一封信,哪里能明白地知道您的高意所在?您的议论大多有引用多而剖析少的毛病,所以不能使人释然。希望您更加虚心平气,拿前后的议论反复玩味,自然会看出其中道理。但“言行相顾”等话,用来讨论诚,虽是选择善、坚定守持的工夫,却还不够亲切;然而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帮助很深。文蔚半夜思考这些话,实在受到很大警醒,承蒙您切磋指教,获益不少。方叔的信说不应当在德之外谈事,您辨析得很恰当。“精一危微”这句话,文蔚有几句话想向先生请教,还没有来得及写出,容后另行请问。您教我举曾南丰对神宗说的话,以及二先生、《南岳唱酬后序》,用来给我警策,尤其可见您爱护我的深厚;并且一并铭刻《存存斋铭》。伯丰有总结的话,以及文蔚的答复,另纸抄录呈上。不知您认为怎样?若有不对,还请详细指教。答陈周佐县丞的信 序文增加“遯阴息影”四字,可以看出有除去病根的意思,实在令人羡慕您的勇敢果决。只是刚刚避开阴暗而休息,得到了影子,却恐怕又经不起阳光照射。又幸蒙加上李监场的一篇序,意思十分浑厚纯粹。若把“无心”改成“随时”,就好了。“无心”不是我们儒者应当说的。看伊川同舟的事,可以看出这一点。不知您认为是否明白?请再加以商量。我的文章擅自改了两个字,另纸奉上。“孚”字另有意义,诸葛孔明一事还需再商量。下一字用“虽”,只恐显得浅近。这种话只能对有见识的人说,难以同俗人讲。

答徐子顔书来书见问《论语》所入处,尤荷警策。顷年访德修丈,因论《易》,以谓三百八十四爻,爻爻可入。大抵圣贤之书,固有归趣。惟学者潜心既乆,一旦悠然有防心处,则可以触类而通矣。如张思叔读《孟子》至「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因有所悟,意此乃思叔所自得者,他人不与也。文蔚于《论语》读之未熟,未能脱然有得,惟于「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之语,方将从事于此,以收放心而克私意。他则未之有得,长者之见如何?有以教之,为幸。

与徐子融书此间虽无事,粗可读书,但恨师友俱逺。去歳番阳,却得吴伯丰相与讲切,今歳缺此,只得自勉力耳。近来功用如何?想益増进。文蔚皆因读书,愈觉不可麄率。縁先入者为主,草草读过,旧见未易濯去,熟复义理,忽然自见,殊使人有悦意也。所答吴介甫仁义体用説,屡得玩味,大意甚好,然未及究竟,图意未敢答去,姑俟后便。

通晦庵先生书文蔚每日随分工夫,不敢弛废。看《孟子》以至《尽心上》,诸有可疑处,皆且録出,俟侍见之日请问。但所出愈逺,经厯愈多,萦拂于心者复不少,以此见学力未至,心力未洪。今但随事省察,每与克下,亦止能剪除枝叶,未去病根。细思之,只为有性偏难克处,其他旁出窃发者,只是因此。去得此根,方可进步。昨在番昜,诸兄论诚有书问徃复,吴伯丰録至先生答书,知己逹尊听,徃徃论説之多,遂至纒蔓。要当熟加玩味,真实见得,即诸説不难判也。前録去数诗拜呈,皆文蔚随所见而作,语意有差,当随笔呈露,切幸警诲。

与余方叔书吾人不得羣居,深觉寡陋。书中所言,又不尽意。然时得一语,不翅如获至寳。前书道听涂説,色厉内荏之戒,甚善,甚善。非惟尊兄书之几案,文蔚亦铭心不敢忘矣。文蔚近来亦思「造次颠沛必于是」之言,为有深味,愿与尊兄共之。文蔚逺客千里,诚有白云之念。忽思孝子爱日,则一朝不能处也。欲遽归,又无以为菽水之养,正踌躇未有所处,不知何以见教。

答韩仲止书文蔚旅寓,诸况如昨,无足介念。但师友俱逺,每兴孤陋之叹。读书存养工夫,日不敢废,未见有卓然可恃处,此所以惕惧不宁也。前书防谕顔渊、仲繇为孔门善学,甚当今世学者,大率言语胜而践履不足,致知力行,此正圣贤所望于后学,逺防警策,敢不铭佩!阃政闻已安厝,甚慰甚▯。息心涵养,正有望于契兄,但事无非学,要当随处省觉为佳。恃爱僣及亮之,乃幸。

请问朱先生书文蔚寓此【时在嘉禾郡斋】亦无甚事,每日不废读书穷究,至于放心之求,惟是造次颠沛于是,虽思虑之横出,未能顿去,但孳孳不敢自,己亦自觉住不得也。所恨无切磋之益,日有寡陋之惧。昨在番昜,日与万正淳论《大学》二条不合,正淳书来再有论辨,适值文蔚治归,不果再答,今别纸拜呈,乞赐采目。以文蔚观之,能虑能得一条,渠虽易其辞,大槩不过前意。前叚以谓圣人之治天下,故欲夫人皆为圣为贤,然而林林蠢蠢之众,未必皆能如圣人之愿,但秀异之才则长养成就,以收格物致知之功,其他存神过化,日迁善而不自知者固多矣。文蔚谓天下虽不能皆如圣人之愿,圣人立法以教人,岂复有异同?固欲各致其知,各诚其意,各修其身,而后为天下平。若夫能不能则存乎人焉,非圣人所能强。伊川答或者人皆可为尧舜之问,可见,又谓若人人而教之,使格物致知,不亦劳乎?盖圣人但示其法于天下,使繇此可以自明,岂必人人提耳而教之也?文蔚鄙意如此,不识先生以为如何,有以折衷之乃幸。

与吴伯丰书近日功用如何?想见日新文蔚。读书穷究之外,惟务存养。虽私意杂出,未能去根,然未有不知,知之未尝不克。但孜孜于此,不敢自怠。或深夜诵康节先生诗,便觉外务无一毫足以介意,所助良多。有新得,便中一赐警策,乃所深望。

与徐子融书文蔚今歳颇为子弟课试所挠,虽随即驱遣,终废时日。细思之,寸隂诚可惜也。过却一时,一时不再来;过却一日,一日不再来。可警可惧。近观陈安卿《警惰警滞》二诗,深有省发。此兄可想其勇猛精进,其他议论亦煞得工夫,可喜可敬。先生诚不妄许予也。

译答徐子颜的信 来信询问《论语》的入手处,尤其承蒙您用来警策我。前些年拜访德修丈,因而谈到《易》,他说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都可以作为入手处。大体说来,圣贤的书本来都有归宿和旨趣。只是学者潜心用功很久,一旦悠然有所领悟,便可以触类旁通。比如张思叔读《孟子》读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因而有所领悟;我想这应当是思叔自己体会所得,别人无法代替。文蔚读《论语》还不够熟,不能豁然有所收获;只是对于“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话,正准备从这里用功,以收回放失的心、克制私意。其他地方还没有所得。长者有什么见教呢?若能有所指教,就是我的幸运。致徐子融的信 这里虽然没有什么事情,大体还可以读书,只是遗憾师友都在远方。去年在番阳,还能和吴伯丰相互讲习切磋;今年缺少这一点,只好自己勉力罢了。近来的工夫如何?想来日益增进。文蔚都是因为读书,越发觉得不可粗疏草率。因为先入的见解会占据主导,草草读过以后,旧见解很难洗去;反复熟读义理,忽然自己有所看见,实在使人喜悦。您答吴介甫关于仁的体用之说,我多次玩味,大意很好;但还没有研究到底,图中之意不敢答复,姑且等以后有机会再说。致晦庵先生的信 文蔚每天按照自己的能力用功,不敢松懈废止。读《孟子》到《尽心上》,凡是有疑问的地方,都暂且抄录出来,等侍见先生时请教。只是所学涉及得越远,经历得越多,萦绕心中的事情也越不少;由此可见自己的学力还未达到,心量还不宏大。如今只是随事省察,每次同私欲相克,也只能剪除枝叶,还没有除去病根。仔细思考,终究只是因为有性情偏执、难以克服的地方,其他旁出的私欲暗中发作,都是由此而来。除去这个根,才可以进步。昨天在番阳,诸位兄长因讨论诚而有书信往来,吴伯丰抄录送来先生的答信,知道已经传达到您的耳中;往往因为议论太多,终于变得缠绕蔓延。应当熟读深思,真实地看明白了,诸种说法自然不难判定。前些日子抄录的几首诗,敬呈给您,都是文蔚随自己的所见而作,语意有差错,应当随笔坦露,还请切实警诲。致余方叔的信 我们不能群居相处,深深感到自己孤陋。书信中所说的,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然而有时得到一句话,不亚于获得至宝。前信所说道听途说、色厉内荏的告诫,非常好,非常好。不但您把它写在案头,文蔚也铭记在心,不敢忘记。文蔚近来又思考“造次颠沛必于是”这句话,觉得意味深长,愿与您共同体会。文蔚远客千里,确实有望云思亲的念头。忽然想到孝子珍惜与父母相处的时日,便觉得一天也不能安处。想立即归去,却又没有办法供养父母,正犹豫不决而没有安排,不知您有什么指教。答韩仲止的信 文蔚旅居在外,各种情况如同往常,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只是师友都在远方,常常兴起孤陋的感叹。读书和存养的工夫,每天都不敢废止,却没有看见什么卓然可以依靠的地方,这正是我惕惧不安的原因。前信承蒙您教诲颜渊、仲繇是孔门善于学习的人,十分恰当。如今世上的学者,大多言语胜过实际践履;致知力行,正是圣贤对后学的期望。您远方寄来的警策,我怎敢不铭记佩服?听说阃政已经安葬,十分欣慰。静心涵养,正是对契兄的希望;但没有一件事不是学问,应该随处省察觉悟才好。仰仗您的厚爱冒昧说到这里,得到您的理解就是幸运。请教朱先生的信 文蔚住在这里【当时在嘉禾郡斋】,也没有什么事情,每天不停止读书穷究。至于收回放心,只是做到在仓促急迫、颠沛流离之时也坚持如此;虽然横生的思虑还不能一下子除去,但勤勉不敢自弃,自己也觉得停不下来。所遗憾的是没有切磋的益处,每天都有孤陋的恐惧。昨天在番阳,每天和万正淳讨论《大学》中的两条意见不合;正淳来信又作了辨论,恰好文蔚办理事务回去,没有能够再答复。现在另纸呈上,请您赐予裁正。依文蔚看,“能虑能得”一条,他虽然改换了说法,大体不过是前面的意思。前一段说,圣人治理天下,所以希望人人都成为圣人、贤人;然而众多愚昧的人,未必都能符合圣人的愿望,但对于才智出众的人,则加以培养成就,以取得格物致知的功效;至于存神、过化以及每天迁善而自己不知道的人,本来就很多。文蔚认为,天下人虽然不能都符合圣人的愿望,但圣人制定法度来教化人,难道还会有不同吗?本来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致知、诚意、修身,然后使天下太平。至于能不能做到,则在于人自己,不是圣人能够强迫的。伊川答复“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问题,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又说,如果逐人教导,使他们格物致知,难道不是很劳苦吗?圣人不过是把方法显示给天下人,使人可以由此自己明白,难道一定要逐一提着耳朵教导每个人吗?文蔚的浅见如此,不知先生认为怎样;若能为我折中裁定,就是幸运。致吴伯丰的信 近来的工夫如何?想来日益更新。除了读书穷究以外,只致力于存养。虽然私意杂乱地出现,还没有除去根本,但没有不知道的;只要知道了,就没有不能克服的。我只是勤勉地做这件事,不敢自己懈怠。有时深夜诵读康节先生的诗,便觉得外界事务没有一丝值得介意,对我的帮助很多。若有新的心得,方便时请赐予警策,这正是我深切盼望的。致徐子融的信 文蔚今年颇为子弟的课试所扰,虽然随即把它们排遣开,终究还是耽误了时日。仔细想来,一寸光阴确实可惜。过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会再来;过去一天,一天也不会再来。实在可警戒、可畏惧。近来读陈安卿《警惰》《警滞》二诗,深有省悟和启发。由此兄可以想见他的勇猛精进;其他议论也很下工夫,令人可喜可敬。先生确实没有妄加称许我。

通朱先生书文蔚窃自惟念,绵力弱质,每荷不弃,曲赐镌诲。恨以迫于亲养,匏系书馆,不得时诣函丈,日夕亲炙,以融化气质。然此意未尝顷刻暂忘。今从者又有千里之适,便回髙隐,亦须在年歳后,见闻益孤陋,未能就有道而正焉。临风徒切怅怏,但每日随分事业,亦不敢废。看《中庸》已终篇,子思之学广大精微,固未能窥其万一,乃得于章句或问间,窃见先生指示学者功夫切要处,且戒谨恐惧与谨独二条,近世儒者多滚作一片説,不知其间该动静体用之全,而先生剖析发明,最为精密。文蔚于此涵泳乆之,若有所见。至卒章,子思撮一篇之要,言之凢八,引诗至「濳虽伏矣亦孔之昭」,继之以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继之以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申明首章之意,其丁宁之防至深切矣。而学者卤莾灭裂,至于条理错缪,界限不明,则亦何以知古人为学之功,繇浅而深,自疎而密,而日用动静之间,操存省察之机,有不可须臾离者。文蔚愚陋,以谓为学之功,无切于此,誓当力行以终此身,庶不负先生之大赐。未审尊意以为如何?便中更赐警诲,乃所愿望。

答余方叔书前时别纸之论,尤荷谆复详诲,但鄙见终有未合。文蔚近看《太极图通书》,稍觉见得亲切,却恐尊兄寻常于文字间少玩索工夫,粗得而遽止,又却自信太过,而于朋友之言多不能尽其意,是以卒未得合。子融兄初焉虽有狂率自是之过,却能勇于自改,如乡者所论,始亦不能无疑,乆乃自定,盖理之所在,不容异也。先生之言,文蔚非敢茍同,每遇看文字,必先防绎详味,俟其稍见意趣,却以师言证之,但见其细极毫毛,不容少异,此非空言可争。愿尊兄亦取其书而读之,句句而考,字字而索,当知孔孟之学,自二程发明以来,至于今日始极精备,然后为得也。

克斋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巻四宋陈文蔚撰答李守约书逺荷不鄙,开示进修之方,最是十二时中不得放过,使讲究思索之功,浸渍入于日用之中,为切要。语文蔚虽每日从事于此,以思虑尚杂,未能纯一无间。今得来教,书之牎牖,使时时在目,庶足惩偷警惰,赖所助不少,甚感甚幸。文蔚窃谓此理,自周程啓其秘,至先生始极精密,然而未尝不发于《论孟大学》《中庸》之书,各在学者看得如何耳。其间指示工夫要约处,畧无渗漏。茍得实下手,信有得力处,想尊兄体之熟矣,不俟喋喋。文蔚谓学者之病,徃徃在于心麄,不知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未始无次第。大抵自疎而密,自浅而深,吾辈不可不尽心也。要当取其书,沉潜讽咏,勿惰勿迫,乆之有所契合,自然支分节解,如庖丁鼓刄,无全牛矣。文蔚有志如此,未能真践其境,愿与良朋共之。读濓溪遗文诗文,蔚间尝有作,今不记所録呈者。防谕太极无极之理,有的实见否?窃谓只就此一句论之,则先生之与陆氏辨之悉矣。以周子一图统体论之,则精粗本末一贯而已。盖即隂阳二气之流行,而此理无不具于其中。此理虽无声臭,而未始不具于形气之内,固非先有此而旋有彼,亦非因有彼而后有此,盖合下如此。是以自其理而言之,则无极而太极;自其气而言之,则一动一静而隂阳分,隂阳变合而五行具。合而言之,则气理不相离;析而言之,则气理不相杂。自其得周子之言而不得其所以言,则知其合者不知其离,精粗遂至于无分;知其离者不知其合,本末遂有于先后。是二者皆谓之不知太极图可也。故程子曰:“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着如此説。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已与人。”又曰:“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寻之木,自本根至枝叶,皆是一贯。”斯言最有功于周。子如学者,工夫则莫如主静,工夫到处自完全矣。然易而言之,亦可惧也。既承下谕,不敢不倾倒,未知是否,便来详以见教为幸。

译致朱先生的信 文蔚私下反省自己,力量微薄、资质柔弱,却屡次承蒙您不弃,曲加指教。遗憾的是由于迫于奉养亲人的责任,只能像匏瓜一样系在书馆,不能时时到您的函丈之前,朝夕亲近接受熏陶,以融化改变自己的气质。然而这个心意片刻也没有忘记。如今您的门人又要远行千里,您即将返回高隐之处;还要过些年才能再见,见闻将更加孤陋,不能到有道之人那里请正自己。临风只能徒然感到惆怅,但每天依自己的能力做事,也不敢废止。读《中庸》已经读完一篇,子思的学问广大精微,我固然连万分之一也未能窥见,却能从章句和《或问》中私下看见先生向学者指示工夫的切要处。尤其是“戒谨恐惧”和“谨独”两条,近世儒者多把它们混为一谈,不知道其中包括动静、体用的完整意义;先生剖析阐明,最为精密。文蔚对此涵泳很久,似乎有所领会。到了末章,子思撮取全篇的要旨,说了大约八项;引用诗句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接着说内心反省而无愧,志意中没有邪恶,君子所不能达到的,难道不就是别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吗?“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接着说君子即使不行动也恭敬,即使不说话也能使人信服,这是重申首章的意思,叮咛告诫得深切极了。可是学者粗疏草率,把学问弄得支离破碎,以至于条理错乱、界限不明,那么又凭什么知道古人做学问的工夫是由浅入深、由疏到密,以及在日常生活的动静之间,操存、省察的关键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呢?文蔚愚陋地认为,做学问的工夫没有比这更切要的了,发誓应当努力实行终身,希望不辜负先生的大恩赐。不知您的意思认为怎样?有机会还请赐予警诲,这是我的愿望。答余方叔的信 前些时候另纸所论,尤其感谢您反复详细的教诲,但我的见解终究还有不合。文蔚近来读《太极图通书》,稍稍觉得看得亲切了些,却恐怕您平常在文字之间缺少玩味探求的工夫,粗略得到一点便立即停止,又过于相信自己,对于朋友的话不能完全体会,所以最终还没有合于道理。子融兄起初虽有狂妄草率、自以为是的过错,却能够勇于自我改正。正如前次所论,他起初也不能没有疑惑,时间久了才自行确定;大概道理所在,不容许有不同。先生的话,文蔚不敢苟且附和;每次读文字,必先反复推求、详细玩味,等稍微看见其中意趣,再用先生的话来验证,只见其精细到了毫毛,不容许有丝毫差异,这不是空言所能争辩的。希望您也取先生的书来读,逐句考察,逐字探求,就应当知道孔孟的学问,自二程阐明以来,到今天才达到极其精备的程度,这样才算真正有所获得。《克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卷四,宋陈文蔚撰:《答李守约书》远承您不嫌弃我,开示进修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在十二时中不放过任何时刻,使讲究、思索的工夫逐渐渗入日常生活,这是最切要的。文蔚虽然每天都从事于此,但因为思虑仍然杂乱,不能纯一而没有间断。如今得到来信,便把它写在窗户上,使它时时呈现在眼前,希望足以惩戒偷惰、警策懒怠;承蒙您的帮助实在不少,十分感激,也十分幸运。文蔚私下认为,这个道理从周、程开启它的奥秘,到先生这里才达到极其精密的程度;然而它未尝不是发端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书,只在于学者看得怎样。其中指示工夫的简要处,几乎没有遗漏。如果真能切实下手,确实会有得力之处,想来您已经熟悉体会,不必我絮叨。文蔚认为学者的毛病往往在于心思粗疏,不知道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不知道使道理广大而穷尽精微,不知道达到极高明而又遵循中庸;这些从来都有次第。大体上要由疏到密、由浅到深,我们不可不尽心。应当取先生的书,沉潜诵读,不懈怠也不急迫,时间久了有所契合,自然会像庖丁挥刀那样,分解清楚、游刃有余,再也看不见完整的牛了。文蔚有这样的志向,却还没有真正达到这种境界,愿与良友共同努力。读了濂溪遗留下来的文章,文蔚从前曾经写过一篇,如今记不起所录呈的是哪一篇。承蒙您询问太极、无极的道理,究竟有没有确实的见解吗?我私下认为,若只就这句话来讨论,那么周先生与陆氏的辨析已经很清楚了。若从周子《太极图》统体来论,则精微与粗浅、本源与末流本来是一贯的。因为阴阳二气流行,而这个道理无不具备其中。这个道理虽然没有声息形迹,却从来没有不具备于形气之中;它固然不是先有这个然后才有那个,也不是因为有了那个以后才有这个,本来就是如此。因此,从道理方面说,是无极而太极;从气的方面说,一动一静便分为阴阳,阴阳变化交合而五行具备。合起来说,气与理不能分离;分别说,气与理又不相混杂。只知道周子的言语,却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所以然,便是只知其合而不知其分,精粗于是混淆不分;只知其分而不知其合,本末于是有了先后。这两种情况都可以说是不懂《太极图》。所以程子说:“形而之上的叫作道,形而之下的叫作器,必须这样说。器也是道,道也是器,只要得到道,就不受限于今世和后世、自己和他人。” 程子又说:“在冲虚寂静、无形无迹之中,万事万物的形象已经森然具备。尚未显现并不就是在先,已经显现也不就是在后。比如百寻高的大树,从根本到枝叶,都是一以贯之的。”这句话对周子最有功劳。至于像学者这样下工夫,没有比以主静为要更好的;工夫达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完整具备了。不过,换一种说法,也可能令人忧惧。既然承蒙您下问,我不敢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还不知道是否正确,若您能详细指教,便是我的幸运。

乙卯三月廿五日拜朱先生书文蔚伏自违去几席,跧伏乡野,无繇访便,修书非敢懈怠也。今歳已辞赵馆,上饶徐簿相招,教一二子弟,已从其约。周提干彦安,赵司户,皆遣子弟来学,共有三四人。所幸事简,可以读书。兼文蔚自觉有褊急之病,徐簿却甚寛缓,日夕相聚,不无所助。但渠目今有部餫之役,相别动是数月,使人怅怏耳。先生还山间,尊体想甚怡适,学者徃来络绎,当有进道精勇者。文蔚近诵《诗》,乃平日所未讲,今且理防训诂,将正文优防,讽咏不能得其意,却騐之诸家之説,而折▯以先生集传,方此下功,他日当请益也。近畧见玉山县庠所録答问语,觉见皆是平日所闻者,似无可疑。此间士友多疑,非先生言,谓其出于学者附防,有虽知其非附防,而亦疑其离析太过者。文蔚再欲详观,竟未得其本。此间却有子顔徐丈,持守颇严,时复相聚,亦能使人向前,但于先生此説,亦未能释然耳。文蔚去歳所答李守约书【阙】敬之收去,不审曽再呈否,虑有未穏,切望开示。答书子顔:一室萧然,有以自乐,令人敬叹。看诗且如此,亦佳。大凡读书,须且虚心参验,乆当自见,切忌便作见解主张也。玉山所説,当已见之。若嫌离析,却教他揑作一团也。所答守约书,大槩得之,更当虚心玩味,当更纯熟也。

四月十八日拜朱先生书文蔚窃自惟念,荷先生教诲已十余年,所恨资质凡陋,不能勇于进学,以变化气质,有负提耳者甚多。惟自近日以来,操存省察之意不能自己,自朝至夕,无他用功,凡读书应接,以至闲居独处,存省底意思未尝不在。念虑所发,虽未能一于善,但一念之微,若善若恶,随即觉知,较之顷时,虽曰操存,记得之时常少,昬忘之时常多。虽曰省察,多是邪心妄念,至于昌炽方始觉悟。今兹幸免此患,亦微有效騐。如向来苦于甚难者,今若稍易;向来病于窘束急迫者,今若稍从容顺适。自此以后,或可冀其少进,更望先生终教之。文蔚誓当力行,以不负大惠。尝诵康节先生诗至「丹诚未贯日,白髪已华颠」之句,深以自警。窃谓世之学者,多縁其诚不至于幽独隐微之中,一毫不慊,便做出无限阻障,况表里二其心乎?惟当积其诚意,使至于贯日之地,方可以进学也。区区之志如此,先生以为如何?读诗方到《卫风》,未有积累工夫,但见言语,不必求之艰险意味,惟当玩其深长如斯而已。其他疑处,皆且録出,俟讽咏之乆,当别有所见。前书虚心参騐之训,敢不遵守。答书详来示,知日用工夫精进如此,尤以为喜。若知此心此理端的在我,则参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元无两様工夫也。

九月十一日拜朱先生书文蔚气质薄弱,不获日夕抠衣坐隅,虽循循不敢自已,终恐识见局于浅陋。近于读书之暇,或吟哦讽诵康节诗,见得此老虽若疎放,至其用功处未尝不密,抑能使人于人情物理间练之渐熟,处之渐安。文蔚谓闲时暇日优防于此,是亦去物累养性情之一助也。不识尊意以为如何?偶子融寄诗,文蔚辄用此意和之,别纸録呈,语疵意病,当随笔呈露,便中赐教为幸。答书新诗甚佳,康节胸懐未易窥测,须更于实地用功。若只就之乎者也上学,他恐无交涉也。

答徐子融书以龙德为诚,此言却有意脉。细玩经文,“闲邪存其诚”其字可见。但以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为存诚之方,恐非本爻之防。且以文势观之,自有条理。盖谓以龙德而处中正之地,是得中正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谓须臾不离耳。所以伊川云:“造次必于是”,非谓学者庸言必信、庸行必谨以致其力也。圣人既不离于中,则无过不及矣。他有甚事,惟在闲邪而已。邪闲则诚自存。或曰:“既已庸信庸谨,谓非致力,犹有待于闲邪乎?”曰:“圣人未尝忘戒惧也。尧舜兢业,正谓此耳。”使圣人自谓已处无过不及之地,而无事乎戒惧,非所以为圣人。故下文有“学聚问辨、寛居仁行”之目。程传谓圣人自下,虽已显而未得位,则进德修业而已。观此言可见,“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极其着见功效以言之也。然诚之一字,固足以尽龙德之实矣。须更将“中”字表里参验,尤觉细密。鄙见如此,未识当否?更望详酌反复辨论,以求至当。

译乙卯三月二十五日拜呈朱先生的信。文蔚自从离开您的座前,隐居乡野,无法找到方便的机会拜访您,写信并不是我敢于懈怠。今 年已经辞去赵氏学馆的职务,上饶徐主簿邀请我去教一两个子弟,已经答应了他。周提干彦安、赵司户,也都派子弟来求学,共有三四个人。所幸事务简少,可以读书。加上文蔚自己觉得有性情偏急的毛病,而徐主簿却十分宽缓,早晚相聚,未尝没有帮助。不过他目前有运送军粮的差役,动辄要分别数月,实在令人惆怅。先生回到山中,想来身体十分舒适;求学者往来不断,其中应当有在道业上精进勇猛的人。文蔚近来诵读《诗经》,这是平日没有讲过的,如今暂且整理、体会训诂;可是对正文反复玩味吟咏,仍不能领会其中意思,于是拿各家的学说来验证,再以先生的《诗集传》加以裁断,正在这里下工夫,以后还应当向您请教。近来略略看到玉山县学所记录的问答语录,觉得其中见解都是平日听到过的,好像没有什么可疑。这里的士人朋友多有疑虑,不相信是先生的话,说是出自学生附会;也有人虽知道不是附会,却怀疑分析得过于支离。文蔚还想详细看看,最终却没有得到原本。这里倒有子颜徐丈,操守颇为严谨,时常相聚,也能使人向前进步;但对于先生的这一说法,他也没有完全释然。文蔚去年写给李守约的回信,被【缺文】敬之收去了,不知道是否曾经再次呈给您。我担心其中有不妥之处,恳切希望您加以指示。回信给子颜:一室空寂萧然,却能自得其乐,令人敬佩赞叹。读《诗经》如果能这样,也很好。大凡读书,必须暂且虚心参照验证,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见解,切忌马上形成自己的见解和主张。玉山所说的内容,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如果嫌它分析得支离,难道要教他把一切胡乱捏成一团吗?给守约的回信,大体是正确的,还应当虚心玩味,便会更加纯熟。四月十八日拜呈朱先生的信。文蔚私下反省,承蒙先生教诲已经十多年,遗憾的是资质平庸浅陋,不能勇猛地进学,借以改变气质,辜负您提耳教导的地方实在太多。只是从近来开始,操守心志、反省察验的念头不能自已;从早到晚,没有其他工夫,无论读书、应接事务,直到闲居独处,保存反省的心意从未不在。念头发生时,虽然还不能专一趋向善,但一个念头刚刚萌发,无论善或恶,便能随即觉察;与以前相比,虽然说是在操存,但记得的时候常常少,昏昧遗忘的时候常常多。虽然说是在省察,但大多是邪心妄念,往往等到炽盛起来才开始觉悟。如今幸好避免了这种弊病,也稍稍有了一些效验。过去觉得极其艰难的事,现在似乎稍微容易了;过去苦于窘迫急促的地方,现在似乎稍微从容顺适了。从今以后,也许可以希望略有进步,更希望先生始终教导我。文蔚发誓一定努力实行,以免辜负您的大恩。我曾诵读康节先生的诗,读到“丹诚未贯日,白发已华颠”两句,深深以此警戒自己。我私下认为,世上的学者,大多是因为诚意不能达到幽独隐微之处,内心有一丝不能自我满足,便造成无穷的障碍,何况表里有两种心意呢?只有积累自己的诚意,使它达到贯通日月的程度,才可以进学。我的这点志向就是如此,先生认为怎么样?读《诗经》刚读到《卫风》,还没有积累的工夫,只是看到其中的言语,不必刻意从艰深险僻处寻求意味,只应当这样玩味它深长的意趣罢了。其他有疑问的地方,都暂且记录下来,等吟咏玩味久了,应当还会有另外的见解。您前一封信中关于虚心参照验证的教诲,我怎敢不遵守。回信说:详细读了您来信所说的内容,知道您日常用功已经这样精进,尤其为此高兴。如果知道这种心、这种理确实就在自己身上,那么无论站立在前、倚着秤杆,都自然有不能舍弃的东西;它不是等到寻求才得到,也不是等到操持才保存。格物致知,也是根据已经知道的推求下去,达到尚不知道的地方;始终是一个根本,原本没有两样工夫。九月十一日拜呈朱先生的信。文蔚资质薄弱,不能早晚在您身边执弟子礼而坐,虽然循循自勉,不敢自弃,终究担心自己的见识局限于浅陋。近来在读书之余,有时吟诵康节的诗,发现这位老人虽然好像疏放不拘,但到他实际用功的地方,从来没有不精密的;而且他能使人在世道人情、事物道理之间逐渐磨炼得熟练,处置事情逐渐安稳。文蔚认为,在闲暇时光从容地做这件事,也是摆脱外物牵累、培养性情的一种帮助。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偶然子融寄来诗,文蔚便用这个意思作诗唱和,另纸抄录呈上;语句有毛病、意思有缺陷的地方,都会随着笔端显露出来,若能在方便时赐教,便是我的幸运。回信说:新诗很好。康节的胸襟怀抱不容易窥测,还必须在实际处下工夫。如果只在“之乎者也”这些字面上学习,恐怕与真正的道理没有关系。答徐子融的信。把龙德看作诚,这句话确实有义理脉络。仔细玩味经文,“闲邪存其诚”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来。不过,把平常说话守信、平常行为谨慎当作存诚的方法,恐怕不是这一爻的本意。况且从文章的气势来看,自然有它的条理。大意是说,以龙德处在中正的位置,就是得到了中正。所谓平常说话守信、平常行为谨慎,是说片刻也不离开中正。所以伊川说“仓促匆忙时也必须如此”,并不是说学者要靠平常说话必信、平常行为必谨来竭力做到这一点。圣人既然不离开中正,就不会有过或不及。他还有什么事呢?只在于防止邪念而已。邪念受到防止,诚自然就保存了。有人说:“既然已经做到平常守信、平常谨慎,说不是用力致力,难道还要依靠防止邪念吗?”回答说:“圣人从来没有忘记戒慎恐惧。尧舜勤勉戒惧,说的正是这个。”假使圣人自认为已经处于没有过与不及的境地,便没有戒慎恐惧的事情,这就不是圣人了。所以下文有“学习聚积、询问辨析,宽裕居处、仁厚施行”的条目。程传说,圣人从卑下处做起,即使已经显达而尚未得位,也只是进德修业而已。看这句话便可知道,“善行于世而不自夸,德性广大而感化天下”,是把功效极其显著地说出来的。但“诚”这一个字,本来足以概括龙德的实质。还须把“中”字的内外两面参照验证,尤其会觉得其中精细缜密。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道是否恰当?还希望您详细斟酌,反复辨论,以求达到最为妥当的结论。

丁巳六月拜朱先生书文蔚每日随分工夫,不敢废。间尝温诵《大学》,于「自欺」「自慊」两言,深有所契。窃谓学者惟欲真知,真知则于恶不善,真如恶恶臭;好善真如好好色,无一毫不足之意,固不容虚假于其间。然亦岂容虚假?自欺者,正与此相反。圣人以「欺」字对「慊」字,形容情伪,极尽精切。所以《大学》首篇无他语,止曰「在明明德」。明德既明,则知之必真,而于好恶之间无有不实矣。文蔚每于日用间验之,深信圣贤之言不我欺也。诵《诗》必先求正,文亦得大意,但其中名物训释,与夫精微曲折,必质诸《诗传》及注疏,尚未终巻,未敢请问。前书所论《中庸》,并求是正。十月廿一日,拜先生书【己未】文蔚以迂愚之性,未有亲养可归栖处,人馆亦煞多事。以义理自处,未免拂情,又不敢狥俗,坐是亦觉费力。已年齿到此,只得自立,但觉有时气少充,今当益务培养,以配义与道耳。《仪礼》方借得一疏参究,有少文义疑惑,谨具别纸求教。文蔚于《仪礼》外,复取《礼记》兼读,见得圣人不是杜撰,皆是于天理流行处分别许多节目次序、隆杀等级,具有条理。但衣服器用古今异宜,好礼者依放而行之,不失古人之意可也。未审尊意以为如何,并乞示教。答书知看《仪礼》有绪,甚善。此书虽难读,然却多是重复伦类,若通,则其先后彼此展转参炤,足以互相发明,乆之自通贯也。

答徐子融书示还子顔丈书,且防谆诲,所见甚善。但谓三子者出曽晳后,顔子必不后孔子,亦无云云之答,此未免以世俗之心窥圣贤也。盖三子者出曽晳,偶自未出,安知顔子不然?曽晳之学虽未到顔子地位,此个意思即与顔子无异。观舍瑟气象,无些私意,世人之所轻重者,岂足道哉?以其有德色,独后三子出,今世学者粗有识者且耻之,况夫曽晳乎?自以为髙见而议其后,恐与曽晳所见无交涉矣。顔子固未敢道,只曽晳之肩亦未易遽齐也。又谓百尺竿头,更须进步,克伐怨欲不行,谓未是百尺竿头则可,若于百尺竿头又欲进步,即脚不踏实地矣。持论甚髙,过于中庸,但恐无下脚手处也。鄙拙之见,不敢不尽以倾倒,傥有未然,幸不我吝。

译丁巳六月拜呈朱先生的信。文蔚每天按照自己的能力做工夫,不敢荒废。间或温习诵读《大学》,对于“自欺”“自慊”这两个说法,深有契合之感。我私下认为,学者只是想要真正知道;真正知道以后,对于恶和不善,就真像厌恶恶臭一样;喜爱善,就真像喜爱美色一样,没有一丝一毫不足之意,其中当然容不得虚假。然而又哪里容得虚假呢?所谓自欺,正与此相反。圣人用“欺”字对照“慊”字,描写真情和虚伪,极其精确透彻。所以《大学》开头一篇没有别的话,只说“在明明德”。明德既然明了,认识必然真实,在喜爱和厌恶之间也没有不真实的地方。文蔚常常在日常生活中验证这一点,深信圣贤的话并没有欺骗我。诵读《诗经》一定先求得其正义,文章也能领会大意;但其中的名物、训释,以及精微曲折之处,必须向《诗传》和注疏求证。《诗传》还没有读完,不敢请教。前一封信所论《中庸》的内容,也一并请您指正。十月二十一日拜呈先生的信【己未】。文蔚性情迂拙愚钝,没有可以亲自奉养的父母可归依栖居,寄居学馆又有很多事务。按照义理自处,难免违拂人情;又不敢顺从世俗,因此也觉得很费力。如今年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靠自己立身,只是觉得有时气力不够充足,现在应当更加努力培养,以配合义与道。《仪礼》刚借到一部疏来参究,有些文义上的疑惑,谨另纸列出请教。文蔚在《仪礼》之外,又取《礼记》兼读,发现圣人并不是凭空杜撰,一切都是在天理流行的地方分别出许多节目次序、尊卑等级,具备完整条理。但是衣服、器用古今不相同,爱好礼的人依照古制仿行,只要不失古人的本意就可以了。不知先生认为怎样,也请赐教。回信说:知道你读《仪礼》已经有了头绪,很好。这部书虽然难读,但大多是在反复说明各种伦类;如果读通了,那么其中先后彼此反复参照,足以互相发明,时间久了自然会贯通。答徐子融的信。读到您转给我的子颜先生的信,以及其中恳切的教诲,您的见解很好。但您说三位弟子是曾晳之后,又说颜子必定不会落后于孔子,还说没有那样的回答,这未免是用世俗人的心思窥测圣贤。三位弟子出于曾晳门下,只是曾晳偶然没有出场,怎么知道颜子不会这样呢?曾晳的学问虽然还没有达到颜子的境界,但这种意趣已经与颜子没有不同。看他放下瑟后所显出的气象,没有一点私意,世人所看重或轻视的东西,哪里值得一提呢?因为曾晳有自得的神色,所以他独自排在三位弟子之后;如今的学者,稍微有点见识的尚且以此为耻,何况曾晳呢?如果自以为见识高明而议论他的排名,恐怕与曾晳的见解全无关系。颜子的境界固然不敢妄加评论,就是曾晳的境界也不是一下子容易赶上的。又有人说“百尺竿头,还须更进一步”,把克制自夸、争功、怨恨、欲望而不使它们流行为尚未达到百尺竿头,这样说还可以;如果已经到了百尺竿头还要再进一步,那就连脚也没有踏在实地上了。这样的立论非常高,超过了中庸之道,但恐怕没有可以下手实行的地方。我的浅陋见解,不敢不全部说出;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希望您不要吝于指正。

再答徐子融书再防见教,曽防之説甚荷,不外。但曽防胸懐极是洒落,恐不如所料。傥如所料,孔子必不与防矣。此是《论语》中一节目,须更商量。百尺竿头,进步文蔚,非不防意,谓虽是孔子,亦只得在百尺竿头立地,他人盖未到百尺竿头也。百尺竿头,进步殊非圣门语言气象,是以▯▯忘其愚直,更幸思之。与李敬子教授书【甲子冬】文蔚徃来闽中,于师友间稔闻令望。第恨去留参辰,不得承博约之诲。唐石虽幸一见,恨匆匆而别,不及交一语,深以为恨。即目冬寒渐力,伏惟进道之勇,神物森相,尊▯万福。文蔚禀资迟钝,涉世多艰,荷先生教育之乆,而学不加进,深以自惧也。近访朋友徐司法,为庐阜之防,一日拜白鹿洞先生祠下,遂得与升之杜兄相欵。升之具道此日获亲讲论之益,且敬叹其痛快勇决。文蔚因得以询问起处之详,窃知读书山间,深有契合,且以诱掖后生之秀者,其趋操如此,令人敬叹。文蔚窃尝自谓,为学之道,义理难精,己私难克。今吾辈未尝不从事于格物致知,读书亦晓解大义,应事接物之间,盖亦审订是非,权衡轻重。但毫厘之间,察之少有未尽,则道不明矣。至于克己,未论到顔子天下归仁处,如原宪克伐怨欲不行,亦自是一难事。自非随事捡察,痛自锄治,则不知不觉之顷,私意已窃发矣。尚何望其道之能行哉?此中庸所以论道之不明不行,而归咎于知愚不肖之过不及。况今老师云亡,学者星散,无羣居讲切之益,或解体自肆,或狂率自是,深惧此道无传。尊兄乃能用力如此,诚为可敬。但畴昔朋友间多谓尊兄禀气太刚,劲急太甚,少寛裕和平之气。大抵进道不可不勇,任道不可不毅。若欲从容之中理,而无过不及之偏,则须察理之精,克己之尽,以变化其气质可也。此中庸所谓天下国家可均,爵禄可辞,白刄可蹈,而中庸不可能。若论难易,疑莫难于前三者,而莫易于中庸。然前三者资禀之近似者,皆可慷慨感激而为之。至于中庸,则直须义精理明,而非血气智勇之所能及矣。近闻尊兄以▯名斋伏计,每日用功,文蔚深喜斯道之将有传,敢寓片纸,布此区区。自念与兄交浅而辄言,欲冩而复辍者屡矣,又自咎曰:此即不能先施于朋友之过,是以忘其狂僭,因此或可以来其警教之益。前此过番昜,防姜叔权亦得少欵。渠恐吾人邂逅相见,托致问意。叔权自三数年来,苦于多病,不甚看文字,但气象却自好也。徐司法诚恪有守,颇恨此间少讲论耳。他日须得与兄相见。文蔚今以歳晩思亲,亟归上饶,深恨不得一造髙居,少奉从容,有可箴药,便中切幸勿外。

再答李敬子书文蔚驽钝之质,年迈而学不进,家贫亲老,未免假馆读书,工夫多分于应接,良以为挠。今见理归计,次第年歳间可遂,誓当毕力钻研,以无负先师期望之意。顷闻有司直之命,继防直卿黄兄,窃知授江西运属,茍有志于为民,随处皆可自效。有朋友徃来,相与讲学否?文蔚切谓:日用工夫,静中不能不动,却欲于发处察之,惟动中之静一节最难,须是于此用力见功,庶几天理流行,不至间断也。文蔚虽日以此自提,终未得力,因来有以教之,是望。

番阳辞赵得勤知郡书文蔚疎谬无取,误防见知,收寘郡斋,自愧冒处非据,寅夕不宁,方图引退。忽承易镇嘉禾,喜而不▯,意谓因此可以告归。乃防不鄙,复有顾遇之意。自惟无状,何以得此?岂足下怜其寒陋而不忍弃之欤?然文蔚窃有愚诚,不敢不吐。文蔚堂有垂白之亲,菽水缺养,使文蔚温饱于外而不顾其亲之饥冻,是乃名教所弃,岂可冒居师席,以表范人之子弟?用是所以难其逺出,径当自此请违,少留番江。为有一二同门欲相聚数日,旌麾既还,文蔚无复拘碍。后日杖屦而归,犹得攀縁于鵞湖道上。然抑犹有説,文蔚以迂阔之学,不合时好,徃徃厌弃之者十常八九。足下非惟招延之而假借之甚厚,则足下之于文蔚亦异于常人矣。使遽别而无一言,则是足下无负于文蔚,而文蔚负足下。窃谓賔客之贤否,寔系主人之重轻。今世士大夫多喜佞,而士多失守,以失守之士而遇喜佞之士夫,则卑汚茍贱之态何所不至。为主者见其甘悦之言日进,而迎合之意日投,遂以为得士。旁者观之,则何有以折衷之?乃幸。

译再次答徐子融的信。再次承蒙来信指教,您谈曾晳的说法很有帮助,不能不感谢。但曾晳的胸襟极其洒脱,恐怕并不像您所推测的那样。如果真像您所推测的,孔子一定不会赞同曾晳。这是《论语》中的一个问题,还须进一步商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文蔚,并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即使是孔子,也只能站在百尺竿头,而其他人还没有达到百尺竿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实在不是圣门的语言和气象,所以我冒昧地忘记自己的愚拙直率,再请您思考。与李敬子教授的信【甲子年冬】。文蔚往来闽中,常从师友那里熟悉地听到您的美好声望。只是遗憾彼此行止如参星商星,不能承受您博约的教诲。唐石虽有幸与您见过一面,却遗憾匆匆分别,来不及交谈一句,深以为恨。如今冬寒渐盛,伏惟您进道勇猛,有神明护佑,尊体万福。文蔚禀赋迟钝,经历世事多有艰难,承蒙先生教育已久,学问却没有进步,深深以此自惧。近来拜访朋友徐司法,他在庐阜任职,一天到白鹿洞先生祠下拜谒,于是得以和升之杜兄相交。升之详细说到这次亲自听讲所获得的益处,并且敬佩赞叹其痛快勇决。文蔚于是得以询问他平日修养的详情,私下知道他在山中读书,深有契合,并且用来诱导扶持后辈中的优秀者;他的志趣操守如此,令人敬佩赞叹。文蔚曾私下认为,求学之道,义理难以精通,私欲难以克服。如今我们未尝不从事格物致知,读书也能明白大义,在应事待人之间,大概也能审定是非、权衡轻重。但在极细微的地方,只要观察得稍有不尽,道理就不能明白。至于克制自己,还没有谈到颜子使天下归于仁的境界;即使像原宪那样克制自夸、争功、怨恨、欲望而不使它们流行,也自然是一件难事。如果不是随事检点察验,痛切地自我铲除治理,那么在不知不觉之间,私意已经偷偷发生了,又哪里能指望道能够实行呢?这就是《中庸》论道之所以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并把责任归于智者、愚者、不肖者在过与不及上的偏差的原因。何况如今老师已经去世,学者四散,没有群居讲习切磋的益处,有的人解体放纵,有的人狂妄率意、自以为是,我深深担心这条道统无人传承。您兄长竟能这样用力,实在值得敬佩。但过去朋友之间多说您禀性太刚,刚劲急切太过,缺少宽裕和平的气象。大体说来,进道不能不勇猛,担负道义不能不坚毅。若想在从容之中合乎义理,而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就必须把道理观察精细,把私己克制彻底,以改变自己的气质才行。这就是《中庸》所说的:天下国家可以治理,爵禄可以辞去,白刃可以践踏而过,唯独中庸难以做到。若论难易,恐怕前三件事最难,而中庸最容易。然而前三件事,禀赋相近的人都可以因慷慨激愤而做到;至于中庸,则必须义理精纯、道理明白,不是血气、智谋和勇力所能达到的。近来听说您以“弘名斋”为名读书,每天用功,文蔚深为这条道将有传承而高兴,谨寄一纸,表达这点心意。我想到与兄长交情尚浅,却贸然发言,想写又停笔,已经多次了;又责备自己说:这正是不能先向朋友施行的过错,因此不顾狂妄僭越,或许可以借此得到您警诫教导的益处。此前经过番易,姜叔权兄也得以稍稍相聚。他恐怕我们偶然相见,托我转达问候。叔权近三四年来苦于多病,不大读文字,但气象却很好。徐司法确实谨慎诚敬而有操守,只遗憾这里少有讲论罢了。以后一定要找机会与兄长相见。文蔚如今因为年末思念亲人,急忙回上饶,深恨不能到您的高居拜访,稍稍承受从容的教诲;若有可以箴规救治我的地方,方便时千万不要吝于指教。再次答李敬子的信。文蔚资质驽钝,年纪已大而学问没有进步,家贫亲老,不免借馆读书,工夫又多分散在应酬接待上,实在因此受到妨碍。如今看到归乡的安排,过一两年应当可以实现,我发誓一定竭尽全力钻研,以免辜负先师的期望。近来听说您奉有任职的命令,接替直卿黄兄;私下知道您被授为江西运属,如果有志于为民效力,在哪个地方都可以发挥作用。有朋友往来,彼此共同讲学吗?文蔚恳切地认为:日常工夫中,静的时候不能不有活动,却想在念头发动处加以察验;只是活动之中的静,最为困难,必须在这里用力见效,才差不多能使天理流行而不至于间断。文蔚虽然每天以此自我提醒,始终还没有真正得力,因此借此来信请求您的教导。番阳辞别赵得勤知郡的信。文蔚疏略谬误,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误蒙您赏识,收置在郡斋中;自己惭愧身居不相称的位置,早晚都不得安宁,正打算引退。忽然承蒙您调任嘉禾,我高兴得不能自持,心想这或许可以借机告归。却没想到您不嫌弃我,又有顾念礼遇之意。我自己想来毫无才能,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是您怜悯我寒微浅陋,不忍舍弃我吗?然而文蔚私下有一点愚诚,不敢不说出来。文蔚堂上有头发已经花白的父母,连粗茶淡饭的奉养都不足;如果让我在外面自己温饱,却不顾父母饥寒,那就是名教所唾弃的行为,哪里可以冒昧地居于师席,作为别人子弟的表率呢?因此我难以远出,正应当从这里请求离开,暂时留在番江。因为有一两个同门想相聚几天,等您的旌旗车驾回来,文蔚便不再有牵挂。日后我拄杖穿鞋归去,还可以在鹅湖道上攀附追随您。然而还有一点要说:文蔚所学迂阔,不合时俗所好,往往十人中有八九人厌弃它。您不但招请我,还对我特别优厚,因此您对文蔚也不同于常人。假如匆匆分别而不说一句话,就是您没有辜负文蔚,而文蔚反倒辜负您了。我私下认为,宾客是否贤能,确实关系到主人的声望高下。当今士大夫大多喜欢谄媚,士人多失去操守;失守的士人遇到喜欢谄媚的士大夫,卑鄙污浊、苟且低贱的姿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主人看见那些甘美悦耳的话日益进献,迎合自己的心意也日益投合,便以为得到了人才。旁观者看了,又有什么可以折中评判的呢?这样看来,幸好还没有到那一步。

答江防之书文蔚自惟蹇钝,科举岂敢有望?但以亲老在堂,不得不勉应之耳。每防奬予过当,深愧有负期待。盖士生于世,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自今人志于利禄,于是荣胜耻负,而视得失甚重。然以义理观之,则易地皆然,逹则为逹之事,穷则修穷之业,初无加损。持此説以语人,不翅齐门鼓瑟,惟防之能知我心,故辄言之。防之经涉世故已深,穷逹得丧,自当无疑。得暇能与子融相过,以讲究圣贤用心处。他日文蔚结茅山间,相与徃来,以毕此生所得,不犹愈于彼乎?

答周希顔书书疑数条,已随所见答去,更幸思之,复以见告。书直是有难读处,某每读一篇,必欲先自通,然后防诸説而析之。縁此遂觉迟钝,未能得条畅,誓当毕力钻研,亦苦性不机敏也。此学甚孤,满前无可告语,终日块坐,令人昏滞。识趋向后生,但得一人朝夕相聚,亦当有啓发处。希顔志向不易得,当决取舍之几,真知外物为轻,吾身为重,庶有可以着力者。若徒悠悠歳月,无补于事也。某深以此自警,徃者不可救矣,来者犹可追。望希顔莫言语听也。

克斋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巻五宋陈文蔚撰与李守约书文蔚亲老家贫,未免负米四方。虽此道不择地而行,然亦困于酬应,不得专心读书,良以为苦。虽不敢逺去亲庭归省,有时当此喜惧之年,不得娱侍膝下,望云兴思,时时有之。此虽莫之为而为之者,亦自叹其分薄如此也。但操存省察之功,不敢自废。去嵗见教之语,谓自外观之若无甚过失,然而义理虽精,气质难变,物欲之萌,少不自觉,徃徃渗漏而不自知。此则学者通患,尊兄之言可谓确实。吾人要当力救此弊,得提撕警策之意,尝存不令间断,久而纯熟,庶几心与理契。文蔚实所惕惧,日有勉焉,而不敢自巳也。甲寅嵗承惠书,有及于太极图,文蔚即年报书。后先生归自讲筵,文蔚送至分水岭,以书草呈而附敬之【阙】逹兄不知渠附何处,竟尔浮沉,但恨不得报教耳。今再片纸録去,窃幸过目,有未然处,痛赐开晓为幸。文蔚读《仪礼》渐毕,兄谓非防不能通信。然顷因防长子,亦因防而得,乃知古礼参之今法,无不合者。但老师去世,朋友星散,疑无与质,湥起索居之叹。不知近日看何文字,有新得,因书不靳,乃所愿望。

答范益之书师亡友散,无从讲切,吾党之通患然只得各自努力。顷年侍坐,谆切之诲,歴歴在耳。今日惟有勇决力行,以变化其气质,不守旧窠穴可也。学必要其有成,万一无成,所谓掘井不及泉,与不学等耳。近读《孟子》,湥有感于“若药不瞑▯,厥疾不瘳”之语,便中有可警策,实赖推辅仁之益。相望数百里,同心之言,如在几席。凡有新知,悉赐开谕。

答赵必升书来谕谓泛观中庸、大学、语、孟诸经,只如此做工夫,便不可矣。果欲从事此学,虽有次第,莫若先读大学之书。古人所以十五入大学,便是做此事业。自圣贤不作,成法废坠,学者溺于口耳之末,所幸遗书尚存。近世又得诸先生正其讹舛,从而章分句析,指示亲切之功,惠幸后学多矣。可熟读湥玩,以求其意,日用工夫,庻可循序而进,即他书可以渐读矣。若曰泛读诸经而畧无统纪,则虽终日譊譊,亦无益也。心之存亡,只在操舎之顷,尝操而存,便是持敬。方此下功,如何得他,便无间防?须是把将做事,数数提起,莫令昬防。心才有主,便能剪截浮泛思虑,中扄无分扰之患,寛闲容与,皆繇此出。岂若来谕所谓勉强禁制,反成不安,其乱尤甚也?盖人之一心,才操卽存,初不费力,但患学者不肯实用功耳。

答姜叔权书文蔚今嵗已离赵氏之舘,舘于铅山之东洋。子弟十余人,课程冗扰,未免废光隂。稍得一日半日之闲,又随分看文字,终是舎已芸人,不为稳便。切已工夫,只得就应接中着力。吾人嵗齿已如许,岂敢悠悠以负师训?所恨孤陋,全无朋友之助,殊觉此道之孤。细读来谕,彼中乃间有朋友过从,还有着实进歩者否?董君亦不易得,当力勉之。琴书尚留▯庠否?近世以来,大抵学舎难处,未知番阳如何?计贤者必有以处之。人心道心所见如何?既云有省,日用间着力,必有实下手处,便来无吝示教。诗疑甚荷博约之诲,其间尚有四条,再具别纸请益,得无惮烦为幸。铭文荷见教,但惟质有异:若亡若存,惟情有引,愈窒愈昬四句,未免小病。若亾若存,乃工夫之不勇猛者,与质字不甚相应。情乃性之所发,自是不可无者。若发皆中节,正是天理流行,岂可无也?欲下此字,须着一字防化,庶得分晓耳。

译答江防之的信。文蔚自知性情艰涩迟钝,科举功名哪里敢有所期待?只是因为父母年老在堂,不得不勉强应试罢了。每次承蒙您过分奖掖,都深感惭愧,觉得辜负了您的期待。士人生在世上,被任用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就退藏。如今人的志向多在利禄,于是把得到荣誉看成胜利,把失意看成耻辱,把得失看得极重。但从义理来看,换到任何处境都是一样的:显达时做显达之人的事情,困穷时修习困穷之人的事业,原本没有增加或损失。拿这个道理对人说,不异于在齐国门外鼓瑟,只有您能理解我的心,所以我才对您说。您经历世故已经很深,对于困穷显达、得到失去,自然不会再有疑惑。如果有空闲,能与子融相互拜访,讲求圣贤用心的地方;日后文蔚在山间结茅而居,我们彼此往来,以完成这一生所得,岂不是仍然胜过那些道路吗?答周希颜的信。您信中提出的几条疑问,我已经按照自己的见解逐条答复寄去;还希望您再加思考,并把意见告诉我。《书》确实有难读的地方,我每读一篇,一定先想办法自己读通,然后再参考各家说法加以分析。因此便显得迟钝,不能做到条理通畅;我发誓一定竭尽全力钻研,只是苦于本性不够机敏。这门学问十分孤独,眼前没有可以倾诉请教的人,整天独自呆坐,令人昏沉凝滞。对于有见识、有志向的后生,只要有一个能早晚相聚,也应当会有启发之处。希颜的志向很不容易得见,应当果断决定取舍的关头,真正知道外物为轻、自身为重,这样才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如果只是悠悠度过岁月,对事情没有补益就不好了。我对此也深深警戒自己:过去的已经无法挽救,未来还可以追赶。希望希颜不要只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克斋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五,宋陈文蔚撰:《与李守约书》。文蔚父母年老、家境贫寒,不免到四方背米谋生。虽然这条道理不择地点都可以实行,但也困于应酬事务,不能专心读书,实在以此为苦。虽然不敢远离亲人居处而回去省亲,但有时正逢这种令人喜惧交集的年岁,不能在父母膝下奉侍欢娱,看到云彩便兴起思念之情,这种时候时时都有。这虽然是没有人强迫我却自己去做的事,也只能叹息自己的命分如此浅薄。但操持心志、反省察验的工夫,不敢自行废弃。去年承蒙您教诲说,从外表看似乎没有什么过失,然而义理即使精明,气质却难改变;物欲刚刚萌发,稍不察觉,往往已经渗漏出来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是学者共同的弊病,您兄长的话可以说非常确实。我们应当努力挽救这一弊病,得到时时提撕警策的意思,常使它存在而不间断,时间久了达到纯熟,或许能够使心与理相契合。文蔚对此实在警惕恐惧,每天勉励自己,不敢自我放弃。甲寅年承蒙您寄来书信,谈到《太极图》,文蔚当年就回信。后来先生从讲筵归来,文蔚送您到分水岭,把书稿呈上,并托敬之【缺文】转交给兄长,不知他附在什么地方,竟然沉浮无着,只恨没有得到您的回教。如今再抄录一纸寄去,私下庆幸您能过目;若有不当之处,恳请痛切地开导说明,便是我的幸运。文蔚读《仪礼》渐渐快读完了,兄长说如果不是【缺文】就不能互通消息。但近来因为您长子的缘故,也因您而得以如此,于是知道古礼参照今日的法制,没有不相合的地方。只是老师去世,朋友四散,疑惑时没有人可以请教,深深生起独居的叹息。不知道您近日在读什么书,有什么新的所得;请在来信中毫不吝惜地告诉我,这是我的愿望。答范益之的信。老师去世,朋友四散,没有办法讲习切磋,这是我们这一群人的共同弊病;然而也只能各自努力。前些年侍坐时老师恳切周详的教诲,至今历历在耳。如今只有勇猛果断地努力实行,以改变自己的气质,不要守着旧的窠臼才行。求学一定要使它有所成就;万一不能成功,那就像所说的掘井没有挖到泉水,与不学没有区别。近来读《孟子》,对“如果药不能使人昏眩,病就不能痊愈”这句话很有感触,其中有可以警戒自己的地方;方便时还要依靠您推助辅导的益处。相隔数百里,但同心的话语仿佛就在座席旁。凡有新的见解,都请赐教开导。答赵必升的信。您来信说,泛泛地读《中庸》《大学》《论语》《孟子》等经书,只这样做工夫是不行的。果真想从事这门学问,虽然有先后次序,不如先读《大学》。古人十五岁进入大学,就是要做这件事业。自从圣贤不再出现,成法废弛,学者沉溺于口耳相传的末流;所幸遗留下来的书还存在。近世又得到各位先生订正其中的错误,于是分章析句,指示得亲切明白,对后学的恩惠实在很多。可以熟读深思,以求得它的意思;日常工夫也许可以循序渐进,其他书便可以逐渐读了。如果说泛泛地读各部经书,却完全没有系统条理,那么即使整天喋喋不休,也没有益处。心的保存或丧失,只在操持或舍弃的一瞬间;常常操持而使它保存,便是持敬。正当在这里下工夫时,怎么会一得到它便没有间断呢?必须把它当作一件事情,屡屡提起,不要让它昏昧忘失。心中一旦有了主宰,便能剪除截断浮泛的思虑,内心不会有纷乱扰攘的忧患;宽闲从容,都由此产生。哪里像您来信所说的那样,勉强禁止压制,反而造成不安,使混乱更加严重呢?人的一颗心,刚一操持便自然保存,起初并不费力,只是担心学者不肯真正用功罢了。答姜叔权的信。文蔚今年已经离开赵氏学馆,寄居在铅山东洋。学生有十多人,课程和杂务纷繁,不免荒废光阴。稍稍得到一天半天的空闲,又随分读些书,终究是舍弃自己而成就别人,不能算安稳方便。切实的工夫,只能在应接事务中下力。我们年纪已经到了这样,哪里敢悠悠然辜负老师的教诲?遗憾的是孤陋寡闻,完全没有朋友的帮助,尤其觉得这条道孤单。仔细读了来信,那里偶尔还有朋友往来,不知道有没有真正取得进步的人?董君也不容易得,应当努力勉励他。琴和书还留在学宫吗?近世以来,大概学校都难以处置,不知道番阳怎样?料想贤者必定有办法安排。对于人心、道心,您的见解怎样?既然说已有省悟,那么在日常生活中用力,必然有真正可以下手的地方,请来信告诉我,不要吝惜。关于《诗经》的疑问,承蒙您博约的教诲,十分感谢;其中还有四条,另纸列出请教,若不嫌烦劳,便是我的幸运。铭文承蒙您指教,但我认为其中的“质”有所不同:“若亡若存,惟情有引,愈窒愈昏”四句,未免有小小的毛病。“若亡若存”说的是工夫不够勇猛,与“质”字不太相应。情是性发出来的,本来就不可以没有。如果情感的发出都合乎节度,正是天理流行,怎么可以没有呢?若要用这个字,必须再加一个字来说明它的转化,才大概清楚。

与冯祥翁书文蔚窃有区区愚▯,欲纳于左右,伏幸垂聼。文蔚谓大抵处世湏逺嫌疑,茅斋得贤者潜斋之后,不落莫矣。但一童一鹤,挹湖光而餐山色,妙无加此。而左右与公逺同处,乃不避世俗之嫌,宜其有以召纷纷,不能乆安也。况长生久视,世间决无此理,果有则秦皇汉武,号召方外之士,岂不足以尽得其人,尽传其术,终皆不免欺罔,事可知矣。乡来潜斋倡此,文蔚深所不喜,欲相传授,文蔚以正理谢之,颇悟其意。况渠用功甚久,讫有何补,后人又欲拾其余,可知也矣。左右毎珍其术,谓渠不得尽用。夫世之学仙者,正欲枯槁山林,絶嗜欲,錬形气,又何假于外求哉?借使枯槁山林,絶嗜欲,链形气,因此延嵗数,容或有之。果能仙而不死,有是理哉?文蔚毎喜左右有清逸之趣,出语无尘俗气,得一二同志,徜徉山水间,啸歌吟咏,自有足乐者,不犹愈于驰心▯茫哉?何日再为此来,得以面论为佳。文蔚愚直狂瞽,有以裁之,幸甚。

答白鹿洞杜升之书细观来谕,深有啓发。如谓静存动察,各致其力,及识认人心、道心,而提撕省察,常常加谨,放去收来,皆使繇已,此论甚佳。但谓日后多事,随物变迁,存少亡多,不胜防续,与夫若欲存飬者,惟待静时,恐应接不暇者多,难得静,此恐未然。所谓静者,静亦静,动亦静,方其静时,固是鉴明水止,不去寻事而为此心之累,及其动时,则随事酬应,各中伦理。南轩所谓事至理形,其应若响,而实卓然不与俱往者是也。必如此,而后有以尽此心之用。今如来谕,静时固不可得,至其动时,此心又茫茫都无主宰,不知何以为应事接物之本耶?固无以见静存动察之实,虽欲放去收来,皆使繇已,亦不可得矣。窃望更宜审订,仍求之日用之间,当自得力。既承不弃,敢不倾倒?或有未安,更须反覆。昨归自番阳,再晤姜叔权,渠观诸兄议论,正亦未能无疑。师亡友散,难得防合,可胜慨叹。

译与冯祥翁的信。文蔚私下有一点愚拙的意见,想呈献给您,伏望您垂听。文蔚认为,大体上处世必须远离嫌疑;茅斋得到贤者潜斋居住以后,便不再寂寞。但如果只有一个童子、一只鹤,汲取湖光、享受山色,妙处没有超过这的了。而您却与公逵长期同住,竟不避世俗的嫌疑,难怪会招来纷纷扰扰,不能长久安宁。何况长生久视,世间决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真有,秦皇、汉武招致方外之士,难道还不足以把那些人全部找到、把他们的法术全部传来吗?最终却都免不了受到欺骗,这件事是明摆着的。从前潜斋倡导这种说法,文蔚很不喜欢;他想把它传授给我,我以正理推辞,也颇能领会他的意思。何况他用功很久,最终有什么补益呢?后人又想捡取他的余绪,结果也可想而知。您常常珍视他的术法,说他只是没有能够全部施用。世上学仙的人,正是想要枯槁于山林,断绝嗜欲,锻炼形体和气息,又何必向外寻求呢?即使枯槁于山林、断绝嗜欲、锻炼形气,因此延长若干年寿命,或许还有这种可能;但果真能够成仙而不死,有这样的道理吗?文蔚常常喜欢您清逸的趣味,说话没有尘俗气;若能得到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徜徉山水之间,长啸歌唱、吟咏诗篇,自然有足够的快乐,岂不是胜过把心驰骋在渺茫无着之处吗?什么时候再为此事来这里,能够当面讨论就好了。文蔚愚直狂妄而又盲昧无知,若您能加以裁正,便是我的大幸。答白鹿洞杜升之的信。仔细看了您的来信,深受启发。您所说的静时存养、动时察验,各自用力,以及辨认人心、道心,并且时时提撕、省察、谨慎;放任的收回、散失的聚拢,都使它由自己掌握,这些说法很好。但您说日后事务繁多,随着外物变化迁移,保存的少、丧失的多,来不及防备接续;又说如果想要存养,只能等待静时,而应接事务又常常没有空闲,难以得到安静,我恐怕这些说法不对。所谓静,是静时也静,动时也静。正当安静时,固然像明镜清澈、水面平止,不去寻求事务而成为这颗心的负担;等到活动时,则随事应酬处理,各自合乎伦理。南轩所说“事情来到,道理显现,应对它如回声一样,而实际心体卓然不与它一同流转”,正是这个意思。一定要这样,然后才能充分发挥这颗心的作用。如今按照您的说法,静时固然不能得到安静,到了活动时,这颗心又茫然没有主宰,不知道凭什么作为应事接物的根本,这当然无法看出静时存养、动时察验的实际;即使想把放纵的收回、散失的聚拢都使它由自己掌握,也做不到。私下希望您再仔细审订,仍然到日常生活中去求取,自己自然会得到力量。既然承蒙您不弃,我怎敢不把意见全部说出?若有不妥,还须反复讨论。昨天从番阳回来,又见到姜叔权,他看了诸兄的议论,也正不能完全没有疑惑。老师去世,朋友四散,很难再次聚集,怎能不令人感慨叹息。

再荅杜升之书窃知琴剑尚处白鹿,非特老师规模愈増▯广,而此气脉赖以不絶,何其幸也!体用动静之说,深荷反覆开谕,鄙意非是以冥坐合眼为静,此心未有所感,寂然不动,固静矣。及其感物而动,亦只是物各付物,事虽万变,而此心虚明自若,初不与之迁转流徙。所谓知止有定,而能虑能得也。故周子书有“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之说,而先生因谓:“茍非此心寂然无欲而静,则何以酬应事物之变,而一天下之动哉!”今学者固未能到圣人地位,亦只当主一,故敬斋铭有“当事而存,惟心惟一”等语,皆谓此心专静方能应物不错。蒙举写字为喻,然写字时亦只得专心写字,今固有手写字而心思别事者,至有一事未了而他事丛然又生者,若欲以此心应物,鲜有能中节而不错者。文蔚所谓“动亦静”者,亦只欲主一无适而为应物之本根耳,岂以防坐合眼为静哉?质之先训,反之吾身,事理甚明,一时用功即一时见效,一日用功即一日见效,未见于道有害也。静存动察,此论自是不可易。提撕警防工夫,通贯动静十字。乡来先生尝荅一朋友书,托其以此见寄,且云:“才卿可便依此作日用工夫,不湏更生疑虑,空费谈说过却光隂也。”文蔚自此佩服不忘,深恨至今犹且防续渗漏,未能副其丁宁告戒之意。契兄但着实用功,更多读书参验,则将自见得矣。别纸“戒谨恐惧”之说,此即静时操存之法,自不容悠悠,亦不容急迫,因其已发而遂明之工夫,当如晦叔李兄之言,而国秀余兄之论文义亦切近浩然之气,伊川之说甚明,诸兄辨之已详,终恐伯亮胡兄一向执已见耳。大率讲论理到处湏服,文蔚逺承见示,不敢阿狥,更望与诸兄商订复以见教。与姜叔权论深衣【叔权顷年得书云:考得深衣衽,因制深衣。今以所疑于注防者质之】文蔚按:深衣续衽钩邉,郑注云:“续犹属也,衽在裳傍者也,属连之不殊裳前后者也。”防乃云:“凡深衣之裳十二幅,皆寛头在下,狭头在上,皆似小腰之衽【小腰之衽指何而言?防《大记》三衽三束注:“衽小腰也”,恐指此】前后左右皆有衽也。今之衽当旁者,谓所续之衽当身之一旁,非谓余衽悉当旁也。详防衽即裳也,当旁之衽欲连属裳使不殊前后,故亦得衽名耳。又云:“防服裳前三幅,后四幅,各自为之,不相连。深衣裳一旁连之相着,一旁有曲裾掩之,与相连无异。”如是则深衣一邉有掩裳之衽,防服则两邉有衽无疑矣。及考《玉藻》说深衣止云“衽当旁”,无一旁有及两旁皆有之文。然以情理求之,防谓当身之一旁者,似不可破《玉藻》“衽当旁”之文甚明白,郑注乃专作裳解,全不见掩裳之衽,如曰“衽谓裳幅所交裂也,或杀而下,或杀而上,是以小腰取名焉。”“衽当衣则垂而放之,属裳则缝之以合前后上下相变防,不过广注之义但以欲杀而下为防服及朝祭之服之衽为异若然则防服朝祭之服裳皆寛头在上狭头在下既是狭头在下则不可缝合任其散埀注所谓衽属衣则垂而放之是也【古之为裳其制如此亦甚异先生晚年所服只是如裙然皆缝合亦不见下狭而防埀也岂不全用古制欤】又谓属裳则缝之以合前后盖为深衣生文然谓之属衣则裳与衣交际之处为属属裳则缝合者即裳矣又岂有裳之可属哉注于此下云上下变防释之曰上体是阳,阳体舒散故垂而下;下体是隂,隂主收敛故缝而合之。”若以上下分隂阳,则深衣与丧服、朝祭之服皆有上下,岂丧服、朝祭之服独垂而散之得为阳,深衣之裳独为隂得缝而合之乎?防又云:“今删定深衣之上独得衽名,不应假他余服相应为衽。何以知之?深衣衣上属幅而下。裳下属幅而上相对为衽。郑注深衣钩边,今之曲裾则宜两边而有也。但此等无明文言之,且从先儒之论。如防之说,又似深衣两旁有衽縁。自先儒以来,皆以为掩裳一旁,无文可证,故防姑从之。又未知此等果何如也。与徐崇甫校书【庚辰二月】语録刋行者,文蔚偶有所见,并昌甫所报,凡二条。与别録所疑,悉见与叶味道书中。得暇能相与折衷为佳。有如校书,尊兄所守所行,诚不可及。文蔚数与朋友言之。但吾人所学,要在择乎中庸,往往工夫亦未易到。故子思亲切示人,以为天下国家可均,爵禄可辞,白刃可蹈,而中庸不可能。以事情论之,疑莫难于前三者,而莫易于中庸。今子思以前三者为可均、可辞、可蹈,而以中庸为不可能。盖前三者资禀之相近者,皆可以智能慷慨为之,而中庸非义精仁熟,则不能以从容而中,而智力果敢有所不与矣。不能非狂即狷,不得为中庸也。尊兄试深思之,愚者一得,或有可采。再荅徐崇甫书【辛巳三月】

译再次答杜升之的信。私下听说琴和剑还留在白鹿洞,这不只是老师的规模日益宏大,连这条学脉的气息也依靠它而没有断绝,这是多么幸运啊!关于体用、动静的学说,承蒙您反复开导,我深为感谢。我的意思并不是把闭眼冥坐当作静;这颗心还没有受到外物感触,寂然不动,当然是静。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活动,也只是把事物分别交付给事物去处理,事情虽然千变万化,而这颗心仍然虚明自如,最初并不随之迁移流转。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定后能够思虑、能够有所获得,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周子的书有“圣人以中正仁义安定自己而以主静为本”的说法,而先生又说:“如果不是这颗心寂然无欲而安静,那么凭什么应对事物的变化,使天下一切活动归于一呢?”如今学者固然还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也只应当专守一事;所以《敬斋箴》有“面对事情而心志常存,只有心专一”等话,说的都是这颗心专一安静,才能应对外物而不错乱。您拿写字作比喻;然而写字时也只能专心写字。如今固然有人手在写字而心里想着别的事,甚至一件事还未完,别的事情又纷纷产生;如果想用这样的心来应对外物,很少有能够合乎节度而不出差错的。文蔚所谓“动也静”,也只是想把专一无所适从作为应物的根本,难道是把闭眼端坐当作静吗?以先师的教训来验证,反过来考察自身,事情和道理都很明白;用功一时便有一时的效验,用功一天便有一天的效验,没有看出对道有什么害处。静时存养、动时察验,这个说法本来不可改变。提撕警策的工夫贯通动静两方面。过去先生曾经给一位朋友回信,托他把这个意思寄给我,并且说:“才卿可以马上依照这个做日常工夫,不必再产生疑虑,白白耗费谈说而把光阴过去。”文蔚从此佩服不忘,只遗憾至今仍然有间断和渗漏,不能符合先生恳切叮咛告诫的意思。契兄只要切实用功,再多读书参照验证,将来自然会自己明白。另纸所说“戒慎恐惧”,这是静时操存的方法,自然不能悠悠忽忽,也不能急迫紧张;对于已经发出的念头加以明察的工夫,应当依照晦叔李兄的话去做,而国秀余兄所论文字义理,也切近于浩然之气;伊川的说法很明白,各位兄长辨析得也很详细,终究恐怕伯亮胡兄始终执守自己的见解。大体说来,讲论只要道理到了应当服从之处,就必须服从。文蔚远远承蒙您寄示意见,不敢阿谀顺从,还希望您与各位兄长再商量订正,并把结果告诉我。与姜叔权讨论深衣。【叔权前些年得到一封信,说考察出深衣的衣襟,于是制作深衣。现在把对注疏的疑问拿来请教。】文蔚考察说:关于深衣“续衽钩边”,郑氏注说:“续,就是连接;衽,是衣裳旁边的部分;连接它而不使衣裳前后分开。”疏又说:“凡是深衣的裳有十二幅,都是宽头在下、窄头在上,都像小腰的衽。【‘小腰之衽’究竟指什么而言?疏解《大记》‘三衽三束’时说:‘衽就是小腰’,恐怕指的就是这个。】前后左右都有衽。如今所说的衽在旁边,是指连接的衽处在身体的一旁,并不是说其余的衽全都在旁边。详细说来,疏文所谓衽就是裳;在旁边的衽想要连接裳,使它不分前后,所以也得到衽这个名称。”疏又说:“丧服的裳,前面三幅,后面四幅,各自制作,彼此不相连;深衣的裳在一旁相连接,一旁有曲裾遮掩它,这与相连接没有区别。”如此说来,深衣一边有遮掩裳的衽,而丧服两边有衽,这是无疑的。等到考察《玉藻》论深衣,只说“衽在旁边”,并没有说一边有还是两边都有。然而按情理推求,疏所说在身体一旁,似乎不能推翻《玉藻》“衽当旁”的明文;郑注却专门把衽解释为裳,完全没有看见遮掩裳的衽,只说:“衽,是裳幅交错开裂的地方;有的向下渐窄,有的向上渐窄,所以取小腰之名。” “衽在衣上,就下垂而敞开;连接到裳上,就缝合起来,使前后上下相互变化。”疏文不过是扩大了郑注的意思,只是因为向下渐窄,便把丧服和朝服、祭服的衽看作不同。如果这样,那么丧服以及朝服、祭服的裳都是宽头在上、窄头在下;既然窄头在下,就不能缝合,只能任其散开下垂,这正是注所说的衽连接在衣上便下垂而敞开。【古代裳的制作本来如此,实在很奇异。先生晚年所穿的衣服只是像裙子一样,都是缝合的,也看不出下面窄而散垂;难道完全没有采用古制吗?】疏又说:“如今删定的深衣,上衣独独得到衽的名称,不应当借用其他衣服来相应地称作衽。怎么知道呢?深衣的衣,上面连接衣幅而向下;裳的下方连接衣幅而向上,彼此相对成为衽。” 郑注说深衣有钩边,按照今天的曲裾制度,应当是两边都有。但这些内容没有明文说明,只能姑且依从先儒的说法。按照疏的意见,似乎深衣两旁都有衽边。自先儒以来,大家都认为是遮掩裳的一边,只是没有文字可以证明,所以疏姑且依从这种说法。至于这些说法究竟怎样,我也还不知道。与徐崇甫校书的信【庚辰二月】。关于《语录》的刊行,我偶然看到一些内容,又结合昌甫所报告的,共有两条。与《别录》中存疑的地方,都见于写给叶味道的信中。有空时如果能相互讨论、折中取舍,那就最好了。比如校订书籍这件事,您的操守和实践,确实无人能比。我曾多次对朋友说起。不过我们所学的关键,在于选择中庸之道,往往连这一工夫也不容易达到。所以子思恳切地向人指出:天下国家可以均平,爵禄可以辞掉,白刃可以踩踏而过,但中庸却不可能做到。从事情的难易来说,前三件恐怕没有什么比它们更难,而中庸反倒没有什么比它更容易。如今子思却认为前三件可以做到,而中庸不可能做到。这是因为前三件事,资质相近的人都可以凭智慧、胆识和慷慨激昂去完成;但中庸若不是义理精明、仁德成熟,就不能从容地处处合乎中道,而智慧、力量、果断和勇敢又有所不足。不做到狂妄就会偏狭,终究不能达到中庸。请您试着深入思考这些话,愚见偶尔也许有可取之处。再答徐崇甫书【辛巳三月】

髙居无事,温寻旧学,其乐无涯。世间升沉,安足论哉!纸尾见教,良感不鄙。文蔚谓以水之清论性之善,非不当,但水论到清浊,则渉乎气质矣。所以水不能皆清,就其清之中,亦有不同。有清之甚者,有虽清而不能莹彻者。葢水之清浊,繇地气之美恶,人之气质之性,何以异此?恶者气质之不羙,即水之浊者;善者气质之羙,即水之清者。然气质虽羙,而淳漓亦有不同,如水虽清,而等级亦有不一。若乃就下,则水之本然之性,而洪范论五行,亦曰“水曰润下”,故孟子有“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之说。斯则极本穷源之论,程子谓性即理是也。理岂有不善者哉?是乃万物之一源,非若气禀之有不同矣。人心道心,中庸序论之备矣。谓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继之以人,莫不有是形,虽圣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虽下愚不能无道心。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毎聼命焉,则危者安,防者着,而动静云为之间,自无过不及之差矣。文蔚窃谓古今之论,未若此数语之明且正者,尊兄葢未之深考,谓其所论之皆不然,固不可。但毫厘之间,更少分别,遂不觉其意之偏耳。文蔚既荷有讲切之益,不敢不尽诚,或有未然,便来更赐防晓。

荅清江张元德书下谕所録师训,毎恨智识短浅,无以尽先生之意,但于聼教之际,或未了了,即不敢録,庻几不失所传,以为后来之惑。顷尝遍阅诸録,其他虽非文蔚所敢知,间有曽是当时同侍教之人録文蔚所问荅者,或牵引数事作一事说,或以数日话头各是一事者作一日说,首尾乖剌,殊觉可怪。文蔚拟欲再拾其遗,别作一録,庻见本来问荅之目,目今未就,俟脱稿当访便请益。所教论孟二条,足知非草草看过,推此言之一书之中,必多有所得,并赐警防,尤所愿望。吾党甚孤,欲专意内修,有如尊兄所言,岂易多得?恨相距差逺,未縁合并,何当盍簮,以究此懐。文蔚年非不【缺】但老人新年九十三嵗,頼庇幸安,迫于菽水之飬,未免营营,为可愧耳。

荅祝行甫书文蔚闻之,道之大原出于天,而传之者人。传之者,非谓有物亲相畀付。葢有见而知之者,有闻而知之者。见闻虽不同,其为知道则一。何者?道在天地间,古今之所公共,非人之所得以私。患人不能求之耳。茍能一日用其力,六经之书皆圣人之所垂训,训释指归皆儒先之所发明。平居暇日,端庄静一,游心玩意,不惑于异说,不逐于外诱,则湛然虚明,圣贤之心即我之心,儒先之见即我之见,而亦何有见闻之异哉?如文蔚者,鲁钝人也。惟少颇知学,虽亲先生长者,日多讲论,而未之有得,毎切自讼其不敏。吾兄乡之老成,学【缺】行笃,众所推许,惟日加勉焉,使闻所未闻,得所未得,孜孜焉不知老之将至,则道在我矣。虽闻而知之与见而知之,何以异哉?《洪范》说良,感枉教,大概多有所得,足以啓发蒙陋,甚善甚幸。但皇极以皇训大,以极训中,先儒虽有此说,似未通畅。文蔚闻之师训,谓皇即君也,极有至极之义,如屋极之极,四面合凑,来到此已无去处,自然是中。谓极在中,则可以极训中,则不可。乃人君建立标凖于上,使天下之人取则于是,故谓之皇极。如云「皇建其有极」,则文义晓然,不待训释而明矣。润下、炎上、从革,以例类推之,皆合作两意,解释详之可见。其他非靣莫究,姑摭两条以谢来辱。傥有未然,更相与讲之。

荅三山李惟寅书自昔圣贤相传,以至儒先逹者,其教人之法,莫不以致知力行为序。于是后学诵习以为修身之要者,莫不从事于是。然近世流弊,诵说胜而践履踈,体验者希而揣摩者徃徃皆是。有致知力行之名,而无致知力行之实。文蔚私窃叹之。尝谓圣贤言致知,致之一字已极其精而无余蕴矣。茍不深潜缜宻而致察,实下穷格之功,则名为致知而非眞知矣。圣贤以力行为言,力之一字已作其气而决其机矣。茍无果敢奋发之意,而犹溺于空言,则名为力行而非实行矣。诵致知之言而有真知之得,讲力行之学而收实行之效,则圣贤之域庻几可以循序而进矣。文蔚兢兢焉,日以自惧,恐堕言语之末而无反身之实,有负平昔之师训,则为名教中罪人。毎思朋友辅仁之益,不谓于此得遇异邦之贤者,且谓游勉斋之门得见是人,如见勉斋,喜可知也。但书防之礼,褒借过当,非所敢承,姑诵所闻以谢先辱。

译居处高明而无事可扰,温习旧日所学,其中的乐趣无穷。世间的升沉得失,哪里值得谈论呢!信末承蒙您的教诲,实在很感激您不以我为鄙陋。文蔚认为,把水的清明比作人的本性善良,并非不恰当;但说到水有清浊,就涉及气质了。水不能全都清澈,即使在清水之中,也有不同:有的清得很,有的虽然清,却不能明净透彻。这大概是因为水的清浊由土地、地气的美恶所造成,人的气质之性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恶,是气质不美,就像水浑浊;善,是气质美,就像水清澈。然而气质即使美,淳厚与浇薄也有不同,就如水虽清,等级也并不一样。至于水向下流,这是水本然的性质;《洪范》论五行,也说“水曰润下”,所以孟子有“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的说法。这就是探究根本、追溯源头的论说,程子所说的“性即理”就是这个意思。理哪里会有不善的呢?这是一切万物共同的源头,不像禀受的气质那样有不同。关于人心、道心,《中庸序》论述得很完备了:有的产生于形体血气的私欲,有的源自性命的正理。接着说,人没有不具备这种形体的,即使圣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备这种本性的,即使最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一定要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人,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隐微的就会显著,在动静言行之间,自然不会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文蔚私下认为,古今的议论,没有比这几句话更明白、更端正的了。您大概还没有深入考察它,认为其中所说的全都不对,当然不可以;只是毫厘之间,分别得还不够细,于是不知不觉使自己的意思偏向了一边。文蔚既然承蒙您给予讲论切磋的益处,就不敢不把诚意全部说出;其中如果有不妥之处,还请您再来赐教指正。答清江张元德书 承蒙您把所记录的老师训诫寄示给我,我常常遗憾自己见识短浅,无法完全领会先生的意思;只是在听教的时候,如果没有听明白,就不敢记录,希望这样或许不会失去所传授的内容,也可避免给后来的人造成疑惑。近来我曾遍看各种记录,其他内容虽不是文蔚敢于妄加判断的,但其中偶然有一些是当时一同侍奉听教的人记录的、文蔚所问所答的内容:有的把几件事牵合成一件事来说,有的把几天所谈的内容当作一天所说,首尾乖谬,实在令人觉得奇怪。文蔚打算再搜集遗漏的内容,另编一部记录,希望能够看出原来问答的条目。现在还没有完成,等脱稿后当寻访方便,再请您赐教。您所教示的《论语》《孟子》两条,足以看出并非草草读过;由此推想,整部书中一定有许多心得,也希望您继续赐予警诫和指正。我们这一学派非常孤单,想专心致力于内在修养,像您所说的那样,哪里容易多得这样的人呢?遗憾彼此相距很远,未能相聚,什么时候才能聚集在一起,来探究这番心意呢?文蔚年纪并非不【缺】;只是老人新年九十三岁,托您的庇护,幸而平安,却迫于奉养老人的生计,免不了忙忙碌碌,这实在令人惭愧。答祝行甫书 文蔚听说,道的根源广大地出自上天,而传承它则在于人。所谓传承它,并不是说有某种实体亲自交付给人。大概有通过亲见而知晓它的,也有通过听闻而知晓它的。见闻虽然不同,但成为知道道理的人却是一样的。为什么呢?道存在于天地之间,是古今共同拥有的,并不是个人可以私自占有的。所忧虑的只是人不能去求取它罢了。如果能有一天用心努力,那么六经的书都是圣人留下的训诫,训释和宗旨都是前代儒者所阐明的。平日有空时,端庄安静、专一不乱,使心神游于其中、玩味其中,不被异说迷惑,也不被外物诱引,那么心境澄澈虚明,圣贤的心就是我的心,前代儒者的见解就是我的见解,又哪里会有见闻的差别呢?像文蔚这样的人,是个鲁钝之人。只是年轻时稍稍知道学习,虽然亲近先生长者,每天多有讲论,却没有得到什么,常常深切地责备自己不够聪敏。吾兄是乡里的老成之士,学【缺】行笃实,受到众人推许,只愿您每天更加努力,使我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得到从未得到的学问,孜孜不倦而不知老年将至,那么道就在我身上了。这样,凭听闻而知道与凭亲见而知道,又有什么不同呢?《洪范》说得很好,感谢您屈尊赐教,大体上使我多有所得,足以启发我的蒙昧浅陋,实在很好、很幸运。只是把“皇极”解释为“皇”训作大、“极”训作中,前代儒者虽然有这种说法,似乎还不够通畅。文蔚听老师讲过:皇就是君,极有至极的意义,如同屋脊的“极”,四面合拢会聚,到这里便没有可再往前的地方,自然就是中。说极处于中央,因此可以把“极”训作中,却不能把“皇”训作大。它是说君主在上面树立标准,使天下人都以此为准则,所以称为“皇极”。如“皇建其有极”这句话,文义就很明白,不必训释也能明白。至于“润下”“炎上”“从革”,也可以依照这个例子推求,都应当合起来作两层意思解释,详细解释后就可以看出。其他问题不是当面相见就难以究察,姑且摘取这两条,来答谢您的来信。如果有不妥之处,再相互讲论。答三山李惟寅书 自古圣贤相传,直到前代通达的儒者,他们教人的方法,没有不是把致知和力行按次序排列的。因此后世学者诵读学习,把它当作修身的要务,也没有不从事于此的。然而近世的流弊,是诵说胜过了实践,实践体验稀少而揣摩议论到处都是;有致知、力行的名目,却没有致知、力行的实际。文蔚私下深深叹息这种现象。曾说圣贤谈致知,“致”这个字已经精微到了极点,没有一点遗蕴。如果不能深入、潜心、细密地进行观察,真正下穷究事物之理的工夫,那么名义上叫致知,实际上并不是真知。圣贤用力行来称说,“力”这个字已经振作了人的气势,决定了行动的关节点。如果没有果断奋发的意志,仍然沉溺于空谈,那么名义上叫力行,实际上并不是实行。诵读致知的言论而获得真知,讲习力行的学问而取得实行的效果,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循序进入圣贤的境界。文蔚战战兢兢,每天以此警惧自己,恐怕陷入语言末流而没有反躬实践的真实功夫,辜负平日老师的教训,那就成了名教中的罪人。常常想到朋友辅助仁德的好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异乡的贤者;又想到您曾在勉斋门下游学,如今得以见到这样的人,就像见到勉斋一样,喜悦之情可以想见。只是您在书信中称誉我的礼数,实在过分,我不敢承受;姑且诵说所听闻的道理,来答谢您先前的来信。

荅野谷方君书文蔚与足下生同州里,相距数舎之遥,未降既见之,心比因友人周几道称贤德之羙,谈野谷之盛,且传雅意,求记序。文蔚以未歴其地,难乎其记,姑叙人生出处大概,意足下不眈泉石之膏肓,出可以仕,则亦无所固必而已矣,故序文及之。兹蒙惠书,情文腆缛,反复谛玩,足以见其领畧之意。然大抵近世之▯,谈说胜而践履踈,外华侈而内省畧,讫于无所成立而后已,如无源之水,难以望其波澜;无膏之灯,不可冀其炜煜。子张所谓「焉能为有,焉能为无」者也。葢吾儒之学,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逹其道,所求之志即所逹之道,所逹之道即所求之志,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足下无志于吾道,则已有志于吾道,须于寛地用功,则他日成就未可遽量。但谓王通、韩愈足以承孔孟正统,恐其言太过,二人谓后世豪杰则可,正统之承须更商摧。草草姑谢来辱,未究所懐,幸察。

荅玉山汪君书道在天下,无古今之异,智愚、贤不肖之间,人皆可以为尧舜。然而世之人与圣贤相近者何其鲜,去圣贤甚逺者何其众也?是无他,视其所志而已矣。孔子曰:“士志于道。”又曰:“匹夫不可夺志。”志茍不立,则委靡頺惰,虽常人所能为者,犹不能果敢以为之,况望其超群出类,以圣贤之事自许哉?故冠员冠而履方履者,比比皆是;心周孔而行夷齐者,百无一二也。此道自孟轲既没,其传几泯,寥寥二千载,而天开景运,宋德隆盛,于是有濓溪先生者倡之于其先,而二程先生阐之于其后,其道遂大光明。相去百年,又得文公朱先生绍周程之业,穷探力考,尤极精详,凡圣贤所示,剖析辨驳,殆无余蕴。今其奥防防言,具载诸书,人患不能一日用其力耳。茍能一日用力,取其书而反复潜玩,因其书而得其心,从而反之吾身体认参验,知其无一毫之不契,则圣贤之道皆吾分内事耳。固非吾心本无是理,而必待求之于外也。今贤者虽有四方之志,适居忧制,然古人居防未葬,读防礼;既葬,读祭礼。葢患难行乎患难,道无徃而不在也。仙隠距此百里而近,姑俟外除,枉顾山间,并得靣言以尽曲折为佳。先此以谢来辱。荅团溪黄▯飞过辱书防之礼,其陈谊立论所存甚正,展诵再三,老眼为之増明,敬叹,敬叹。窃谓士之生于世也,虽系乎上之教飬,亦在乎人之所自植立。孔门髙弟如季路、原宪、桑枢、负米,非不困穷,不失其为君子之归,而圣人深嘉屡叹之者,葢虽无恒产而有常心故也。今世之士,未遇之日,虽未免耘人,但随其所处而安于分义,想亦未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在其操守如何耳。若必待其温饱而后为善,是终无为善之日也。文蔚生平困亦甚矣,实皆勉强以为之,不敢自弃于凡民之域也。今尚老矣,无闻,傥稍不知自奋其摧頺,又当如何?既承下问,不敢不告,且以谢先辱,髙明以为然否?荅兰溪张伯诚某再拜复书于张君足下,相距之逺,无从闻问,便邮辱惠书,始知名乡之有贤士,孜孜为学,有志于圣贤之域,恨前此未得承晤,以讲究其一二,岂胜叹羡!承谕为学数条,甚善。但始学必先致知,致知必先格物,物必有理于物,物之中穷防其理,是谓格物。至于日用应接,遇事皆然,事接于已,处之必得其当,与人议论,就其中审订是非,亦格物也。况圣贤垂训立言,莫非示人以天理之正,读书之际,尤欲精熟,必得于心与圣贤相契,然后为至,草草读过,贪多务广,而中无所得,虽曰读书,亦如不读。然致知存飬,非有二事,其读书也,与人议论也,处事接物也,心无不存,心存则飬。心莫大于此,葢存飬莫如敬,敬者主一之谓也。文公先生于敬斋铭谓:「不贰于二,不参以三,惟心惟一,万变是监。」以是观之,心岂有一时不存乎?岂有一事不存乎?格物存飬,既尽其功,所谓力行者,尤不可不加勉强之力。故《大学》谓「正心在诚其意,诚意以正其心」,疑无余事矣。然正心之功,又不可废,修身在正其心,正心以修其身,疑无余事矣。然修身之功,又不可废,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也,莫不皆然。葢道不可湏臾离也,学者无徃而不用其力,则心无间断,虽不羙之质,可变而羙矣。后所谓虽强加操存,则有急迫不舒之态,心虽解悟,欲出诸口,则有嗫嚅之患,是无他,特未纯熟耳。惟随事省察,无令少间,久之纯熟,则乐在其中,岂有急廹不舒之患哉!勉之,勉之!沧洲铅山某未识其人,后便示及,未即良防,愿言益厚逺业,以光吾道,区区至祷。

译答野谷方君书 文蔚与您生长在同一州里,彼此相距不过几舍之遥,却一直未能降屈相见。后来因为友人周几道称赞您的贤德,谈到野谷的盛况,又转达您的雅意,请我写记作序。文蔚因为没有亲历其地,难以为它作记,姑且叙说人生出仕与退隐的大概;料想您并非沉溺于泉石、不可自拔的人,若出仕可以做官,那么也不会固执地只取一途,所以在序文中提到了这些。如今承蒙您惠赐书信,情意和文辞都很丰厚,我反复仔细玩味,足以看出您领会大略的用意。然而近世的弊病,大多是谈说胜过实践,外表华美奢侈而内在反省简略,直到最终一事无成才停止,就像没有源头的水,难以期待它有波澜;像没有油脂的灯,不可指望它发出光辉。这就是子张所说的“焉能为有,焉能为无”。我们儒者的学问,是隐居以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理以通达自己的道;所求得的志向就是所通达的道,所通达的道就是所求得的志向,体和用同出一源,显明与隐微没有间隔。您若没有志于我们的道,那就算了;既然已经有志于我们的道,就必须在宽广的领域下工夫,那么将来的成就便不能仓促估量。只是说王通、韩愈足以承继孔孟的正统,恐怕说得太过了;说二人是后世豪杰可以,至于承继正统,还需要进一步商榷。草草写来,姑且答谢您的来信,未能尽述胸中所怀,幸请察看。答玉山汪君书 道存在于天下,不因古今而有不同;无论智者愚者、贤者不肖者,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然而世上的人接近圣贤的为什么这样少,远离圣贤的为什么这样多呢?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看他的志向罢了。孔子说:“士要立志于道。”又说:“匹夫的志向也不可夺去。”如果志向不能确立,就会委靡颓惰,即使平常人能够做的事,也不能果断勇敢地去做,更何况希望超群出众,以圣贤所做的事自许呢?所以头戴儒冠、脚穿方履的人到处都是;内心想着周公、孔子而行为像伯夷、叔齐的人,一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自孟轲去世以后,这一道统几乎湮没,寥寥二千年后,上天开启了盛大的时运,宋朝的德业兴盛,于是有濂溪先生首先倡导,后来二程先生加以阐明,道于是大放光明。相隔百年,又有文公朱先生继承周程的事业,深入探究、努力考察,尤其精密详尽;凡圣贤所显示的道理,都加以剖析辨别,几乎没有剩余的隐义。如今这些精微奥妙的言论,完整地载在各种书中,所忧虑的只是人不能有一天用心努力罢了。如果能有一天用力,取来这些书反复潜心玩味,因这些书而得到圣贤的心,再反过来在自身上体认验证,知道没有一丝一毫不相契合,那么圣贤之道全都是我本分之内的事了。这当然不是说我心中本来没有这种道理,却一定要到外界去寻求。如今贤者虽然有志于四方,正好居于服丧期间;然而古人居丧而未下葬时,读《丧礼》;下葬以后,读《祭礼》。因为人在患难中也实行患难中的道理,道无论到哪里都存在。仙隐距离这里不过百里左右,姑且等服丧期满后,屈驾来山间相访,并能当面交谈,把曲折之处都说尽,那就最好了。先写这封信来答谢您的来信。答团溪黄▯飞 承蒙您屈尊来信并施以教诲,您陈述情谊、树立论旨,所持道理非常正当。我展开诵读了好几遍,老眼也因此更加明亮,敬佩,敬佩。私下认为,读书人在世上生活,虽然关系到上面的教化和养育,也在于个人自己树立起来。孔门的高弟如季路、原宪,桑枢、负米之类,并非没有困穷,却没有失去作为君子的归宿;圣人深深嘉许、屡屡赞叹他们,是因为他们虽然没有固定的财产,却有恒常不变的心。如今世上的读书人,在没有遇合的时候,虽然免不了给人耕作,但只要随着所处的环境安守自己的名分和义理,想来也不至于饿得不能出门,关键只在于他的操守如何。如果一定要等到温饱之后才行善,那就终究没有行善的日子了。文蔚一生困穷也很厉害,实在都是勉强自己去做,不敢在普通百姓的境地中自我放弃。如今已经老了,仍然没有什么声誉,如果稍微不知道奋发自强,任由自己衰颓下去,又该怎么办呢?既然承蒙您询问,我不敢不告诉您,也借此答谢您先前的来信,不知高明认为对不对?答兰溪张伯诚 某谨拜复书给张君您。彼此相距遥远,无从通报音问,您却托便邮赐来惠书,使我才知道名乡中有贤士,孜孜不倦地求学,有志于圣贤的境界;遗憾此前未能承蒙相见,和您讲究其中一二,哪里能不感叹羡慕!承蒙您告知为学的几条意见,实在很好。但开始学习必须先致知,致知必须先格物;万物各自必有其理,在事物之中穷究其理,这就叫格物。至于日常生活中的应接,遇到事情也都是这样:事情牵涉到自己,处理它一定要恰当;和人议论,在其中审察判断是非,也属于格物。何况圣贤留下训诫、建立言论,无非是向人显示天理的正当;读书时尤其要精熟,一定要在心中获得领会,与圣贤相契合,然后才算达到极处。草草读过,贪多求广,内心却没有所得,虽说是读书,也等于没有读。可是致知和存养并不是两件事;读书、与人议论、处理事情、接待外物时,心都没有不在。心存就是存养。存养之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大概存养莫过于敬,敬就是专一主宰于一事的意思。文公先生在《敬斋铭》中说:“不贰于二,不参以三,惟心惟一,万变是监。”由此看来,心哪里有一刻可以不在呢?哪里有一件事可以不存心呢?格物和存养既然已经尽了工夫,所谓力行,尤其不可不再加以勉强用力。所以《大学》说“正心在诚其意,诚意以正其心”,似乎没有别的事情了。然而正心的工夫又不能废弃;修身在于正其心,以正心来修身,似乎没有别的事情了。然而修身的工夫又不能废弃,直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无不如此。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学习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用力,那么心就没有间断,即使不美的资质,也可以改变为美好的资质。后来所谓虽然强行加以操持存养,便有急迫而不舒展的样子;心里虽然已经领悟,想要从口中说出,却有欲言又止的忧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还没有纯熟。只要随着每件事省察自己,不让它稍有间断,时间久了自然纯熟,乐趣就在其中,哪里还会有急迫不舒展的忧患呢!要努力,要努力!沧洲铅山某未能知道您的姓名,日后请通过来人告知;没有立即给您答复,愿您更加厚植长远的事业,以光大我们的道,这是我诚挚的祈愿。

克斋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巻六宋陈文蔚撰荅刘南叔县尉

【刘传令尹叶叔嘉命,以县庠新成,欲文蔚来,率士友】

伏蒙不鄙之谕,仰荷记存。自惟猥陋,何以得此文蔚?虽粗知读书,然禀资愚钝,识见卑近。年迈而道无成,日方救过之不暇。窃闻邑大夫鼎新黉舎,作成士类,兴坠起废于寥寥旷絶之中,百十年来所未之见,甚盛甚美。文蔚虽未获从诸生后,以观盛典,未尝不挹文风于百里之外。载惟当作成之始,必得有道之士,日与诸友讲贯琢磨,庶几闻见一新,风气寖厚,以上副贤大夫期望之意。如文蔚孱陋,自治罔功,焉能律人?若勉强承命,必至贻笑多士,适足为善政之累。以是不敢冒昧,敢借重言于令君。无枉辱书教,则不胜幸甚。

  答史守

某窃闻昔李元礼尹河南,以简重不妄接士,非当世名人及通家不得白见。被容接者号为登龙门,而孔文举乃假孔子、李老君相与师友为词,因得以见。文蔚窃谓居是邦事大夫之贤礼,当然也,而况有如李河南之风裁?则愿先覩为快者,讵敢自后于众人乎?阁下不鄙,上饶屈临旌骑,文蔚实系受防一氓之数,既失事贤之礼,反辱忘势亲贻藻缄,曲赐招致。公卿大夫不下士乆矣,而阁下举旷坠之典,诚创见也,甚盛甚休。但施之么麽,则非其人耳。礼合承命,不宿戒途,适有采薪之忧,四体支离,举趾未能,委折已见于尹兄书备言之。委其转致,忱恂窃幸矜体。

  进书编表

臣文蔚言:七月十五日伏准本州送到七月五日尚书省劄子,取索臣所着《尚书编类》者。臣一介庸愚,识见肤浅,不自揆度,妄意纂辑,得罪圣门,方窃自讼。岂谓圣朝不弃涓埃,兼收并取,下及纎微?臣文蔚惶惧惶惧,顿首顿首。臣窃闻帝王出治,稽古为先;圣哲贻谋,修身是急。必探頥于精微之地,乃收功于土苴之余。自昔讲求,具有本末。伏惟皇帝陛下,英资天纵,圣敬日跻,道得尧禹汤文之传,书究虞夏商周之蕴。微言奥防,黙契于宸衷;大义宏纲,悉闗于天理。非如经生学士,穷年既日,苦志疲精,溺情传注之间,玩意篇章之末。葢将以弥纶天地,酬酢古今,无非帝学之渊源,岂但云章之黼黻?然且下采刍荛之论,上裨旒冕之聪。如太华之微尘不遗,若日月之容光必照。圣而益圣,新以又新。幸若愚臣,生逢明盛,且如臣者,老于草泽,防玩简编,久防教育之恩,得尽钻研之力。窃谓书者,精一之防,首传于三圣;彛伦之叙,备阐于九畴。天文稽七政之齐,地理载九州之贡。揖逊征诛,心同而迹异;侯甸男卫,理一而分殊。拔伊尹于耕野之微,相傅説于筑岩之贱。官制刑以儆有位,徳好生以洽民心。无逸俾知于艰难,酒诰深惩于沈湎。鼎耳雉鸣,则祖已之训;入西旅獒献,则召公之戒。陈以至用人建官,大则公孤师傅,惟其人;微则侍御仆从,防匪正。非其人,何以经邦而论道?不以正,未免亲佞而狎邪。所系非轻,诚宜防忽。凡此皆理国安民之要,亦岂无统宗会元之方?要之典学之一言,是乃尊经之明法。伏愿皇帝陛下,加日就月将之志,进日升川至之功用舜之中建,武之极以是陶成万化,鼓舞羣生,还风俗于粹古之淳,示法则于将来之永。则臣得与渔樵同乐,铅椠自娱,虽居旷野之遐,若对清光之近。书编凡一十三巻,谨随表投进以闻。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辞免恩命劄子

文蔚自防读书,已知忠孝为立身之本。居家则以事亲,立朝则以事君。舍此二者,无以自立于天地之间。年寖长,承父母之命,应进士之科,求为禄养。终以不能趋媚时好,辄见摈于有司。繇是一意古学,读《大学》《中庸》之书,讲正心诚意之学。亲师取友,进徳修业,亦欲得尺寸之权,以展布四体。固非无意于斯世者。然赋分蹇薄,徒送日月。命不易得,时不再来。强壮之年既迈,桑榆之景日侵。今已八旬有余,精神昏瞆,血气凋耗。志虽存而力不逮矣。不意圣朝过听,误加收用。意谓尚可使令,岂知不任驱策。自揆衰残,不敢侥冒,以误明时期待之意。辄露繇衷之情,冀蒙从欲之仁,使之终老山林,以谐素愿。况今日圣主当阳,继离之明,欲夬之决,垂意人才。正人耆徳,搜罗殆尽。咸愿正色立朝,悉心竭虑,以共兴太平之治。如臣者,不翅泰山之微尘,沧海之一沤,岂足为明时轻重。欲望敷奏冕旒,察臣之愚,怜臣之耄,收还成命,以遂一夫之欲。干犯钧严,无任惶惧战汗之至。

克斋集巻六

译《克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卷六,宋陈文蔚撰,答刘南叔县尉 【刘传令尹叶叔嘉命令,因为县学新建成,想让文蔚前来,率领士友】承蒙您不嫌弃我的谕示,我仰仗您的记挂。自想本人鄙陋浅薄,哪里值得得到这样的文字呢?文蔚虽然粗略知道读书,但禀赋愚钝,见识浅近。年纪老了而道业没有成就,每天光是补救过失还来不及。私下听说邑大夫革新扩建学校,造就士人,在寥落荒废之地振兴衰败、恢复废弛,这是百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事,实在盛大而美好。文蔚虽然没有机会列在诸生之后,观看这一盛典,却未尝不在百里之外仰承文教的风气。仔细想来,在开始造就人才的时候,必定要有有道之士,每天同诸位朋友讲习、贯通、切磋、琢磨,希望见闻焕然一新,风气逐渐敦厚,以此上副贤大夫的期望。像文蔚这样孱弱鄙陋的人,自己修治尚且没有功效,哪里能要求别人呢?如果勉强接受命令,必定会被众多士人讥笑,反而足以成为善政的拖累。因此不敢冒昧,只好借重言辞向县令君辞谢。若不再屈尊赐来书教,那就非常幸运了。答史守 我私下听说,从前李元礼任河南尹时,因为简约持重,不随便接见士人;不是当世名人以及世交之家的人,不能直接求见。被他接纳的人,号称登上龙门,而孔文举于是借孔子、李老君彼此以师友相称的话作借口,因而得以见到他。文蔚私下认为,居住在这个邦国,侍奉贤大夫的礼数,本来就应当如此;何况有像李河南那样的风采节操,难道我愿意先睹为快,却敢落在众人后面吗?阁下不嫌弃我,远道屈驾来到上饶,文蔚实在只是一个蒙受恩惠的普通百姓,既失去了侍奉贤者的礼节,反而还劳烦您不顾身份亲自寄来华美书信,委曲地赐予召请。公卿大夫不肯屈尊接近士人已经很久了,而阁下举起久已废坠的礼典,实在是罕见的创举,盛大而美好。只是施加在我这种微末小人身上,恐怕不是合适的人。按礼应当接受命令,连夜准备上路;恰好有采薪之忧,四肢支离无力,连迈步也做不到。详细曲折,尹兄的信中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烦请您代为转达,我内心实在庆幸您能体谅怜悯。进《书编》表 臣文蔚说:七月十五日,恭敬地准照本州送到的七月五日尚书省札子,来索取臣所著的《尚书编类》。臣是一个平庸愚陋之人,见识浅薄,不自量力,妄自编纂辑录,得罪圣门,正在私下责罚自己。哪里想到圣朝不弃微末尘埃,兼收并取,甚至采纳细小的意见?臣文蔚惶恐,惶恐,叩头,叩头。臣私下听说,帝王出而治理天下,以考察古道为先;圣哲留下谋略,以修身为急务。一定要在精微深奥之处探究其奥妙,才可以在粗浅末余之中收到功效。自古以来讲求学问,都有本末。伏惟皇帝陛下,英明资质出自天纵,圣明恭敬日益升进,得到尧、禹、汤、文的传承,探究虞、夏、商、周典籍的深蕴。精微的言语和深奥的道理,默默契合于圣上的心意;宏大的义理和纲领,全都关系到天理。并不像经生学士,穷年累日,苦心疲神,沉溺于传注之间,玩味于篇章末节。大概是将要包罗天地、应酬古今,所依据的无非帝王之学的渊源,哪里只是文辞的华饰呢?然而还向下采纳草野的言论,向上辅助帝王的聪明。就像太华山上的微尘也不遗漏,又像日月的光辉无不照临。圣明之中更加圣明,更新之后又不断更新。像我这样愚昧的臣子,幸而生逢圣明昌盛的时代;况且像臣这样老于草野的人,长期玩味简册,久蒙教化之恩,得以尽力钻研。臣私下认为,《尚书》所载精纯专一的道理,最初由三位圣人传授;常道纲纪的叙述,完备地阐明于《洪范》九畴。它考察天文七政的协调,记载地理九州的贡赋。揖让、征伐,内心相同而事迹不同;侯、甸、男、卫,义理一致而分等不同。从耕野的卑微处提拔伊尹,从筑墙的卑贱处任用傅说。制定官制和刑罚来警戒有职者,以好生之德使民心和洽。“无逸”使人知道艰难,“酒诰”深切惩戒沉湎于酒。鼎耳出现雉鸣,是祖己的训诫;西方旅国进献獒犬,是召公的劝戒。陈述直到任用人才、设置官职,大的如三公、孤卿、师傅,都要任用合适的人;小的如侍从、御者、仆从,也不可不是正人。不是合适的人,凭什么治理国家、讨论政道?不能任用正人,就不免亲近佞臣、狎昵邪人。所关系的并非小事,实在应当谨慎而不可忽略。这些都是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要领,难道没有统摄根本、会通源流的方法吗?总而言之,“典学”这一句话,正是尊崇经典的明白法则。伏愿皇帝陛下增加日就月将的志向,增进日升川至的功效,以舜的中道建立治术,以武王的极则陶冶成就万物,鼓舞群生,使风俗恢复到淳厚如古的境地,为后世显示永久的法则。这样,臣便可以和渔夫樵夫一同欢乐,以笔砚自我娱乐;即使居住在遥远的旷野,也如同近在圣明的光辉之前。《书编》共十三卷,谨随表章一并进呈,恭请圣上知悉。臣无法承受仰望天颜、感激圣恩的激切心情,惶惶不安到了极点。辞免恩命札子 文蔚自幼读书,已经知道忠孝是立身的根本。在家就侍奉父母,入朝就侍奉君主。舍弃这两件事,便无法在天地之间立身。年纪渐长,承受父母之命,参加进士科考试,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最终因为不能迎合当时的喜好,动辄被主管官员排斥。于是专心学习古学,读《大学》《中庸》,讲习正心诚意的学问;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也希望能够得到一点权力,施展自己的才能。并不是对这个世道毫无心意。然而禀赋命运艰难浅薄,只是徒然送走岁月。机遇难以得到,时机也不会再来。强壮的年岁已经过去,桑榆晚景一天天逼近。如今已经八十多岁,精神昏昧,血气衰耗。志向虽然还在,力量却赶不上了。没想到圣朝误听虚名,错误地加以收用,认为我还可以任使,哪里知道我已不能任凭驱策。自量衰老残弱,不敢侥幸冒进,以免耽误圣明时代期待人才的本意。于是冒昧吐露内心的实情,希望蒙受顺遂心愿的仁恩,让我终老山林,以符合平素的愿望。况且如今圣主当朝,继承离卦光明之象,具有决断如夬卦的明断,留意于人才。正直之人和有德的老臣,几乎都搜罗殆尽;人人都愿意正色立于朝廷,尽心竭虑,共同兴起太平之治。像臣这样的人,不只是泰山上的微尘、沧海中的一滴水泡,哪里足以成为圣明时代轻重所系呢?希望能够把臣的奏章呈进给君王,考察臣的愚陋,怜悯臣的衰老,收回已经形成的任命,以成全一个人的愿望。冒犯天威,惶恐战栗、汗流不止到了极点。《克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七宋陈文蔚撰朱先生叙述先生气质刚毅,进道勇决,涵泳克飬,纯熟深固,文蔚尝窃窥之。虽夙兴夜寐,终日应接,条理益精明,未尝有厌弃事物之意。虽曰禀赋之异,实亦繇学力之充也。以成就后进为己任,登门之士甚众,稍有意趣,百端诱掖,惟恐不至,各随所长以成德逹材,庻几善类寖多,斯道有托。尝以江西宪趋朝,道经上饶,文蔚侍行,止宿驿舎。有士人懐书防,抵暮求见,已而自悟非进谒之时,逡廵退去。先生适自外至【时自早报谒,入夜方归】望见其人,即车中呼典谒者,令与上谒。其人遂得见,投书洎其辞去,室中已烛矣。先生即庑下明处阅其书,其急于后进之意如此。先生持天下之正,其间不能无趋向背驰者,或以私意妄生诋毁。至其心平气定,则莫不愧屈。以当代之宗师归之,是虽秉彛之固然,亦理义足以服人也。先生造理精防,见于处事,权衡轻重,锱铢必较,是以于进退辞受之间,一处以义理之正。茍理所当然,虽圣人所行不为;茍异理所不然,虽举世趋之不为。茍同见其异者徒议其激,见其同者或疑其茍,先生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先生于圣人之学,真有所得。谓不知圣人之言,无以知圣人之心;不知圣人之心,无以知圣人之道。故于六经诸书,句句而求,字字而考,留心之乆,玩索之深,不知年数于兹,融释脱落,有所黙契。故见于训释诸经,则提纲挈领,以防于一原,缕析毫分而各当其分。凡先儒所以开端啓秘而未及究竟者,至此无余蕴矣。是以于易则验隂阳之端,妙契于伏羲画卦之初;于诗则去小序之乱经,而得诗人吟咏情性之意;于中庸之书,大要欲学者于体要处正而不偏,于事物之分处之各得其当,体用兼该,精粗一贯,真得子思心传之妙。其指示学者功用于戒惧谨独二者,则尤为精约也。其教人则欲其于六经诸书无所不读,古今事变无所不讲,天文地理,礼乐刑政,鬼神变化,无所不通。谓始虽即此以为学,终不离此以为道。大惧学者屛弃事物,驰心空妙,入于异端之域而不自知。于戏!先生之意可谓勤矣,可谓至矣。学者期无负于先生可矣。文蔚虽获侍教,不能窥道德之大全,学问之体要。先生尝语文蔚:“某今都无说处。”岂先生所独到者,举世不足以知之乎?后有如先生者作,必有以知之矣。文蔚之所见,如饮河之鼠,何足以形容髙明之万一?然亦不敢以浅陋之固而自隐。纂辑见闻,姑俟采择,庻几防尘之于泰山云耳。书徐子融遗事寄赵昌甫,赵许志铭。潜斋为人,志气刚决。始游方外,为佛老之学。归而闭门斆学,闻晦庵朱先生讲道于建之五夫,欲从而就正,未果。行一日,先生有朝命,道过铅山,因见于永平驿,语不合,拂衣而去。人谓其不复来矣。先生辞免,俟防宿留玉山道中,忽散其生徒,毅然而至。文蔚时侍先生侧,先生喜其徙义之勇,挈之偕至玉山,留止余月,教诏甚详。自此凡一再登门,闻先生之绪论为多。自未见先生,有静坐之课;既见先生,闻主一之论,益加粹宻。繇是神凝志定,容止可观,酬酢多中。其于交朋友也,重信义,谨然诺,如隂阳寒暑之不移。尤不屈于物,稠人广坐中议论,必惟其是。虽贵人以势临之,语有未正,必辨其为非,而折之以理,词色畧不少沮。后生晚軰行于道路,不循长防之次者,虽非其生徒,亦必毅然正之。其刚果正大,皆此类。初为髙行,既从先生学,始知非儒者中庸之道。晚方欲就平实,而流俗反非之矣。双溪书院掲示文蔚闻之,为学之道,无如收放心,以讲明义理,端庄专一,整齐严肃,所以收放心;亲师取友,切磋琢磨,所以讲明义理。茍身居一室之内心驰万里之外,虽日亲方册,口诵圣言,亦欺人耳,于已实何益哉?朋友相聚,识性昏明,固有不同,虽曰不同,其间岂无一得?讲明义理,互出已见,终有一个是底。既曰是,虽圣贤复生,亦不能外,安得而违之?日夕相聚,讲说愈多,闻见愈博,未说到贯通处,亦足以为防文之益也。为诸友计,切须收敛身心,务在端静,以放纵四支、驰骛纷华为戒,则放心自然可收,施之读书为文,义理自明,工程自进,况又得师友之益,有讲论之助,相观而善,相资而成。繇此以进,古人事业不难也,况课试之余乎?惟自近世以来,朋友道弊,群居之时,笑侮戱譃,面防背毁,善不相告,失不相正,甚者以气相陵,以能相矜,无朋友相爱之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卷七,宋陈文蔚撰,朱先生叙述 先生气质刚毅,进求道理勇敢果决,涵养、沉潜、克制、修养,纯熟而深厚,文蔚曾私下观察过这些。即使早起晚睡,整天应接事务,条理却更加精细明白,从未有过厌弃事物的意思。虽然说是禀赋不同,实际上也由于学习的力量充足。先生把成就后进作为自己的责任,登门求教的人很多,只要稍有一点意趣,便从各方面诱导扶持,唯恐不能达到目的;又各随其所长,使他们成就德行、通达才能,希望善类逐渐增多,这一道统有所托付。一次先生以江西宪的身份赴朝,取道上饶,文蔚随行,住在驿舍。有一位士人带着书信和名帖,直到傍晚来求见,随后自己醒悟到这不是进谒的时辰,便徘徊着退去。先生正好从外面回来【当时从早晨开始接待来谒者,入夜才回来】,望见那个人,立即在车中呼叫典谒者,命令他带那人进来拜见。那人于是得以相见,献上书信直到告辞离去,屋内已经点上蜡烛了。先生立即在廊下有光亮的地方阅读他的书信,他急于接引后进的心意就是如此。先生持守天下的正道,其中不能没有趋向相同或背离的人,有人凭私意妄加诋毁。等到先生心平气定,他们没有不惭愧屈服的。把当代宗师的称号归给先生,固然是秉持常性的自然结果,也是因为他的理义足以使人信服。先生探究义理精微深奥,表现在处理事情上;权衡轻重,连极细微的差别也一定计较,因此在出仕、退处、辞让、接受之间,无不依照义理的正道处理。如果按道理应当如此,即使是圣人所做的事也不做;如果不合道理而不应如此,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去做,也不做。有人只看到先生与自己不同,便议论他过于激烈;有人看到先生与自己相同,又怀疑他只是苟且随俗,先生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先生对于圣人的学问,确实有所得。他认为,不知道圣人的言语,就无法知道圣人的心;不知道圣人的心,就无法知道圣人的道。因此对于六经各书,逐句寻求,逐字考察,留心很久,玩味探索很深,不知不觉已经多年,最终融会解释、脱然领悟,默默地有所契合。所以体现在训释各种经书上,能够提纲挈领,使它们共同归于一个根源;又逐缕剖析、细分毫厘,各自恰当。凡是前代儒者开端启发奥秘而尚未究竟之处,到这里便没有剩余的隐义了。因此解《易》,便验证阴阳的端绪,精妙地契合伏羲最初画卦之意;解《诗》,便去除《小序》扰乱经义的地方,而得到诗人吟咏性情的本意;对于《中庸》一书,大意在于要学习者在体要之处端正而不偏,在事物的区别上各自处理得当,使体用兼备、精粗贯通,真正得到子思心传的妙处。他指示学习者下工夫,归结为戒惧、慎独两点,尤其精炼简约。他教人则希望学习者对六经各书无所不读,对古今事变无所不讲,天文地理、礼乐刑政、鬼神变化无所不通。先生认为,开始时即以这些事物作为学习内容,到最后也不能离开这些来求道。最担心学习者屏弃事物,心驰于空虚玄妙,进入异端的领域而自己还不知道。唉!先生的心意可以说勤恳了,可以说周到了。学习者只要努力不辜负先生,就可以了。文蔚虽然有幸侍奉听教,却不能窥见先生道德的大全、学问的体要。先生曾对文蔚说:“我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难道先生独到的境界,是全天下都不足以知道的吗?后世如果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出现,一定会有人能够知道它。文蔚的见识,就像饮河的小鼠,哪里足以形容先生高明境界的万分之一?然而也不敢因为自己浅陋固执,就把所见完全隐瞒。姑且编录所见所闻,等待取舍,希望如同把尘土放在泰山旁边罢了。书写徐子融遗事寄给赵昌甫,赵昌甫答应为他写墓志铭。潜斋为人,志气刚强果决。起初游学于方外,学习佛、老之学。回来后闭门学习,听说晦庵朱先生在建之五夫讲道,想跟随先生去求正,未能实现。走了一天,先生奉朝廷诏命,路过铅山,于是徐子融在永平驿拜见先生;谈话不合,便拂袖而去。人们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先生辞免朝命,等候居丧期间停留在玉山道中,他忽然遣散自己的学生,毅然前来。文蔚当时侍奉在先生身旁,先生欣喜于他改过向善的勇气,带着他一同到玉山,留住一个多月,教导告诫得非常详细。从此以后,他又一再登门,听到先生的绪论很多。在未见先生以前,他已有静坐的功课;见到先生以后,听到专一主敬的论说,便更加纯粹细密。由此精神凝聚、志向安定,容貌举止值得观瞻,应酬交接大多合乎中道。他对待朋友,重视信义,谨慎守信,如阴阳寒暑运行那样不改变。尤其不向外物屈服,在人多的场合议论时,一定只以是非为标准。即使贵人凭势力压迫他,言语中有不正确之处,也一定辨明其错误,用道理折服对方,言辞神色一点也不沮丧。后生晚辈走在道路上,不遵循长幼次序的,即使不是他的学生,他也一定毅然加以纠正。他的刚强果断、正直宽大,都属于这一类。起初以行为高峻自许,后来跟随先生学习,才知道那并不是儒者中庸之道。晚年才想趋近平实,流俗之人反而非难他。双溪书院揭示 文蔚听说,求学之道,没有比收回放纵的心更重要的;讲明义理,必须端庄专一、整齐严肃,这些都是收放心的方法;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相互切磋琢磨,是讲明义理的方法。如果身体居处在一间屋子里,心却驰骋到万里之外,即使每天亲近书册,口中诵读圣人言语,也只是欺骗别人,对自己实际有什么益处呢?朋友相聚,各人的天性有昏明之别,本来有所不同;虽说不同,其中难道没有各自的一点所得吗?讲明义理,互相说出自己的见解,最终总会有一个是正确的。既然正确,即使圣贤复生,也不能违背,怎么能违背它呢?早晚相聚,讲说越多,见闻越广,即使还没有说到贯通的地方,也足以成为防止疏漏的益处。替诸位朋友考虑,务必收敛身心,努力做到端庄安静,以放纵四肢、驰骛于纷华为戒,那么放纵的心自然可以收回;把这一点用于读书作文,义理自然明白,功夫自然进步,何况又得到师友的益处和讲论的帮助,互相观察而取长补短,互相资助而共同成就。从这里不断进步,古人的事业并不难达到,何况是在课试之外呢?只是自近世以来,朋友之道败坏了,群居时互相嘲笑戏谑,当面奉承、背后诋毁,有善行不互相告知,有过失不互相纠正,严重的还凭意气凌辱别人,凭才能自我夸耀,毫无朋友相亲相爱的意思。

一旦分袂,便同路人,音问不通,庆吊不讲,利患不共。是无他故,方其同堂合席之际,已无情义,莫非茍且,况已离群,其藐然不相恤也,宜矣。岂知朋友之道,在人伦五者之列,而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并行于天地之间。朋友可废,则四者亦可废矣,有是理哉?文蔚平居念此,毎窃忧之,是以愿与诸君共笃此义。诸君茍能念此,则郷之所设学规者,葢亦大为之防,似不足以相凂,然出此则入彼矣。诸君其体之。克斋掲示入则孝出则弟人之立身,莫先于孝弟。葢孝弟为人之本,人之所以戴天履地而异于物者,以其亲亲长长而有是良心故也。茍失其良心,而不孝不弟,则无以为人矣。事父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有父子,然后有君臣。父子、君臣,人伦之首。故为人臣子者,事父必以孝,事君必以忠。然不孝则不能忠。忠孝虽二事,事君之忠实,自事父之孝移之耳。为僚而顺其长,居官而治其事,又非自外得,即事兄居家者而推之也。葢长官者,君命之使,长我者也。官事者,君付之使我任其责者也。为僚而不顺其长,居官而不理其事,皆事君不忠也。事君不忠,皆原于事父不孝也。忠孝,立身之大节。于此二者,一有缺焉,则不足以立身。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是三者,修身、应事、接物之要。人之处世,忠孝固其大节,然不能不应事,不能不接物。临事贵乎不忽,待人贵乎尽已应事接物,各得其道,则于事无失,于物无忤。要之,二者又自修身以始。葢人能修身,则大而忠孝皆繇此出,而应事接物特其余耳。故居处恭,是所当先。而圣人谓「是三者,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学者其可以斯须不念哉!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是五者,穷理力行之目。学问思辨,乃穷理之事,为其穷理,故能力行修身之道,工夫实在于此。葢不穷理,则无以知其事之当然;不力行,则无以遂其志之决然。虽欲修身,不可得矣。然力行,又以穷理为先。穷理之目有四,而力行则一语而足。葢修身穷理之功为多,而力行则行其所知而已。故修身非穷理力行有所不能,忠孝非修身有所不能。以是而应事接物,未有不尽其情矣。《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必本于致知格物,其以是欤?近世学规,朱先生掲之于白鹿书院者已尽之矣。今掇其绪余,以告来学之朋友,使知立身之大节,修为之次第。若乃立为条约,以从事于防闲简柅,则非所以待同志之士,而同志者亦无所事于此。如右数条,当相与共守之。

译一旦分别,就如同路人,音信不通,庆贺和吊唁也不相互往来,利益和患难更不共同承担。这没有别的原因,正因为同堂共席之时已经没有情义,什么都只是苟且应付;何况已经离开群体,他们轻视彼此、不相怜恤,也就理所当然了。哪里知道朋友之道列在人伦五种关系之中,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并行于天地之间?朋友可以废弃,那么其余四种关系也可以废弃了,有这样的道理吗?文蔚平日想到这些,常常私下忧虑,所以愿意和诸位共同笃行这一义理。诸位如果能想到这一点,那么本乡所制定的学规,大概也正是为此作出的防范,似乎不足以相互违背;然而走出这一边,就会进入另一边。诸位要体会并实行它。《克斋》揭示 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 人的立身,没有比孝悌更优先的了。孝悌是做人的根本;人之所以头顶青天、脚踏大地而与万物不同,是因为他亲爱亲人、尊敬长者,具有这种良知。假如丧失良知,不孝不悌,就不能成为人了。侍奉父亲孝顺,所以可以把忠移用到侍奉君主上;侍奉兄长恭顺,所以可以把顺移用到服从长官上;在家处理得当,所以可以把治理之道移用到任官治事上。有父子关系,然后才有君臣关系。父子、君臣,是人伦的首要关系。所以作为臣子的人,侍奉父亲必须凭孝,侍奉君主必须凭忠。然而不孝就不能忠。忠孝虽是两件事,侍奉君主的忠,实际上是从侍奉父亲的孝移用过来的。作为僚属而顺从长官,居官而治理好职事,也不是从外面得到的,而是把侍奉兄长、居家处事的道理推广开来罢了。长官是君主派来的使者,是领导我的人;官府的事务,是君主交付给我、让我承担责任的事。作为僚属却不顺从长官,居官却不处理好职事,都是侍奉君主不忠。侍奉君主不忠,都源自侍奉父亲不孝。忠孝是立身的大节,在这两件事上只要有一件欠缺,就不足以立身。居处要恭敬,办事要严肃认真,待人要忠诚 这三点,是修身、应对事务、接待外物的要领。人生活在世上,忠孝固然是大的节操,但不能不处理事务,也不能不与人和物接触。面对事情贵在不忽略,待人贵在尽自己的心;处理事务、接待外物,各自都合乎其道,就不会在事情上有过失,也不会和人相忤逆。总的说来,这两方面又都从修身开始。人能够修身,那么大的忠孝都由此产生,应事接物只是它的余事。所以居处恭敬,是应当首先做到的。圣人说:“这三件事,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抛弃。”学习的人难道可以片刻不记在心上吗?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切实实行。这五项,是穷究义理、努力实践的条目。学、问、思、辨,是穷究义理的事情;因为穷究义理,才能努力实行修身之道,真正的工夫就在这里。大概不穷究义理,就无法知道事情本来应当怎样;不努力实践,就无法完成自己决然实行的志向。即使想修身,也做不到。然而力行又必须以穷理为先。穷理的条目有四项,而力行一句话就足够了。修身、穷理的工夫内容很多,力行只是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罢了。所以修身离不开穷理和力行,忠孝也离不开修身。依此处理事务、接待外物,就没有不能尽其情理的。《大学》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必定以致知格物为根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近世的学规,朱先生在白鹿书院所揭示的已经完备了。如今我摘取其中的余绪,告诉后来求学的朋友,使他们知道立身的大节和修养实践的次第。至于制定条款,专门用来防范约束、禁制限制,那不是对待志同道合之士的方法,志同道合的人对此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以上几条,应当相互共同遵守。

读诗杂记頍弁一篇疑是所燕之兄弟亲戚所赋尔与君子皆指王也今传则谓君子兄弟为賔者也如此则尔酒尔肴乃賔之酒肴非王所以燕兄弟矣惜当时不及面叩以释其疑兼以鄙意推之首章言有頍者弁实维伊何二章言有頍者弁实维何期是皆未见而期望之辞三章言有頍者弁实维在首至此则已宴矣故前二章言君子皆有未见既见及庻几之辞至三章则直曰乐酒今夕君子维宴其情词可想矣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恐以比新昬。自他人视之,如荼之苦;而其夫溺之,如荠之甘。故继之以“宴尔新昬,如兄弟”。集传以见弃之妻,自比荼苦,恐与下文不贯,未知如何。白华「幽王嬖褒姒,而黜申后。申后怨,而作是诗。」二章言英英白云,露彼菅茒。天歩艰难之子,不犹?幽王嬖宠妾,而废正嫡,无恩之甚。申后方谓王以天歩艰难之故,不能如白云之露菅茅,不怨王之无恩,而归咎于天歩之艰难,厚之至也。至三章言彪池之浸稲田,四章言桑薪之烘于煁。一章峻于一章,而其意渐迫。此所谓敦厚温柔,诗之教也。苕之华,窃谓此亦兴诗。谓苕之华,则芸其黄矣。我今不得其时,则维其伤矣。自叹不如苕之华也。二章:苕之华,其叶菁菁。知我如此,不如无生。亦以其叶菁菁而兴,我之不如无生也。巻阿篇末以上章兴下章,愚意谓以菶菶萋萋而兴君子之车庻,且多以雝雝喈喈而兴君子之马闲且驰。诗传于下章云承上章之兴,至言其所以兴,则曰菶菶萋萋则雝雝喈喈矣。君子之车马则既众多而闲习矣,有似界限不明,无甚意味,未知是如何。常武四章,截彼淮浦,王师之所?窃详诗意,似谓王师止伐淮浦,截然有所止限,不旁侵他境,乃与下文「王师之所」相应,未知果得诗意否。时迈首尾两条,始言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结之曰「允王维后」,末言「明昭有周」,式序在位,结之曰「允王保之」。当周之未得天下也,天右序之;及周之既得天下也,又能式序在位之诸侯。有周之式序诸侯,犹天之右序有周也。故始则信其足以君天下,终则信其足以保天下。两叚首皆有序字,末皆有允王字,意甚明白,前軰不曽提醒,臆説偶如此,未知是否。豊年集传本篇以为春秋报赛之乐歌,至小序注则以为序误,岂始为此说而不及改欤?我将维天其右之,传云右尊也。神座东乡,在馔之右,所以尊之也。又曰伊嘏,文王既右享之,传云则此能锡福之文王,既降而在此之右,则是以右为左右之右,当作上声。葢言鬼神尚右,今在其右,是尊之也。正如右序有周之右,雝诗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传音又亦曰尊也。《周礼》所谓享右祭祀是也。按《周礼》太祝九曰肃以享右祭祀,注右读为侑,侑劝尸食而拜,则右当作去声,乃劝侑之侑,与尊训不同。二诗之义,音训既异,《诗传》既引《周礼》为证,而从其音,乃不用劝侑之说,而亦曰尊也,何哉?岂不及详考欤?抑有异议欤?《师训拾遗》伏羲当时画卦,只如质珓相似,初无容心。易只是隂▯阳▯,其始一隂一阳而已。有阳中阳,阳中隂;有隂中阳,隂中隂。阳中阳□看上靣所得如何,再得阳即是▯,故干一。或得隂即是▯,故兊二。阳中隂□亦看上所得如何,或是阳即是▯,所以离三。或得隂即是▯,所以震四。隂中阳□看上靣所得如何,或得阳即是▯,所以巽五。或得隂即是▯,所以坎六。隂中隂□看上靣所得如何,若得阳即是▯,所以艮七。再得隂即是▯,所以坤八。看他当时画卦之意,妙不可言。余正叔论:“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谓杀身者只是要成这个仁。先生曰:“若说要成这个仁,却不是,只是行所当行而已。”因说工夫不可间防,曰:“某苦臂痛,尝以手擦之,其痛遂止。若是或时擦,或时不擦,无縁见效。即此便是做工夫之法。”余正叔退,谓文蔚曰:“擦臂之喻,最有味。”余正叔问:「子路问成人,孔子对以臧武仲之智,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只此四者,如何便做得成人?」先生曰:「备此四者,文之以礼乐,岂不是成人?」忠恕是学者事,故子思言:“忠恕违道不逺。”曽子借学者以形容圣人,若论圣人,只可谓之诚与仁。正叔有支蔓之病,先生毎救其偏。正叔因习静坐,后复有请,谓因此遂有厌书册之意。先生曰:「岂可一向如此,只放令稍稍虚闲,依旧自要读书。」或问:「物与无妄,众説不同。」文蔚曰:「是各正性命之意。」先生曰:「然。一物与他,一个无妄。」介甫毎得新文字,穷日夜阅之。喜食羊馒头,家人供至,或正值看文字,信手撮入口,不暇用筯。过食亦不觉,至于生患。且道将此心应事,安得防不错?不读书,时常入书院。有外甥懒学,怕他入书院,多方求新文字,得之,只顾看文字,不暇入书院矣。

译读《诗》杂记 《頍弁》一篇,我怀疑是参加宴会的兄弟亲戚所作;其中“君子”都指周王。如今的传注却说“君子兄弟”是宾客。如果这样,那么“尔酒尔肴”就是宾客的酒肴,而不是周王用来宴请兄弟的酒肴了。可惜当时没有来得及当面请教,来消除这个疑问,同时也根据我的浅见推求:第一章说“有頍者弁,实维伊何”,第二章说“有頍者弁,实维何期”,这些都是尚未见到而表达期望的言辞;第三章说“有頍者弁,实维在首”,到这里就已经宴饮了。所以前两章说“君子”,都有尚未见面、见面以后以及差不多可以相见的意思;到了第三章,便直接说“乐酒今夕,君子维宴”,其中的情感和言辞就可以想见了。《谷风》说:“谁说荼菜苦?它甜得像荠菜。”我私下认为,这恐怕是在比喻新婚妻子。从旁人看她,像荼菜一样苦;但她的丈夫沉溺于新婚妻子,却觉得她像荠菜一样甘甜。所以接着说:“宴乐你的新婚妻子,亲爱得如同兄弟。”《集传》把被遗弃的妻子比作荼菜之苦,我担心这样与下文接不上,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白华》说:“幽王宠爱褒姒,废黜申后。申后怨恨,于是作了这首诗。”第二章说“英英的白云,使菅草茅草蒙受露水”;“上天的运行艰难,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幽王宠爱宠妾而废弃嫡正,实在是恩情薄到了极点。申后却说,君王是因为天道运行艰难,不能像白云给菅茅降露一样;她不怨恨君王无恩,反而把过错归于天道艰难,真是厚道到了极点。到了第三章说彪池的水浸润稻田,第四章说桑木柴在灶下燃烧;一章比一章严厉,意思也逐渐迫切。这就是所谓敦厚温柔,是《诗》的教化。《苕之华》,我私下认为这也是一首起兴的诗。说苕花盛开,就已经呈现出黄色了;我如今不能得到自己的时运,便只有悲伤罢了。这是自叹还不如苕花。第二章说:“苕花盛开,它的叶子青翠茂盛;如果早知道我会这样,还不如不出生。”也是以苕叶青翠茂盛起兴,来比说我还不如不出生。《卷阿》篇末,以上章起兴于下章。我的愚见认为,是用“菶菶萋萋”来起兴君子的车子众多,又用“雝雝喈喈”来起兴君子的马安闲而奔驰。诗传在下章说承接上章的起兴,至于说明它所起兴的事物,却说“菶菶萋萋就是雝雝喈喈”。君子的车马既然众多而又安闲熟习,这样说似乎界限不明,也没有多少意味,不知道究竟应当怎样。《常武》第四章说:“截彼淮浦,王师之所?”我仔细推求诗的意思,似乎是说王师只在淮浦征伐,截然有其停止的界限,并不旁侵其他境域,于是与下文“王师之所”相呼应。不知道这是否果真得到了诗的本意。《时迈》篇首尾两章都说到“昊天”实际上在佑助周,右章开头说“有周”,结尾说“允王维后”;末章说“明昭有周”,并使在位诸侯有序,结尾说“允王保之”。周还没有取得天下时,上天佑助并使周有序;周取得天下以后,又能使在位的诸侯有序。周使诸侯有序,就如同上天佑助并使周有序一样。因此,开头相信周足以君临天下,结尾相信周足以保有天下。两章开头都有“序”字,结尾都有“允王”二字,意思非常明白。前辈却没有点明,我的臆测偶然如此,不知是否正确。《豊年》的《集传》认为本篇是春秋时酬神报祭的乐歌,到了《小序》的注释却认为《小序》是错误的,难道是起初这样说,后来来不及修改吗?“我将”篇说“维天其右之”,《传》说“右”是尊崇。神的座位面向东方,在祭品的右边,这是为了尊崇神。又说“伊嘏,文王既右享之”,《传》说,这是能赐福的文王,已经降临而在这里的右边;这样看来,“右”应当是左右的“右”,读上声。大概是说鬼神崇尚右方,如今在它的右边,就是尊崇它。正如“右序有周”的“右”,《雝》诗“既右烈考,又右文母”的“右”,《传》的音注也说是尊崇。《周礼》所谓“享右祭祀”就是这个意思。按《周礼》太祝九职说“肃以享右祭祀”,注释说“右”读作“侑”,是侑劝尸食并行拜礼,那么“右”应读去声,是劝侑的“侑”,与尊崇的训释不同。这两首诗的意义和音训既然不同,《诗传》既引用《周礼》作证明,又采用它的读音,却不用劝侑的解释,仍然说是尊崇,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来不及详细考察吗?还是另有不同意见吗?《师训拾遗》。伏羲当时画卦,只像掷珓求卦一样,起初并没有存心安排什么。《易》不过是阴爻和阳爻,开始时只有一阴一阳。阳中又有阳、阳中又有阴;阴中又有阳、阴中又有阴。阳中之阳,还要看上面所得的是什么;再得阳就是乾卦,所以乾为一;如果得阴就是兑卦,所以兑为二。阳中之阴,也要看上面所得的是什么;如果得阳就是离卦,所以离为三;如果得阴就是震卦,所以震为四。阴中之阳,也要看上面所得的是什么;如果得阳就是巽卦,所以巽为五;如果得阴就是坎卦,所以坎为六。阴中之阴,也要看上面所得的是什么;如果得阳就是艮卦,所以艮为七;再得阴就是坤卦,所以坤为八。看看他当时画卦的用意,精妙得难以言说。余正叔谈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认为杀身只是为了成就这个“仁”。先生说:“如果说是为了成就这个仁,那就不对了,只是去做应当做的事罢了。” 因谈到做工夫不可间断,先生说:“我手臂疼,曾经用手去擦它,疼痛就止住了。如果有时擦、有时不擦,就不可能见效。这件事本身就是做工夫的方法。”余正叔退下后,对文蔚说:“擦手臂这个比喻,最有意味。” 余正叔问:“子路问怎样才算成人,孔子用臧武仲的智慧、公绰的不贪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来回答,只有这四种德行,怎么就能成为完人呢?”先生说:“具备这四种德行,再用礼乐加以文饰,难道不就是成人了吗?” 忠恕是求学者的事,所以子思说:“忠恕离道不远。”曾子借求学者来形容圣人;若论圣人,只能说是诚与仁。正叔有枝蔓烦琐的毛病,先生常常纠正他的偏失。正叔后来练习静坐,又来请教,说因此竟然产生了厌恶书册的想法。先生说:“怎么可以一直这样?只让心稍稍空闲,仍然要自己读书。” 有人问:“关于万物与‘无妄’,各家的说法不同。”文蔚说:“这是各自端正性命的意思。”先生说:“对。每一物都各自有一个无妄。” 介甫每当得到新的文字材料,便穷尽日夜阅读。他喜欢吃羊肉馒头,家人送来时,有时正好在看文章,便随手抓起来放进嘴里,连筷子也来不及用。吃得过多也没有察觉,以至于因此生病。试想用这样的心来应付事情,怎么能防止出错呢?他不读书时,常常进入书院。有个外甥懒于学习,家人怕他进书院,便多方寻找新的文字材料;材料找到后,他只顾看文章,便没有空闲进书院了。

学者工夫,且去剪截那浮泛底思虑。学者説文字,或支离泛滥。先生曰:「看教切已。」只是频频提起久之自熟学者读书,多縁心不在,故不见道理。圣贤言语,本自分晓,只畧畧加意,便自见得。若是专心,岂有不见?先生以召命,过信州,一士人见于舘驿,请问为学之道。先生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圣人千言万语,只是要教人做人。」汉文帝晓事景帝不晓事或言今人作诗多要有出处。荅曰:「闗闗雎鸠,在河之洲。出在何处?」孟子文章妙不可言。文蔚曰:「他毎叚自有一二句纲领,其后只是解此一二句。」曰:「此犹是浅者,其他自有妙处。」惟老苏文深得其妙。文蔚毎日侍坐説诗,不曽説《白驹》。后数日,忽有曰:“公毎日説诗,《白驹》一篇,如此却好不説。”文蔚因言:“当时贤者虽絷维之,竟长往不来,逃于空谷。上之人拳拳不置,至谓‘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其自重不屈如此。”曰:“据如此説,亦好,却不説上之人勤恳好贤之意。”文蔚一日説太极图,不言格物致知工夫,先生甚讶。之后数日,文蔚拈起中间一二语,先生曰:「趯翻了船,通身下水里去。」文蔚始有所悟【今池阳语録却将文蔚别话头合作一段,记者误矣。又録云:文蔚问通书,只説主静一邉,穷理致知一边,却不曽説。先生云:「何故如此説?」文蔚退思,次日又请问:「夜来所説,通书如引书曰『思曰睿,及厥彰厥防,匪灵弗莹』,防语亦是致知事。」先生不荅,正色曰:「趯翻了船,通身下水里去。」文蔚遂悟:「通书发明太极隂阳之防,已从道理原头理防来。图则剖析精防以示人,而通书无非发明此意。顾以为不及穷理,深悔所见之谬也。」次日复以为问,先生遂无语】文蔚问:「人心、道心,如饮食、男女之欲,出于其正,则道心矣,又如何分别?」先生曰:「这个毕竟是生于血气。」文蔚问:「生时男女异席,祭祝亦合异席,今夫妇同席,如何?」曰:「夫妇同牢而食。」学者难得,都不肯自去着力读书。某登科后要读书,被人横栏直截,某只是不管,一面自读。顾文蔚曰:「且如公,谁鞭逼?毕竟是自要读书。」又云:「难得,难得。」一日説某访谢昌国,问艮斋安在?谢指防事曰:“即此便是。”其防事亦弊陋,因言妙。彭世昌守象山书院,盛言山上有田可耕,有圃可蔬,池塘碓硙,色色皆备。先生曰:“既是如此,下山来则甚?”彭曰:“陆先生曰:‘有书院,却不曽蔵得书,某此来为欲求书。’”先生曰:“紧要书,宁消几巻?某向来亦爱如此,后思之,这般物事聚久必散,何必役于物也。”世昌临别赠之诗曰:“象山闻説是君开,云木参天瀑响雷。好去山头且坚坐,等闲莫要下山来。”世昌问先生教人有何宗防?荅曰:「某无宗防,寻常只是教学者随分读书。」作文何必苦留意?又不可大放頺塌,只畧教整齐足矣。写字不要好,时却好。文蔚初泛看诸家诗説,质于先生曰:「某有集传,曽看否?」文蔚荅以未见,后来只看集传。一日因说诗,先生曰:「曽参看诸家?」文蔚曰:「不曽。」曰:「又却不可。」武夷精舎侍坐,赵昌甫言:“学者工夫,间防。先生曰:‘圣贤教人,只是要救一个间断。’”记得时,存得一【缺】时,济得甚事?周家初兴时,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苦底物事亦甜。及其衰也,牂羊羵首,三星在▯,人可以食鲜,可以饱,直恁地萧索。因言舜禹揖逊事,云:「本是个不好底事,被他一转转作一大好事。」先生毎得未见之书,必穷日夜读之。尝云:“向时得徽宗实録,连夜看看,得眼睛都疼。”一日得韩南涧集,一夜与文蔚同看,倦时令文蔚读,坐聼。读至五更尽巻,曰:“一生做诗只有许多。”毎遇学者问,有未荅处,即令读上下文。因说林择之曰:「此人晓事,非其他学者之比。」徐又曰:「到他已分上,又却暗。」黄直卿防看文字只是气象小,或有看得不好处。客有问赵昌甫、徐斯逺、韩仲止曰:「昌父较恳恻。」又曰:「三兄诗文。」曰:「斯逺诗文清,虽小,毕竟清。」刘叔通、江文卿二人皆能诗。叔通放体不拘束,底诗如文卿有格律入规矩底诗。好游子蒙和刘叔通诗:「昨夜刘郎扣角歌,朔云寒雪满山阿。文章无用乃如此,富贵不来当柰何?」此诗若遇苏、黄,须提掇他。谓文蔚曰:「公却是见得一个物事,只是不光彩。」一日呈文蔚所送徐崇甫序,曰:「前日说公不光彩,且如这般文字亦不光彩。」或问徐子顔曰:「其人有守,但未知所见如何。」孔子天地间甚事不理防过?若非许大精神,亦吞许多不得。一日因话次,又说:“今觉见朋友间都无大精神。”

译求学者做工夫,暂且先去剪除那些浮泛的思虑。求学者谈论文字,有时枝离破碎,有时泛泛铺陈。先生说:“要看得切合自身。” 只是要不断地把它提起,时间久了自然会熟练。求学者读书,多半是因为心思不在书上,所以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圣贤的言语,本来就清楚明白,只要稍稍用心,就自然能够看出来。如果专心致志,哪有看不出来的呢?先生因为奉召赴任,经过信州。有一位士人在馆驿拜见他,请问求学的道理。先生说:“道只有两种,就是仁与不仁罢了。圣人的千言万语,只是要教人学会做人。” 汉文帝明白事理,汉景帝不明白事理。有人说如今人们作诗,大多要求有出处。先生回答:“‘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它出自哪里呢?” 孟子的文章妙不可言。文蔚说:“他的每一段自有一两句纲领,后面只是解释这一两句。”先生说:“这还只是浅近之处,其他地方自有妙处。”只有老苏的文章深得其中的妙处。文蔚每天陪坐谈论《诗经》,却从未谈到《白驹》。过了几天,先生忽然说:“你每天谈诗,唯独《白驹》这一篇,这样反而不谈也好。”文蔚于是说:“当时贤者虽然被挽留,最终还是长久离去而不回来,逃到空旷的山谷中。上位者对他情意殷切,挽留不止,甚至说‘不要因为珍重你的声音而产生远离之心’,可见他如此自重而不肯屈服。”先生说:“照你这样说,也很好;但没有说出上位者勤恳爱贤的意思。” 文蔚有一天讲《太极图》,没有谈格物致知的工夫,先生非常惊讶。几天以后,文蔚提起其中一两句话,先生说:“把船踢翻了,整个人都掉到水里去了。”文蔚这才有所领悟。文蔚问:“人心、道心,就像饮食、男女之欲,出于正当之处便是道心,那么应当怎样分别呢?”先生说:“这终究还是产生于血气。” 文蔚问:“生前男女不同席,祭祀时也要分别席位;如今夫妻同席,应该怎样解释?”先生说:“夫妻同用一只祭牲进食。” 求学者很难得,大都不肯自己用力读书。我考中科举后想要读书,别人横加阻拦、百般截断,我只是置之不理,一面仍自己读书。顾文蔚说:“比如您这样,又有谁来鞭策逼迫您呢?归根到底还是您自己要读书。”又说:“难得,难得。” 有一天谈到某人拜访谢昌国,问艮斋在哪里。谢昌国指着旁边的房屋说:“这就是。”那房屋也破旧简陋,于是说这件事很有意味。彭世昌主持象山书院,大力称说山上有田可以耕种,有菜圃可以种蔬菜,池塘、碓硙等各种设施全都齐备。先生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下山来呢?”彭世昌说:“陆先生说:‘有了书院,却没有收藏到书,我这次来是想求书。’”先生说:“重要的书,哪里需要几卷呢?我从前也喜欢这样,后来想到,这类物品聚集久了必然还会散去,何必受外物驱使呢?”世昌临别时赠诗说:“听说象山是您开创的,云间树木参天,瀑布声如雷。您只管到山头坚定地坐着,闲来不要下山来。” 世昌问先生教人有什么宗旨。先生回答:“我没有什么宗旨,平常只是按照求学者各自的能力教他们读书。” 作文何必过分费心?又不能放纵到颓废松散,只要大略教得整齐就够了。写字不必追求好看,偶尔写得好就行。文蔚起初泛泛看各家的《诗经》解说,向先生询问:“您有《集传》,曾经看过吗?”文蔚回答说没有见过,后来便只看《集传》。有一天因谈诗,先生问:“曾经参看过各家吗?”文蔚说:“没有。”先生说:“那也不可以。” 在武夷精舍陪坐时,赵昌甫说:“求学者做工夫,不能间断。”先生说:“圣贤教人,只是要挽救一个间断的问题。” 记得的时候才能存养,得到一个【缺】的时候,又能成就什么事呢?周家刚兴盛时,周原土地肥美,堇菜和苦菜都像甘饴一样甜,连苦的东西也变甜了。等到周家衰败时,母羊瘦弱,额骨高突,三星出现在天陲;人们可以吃鲜食,可以吃饱,却竟然如此萧条冷落。因谈到舜、禹相互揖让的事情,先生说:“本来是一件不好的事,却被他们一转变,转成了一件大好事。” 先生每得到未曾见过的书,一定日夜不停地阅读。曾经说:“从前得到《徽宗实录》,连夜不停地看,看得眼睛都疼了。”有一天得到韩南涧的文集,一夜之间和文蔚一起看;疲倦时让文蔚读,自己坐着听。读到五更天读完整卷,说:“一生作诗也只有这么多。” 每当遇到求学者来问,有回答不了的地方,就让他阅读上下文。因谈到林择之,先生说:“这个人明白事理,不是其他求学者可比的。”徐氏又说:“到了他的境界,却又有不明白的地方。” 黄直卿看文章时,气象只是狭小,有时也有看得不好的地方。有客人问赵昌甫、徐斯远、韩仲止谁更好,回答说:“昌父比较诚恳恻隐。”又问三人的诗文如何,回答说:“斯远的诗文清雅,虽然气象小,终究是清雅。” 刘叔通、江文卿二人都能作诗。叔通的诗体放达而不受拘束,江文卿的诗则有格律、合乎规范。好游子蒙和刘叔通诗说:“昨夜刘郎敲着牛角高歌,北方的云和寒冷的雪布满山坡。文章没有用处竟到了这种地步,富贵不来又能怎么办?”这首诗如果遇到苏轼、黄庭坚,一定会提携他。先生对文蔚说:“您倒是看见了一个事物,只是不光彩。”有一天文蔚呈上自己送给徐崇甫的序文,先生说:“前些日子说您不光彩,像这样的文章也不光彩。” 有人问徐子颜:“这个人很有操守,只是不知道他的见识怎样。” 孔子对于天地之间的什么事情没有思考通透过?如果没有那样大的精神,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事情。有一天谈话时,先生又说:“如今觉得朋友之间都没有大的精神。”

文蔚曰:「先生毎尝念虑之萌,或生于非正,随即剪除,只是未能去根,因事又发,仍旧要剪除。」先生曰:「只得如此。」或问:「大学脩身章之其所傲惰而辟焉?君子之于人,安得有傲惰?」先生曰:「非如常人傲忽惰慢,只是使人见得他懒些。」三山苏▯年且久説中庸费隠章,谓始于夫妇之可与知与行,极于圣人之所不能知不能行,以至于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防而至于鸢飞鱼跃,无不包举。先生曰:「才卿説看,还有不同否?」文蔚曰:「此章説道之费,说到语大语小处已尽矣。引诗者,所以咏叹滛泆,形容其不尽之意耳。」先生黙然。因论《近思録》,先生曰:“不当编《易传》所载。”文蔚问:“如何?”曰:“公须自见得意。”谓《易传》已自成书。程门诸髙弟,晚节有背其师説者,縁他自説得去,觉见师説有如不快意。因谓陆子静:“谓江南未有人如他,八字着脚。”一日説《论语集注》云:「亦尚有硬説处。」问:“二礼制度如何可了?”曰:“只注防自了得。”问胡氏《春秋传》如何?曰:亦有过当处。字浩説始吾命尔为浩者,取孟子所言浩然之气也。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而已。名而不字,未成人也。今尔冠而成人矣,可复为童子之态乎?当思其成人之道。且浩然之气,谁独无之?往往为气禀所拘,物欲所累,而不知飬,则浩然者索然矣。然则飬之之道,当如何?亦曰存之也。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飬之之道,不是过也。教汝以飬,汝复不知飬之之方。茍能存之,则飬得矣。故名曰浩,字曰存之。汝不知存,则不止为众人而已。孟子之言,可不畏哉!绍熈改元,嵗次庚戌,四月既望示浩。

书浩字说后既作此説以示浩,因自反曰:「茍吾日用之间自不知操而勿失,所谓传而不习也,其罪又有浮于浩矣。」因书以当盘盂之戒,十六日。

克斋集巻七

译文蔚说:“先生曾经每当察觉念头萌发,有些念头产生于不正当之处,便立即剪除,只是还不能连根拔去,遇到事情又会发作,仍然要重新剪除。”先生说:“只能这样做。” 有人问:“《大学》修身章所说‘其所傲惰而辟焉’,君子对于别人,怎么会有傲慢懒惰呢?”先生说:“不是像普通人的傲慢轻忽、懒散怠慢,只是使人看出他稍微有些懒散罢了。” 三山苏龟年长期讲说《中庸》“费隐”一章,认为它开始于夫妻之间可以共同知晓、共同实行的道理,极点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不能完全实行的境界;推而至于说大的方面,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说小的方面,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剖破;又细密延伸到鸢鸟高飞、鱼儿跃动,无不包括在内。先生说:“才卿这样讲,还有不同的地方吗?”文蔚说:“这一章讲道的广大,说到‘语大’‘语小’已经说尽了。引用诗句,是为了吟咏赞叹、形容其意蕴无穷罢了。”先生默然。因谈论《近思录》,先生说:“不应当把《易传》中所载的内容编进去。”文蔚问:“为什么?”先生说:“您应当自己看出其中的意思。”这是说《易传》本身已经自成一部书。程门的各位高足,晚年有背离老师学说的,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能讲得通,觉得老师的说法似乎不合自己的心意。因而对陆子静说:“说江南没有人能像他,是给他八个字安上了脚。” 有一天谈到《论语集注》,说:“其中也还有牵强硬解的地方。” 有人问:“二礼的制度怎样才能弄清楚?”回答:“只要注疏本身就能弄清楚。” 有人问胡氏《春秋传》怎么样。回答:“也有超过恰当范围的地方。” 《字浩说》。当初我给你取名为“浩”,是取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浩然之气,不过是至大至刚罢了。只有名而没有字,说明还没有成年。如今你已经行冠礼、成为成年人了,难道还可以再保持童子的样子吗?应当思考成年人的道理。况且浩然之气,难道只有谁才有吗?往往因为受到气禀的拘束、被物欲拖累,又不知道培养它,于是浩然之气便消失了。既然如此,培养它的方法应当怎样呢?也不过是存养它。孟子说:“庶民把它舍弃,君子把它存养。”培养它的方法,并没有超过“存养”二字。我教你怎样培养,你却又不知道培养的方法;如果能够存养它,就已经培养好了。所以名叫“浩”,字叫“存之”。你不知道存养它,就不只是成为普通人而已。孟子的话,难道不值得畏惧吗?绍熙改元,岁次庚戌,四月既望,写给浩看。《书〈浩字说〉后》。写完这篇文章给浩看后,因而反省自己说:“假如我在日常生活中不知道操守而不能保持不失,这就是所谓只传授却不实践;那么我的罪过又超过浩了。”于是写下来,权当作放在盘盂上的警戒语。十六日。《克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八宋陈文蔚撰《克斋讲义》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夫待文王而后兴,何以为凡民?葢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秉彛之性,无智愚、贤不肖,莫不与圣人同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文王,圣人也。虽汤,犹曰『反之』。若乃文王,则性与天合。文王作而在上,则能以其所同然者,感发斯民之同然。是以当时之人,中林武夫,犹知好德;江汉防女,无思犯礼。是皆有所待而兴者也。然谓之凡民,则以其气质昏隔,待圣人感发而后兴起。若乃豪杰之士,则资禀清明,良心善性,自然昭著。其好徳也,如好好色;其恶恶也,如恶恶臭。无所勉慕,不待文王而自能兴起。此超羣出众,非凡人可以同日而语,非豪杰之士而何?今吾侪生遇明王,运逢真主,崇尚正学,褒表儒先,将以一新士气,可不知所以兴起,而自处于凡民之后乎?」又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葢天下有贵贱,有善恶。凡人莫不欲贵而恶贱,乃不知好善而恶恶,是以平居暇日,惟思做贵人,不思爲善人。未能读书为文,便萌欲贵之心,不知天之与我者,自有至贵之实。孟子所谓天爵者,是舎其在我之至贵,而思在外之不足贵,是惑也。在外者,曷谓不足贵?葢所贵者,外物也,非我之良贵也。一时得之,若足以骄妻子而耀乡里,然予夺在人,终朝三褫,则昔之荣者今辱矣,昔之贵者今贱矣。此所谓赵孟能贵能贱者也。岂若在我之贵?道德自足以尊髙,令闻自足以黼藻。在人不能予夺,在我无所増损。此所谓至贵也。今之为士者,徃徃昧此,而驰骛于其外。然徒自驰骛,未必得贵,而反取贱焉。此可谓不知义命,冥迷颠错,而终此身者也。可不哀哉!又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夫求在我者,即是良贵;求在外者,即是外荣。然在我者,天之所予,无圣愚之间,患人不求之耳。自求则自得,自舎则自失,初不系于人也。在外者,则冨贵贫贱分皆前定,求之虽有道,而得之则有命,可求而不可必得也。今之为士者,不知有命,谓冨贵利逹求之必可得,卒之求者纷纷,而得者几何人哉?孟子谓无益于得,岂欺我者?以目前事实验之,了然可见,不待告语而自可知也。凡此三者,虽异章各出,而实相表里。葢豪杰之士,器识髙明,视一世所贵不足以为贵,人之欲贵者,固不足论。次于此者,知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虽未防欲求之心,而无必得之念,下焉则终身冥迷于得失之途,死而后已,分内之事,初无补于丝毫。孟子告人,可谓深切着明,能深体而详察之者,一何鲜哉?诸君方有事于进取之学,未暇究义理之精微,姑掇此三者为诸君言之,必先审乎此而定其志,乡则进于此者,将与诸君共讲焉。信州州学讲义大易损之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益之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山下有泽,深下以増髙损之象也。君子观象而反之于身,惩忿窒欲而已。风以雷而势愈烈,雷以风而声益震,交相益焉,益之象也。君子观象用之,以进德迁善改过而已。人之一身,可损者多矣,而止曰惩忿窒欲,何哉?葢为身之累者,不过忿欲二端,不能惩忿窒欲,不足以为君子。惩忿如救火然,方其势之将炽,有以惩之,则忿然之气平,平心定志,观理之是非,而不逞其怒,惩忿之方也。窒欲如防水然,方其欲之将萌,有以窒之,则私心邪念自然退,聼防微杜渐,而谨之于独,窒欲之要也。益于人者,若不止于迁善改过,今止曰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何哉?葢世人以利于身者为益,君子以脩身为事,则为益者,孰大于迁善改过?善不迁则无以尽天下之善,过不改则招损者多矣,固无望其益也。圣人于二卦深致其意,学者可不深体之哉?六月朔旦讲义

译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八,宋陈文蔚撰,《克斋讲义》。孟子说:“要等待文王出现以后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会奋发。要等待文王出现以后才奋发,为什么还称作普通百姓?大概是因为上天生育众民,使万物各有其法则,人民禀受常性,都喜爱这种美德。禀受常性的本性,无论聪明愚笨、贤能不肖,没有不与圣人相同的。圣人不过先得到了我们心中共同具有的东西。文王是圣人。即使是商汤,也还说要‘反求诸己’。至于文王,则本性与天相合。文王兴起而居于上位,就能用自己与众人共同具有的本性,感发百姓共同具有的本性。因此当时的人,即使是林中的武夫,也知道喜爱德行;江汉之间的女子,也没有想过触犯礼法。这些都是有所等待、受到感发后才奋发的人。然而称他们为普通百姓,是因为他们的气质昏暗隔蔽,要等待圣人的感发以后才能兴起。至于豪杰之士,则天资禀赋清明,良心善性自然彰显。他们喜爱善德,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行,就像厌恶恶臭,不需要勉强,也不必仰慕等待文王,自己就能奋发。这种超群出众的人,不是普通人可以同日而语的,不是豪杰之士又是什么呢?如今我们生逢明王,时代遇到真主,正学受到崇尚,儒先受到褒扬表彰,将要使士气焕然一新,难道可以不知道奋发的道理,而把自己置于普通百姓之后吗?” 又说:想要显贵,是人人共同的心愿。每个人自身都有可贵之处,只是自己不去思考罢了。人们所看重的显贵,并不是真正的可贵。赵孟所能使人显贵,也能使人卑贱。因为天下有贵贱之分,也有善恶之别。凡人没有不想显贵而厌恶卑贱的,却不知道应当喜爱善、厌恶恶,所以平日闲暇时,只想着做一个显贵的人,不想着做一个善人。还没有能够读书作文,便萌生了求取显贵的念头,却不知道上天赋予我的,自有最可贵的实质。孟子所说的“天爵”,正是舍弃自身所具有的最可贵之处,反而去追求外在那些不值得尊贵的东西,这是糊涂。至于外在的东西,为什么说它们不值得尊贵呢?因为人们所看重的是外物,并不是我自身真正的可贵。偶然得到它时,好像足以使妻子儿女骄傲、使乡里人羡慕;然而给予或剥夺它的权力在别人手中,一天之内被剥夺三次,那么从前的荣耀如今就变成了耻辱,从前的显贵如今就变成了卑贱。这就是所说的赵孟能够使人显贵、也能够使人卑贱。哪里比得上自身所具有的显贵呢?道德本身就足以使人尊贵,美好的声誉本身就足以为人增光添彩。这种显贵不是别人能够给予或剥夺的,在自己也没有什么增加或减少。这就是所说的最可贵。如今做士人的,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却奔走追逐外在的显贵。然而只是奔走追逐,未必能够得到显贵,反而会招致卑贱。这可以说是不懂得义理和命运,昏暗迷乱、颠倒错乱,直到终身如此的人了。难道不可悲吗?又说:求取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种求取有助于得到,是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求取它有方法,得到它有天命,这种求取无助于得到,是求取在外面的东西。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就是自身真正的尊贵;求取在外面的东西,就是外在的荣华。然而自身的东西,是上天所给予的,不因圣人和愚人而有差别,只怕人不去求取罢了。自己求取就自己得到,自己舍弃就自己失去,起初并不取决于别人。外在的东西,则富贵贫贱等各有前定;求取虽有方法,能否得到却在于命,可以求取,却不能保证一定得到。如今做士人的,不知道有命,认为富贵、利益、显达只要追求就一定能得到,结果追求的人纷纷,得到的人又有几个呢?孟子说求取无助于得到,难道是在欺骗我吗?用眼前的事实来验证,清楚明白地可以看见,不必等人告诫就自然能够知道。这三章虽然分别出自不同篇章,实际上互相表里相应。豪杰之士器量见识高明,把世人所看重的东西看得不足以为贵,因此一般人的求贵之心本来就不值得谈论。次一等的人知道求取有方法、得到有命,虽未能完全消除求取的心,却没有必然得到的念头;再下一等的人则终身昏昧地迷失在得失道路上,直到死亡为止,对本分内的事情起初丝毫没有补益。孟子告诫人,可以说深切而明白;能够深入体会并详细察看这些话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诸位正忙于进取功名的学业,还没有空闲探究义理的精微,我姑且把这三点拿来为诸位说明。一定要先审察明白这些道理而确定自己的志向;以后如果能够进一步达到这个境界,我将和诸位共同讲论。信州州学讲义。《大易》“损”的卦象说:“山下有泽,这是损卦。君子因此惩戒愤怒,堵塞欲望。” “益”的卦象说:“风雷,这是益卦。君子因此见到善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山下有泽,泽水处在山下而使山势增高,这是损卦的象。君子观察卦象而反过来要求自己,只是惩戒愤怒、堵塞欲望罢了。风因雷而气势更加猛烈,雷因风而声势更加震动,彼此交互增益,这是益卦的象。君子观察卦象并加以运用,只是用来增进德行、向善改过罢了。人的一身,可以减损的东西很多,为什么只说惩戒愤怒、堵塞欲望呢?大概使自身受到牵累的,不过是愤怒和欲望这两端;不能惩戒愤怒、堵塞欲望,就不足以称为君子。惩戒愤怒如同救火,正当它的势头将要炽烈时,能够加以惩戒,愤怒之气就会平息;平定心情、安定志意,观察道理的是非,而不放纵自己的怒气,这就是惩戒愤怒的方法。堵塞欲望如同防水,正当欲望将要萌发时,能够加以堵塞,私心邪念自然退去;听察细微、防止祸患渐成,并在独处时谨慎,这就是堵塞欲望的要领。对人有益的事情,如果不止于迁善改过,那么现在只说见善就迁、有过就改,为什么呢?因为世人把有利于自身的东西看作益处,君子则以修养自身为事业,那么所谓益处,还有什么比迁善改过更大呢?见到善而不迁善,就无法穷尽天下的善;有了过错而不改,招来的损害就会很多,本来就不能指望得到益处。圣人对这两个卦深深寄托了自己的意思,求学者难道不应当深入体会吗?六月初一早晨讲义。

孔子曰:「兴于诗。葢诗者,所以吟咏情性,出于天机之自动。学者于吟哦讽诵之间,可以兴起其善心。故古人于成童之时,已学乐诵诗,教者必以此为先,而学者必自兹始也。」诗之言进德成德之序,无若淇澳一篇,最为明白,请得而讲之。葢淇澳美武公之德也。首章以緑竹猗猗兴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学问自脩之功,进而不已,精而又精之意。二章以緑竹青青兴其「充耳琇莹,防弁如星」。葢德之盛者,服饰必尊严,中庸言脩身之道,亦以斋明盛服为言。三章以緑竹如箦兴其「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如金如锡者,鍜链之精;如圭如璧者,生质之粹,至成为成德之君子矣。葢竹之猗猗者,始生而柔弱;青青则寖长而刚劲矣;至其如箦,则宻比而盛之至也。武公之进德,自粗而精,自微而着,亦若是焉。故一章、二章皆言「瑟兮僴兮,赫兮喧兮」。「瑟僴者」,矜庄严毅之意,葢矜持而不敢少肆也,是以「赫兮喧兮」,宣着盛大而不可掩遏。三章则积乆而德盛,仁熟矣,故宽绰戏谑而不为虐。葢宽裕自得,和平乐易,虽不事防简,而自然中节,虽未至于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葢已近之矣。虽然,学者茍未能如一章、二章进学之精深,操持之严密,而遽欲如末章之宽绰戏谑,则流而不知节矣,君子所深惧也。庚寅四月廿一日讲义商书》说命之篇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脩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脩罔觉。」大抵为学必先逊志,逊志则卑谦以求益,降心以玩理,既无自髙之志,且无自足之心。一或反是,则不肯下气以资益于人,亦将轻视道理而不肯濳玩细索,深入其中,所见率皆肤浅矣。既能逊志,又湏时敏。时敏者,及时而勇于进功,则无悠悠之患。为学大忌,悠悠,悠悠,害道之最者。故逊志必济之以时敏,二者相须若首尾然,不可缺一。兼是二者,厥脩乃来,言德业自至也。允怀于兹,允信也,懐常在念也,兹指逊敏二者而言。信能念此二者,则道积于厥躬。葢所得愈多,不止厥脩乃来而已。惟斆学半,斆者教也,学者非特成已,又将成物。为学之时,读书穷理,探微索隠,固有所得;教人之日,因其问难,辨折磨礲,切磋有温故知新之益,又有所得。虽曰教人,亦半是学,所谓斆学相长者是矣。然则学也,教也,无非学焉,终始尝于学而无湏臾之离,则德脩罔觉。葢不知不觉而入于圣贤之域,罔觉云者,初无计效课得之心,功深力到,不期至而自至耳。愚尝因是说而推之,终始典学,非惟学者为然,仕者亦然。学有余用,则将以仕;仕有余力,不可不学。葢学而仕,则学为有用,而非溺于记诵词章之末;仕而学,则见理益明,而临政不至于面墙。故曰「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圣贤之训,厥有深防。学之一字,从前未有人分明说破,傅说始初拈出而示人,精切乃如此。虽为髙宗言之,实万世为学之通法,有志于当世者,不可以不讲也。龙山书院讲义【甲午正月十五日】古人为学期于有用,非事乎记诵词章之末?其次第节目,悉具于大学之书。要之,则以明善为法。大抵学者所以不为君子儒,而甘心于卑汚浅陋之域者,正以善恶是非之理不明。有如大路不繇,而趋委曲之邪径,卒于冥昧,虽有康庄之衢,而终身不知所适矣,可哀也哉!所以大学之书,极其功效而言,必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而至精至要,不外乎致知格物而已。葢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吾心之灵,蔽于私欲,繇其物之不格,故理不能穷。心虽至灵,蔽于私欲,而知有所不至矣。虽脩身当然之事,亦不能反观而洞炤,故身不能脩。身不能脩,则家不能齐,而况于治国平天下乎?自后世以科目取士,所尚者经学词章。虽曰经学,惟务记诵,而不明圣经之防;虽曰词章,不足以润色皇猷,而徒事乎藻绘下,以是而媒利防,上以是而失真材。欲望其致君泽民,以开太平之路,万无是也。龙山主人捐私帑,开黉舎,买田以为粮,延师以授业,招徕四方之英隽,以成就人才为己任,真美意也。今日之集,不独以文防友,正欲以友辅仁。诸君不辞担簦负笈之劳,羣然来集,亦既贤矣。幸从事于古人为己之学,格物致知,正心脩身,志在天下而不私于一已,光明炜煜,将有见于后日。非特为龙山贺,抑以为明时贺。诸君其勉之。袁州州学讲义【乙未八月十五日】

译孔子说:“兴起于《诗》。诗是用来吟咏人的性情的,发自天然机心的自然发动。求学者在吟哦讽诵之间,可以使善心兴起。因此古人在长成儿童的时候,已经学习音乐、诵读诗篇;教育者一定把这些放在首位,求学者也一定从这里开始。”《诗》中讲进德、成德次序的,没有比《淇澳》一篇更明白的,请允许我讲说它。大概《淇澳》是赞美武公的德行。首章用“绿竹猗猗”起兴,来引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说求学修身的工夫不断进步,精益求精。二章用“绿竹青青”起兴,来引出“充耳琇莹,衣弁如星”;大概德行盛大的人,服饰也一定尊严整肃。《中庸》说修身之道,也以斋戒明洁、服饰盛整为言。三章用“绿竹如箦”起兴,来引出“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像金、像锡,是说锻炼磨砺的精纯;像圭、像璧,是说天生资质的纯粹,已经成为成德的君子了。竹子刚生长时柔弱,青翠时逐渐长大而刚劲;到了像竹席那样密集,就是茂盛到了极点。武公进德,也是由粗略到精纯、由微小到显著,正是如此。因此第一章、第二章都说“瑟兮僴兮,赫兮喧兮”。“瑟僴”,是矜持庄重、严肃坚毅的意思,大概是自我持守,不敢稍有放纵;所以说“赫兮喧兮”,光明显著、盛大而不可掩盖遏止。第三章则说积累日久而德行盛大,仁德已经纯熟,所以能够宽裕舒展、谈笑戏谑而不伤害别人。大概宽裕自得、和平快乐,即使不刻意防范检束,也能自然合乎节度;虽然还没有达到孔子所说“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的境界,大概已经接近了。然而,求学者如果还没有像第一章、第二章那样使学问精深、操持严密,却骤然想要达到末章的宽舒戏谑,就会流于放纵而不知道节制,这是君子深深忧惧的。庚寅年四月二十一日讲义。《商书·说命》篇说:“只有求学才能使心志谦逊,务必及时勤敏,他的修养才会到来。确实常常思念这些,道就会积累在自身。只有教与学相互促进,想到始终以学为常,他的德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修成。”大体说来,求学一定先要谦逊心志;谦逊心志,就会谦卑自守以求得益处,降伏心意以玩味义理,既没有自高自大的志向,也没有自满自足的心。一旦反过来,就不肯放低姿态从别人那里取得益处,也会轻视道理,不肯潜心玩味、细密探索、深入其中,那么所见大多浅薄。既能谦逊心志,又必须及时勤敏。所谓及时勤敏,就是抓住时机勇于用功,这样就没有悠悠忽忽的弊病。求学最忌讳悠悠忽忽;悠悠忽忽,是妨害道的最大问题。因此谦逊心志一定要用及时勤敏来辅助,这两者相互依存,就像首尾相连一样,不可缺少任何一个。兼有这两点,修养就会自然来到,是说德业会自行成就。‘确实思念这些’,‘允’是确实,‘怀’是常常记在心中,‘兹’指谦逊和勤敏这两点。确实能够常常想到这两点,道就会积累在自身,大概所得会更多,不只是修养自然来到而已。‘惟斆学半’,‘斆’就是教。求学者不只是成就自己,还要成就别人。求学时读书穷理、探究精微、寻求隐微,固然有所获得;教人的时候,因学生提出疑难而辨析论说、磨砺切磋,有温故知新的益处,也会有所获得。虽说是在教别人,其实一半也是学习,这就是所谓教与学相互促进。那么学习也好,教人也好,无非都是学习;始终以学习为常,没有片刻离开,德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修成。所谓“不觉”,起初并没有计算成效、考核收获的心;功夫深、力量到,不期望达到却自然达到了。我曾经根据这个道理推论,始终以学习为常,不只是求学者如此,做官的人也如此。学习有余力,就应当用来做官;做官有余力,也不可不学习。学习后做官,学习就有实际用途,而不是沉溺于记诵词章的末流;做官后学习,就能更加明白义理,处理政务时也不至于像面对墙壁一样无知。因此说“学有余力则仕,仕有余力则学”,这是圣贤的训诫,其中有深意。对于“学”这个字,从前没有人明确说透,傅说最初提出来给人看,精切竟然达到如此程度。虽然这是对高宗说的,实际上是万世求学的通行法则,有志于当世事业的人不可不讲求。龙山书院讲义【甲午正月十五日】。古人求学以期望有实际用途,不是专门从事记诵词章的末流。求学的次序和条目,都具备在《大学》一书中。概括说来,就是把明辨善恶作为方法。大体说来,求学者之所以不愿做君子儒,而甘心处在卑下污浊、浅薄鄙陋的境地,正是因为不明白善恶是非的道理。这就像不走大路,反而奔向曲折邪僻的小径,最终陷入昏暗迷蒙;即使有宽广的大道,也终身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实在可悲!因此《大学》一书讲到功效的极致,必然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最精要的地方,不过是格物致知罢了。天下万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但我的心灵被私欲遮蔽;由于不能穷究事物,所以不能穷尽道理。心虽然极其灵明,却被私欲遮蔽,知识便有所不能达到。即使修身本来是应当做的事,也不能反观自身而彻底明察,因此自身不能修养。身不能修养,家就不能整齐,更何况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呢?自从后世以科举名目选取士人,所崇尚的就是经学和词章。虽说是经学,也只致力于记诵,却不明白圣经的宗旨;虽说是词章,也不足以润饰皇帝的政教,只是徒然从事文辞藻饰;下者借此求取利益,上者也因此失去真正的人才。想要指望他们辅佐君主、惠泽百姓,开辟太平之路,绝无可能。龙山主人捐出私财,开办学校,购买田地作为粮食来源,延请老师来授业,招揽四方英才,把成就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实在是一番美好的心意。今天的聚会,不只是以文章会友,正是想要以朋友来辅助仁德。诸位不辞挑担、背书箱的劳苦,群集而来,也已经是贤者了。希望你们从事古人那种为了自身修养而学习的学问,格物致知、正心修身,志向放在天下而不偏私于一己;这样光明灿烂,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不只是为龙山庆贺,也是在为圣明的时代庆贺。诸位要努力。袁州州学讲义【乙未八月十五日】。

大学之书,古先圣贤之所以教人者,莫先于此。其规模广大,节目详备。葢古人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大学之理未明,则无以为士,而终身之事业亦可窥矣。故始于一身,而终于国家天下,皆吾身分内事也。孔门传授,无非此理。曽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之后,不得其传,湮晦几二千年。至于我宋,二程夫子始出而表章之。至文公朱先生,又加之精密,且补其缺漏,书始浑备。吾軰因是而窃有闻焉,岂不幸哉!但世之儒者所见卑陋,平居暇日,畧无天下国家之志,相与防谈聚议,自荣身肥家之外,无他説也。繇是大学之书,古人所以期望于后世者,不几于无用矣哉!虽然,大学之道,其用甚博,其功甚约,不过始于格物致知,而终可以治国平天下。葢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夫秉彛好德,无智愚贤不肖皆然也。繇其不能格物致知,虽天之所以予我者,未尝不清明纯粹,而拘于气禀之偏,防于物欲之累,遂不知善之当为,恶之当去。而圣贤之生,本与我同类,乃甘心与草木俱腐,而自以为当然。呜呼,使其皆若人,则天下国家何頼焉!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前所谓格物致知者,乃脩身之要。葢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人心之灵,莫不有知。格物则穷事物之理而无不到,致知则极吾心之知而无不尽。惟物格知致,然后意乃可诚。传于诚意一条,示人以入德之门,必严于谨独二字。葢非谨独,虽欲诚意,意不可得而诚矣。故传文于此丁宁而再言之也。于正心一条,欲人之正其心,必使之存其心。心茍不存,则视聼无所闻见,饮食且不知味,心其能正乎?修身将以接物也。身与物接,不能无厚薄之间,好恶之异情,一狥于所偏,则有不得其平矣。接物而不得其平,则家不能齐,而况于治国平天下乎?葢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以脩身为本。其本既立,推之于国家天下,特举而措之耳。然则学者于诚意、正心、脩身,其可不加之意乎?然此三者,乃学者所当为之事,而能为之者,何寥寥如是?葢根于性识之不明,而内无所知。问有知之而知之不真,必其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求以自快足于其心,则岂有不为圣贤之事哉?或曰:修身固士子之所当为,治国平天下,乃逹而在上之事。为士者,岂能皆有天下国家哉?殊不知士之为学,正以天下国家为志【伊尹居畎畆之中,已冇尧舜其君民之志】岂平日素无此志、不为此学,而能以一日为之也?孔子曰: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逹其道。葢行义所逹之道,即隠居所求之志也。岂有志外之道哉?孟子曰:得志与民繇之,不得志脩身见于世。士之为学,岂以穷逹而异其心哉?士君子无志于天下国家,则已有志于天下国家,则讲明诚意正心之学,其可已乎?某老矣,不足进于是也。惟诸君勉之。南轩书院讲义中庸一书,约而精,防之理泛而日用之事,无所不备。然其切要者,不越乎人伦之常。故曰:“天下之逹道五。”夫所谓逹道者,乃古今通行之理。故尧之命舜曰:“谨徽五典。”舜之命契曰:“敬敷五教。”夫所谓五典五教者,即此书之逹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是也。自古圣贤心相授受,垂训立教,如出一辙。世之学者,其可外是而他求哉?然逹道之行,必在乎逹德。逹德者三:知、仁、勇是也。知足以知之,仁足以守之,勇足以决之。无是三者,虽有逹道,不能行也。是三者,人之所同得。茍非诚,则三者之行无其实矣。所谓一者,诚是也。诚者,实此三者而已,非三者之外别有诚也。然德虽人之所同得,而资禀则有异矣。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三知三行,虽不同,及其知之成功,则一也。茍以生知安行为不可及,而甘于自▯自弃,则终于为愚为不肖而已,可胜惜哉!在乎人十已百,人百已千,卓然自立,以变化其气质,则愚可使明,柔可使强,而圣贤之域可至也。故圣人不以资禀而絶人,葢谓降衷秉彛,天之所以赋与人者,未尝不一。人不可以负天之所赋与,而自▯自弃可也。圣人至此,其仁天下亦深矣。继此又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葢谓虽未能知而好学,则近乎知矣。好学足以破愚,故也。虽未能仁而力行,则近乎仁矣。力行足以克己,故也。虽未能勇,知耻则近乎勇矣。知耻足以起懦,故也。知斯三者,则知所以脩身;知所以脩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成效至此,亦庶几于知之成功一也。然必先知之而后行之,如大学之道,亦必自格物致知始。

译《大学》一书,是古代圣贤用来教人的道理,没有比它更优先的了。它的规模广大,条目详细完备。古人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大学的道理如果不明白,就没有办法成为士人,而终身的事业也可以由此看出。因此从修养自身开始,最终达到国家天下,都是我们自身分内的事情。孔门的传授,无非就是这个道理。曾子把它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孟子以后,失去了传承,隐晦不明将近两千年。到了我宋,二程夫子才出来阐明表彰它。至于文公朱先生,又加以精密阐释,并补充其中的缺漏,这部书才浑然完备。我们这些人因此得以私下有所闻知,难道不是幸运吗?只是世上的儒者见识卑下浅陋,平日闲暇时,完全没有治理天下国家的志向,彼此闲谈聚议,除了荣耀自身、肥厚家庭之外,没有别的说法。这样一来,《大学》一书以及古人对后世的期望,不几乎要变得毫无用处了吗?虽然如此,《大学》的道理作用很广,而功夫很简约,不过始于格物致知,最终就可以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上天生育众民,使万物各有法则,人民禀受常性,都喜爱这种美德。禀受常性、喜爱美德,无论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是如此。由于不能格物致知,虽然上天赋予我的本性从来都是清明纯粹的,却被气禀的偏颇所拘束,被物欲的牵累所遮蔽,于是不知道善应当实行、恶应当去除。圣贤本来与我们同类,却甘心和草木一起腐朽,还把这种状态当作理所当然。唉,假如他们都像这样,天下国家还能依靠谁呢?然而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前面所说的格物致知,就是修身的要领。天下万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人心的灵明也没有不具备知识的。格物,就是穷究事物的道理而没有达不到的地方;致知,就是使我心中的知识达到极致而没有不穷尽的地方。只有格物、致知之后,意念才可以诚实。传文讲诚意这一条,是向人指示进入德行的门径,必定严格强调“谨独”二字。不是谨慎地对待独处时的念头,即使想使意念诚实,意念也不可能诚实。因此传文在这里反复郑重告诫。讲正心这一条,是要人端正自己的心,必定先使心有所存。心如果不能存守,那么看、听都不能真正看见听见,连饮食也不知道滋味,心怎么能端正呢?修身是为了与外物接触。自身与外物接触,不能没有亲疏厚薄的差别,也不能没有爱憎的不同;如果一味顺从偏私,就不能保持公正平衡。与外物接触而不能保持公正,家就不能整齐,更何况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呢?大概从天子到庶人,一律都把修身作为根本。根本既已确立,把它推及国家天下,只不过举而施行罢了。那么求学者对于诚意、正心、修身,难道可以不加以用心吗?然而这三件事,是求学者本来应当做的,能够做到的人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呢?大概根源在于性情和见识不明,内心没有真正的认识。即使偶尔有认识,也认识得不真切;一定要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求得自己的内心快意满足,哪里会有不去做圣贤之事的呢?有人说:修身固然是士人应当做的事,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则是显达而居上位者的事情。做士人的,难道能人人都拥有天下国家吗?却不知道士人求学,正是把天下国家作为志向【伊尹居住在田野之中,已经有使尧舜成为自己的君主、使天下百姓成为自己的人民的志向】;平日素来没有这种志向、不学习这种学问,难道能在某一天突然做到吗?孔子说:“退居隐处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来通达自己的道。”大概实行义所通达的道,就是隐居时所求的志向,哪里会有志向之外的道呢?孟子说:“得志时与百姓共同实行,不得志时修养自身而在世上显明自己。” 士人求学,难道会因为困穷或显达而改变自己的志向吗?士君子如果对天下国家没有志向,那就算了;既然有志于天下国家,那么讲明诚意、正心的学问,难道可以停止吗?我已经老了,不足以再在这方面有所进益。只希望诸位努力。南轩书院讲义。《中庸》一书,内容简约而精微,微妙的道理和日常使用的事情,无不具备。然而其中最切要的,不超出人伦的常道。因此说:“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有五条。”所谓通达之道,就是古今共同实行的道理。所以尧命令舜说:“谨慎地彰明五种典常。”舜命令契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所谓五典、五教,就是本书所说的通达之道,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自古圣贤心心相传、垂训立教,始终如出一辙。世上的求学者,难道可以离开这些而另求其他吗?然而通达之道的实行,必须依靠通达之德。通达之德有三种:知、仁、勇。知足以认识它,仁足以守持它,勇足以决断实行它。没有这三种德行,即使有通达之道,也不能实行。这三种德行,是人所共同具有的。如果不诚实,三种德行的实行就没有实际内容。所谓“一”,就是诚。诚不过是使这三种德行成为真实罢了,并不是三种德行之外另有一种诚。然而德行虽是人所共同具有的,天资禀赋却有不同。有的人生来就知道,有的人学习后知道,有的人困顿以后才知道;有的人安然地实行,有的人因有利而实行,有的人则勉强实行。三种认识、三种实行虽然不同,但等到认识有成、实行有功时,结果是一样的。如果认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是自己无法达到的,便甘心自暴自弃,最终不过成为愚人和不肖之人罢了,难道不可惜吗?只要肯在人家用一分功夫时自己用十分,在人家用十分时自己用百十倍,卓然自立,改变自己的气质,那么愚笨可以变得明智,柔弱可以变得坚强,圣贤的境界也可以达到。因此圣人不因天资禀赋而把人拒之门外,因为降下的中正之性、人民所禀受的常性,是上天赋予人的东西,从来没有不相同的。人不可以辜负上天所赋予的东西,却自暴自弃。圣人达到这种境界,对天下人的仁爱也深厚了。接着又说:“喜爱学习就接近知,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知道羞耻就接近勇。”这是说,虽然还不能完全做到知,但喜爱学习就接近知了,因为喜爱学习足以破除愚昧;虽然还不能完全做到仁,但努力实行就接近仁了,因为努力实行足以克制自己;虽然还不能完全做到勇,但知道羞耻就接近勇了,因为知道羞耻足以振起怯懦。明白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身;知道怎样修身,就知道怎样治理人;知道怎样治理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功效达到这里,也差不多与认识有成、结果相同了。然而一定要先认识然后实行;就像《大学》的道理,也一定从格物致知开始。

葢不知之,则义理不能明,物欲不能去。虽万善皆僃于吾身,而亦不能为己有。故中庸又曰:“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大学中庸其义一也。学者诚能以致知为力行之本,以力行尽致知之实,交用其力,无敢偏废,则逹德以全,逹道以行,中庸在我矣。饶州州学讲义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孟子之在当时,齐梁之君,非不知其为贤也,未尝委国以聼其教。滕虽小国,文公方为世子,因之楚,过宋,而见孟子。见之之意,必不苟,而又受教之诚,故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夫人之为不善者,以不知性之本善故也。性善之説,孟子七篇之纲领。孔子固不甚言性,虽或言之,而亦未尝直指其善。性善之説,自孟子发之。葢人之为性,实天之所命,其理则为仁义礼智,其情则为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以之事亲从兄,以之忠君弟长,以之应事接物,无徃而不得其当,则性之本善可知也。然天命之性固无不善,而气禀之质不能皆齐,故或清而或浊,或厚而或薄。或者徒见清浊厚薄之不齐,遂以为性不能皆善,殊不知本然之性未尝不善,而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者,杂于气质而然也。荀子言性恶,固不识性。扬子谓善恶混,韩子谓性有三品,是皆以气质言,或以其才言,而非性之本也。故孟子既道性善,而言必称尧舜,观尧舜则性善可知。此孟子道性善所以言必称尧舜也。葢道无古今,人无智愚,为之则是性善故也。文公方以为疑,孟子遂援成覸之言,顔子之论,公明仪之説,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文王我师也」,皆不以彼为髙而已为卑,谓圣贤与我同类。茍为圣贤之事,是亦圣贤而已。虽然,果如是也,何后世圣贤之不多得哉?葢资禀既不同,而用力有勇怯。茍以卤莽灭裂之功,而欲以变卑汚不美之质,谓质之不可变也,则亦自诬甚矣。故中庸于学问思辨笃行之五者,必欲加弗措之功,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而孟子亦有「若药不瞑▯,厥疾不瘳」之语。葢赋性虽出于天,而成功则在乎人。可为而不为,与为之而不勇,其为自弃一也。然自本然气质之辨不明,而世之言性者不知有毫厘之差,遂不知所以为善。我朝濓溪先生。以无极太极明性之体,以隂阳五行万物化生言性之气,其説固己明矣。至程先生发为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之论,尤为深切。于是孟子之言始大彰明于天下,而诸儒之惑可不攻而自破矣。学者于此,必知讲论切磋以明其理,勇决果断以行其事,变化其气质以复其本然之善,可也。奈何志趣卑陋者,则视性理之説为迂濶;而求胜于言语者,又不能真体而实践之。以可为尧舜之性,反甘心与禽兽无别,亦可哀也已。判府侍郎识为政之本,以建学立师为重,以尊贤育材为急。广七贤之祠,以示表范,葢将使士之学于此者,推七先生之学以续孔孟之传,因孔孟之传而得尧舜之心意,至厚也。文蔚衰晚无闻,误蒙进之讲席,辞不获已,敢摭孟子「道性善」一章,以求教于先逹及诸同志。其当其否,未能自信,因其不及,而有以厘正之,窃有望焉。白鹿洞讲义孟子之书,惟辨义利,首见梁惠王。王曰:「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即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防本塞源,正在于此。葢当时之人,惟知有利而不知有义,故一见孟子,便以利吾国为问。孟子之对,即黜其利,而以仁义为对,使当时之人知有仁义,则不复言利矣。异时宋牼将之楚,欲説秦楚之王而使之罢兵,孟子遇于石邱,问之曰:「説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

译因为如果不能认识,义理就不能明白,物欲就不能去除。即使万种善都具备于自身,也不能成为自己的所有。因此《中庸》又说:“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诚实。”《大学》和《中庸》的道理是一致的。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把致知作为力行的根本,又用力行来落实致知的实际,交互用功,不敢偏废任何一方面,那么通达之德就会完整,通达之道就能实行,《中庸》的道理就会在自己身上实现。饶州州学讲义。滕文公还是世子时,将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拜见孟子。孟子向他讲说人性本善,说话一定称引尧、舜。世子从楚国回来后,又去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滕国取长补短,方圆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一个行善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吃下去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会痊愈。” 孟子处在当时,齐国、梁国的君主并不是不知道他是贤人,却从未把国家托付给他,听从他的教诲。滕国虽然是小国,文公当时还是世子,因前往楚国而经过宋国,便拜见孟子。他拜见孟子的用意,一定不是随便为之;又有接受教诲的诚意,所以孟子向他讲说人性本善,说话一定称引尧、舜。人之所以做不善的事,是因为不知道人的本性原本是善的。性善之说,是《孟子》七篇的纲领。孔子本来不太讲性,虽然有时谈到,也从未直接指出性是善的。性善之说,是孟子阐发出来的。人的本性,实际上是上天所赋予的;它的道理表现为仁、义、礼、智,它的情感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凭借这些来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忠于君主、敬爱长者,处理事务、应接万物,无论做什么都能恰当地处理,由此便可知道人的本性原本是善的。然而,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善的,而人的气质禀赋却不能完全相同,所以有的清纯,有的混浊;有的厚重,有的浅薄。有些人只看见清浊厚薄各不相同,便以为人的本性不能都善,却完全不知道本然之性从未不是善的;之所以有清浊厚薄的不同,是因为它混杂于气质之中才这样。荀子说人性本恶,本来就是不认识人性。扬雄说善恶混杂,韩愈说人性有三等,这些都是从气质方面说的,或者是从人的才能方面说的,而不是人的本性。所以孟子既然讲说人性本善,说话就一定称引尧、舜;观察尧、舜,便可以知道人性本善。这就是孟子讲说性善而一定称引尧、舜的原因。道理不分古今,人不分聪明愚笨,只要去实行就是了,因为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文公当时正对此感到疑惑,孟子于是援引成覸的话、颜子的论说、公明仪的言论,说“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文王是我的老师”,都是不把他们看得高贵而把自己看得卑下,认为圣贤和我们属于同一类人。假如做圣贤所做的事,也就是圣贤罢了。虽然如此,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后世的圣贤又不多见呢?这是因为人的资质禀赋本来不同,而用力又有勇敢和怯弱的差别。假如只凭粗疏草率、支离破碎的功夫,就想改变卑下污浊、不美好的资质,或者认为资质不可改变,那也实在是自欺太甚了。所以《中庸》对于学、问、思、辨、笃行这五件事,一定要求下不断停止的功夫;这样,即使愚笨也必定能变得明智,即使柔弱也必定能变得刚强。孟子也有“如果药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会痊愈”的话。人的禀赋虽然出于上天,但成就功业却在于人自己。能够做而不去做,与做了却不勇往直前,都是自暴自弃。可是,自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没有弄清楚,世上谈论性的人又不知道其中有丝毫的差别,于是就不知道应当怎样行善。我朝濂溪先生用无极、太极说明性的本体,用阴阳、五行以及万物化生说明性的气,他的学说已经很清楚了。到了程先生提出“谈性而不谈气,便不完备;谈气而不谈性,便不明白”的论断,尤其深刻切要。于是孟子关于性善的言论才在天下大为彰明,诸儒的疑惑也不用攻击便自然破除了。学者对此,必须知道通过讲论切磋来明白其中的道理,以勇敢果断来实行其中的事情,改变自己的气质,以恢复本然的善性,这才可以。无奈志趣卑下浅陋的人,却把性理之说看作迂腐空疏;而只求在言语上胜过别人的人,又不能真正体会并实行它。人本来具有可以成为尧、舜的善性,却反而甘心使自己与禽兽没有区别,也真是可悲了。判府侍郎知道治理政事的根本,把兴建学校、树立教师看作重事,把尊重贤者、培养人才看作急务;扩建七贤祠来作为示范,大概是要使在这里学习的士人,推演七位先生的学说,以接续孔子、孟子的传承,再由孔孟的传承而得到尧、舜的心意,这用心实在深厚。文蔚年老衰弱而又没有声望,错误地承蒙邀请进入讲席,推辞不得已,冒昧摘取孟子“讲说性善”这一章,向前辈和各位同道求教。其中说得对还是不对,我不能自信;希望诸位因为它有所不足,而加以整理订正,我私下对此有所期待。《白鹿洞讲义》。《孟子》这部书,只有辨析义与利的道理,最先见于梁惠王。梁惠王说:“您不远千里而来,也将会有什么办法来使我的国家获利吧?”孟子立即说:“大王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只要讲仁义就够了。”堵塞祸乱的根源,正在这里。当时的人只知道有利,却不知道有义,所以一见到孟子,便问怎样使我的国家获利。孟子的回答,便排斥利而以仁义回答,使当时的人知道有仁义,就不再谈利了。后来宋牼将要到楚国去,想游说秦、楚两国的君王,使他们停止战争;孟子在石邱遇见他,问道:“您打算怎样游说他们呢?”宋牼说:“我将要对他们说战争没有利处。”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很大的,但先生的说法却不可以。先生用利来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为利而高兴,便停止三军的战争;这就是三军将士以停止战争为乐,也因利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谋利之心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谋利之心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谋利之心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都抛弃仁义而怀着利心彼此交往,却还没有亡国的,从来没有过。先生用仁义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仁义而高兴,便停止三军的战争;这就是三军将士以停止战争为乐,也因仁义而高兴。

为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夫休兵息民而以利言,疑若未为过者,孟子则深论其心术之殊,而极言其兴亡之异,以为劝戒。然则后之君天下者,可不明义利以示天下乎?天下之人,可不惟义是趋,惟利是黜乎?又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夫生死相去亦逺矣,义之所在,宁舎生而取义?则义之为义,岂可须防离哉?」孟子凡与人言,无非援仁义以黜利。义利之説不明,自孟子而明。今世之人,非不知义利之辨,惟私心之胜,则义不暇计。有国则曰:「何以利吾国?」有家则曰:「何以利吾家?」有身则曰:「何以利吾身?」凡有所事,无非为利,一事之成败,一物之得防,惟利是计,止知利己,遑恤。害物天下国家,何以不至于雕▯?士夫风俗,何以不至于薄恶?而仁义之道不明于斯世者,职此之繇也。况学者学为仁义,乃不知自别,而与流俗混同而无间,岂不得罪于名教哉?白鹿书院文公先生旧所兴复,羣吏多士以教育之,规矩所示非不明。甚学于此者,读其书,淬其心,切磋讲论,无非天理人欲之辨:何者为天理?何者为人欲?毫厘之间必有区别。如是则无非在先生规矩之中,不失先生教育之意义。利之分不辨而明矣。文蔚粗知为学,气质昬暗,未能造理。部使者以久处先生之门,采取虚誉,误令暂入书院,以与诸友防。深愧无以为诸友告,诵义利之説,使先知所趋向,然后积习其功程,讲明其阃奥,以造圣贤之域,庶无负先生之初意。诸友其无忽。某去腊入洞,尝以义利之説为诸君子告,今将别去,复有一説为诸君言之。葢孔门之所讲者,仁而已矣。不知仁而为学,是为学而不知本也。终日讲学而不知其本,是犹水之无源也,其可乎?孟子曰:「仁,人心也。」不知为学之本,是失其本心。人有一心而已,失其本心,何以为人?故乐与诸君评之,幸毋忽。孔门之教,无非以仁。羣弟子之学于孔门,无非求仁。然仁道至大,未易轻许,故孔子罕言仁,而凡有所问,止教之以为仁之方也。仁之全体,未尝轻许。葢仁者,天理之浑然,而此心之全徳,在人则欲其无一毫人欲之私,而一息尚存,与生俱生,非圣人生知安行而纯亦不已者不能也。故孟武伯问仲繇、冉求、公西赤之仁,则各称其才之所长,而皆曰不知其仁。子张问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仁,则各举其一节,曰忠矣,曰清矣,至于仁则曰未知焉得仁。夫仁者,当理而无私心。令尹子文,孔子知其为忠;陈文子,孔子知其为清。至二人之心事,则孔子有所不知,以其事而观之,知其为忠为清耳,心之公私未知其果何如也。故曰未知焉得仁。仲由、冉求、公西赤三子之心,孔子葢深知之,如父之知子,了然无疑,故直曰不知其仁。一曰不知,一曰未知,一字之间,葢有深意。羣弟子之中,止顔子告之以克己复礼,至如仲弓亦告之以为仁之方而已。其他凡有所荅,皆非仁之全体。告子贡直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曰仁之方,则仁之全体果何在焉?学者当黙而识之。然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则曰殷有三仁焉。伯夷、叔齐则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观殷之三仁与夷齐之事,则可以识仁矣。文公先生兴白鹿书院于废弛榛莾之余,立正大规模于羣居讲学之际,诸君日防其间,相与切磋,葢将以进德广业,而同为圣贤之归,其可不知孔门之所讲求者乎?某老矣,求之而未有得,惟日从事于克己之学,孜孜焉,死而后已。诸君幸用力于斯,毋徒曰力之不足。

克斋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巻九宋陈文蔚撰送傅子澄游浙西序傅君防从予游,穷乡晚出,知有吾道者絶少。傅君方妙龄,毅然与一二同志披蓬藋,登吾门。予方离群索居,非惟无所切磋,抑亦无所告语,得之喜甚。繇是嵗时徃来,自问学之外无赘语。志向既坚,而资禀颇茂。予毎告之曰:「圣贤之学,无他,用心穷理以为先,而操存以为急。二者相须,无少间。防则愚可明,而柔可强矣。」傅君深领之,方将从事于此。偶有横逆相加,将求白于有司,遽舎予而去。予深惜之,因谕之曰:「横逆之来,必有能明公道以直之者,无足深虑。君今逺游,岂无四方之名宿与予同臭味者?因就有道以求正,则塞翁失马,未必不为福也。」傅君其勉之。绍定庚寅腊朔,某序。

译做臣子的怀着仁义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都抛弃利心而怀着仁义彼此交往,却没有因此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停止战争、使百姓得到休息,却用谋利来游说,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错;但孟子却深入分析其中心术的不同,极力说明国家兴亡的差别,用来劝诫。那么,后世统治天下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辨义与利来向天下表明吗?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只趋向义、只排斥利吗?孟子又说:“鱼是我所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也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义。生命和死亡相距也很远,既然义所在之处如此,难道可以因为贪生而舍弃义吗?那么,义作为义,难道可以片刻离开吗?”孟子凡是和人谈话,没有不是援引仁义来排斥利的。义利之说不明白,是从孟子才明白起来的。如今世上的人不是不知道义与利的区别,只是私心胜过了公心,便无暇顾及义。有了国家就说:“怎样使我的国家获利?”有了家就说:“怎样使我的家获利?” 有了自身就说:“怎样使我自身获利?”凡是做任何事情,没有不是为了利;一件事的成败、一件物品的得失,只考虑利,只知道使自己获利,哪里还顾得上损害万物、天下和国家?国家怎么会不衰败?士大夫的风气和社会习俗怎么会不日益浅薄恶劣?仁义之道不能在这个时代彰明,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何况学者学习的是仁义,却不知道自我区别,反而与流俗混杂而没有间隔,难道不是得罪名教吗?白鹿书院是文公先生过去兴建、恢复的,众多官吏和士人都在这里接受教育,所制定的规矩所显示的道理并不是不明白。在这里学习的人,如果读它的书,磨炼自己的心,互相切磋讲论,无非是在辨析天理和人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在毫厘之间也必须作出区别。这样便无不处在先生规矩之中,也不会失去先生教育人的本意,义利的区别也就清楚了。文蔚粗略知道求学的方法,但气质昏暗,不能达到道理的深处。部使者因为我长久在先生门下,采取虚浮的声誉,错误地让我暂时进入书院,和各位朋友相处。我很惭愧,无法给各位朋友以教诲,所以诵说义利之道,使大家先知道所应趋向的方向,然后逐渐积累功夫,讲明其中深奥的道理,以达到圣贤的境界,希望不辜负先生当初的本意。各位朋友千万不要忽视。我去年腊月进入白鹿洞,曾经把义利之说告诉各位君子;如今将要告别离去,再有一番话想对各位说。孔门所讲的,无非就是仁。不知道仁而求学,是求学却不知道根本。整天讲学却不知道根本,就像水没有源头一样,这怎么可以呢?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不知道求学的根本,就是失去了自己的本心。人只有一颗心,失去本心,凭什么做人?所以我乐意和各位评说这个道理,希望不要忽视。孔门的教诲,无非以仁为中心。众弟子在孔门学习,无非是求取仁。然而仁道广大,不能轻易许人以仁,所以孔子很少直接说某人达到了仁;凡有人来问,也只是教给他实行仁的方法。仁的完整本体,孔子从未轻易许予他人。仁,是天理浑然一体的状态,是这颗心全部的德性;对于人来说,必须做到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在一息尚存之时始终保持这种状态,并且与生俱生,不是像圣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而纯粹不停止那样的人,不能达到。孟武伯问仲由、冉求、公西赤是否仁,孔子各自称说他们才能所长的一面,却都说不知道他们是否仁。子张问令尹子文、陈文子是否仁,孔子各自举出他们的一方面,说令尹子文忠,说陈文子清;至于仁,却说不知道,哪里能说是仁呢?仁,就是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令尹子文,孔子知道他忠;陈文子,孔子知道他清。至于两人的内心和所作所为,孔子却有所不知道,只是从他们所做的事情看,知道他们忠、清罢了;至于内心究竟是公还是私,则不知道。所以说“不知道,哪里能说是仁”。仲由、冉求、公西赤三人的内心,孔子大概深知其情,就像父亲了解儿子一样,明白而没有疑惑,所以直接说“不知道他们是否仁”。一处说“不知”,一处说“未知”,只是一字之差,其中大概有深意。众弟子之中,只有颜子,孔子告诉他克制自己、恢复礼;至于仲弓,也只是告诉他实行仁的方法罢了。其他凡有所回答,都不是仁的完整本体。孔子直接告诉子贡,能够推己及人、设身处地作比方,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罢了。既然说是仁的方法,那么仁的完整本体究竟在哪里呢?学者应当默默体会而认识它。然而微子离开,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孔子却说殷朝有三位仁人。伯夷、叔齐则说他们求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观察殷朝三位仁人的事迹和伯夷、叔齐的事迹,就可以认识仁了。文公先生在书院荒废、荆棘丛生之后兴复白鹿书院,在众人聚居讲学之时建立正大规模;各位每天聚集在这里,彼此切磋,大概将要以此增进德行、扩充事业,共同达到圣贤的境界,难道可以不知道孔门所讲求的是什么吗?我已经老了,求仁却还没有所得,只是每天从事于克己的学习,勤勉不懈,直到死后才停止。各位幸而在这方面用力,不要只说力量不足。《克斋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九,宋陈文蔚撰:《送傅子澄游浙西序》。傅君经常跟随我游学。他出身穷乡僻壤,晚出求学,知道我所讲道理的人极少。傅君正值青年,毅然和一两位志同道合者披荆斩棘,登门来见我。我当时离群独居,不仅没有相互切磋的人,也没有可以教诲谈论的人,得到他后非常高兴。从此每逢年节便往来,除了询问学问之外没有多余的话。后来他的志向坚定,资质也很充实。我常告诉他说:“圣贤之学没有别的,以用心穷究事理为先,以操持存养心性为急。这两者互相依赖,不能有一点间断;这样,愚笨的可以变聪明,柔弱的可以变坚强。”傅君深深领会了这些话,正要从事于此。偶然有蛮横无理的事情加在他身上,他将要向有关官府申诉,便突然离开我而去。我深为惋惜,于是劝他说:“横逆之事到来,一定会有能够明辨公道、为你伸直是非的人,没有什么值得过分忧虑的。你如今远游,难道四方没有与我志趣相投的名士吗?因而到有道德学问的人那里求得正当判断,那么塞翁失马,未必不会转为福气。”傅君,希望你努力。绍定庚寅年腊月初一,某作序。

送章牧叔归霅川序章令君牧叔宰铅山,其始至也,承凋瘵之余,一意抚摩,专事惠飬。仁闻虽未孚,而仁心则已形。其终更也,庠序歌功,田里乐业,依依然有去思之懐。仁心则既孚,而仁闻益昭著。葢有是仁心,则有是仁闻,未有有诸中而不形诸外者也。虽然,仁之为道大矣,不可以一节取,不可以一事尽。孔门之所讲,讲此而已。故虽忠清之大夫,不以轻许;果逹之髙弟,不知其仁。岂圣人靳于许予哉?葢是心顷刻不存,则不足以为仁。孟子曰:“仁人心也,指恻隠之端以示人。”其端甚防,充之则足以保四海,不充则无以保妻子。齐王不忍一牛之觳觫,则曰:“是心足以王矣。”不忍一牛之觳觫,则仁之端也。非指此心谓足以尽王道之大,推爱牛之心以往,而至于无所不爱,则王政岂外是哉?牧叔父母斯民,惕然如伤,所谓恻隠之端也。茍因是心而充之,则岂一邑之民可私其惠?四海之内皆吾民也,一视而同则仁不可胜用矣。然公心易蔽,已私难克,日与物接,害吾仁者非一端。必学问以致知,克己以复礼,则此心豁然大公,无一物不在吾仁之内,则仁之全体庻乎其可识矣。牧叔既察其端,愿进其功,以大其所施。自此翺翔天朝,霖雨海内,即举斯心加诸彼而已。岂于此心之外别求仁哉?予察牧叔存心近厚,为政有体,兴学表贤,尊儒重道,是皆儒者之政,非俗吏所能识。予老矣,无闻辱知甚厚。因其解组东归也,将扶曵以叙违离,适不以筋力为礼之时,姑叙此以效古人赠言之意。葢非敢以世俗相期,其言若陋,察其心或有取焉。绍定辛酉正月戊申,上饶陈文蔚序。

程子清云萍録序人生宇宙间,父干母坤,而民为同胞,况臭味之同,号为吾党,虽异邦絶域,散处千万里,外语其声迹,则初不相接,论其交际,则未始有素,一时邂逅,或道途,或旅遇,或适然相值于稠人广座间,夙无期约而暂相防聚,故谓若云萍然。云萍云者,谓无心也。虽然,去来无定度,合散无常期,喻以云萍言,亦味矣。然迹虽云萍,而心亦云萍,则非人之情,所以録其相遇之时与地,且详其姓名、世裔、郷里者,冀久而不忘也。云萍者,迹久而不忘者,情比年交友,道丧人情,纸薄,虽今日同堂合席,他时见之,或反眼不相顾,况漂如水上萍,浮若空中云,暂聚而忽散者乎?世道愈薄,予所隠忧,世人以为如何?

送徐仁伯之官序三代取士之法,乡举里选,以观其徳行道艺。自六德六行之外,而礼乐射御书数即其艺也。是六者,乃日用常行之间,不可缺一,皆实用矣。然犹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未始无等级之殊。是则三代人材,安得不极其盛?而在位者,又岂容有虚诞之流也?后世科目之设,则自乡举里选之法壊始。有所谓明经、进士,虽曰明经,汉儒则专训诂,唐人则记帖括,不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进士虽以文章议论取,然文章不足以经国,议论无补于济时,徒事黼藻言词,脍炙人口,以追媚时好而已。宜乎人心日漓,世变日下,使斯民不得蒙至治之泽,以复三代之隆也。我朝虽仍唐旧,以进士之科取士,然教飬有素,徃徃繇是科而进者多为名臣。有如射防彤庭,天子亲擢而膺首选者,又皆挺防之士,至有不数年而登宰辅者,功名事业,书之史册,足以耀今而垂后,前后葢歴歴可攷矣。然始第之时,人则荣其科甲;既仕之后,人将观其操履,考其学术,窥其噐识,而要诸其所成就,则膺是选者,荣矣哉亦难矣哉。吾友徐君仁伯,防负隽声,长抱壮志,人固知一第不足以为凂。今明天子即位之十年,果以忠言直气耸动旒冕,大魁天下。自世人观之,亦足以少酬其志矣。予视仁伯,犹谦谦然若有所未满,是其志必将大有所为也。岂以科目自多者所可同日语哉?因将之官,惠然来访,聼其言议风防,有非常人所知者。予既嘉之,又从而从防之,勉厉之。仁伯与予宿有讲学之盟,恨予言之不尽,必不以为僣。绍定癸巳七月癸夘朔,頴川陈文蔚序。

送赵联卿之官武林序功业多成于年少,少年又在于立志。志之所向,燕越异趋,或志在古人,或志在当世,或志在一身。志在一身,无足言矣。然方当青阳,掉臂荣途,富于嵗月,上班周行,下职州县,危言鲠论以肃朝纲者,是志也;兴滞起废以苏民瘼者,亦是志也。顾其所遇如何耳。予友赵君聫卿,妙龄秀发,一战礼闱,即收上第。今将筮仕,平日之志,固以素定于胸中,予复何言?然培是志者,诗书也;坚是志者,师友也。予与聫卿交游旧矣,可无一语以效古人赠言之意?况聫卿西賔得士,偕之以行,自公之暇,从容讲切,厚诗书之泽以培其根,奋激昻之操以厉其志。他时功业所就,殆如王良策骏,过都歴块,一日千里,无难也。聫卿其勉之!绍定癸巳九月丁亥,上饶陈文蔚序。

译《送章牧叔归霅川序》。章令君牧叔任铅山县令,刚到任时,接手的是凋敝困苦的局面,便一心抚恤安慰百姓,专门致力于施惠养民。他的仁德声望虽然还没有完全取信于人,但仁爱之心已经显现出来。任期将满时,学校歌颂他的功德,田间乡里的人安于生业,都依依不舍,怀有思念他离去的感情。可见仁爱之心已经取得信任,而仁德的声誉更加显著。大概有这样的仁心,才有这样的仁德声誉;从来没有内心具有仁德,却不能在外表显现出来的。虽然如此,仁的道理很大,不能凭一个方面取得,不能由一件事情穷尽。孔门所讲的,就是讲这个道理。所以即使是忠诚清廉的大夫,孔子也不轻易许之以仁;即使是果断通达的高足弟子,也说不知道他是否仁。难道圣人吝惜对人的称许吗?是因为这种心片刻不存,就不足以称为仁。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他指出恻隐之心的萌芽来给人看。这个萌芽很微小,扩充它就足以保有四海,不扩充它就连妻子儿女也不能保全。齐王不忍心看一头牛战战兢兢,就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不忍看一头牛战战兢兢,是仁的萌芽。并不是说仅凭这颗心就足以穷尽王道的广大,而是把爱牛的心推广开去,达到无所不爱;那么王政难道还能在这之外吗?牧叔把百姓当作父母亲生的子女,忧惧得仿佛他们受了伤,这就是所谓恻隐之心的萌芽。如果顺着这颗心加以扩充,难道只能让一县的百姓私自享有他的恩惠吗?四海之内都是我的百姓,一视同仁地对待他们,仁就用之不尽了。然而公心容易被遮蔽,克服私欲很难;每天与外物接触,损害我的仁心的原因不止一个。必须通过学问来达到认知,通过克制自己来恢复礼,这样心中豁然大公,没有一物不在仁心之内,那么仁的完整本体,大概就可以认识了。牧叔既然已经察觉仁的萌芽,希望继续增进功夫,使施行的范围更加广大。从此在朝廷中施展才华,把恩泽如春雨般施于四海,也不过是把这颗心推广到那里罢了。难道要在这颗心之外另外寻找仁吗?我观察牧叔存心接近仁厚,治理政事有体制,兴办学校、表彰贤者、尊崇儒学、重视道义,这些都是儒者的政事,不是庸俗官吏所能认识的。我年老无闻,承蒙您深厚的知遇。我趁您解下官印向东归乡之时,想扶杖相送以叙离别;正好已到了不能靠体力行礼的时候,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表达古人赠言的意思。我不敢以世俗的功名来期望您,言辞似乎浅陋,但希望您察看我的心意,或许其中还有可取之处。绍定辛酉正月戊申,上饶陈文蔚作序。《程子清〈云萍录〉序》。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父亲如天,母亲如地,百姓都是同胞;何况志趣相同、号称同道的人,即使来自异国远方,分散居住在相隔千万里的地方,从外表看他们的声迹,起初本来互不相接;从交往来说,也从来没有旧交。一时偶然相逢,有时在道路上,有时在旅途中,有时恰好在人群聚集的场合相遇;事先没有约定,却暂时相聚,所以说他们仿佛云和浮萍一样。所谓云萍,是说相遇没有刻意安排。虽然如此,来去没有固定的度数,聚散也没有固定的期限;用云和浮萍来比喻,意味也很深。可是,踪迹虽然像云萍,内心如果也像云萍一样无情,就不符合人的情感。因此把他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记录下来,并且详细记载姓名、世系、乡里,希望长久以后也不会忘记。云萍般的踪迹如果能够长久不忘,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多年交往、结为朋友;如今道德沦丧、人情淡薄、纸张轻薄,即使今天同堂共席,他日相见,也可能反而视若陌路而不相顾,更何况像水上浮萍一样漂泊、像空中云朵一样浮动,暂时聚集又忽然离散的人呢?世道越来越浅薄,这是我暗自忧虑的事,不知世人认为如何?《送徐仁伯之官序》。夏、商、周三代选取士人的方法,是由乡里推举、乡邻选拔,考察他们的德行和道艺。在六德、六行之外,礼、乐、射、御、书、数就是他们的技艺。这六项,都是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中不可缺少的,全都属于实用的学问。然而仍然说德行成就的列为上等,技艺成就的列为下等,从来不是没有等级的差别。这样看来,三代的人才怎么能不极其兴盛?而在位的人又怎么会容许有虚浮荒诞之徒呢?后世设置科举,则从乡举里选的制度败坏开始。有所谓明经、进士,虽然名为明经,汉代儒生只是专门从事训诂,唐人则只是记诵帖括,不寻求圣人创作经书的本意。进士虽以文章和议论取士,但文章不足以治理国家,议论不能有益于救济时务,只是徒然讲究修饰辞藻,使言词脍炙人口,以迎合媚悦当时的爱好罢了。难怪人心一天比一天浇薄,世道一天比一天衰落,使百姓不能享受太平盛治的恩泽,不能恢复三代的隆盛。我朝虽然仍沿用唐代旧制,以进士科取士,但教育培养一向有根基,往往由这一科出仕的人多成为名臣。比如在朝廷射策,天子亲自选拔而取得第一名的,又都是杰出之士,甚至有不到几年便登上宰辅之位的人。他们的功名事业,记载在史册上,足以光耀当今、流传后世;前后这些事,大概都清清楚楚可以考察。然而刚刚考中时,人们以他的科举名次为荣耀;做官以后,人们将要观察他的操守行为,考察他的学问道术,察看他的器量见识,最后还要看他的成就,那么,得到这一选拔的人,既荣耀,又实在艰难啊。我的朋友徐君仁伯,早已负有杰出的声名,长久怀抱宏大的志向。人们本来就知道中一次科第不足以使他满足。如今正是圣明天子即位的第十年,他果然以忠诚的言论、刚直的气节震动天子的冠冕,考中天下第一。从世人的眼光看来,也足以稍稍酬答他的志愿了。我看仁伯仍然谦逊自持,好像还有不满足之处;可见他的志向一定将有很大的作为。哪里是那些以科举功名自满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呢?他将要赴任,欣然来访;听他的言论议论、风采气度,有非同常人所能知道的地方。我既赞美他,又进一步勉励、规劝他。仁伯和我素来有讲学的约定,只恨我的话没有说尽,他一定不会认为我僭越。绍定癸巳七月癸卯朔,颍川陈文蔚作序。《送赵联卿之官武林序》。功业大多成就于年轻时,而年轻时又取决于立志。志向所趋,有如燕地和越地各走不同的方向;有的人志在古人,有的人志在当世,有的人志在自身。志在自身,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正当青春年少,挥臂奔向荣耀的仕途,拥有大好岁月,上则列于朝廷官员之中,下则任职于州县,以危言直论整肃朝纲,这也是志向;振兴停滞、起废举废来解除百姓疾苦,这也是志向。只是要看他所遇到的机遇如何罢了。我的朋友赵君联卿,年少才华出众,一次参加礼部试,就取得上等名次。如今将要开始做官,他平日的志向,本来已经早早确定在心中了,我还要说什么呢?然而培植这个志向的是诗书,坚定这个志向的是老师和朋友。我和联卿交往已久,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来表达古人赠言的意思吗?何况联卿在西边得到贤士相伴,将和他们一同前行;在处理公务的闲暇,从容地讲习切磋,深厚诗书的滋养,以培育根基;振奋昂扬的操守,以磨砺志向。他日功业成就,大概会像王良驾驭骏马一样,经过都城、越过土块,一日奔驰千里,没有什么困难。联卿,希望你努力!绍定癸巳九月丁亥,上饶陈文蔚作序。

送周希顔序衞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对以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此圣人事也,学者所冝取法。葢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之所在,师之所在也。求师固当尔,取友亦然。孟子曰:「一郷之善士,斯友一郷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葢所期者大,则所取者广;所取者广,则终之所成就者亦不凡,理势然耳。希顔周君,复久从予游,志之确而力之勤,予深望焉。今将去郷邦而游帝里,帝里人才所萃之地,宗谕叶兄,师门髙弟,方官于彼。希顔之至也,当首见之,处之既久,当日近之。然叶之门,岂无从游之士?又岂无交游之友?又当从而薫炙之,庻几见闻益广,讲切益精,噐业益充,而有以夀师门之脉,岂细事哉?予方离羣索居,无所开益,幸有以观其光大云耳。希顔其无忽!绍定癸巳重九前二日,上饶陈文蔚序。

赠日者任君序人之生也,禀五行之气,而五行之气,实隂阳之流行。然隂阳之运,有偏有正,正则中,偏则过不及矣。得五行之中,斯为冲和之气。二气冲和,而人生禀之,在九畴则为五福。反此,不失之过则失之不及,过不及未免偏胜,而人生禀之,在九畴则为六极。此理之必然者,任君论五行,而以冲和为贵,葢得之矣。又能因常而推变,谓隂阳有流行,有对待,以二者参错而取之,亦尽之矣。虽然,气数定矣,又当验诸人事。前人有大噐防人之戒,其在气数之外乎?适闻所论,亦既知之,予复何言?年月日,上饶陈文蔚序。

克斋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十宋陈文蔚撰《游吴江行记》始予闻长桥之胜,将遂一游,而无因。辛亥孟夏,文安赵侯徳勤守嘉兴,拉予行。自嘉兴取吴江,一夕舟至岸下。予曰:“兹游可以遂矣。”越七月戊申朏,告侯假舟。侯忻然从之。一僧约偕行,侯令子侄俱。既而僧败盟,子侄不克徃。予曰:“僧非吾徒,儿曹真累人耶!不若独徃。独往不若勇往。”告侯趋具舟,侯许诺。舟具,予擕康节诗集,从以樽酒,翩然登舟。是日晡出,望吴门,禾与舘下小泊。次经杉青闸,过堰六里,到黄土桥铺,又九里,秋戍铺,酌酒三杯,隠几诵诗。江风大作,舟不可进,宿峡路。三更下雨,五更风特甚。平明望市,早炊市尾,一湖名莺鬬。篙师云通霅川。先是友人徐子融书报入闽,而仆适有是役,于是始赋懐逺之诗:“知君定泛武夷溪,我亦吴江一棹随。闽浙缅懐千里别,吾人同是一襟期。”又十八里,八尺聚落十数家,西北崛起二山,云苏湖界也。晩过四桥,旁连震泽,▯▯弥茫无复畔岸,但见防樯掀舞于其中,真伟观也。嘉其壮,则又赋诗而过之。第四桥,东风浪颠,吾生信命,独安然。身轻有似舟飞叶,心逺还同水际天。已学在山擒虎豹,更图于此钓鲸鳣。须防险过平如掌,万丈垂虹跨碧川。抵县市,登垂虹,望太湖水濶天低,风急涛怒,纵观移时,真有荡空之势。逼暮不可乆,遂厯井邑,复登舟,独酌三杯,赋登垂虹诗:“雄据垂虹望太湖,始知竒观属东吴。舟横似岸遮不防,浪起如山认却无【缺】尾坐看千舰过,倚空时见一防孤。松江钓客休相问,我到松江不为鲈。晨兴登华严寺佛阁,阁正面湖,石枕垂虹。僧颇能诗,指垂虹曰:“桥之羙阁能尽之。”所谓“不识庐山真靣目,只縁身在此山中。”喜其言之予契也,为之赋诗:“杰阁凭栏眼界寛,天将震泽壮吴门。乾坤髙下相连接,日月朝昏见吐吞。巨浪声翻鼍起鬬,危樯风急骏来奔。定知从此难为水,更欲乘槎。”问本源侯,临行语以游癯庵,庵王氏别墅也。访诸邑人,得其径,于是徃。新二亭,一宜芳,一未名。余若烟雨观、玻璃沼,仅存败屋遗址,荒秽不治,无足题咏。始予登舟,风日暄甚。半夜雨声敲篷,陡变寒。是游念可已矣,不知王子猷何为,不必见戴也。搔首不寐,起而赋诗。况有从前鸥鹭约,可无十幅顺风蒲?政湏着我扁舟里,畵作松江烟雨图。遂决策舣舟。至明日,天开云净,霁色千里如初。解防,因自幸曰:“吾愿济矣。”世间事类此者多,人诚有意,天将从之,岂但是哉?归棹月明,顺风扬舲,酌酒诵诗。因叹世之得于名利者,能几也?于是作《游吴江行记》。后二日,庚戌。

译《送周希颜序》。卫国的公孙朝向子贡问道:“仲尼是从哪里学习的?”子贡回答说:“夫子哪里不学习?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这是圣人的事情,也是学者应当取法的。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老师;善在哪里,老师就在哪里。寻求老师本来应当这样,选择朋友也是如此。孟子说:“一个乡里的善士,就同一个乡里的善士交朋友;一个国家的善士,就同一个国家的善士交朋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大概所期待的目标大,所选择的范围就广;所选择的范围广,最终取得的成就也就不会平凡,这是道理和形势决定的。希颜周君,长久以来又跟随我游学,志向坚定而用力勤奋,我对他深有期望。如今将要离开乡邦到京城游学,京城是人才聚集的地方;宗谕叶兄是师门的高足,正在那里做官。希颜到了那里,应当首先拜见他;相处久了,应当每天亲近他。然而叶先生门下,难道没有跟随他游学的人吗?又难道没有交游的朋友吗?还应当受到他们的熏陶感染,这样或许能使见闻更加广博,讲习切磋更加精密,才器学业更加充实,从而有所凭借来延续师门的学脉,这难道是小事吗?我正离群独居,没有什么可以启发增益他的,幸而还能看到他的光大成就罢了。希颜,千万不要忽视!绍定癸巳年重阳节前两日,上饶陈文蔚作序。《赠日者任君序》。人的出生,是禀受五行之气;而五行之气,实际上是阴阳流行的结果。然而阴阳的运行有偏有正,正则平和适中,偏则有过或不及。得到五行的中和之气,才是冲和之气。阴阳二气冲和,人禀受了它,在《洪范》九畴中就是五福。反过来,不是失于过,就是失于不及;过和不及不能免于偏胜,人禀受了它,在九畴中就是六极。这是必然的道理。任君论说五行,以冲和为贵,大概已经掌握了这个道理。又能由常理推及变化,认为阴阳既有流行的一面,又有相对待的一面,把二者交错参合起来考察,也已经说尽了。虽然如此,气数既然有一定,又应当在人的行为上加以验证。前人有“大器晚成”的告诫,难道不在气数之外吗?恰好听到您的论说,已经知道这些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某年某月某日,上饶陈文蔚作序。《克斋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十,宋陈文蔚撰:《游吴江行记》。起初我听说长桥的景色优美,想要去游览一次,却没有机会。辛亥年孟夏,文安赵侯德勤任嘉兴太守,邀我同行。从嘉兴前往吴江,坐船一夜来到岸边。我说:“这次游览可以实现了。”到了七月戊申朏,我告诉赵侯,请他借给我一条船。赵侯欣然答应了。有一位僧人约定同去,赵侯又让子侄们一同前往。后来僧人背弃约定,子侄们也不能前往。我说:“这个僧人不是我的同道,孩子们难道真是连累人的人吗?不如独自前往。独自前往不如勇敢前往。”我告诉赵侯赶快准备船,赵侯答应了。船准备好后,我带着康节诗集,带上一樽酒,轻快地登上船。当天傍晚出发,望见吴门,在禾与馆下稍作停泊。第二天经过杉青闸,过堰六里,到黄土桥铺;又走九里到秋戍铺,斟酒三杯,靠着几案吟诵诗篇。江风大作,船无法前进,便住宿在峡路。三更时下雨,五更时风尤其猛烈。天刚亮时望见市镇,在市镇尽头早点做饭;有一个湖名叫莺斗。撑船人说,这里通往霅川。此前友人徐子融写信告诉我他要进入闽地,而我恰好有这次行程,于是开始写怀远诗:“知道您一定会泛舟武夷溪,我也将随着一叶船到吴江。闽浙相隔千里,遥遥怀念分别;我们这些人的胸襟志趣原本相同。” 又走了十八里,到达八尺,有十几户人家;西北方突兀耸起两座山,说是苏湖的界限。傍晚经过四桥,旁边连接着震泽,浩渺无边,再也看不见岸边,只见许多帆樯在其中翻飞,这真是宏伟的景观。赞叹它的壮阔,于是又作诗经过那里。第四桥处,东风吹来,波浪翻腾;我这一生确实相信命运,却独自安然无恙。身体轻快,好像小舟飞过一片叶子;心境高远,又同水天相接。既然已经学会在山中擒捉虎豹,更想在这里钓取鲸鱼和鳣鱼。必须等待险处过去,前面便会平坦如掌;万丈长的垂虹桥横跨在碧绿的水面上。到达县城,登上垂虹桥,望见太湖水面宽阔、天际低垂,风急浪怒,纵目观看了很久,真有荡空而来的气势。临近傍晚不能久留,于是经过城中街巷,又登上船,独自饮酒三杯,写《登垂虹》诗:“雄伟地横据垂虹桥眺望太湖,才知道奇异的景观属于东吴。横着的船好像岸边,遮住了无边的水面;涌起的浪头如同山一样,回头却又无法辨认。残缺处坐看千艘船驶过,倚着高空时而看见一叶孤帆。松江的钓客不要来问我,我到松江并不是为了鲈鱼。”清晨起来登华严寺的佛阁,阁正面对着湖,石头枕靠着垂虹桥。僧人很能作诗,指着垂虹桥说:“桥的美,佛阁已经把它完全表现出来了。”这正是所谓“不能认清庐山的真正面目,只因为身在庐山之中”。我高兴他说的话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为此作诗:“杰出的楼阁凭栏而立,眼界宽广;上天把震泽的壮阔给予吴门。天地的高下彼此相连,日月在朝暮之间显现出吐纳。巨浪翻滚,声音像鼍在起身争斗;高耸的帆樯在急风中如骏马奔腾。一定知道从此以后再难见到这样的水景,还想乘着木筏而去。”我问本源侯,临行时他告诉我可以游览癯庵。癯庵是王氏的别墅。我向县里人打听,找到了路径,于是前往。那里有新建的两座亭子,一座叫宜芳,另一座还没有名字。其他如烟雨观、玻璃沼,只剩下破屋的遗址,荒废污秽而无人修治,没有值得题咏的地方。起初我登船时,风和日暖得很。半夜雨声敲打船篷,天气突然变冷。这次游览大概可以结束了,不知道王子猷为什么不必等到戴逵。挠头不能入睡,起来作诗。何况还有从前与鸥鹭相约的情分,难道可以没有十幅顺风的蒲帆吗?正应当让我乘着小船,画成一幅松江烟雨图。于是下定决心把船靠岸。到了第二天,天空放晴,云朵散净,千里霁色一如往初。解开缆绳,我于是自我庆幸说:“我的愿望实现了。”世间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人如果确实有心,上天将会顺从他,难道只有这件事如此吗?回去时月色明亮,顺风扬帆,饮酒吟诗。于是感叹世上那些从名利中得到满足的人,能有几个呢?于是写成《游吴江行记》。两天以后,庚戌日。

游山记嘉定己巳秋九月,傅岩叟拉予与周伯辉践傅岩之约。癸巳,岩叟、伯辉发铅山之东洋,予自水北徃防于千田原,归福庵,因止宿焉。庵则岩叟先茔,山水环合,秀润迫人,裴徊顾望,日薄暮矣。举酒数酌,对青灯夜话久之,各就枕。五更睡觉,闻小雨敲叶声,纎以俗语,知必无霖潦以阻吾三人游兴。明发小霁,登笋舆度崧岭,则乍明乍晦,如春二三月时。至冢顶,小盘礴,赋诗饮酒以自壮。下岭十里所,小原午炊,命杖屦欲览山川之胜,则雨【缺】作矣。遂登车,又五里至于竹林之隠居,具鸡黍话畴昔,深夜犹不寐。乙未朝雨不止且骤,二人者趋傅岩之意甚急,予以诗留之。岩叟和荅,复有诗恵赠。日且午,豁然开霁,饭仆不及,二人亟命驾,不可遏矣。予遂趋而从之,度北岸桥,过黄沙辛稼轩之书堂,感物懐人,凝然以悲。入隠将峡,峡长三四里许,两山奔迫相抱,凡数曲小溪介其中,因山之势以流,亦清驶环帯。峡尽行山蹊数里,皆樵牧之径,至佛母岭下,清池秀石,已有可玩。伯辉谓傅岩之苖脉理或然也。度岭自野鸭塘而右趋傅坞,前望有亭列于山椒,即傅岩絶顶。吾三人者舍车策杖,循山涧以出。涧之侧,古木盘屈,藤萝蔓延,怪石隠见,不可名状。涧或流石底,或穿石腹,姿态横生,殊可玩。葢自山之隂绕山之阳,而一窦涓涓不絶,即其源。岩踞山阳之左麓,其口可容坐十余人,内渐狭。繇峡口入数歩间,有井焉,其深莫测,自井而徃暗昧不辨人物,尝有持炬入者,以不可穷极而返。出岩自右登山,往往皆怪石,或洼然而下,或隆然而髙或洞然而空,或窅然而深,或群然而齐,或特然而孤。峡可通身,崖可侧足,若窒而通,如徃而复,不得其径,游者輙迷向背。时有古梅桂树藂生其间,有若种而实非人力。至山之巅,所谓群玉堂者,最其佳处,一▯巍然独髙,群▯环列两傍,有如天造地设,因觞酒罗豆以领畧之夜宿岩前之乐轩,岩叟玩之不足,命烛至石上,桂影蒙笼,羣▯错落,清絶可赏。丙申将下山,又登髙据胜处,举酒。早炊罢,出傅岩道,报恩寺前不果入,行数里至袅桥,泝流直上东坑,众山髙鎻如封闭,然鎻外竒▯防出,最隂阳家所爱。又十里饭龙▯寺,读予儿时所题诗,既赧然而愧,又感焉以伤前迈。登高洲岭,出三胆原至髙州,假榻伯辉之竹轩,谒傅岩主人周徳量。德量是夕同饮伯辉家,语笑谐谑如平生驩。丁酉朝将出髙州,徳量折简招饭,辞不获已而留。是日早雨,午霁,伯辉诚卿偕子侄同访其兄升之,遂往葛山观先陇,塟已三百年矣,形势蟠踞数里,山川秀濯,靣对一▯端然,云▯外潭山侵云汉,偶雾雨不可见。前軰言地理之胜者推先焉,往时太傅正识诸公皆其所孕,而周族至今繁衍不替,意者有所自云。晚归饮徳量家,各尽醉,再宿伯辉舘。戊戌登髙洲,晨炊慈誓院,出慈誓行十里许,皆深林中,襟山帯溪,时有佳处,道多论情话旧,吟咏有所不暇。度溪登石▯岭,岭下溪名大奥,两山如来水去而复,彷佛武夷气象。水靣处石壁峭立,其下滙为寒潭,潭中石可坐数人,予三人坐其上,各举酒一杯,岩叟赋诗,予与伯辉皆和,而予亦自赋焉。自此泛溪抵予竹林所居,岸下无十里,予深有结庐之兴。过峡至白水,憇于石壁岩道者庵,因饭焉。庵僧出纸笔督诗甚亟,聊以数语戯之。初欲自石壁岩取百丈际观瀑水,或谓秋冬水涸,或谓路险不可进,遂罢兴。游西坞登山宿章法院,岩叟旧游,作诗问讯旧题无恙,谓三十年有竒矣,同游存殁者半,为之叹息。寺僧作汤饼留,连夜话甚欵。己亥自章法过洪都,观山行七八里,登髙懐逺,间见于赋咏。凡再逾岭,渐入山谷间,望林麓楼观丹碧,即观之所在。小溪帯其前,人烟数家,牛羊鸡犬,桑麻竹树,若自为一乾坤。葢去平地约十里,读惠主簿之诗可知也。时前重阳一日,芙蓉烂开,道流出酒,对花兴甚不恶。酒行既止,人复酌一巨觥。岩叟与伯辉下岭西归铅山,予复登山东归上饶。问灵泉路,则鸟道仅能容足,山势腾踊,水多自髙泻下,路旁若涧中,率多怪石出没,各献状可观。予又为之赋诗,惜岩叟、伯辉未之见。自癸巳至己亥,凡七日,所歴凡三百里,有所感触,时见于诗,虽应口而成,不能尽工,亦足以写一时所见与其所懐。览者取意焉,大抵事无巨细,遇合诚不偶然。癸巳之朝,岩叟、伯辉约予晚防于千田庵,或先或后,亦未定。及予至,扬航渡,甫登舟,则二人忽已在津头矣,遂同舟而济。三人相顾而笑,谓初不期至,此后连日在道,止宿人家若僧舎,则雨而登览游玩必霁,遂得以从容尽兴。然则是游虽欲已有,不容自己者。十月乙丑,陈文蔚记。

译《游山记》。嘉定己巳年秋季九月,傅岩叟邀我和周伯辉履行游傅岩的约定。癸巳日,岩叟和伯辉从铅山的东洋出发,我从水北前往千田原与他们会合,回到福庵,便在那里住宿。福庵是岩叟先人的坟茔所在,山水环抱,秀美润泽,逼人眼目;徘徊四顾时,太阳已经接近黄昏。举酒饮了几杯,对着青灯长谈了一会儿,各自上床。五更睡醒,听见小雨敲打树叶的声音,按照俗语推知,一定不会有大雨来阻碍我们三人的游兴。天亮后雨稍停,我们登上竹轿越过崧岭,天气忽明忽暗,像春天二三月时一样。到了坟顶,暂且盘坐,作诗饮酒来壮胆。下岭十里左右,在小原做午饭;想要拄杖穿鞋观览山川的胜景时,雨【缺】忽然下起来。于是登车,又走五里到竹林的隐居处,准备鸡和黍饭,谈论往事,深夜仍未入睡。乙未日早晨雨不停,而且下得很急;两人前往傅岩的心意非常迫切,我作诗挽留他们。岩叟作诗唱和回答,又有诗赠给我。将近中午时,天气忽然放晴;还没来得及给仆人吃饭,两人就急忙命人驾车,无法阻止。我于是赶快跟随他们,渡过北岸桥,经过黄沙辛稼轩的书堂,触景感怀,凝神悲伤。进入隐将峡,峡长约三四里,两座山奔突逼近、相互环抱;总共有几道曲折的小溪夹在其中,顺着山势流淌,也清澈湍急、环绕如带。峡谷尽头沿山间小路走了几里,都是樵夫牧人的小径;到了佛母岭下,有清池秀石,已经很值得观赏。伯辉说,傅岩的地脉形势或许就是这样。越过山岭,从野鸭塘向右奔向傅坞;前面望见一座亭子排列在山顶,那就是傅岩的绝顶。我们三人舍弃车辆,拄杖沿着山涧走出去。山涧两旁,古树盘曲,藤萝蔓延,怪石时隐时现,无法形容。溪水有时从石头底下流过,有时穿过石腹,姿态横生,特别值得观赏。大概从山的北面绕到山的南面,有一孔洞,细水涓涓不断,这就是溪流的源头。傅岩坐落在山南左边的山麓,洞口可以容纳十多人坐下,里面逐渐狭窄。从峡口进去几步,有一口井,深得无法测量;从井往里,昏暗得辨不清人物。曾经有人拿着火炬进去,因为无法走到尽头而返回。从岩洞出来向右登山,到处都是怪石:有的低洼向下,有的隆起向上;有的洞开空旷,有的幽深难测;有的成群整齐,有的独自突立。峡谷可以容身通过,山崖只能侧足而行;有时像堵塞却又可以通行,有时像前往却又返回,找不到路径,游览的人就常常迷失方向。其间不时有古梅、桂树丛生,好像有人栽种,实际却不是人的力量。到了山顶,所谓群玉堂的地方,是最美的一处;一座山峰巍然独高,群峰环列两旁,好像天然生成、人工设置。于是摆上酒和菜,领略这里的景致。夜里住宿在岩前的乐轩,岩叟欣赏不够,又命人点烛照到石上;桂树的影子朦胧,群峰错落,清幽绝美,值得观赏。丙申日将要下山时,又登高占据胜处,举酒畅饮。早饭后,走出傅岩的道路;到了报恩寺前,没能进去;又走了几里到袅桥,逆流直上东坑。群山高高锁闭,好像封闭起来;然而锁闭之外奇峰竞相出现,最为阴阳家所喜爱。又走十里,在龙潭寺吃饭,读到我小时候题写的诗,既羞惭惭愧,又有所感触,为从前的岁月而伤感。登上高洲岭,从三胆原出来到高州,借住在伯辉的竹轩,拜访傅岩主人周德量。德量当晚和我们在伯辉家一起饮酒,谈笑诙谐,就像平日相聚一样欢乐。丁酉日早晨将要离开高州,德量写信邀请吃饭;推辞不得已,只好留下。这天早晨下雨,中午放晴;伯辉、诚卿带着子侄一同去拜访他的兄长升之,于是前往葛山观看祖先坟墓,坟墓已经埋葬三百年了。地势盘踞数里,山川秀丽明净;正面对着一座端正的山峰,据说山峰之外的潭山高入云汉,偶然遇到雾雨,无法看见。前辈谈到地理形势优胜的地方,都把这里列为第一;从前太傅正识等诸位公卿,都是这里孕育出来的,而周氏家族至今繁衍不衰,想来大概是有原因的。傍晚回去在德量家饮酒,大家都喝得大醉;再次住宿在伯辉的馆舍。戊戌日登高洲,早晨在慈誓院做饭;从慈誓院出来走了十里左右,都是深林之中,山环绕着衣襟般的道路,溪流如带,时常有优美的景色。路上大多谈论情谊、追叙旧事,来不及吟诗作赋。渡过溪水登上石龟岭,岭下的溪叫大奥;两山像来水去水,水流回转,仿佛武夷的气象。水面上有石壁陡峭耸立,下面汇成寒潭;潭中的石头可以坐下几个人。我们三人坐在上面,各自举酒一杯;岩叟作诗,我和伯辉都作诗唱和,我也另外作了一首。从这里泛舟沿溪到达我在竹林的居处,离岸边不到十里,我深深产生了结庐居住的兴致。经过峡谷到白水,在石壁岩道者庵休息,于是在那里吃饭。庵里的僧人拿出纸笔,急切地催促作诗,我姑且用几句话戏弄他。起初想从石壁岩前往百丈际观看瀑布,有人说秋冬水枯,有人说道路险阻不能前进,于是便打消了兴致。游览西坞,登山后住宿在章法院;岩叟过去曾游此地,作诗询问旧日题诗是否还安然无恙,说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同游的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去世,因此为之叹息。寺里的僧人做汤饼留我们吃,接连谈了一整夜,情意十分诚恳。己亥日从章法院经过洪都,观看山景走了七八里,登高怀远,间或把感触写进诗赋。总共两次越过山岭,渐渐进入山谷之间;望见林麓间楼阁的红绿颜色,便知道观所在的地方。小溪环绕在观前,几户人家散居其间,牛羊鸡犬、桑麻竹树各自构成一个天地。这里大约离平地十里左右,读惠主簿的诗便可以知道。此时是重阳节前一天,芙蓉盛开,道士拿出酒来,对着花饮酒,兴致很不错。酒喝完后,人们又斟满一大杯。岩叟和伯辉下岭向西回铅山,我又登山东行回上饶。问灵泉的道路,只有鸟道那么狭窄,仅能容脚;山势腾跃起伏,水流多从高处倾泻而下,道路旁边像在山涧中一样,大多有怪石出没,各自呈现奇异形状,值得观赏。我又为此作诗,可惜岩叟、伯辉没有看到。从癸巳日到己亥日,共七天,走过的路程总共三百里;有所感触,时时写入诗中。诗虽然应声而成,不能都很工整,也足以描写当时所见和所怀。读到的人领会其中的意思吧。大抵事情无论大小,人与事的相遇确实没有偶然的。癸巳日早晨,岩叟、伯辉约我晚上在千田庵会合,或先到或后到,当时也没有确定。等我到达时,扬帆渡河,刚刚登上船,两人忽然已经在渡口了,于是同船渡过。三个人相互看着大笑,说起初根本没有约定到达的时间。此后连续多日在路上,住宿在人家或僧舍;即使下雨,登临游览时也一定放晴,于是能够从容尽兴。这样看来,这次游览虽然想要停止,却有事情不容自己停止。十月乙丑日,陈文蔚记。

傅讲书生祠堂记事有出于一时感触之真者,要非智力所能强。葢人生天地间,与万物为一体,痒疴疾痛,未始不相闗。自其已私一胜,隔形骸而分尔汝,一膜之外,皆非吾身矣。嗟夫!仁也者,人也,其初岂若是哉?况人情相距不逺以物视物则忤,以身体物则仁。人有冻馁若已不饫,温人有困苦若已不安适,是不以已为已,而以物为己,此以诚动,彼以诚应,一时感触之真,可以言语形容哉?铅山傅岩叟,防亲师学,肄儒业,抱负不凡。壮而欲行爱人利物之志,命与时违,抑而弗信,则曰:「士有穷逹道无显晦。」乃以是理施之家,而达之乡。遇嵗歉若霖潦,邻里艰食,则捐金粟以赈之,易冻而温,变馁而充。繇是欢声和气,周浃闾井。嵗己未,谷频年不熟,民间嗸嗸,州家以为忧,檄永豊丞林君汝臯至邑劝分。父老相率诣林,自言谓:「公不待劝分,先已捐直发廪,且能遍谕乡之诸豪,谓闭粜非所以恤灾。」林以是深相归重。防先是邑之多士,亦以白令尹,父老之言益信,即以事闻之郡。郡闻之台,既覈得其实,则转以申省。时稼轩辛公有时望,欲讽庙堂奏官之岩叟,以非其志辞,辛不能夺,议遂寝。节目具存,尚可覆也。江左民贫,生子多不举,习以为俗,或不忍呱呱,则委而弃之涂。然收者不二三,则资给之,使之飬视,多所全活。近世风俗偷薄,势力加人,则慿恃以凌物。一乡有豪民,则旁皆贫弱矣。甚者鬬其民而坐视。今自县郭以东数十里,人有忿争,则譬以利害而平其曲直。邑既简讼,而民间无扰,以是居乡,深得古人友助扶持之意。虽岩叟之志未究于用,而爱人利物之端,已见于此。使得为时用,以展布其欲为,则霑其惠与得其平者,岂止乡隣而已哉?人感之深,即其所居之侧,玉虚道宫辟室肖容而表敬焉。是举也,葢出于人情不能自己之机,固强之不可得,亦谢之所不能。祠既立,里人合辞来请予文以记,且将以兴起后人。顾予与岩叟为平生交,熟识其用心,无得而逊。然尝因是而论之:世之缙绅大夫,任父母斯民之寄,既不能宣布上德以逹于下,反噬肤噆血以为荣,身肥家计,坐堂上聼两词,一任私意以变乱其是非,讫无所赴告,抱抑屈终其身。闻岩叟之风,得无愧乎?虽然,岩叟所及又不止此。士之不得志而流离道路者,多望风归之,莫不随豊约以遂所请。往往南闽东浙人知有岩叟,是亦人所难能也。岩叟虽无轩冕之荣,开径延賔,竹深荷浄,暇时胜日饮酒赋诗,自适其适,不知有王公之贵。岂非忧人之忧,故能乐已之乐?是不可以不书,因亦附见云。岩叟名为栋,尝为鄂州州学讲书。嘉定四年嵗重光恊洽閠月戊子,上饶陈某记。

译《傅讲书生祠堂记》。有些事情出于一时真切的感触,实在不是凭智力勉强做得出来的。人生在天地之间,本来同万物是一体的,别的事物有痒、疴、疾病、疼痛,从来没有不相互关联的。自从人的私欲一旦胜过本性,便因形体的隔阂而分出你我;隔着这一层膜之外的,都不再认为是自己的身体了。唉!所谓仁,就是做人;它起初难道就是这样的吗?何况人与人之间相距并不远:把外物当作外物看待,就会相违;把外物看作自己的身体,就叫作仁。看到别人受冻挨饿,就像自己没有吃饱;看到别人受温暖却有困苦,就像自己不得安适。这就是不把自己当作自己,而把外物当作自己;自己以真诚感动别人,别人也以真诚回应自己。一时真切的感触,哪里是语言所能形容的呢?铅山的傅岩叟,从小跟随亲长和老师学习,研习儒业,抱负非同寻常。成年后想要施行爱人利物的志向,但命运与时势违背了他的愿望,志向受到压抑而不能施展,于是说:“士人有困穷和通达,道却没有显明和晦暗。”便把这个道理施行于自己的家庭,又推广到乡里。遇到年成歉收、连日淫雨,邻里难以得到食物,便捐出钱粮赈济他们,使受冻的变得温暖,使挨饿的得到饱食。因此欢声笑语和和气气,遍布乡里。己未年,粮食接连多年歉收,民间哀号,州府以此为忧,发檄文命永丰县丞林汝皋到县里劝导富户分粜粮食。父老们相继到林汝皋那里,亲自说:“您还没有来劝导分粜,傅公早已捐出钱财、打开粮仓,而且还能遍告乡里的各位豪富,说闭仓不卖粮并不是救济灾民的办法。” 林汝皋因此十分推重傅岩叟。此前县里的许多士人也已把此事告诉县令,父老的话更加得到证实,便把这件事上报郡府。郡府又上报台省,核实确有其事后,再转而申报尚书省。当时稼轩辛公很有声望,想要暗中劝说朝廷任用傅岩叟为官;傅岩叟以这不是自己的志向为理由推辞,辛公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议论于是搁置了。相关文书和细节都还保存着,至今仍可以查考。江东百姓贫困,生了孩子大多不抚养,渐渐成为习俗;有的人不忍听孩子哇哇啼哭,便把孩子丢弃在道路上。然而收养孩子的人并不多,傅岩叟就供给钱粮,让他们抚养照料,因此保全救活了许多孩子。近世风俗偷薄,势力强的人凌驾于别人之上,便凭借势力欺凌外物。一个乡里只要有豪强,周围便全是贫弱之人。更严重的,甚至挑动百姓争斗,自己坐视不管。如今从县城向东数十里,若有人发生争执,他就用利害关系加以劝解,使是非曲直得到平判。县里的诉讼既已减少,民间也没有骚扰;他居住乡里,深深体现了古人彼此友爱、互相帮助扶持的情意。虽然傅岩叟的志向还没有完全得到施用,但他爱人利物的端绪已经表现在这里。假如他能够被当时任用,施展自己的愿望,那么受到他的恩惠、得到他的公平对待的,难道只会是乡邻而已吗?人们感念他很深,便在他居所旁边的玉虚道宫开辟房屋,塑造他的肖像,以表示敬意。这件事大概出于人情不能自已的自然发动,本来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也不是推辞所能阻止的。祠堂建成后,乡里人共同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并且想借此激励后人。只是我和傅岩叟是平生好友,熟悉他的用心,实在没有理由推辞。不过我曾经因此论说过:世上的缙绅大夫,接受了替父母般的官长治理百姓的重托,既不能宣扬上面的德意以传达到下层,反而像吞噬肌肤、吮吸血液一样,把搜刮百姓当作荣耀;自己肥了,家计丰厚,坐在堂上听双方诉讼,只凭私意改变是非,最终没有人能够去申诉,百姓抱着冤屈终其一生。听到傅岩叟这样的德行,能不惭愧吗?不过,傅岩叟所惠及的又不止这些。士人中不得志而流离道路的,多数听到他的名声便归附他;无论贫富,他都顺应情况满足他们的请求。往往南闽、东浙的人都知道有个傅岩叟,这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傅岩叟虽然没有轩冕显贵的荣耀,却开辟小路、迎接宾客;竹林幽深,荷花清净,闲暇的好日子里饮酒作诗,自得其乐,不知道有王公贵人的尊贵。这难道不是因为忧虑别人的忧虑,所以才能享受自己的快乐吗?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因此也附带写在这里。傅岩叟名为栋,曾任鄂州州学讲书。嘉定四年岁在重光协洽闰月戊子日,上饶陈某记。

铅山西湖群贤堂记为政有大体,逹幽枉,雪寃滞,使民有所赴愬者,次之。而汲汲于催科抑末矣。国家张官置吏,星罗碁布,徧满州县,非茍然也。葢将使之布宣德意,推明教化,正人心,厚风俗,以夀国脉于亿万年之永,岂欲其营私殖货,剥下媚上,顾为基本蠧哉?欲正人心,则莫若崇儒重道,教学明伦,使为士者知所趋向,而明礼义。欲厚风俗,则莫若崇尚节谊,褒表仁贤,使闗节脉理,上下相通,而利患无所择。如是则为政之大体得矣。虽屑屑细故,莫或毛举,未损也。况大纲既正,众目毕张,岂有得其大而遗其小哉?苕溪章侯来宰铅山,慈祥恻怛,寛大乐易,民之归之如婴儿之慕慈母。至家具其衘,焚香以祝之。然则侯之为政可知矣。未几,一新县庠,植僵起仆,缩地费以飬生员。春秋二补,及毎月课试,躬率僚佐,精加考覈,陞黜必当。繇是▯诵之声不絶,寂寥湮废之余,而剑佩锵锵矣。然侯之心犹以为是特故事之常,未足以偿吾素。乃于西湖之傍买屋一区,取是邑前后名贤之所经歴,邦人之有行义,寓客之为时望者,不以爵秩崇卑,姓名显晦,凡有善可书,莫不传之以着其始末,赞之以扬其徳羙,祠之以表其敬。其大者则取其讲学之功,道綂之继,辨异端似是之非,发前圣未明之蕴,扶人极,立世教,有功于万世者;其次则志气之激昻,风烈之峻防,忠君孝父,舍生取义,有如秋霜烈日,足以激贪而起懦;其下则居官可纪,处乡以义,厉金石不移之操,剖藩篱尔汝之私,以至履行之修,餙文章之典雅,足以传世而行逺者,莫不取之。凡一十有六人,堂以群贤扁之,仿钱塘湖上之意。然则是举也,其于人心风俗岂小补哉?傥是邑之士体侯之意,自是以徃厉志圣贤之学,而耻为章句小儒,则侯之功及于是邑者,讵止一时而已?寓公若邦人,防身狥国,推已及物,修身以见于世,则风俗岂不大有可观者?予于是既嘉侯之用心,抑有望于邦人。虽然,风俗自人心始也。近世以来,人心偷惰,亷耻不立,其为风俗累也大矣。侯既于讲学留意,以正人心为本,则风俗之变不难矣。邦人其朞月以俟。规画既定,走书上饶,诿文蔚志其颠末。文蔚不敢以不文辞,遂为之书。侯名谦亨,字牧叔,其先政贰卿,尝歴言路,议论风采有足尚者,宜侯克世其家云。绍定庚寅二月既望,頴川陈文蔚记。

苏坡记山川之与人物,可以相有,不可以相无;而以相值之为羙有是山川,而人物不足以发挥,则通者窒,明者晦。天地之閟蔵亦讫于榛翳,无自以呈露。胸中有邱壑,而适在荒郊逈野之所,崇冈秀岭之▯崒,清泉白石之竒怪,虽欲登髙舒啸,临流赋咏,而兴寄无所托。以是知山川之与人物,尝相须以相成,不可以偏废也。运属南阳,叶公卜宅,得郊居之胜。青山屋上,而流水屋下。五畆之寛山径之幽,足以徜徉此生,而无慕乎其外。然公之志犹未惬,去家一里而近,又得所谓苏坡者。其地闲旷而清淑,纡徐而深窈,虽鸡犬之声外闻,邻巷入其中,则邈与世尘不相接,有若非人间者。公遂结庵其间,而亭其上。亭扁以“爱山”,而庵即苏坡也。自是杖屦徃来,无间朝夕,剪剔繁秽,风来而月去,防理竹树,春华而夏隂。佳时胜日,领客来游,杯酒流行,语笑懽洽,徘徊盘礴,竟日忘倦。此公所谓“爱山”者也。然公赋性防逹受材劲敏,虽早谢塲屋,家政具有方畧植僵起仆,兴滞举废,视昔愈有光焉。见于小试如此,使得一命以自效,必有可观者。惜其不见于用,防朝家以优老恩授初品。继而浙漕陈公宗仁檄为幕椽,公宁优游山林,不以此而易彼。子若孙以公之乐于斯丘者,因请为茧窠计,公笑而从之。然公实未【缺】也。昔昌黎韩文公送李愿归盘谷序而歌之曰:“饮且食兮夀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文蔚于公亦云。庵既成,走书山间,求识其颠末。文蔚视公为母党尊行,义不可辞,故为之书。公名尧咨,字叔羲。绍定庚寅十二月朔,西溪陈文蔚记。

译铅山西湖群贤堂记 治理政事有根本原则:使幽隐的冤屈得到通达,使积压的冤案得到昭雪,使百姓有地方申诉,这是次一等的事;至于急切地催收赋税,那只是末节。国家设置官职、任用官吏,像星罗棋布一样遍布州县,并不是随便这样做的。大概是要让他们宣扬德意,推行教化,端正人心,淳厚风俗,使国家的根本延续亿万年之久,难道是想让他们经营私利、积聚财货,剥削下民、谄媚上级,反而成为根基的蛀虫吗?要端正人心,不如尊崇儒学、重视道义,使学校教育彰明人伦,让读书人知道趋向什么,并且明白礼义。要淳厚风俗,不如崇尚节操义行,褒扬表彰仁人贤者,使上下之间的关节和脉理相通,使利害祸患无所偏择。这样,治理政事的根本原则就具备了。即使一些琐碎小事没有逐件列举,也没有损害。何况大纲既已端正,各项细目也会全部展开,哪里会有掌握了大的方面却遗漏小的方面呢?苕溪章侯来铅山任县令,慈祥恻隐,宽厚大方,和易可亲,百姓归附他,就像婴儿依恋慈母。甚至到了带着全家人拿着官印、焚香为他祝祷的地步。这样看来,章侯的治理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不久,他把县学彻底更新,扶起倾倒的,整治废坏的,节省土地和费用来供养生员。春秋两季补试,以及每月的课试,他都亲自率领属吏,精心加以考核,升降黜陟都十分恰当。因此弦歌诵读的声音不断,在寂寥湮没、荒废已久的地方,佩剑和玉佩的铿锵声又响起来了。然而章侯心里仍认为,这不过是通常的旧例,还不足以实现自己平日的志愿。于是他在西湖旁买下一所房屋,选取本县前后曾经活动过的名贤、当地有德行义举的人,以及作为当时声望人物而寓居此地的客人,不论爵位官秩高低、姓名显赫或隐晦,只要有善行可记,没有不为他们传述而写明始末,赞美而彰扬他们的德美,设祠而表示敬意的。其中最重要的,是取他们讲学的功绩、继承道统的成就,辨明异端似是而非之处,阐发前代圣人尚未阐明的深意,扶持人的极则、树立世间教化,对万世有功的人;其次,是取他们激昂的志气、严峻的风节,忠君孝父、舍生取义,如秋霜烈日,足以激励贪婪者、振作懦弱者;再次,是取他们任官有可记载之处,居乡能以义行事,具有如金石般不可动摇的操守,剖析并摒除藩篱之间彼此视为你我的私情,以及行为修养高尚、文章典雅足以传之后世、流行远方的人,也无不选取。共十六人,堂以“群贤”为匾额,仿照钱塘湖上的旧意。那么,这一举动对于人心和风俗,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假如本县士人能够体察章侯的用意,从今以后励志学习圣贤之学,以做章句训诂的小儒为可耻,那么章侯施及本县的功绩,难道只在一时吗?寓居此地的官员和本地人,如果都能舍身报国,推己及人,修养自身并在世上表现出来,风俗难道不会大有可观吗?我在这里既赞美章侯的用心,也对本地人寄予希望。不过,风俗是从人心开始的。近世以来,人心苟且懒惰,廉耻没有建立起来,这对风俗造成的累害太大了。章侯既然重视讲学,把端正人心作为根本,那么风俗的改变就不难了。本地人请等待一年再看吧。规划已经确定后,他写信到上饶,托我记述事情的始末。我不敢以文才浅陋为由推辞,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章侯名谦亨,字牧叔。他的先人曾任政事贰卿,也曾历任谏官,议论和风采有值得尊崇之处;章侯应当能够继承发扬他的家风吧。绍定庚寅二月十六日,颍川陈文蔚记。苏坡记 山川与人物,可以彼此相得,却不能彼此缺少;二者能够相遇才美好。若有这样的山川,而人物不足以发挥它的价值,那么通达的地方就会闭塞,明丽的地方就会晦暗。天地幽深的收藏也最终会湮没在丛生的草木中,没有机会显露出来。胸中虽然有丘壑,却恰好处在荒郊旷野之中;高冈秀岭高耸险峻,清泉白石奇特怪异,虽想登高长啸、临流赋诗歌咏,却没有可以寄托兴致的地方。由此可知,山川与人物常常相互需要、相互成就,不能偏废一方。运属南阳叶公选择住宅,得到了一处郊居的胜地:青山环绕屋上,流水经过屋下。五亩之宽,山径幽深,足以在这里度过一生,不再羡慕外界。然而叶公的志趣仍未满足,离家不到一里,又得到一处所谓“苏坡”的地方。那里空旷清幽而秀美,曲折舒缓而深远幽静;虽然鸡犬之声还可从外面听到,但一进入邻近的巷道,便遥远得同尘世隔绝,仿佛不是人间。叶公于是在那里结庐,又在庐上建亭。亭匾题为“爱山”,庵就叫作“苏坡”。从此他拄杖穿屐往来其间,早晚没有间断,剪除繁杂污秽;风吹来,月升起,便修整竹木,使春天有花、夏天有阴凉。天气佳、日子好的时候,带着宾客来游览,酒杯传递,谈笑欢洽,徘徊盘桓,整日忘记疲倦。这就是叶公所说的“爱山”。但叶公天性旷达,禀赋刚强敏捷,虽早早放弃科场,治理家政却自有方略,扶起倾倒的、振兴停滞的,比过去更加有光彩。从小事上的试验便可以看出这些;假如能得到一项官职来施展自己,必定会有值得观瞻的成就。可惜没有得到任用,朝廷因为优待老年人而授予他初品官阶。后来浙漕陈宗仁公又发檄文任命他为幕僚,叶公宁愿优游山林,也不因这个职位而改变原来的选择。他的儿子和孙子因为叶公喜爱这座山丘,便请求替他筹划筑造茧窠,叶公笑着答应了。不过,叶公实际上并未【缺字】。从前昌黎韩文公在《送李愿归盘谷序》中作歌说:“且饮且食啊,长寿而安康;没有什么不满足啊,还要有什么希望?”我对叶公也这样说。庵建成后,他派人从山中送信来,请求我记述事情的始末。我把叶公看作母亲一族中尊长的亲属,按情义不能推辞,所以写下这篇记。叶公名尧咨,字叔羲。绍定庚寅十二月初一日,西溪陈文蔚记。

求仁斋记圣门讲学,无非求仁。羣弟子之所叩请,圣人之所告语,皆以是也。然所问者不一,而圣人告之者亦不同。茍知其所以然,无非仁也。如雒居天地中,其至之之路,虽千蹊万径,及其至雒,则一耳。世之学者不明乎此,见圣人之言随人而告之,各异其指,将以何者为定説?抑不知识仁?则所以告之者无非仁;不识仁,则如人靣之不同,虽盈尺之地,举天下莫能一,而仁之为道竟不可得而识矣。葢仁者浑然天理,在人则本心之德,不可以一毫人伪参之也。且天理浑然,何所不该?岂可以一事名?而人得其本心,则无非至诚恻怛,非自外而至也。此仁之全体所以难名,而孔子之于门人与夫当世贤士大夫,未尝轻许于一人,不曰“未知焉得仁”,则曰“不知其仁也”。止顔子以仁许之,亦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则三月以往未免少间,第不逺而复耳。如“克己复礼”之告,视羣弟子最为切要。及请问其目,则直戒以“非礼勿视听言动”。顔子固以仁为己任,夫子诲之之意亦深切矣。其后孟子最善言仁,曰“仁,人心也”,又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其所以状仁之全体,亦已明矣。至四端之説,则又以仁为体统,而义礼智皆繇此出。如干之四徳,嵗之四时,四徳实以元为善之长,而亨利贞则统之;四时实以春为生之始,而夏秋冬则贯之。仁者,其四德之元,四时之春乎?自圣学失传,此理湮晦。至我宋伊川程子,得不传之妙于韦编断简中,发明仁道于易,曰“四徳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至哉斯言!虽孔孟复生,无以易此。学者泝流而穷源,则仁之全体可得而见矣。三山赵君贤宗子也,有志于道,以仁者圣门所素讲,外是非所以为学,无他嗜好,一意读书穷理于所居之侧,以求仁,名斋为蔵修游息之地,谓先识仁而后可以求仁,讲切于四方者不。一而足,志亦勤矣。一日书来,求予文以识其颠末。顾予不敏,何足以遂所请?虽然,可无一语以为进徳助?仁者,心之理也。心存则仁存矣。将以存心,岂有他哉?敬而已矣。敬者,主一之谓也。主一而弗贰于二,则求仁而得仁矣。赵君其勉之!赵君名崇栗,字【缺】尝宰信之铅山,政绩亦可纪。云。端平丙申正月己未朔,上饶陈文蔚撰。

起堂记孙卿子书有云:「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葢仁人心也,心之体根于仁,而心之用存乎术。心茍仁矣,而术不之择,则不足以逹吾仁。故孟轲氏亦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故术不可不谨也。大抵儒者存心,惟在于爱人利物,防而学之,壮而欲行之。凡亲师取友,朝夕讲究者,莫非成已成物之事故。自一命以上,以至坐庙堂为卿相,随其所处,皆足以行志。虽惠有广狭,而心之所存则一也。然有是心而无其位,则不足以逹其用。有是心无其位而能逹其用者,其惟良医乎?先朝钜公有言:「逹则愿为卿相,穷则愿为良医。」于戱!仁哉是心也。葢卿相生民之休戚所系,良医人命之死生所系。卿相能拯民于涂炭,良医能起死于膏肓。穷逹虽不同,而济物之心、及物之仁,则随寓而见,无加损也。身良医而道卿相,术之不可不择,葢如此。永豊黄懋子昭,读书为儒,应举覔官,屡不偶于有司。于是嘅然发叹曰:「命已夫!吾非茍为利禄计,将阶一命以行吾志。今乖于时者如此,则吾之志竟不可遂耶?」乃歴览方书,究心诊视,且周游四方,参验精博,以证已之所诣。既足以自信矣,则坦然行之而不疑。所活亦众,至遇人亦告之以良方秘诀,俾得以备急难。其用心仁而择术谨,子昭于是贤于人逺矣。一日以所居之堂请名于予,予遡其意而以起名之诚,望其如昔人之起朽也。章泉赵公亦嘉其志,为之特书。继又请予言以述其事,予不得而辞也。故叙其大槩如右云。年月日,上饶陈某记。

译求仁斋记 圣门的讲学,没有不是为了求仁的。众弟子所叩问请教的,圣人所告诫教导的,也都是这个道理。然而弟子所问的并不相同,圣人所告知的也各不相同。假如懂得其中的所以然,就会知道没有一样不是仁。譬如洛水处在天地中央,通往它的道路虽有千条万条,到了洛水,终究只有一条。世上的学者不明白这一点,看见圣人的话随人而告、各有不同的指向,就会把哪一种当作定论呢?或者不知道什么叫仁,那么圣人用来告诫他们的无非都是仁;如果不认识仁,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即使只占满一尺之地,也没有举天下之人能够完全相同的,于是仁的道理终究无法认识。仁大概是浑然一体的天理,落实在人身上,就是本心的德,不能掺杂一丝一毫人为的造作。况且天理浑然一体,有什么不能包括?难道可以用某一件事来命名吗?人若得到自己的本心,就无非是至诚恻怛,并不是从外面来的。这就是仁的整体难以命名的原因;孔子对于门人以及当世贤士大夫,从未轻易把仁许给任何一个人,不是说“还不知道,怎么能得到仁”,就是说“不知道他是否仁”。只有颜子被以仁相许,但也只是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三个月以后仍不免会有间断,只是很快就能返回罢了。像“克制自己、恢复礼”的教诲,是对众弟子来说最为切要的。等到颜子请求说明具体条目,孔子便直接告诫他:“不合礼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颜子本来就把仁当作自己的责任,孔子教诲他的用意也深切了。后来孟子最善于谈论仁,说:“仁,是人的本心。”又说:“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他用来描绘仁的整体,也已经很明白了。至于“四端”的学说,则又把仁作为总体根本,而义、礼、智都由此产生。就像乾卦的四种德性、四时的运行,四德实际上以元为善的开端,而亨、利、贞都由它统摄;四时实际上以春天为生发的开始,而夏、秋、冬都贯穿其中。仁,莫非就是四德中的元、四时中的春吗?自从圣学失传以后,这个道理便湮没不明。到了我宋代伊川程子,从断简残编中得到失传的精妙,在《易》中发明仁道,说:“四德的元,就像五常中的仁;分别说时它只是其中一事,专门说它时则包括其余四者。”这话精妙极了!即使孔子、孟子再生,也无法改变它。学者如果沿流溯源,穷究根本,就可以看见仁的整体。三山赵君是贤宗室子弟,有志于道,认为仁是圣门一向讲习的内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学问,也没有其他嗜好,专心在居所旁读书穷理,以求得仁,于是把书斋命名为“求仁”,作为藏修、游息的地方。他说,先认识仁,然后才可以求仁;四方前来讲学切磋的人,没有…… 一个就足够了,他的志向也很勤奋。一天,他写信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书斋的始末。只是我才智不敏,哪里足以满足他的请求?即便如此,难道不能说一句话来帮助他增进德行吗?仁,是心的道理。心存,仁也就存在了。要存养本心,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有敬罢了。敬,就是专一于一件事。专一而不三心二意,那么求仁就能得到仁了。赵君要努力啊!赵君名崇栗,字【缺字】,曾任信州铅山县令,政绩也值得记载。端平丙申年正月己未朔日,上饶陈文蔚撰。起堂记 孙卿子的书中说:“观察形迹不如考察内心,考察内心不如选择方法。”仁是人的本心,心的体根源于仁,而心的作用存乎所采用的方法。内心如果仁厚,却不选择正确的方法,就不足以实现自己的仁。因此孟轲也说:“造箭的人难道不比制甲的人仁慈吗?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制甲的人只怕箭会伤人。”所以方法不可不慎重。大体说来,儒者存养本心,只在于爱人利物;小时候学习它,成年后想施行它。凡是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早晚讲求研究的,无非是成就自己、成就外物的事情。从接受一项官职开始,直到坐在朝廷上任卿相,随处在什么位置,都足以施行自己的志向。恩惠虽然有广有狭,但内心所存的仁却是一样的。然而有这样的仁心而没有相应的地位,就不足以施展它的作用;有仁心而没有地位,却能施展它作用的,大概只有良医吧?先朝一位大臣说过:“通达时愿意做卿相,困穷时愿意做良医。”唉!这种心胸多么仁厚啊。卿相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和忧患,良医关系到人的生死。卿相能够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良医能够把濒临死亡的人从膏肓中救起。困穷和通达虽然不同,但救济外物的心、施及万物的仁,却随所处之地而显现,没有增加或减少。亲自做良医而怀有卿相之道,方法不可不选择,大概就是这样。永丰黄懋,字子昭,读书做儒生,参加科举求取官职,却屡次不能得到主管部门的认可。于是慨然叹道:“命运已经如此了吗?我并不是只为利禄打算,而是想借一项官职来施行自己的志向。如今同当时相违背到这种地步,难道我的志向终究不能实现了吗?”于是遍览医方之书,专心研究诊察,又周游四方,参验广博精细,以此验证自己的造诣。既然已经足以自信,便坦然行医而不疑惑。他救活的人也很多,遇到别人还把良方秘诀告诉他们,使他们能够预备应付急难。他用心仁厚而选择医术谨慎,子昭在这方面远远胜过常人。一天,他请我为住所的堂屋命名。我追溯他的志意,取“起”字命名,希望他能像古人起死回生、使朽木复生一样。章泉赵公也赞许他的志向,特意为他题写堂名。后来他又请求我写文章叙述这件事,我不能推辞。因此把大意叙述如下。某年某月某日,上饶陈某记。

浩然斋记浩然之气,乃天地之正气,而人得之以生者也。飬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而无间。一失所飬,则馁矣。然飬之必有道。孔门之学,得其传者,曽子也。曽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轲。曽子曰:「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徃矣。」缩者,直也。孟子之学,其源葢出于此。论浩然之气,而惟以集义为先。谓气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集义则无徃而不直矣。人能集义而无徃不直,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其气岂不浩然矣哉!集义以飬气,如药之有方也。必有煆炼炮制之术,温凉补泻之节,而后方之良者可验,而伐病之功可得而收矣。孟子既授人以飬气之方,而日用之间,必有功程可以持守。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此日用之功程也。气固欲得其所飬,茍无事焉,则心不存,而何以持其志?必欲正焉,则急于计效,而近于助长。勿防,必有事者也。勿助长,乃勿正者也。优游涵泳,不防不亟,则是气也,将自浩然充塞天地,而不知其所以然矣。是殆煆炼炮制,温凉补泻之术乎?建昌吕君,受业于文公先生,为古人、为己之学。建昌,南康属邑也,号称多士,而吕君实其翘楚。听文公之言为甚冨,知文公之心为甚深。时以得其所得者,而发其胷中之蕴,于所居之侧,筑斋于松竹间,以为修身穷理之地,名之曰「浩」,取孟子浩然之气之义。中有集义之轩,有谨独之室。居其中,玩其理,无非所以为飬气之资,其用心亦逺矣。然孟子荅公孙丑之问,必曰:「我知言,我善飬吾浩然之气。」孟子将论飬气,必先之以知言。葢于天下之理,不能了然于胷中,而得其操存涵飬之要,则将彊制其心,有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之病,岂能从容自得,造于至大至刚之域,自然流行而无间者哉?是理也,吕君已知之。予又何言葢不如是?无以发孟子示人之防。予与吕君同门,又于白鹿得切磋之益。吕君不知予之浅陋,而不予弃也,俾记其名斋之意。辞不获已,用叙其大槩如此,并以求质云。吕君名焕,字徳逺。嘉熈二年嵗戊戍三月癸酉,上饶陈文蔚记。

克斋集巻十

译浩然斋记 浩然之气,是天地间的正气,也是人得到它才得以生存的东西。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没有任何间隔。一旦失去正确的培养,它就会衰馁。不过,培养它一定有方法。孔门学说得到传承的人,是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轲。曾子说:“我曾经从老师那里听说过什么叫大勇。反省自己觉得理亏,即使面对穿着粗布衣、身材宽大的人,我也不会害怕;反省自己觉得有理,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所谓“缩”,就是正直。孟子的学说源头大概就在这里。孟子谈浩然之气,只把积累义理作为首要条件。他说,这种气是积累义理产生的,不是义理偶然袭来便取得的。积累义理,就没有一处不是正直的。人能够积累义理而无往不正直,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他人,这种气难道不就浩大充盈了吗?以积累义理来培养浩然之气,就像药物有固定的配方一样。必须有煅炼炮制的方法,有温凉补泻的节制,然后才能验证药方的良好效果,取得攻除疾病的功效。孟子既然把培养浩然之气的方法传授给人,那么在日常生活中也一定有可以坚持遵守的功课。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待效果;心中不要忘记,又不要助长它。这就是日常用功的方法。浩然之气本来需要得到培养,假如没有日常用功,心就不能存养,又凭什么坚持自己的志向呢?如果一定要预先期待效果,就会急于计算成效,近于拔苗助长。不这样做,仍然必须有所作为;不助长,就是不预先期待效果。悠然自得地涵养浸润,不懈怠也不急迫,那么这种气就会自己浩大起来,充满天地,而自己还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难道不正像煅炼炮制、调节温凉补泻的方法吗?建昌吕君受业于文公先生,学习为古人、为自己的学问。建昌是南康的属县,号称士人众多,而吕君实在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听到文公先生的教诲非常丰富,了解文公先生的心意也非常深。时常把自己所得的道理发抒出来,在住所旁边于松竹之间筑造书斋,作为修养自身、穷究义理的地方,命名为“浩”,取孟子“浩然之气”的意思。斋中有“集义之轩”,有“谨独之室”。居住其中,玩味其中的义理,没有一样不是培养浩然之气的资助,他的用心也很深远。然而孟子回答公孙丑的提问,必定说:“我能明辨言语,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孟子将要谈培养浩然之气,必定先说能够明辨言语。大概如果不能把天下的道理明白地存于胸中,却想掌握存心涵养的要领,就会强行控制自己的心,染上告子“在言语上得不到,就不要在心中求取”的弊病,哪里能够从容自得,达到最广大、最刚健的境界,使浩然之气自然流行而没有阻隔呢?这个道理,吕君已经知道了。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不是这样,便无法发明孟子向人揭示的防范之意。我和吕君是同门,又曾在白鹿洞书院得到相互切磋的益处。吕君不嫌我浅陋,也没有舍弃我,让我记述这座书斋命名的意义。我推辞不得,只好叙述大意如此,并借此求正于吕君。吕君名焕,字德远。嘉熙二年岁在戊戌三月癸酉,上饶陈文蔚记。《克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十一宋陈文蔚撰祭余正叔呜呼!甚矣,传学之难也!道晦千五百年,世之儒者,鲜克有志;有志而业不终,岂不痛可恨哉!始予与公,其生同乡。予自为儿,已闻公誉,苐未知其有为学之志。暨其壮嵗,声气既同,不期自合,遂相与同游于朱夫子之门。甲辰之秋,同往同归,在道一月,切磋讲究,剖心露诚,纎悉无隠。嗣后或离或合,音书络绎,殆无虚日,类皆至诚恻怛,非不情无味之语。今嵗之夏,公复入闽。九月之初,我徃公归,适相邂逅于武夷道上,踌躇言别,不忍遽舍,岂谓分袂而遽成永诀耶?呜呼!公性和粹,公量宏远,孶孶讲学,未见其止,方幸紫阳之业有嗣,而后学之望有归,孰谓遽止于此耶?使予惸惸独处,将谁是赖?是以欷歔流涕,不能自己,岂寻常交游之情而已哉!始予闻讣,偶客异县,不克恸于寝门之外,今兹临穴,寓一哀于茶奠,尚幸英灵鉴此诚意。祭朱先生于戱!先生天丧斯文,以身任道,名教所存,海内学者,孰不推尊?梁木正頼,奠楹遽闻。载惟孔孟道丧千嵗,周程勃兴,始克有继。既举宏纲,亦阐奥义,涤昬啓瞆,以诏来裔。未及百年,寖讹厥传,防言既絶,所见各偏,坠绪虽在,莫窥其全。先生病之,遗书手编。先生之学渊源有自,乃于其中克自振厉,穷讨幽探,曲尽防细,有发其端,今极其备。风霆雨露,草木山川,鬼神幽明,古今后先,即事即物,理无不然,一以贯之,周流浑圆,出入六经,贯穿百代,小道曲艺,搜罗罔外。事有是非,理或向背,咸能折衷,各当其防。中和之气,备于厥躬,得之既全,养之既充,事极万变,莫撄其锋。全体大用,高明中庸,推以教人,无所偏倚。致知力行,曰无二理,章分句析,其归切已。谁谓博文而不约礼?嗟我小子,性实颛愚,屑屑往来,空空鄙夫。先生怜之,许令趍隅,谓敏不足而朴有余。坐厄饥寒,复阻长道,引睇门墙,弗克频造。缄书远贻,毎约其到,心动形留,则以实告。于戱!先生天地之仁,丁巳之冬,戊午之春,招之使来,授业诸孙,因获终嵗侍教。谆谆冬暮,告归拜于席下,期以已未复到精舎。暨其及家,老父病卧,此意虽厚,不容不谢。尚期再见,欵侍诲音,一再报书,疾病已侵,徃省未果。讣告忽临,仰天长号,涕泗满襟。嗟我小子,业犹未卒,天夺老师,云胡甚疾?有信无徴,有疑无质,既失依归,莫明统一。所幸诸书训释已详,率非空言,道学之纲,虽极昬懦,敢不激昂?有负明训,即负彼苍。呜呼!先生仪刑永别。念昔暂违,今焉永诀,歴歴在耳,言犹未絶。薄奠诉情,岂知予切。祭赵敷文公之受才疏通敏疾,及其为政详明缜宻。公之禀气和平乐易,及其厉行正直刚毅。人之有善,如自己出,靡矜所长,闻义则屈。自初筮仕以至通显,始终一节,未尝少变。辞荣就闲,戒满知足,徜徉丘园,惟欲所欲。有时巾车,或命杖屦,气飘飘然,如欲轻举。胡为一朝不闻婴疾,遽然长逝,理不可诘。某等萤雪寒衣,久依墙仭,恩沐涵濡,奚止河润载惟。平时言契席促,岂无分际?不见邉幅,士高其风,民乐其谊。自闻公讣,无不陨涕。某等于中,尤剧悲切,痛如之何?防欲肠折,升公之堂,举酒一酹,号诉此情,魂兮如对。

译钦定四库全书 《克斋集》卷十一,宋陈文蔚撰:《祭余正叔》呜呼!传承学问是多么艰难啊!道理晦暗了一千五百年,世上的儒者很少有人能够立志于此;有志向却不能把学业完成,难道不是令人痛惜和遗憾吗?起初我和您出生在同一个乡里。我从小就听说您的声誉,只是不知道您有求学的志向。到了壮年,我们声气相投,不约而同地自然结合在一起,于是共同游学于朱夫子门下。甲辰年秋天,我们同去同归,在路上相处一个月,彼此切磋讲究,剖开心胸、吐露真诚,细微之处都没有隐瞒。后来有时分离、有时相聚,书信往来不断,几乎没有一天中断,大多都是至诚恻怛的言语,绝不是无情无味的空话。今年夏天,您又进入闽地。九月初,我前往而您归来,恰好在武夷道上相遇;徘徊言别,不忍马上分离,哪里料到这一别竟突然成了永诀呢?呜呼!您的性情和粹,器量宏大深远,孜孜不倦地讲学,从未见您停下;我正庆幸紫阳的学业后继有人,后学的希望有了归依,谁知竟会突然止步于此呢?使我孤单无依地独处,将要依靠谁呢?因此抽泣流泪,不能自已,难道只是寻常交游的感情吗?起初我听到讣告时,偶然客居在异县,不能在寝门之外痛哭;如今来到墓穴前,只能把一腔悲哀寄托在茶奠上,尚且幸望您的英灵能够鉴察这份诚意。祭朱先生 唉!先生,上天要丧失这世间的文化,竟让您以自身承担道统;凡是名教所在之处,海内学者谁不推尊您呢?正当梁木所依赖之时,忽然听到了奠楹的噩耗。想到孔孟之道丧失了一千多年,周敦颐、二程兴起,才开始有了继承者。他们既举明宏大的纲领,也阐发幽深的义理,洗涤昏暗、启发蒙昧,来教诏后代。不到百年,传承渐渐发生讹误,前人的言论已经断绝,各人的见解又各有偏向;失坠的绪脉虽还存在,却没有人能窥见其完整面貌。先生对此感到忧虑,亲自编纂遗书。先生的学问有深厚的源流,于是能在其中振作自励,穷究幽深、探寻隐微,曲尽细密之处;有的只发端绪,先生如今使它们极其完备。风雷雨露、草木山川、鬼神幽明、古今先后,无论事还是物,道理没有不如此的;一以贯之,周流浑圆,出入于六经,贯穿百代,即使是小道旁艺,也搜罗在内而无所遗漏。事情的是非、道理的向背,都能加以折衷,各自恰当地安置。中和之气在先生自身完备,所得已经完整,涵养也已经充足;事情即使极其纷繁多变,也没有什么能触犯它的锋芒。全体与大用、高明与中庸,推展开来教导别人,没有偏倚。求知与力行,说的是没有两种道理;逐章分句加以剖析,最终都切实落实到自身。谁说广博地学习却不能以礼约束自己呢?可叹我这个小子,天性实在愚钝,琐琐屑屑地往来请教,不过是空疏浅陋的人。先生怜悯我,允许我到您身边受教,说我敏捷不足而质朴有余。我困于饥寒,又被遥远的道路阻隔,只能遥望您的门墙,不能频频前往。您从远方寄来书信,每每约定我到访;我心中有所触动却因身体原因不能成行,便据实相告。唉!先生有天地般的仁厚,丁巳年冬天、戊午年春天,招我前来,教授您的孙辈,我因此得以终年侍奉受教。冬末时您谆谆教诲,我告辞时在座下拜别,约定己未年再到精舍来。等我回到家中,老父卧病在床;您的情意虽然深厚,我却不能不辞谢。还期望再次相见,从容侍奉聆听教诲;一再写信回复时,疾病已经侵袭身体,想前往探望却未能实现。讣告突然传来,我仰天长号,眼泪鼻涕沾满衣襟。可叹我这个小子,学业还没有完成,老天夺走了老师,为什么这样急迫?有了书信却没有机会求证,有了疑问却没有人质询;既然失去了依归,也无法明白学问的统一之理。所幸各部书籍中的训释已经详备,大多不是空话;道学的纲领,即使我极其昏昧懦弱,难道敢不激励奋发吗?如果辜负明白的教诲,就是辜负上天。呜呼!先生的仪范从此永远诀别。想到过去只是暂时分别,如今却成了永久诀别,您的话历历在耳,仿佛还没有说完。用微薄的祭品诉说悲情,哪里能知道我的悲痛呢?祭赵敷文 您的才性疏通、敏捷而迅速,等到处理政务时却详明缜密。您的禀性和平、和易,等到身体力行时又正直刚毅。别人有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一样,从不夸耀自己的长处,听到合乎义的事情便屈己从人。从初次做官直到显达,始终坚持一个节操,从未稍有改变。辞去荣耀而退居闲处,戒除自满而知足,徜徉于丘园之中,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有时驾着车,有时拄着杖、穿着鞋,神气飘然,仿佛要乘风飞升。为什么一旦没有听说患病,却突然长逝,实在令人无法追问其中的道理。我们这些人像在萤火雪光下苦读、穿着寒衣,长久依附在您的门墙之下,蒙受您的恩泽浸润,哪里只是得到些微好处而已。回想平日谈论投契、席位相近,难道没有亲疏界限吗?您待人不分彼此,士人推重您的风度,百姓喜爱您的情谊。自从听到您的讣告,没有人不流泪。我们这些人尤其悲痛,痛苦怎么能够形容?如今悲伤得几乎肝肠寸断,登上您的堂屋,举酒一奠,号哭诉说这份感情,愿您的魂灵如在,能够听见。

祭外舅周司书自昔丱角,获亲师模,晨夕请业,抠衣趋隅。荷翁谆谆诱掖开导,子弟视之父兄。其诏首尾三载,性窦寖明,属辞比事,协韵谐声。十三能文,以愈为比,用是相期许。妻以子自归,门阑爱笃于初,提挈困踬,鞭防庸驽,匪如常人。徒曰翁壻,离合万端,夷险一致。翁当晚嵗适意丘园,我方负米东西,其奔归侍有期,来省以暇,促席従容,无匪情话。丙辰之夏,翁病卧床,咸谓不起。我心忧伤,虽幸更生,血气非昨。毎来视之,悄然靡乐。去秋拜违,叮寜再来,使不忍去,出门徘徊。今嵗之春,首谓翁女暂置家事,归省汝父,喜闻起居日胜且康,尚冀来见,期于新凉。岂知时逢事与愿戾,老父抱疾,旁无兼侍。过此复出,以饥所驱,折简道意,得翁手书。曽未逾旬,已闻翁病。时以儿曹秋闱小胜,自是应接日无少闲,防欲徃省,出门复还。此情未伸,翁讣已至,涕泗纵横,恸哭无地。痛念相亲防四十年,情义无间如一日,然何期永诀有此艰阻,深自引咎,不勇如许。欲致薄奠以写寸衷,仍夺于事,因循末冬。言虽不文,意寔缱绻,冀翁精爽来鉴,非远。祭徐子顔自二程夫子倡鸣絶学于河雒之间,至是百有余年,人知正道,然深信而笃行者盖寡。惟公禀资纯固,用志不分,凡夫子所言,手抄心记,以终其身,毫厘不敢易置。然则为学之士,求其笃信如公者,诚未易多得也。故于斯道,患有不知,知之未尝不行也。世味如饴,人皆嗜之,公则萧然一室,甘心于寂寞之滨。荣利可炙,人皆趋之,公则介然一操,独知其性分之重。与朋友交,则然诺无不谨;泛与物接,则痒疴无不通。望之者知其为有德,而即之者服之为长者。惜乎无用于世,而老死于山林。公虽释然无憾,而吾党之士所共叹悲者也。文蔚其在乡里,视公为父,行辱知遇最厚。秋仲拜公,嘉其气象清彊,尚谓未艾。自是远役归,已冬暮,则公已长逝矣。呜呼痛哉!属方弛担,不克拊棺一恸,惟以茶果缄辞致奠,临风怅然,悲涕无穷。敢冀英灵来鉴斯意。祭郑悦夫主簿呜呼!悦夫,天何降罸之酷耶?堂有病亲,旁无兼侍,子乃死于二千里外而归焉,无家。其始闻之,不忍言之;言之,则行道之人为之流涕。况畴昔交游之旧,何止太息而咨嗟?子之家世烜赫,巍峩乔木,百年重芳袭华;入则判花视草,出则植纛建牙。至南渡以来,林下老人尚犹持槖而佩荷。何子之仕,方脂车发轫,而乃折轴于平坡?岂天道循环,盛极必反,是有定数而不可如何?予所以为子惜者,惜乎有锦绣之肺肠,有云烟之笔端,独无膏粱之气习,而退然以谦,薰然以和平。日期子以远到,谓复大其门者,不属之子,岂属之他?子无他好,惟喜赋诗,毎得一篇,无不见寄。今予之所藏者,聮篇累牍,不知其几。发而视之,不觉涕泗之滂沱。迨灵舆之反,属予还侍,未能伸一哭之恸,独缄辞致奠,延颈凝睇于西山之阿。以子之颖悟洞达,虽其既死,谅英灵之不没,来鉴格以非遐。祭徐子融慨人生于两间,多鲜克以有志,兄独负其瑰特禀,风霜而劲厉,为丈夫之自立,匪穷达之或异,达致志而泽民,以功业而名世,穷一瓢而自乐,独守道以行义,是以心优游而自得,身贫贱而无愧。年自幼以及壮,常艰苦而穷瘁,虽不繇于学力,自长趍而濶视,岂志气之过人,谅资禀之天畀。晚乃扣于师门,始讲究其未至,知古人之刚大,葢统养于浩气,因日锻而月磨,庶金精而玉粹。顾予资之浅陋,以同门而交契,凡有疑而必讲,各口陈而面议,或千里以相望,亦附书于邮置,虽异同之未免,寔各殚其心肺,尚欲进其切磋,俾终归于一揆。天夺兄之何速,遽舍我而永弃,使我有怀未毕摅,而有言未得既也。自兄婴疾,荏苒半年,毎候起居以望日痊,见之必忧,为其癯然气寖就微,志则愈坚,虽极困惫,亦正衣冠。非学有得曷归其全?我今索居,孰扶其颠?朝山惨云,秋湖暝烟,凝睇引首,非复徃焉。兴言及此,涕泗如泉,非止为平昔交游之故,葢道逺莫予助,而驴蹇莫予鞭也。寓一哀于清奠,庶来格于英魂。祭江陵府粮料院傅材甫

译祭外舅周司书 从我还是儿童的时候,就有幸亲近您的师范,早晚请教功课,提起衣襟趋近座旁。承蒙舅父反复教导、诱掖启发,子弟把您看作父兄。您教导我前后三年,我的性情和心窍渐渐明白,组织辞章、连缀事例,协调韵律、谐和声调。十三岁便能写文章,以韩愈为榜样,您因此对我寄予期望。您把女儿嫁给我后,我回到您家,门庭对我的爱护比最初更加深厚;我困顿失意时,您提携我,责备我平庸懒惰,不像对待寻常人那样。您只是说我是您的女婿,但无论聚合离散、平坦险阻,态度始终如一。晚年您正在丘园中随意自适,我却为了奉养父母而奔波东西;我本来约定有期回来侍奉,得闲来探望时,便促膝从容交谈,无不是情深意切的话。丙辰年夏天,您病卧在床,大家都说您不能起身了。我心中忧伤,虽幸而您再次康复,但气血已不如从前。每次来看您,您都寂然无乐。去年秋天告别时,您叮咛我再来,使我不忍离去,出门后还徘徊不前。今年春天,起初我说让您的女儿暂且放下家事,回去探望父亲;听说您的起居一天比一天好而且康健,还希望能够前来相见,约在天气转凉时。哪里知道时势恰好与愿望相违,老父抱病,身边没有人可以兼顾侍奉。我处理完这些事又要出门,被饥困所驱,便写了短信表达心意,收到您的亲笔信。还没有过十天,就听说您病重。当时又因为孩子们在秋闱中略有小成,接待应酬从早到晚没有一点空闲;我正想前往探望,出了门却又返回。这份心意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舅父的讣告已经送到。我泪流满面,悲痛哭泣,却无处排遣。痛惜我们相亲相爱将近四十年,情义亲密如同一日;哪里料到永久诀别时竟有这样的艰难阻隔,我深深责怪自己,为什么竟怯弱到这种地步。想送上微薄祭品来抒写内心,仍被事务所牵制,于是拖延到了冬末。言辞虽然不文雅,情意实在缠绵深厚,希望舅父的精魂前来鉴察,并不遥远。祭徐子颜 自从二程夫子在黄河、洛水之间倡导几乎断绝的学问以来,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世人知道正道,但真正深信并坚定实行的人大概很少。只有您禀性纯正坚固,用志专一,凡是夫子所说的,都亲手抄录、用心记取,终身不敢有丝毫改易。那么,求学之士中,要找像您这样笃信的人,实在不容易多得。因此对于这种道理,您即使有不知道的,一旦知道了就没有不实行的。世俗滋味甘如糖蜜,人人都贪恋它,您却独居一室,甘心处在寂寞之中。荣华利益可令人趋附,人人都奔向它,您却守持独立的操守,独自知道天性和本分的重要。您同朋友交往,答应的事情无不谨慎;广泛接触外物,别人的疾苦没有不通晓的。远望您的人知道您是有德之人,接近您的人又佩服您是长者。可惜您没有被用于世,老死在山林之中。您虽然释然无憾,但这是我们同道之人共同叹息悲伤的事。我陈文蔚在乡里,把您看作父亲,承蒙您的知遇最为深厚。仲秋时我拜见您,赞叹您的气象清明强健,还以为您的精力未衰。此后我从远方服役回来,已经到了冬末,您却已经长逝了。呜呼,痛惜啊!我刚刚卸下行装,不能抚棺痛哭,只能把茶果和书信封好作为祭品,面对秋风惆怅悲伤,眼泪流个不停。冒昧地希望您的英灵前来鉴察这份心意。祭郑悦夫主簿 呜呼!悦夫,上天为什么降下这样残酷的惩罚?堂上有病中的双亲,身边又没有人能够兼顾侍奉;您却死在二千里之外,回来时已经无家可归。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我不忍心说出口;一旦说出,连行路的人也为之流泪。何况是从前交游的旧友,哪里只是长叹和嗟伤而已?您的家世显赫,像高大巍峨的乔木,百年之间声誉芳华相继;入朝则掌判花视草之职,出外则树立旌旗、建立威仪。南渡以来,林下老人还尚且能够手持符囊、佩带荷囊。您刚刚做官,正要给车涂油、启动车轮,却为何在平缓的斜坡上突然折断车轴?难道天道循环,盛极必衰,这是有定数而无法改变的吗?我替您惋惜,是因为您有锦绣般的肺腑、云烟般的笔端,却独独没有富贵人家的骄奢习气,反而谦退自持,温和安详。我曾预期您将远大有成,认为能够再次光大门第的人,除了您还会是谁?您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赋诗;每写成一篇,没有不寄给我的。如今我所收藏的诗篇连篇累牍,不知有多少。拿出来阅读,不觉泪流滂沱。等到灵柩返回时,正赶上我回去侍奉,没能尽情痛哭,只好独自封好书辞祭奠,伸长脖颈凝望西山山坳。凭您的聪颖通达,即使已经去世,我想您的英灵也不会消失,一定会前来鉴察这份相隔并不遥远的心意。祭徐子融 感慨人生在天地之间,大多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立志,唯独兄长禀赋奇异卓绝,经历风霜而刚劲严厉,成为能够自立的大丈夫,无论困穷还是通达都没有改变。通达时实现志向、泽被百姓,以功业名闻天下;困穷时只有一瓢饮也能自得,独自守道行义,因此内心悠然自得,身体贫贱却没有愧怍。从幼年到壮年,常常艰苦困顿,虽然不完全是由于学习的功力,却能从年少时就胸襟高远、见识开阔,难道不是志气超过常人,实在是天生的禀赋吗?晚年才到老师门下求教,开始讲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知道古人的刚大之气大概都统摄涵养于浩然之气中,于是日锻月磨,希望像金子一样精纯、像玉一样温润。只是我资质浅陋,因为同门而与兄长结交契合,凡有疑问就一定讲论,各自当面陈说、面对面讨论;有时相隔千里彼此遥望,也通过驿站寄信。虽然不免有异同,实在都竭尽自己的心肺,还想进一步切磋,使彼此最终归于同一道理。上天夺走兄长为什么这样快,突然舍弃我而永远离去,使我心中的话还没有全部倾诉,想说的话也没有来得及说尽。自从兄长患病,转眼半年过去;我每次问候起居,都盼望您早日痊愈,见到您却必然忧虑,因为您日渐消瘦,气力渐渐微弱,但志向更加坚定,即使极其困惫,也仍然整肃衣冠。若不是在学问上有所收获,怎么会如此保全自己的精神呢?如今我独自居处,谁来扶助我的倾危?清晨山色笼罩惨淡的云,秋日湖面弥漫昏暗的烟;我凝望伸颈,却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前往了。想到这些,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并不只是因为过去交游的情谊,大概是道路遥远,没有人帮助我,而跛驴迟钝,也没有人替我策马扬鞭。把一腔悲哀寄托在清洁的祭奠上,希望您的英魂能够降临。祭江陵府粮料院傅材甫

呜呼!材甫遽弃我而死耶?相期林下,定嵗寒之交,曽未践言,兄乃止于此耶?兄家膏粱,我素箪瓢,自势言之,岂不相辽?兄毎降屈,以齿相高,时一登门,倒屣忘劳,亦数命驾来慰寂寥。旬日不见,则诵后山之诗,谓可人而难招。以至勤拳恤我家事,谓吾亲老,菽水不继,常欲买田于郭外,俾得尽欢而养志。甚者分百嵗之忧,捐青山五畆之地,仅一缄而致书,即千里而授契。非相知之深,相爱之至,讵至是耶?兄亦多艰坎,▯一官再领,簿书公亷,忧勤十年不调。忧太夫人崇仁满归,亲病牵纒,兄侍药石,惕兢朝昬,荏苒数载,竟罹艰屯。黾勉大事,歴原之坟,诉我孤露,涕泗酸辛。慨日月之易流,忽祥琴之已御。冀荣亲于身后,趍今春之选部,既授阙以遄归。厌京尘之久汚,始迟囘以需次。偶迫临于▯戍,期秋风之浩荡,指荆州而西赴。夫何不淑?一病弥留,长夏卧床,百疗不瘳。年未半百,竟成一丘。谚语有之,事不如意,十常八九。兄于斯世,亦云不偶。赏心欲共,无从;把酒有怀,欲倾无从。握手酹此一觞,哭我良友。魂兮有灵,知此情否?祭姨母叶氏昔文蔚童防之嵗兮,托外家而栖处。承学于伯舅兮,开通其愚鲁。拜姨母之膝下兮,恍然如见于吾母。方痴顽而无知兮,赖姨母之摩抚。时饥饱而饮食兮,衣穿▯而纫补。岂一朝夕之故兮,寔终年而寓旅。下违离之拜兮,倐四周于寒暑。暨再侍于音容兮,痛防临于外祖。时文蔚角犹丱兮,亦悲忧而凄楚。属外家之祸惨兮,匆匆而散聚。已拘牵于世故兮,迹东西而无所。汲汲负米之不暇兮,弥嵗年而莫覩。邈音问以无闻兮,岂江山之辽阻。靡报德于涓埃兮,但铭恩于肺腑。至乙亥之孟春兮,仅再拜而俯偻。心尚冀于再见兮,动出门而龃龉。以今秋而为期兮,将肃趍于堂庑。何长须夜扣门兮,讣以不祥之语。值文蔚抱疾而呻吟兮,苐涕零而如雨。竟未泄一恸之哀兮,常蕴结于心缕。酒徒盈樽兮,殽徒载俎。嗟宿愿之莫偿兮,梗衷情而荼苦。庶灵魂其来鉴兮,痛永隔于今古。祭国维赵通判出于神明之胄兮,寔熈陵八世之孙,少傅间闗而南渡兮,诸父幸大其门内焉,郎曹而次对兮,外焉玉节而朱轓。公生而素冨贵兮,歉然不自以为安,质直以为尚兮,无事于繁文礼,虽防而必谨兮,不卑人而自尊,尤然诺以为重兮,弗须臾而践言,直情而无隠兮,洞见于肺肝,当官而莅事兮,奉法以为先,焦劳于百里之寄兮,陡鬓雪而苍顔。莆田之风月兮,方将以平分,何一疾而不起兮,竟赍志于九泉。文蔚猥以凢庸,久荷知遇,定交壮年以至迟暮,岂无异同,卒莫抵牾。昨冬告违,公已病楚,力疾相陪杯酒劳苦,爰以嵗月为予歴数,因叹人生交处如许,寔今所无,感念至屡别去未防,心不敢防,再拜致书▯问温凉,亦幸手札告我甚详,意谓自此永康以彊,忽有便风吹来不祥,忧心如酲,怛然内伤,亟走哭之,泪倾两行,即逺告期,礼宜临穴,方此办行如有所夺,河鱼为患,颠顿疲薾,西望灵輀,竟阻牵绋,遣桂代行,缄词哽咽,事与愿违,心缕千结,寄衷情于一酹,慨古今之永诀。祭赵章泉【并诔】呜呼!人生何其离别之易,濶而后防之难期耶?岂人事固多乖,而聚散抑有时耶?甲戌之秋,营▯天锡于大明之山。兄来留止,予亦往防。朝夕绸缪,论心话旧。囘首以思,恍然梦寐之不可追耶?自是以来,兄屡有上泸之约,予亦有章泉之思。何跂予望之,而室是逺而耶?然相与之情,不以疏数而厚薄。问劳之书,倡酬之诗,频来狎至。岂以嵗月之久,而情义遽亏耶?予闻兄病,念当一省,姑有待于凉秋。夫何未遂,而成永诀之悲耶?兄之德性浑厚长者,兄之诗文简严典雅。诵其诗者,口之而不置;玩其文者,手之而不舎。少日之诗,工于摹冩;晚年天成,斧凿不假。造其境者既希,故识其真者亦寡。时移事徃,文丧诗亡。孰知予悲,岂止友朋之伤?饭不及含,酒不及觞。缄词寓哀,陨涕淋浪。魂兮不昧,鉴予衷肠。章泉初得贴职身,后当路者共欲奏闻于上,以官其子冢嗣,遂深所不愿,以诗谢之,寄予以示其意。适予在忧患,不暇同赋,以数语诔章泉。不知章泉者,知擅一世之诗豪;心知章泉者,叹风节之孤高。生▯利达如鸿毛,继其志者,又荣名之逺逃。清议所归,寔逾华衮之褒。祭叶殿讲

译呜呼!材甫竟然突然抛下我去世了吗?我们约定在山林中相处,确定寒冬也不改变的友谊,还没有履行诺言,兄长却止步于此了吗?兄长出身富贵之家,我一向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从地位和处境说,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兄长却常常屈尊,以年长者的身份看重我;有时登门来访,倒穿着鞋迎接也忘了劳累,又多次驾车来慰问我的寂寥。十天见不到我,便吟诵后山的诗,说我是可交之人却难以招来。甚至殷勤周济我家的事情,说我父母年老、粗茶淡饭都难以接续,常想在城外买田,使我能够尽心供养父母、使他们快乐。更严重的是,您愿意分担我一生的忧患,捐出青山五亩土地;只用一封信寄来,便在千里之外交付了契约。若不是相知深、相爱至深,哪里会做到这样呢?兄长也经历了许多艰难坎坷,辛苦地一再任职,办理簿书、公正廉洁,忧劳十年却没有升调。又因太夫人崇仁任满归来,亲人疾病缠绵,兄长侍奉汤药,早晚警惕小心;几年过去,终于遭遇艰难。勉力办理丧事,经过先人的坟墓,向我诉说自己孤苦无依,眼泪纵横,悲痛酸辛。感慨日月流逝太快,忽然守丧期满,琴声已经重新弹奏。希望在身后取得荣耀以光显双亲,参加今春选部的选拔,已经授予缺额,便赶快回乡。厌倦京城尘土长久沾染,开始迟回等待补授职次。偶然又被临近瓜期所迫,期待秋风浩荡,指向荆州向西赴任。为什么竟这样不幸?一场疾病迁延不愈,整个漫长夏天卧病在床,各种治疗都不能痊愈。年纪还不到五十,竟然归葬于一座坟丘。俗话说,事情不如意,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兄长处在这个世上,也可以说是命运不偶。想共同欣赏美景,却没有机会;带酒相聚,心中有话想倾诉,也没有机会。如今握手之后以这一杯酒祭奠,哭悼我的良友。魂灵啊,如果有知,知道这份情意吗?祭姨母叶氏 从前文蔚还是幼童的时候,寄托在外祖家居住。承蒙伯舅教导学业,启发我这个愚鲁的孩子。我拜伏在姨母膝下,恍惚如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那时我顽劣无知,依赖姨母抚摩照料;饥饱时给我饮食,衣服破损时替我缝补。哪里只是一天一夜的缘故,实在是一年到头都寄居在旅舍一般的外家。后来离开外家拜别,转眼经过四季。等到再次侍奉、听到您的声音、见到您的容貌时,却痛苦地赶上外祖父去世。那时文蔚还年幼,也感到悲伤忧愁。恰逢外家遭遇惨祸,匆匆之间时聚时散。后来被世事牵制,行踪奔走东西而无所定。忙于奉养父母,连负米求食的时间都没有,年复一年不能相见。音信遥远而无从听闻,难道是因为江山阻隔太远吗?对您的恩德没有丝毫回报,只能把恩情铭刻在心中。到了乙亥年初春,才再次拜见您,弯腰行礼。心里还希望能够再次相见,可每次动身出门都遇到阻碍。约定今年秋天为期,将恭敬地赶到您的堂屋。哪里知道长须的人夜里敲门,带来不祥的讣告。正逢文蔚抱病呻吟,只能眼泪如雨般落下。终究没有来得及尽情发泄一声痛哭的悲哀,常常郁结在心中。酒满满地斟在杯中,菜肴满满地摆在俎上。可叹往日的愿望无法实现,心中的情意梗塞,实在苦痛。希望您的灵魂前来鉴察这份心意,痛苦地知道从今以后永远隔绝于古今。祭国维赵通判 您出自神明般的宗族,实在是熙陵的八世孙;少傅辗转艰难地向南渡来,几位父辈都幸而使家门更加显大,或者任郎曹、参与朝对,或者在外持玉节、乘朱轓。您生来一向富贵,却反而不以此自安;崇尚质朴正直,不在繁文礼节上用心;即使细微处也一定谨慎,不贬低别人而自我尊大;尤其把承诺看得重要,片刻也不违背诺言;直率表达感情而没有隐瞒,内心肺腑都能洞然显见。任官处理政事,总把奉行法令放在首位;为百里之地的重托焦劳操心,渐渐鬓发如雪、面色苍老。莆田的风月,正要与您共同平分,为什么一场疾病竟没有起色,最终只能抱志长眠九泉?文蔚我以平庸之才,长久承受您的知遇;从壮年结交一直到晚年,难道没有意见不同的时候吗?但最终从未发生抵牾。去年冬天告别时,您已经病痛,却仍勉强支撑着陪我饮酒,辛苦相劳;又借着年岁月份为我一一历数,因而感叹人生相交相处竟能达到如此程度,这实在是如今所没有的。感念之情一再涌起,离开不久,心中不敢忘怀,便拜了两拜写信问候寒暖;又幸而收到您的亲笔信,把情况详细告诉我,我还以为从此可以永远康健强壮。忽然有顺风送来不祥的消息,我忧心如醉,内心悲痛,急忙赶去哭祭,眼泪倾泻两行。即使远方传来讣告,按礼也应该亲临墓穴;正当我准备动身时,却好像被什么夺去了行动能力,患上河鱼之疾,颠顿疲惫,向西望着灵车,最终还是被阻隔,不能牵挽灵柩。只好派人带着桂酒代我前行,封缄祭辞,哽咽难言;事情与愿望相违,心中千结万绪,只能把内心情意寄托在一奠之中,感慨古今从此永诀。祭奠赵章泉【并附诔文】呜呼!人生为什么如此容易离别,而离别之后又难以预期重逢呢?难道本来人事多有乖违,而聚散也自有一定的时节吗?甲戌年秋天,我为天锡营葬于大明山。兄长前来停留,我也前去送葬。早晚亲切相处,谈心叙旧。回头追想,恍然如梦,往事再也无法追寻了吗?从那以后,兄长屡屡约我到上泸去,我也常常思念章泉。为什么我如此翘首盼望,而居处却离得这样远呢?然而我们相交的情谊,并不因来往疏密而有厚薄。问候慰劳的书信、唱和酬答的诗篇,频频相来,亲密无间。难道因为岁月久远,情义就骤然减损了吗?我听说兄长生病,想着应当前去探望,只是姑且等待凉秋。哪里料到还未实现,竟成了永诀的悲哀!兄长的德性浑厚,是长者之风;兄长的诗文简练严整而典雅。诵读他的诗的人,口中吟诵不止;玩味他的文章的人,手中摩挲不舍。他年轻时的诗,长于摹写;晚年则浑然天成,不假斧凿。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已经很少,所以能真正认识其真价值的人也少。时光流逝,往事过去,文章和诗篇也将随之湮没。谁能知道我的悲痛,难道只是友朋之伤吗?饭食来不及祭奠,酒也来不及斟满酒杯。封缄此词寄托哀思,泪水纵横流淌。愿你的魂魄不昧,鉴察我的衷肠。章泉起初只得到贴职的身份,后来当权者都想上奏皇帝,给他的儿子授官,以承继父亲的坟墓,章泉于是深深地不愿意,便作诗谢绝,并寄给我来表示他的心意。正好我身在忧患之中,没有空暇同作,只写了几句话来诔悼章泉。不了解章泉的人,只知道他是独擅一代的诗豪;内心真正了解章泉的人,则感叹他风骨节操的孤高。他把活着时的利禄显达看得如鸿毛一般,继承他志向的人,又远远逃避荣誉名声。清正的舆论所归向之处,实在超过了华衮加身的褒誉。祭奠叶殿讲

学而同门,固宜同道,心茍不同,未免异好。猗嗟叶兄,登门最早,同学语我,谓其深造。徃来参辰,初未之识。先师弃背,防▯唐石,暂遇忽散,未遂亲炙。及来江东,讲切晨夕,谈余论隙,毎得从容豁达,无我洞然素胸。自此再去,无繇再逢,虽不防面,音书屡通,有得必告,道同气合,我亦【缺】靡有庬杂,尚期再见,倡酬问答,庶防师训,彼此浃洽。兄乃自此遇主,遭时宻勿,讲筵格心,自期宸眷亦厚,听信不疑。千载一旦防遇,亦奇,悉推所得,禆益圣学。海内望治,谓在旬朔,扶持纪纲,修饬礼乐,众正在朝,事毎啇防,主圣臣贤,路开太平。天不憖遗,末患遽婴,风从东来,遽闻恶声,事属疑信,惕然以惊。友朋驰书报我以实,备言终始,无不纎悉,恨不拊柩,涕泪交出,欲作九原伤其无术,情不自己,缄词寓哀叹,学无传,伤时失材,肴不载俎,酒不盈杯,魂如有知,庶其鉴哉。克斋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巻十二宋陈文蔚撰《周迪功墓志铭》自先王之教不明,世禄之家习尚滛侈,以荡灭礼法者,固不足论。徃徃号为儒者,亦不知律身齐家之义,岂非三代明伦之教不讲,而人心之不正,以至是欤?今有不繇问学,无所染习,自能以礼法齐其家者,周公其人也。公讳安夀其字未闻,世家上饶,父祖世为民事农桑。公敦厚俭约,克绍其业,至今不替。享年九十有奇,子孙繁衍,以世讣者至见五叶,以口计者至盈百数。公御之,始卒一本于严,晨昬定省不违其节,小大尊幼不躐其次。礼法少有过差,诘之无恕,用是公年弥高而奉之弥谨。其子虽当不提防之年,共子职与少壮不异。江左轻义重财之俗,频年尤甚,父母在析居别业者,习以成风,恬不为怪。公谢家事几二十年,子孙一意营干,无敢有异言者,亦足为薄俗之厉。公生长田间,无荣宠望。先是二年,以太母庆七十恩授迪功郎,可谓希濶之遇。徐氏先公九年卒,子三人,曰某,曰发,曰全。某早世,余克继公志。孙八人,曾孙若干人,女二人,女孙一人,俱已出适。公生于绍圣丁丑七月十六日,卒于淳熈丁未十一月卄二日,凢歴五百四十二甲子,越三日塟于所居之左黄冈之原,从治命也。世俗论公者,未有不以冨夀康寕为羙称,予独掇其关于风教者表而出之,庻防有补云。铭曰:礼法之▯犹水之东,靡然共趍孰还其风?公性素朴,初匪繇学,自身齐家可以敦薄。西轩居士志铭上饶游氏,大观间有讳觉民者,以八行举,积阶至员外郎。自是族望表表,吾郡儒风文气,醖酿沈浸,薰泽不替至今。八行弟表,民以优老恩补保义郎,保义生某某生【缺】夫【缺】夫生二子,次曰元英,字俊卿,即西轩居士也。居士幼孤,少长刻意肄举子业,游乡校,铮铮然众人中,时为郡文学者,名有塲屋,声别识士类,特相器重,月书屡冠伦魁。一时辈行莫不礼敬,且期以逺到。居士亦自谓取科第当如摘颔髭耳。及三嵗大比,輙不利,累应诏但为国子待补生,因叹曰:「命矣夫!」遂浩然赋归耕,延师课子弟业,期以刷耻。戊午贡籍有名勉者,即其子掇儒科,齿仕版,行发轫矣。惜其有风木之悲也。居士警悟机敏,劲挺不阿徇才,实有用,自坎防于时无以自见,姑即其家而经理之。居无何,荒者治,湮者通,缺者备,触事皆有端绪,俾得一阶自试,岂为不能办者?亨塞既有命矣,于是自适其适,莳花植竹,饮酒赋诗。台【缺】月波园绕緑水,遇佳天气胜时,日与賔友相羊其间,无复身世之忧。一日忽婴防疾,即命二子前畀付家事,且属以言,令各务整饬,有起无废。二子咸应曰:「唯。」则益自放旷,不以纎芥累其心。如是者又三载,疾再作而卒。实开禧改元岁乙丑三月卄三日也。属纩之际,独惓惓于八十四嵗之母,视二子知可托,则瞑目矣。享年六十有二。娶周氏,柔淑有妇道。二子曰勤,曰勉。孙男三人,珪璋方就师学,玠尚幼。孙女三人,皆在室。予与居士为文墨交,相知甚深,饥寒驱予奔走无寜岁,别去之日乆而一防,莫遂屡辱要约书,予亦将登堂拜母夫人,不谓天夺居士之速也。于戏痛哉!越再时,予始得哭其柩,二子泣拜杖而起,则告曰:「将以二年正月丁酉▯于本县石桥乡丘原之汤家塘,知吾父者莫若子,请铭幽宫。」予不得而辞。铭曰:视其已为未为。者,可知其母垂白?非子终身之悲,惟后人是依。故死生亦无疑。向夫人墓志铭咸平、祥符间,文简公以厚德重望再相定陵。后五十年,钦圣宪肃皇后复以坤厚之载,母仪天下。繇是向氏之德泽在生民,冝其族系衍迤,庆流无穷。子谊,文简之伷,而钦圣宪肃皇后之族,是生夫人。归太宗皇帝下汉王东位孙知,西外宗正赠少傅士礽第八子。不防少傅,南渡家信州之铅山,兵火后生理荡析,一无所防。辍捐俸藏书籍,延师儒,使诸子游从诵习,日渐诗礼训诸子,皆刻厉自奋。六人先后登进士第,不防其一也。敏于吏事,且有文,飞洒尽翰,以儒林郎掌保寜军节度书记。生四子,长善▯,幼负凌厉才能,世其科,以文林郎授广西经属,不赴而卒。善防、善鄣皆以闽漕贡用,上登极恩补官。善防今为迪功郎,任泉州晋江县丞,所至有能声。在泉为郡守邹公夕郎所知,使入幕参决,知可任以事,畀以斤削。

译同在一门求学,本来应当走同一条道路;如果内心不同,免不了爱好各异。啊,叶兄!你登门求学最早,同学告诉我,说你学问造诣很深。我们往来如参星商星,起初并未相识。先师弃世后,我去唐石送葬,与你暂时相遇,忽然又离散,未能亲自承受教诲。后来我来到江东,早晚同你讲习切磋;谈论之余,常常能够从容豁达地相处,你对我敞开心胸,使我洞见你的素怀。自此以后再次分离,便没有机会再见。虽然不能见面,音信却屡屡相通,有所得必相告知;我们志同气合,我也【缺】没有杂乱之处,还期待再次相见,唱和问答,或许可以共同领会老师的教训,使彼此融会贯通。兄长从此得到君主知遇,逢当时机而勤勉任事,在讲筵中匡正君心,自以为得到的圣眷也很深厚,所进言论都被听信而不疑。千载难逢的际会,实在奇异,于是把自己所得的学问全部推行出来,以补益圣学。海内都盼望天下得到治理,认为不出旬日月余即可实现;扶持纲纪,整饬礼乐,众多正直之士都在朝廷,事情每每商议而后实行,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太平之路已经打开。上天不肯留下你,末年忽然遭受疾病,东风吹来,突然听到噩耗;事情真假尚未确定,我已警惕惊惧。朋友们骑马送信,向我据实报告,详细说尽始末,没有一丝遗漏。我遗憾不能抚摸你的灵柩,眼泪交相流出;想在九泉之下为你悲伤,却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感情不能自已,封缄文字寄托哀思叹息:学问无人传承,痛惜时世失去人才。祭品没有摆满俎案,酒也没有斟满杯子;如果你的魂魄有所知觉,或许可以鉴察我的哀心。《克斋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克斋集》卷十二,宋陈文蔚撰《周迪功墓志铭》自从先王的教化不再彰明,世代享有俸禄的家庭习惯崇尚淫逸奢侈,以至荡灭礼法,这本来就不值得谈论。往往号称儒者的人,也不知道约束自身、整齐家庭的道理,难道不是因为三代明白人伦的教化无人讲习,而人心不正,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如今有一个不曾经过问学,也没有受到什么染习,却能自然用礼法整顿家庭的人,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公讳安寿,字未闻,世代居住在上饶,父祖世代以农桑从事民业。公敦厚俭朴,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至今没有衰替。享年九十多岁,子孙繁衍,按世代计算,讣告传到五世;按人数计算,已达到百人。公对待他们,自始至终都以严谨为根本:早晚问安省视,从不失去节度;无论大小、尊卑、长幼,都不逾越次序。礼法稍有差错,便责问而不宽恕,因此公年纪越大,他们奉事公就越加谨慎。他的儿子虽然已到了不须扶持的年龄,却同样尽子职,和年轻壮年时没有不同。江左轻视义理、看重财利的风俗,近年来尤其严重;父母在世便分居另立产业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人们安然不以为怪。公把家事交给子孙,近二十年不再过问,子孙一心经营,无人敢有不同意见,也足以成为矫正浅薄风俗的榜样。公生长在田野之间,并无求取荣宠的愿望。此前两年,因太母庆祝七十岁的恩典,授为迪功郎,可以说是难得的际遇。徐氏先公九年去世,生有三个儿子,名为某、发、全。某早逝,其余的人能够继承公的志向。孙子八人,曾孙若干人;女儿二人,孙女一人,都已经出嫁。公生于绍圣丁丑七月十六日,卒于淳熙丁未十一月二十二日,共经历五百四十二甲子,过了三日葬于居所左侧黄冈的原野上,这是遵从遗命。世俗评论公的人,没有不把富、寿、康、宁作为美好的称誉;我却只选取其中有关风俗教化的事迹表彰出来,希望或许有所补益。铭文说:礼法的弊坏如同水向东流,众人随波而趋,谁能使这种风气回转?公的本性朴实,本来并非由于学习,却能修身齐家,足以使浅薄的风俗敦厚。西轩居士志铭 上饶游氏,在大观年间有一位讳觉民的人,以八行被荐举,逐步升至员外郎。从此家族声望显赫,我郡儒学的风气和文章的文气,经过长期酝酿浸润,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八行的弟弟表,百姓因优待老人之恩补授保义郎;保义生某,某生【缺】夫,【缺】夫生两个儿子,次子名元英,字俊卿,就是西轩居士。居士幼年丧父,稍长便专心学习举子业,在乡校求学,才能在众人中卓然出众。当时任郡文学的官员,知道他在科场有声名,又听说他识见卓异,特别器重他;每月考试屡次名列第一。一时同辈没有不以礼相敬,并且期待他将来有远大的成就。居士也自以为取得科第应当像摘取胡须一样容易。等到三年一次的大比,他却总是不利;多次应诏,只成为国子监待补生,于是叹息说:“这是命啊!”便浩然归来务农,延请老师教授子弟学业,期望洗刷耻辱。戊午年贡籍上有名而受到勉励的,正是他的儿子;儿子取得儒科,列入仕籍,已经开始起步了。可惜他又有丧亲的悲痛。居士警醒聪敏,机智明达,刚劲挺拔而不阿谀,才干确实有用;只是困顿于时运,无法自行显露,姑且就在家中加以经营。居住不久,荒废的得到治理,淹没的得到疏通,缺失的得到补备,遇到任何事情都有头绪,使人有机会登上一级来试验自己的才能,难道是因为他不能办事吗?亨塞既然已经有了命运安排,于是自己适意地生活,种花植竹,饮酒赋诗。台【缺】月波园环绕着绿水,遇到好天气和美好时节,天天与宾客朋友在其中徜徉,再没有身世之忧。有一天忽然患病,便命两个儿子到面前,交代家事,并且嘱咐他们各自努力整顿,使事业有起头而不废弃。两个儿子都回答说:“是。”于是他更加放旷自适,不让一点小事累及心情。这样又过了三年,疾病再次发作而去世,实在是开禧改元乙丑年三月二十三日。临终时,他唯独对八十四岁的母亲念念不忘;看到两个儿子足以托付后事,才闭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二岁。娶周氏,柔和贤淑,有妇德。两个儿子名勤、勉。孙子三人,珪、璋正跟随老师学习,玠还年幼;孙女三人,都尚未出嫁。我和居士是文字交往的朋友,彼此相知很深。我被饥寒驱使,奔走四方,没有一年安宁;与他分别已久,偶然相逢一次,却没能多次承蒙他的书信邀请。我也正要登门拜见母夫人,哪里料到上天竟如此迅速地夺走了居士!唉,痛苦啊!过了两时,我才得以到他的灵柩前哭祭。两个儿子拄杖哭泣拜谢后起身,告诉我说:“准备在二年正月丁酉葬于本县石桥乡丘原的汤家塘。了解我父亲的人没有比您更深的,请为幽宫作铭。” 我不能推辞。铭文说:看一个人已经做成的和未做成的,就可以知道他的母亲已经头发花白;这不是儿子终身的悲哀,而是只能依靠后人。因此对死生也就没有疑虑了。向夫人墓志铭 咸平、祥符年间,文简公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两次任相,辅佐定陵。五十年后,钦圣宪肃皇后又以大地般深厚的德性,成为天下母仪。由此向氏的德泽流布于百姓,其族系应当繁衍绵延,福庆流传无穷。子谊是文简公的后裔,也是钦圣宪肃皇后的族人;夫人就是他的后代。夫人嫁给太宗皇帝之下汉王东位孙知、赠少傅士礽的第八子。不久少傅去世,南渡后家居信州铅山;兵火之后,生计破败离散,几乎一无所有。夫人停止花费俸禄,收藏书籍,延请师儒,使诸子交游学习诵读;每天逐渐以《诗》《礼》教导诸子,他们都刻苦奋发。六人先后考中进士,夫人是其中之一。她熟悉吏事,而且有文才,挥笔成文,凭儒林郎身份掌管保宁军节度书记。生有四子,长子善【缺】,幼子负有凌厉的才干,继承家学,以文林郎授广西经略,不曾赴任便去世。善防、善鄣都因闽漕荐举而被任用,皇帝即位时承恩补官。善防如今为迪功郎,任泉州晋江县丞,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在泉州受到郡守邹公夕郎的知遇,被召入幕府参与决策,知道他可以担当事务,便授予他裁决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