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德集卷十四
论畧圣人之道,布于方策,非髙逺而难知,迂濶而难行,汗漫而不可攷。信大槩以简易为宗,以尽天下之理;以仁义为用,以成天下之务。自微言既▯,章句之学承流而兴,百家异论,众説殊指,学者各习其师,亡失本统。释数字之文,有至十数万言,而是非无所取正。求之以经世范民之用,为天下治国家之大畧,葢阙如也。岂故教贻训之深旨哉?人君之立乎民上,虽至诚深智,究逹万事之表,必师式要道以建皇极。是故书陈尧舜禹之徳,皆以顺考古道而行之为盛。至于传説之戒,髙宗则亦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孟轲区区战国,游骋诸侯,非二帝三王仁义之説,未尝辄道。由是而言,则为人君者安可不知经术哉?舍是则万化之原无所稽法,而治乱之几隳于应变矣。人臣之处乎朝廷,图逺谋至,识欲尽致君之分,必通习经刻,求古知今,然后可以剖决大疑而裁量先务。是以两汉诸儒,若董仲舒、儿寛、公孙▯、夏侯胜、吕季主、隽不疑、伏湛、侯霸、鲁恭、郑兴、桓荣之徒,皆以经术博彊,果于适用,其辅导世主,究陈政教,建大议逺业,以率有位,足以垂宪千古。若持防衡,按绳墨而以别万物之轻重曲直,而毫忽莫敢欺也。由是而言,则为人臣者安可不通经术哉?舍是则止于簿书刀笔之间,而无以谋王体断国论,欲移风易俗,使天下囬心而向道,难矣。永惟圣人垂教之原则,既如彼,君臣之际体道师经,则又冝如此。而学者不穷六经之用,以推治乱之变,规于章句之习,务为衍説,而滋破碎之▯,亦足惜焉。臣尝探索大原,得其至要,以为易之本始,由数而入象,得象以穷理,皆天地万物自然之蕴,不必旁摭异端以就其説。故论易政教之迹不同,则风俗代变。圣人着其始终,以贻后王之戒,可以意得而有,不可以文辨。故论刑赏失柄,则王道归于笔削其文,则史;其义则裁之以权制。故论《春秋》天人精祲之际,莫若修巳以奉顺政,执其中则万端不失于偏陂。故论《洪范》明天性者,长于教。故论孟轲,言而不知其归,则或叛去礼义。故论荀卿,防所以议道,而不可议以数。故论扬雄,不以天下动其心,则能保天下之治。故论唐虞,垂法创制,其效逺者,其流长。故论三代,得天下而无以守之,则亡必速。故论秦,乗可为之时,则不当苟简而治。故论西汉,先几预论,则势不夺于小人。故论东汉,利害之体,必通究而善治。故论魏,祸乱之萌,必有以召而后发。故论晋,治人之道,必以诚为任。故论隋,天下之势陵壊,必有渐。故论唐,鉴于近事,则切直而易论。故论五代,举其条目而着之篇,故有《论畧》。言古騐今,庶乎有补而巳也。易论上易之始葢生于数而成于变,推之而及乎人事,以尽万物之理,学者安可不知也?世之学者不知数之有然,或以为无补于教,略而不言之,或言而駮诞迂怪,务欲求合其説,其甚者流而入于占术方技之事而后已。夫畧而不言者,既不能洞明其原本矣;言驰駮诞迂怪者,又不足以尊髙易道,取信于人,而反为之累,则三才造化之蕴,孰从而究极其理耶?尝闻之曰:阴阳之消息,两仪之动静,四时之生杀,万物之始终,若有以尸之而不知其然者,数之谓也。数也者,至神运动之迹,显见于外而可以名之也。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五十有五也。五行生成之用,而数之自然也。分阴阳而生八卦者,九六也。九六者,出乎数而入乎象也。数之自然者,五十有五,而卦则生于九六者,何也?参天两地而之本立其始也。是故有太极而后有两仪,有两仪而后有四象八卦。易始于一,一生二,二生三。三也者,两之则六,三之则九。九者为竒,而六者为偶,则阴阳之始而象数之本也。圣人观察天地之本统,参考万物之情状,探之于浑沦之先,发之于成著之后,为之三画象三才也。是故以画言则曰三,以象言则曰干。易也者,变而相生也,不变则无以通其用。是故数变则三为九,象变则干生坤。干画则三,坤画乃六,因而为九也。乾坤之画未定,阴阳之气不相须以成,则生生之用或几乎息。是故干三画下交于坤,则为震为坎为艮,此闗氏所谓得乾坤竒数为阳也。坤三画上交于干,则为巽为离为兑,此闗氏所谓得乾坤偶数为阴也。八卦之位二十有四,非无阴也,而有阳之数也。八卦之画三十有六,非无阳也,而有阴之数也。此阴阳九六之数互见也。八卦之生,本着乾坤,干为阳,故其策二十有四;
译论略 圣人的道理,布列在典籍竹简中,并不是高深遥远而难以知晓,也不是迂曲疏阔而难以实行,更不是漫无边际而无法考察。总体说来,它以简易为根本,用来穷尽天下的道理;以仁义为作用,用来成就天下的事务。自从微言失传以后,章句之学承袭流弊而兴起,百家产生不同的议论,各种学说具有不同的指向,求学者各自学习自己的老师,丧失了根本的传统。解释数十字的经文,竟达到十多万字,却没有可以用来判定是非的标准。若要寻求经学对于治理世事、教化百姓的作用,以及治理天下、管理国家的大略,大概都空缺了。难道这就是古代教诲、遗训的深意吗?君主处在百姓之上,即使极其诚恳、智慧深邃,能够穷究通达万事的外表,也必须以重要的道理为师法,建立皇极。因此,《尚书》陈述尧、舜、禹的德行,都把顺应考察古道并加以实行作为盛德。至于传说中的警戒,高宗也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想要凭此使国运长久,不是傅说所听闻的道理。’孟轲身处战国,奔走游说诸侯,凡不是二帝三王仁义的学说,他从未轻易谈论。由此说来,做君主的怎么能不知道经术呢?舍弃经术,万物变化的根源就无从考察效法,治乱的关键也会在应变之中毁坏。臣子处在朝廷,谋划长远、筹谋周密,希望尽到辅佐君主的职责,也必须通晓熟习经术,探求古道、认识今事,然后才能剖析裁决重大疑难,衡量安排当务之急。因此,两汉的诸位儒者,如董仲舒、儿宽、公孙弘、夏侯胜、吕季主、隽不疑、伏湛、侯霸、鲁恭、郑兴、桓荣这些人,都凭借经术博大坚强,能够果断地适用于现实;他们辅导当世君主,详细陈述政教,建立重大的议论和长远的事业,率领有职位的人,足以成为千古流传的法则。就像手持秤杆,按照墨线来辨别万物的轻重曲直,丝毫都不敢欺骗。由此说来,做臣子的怎么能不通晓经术呢?舍弃经术,就只能停留在文书簿册和刀笔事务之间,无法谋划君主之道、裁断国家大政;想要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归向正道,就困难了。长久思考圣人垂示教诲的原则,既然如此,君臣之间体会大道、以经术为师,也应当这样。然而求学者不能穷究六经的作用,以此推察治乱的变化,却拘泥于章句的习惯,专门务求繁衍言说,使支离破碎的弊病更加严重,也实在可惜。我曾经探究根本大道,得到其中最重要的道理,认为《易》的根本起始,是由数进入象,由得到象来穷究道理;这些都是天地万物自然蕴含的规律,不必从旁边搜取异端学说来迁就自己的说法。因此,论述《易》与政教的事迹虽然不同,风俗也会随时代而变化。圣人著述事物的始终,用来留给后世君王作警戒,其中的道理可以用心领会而得到,却不可以只靠文字争辩。因此,论述刑罚和赏赐失去权柄时,就说王道归于【原文“笔削其文”疑有脱误】史书;论述其中的义理,就用权宜制度来裁断它。因此,论述《春秋》中天与人精气盛衰的关系时,没有比修养自己、奉行顺应政道更好的办法;把握中正之道,各种事情就不会失于偏颇。因此,论述《洪范》时,说明天性的人长于教化。因此,论述孟轲时,说如果只言说而不知道归宿,就可能背离礼义。因此,论述荀卿时,说他防备并用来议论大道,却不能用数字来议论它。因此,论述扬雄时,说不让天下事物动摇自己的心,就能够保全天下的治理。因此,论述唐尧、虞舜时,说他们垂示法则、创立制度,功效越长远,流传就越久。因此,论述三代时,说取得天下却没有办法守住,灭亡必然很快。因此,论述秦朝时,说乘着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就不应当苟且简略地治理。因此,论述西汉时,说预先察觉先机并加以谋划,形势就不会被小人夺去。因此,论述东汉时,说利害的整体情况必须通盘研究并妥善治理。因此,论述魏时,说祸乱的萌芽必定先有招致它的原因,然后才会发生。因此,论述晋时,说治理人的方法必定要以诚信为责任。因此,论述隋时,说天下形势的衰败必然有逐渐发展的过程。因此,论述唐时,说以近来的事情为鉴,议论就切实直截而容易说明。因此,论述五代时,列举其中的条目并写成篇章,所以有《论略》。用古代的话验证今天的事情,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补益罢了。《易论上》《易》的起始大概产生于数,完成于变化;推演它而涉及人事,以穷尽万物的道理,求学者怎么能不知道呢?世上的学者不知道数确实存在,有的认为它对教化没有补益,于是略去不谈;有的虽然谈论,却荒诞迂怪、杂乱无据,竭力想使它符合自己的学说;更严重的流入占卜方术之类而不能自拔。那些略去不谈的人,既不能洞察它的根本;那些言说荒诞迂怪的人,又不足以尊崇《易》道、使人信服,反而成为《易》的累赘。那么天地人的造化精蕴,谁能由此穷究它的道理呢?我曾听说:阴阳的消长,两仪的动静,四时的生杀,万物的始终,好像有某种东西主宰着它们,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这就叫作数。数,是最神妙的运动所留下的痕迹,在外部显现出来,因而可以给它命名。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数,是五十五。五行生成的作用,是数的自然状态。分判阴阳而产生八卦的是九和六。九六,是从数出发而进入象。数的自然状态是五十五,而卦却产生于九六,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参照天数为三、地数为二,卦的根本在开始时就建立了。因此有太极以后才有两仪,有两仪以后才有四象和八卦。《易》从一开始,一生二,二生三。所谓三,把它乘二就是六,乘三就是九。九为奇数,六为偶数,是阴阳的起始,也是象数的根本。圣人观察天地的根本系统,参照万物的情状,在混沌未分以前探求它,在形迹已经显著以后阐发它,于是画三道爻来象征三才。因此从爻画来说叫作三,从卦象来说叫作乾。《易》就是变化而相互生成;不变化,就无法贯通它的作用。因此数发生变化,三就成为九;象发生变化,乾就生出坤。乾卦三画,坤卦六画,于是由此成为九。乾坤的爻画尚未确定,阴阳之气不能相互依赖而生成,生生不息的作用就几乎要停止。因此乾的三画向下与坤交合,便成为震、坎、艮;这就是关氏所说的得到乾坤的奇数而成为阳。坤的三画向上与乾交合,便成为巽、离、兑;这就是关氏所说的得到乾坤的偶数而成为阴。八卦的位置共有二十四个,并不是没有阴,而是具有阳的数;八卦的爻画共有三十六画,并不是没有阳,而是具有阴的数。这就是阴阳九六之数相互显现。八卦的生成,本来以乾坤为根本;乾属阳,所以它的策数是二十四。
坤为阴,故其策三十有六。九六之数,此抑又合于位与自画之然也。不言少阴少阳者,七八居九六之间也。数变而卦有六十四卦生,而爻有三百八十四爻。具有策,有万一千五百二十,万物之数尽矣。圣人知夫数之自然,八卦有之而生万物,由之而成。于是推明其作易用着之意,而之于经曰:「大衍。大衍者,所以演天地之数,而神乎易之用也。」是以明于无心之画,而阴阳竒偶可见焉。今夫三揲之后,不取其筹之竒而归与挂而一者,而取其己揲者,或多而三十有六,或少而二十四有,或易而三十二有,或损而二十有八,则天地之数兆于此而不兆于彼也。夫不取其竒而一者,何也?葢道者以静为本,以动为末。静者得之于不为,不为则自然也。彼竒而归与其挂而一者,皆动也。此以四揲之而有九六者,静也。岂非其自然耶?或曰:「然则其用四十有九者,又何也?」曰:「未分而二者,一也,太极之象也。二以象两,而后见其用也。四十有九者【案此下脱二字】数之极也。卦以八而生,位以六而定,画以九而变,大衍以七而知,则阴阳竒偶之数,其可晦乎?」明此者,可与言易矣。伏羲、仲尼之心,岂异哉?易论中乾坤之生六子,可得而知也。八卦之为六十四,其可得而知乎?不牵于数,不惑于气,而后可知也。夫易固有数,而八卦之成列,不可以数言也。卦固有气,而六爻之适变,未可以气言也。以数而言者,求于八卦之先,而未至于象也。以气而言者,得于六爻之后,而归于象也。以求于八卦之先而牵乎数,故于坎离先天地。得于六爻之后而惑乎气,故谓卦气起中孚。葢数与象与气于卦之相生,其迹甚近,而其理甚微,宜乎説者之不能别,而纷纷其间也。譬之于人,其智愚夀夭者,数也。其四体具者,象也。其动息语黙者,气也。今目之曰人者,将以其智愚夀夭与其动息语黙之何如而称之耶?亦以其四体之具而称之也。其生而有智愚夀夭,则置而不言。其动息语黙之何如,而未议及之。葢有生而后有体,有体而后有动息语黙。数之与象,象之与气,亦何异于是?有数而后得其象,有象而后知其气也。有数而后得其象,是以三画为干,六画为坤,谓之乾坤,而不谓之九六。则卦之相生,不可以数言,而可以象言也。有象而后知其气,是以有复之象,而后明之曰七日来复。有临之象,而后推之曰八月有凶。则卦之相生,可以象言,而未可以气言也。苟质之于经,以乾坤为之始,以六子为之次,俱不为异端小説之所夺。一本诸象,以求六十四卦始终之变,其谁曰不然?昔者圣人之言曰:「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其言曰:「震一索而得男,巽一索而得女者」,犹言曰:「一索得震而为男,一索而得巽为女也。」此诸卦相生之法也。夫阴阳者,相求之物也。由其相求,然后有生生之用,成万物之象焉。是以乾坤之位定,八卦之爻。重阴必求阳,阳求之阴,始于一阴一阳之相求。六子以次而生,再变而求,而十有二卦成矣。故干之初求于坤,得震而为长男,则谓之复;坤之初求于干,得巽而为长女,则为之始。干之二求于坤,得坎而为中男,则为之始;坤之二求于干,得离而为中女,则谓之同人。干之三求于坤,得艮而为少男,则谓之谦;坤之三来于干,得兑而为少女,则谓之履。此其一变也。干之四求于坤,得震而为长男,则谓之豫;坤之四求于干,得巽而为长女,则谓之小畜。干之五求于坤,得坎而谓中男,则谓之比;坤之五求于干,得离而为中女,则谓之大有。干之六求于坤,得艮而为少男,则谓之剥;坤之六求于干,得兑而为少女,则谓之夬。此其再变而求也。以此而推其中,则二阴二阳之相穷,六子以次而生,起于屯鼎,四变而穷,而二十四卦之象成矣。又以此而推其终,而三阴三阳之相求,六子以次而生,起于否泰,三变而穷,而十有八卦之象成矣。与夫求之于数,得之于气,而涉乎异端小説之纷纷者,孰为简易哉?易论下
译坤属阴,所以它的策数是三十六。九六之数,这又与卦位以及爻画本身的情况相合。不说少阴、少阳,是因为七、八处在九、六之间。数发生变化,便产生六十四卦;爻有三百八十四爻,共有策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万物的数目也就全在其中了。圣人知道数的自然状态,八卦由此产生万物,万物也由此成就。于是推明他创作《易》、使用蓍草的意义,并在经文中说:‘大衍。’大衍,是用来推演天地之数,使《易》的作用神妙化的。因此,明白无心而成的卦画,就可以看见阴阳奇偶。现在三次揲蓍之后,不取蓍策中奇数而归并到挂起的一策,而取已经揲过的策数,有时多至三十六,有时少至二十四,有时为三十二,有时减至二十八;这样天地之数在这里显现征兆,而不在那里显现。为什么不取奇数归并的一策呢?大概道以静为根本,以动为末端。静,是从无为中得到的;无为就是自然。那些奇数以及归并到挂起的一策,都是动;这里四揲而出现九、六,是静。难道不是它的自然状态吗?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使用四十九策,又是什么道理呢?’回答说:‘尚未分开而分为二的“一”,是太极的象征。分为二以象征两仪,然后才显现它的作用。四十九,是数的极限【按:此下脱二字】。卦以八而生成,卦位以六而确定,爻画以九而变化,大衍以七而知晓;这样阴阳奇偶的数,难道还能够被遮蔽吗?’明白这一点,就可以同他谈论《易》了。伏羲和仲尼的心意,难道会不同吗?《易论中》乾坤产生六子的道理,可以知道;八卦成为六十四卦的道理,难道也可以知道吗?不受数字牵制、不被气所迷惑,然后才能知道。其实《易》固然有数,但八卦排列形成,不能只用数来说明;卦固然有气,但六爻顺应变化,也还不能只用气来说明。用数来说明,是在八卦产生以前求取,尚未到达象;用气来说明,是在六爻产生以后取得,归结于象。因为在八卦以前求取而被数牵制,所以把坎、离置于天地之前;因为在六爻以后取得而被气迷惑,所以说卦气从中孚开始。大概数、象、气在卦的相互生成中,表面迹象十分接近,而内在道理极其微妙,所以论说者不能分辨,纷纷纠缠其中。譬如人,他的聪愚、寿夭属于数;四肢形体完备属于象;行动、休息、言语、沉默属于气。现在称之为人,难道是根据他的聪愚寿夭以及行动休息、言语沉默的情况来称呼吗?也是根据他的四肢形体具备而称为人。人生来就有聪愚寿夭,这些暂且放置不谈;至于行动休息、言语沉默如何,也还没有议论到。大概有生命以后才有形体,有形体以后才有行动休息、言语沉默。数与象、象与气,不也是这样吗?有数以后才得到象,有象以后才知道气。有数以后才得到象,所以三画叫作乾,六画叫作坤,称为乾坤,而不称为九六。这样,卦的相互生成不能用数来说明,却可以用象来说明。有象以后才知道气,所以先有复卦的象,然后才说明为‘七日来复’;先有临卦的象,然后才推说‘八月有凶’。这样,卦的相互生成可以用象来说,却还不能用气来说。如果考察经文,以乾坤为开始,以六子为次序,就不会被异端小道的学说所夺取。只以卦象为根本,来探求六十四卦始终变化的规律,谁能说不对呢?从前圣人说:‘震卦第一次求取阴阳而得到男,所以称为长男;巽卦第一次求取阴阳而得到女,所以称为长女;坎卦第二次求取而得到男,所以称为中男;离卦第二次求取而得到女,所以称为中女;艮卦第三次求取而得到男,所以称为少男;兑卦第三次求取而得到女,所以称为少女。’这句话说‘震卦第一次求取而得到男,巽卦第一次求取而得到女’,就如同说‘第一次求取得到震而成为男,第一次求取得到巽而成为女’。这就是各卦相互生成的方法。阴阳,是彼此相求的东西。由于彼此相求,才有生生不息的作用,形成万物的形象。因此乾坤的位置确定以后,八卦的爻也随之确定。阴多了必然求阳,阳也求阴,起始于一阴一阳相互求取。六子依次产生,再次变化、相互求取,便形成十二卦。因此乾的初爻向坤求取,得到震而成为长男,就称为复;坤的初爻向乾求取,得到巽而成为长女,就称为始。乾的二爻向坤求取,得到坎而成为中男,就称为【原文作“始”,疑有讹误】;坤的二爻向乾求取,得到离而成为中女,就称为同人。乾的三爻向坤求取,得到艮而成为少男,就称为谦;坤的三爻向乾求取,得到兑而成为少女,就称为履。这是第一次变化。乾的四爻向坤求取,得到震而成为长男,就称为豫;坤的四爻向乾求取,得到巽而成为长女,就称为小畜。乾的五爻向坤求取,得到坎而成为中男,就称为比;坤的五爻向乾求取,得到离而成为中女,就称为大有。乾的六爻向坤求取,得到艮而成为少男,就称为剥;坤的六爻向乾求取,得到兑而成为少女,就称为夬。这就是第二次变化、相互求取。依此推演其中间阶段,就是二阴二阳相互穷尽,六子依次产生,从屯、鼎开始,经过四次变化而穷尽,二十四卦的卦象便形成了。再依此推演到最后,就是三阴三阳相互求取,六子依次产生,从否、泰开始,经过三次变化而穷尽,十八卦的卦象便形成了。与那种从数上求取、从气上获得、并陷入异端小道纷纷说法的方式相比,哪一种更为简易呢?《易论下》
卦之有象,由乾坤六子之相生,而阴阳变化之各适,圣人因而名之,所以该三极之道,括万事之蕴,示人以易之本统也。先儒虽有假实义用之説,而未尝互明其所以然,或迂滞而不通,浅易而无所攷。信夫物用体,必有用体之所主者一,而用之所召者众。始乎天施地生之至广至大,而尽乎人事物理之至纤至微,未有不由乎此也。天髙地卑,水流湿,火就燥,雷之轰轰,风之冷冷,山积而上,泽聚而下,皆其体也,视之而有常也。天地相交,水火相逮,风雷不相悖,山泽相通,晦明寒暑得之而循环,凡有生知血气之类,由之而始终,皆其用也,推之而无穷也。其归之于卦而掲之于象也,専言乎体者,用有所偏;直言乎用,则体有所晦。是必观阴阳之相须,因上下之相重,而互言之。乾坤坎离震艮巽兑者,诸卦之祖也。止一体言,而用居其间也。天地不交为否,交为泰,雨未及于下,雷泽宣于上,则曰屯;雨润而下,雷动而上,则曰解。地必有水为师,水必亲地为比。天与水违行,讼也;云上于天,可需待也;上天下泽,尊卑辨位则曰履;泽上于天,决然下润则曰夬。天与火曰同人,火柔而明居于外,天刚而髙处于内,内有刚德而外示柔以容物,不失其明,有髙明柔克之义,曰大有。地雷复静也,雷地豫动也。山附于地,外虽刚正而内附柔邪,剥也;地中有山,外柔顺中刚正,谦也。长阳少阴,归妺也;上示以悦,下感而动,随也;渐进也,故上山有目曰渐,蛊事也;上以刚德止节于物,从权行令,所谓有事而待能者也,故山下有风曰蛊。地中生木,升也;令行于众而可观望,观也;火地晋显也,地火明夷隠也;山下出泉,处得其地,有决导之理,养晦俟时防也;水以就下为和,居山之上,处非其地,蹇也;泽性处卑,在地之中,上以顺道临之而下悦,临也;泽必就地,萃也;火炎而上,山止而下,旅无容也。坤变而艮,干变而离,刚柔相交者,道成贲也。盛升阳而在上,助天施化,大壮也。刚德上居,威令下,动物不可妄也。木有上火,烹饪也。风自火出,由乎明内,而后物不可妄也。外,家人也。艮之气始,万物继之以震,皆得其养,故以山雷颐也。物之生,离始于艮,及其鼓动,甲折则雷之功显,而艮之用隠也。其体则二阳,究其发生之迹,则雷有以过之,故雷山过也。木进而上,泽顺而下,物之分者,故以泽木为大过。柔在内而静,刚居中而正,内静而正,信发乎中,号令行于外,以感物之故,风泽为中孚。风行水上,波险涣散也。木上水顺乎上,而有水井之功也。上火下泽,暌也。泽居上,火处下,位则相易,势则相战,而变生革也。君德在上,号令施于下,则物有所遇,故天风为垢。君德未居于上,号令不及于下,则待时而发,故风天为小畜。雷电者,相须之物也。电作于上,雷动于下,有必合之理,故火雷为噬嗑。雷电既合,威明之至,则临照天下,故雷火为丰。山髙泽卑,山下有泽,言髙必有卑,亏损之相也。泽上有山,男下于女,威感之理也。长阳长阴相配而成尊卑之位,正刚柔之气,合万世不易乎此,恒也。风散雷动,百物鬯茂盛也。泽无水,困也。水在于泽,蓄而不流,物有其节也。水火未济,不相入也。水火既济,相逮也。然则否屯言乎体,泰解言乎用,推之诸卦,皆可知也。葢易以变生,而象以互立,皆体用之未也。或曰卦之象皆用也,安可谓互见也。曰立象者以体用取,知易者得其用而体可忘也。
诗论
春秋论
洪范论孟轲论【案:以上四篇原阙,今据论客所叙,存其目于此】
译卦之所以有象,是由于乾坤和六子相互生成,阴阳变化各自顺应;圣人因此为它命名,用来包容三极之道,概括万事万物的内蕴,向人显示《易》的根本系统。前代儒者虽有关于假、实、体、用的学说,却没有相互说明它们所以如此的道理;有的迂曲滞碍而不通,有的浅显简略而无从考察。确实,事物的体和用,必定有一个主宰其体用的根本,而作用所召集的表现却很多。它开始于天施地生的广大无边,终结于人事物理的纤细微小,没有什么不是由此而来的。天高地低,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处,雷轰鸣,风凛冽,山积聚而向上,泽汇聚而向下,这些都是体,是看得见且有常态的。天地相交,水火相济,风雷不相违逆,山泽彼此贯通,晦明寒暑由此循环;凡是有生命、知觉和血气的事物,也都由此开始和终结,这些都是用,推演起来没有穷尽。如果把它归结到卦并表现在卦象上,只专门说体,作用就有所偏缺;只直接说用,体就有所隐晦。因此必须观察阴阳彼此需要,依据上下卦相重叠来说明,并且相互发明。乾、坤、坎、离、震、艮、巽、兑,是各卦的祖本;只说它们的一个体,而作用已经包含其中。天地不交是否,交合是泰;雨还没有降到地上,雷和泽在上面宣发,就叫屯;雨滋润而下,雷震动而上,就叫解。地中必定有水,是师;水必亲近地,是比。天与水相背而运行,是讼;云在天上,是需要等待,是需。上为天、下为泽,尊卑位置分明,就叫履;泽在天上,决然向下润泽,就叫夬。天与火相合,是同人;火性柔和而光明居于外,天性刚健而高居于内,内有刚德、外现柔和以容纳万物,不失其光明,具有高明而以柔克刚的意义,所以叫大有。地雷为复,是静;雷地为豫,是动。山附着于地,外表虽刚正,内里却依附柔邪,是剥;地中有山,外表柔顺而内里刚正,是谦。阳气长而阴气少,是归妹;上面显现喜悦,下面感应而行动,是随。渐是逐步前进,所以山上有木叫渐;蛊是败坏的事务。上面以刚德止约事物,因时制宜地施行政令,就是有事而等待有能力的人,因此山下有风叫蛊。地中生木,是升;政令施行于众人而可以供人观望,是观;火在地上,是晋,显明;地上有火,是明夷,隐晦;山下涌出泉水,处在适宜的位置,有决开疏导的道理,是养晦等待时机的蒙。水以向下流动为和顺,处在山上、处于不合适的位置,是蹇;泽的性质处在低处,居于地中,上面以顺道临近它,下面因而喜悦,是临;泽必然归向大地,是萃;火焰向上,山势止于下,旅卦没有容身之处。坤变化而成为艮,乾变化而成为离,刚柔相交,道由此成就,这就是贲。阳气盛大上升而处在上方,辅助上天施行造化,是大壮。刚健的德性居于上,威势号令施加于下,万物不可妄动。木上有火,是烹饪。风从火中产生,由于内里明亮,然后使事物不可妄动;外在表现为家人。艮的气开始发动,万物继而由震承接,都得到养育,所以以山雷为颐。万物生长,离从艮开始;到了鼓动生发、甲壳破裂时,雷的功效显现,而艮的作用隐伏。其体是二阳爻,考察它发生发展的迹象,则雷有所超过,所以叫雷山为过。木向上生长,泽顺势向下,事物有所区别,所以以泽木为大过。柔顺在内而安静,刚健居中而端正;内里安静端正,诚信从内心发出,号令施行于外,以此感动万物,所以风泽为中孚。风行于水面,水波险恶而涣散,是涣。木在水上,顺势向上,有水井的功用。上为火、下为泽,是暌。泽居于上,火处于下,位置相互错换,形势彼此争战,于是变化产生,这就是革。君主的德性在上,号令施行于下,万物便有所相遇,所以天风为姤。君主的德性还没有居于上,号令不能达到下方,就等待时机而发动,所以风天为小畜。雷和电,是彼此相需的事物。电在上发生,雷在下震动,必然会相合,所以火雷为噬嗑。雷电已经相合,威势和光明达到极点,便照临天下,所以雷火为丰。山高泽低,山下有泽,说明高必有低,是亏损之象。泽上有山,男子处于女子之下,是威势感应之理。阳气之长与阴气之长相互配合,形成尊卑的位置,端正刚柔之气,合乎万世不变的规律,这就是恒。风吹散,雷震动,万物茂盛畅达。泽中无水,是困。水在泽中,蓄积而不流,万物各有节制。水火尚未交济,是未济,彼此不能相入;水火已经交济,是既济,彼此能够相及。这样看来,否、屯说的是体,泰、解说的是用;推演到其他各卦,也都可以知道。大概《易》因变化而产生,卦象因相互建立,都是体用尚未完全分离的状态。有人说各卦的卦象都是用,怎么能说体用相互显现呢?回答说:建立卦象,是依据体用来取象;真正懂得《易》的人得到它的作用以后,体也可以忘掉。诗论 春秋论 洪范论 孟轲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篇〕
荀卿论天下之物理,其始若不可究,其终必有归。星之所经,躔次舍合散犯守,纷错陵乱,莫得而息。然所统者,北辰也。水之东西,曲折源长▯广,聚为四渎,离为百川,荡溢泛滥,莫得而测。然所赴者,海也。途之逺而上下险艰易直,或向秦蜀,或通呉楚,舟车人迹,莫得而穷。然所防者,中国也。一言而可以尽天下之物理者,葢知其归也。言乎规则,天下之圆者不能遗矣。言乎矩,则天下之方者不能遗矣。方圆者,归于规矩而已。者,道德仁义者,其微发于神明,其着极于万物,幽及于鬼神,明见于礼乐,笼络万世之前,驰骋千载之外,弛张变化于天地,同其归,可得而知欤?以宗主言之,则止乎圣人也。以法度言之,则存乎皇极也。总其大分而言之,则谓之名教也。名教者,虽无知不肖之人,可以纳诸其中,而贤智才能之士,不可出乎其外也。豪説侈论,又安得而过乎?仲尼尝谓:“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可以弗畔。”其称道前古之君,则以尧为巍巍荡荡,舜为恭巳而治,禹无间然巳。衞灵公问陈,则对以俎豆。子贡欲弃信,则答以去兵。夫以天纵之圣,生知于道,则固能放言髙议,恢其端于无垠,神其用于不测,谓天下之治皆出于我矣。而乃曰:“以礼约文,则可以弗畔。”而又推尊尧舜禹之善如此。夫以徬徨天下,欲伸其道,以济斯民之心,则固冝举一切便利之事,求合于时,然后得奋其志矣。乃以问陈答礼,贵信贱兵,其言之不苟,则又如此。得非以道德仁义之大分归于名教,而不苟越其外乎?名教之不可越,故博学者必约以礼,尧舜禹必为后世之所推尊,君子之言必无所苟也。孟子奔走战国,开説诸侯,而善必称尧舜,政必陈三代,养生送死必得其详。其迹虽类迂濶,其心则仲尼无异焉。惜乎荀卿之不出于此,而务为毫説侈论,往往越于名教之外,而不知其归也。为仁义礼乐之宗主,万世仰而师之者,圣人也。荀卿曰:「尧舜跖其性耳。」又曰:「礼乐生于圣人之伪,则万世安所师乎?」为二帝三王之法度,万世推而仿之者,皇极也。荀卿曰:「有治人,无治法。」又曰:「欲观先王之迹,则于后王。」彼治而无法,不本于先王而本于后王,则万世安所仿乎?失其宗主,忘其法度,则必越于名教之外也。越于名教之外,则何为而不妄哉?斯言也,未足以适当时天下之用,而足以启后世天下之害也。立説好异,夸辨太过,而不知其归矣夫。
译荀卿论 天下万物的道理,开始时好像无法穷究,最终一定有它的归宿。星辰运行经过的轨道、次序、会合、分散、侵犯、停留,纷繁错乱,似乎没有止息;然而统摄它们的是北辰。水流向东向西,曲折蜿蜒,源头绵长、支流广布,汇聚成为四渎,分散成为百川,荡漾泛滥,无法测量;然而它们最终流向大海。道路有远近,上下有险阻平坦,有的通向秦蜀,有的通往吴楚,舟车人迹无法穷尽;然而它们所归向的是中国。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天下万物的道理,大概就在于知道它们的归宿。说到圆规,那么天下的圆形事物就没有遗漏;说到矩尺,那么天下的方形事物就没有遗漏。方与圆,不过归结于规与矩罢了。【原文“者”字疑有脱误】道德仁义,其细微处从神明开始,其显著处达到万物,幽深处涉及鬼神,明白处显现在礼乐之中;它笼罩万世以前,驰骋于千载之外,在天地之间伸缩变化,能与万物同归,难道可以轻易知道吗?从宗主根本来说,它止于圣人;从法度来说,它存在于皇极;总括它的大体来说,就叫名教。名教,即使是没有知识、没有才德的人,也可以把他纳入其中;而贤能聪慧、有才干的人,也不能超出它之外。那些豪放的说法和夸大的议论,又怎么能够忽略不谈呢?仲尼曾说:“广泛学习古代文献,再用礼来约束自己,就可以不违背正道。”他称述前代君主时,说尧伟大而宽广,舜恭敬守职而天下得治,禹则没有可以非议之处。卫灵公问陈列军队之事,他回答说祭祀礼器的事;子贡想废弃信用,他回答说应当先去掉武力。像这样一位天性卓异的圣人,生来就明白道,原本完全可以放言高论,使思想的端绪扩展到无边无际,使作用神妙莫测,说天下的治理都出自自己。然而他却说:“用礼来约束所学,就可以不违背正道。”又这样推尊尧、舜、禹的美德。像他奔走天下,想伸张自己的道,以实现救济百姓的愿望,本来应当列举一切便利之事,寻求符合时势的办法,然后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但他在回答陈兵问题时却谈礼,在信与兵之间尊信而轻兵;他说话不苟且,竟又是这样。这难道不是因为把道德仁义的大原则归属于名教,而不轻易越出名教之外吗?正因为名教不可逾越,所以博学的人一定要用礼来约束自己,尧、舜、禹一定成为后世所推尊的对象,君子的话也一定不苟且。孟子奔走于战国各国,向诸侯游说,谈到善政总要称述尧、舜,谈到政治总要陈说三代,至于养生送死,也一定讲得详尽。他的行迹虽然近似迂阔,他的心志却与仲尼没有不同。可惜荀卿没有走这条路,却致力于发表琐碎、夸大的议论,往往越出名教之外,而不知道应当归宿于何处。作为仁义礼乐的宗主、万世仰望并以之为师的人,是圣人。荀卿说:“尧、舜和盗跖,不过是他们各自的本性罢了。”又说:“礼乐产生于圣人的人为造作,那么万世还到哪里去取法呢?”作为二帝三王法度、万世推行仿效的根本,是皇极。荀卿说:“只有能治理的人,没有能治理的法。”又说:“想观察先王的遗迹,就应当看后王。”如果只说有治理的人而没有治理的法,不以先王为根本而以当代后王为依据,那么万世还仿效什么呢?失去宗主,忘掉法度,就必然越出名教之外;越出名教之外,那么还有什么不会妄为呢?这些话,不能用来适应当时天下的实际需要,却足以开启后世天下的祸害。他立论喜欢标新立异,夸张辩说过度,却不知道应当归宿于何处啊!
扬雄论世之论太▯者多矣,是非何其异乎?或曰:雄之为▯也,得自然之数,始于一而三之,故有天地人之体而统之曰▯。四乗之极而至于八十一,故有方州部家之位而名之曰首。从而三之,故有二百四十三表;又从而三之,故有七百二十九赞。以一首为四分度之一而周天之夜,又以踦嬴为四分度之一而周天之度。二十八宿之次舍,一朞之日,四时之气节,尽于此矣。犹六十卦之当夫一嵗而有六日七分也。或曰:▯之数可损益也。首为者四日有半,而为分者四百八十有七,则所谓周天之度与夫四分度之一者,亦可以合也。其踦与嬴者不必加之也。呜呼!雄之为▯止于是而已乎?曰:未也。昔之作易,葢有忧乎于后世矣。深探天地之本,而得于数之自然。数不可以为教,乃画之一卦,拟之以象,重之以爻,系之以辞,而后见三才之用焉。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则易之生也出于数,而其成也数亦隠矣。圣之所以之济乎斯民者曰道也,道之用在乎教也。彼天地五行之竒偶者,不适夫道之用也。雄之书,其为数乎?抑为道乎?观其覃思于浑天三摹而九据,索研隂阳昼夜之运,攷究节侯钟律之纪,星斗五行既得其详,然后定之以为首,叙之以为赞,以求合乎周天之度,一嵗之日,则几乎为数而巳也。至于一首之不同,则言一时之理;一赞之不同,则言一人之事。而又设为冲错测滩莹数文掜图,告以解剥其义,而敷绎其教,关之以休咎祸福,播之以进退动静。其微则一身之吉凶悔吝,其聚则天下之安危治乱,以可以推而及之。葢为道之用而着以为教也者,亦有忧患后世之心,而不独为乎数也。然则説者多惑其数,少言其道,抑有由矣。葢其説曰:与太初厯合,而又有颛顼厯。夫厯者,以数推天之书。也以数而差于天,不能不差于秒忽。是故千载之后,疎宻异端,而其法不可归一。使雄之书専为厯耶?其数虽有小差,尚可成一家之法,未必癈而无取。况雄之所为者,寓乎数而言乎道哉?然则所谓合乎初颛顼厯者,▯之体也;寓乎数而言乎道者,▯之用也。説者贵其道之有取,而不议其数之何如,可也。昔王莽用之以筮,旦占而遇干,其赞则一五七。葢言以逆为事,而终至于害身,故其赞三违,示其不可动于祸乱也。此与夫南蒯将叛,而子服恵伯谓易不可以占险之义同矣。雄为数乎?为道乎?
译论扬雄 世上论说《太玄》的人很多,是非判断为什么如此不同呢?有人说:扬雄创作《太玄》,取得自然之数,从一开始而三分,所以具备天地人的形体,并总称为“玄”。四乘之极达到八十一,所以设置方、州、部、家的位置,并命名为“首”。再把它三分,所以有二百四十三表;又再三分,所以有七百二十九赞。把一首作为四分之一度,以此周遍计算一昼夜的天数;又把奇、赢作为四分之一度,以此周遍计算天度。二十八宿的次舍、一周年的日数、四时的气候节令,都包括在这里了。这就像六十四卦应合一年,并有六日七分一样。有人说:《太玄》的数目可以增减。作为首的有四天半,作为分的有四百八十七,那么所谓周天之度以及四分之一度,也可以相合了。奇和赢不必再加进去。唉!扬雄创作《太玄》,难道就只是到此为止吗?回答说:不是。古人创作《易》,大概是对后世有所忧虑。他深究天地的根本,从自然之数中得到它。数不能直接作为教化,于是画成卦,用形象来比拟它,再重叠成爻,用辞语系属其义,然后才显现天地人三才的作用。所以说:建立天道的原则叫作阴和阳,建立地道的原则叫作柔和刚,建立人道的原则叫作仁和义。这样说来,《易》的产生出于数,但它最终形成时,数也隐藏起来了。圣人用来救济百姓的东西叫作道,道的作用在于教化。天地五行奇偶之数,并不适合用作道的实际作用。扬雄这部书,究竟是在讲数,还是在讲道?看他深思于浑天的三摹九据,探究阴阳昼夜的运行,考察节候、钟律的规律,星斗五行都已考察详尽,然后把它确定为首,编次为赞,以求符合周天的度数和一年的日数,这就几乎只是讲数罢了。至于一首之间的不同,是讲一个时段的道理;一赞之间的不同,是讲一个人的事情。他又设置了“冲错、测、滩、莹、数、文、掜、图”等项目,用来说明、剖析其中的意义,推演阐发其中的教化,并把它联系到吉凶祸福,铺陈进退动静。其中细微之处,是一身的吉凶悔吝;汇聚起来,则是天下的安危治乱,都可以由此推演而及。大概这是为了发挥道的作用,并著为教化,也含有为后世忧虑的心意,并不只是为了数。不过这样看来,论说者多被它的数迷惑,少谈它的道,也许是有原因的。大概他们的说法是:它与太初历相合,同时又有颛顼历。历法,是用数来推算天象的书;既然用数推算,就会与天象有差异,甚至不能不差到秒忽。因此经过千年以后,疏密各有不同,方法也无法归于一致。假使扬雄这部书专门是历法,那么它的数即使有小小差异,也还可以成为一家之法,未必应该废弃而不取。何况扬雄所作的,是寄托于数而谈论道吗?这样说来,所谓与太初历、颛顼历相合,是《太玄》的体;寄托于数而谈论道,是《太玄》的用。论说者重视它的道有可取之处,而不讨论它的数究竟如何,是可以的。从前王莽用它来占筮,早晨占得乾卦,所遇的赞是“一五七”。大概是说以违逆为事,最终会祸害自身,所以该赞三次显示违逆,表明不可在祸乱中妄动。这与南蒯将要叛乱时,子服惠伯说《易》不可用来占问险恶之事的意思相同。扬雄这部书究竟是讲数,还是讲道?
唐虞论人之心苟有以大受而不为外物之所夺,则天下之广不足容也。履安间逸乐之时而常惧及乎败乱,则天下之物不足治也。深居髙堂,运其计数,而日获千金之利,未尝喜形于色,乃良贾也。所畜素厚,而所享冝其博也。和鸾中节,平趋大道,而忘衔蹶之变,以乃善御也。所向虽无虞,而所思不敢怠也。授之一命,则慊然如不满;禄之万钟,则泰然如巳盈。必失其所守也。百日之安,则习之以为常;一日之危,则置之而不虑,必妄其所施也。以一心之所存而得所闗如此,世主岂以可不深穷其源而慎执其用哉!今夫巍巍乎立斯民之上,合天下之势以成其髙使天下之能以给其用,罄天下之爱以广其恵齐天下之长以隆其威,而乃怙然自处,若无恃乎尊崇冨盛者,是人情之所难也。而圣人者不以为难,其教化足以召万物之和,其法度足以为万世之准,其安如磐石,其固如泰山,而乃惕然自励,若不免乎忧虞敝壊者,是人情之所难也。而圣人者不以为难。是以圣人之于天下,其视之则至轻,其待之则至重视之至轻,故其心亦不易以天下动;待之至重,故其心亦不易乎天下。然则四海之大不足为容,而万事不足为治矣。夫昔者尝闻尧舜之为君,当时号为至治之极,而后世有不可及之名。乃观传记以求之,夫所为然者,而见其行事不过命官分职,以礼乐刑政为之具,举而措之,悉有条目。窃以为尧舜之治,其迹如此而已,亦非有以大过于人者。而当时号为至治,后世不可及,则又何哉?即而推之,葢凡所为人情之所难者,其心举能为之焉耳。且尧自唐侯而升天子,舜以匹夫而有天下。向也处乎一国,耕于畎亩之中;今也居乎四海之上,享有生民之奉,如固有之,而未尝少慊焉。是以土阶三尺,茅茨不剪,饭土铏,啜水而谓之中礼,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之盛,而忧不见爱于父母。彼岂以天下动其心哉?以钦明文思、温恭允塞之德,临可封之民,成无为之功,而兢然于日行其道,以天下为忧,不以位为乐耳。与其臣下相博谋议,则吁俞训饬,尽夫君臣之义。抑又作歌以戒,以示奉若天命、顺时慎徽、安不忘危之意。彼岂以其心易乎天下哉?尧、舜之所以冠百王而为人主之师者,不在其外,而在其终也。孟子曰:“服尧之服,行尧之行,是尧而已。”又曰:“舜何人也?子何人也?”夫资有二帝之资,行之至而熟,谓不可乎?
译论唐虞 人的内心如果有足以承受大事的力量,不被外物夺去,那么天下之大也不足以容纳它。处在安闲逸乐的时代,却常常担心会遭到败乱,那么天下万物也没有不能治理的。深居高堂,运筹帷幄,每天获得千金之利,却从不喜形于色,这才是优秀的商人。他平素积蓄丰厚,所享用的本来就应该广博。车铃节拍和谐,平稳行走在大道上,却忘记了马失前蹄的变故,这才是善于驾车的人。所到之处虽然没有忧患,但心中所思考的却不敢懈怠。授给他一项官职,他就不满足;给他万钟俸禄,他却安然以为已经充足,这一定会丧失他所守持的原则。安定一百天,就习以为常;遇到一天危险,就置之不理,这一定会使他施政失当。以一颗心所存守的东西,竟能造成如此大的差别,天下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深究根源而谨慎地把握它的作用吗?如今高高地站在百姓之上,汇合天下的势力来成就自己的尊位,汇聚天下的才能来供自己使用,穷尽天下的爱戴来扩大恩惠,齐集天下的长处来加强威势,却仍然安然自处,好像没有凭借尊崇富盛之势一样,这是人情所难做到的。然而圣人却不认为困难;他的教化足以召来万物的和谐,他的法度足以成为万世的准则,他的安定像磐石,他的坚固如泰山,却仍然警惕地自我勉励,好像不能免于忧患和败坏,这也是人情所难做到的。然而圣人却不认为困难。所以圣人对待天下,看待它时极其轻,承担它时却极其重。看待它极轻,所以内心不容易被天下的事物动摇;承担它极重,所以内心也不容易被天下改变。这样,四海之大不足以容纳他的胸怀,万事也没有不足以治理的了。从前曾听说尧、舜为君主,当时被称为治理的最高境界,后世也有不可企及的声名。于是考察传记来寻求其实际情形,看到他们所做的不过是任命官员、划分职守,以礼乐刑政作为治理工具,施行起来都有条目。我私下认为,尧、舜的治理,其事迹就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但当时却被称为最高的治理,后世又说不可企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进一步推究,大概凡是人情所难做到的事,他们的内心都能做到罢了。况且尧从唐侯升为天子,舜以平民身份拥有天下。以前居处只是一国,在田野间耕作;现在居于四海之上,享受百姓的供养,却像原本就有这些一样,从未稍感不足。因此土阶只有三尺,茅屋屋顶不加修剪,吃土制的食器盛的饭,喝水,也说合乎礼制;拥有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的盛大,却仍然忧虑不能得到父母的爱。他们难道会被天下动摇内心吗?凭借钦明文思、温恭允塞的德行,面对可以封赏的百姓,成就无为而治的功业,却战战兢兢地每天实行自己的道,把天下当作忧虑,而不把君位当作快乐罢了。他们与臣下共同谋划议论,就用“吁”“俞”来训诫整饬,尽到了君臣之间的道义;又作歌来警戒自己,以表示奉行天命、顺应时令、谨慎修德、安定时不忘危险的意思。他们难道会因为天下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尧、舜之所以高居百王之首,成为君主的老师,不在于外在事迹,而在于他们始终如此。孟子说:“穿尧所穿的衣服,做尧所做的事,就是尧了。”又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如果具备二帝那样的资质,实行起来达到极高境界并且纯熟,难道还会做不到吗?
三代论夏有天下,十四世,四百余年,而后化为商。商有天下,十七世,六百余年,而后化为周。周有天下,三十一世,八百余年,而后化为秦。由秦而下,迭兴迭废,不复有如三代之永。其故何也?虑世之有深浅也,为治之有厚薄也,体用之有大小也,迹效之有逺近也。虑世之深者,为治必忠厚也,体用必广大也,迹效必悠逺也。能识天下之大用者,不苟天下之小利也;能成天下之逺效者,不急天下之近切也。圣人之所谓政教者,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其道则仁义礼乐,其具则法制也。仁义礼乐之行于天下,如导四渎之水以灌良田,使之源源而流,要以千载而不可竭涸,非徼幸决溢乃得一溉。今嵗为腴,而来嵗为瘠也。法制之立于天下,如以九牧之金铸为巨鼎,本之模范而成,要以千载而不可破壊,非假借苦窳以便其用,今日可举而明日不完也。是故祖宗相传至于今孙,循而守之,虽其材仅可以保天下,而其过不以至播于万民,则天下之势犹盘固坚重而未易抜得。非所虑者深,所为者厚,体用至大,迹效至逺,而然乎?夏商周之有天下,厯二千年而才三易姓者,其原出乎此也。天下之先务四:曰政也,曰兵也,曰财也,曰士也。天下之政,人君莫不欲归于一以全其尊也。而三代之封建,使诸侯世守其彊土,家有其人民,教令自出,兵赋自奉,为天子者受其朝觐贡献而巳以一时观之,则权散于列国,王室几乎不振;反而求焉,以至于久,则藩屏之势,拱衞中夏,可与之始终也。天下之兵,人君莫不欲彊其众以暴其威也。而三代之君,政隠于乡遂,卒乘马牛,量力而出,三时务农,俟其隙而后教战。以一时观之,则国之武备疑其修讲之未至;反而求焉,以至于久,则井地之民,举皆吾之精兵,而不可胜用也。天下之财,人君莫不欲问入之多以足其费也。而三代之赋税,授田于民,十取其一,以为公利。以一时观之,则国之用度常若不给,反而求焉,以至于久,则下有余力而易供,上有余冨而不可胜计也。天下之士,人君莫不欲速求而骤用,以尽其材也。而三代之选举,先以学校养而教之,德成行立,然后量能而定位。以一时观之,则殆非明王急贤之意,反而求焉,以至于久,则素养之贤其积众多而不可胜任也。由是推之,则三代之凡曰政教者,皆有寛缓迟久之心,而无浅暴苟简之态,非邀功于目前,务为利于后世。其名虽类迂濶其心乃切于事,是故规模宏逺,德泽深厚,而子孙亨国之永冝矣。孔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治乱之至鉴也。思虑不能极于深,施为近于薄,法度狭隘而功效易见,而欲希风于三代者,殆却行而求及前也。夫秦论【按,此篇原阙,今据论略所叙,存其目于此】
净德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净徳集巻十六宋 吕陶 撰
论
译论三代 夏拥有天下,传了十四代,四百多年,后来变成了商;商拥有天下,传了十七代,六百多年,后来变成了周;周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一代,八百多年,后来变成了秦。自秦以后,朝代交替兴亡,再没有像三代这样长久的。原因是什么?在于考虑时代有深浅,治理有厚薄,体用有大小,事迹和成效有远近。考虑时代深远的,治理必定忠厚;根本和作用必定广大;事迹和成效必定久远。能够认识天下大用的人,不苟求天下眼前的小利;能够成就天下长远效果的人,不急于追求眼前的迫切功效。圣人所说的政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的道是仁义礼乐,它的工具是法制。仁义礼乐施行于天下,就像疏导四条大河的水来灌溉良田,使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务求千年而不枯竭,而不是靠偶然决堤泛滥才得到一次灌溉,使今年肥沃、来年贫瘠。法制建立于天下,就像用九州的金属铸成大鼎,以模范为根本而制成,务求千年而不毁坏,而不是借用粗劣材料来图一时便利,今天还可以使用,明天就残破不堪。因此祖宗相传直到后世子孙,沿袭并守护这些制度,即使后代的才干仅仅足以保全天下,而他们的过失还没有严重到传播给万民,天下的形势仍然会像盘石一样牢固沉重,不容易拔除。难道不是因为考虑得深远,所做的事厚重,根本和作用极其广大,事迹和成效极其久远吗?夏、商、周拥有天下,经历两千年才更换三次姓氏,其根源就出在这里。天下最先要办的事情有四项:政事、军队、财赋、士人。天下的政权,君主无不想归于一统,以保全自己的尊位。但三代的封建制度,使诸侯世代守护自己的疆土,各家拥有自己的百姓,教令自行发布,兵赋自行供给,天子只接受他们的朝觐和贡献罢了。从一时来看,权力分散在各国,王室几乎不能振作;反过来从长远看,藩屏的势力拱卫中原,可以与王室始终相保。天下的军队,君主无不想扩充人数来显示威势。但三代君主把政令落实于乡遂,士卒乘马驾牛,量力出征,三时从事农业,等农事稍有空闲后才训练作战。从一时来看,国家武备似乎还没有充分修治讲习;反过来从长远看,井田中的百姓全都成为我们的精兵,足以无穷使用。天下的财赋,君主无不想使收入增多来满足费用。但三代的赋税,是把田地授给百姓,收取十分之一作为公家利益。从一时来看,国家用度常常好像不够;反过来从长远看,下面有余力而容易供给,上面有余财而不可胜计。天下的士人,君主无不想迅速搜求、立即任用,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但三代的选举,先在学校中培养教育他们,等德行成就、行为确立以后,再按才干量定职位。从一时来看,这似乎不是明王急于求贤的意思;反过来从长远看,平素培养的贤才积聚众多,足以任用不尽。由此推论,三代凡是所谓政教,都有宽缓、迟久的用心,没有浅薄、暴急、苟且、简略的姿态;不是在眼前邀功,而是致力于造福后世。它的名义虽然近似迂阔,它的用心却切合实际,所以规模宏大久远,德泽深厚,子孙享有国祚长久。孔子说:“不要希望速成,不要只看小利。希望速成就不能达到目的,只看小利就成不了大事。”这是治理与混乱最重要的鉴戒。思虑不能达到深远,施行接近于浅薄,法度狭隘而功效容易显现,却想追慕三代的风范,恐怕是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夫 《秦论》【按:此篇原已缺失,今据《论略》所叙,在此保存篇目】《净德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净德集》卷十六 宋吕陶撰 论
西汉论善治天下者,必观诸时,而不择事之难易。盖天下之事,有逺近大小之别,而无难易之定体。惟其时不可为,则谓之难;时可为,之则谓之易。昔者,聦明睿圣之君,贤智才能之臣,未尝不欲举其逺者大者而行于天下。惟直乎时有不可,而遂不为,当时之深有不足之心,后世亦为之惜。然则时者,治之端,又君子所谓诎伸也。夫时不可而不为,则固足惜矣;时无有不可而亦不为,则又仁君子谓之何如?嗟乎,天下之事多失于此,而莫能臻夫极致。王道所以不及于古,而生民有不幸也。秦之将亡,祸流四海,嗷嗷之民,求息肩措足之地,而举无所容。汉髙帝仗义以起,诛代无道,援而出之于涂炭,首除奇法,约以三章,数赦罪,屡赐爵,军事劳苦者复其田租,郡国多赋者减其歳献,郷县为置三老,以帅众为善。饥者甘糟糠,寒者利短褐,故得望之如云霓,亲之如父母,以布衣一劒之任,五载而成帝业。然当此之时,去周未乆,三代之宏规远略遗规旧制,与其民之耳目相接,疑其犹有存于天下者。以新造之天下,而乘民心之初得,苟能讲求三代,少仿而用之,则愚者不以为惊,智者不以为迂濶。然而不能者何也?十二年间,寇难未尽平,法度未尽立,而未暇及之也。故高帝之政不过前之数事而已。至于文景,以恭俭养民;孝武以雄才大畧至治,皆处大有为之势,而亦不能者何也?非时之有不可也。彼见高帝得天下如此之易,其所行者乃前之数事,而民之悦服亦已如此之易,则其心以为治天下之道不过如此而无难,惟不为秦之所为,而行高帝之所行,则亦足矣。盖不察高帝之时有不可也,于是舍其远者大者而取其近者小者以行之。是故不立公田什一之法,而除租释赋以劝农;不敦引年养老之教,而歳次牛酒以示惠;不遵贤能宾兴之制,而务察孝廉,不施鳏寡有养之道,而惟行赈贷;不崇郷党庠序之训,而増置生员以广学者;不书徳行道艺之羙,而复其孝悌以风斯民。事皆近而易行,不足以经远。名为治理,而曽无其实。使三代之道邈然不可复见,政教益苟简,风俗益偷敝,可不惜哉!是故仲舒讥其不能更化,贾谊痛经制之不立,王吉以为未有万世之长策者,此也。昔唐太宗与房、杜议兴礼乐,而曰:「有志不就,古人悠悲。时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尝三读而叹之。苟易地以处,则西汉之风,岂有不至三代乎?
译《西汉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要观察时势,而不挑选事情的难易。天下的事情有远近大小的区别,却没有固定不变的难易。只是时势不允许做,就称为难;时势允许做,就称为易。从前聪明睿圣的君主、贤能智慧有才干的大臣,没有不想把远大的事情在天下推行的。只是正当时势确实有所不能,于是没有去做,当时的人对此深感不足,后世也为之惋惜。这样看来,时势是治理的开端,也是君子所说的屈伸。时势不允许而不做,固然值得惋惜;时势没有不允许却仍然不做,那么仁人君子又会怎样评价他呢?唉,天下的事情大多因这一点而失败,却没有人能够达到极致。王道不能达到古代的境界,百姓也因此遭遇不幸。秦将灭亡时,祸乱流布四海,哀号的百姓想找一块可以歇肩、安脚的地方,却到处无所容身。汉高帝仗义起兵,诛灭代行暴政的人,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首先废除苛刻法令,约法三章,多次赦免罪犯,屡次赐予爵位;军务劳苦的人免除田租,郡国赋税过多的减免每年的贡献;乡县设置三老,以率领民众向善。饥饿的人把糟糠也当作甘美,寒冷的人把粗布短衣也视为有益,所以百姓仰望他如仰望云霓,亲近他如亲近父母。他凭布衣之身、仗一把剑起事,五年便成就帝王事业。然而在这个时候,距离周代还不久,三代宏大的规划、长远的谋略、遗留下来的规章旧制,仍与百姓的耳目相接,似乎还有一部分存留在天下。对于新建立的天下,正乘着民心刚刚获得安定,如果能够讲求三代制度,稍加仿效而施行,那么愚人不会认为惊异,智者也不会认为迂阔。然而为什么做不到呢?十二年之间,寇乱尚未完全平定,法度尚未完全建立,也没有空暇顾及这些。因此高帝的政事不过是前面所说的几件事罢了。到了文帝、景帝,以恭敬节俭来养育百姓;孝武帝凭雄才大略达到治理的盛况,都处在大有作为的形势中,却仍然做不到,这是为什么呢?不是时势有不允许之处吗?他们看见高帝如此容易得到天下,他所做的只是前面那几件事,而百姓的悦服也同样容易,于是心里认为治理天下的方法不过如此,并没有什么困难;只要不做秦所做的事,而实行高帝所实行的事,也就够了。大概他们没有察觉高帝所处的时势有不可为之处,于是舍弃远大的事情,选取近小的事情来实行。因此不建立公田什一的制度,却用免除租税来鼓励农业;不推行尊养老人的教化,却每年依次赏赐牛酒来表示恩惠;不遵循选举贤能、宾兴人才的制度,却专门考察孝廉;不施行鳏寡老人有所养的办法,却只实行赈济借贷。不尊崇乡党庠序的教导,却增设生员来扩大求学者;不记载德行道艺的美好,却免除孝悌之人的赋役来教化百姓。事情都近便而容易实行,却不足以治理长远。名义上说是治理,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使三代之道遥远得再也看不见,政教更加苟且简略,风俗更加偷薄败坏,难道不可惜吗?所以董仲舒讥刺他们不能更改风俗教化,贾谊痛惜经制不能建立,王吉认为他们没有留下万世长久的策略,正是因为这个。过去唐太宗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兴办礼乐,说:“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古人对此长久悲叹。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这就是朕惶惶不安的原因。”他曾经读了三遍而叹息。假如调换位置来处置,那么西汉的风俗,难道不能达到三代的境界吗?
东汉论天下国家之权,不幸而为小人所乘,则生民受敝,社稷有可忧之渐。于是忠臣义士,痛心切齿,合谋共力,犯大难而攻之。攻之而胜,则天下頼之以安;攻之不胜,则继以死而无憾。然其势常不胜,以及于死,天下从而悲之。窃尝攻求成败之迹,为之深思远虑,而见其亦有可御之策,不必犯难以攻,而使之不可胜。盖先几之谓也。夫小人而能窃天下之权,则安有无故得之者哉?其始也,盖天下有不幸之事,君子不为之辨,而小人辨之。幸而有成,以为其功,以固结世主之意。于是气焰炽烈,而党与盛大。后之人君,生于深宫,溺于近习,熟闻其説,而谓斯人之足以辨吾事也,则又从而亲信之。故天下之权,为其所乗,至于丧乱而下可觧。世之君子,既有扶衰持危之心,盍先天下之忧而为之谋?使辨事在吾,而収功不在于彼,深防其源,痛遏其流,则奔冲泱溢之患,不及于后世,岂有因之而遂丧天下者哉?惜乎始也不能一出力以辨其事,由是功不在吾而在彼,既以启其强梗之渐,以遗彼世。及夫权移势力,而乃与之力决胜败于死生之际,多见其重不幸也。此譬如此,百金之劒授于盗贼,逮其行劫,有人焉,一旦窃不平其▯戻,敢持梃而搏之,反至于死。死之者固无愧矣,授之劔者安可逃其责耶?东汉宦官之盛,自郑众始。众之盛,以和帝防弱,而有诛窦宪之功。其后国统遽絶,母后临政,孙程定立顺之议,曹腾参建桓之防,朝廷纲柄尽付其党。陈蕃、何进、窦武之徒,懐愤奋发,欲清妖祲,而不免殄戮之祸。刘氏▯鼎由此沦失。使诛宪、立顺、建桓之事,当时将相能収其功,而不出于三凶之手,则奸佞之势,岂遂滋长而至是耶?忠臣义士,亦未遽然为之死也。唐之宦官,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其徒日益肆横而不可禁。然二人者,其始亦有寳应定防之功故其终乃有甘露之事,此前世安危成败之明騐,炳然可见者矣。呜呼!功者,忠义之实也,君子之所宜有,非小人之所可居也。小人而居功,防则利已而害物,巨则至于乱天下,岂独宦官而然乎?有天下之大节者,然后可以任天下之大事也。几微付畀之际,敢不慎哉!师之上六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夫处师之极,为众所归,以大君之命而有开国承家之事,岂小人而可用乎?此圣人所以深明夫治乱之大计也。
译《东汉论》天下国家的权力,如果不幸被小人乘机掌握,百姓就会受到祸害,国家也会出现值得忧虑的征兆。于是忠臣义士痛心切齿,联合谋划、共同用力,冒着大难去攻击他们。攻击成功,天下便依靠他们而安定;攻击不成功,就接着以死相拼,也没有遗憾。然而这种形势常常不能取胜,最终死去,天下也随之悲悼他们。我曾经探究成败的迹象,深思远虑,发现其实也有可以防御的办法,不必冒险进攻,就能使小人无法取胜。这大概就是所说的预见先机。小人能够窃取天下权力,哪里会有无缘无故得到的呢?事情开始时,大概天下发生了不幸之事,君子不替它辨明,而小人替它辨明;幸而有所成就,小人便把功劳归于自己,以此牢固地结交君主。于是气焰炽盛,党羽壮大。后来的君主生长深宫,沉溺于亲近的习臣,常常听到这些说法,认为此人足以替自己处理事务,于是更加亲近信任他。所以天下的权力被小人乘机掌握,直到国家丧乱也无法挽救。世上的君子既然有扶助衰败、支撑危局的心志,为什么不把天下的忧虑放在自己之前,先为此谋划呢?使辨理事务的功劳在我们,而收取功劳的不是他们,深入防范源头,坚决遏制其流势,那么奔涌泛滥的祸患就不会流传到后世,哪里会有因而终于丧失天下的呢?可惜事情开始时不能一同出力来辨明处理,因此功劳不在我们而在小人,既开启了他们日益强横的苗头,又把祸患留给后世。等到权力转移、势力形成之后,才同他们在生死关头决一胜负,往往更显出不幸的严重。这就好比把价值百金的剑交给盗贼,等到盗贼持剑行劫,有人忽然因不平其暴虐而拿着棍棒与他搏斗,反而因此送命。送命的人固然没有惭愧,把剑交给盗贼的人难道能够逃脱责任吗?东汉宦官势力的兴盛,从郑众开始。郑众势力强盛,是因为和帝软弱,而他有诛杀窦宪的功劳。后来皇统突然断绝,太后临朝,孙程参与谋议拥立顺帝,曹腾参与谋议拥立桓帝,朝廷的纲纪权柄全都交给了他们的党羽。陈蕃、何进、窦武这些人怀着愤恨奋发而起,想清除妖孽,却免不了被杀戮的灾祸。刘氏的国家由此沦亡。假使诛窦宪、立顺帝、拥立桓帝这些事情,当时的将相能够收取功劳,而不是出自这三类凶恶之人的手中,那么奸佞的势力难道会终于滋长到这个地步吗?忠臣义士也不会立即因此而死。唐代的宦官,也大多类似这样。从李辅国、鱼朝恩以后,他们的党徒一天比一天放纵横行而不可禁止。然而这两个人,开始时也有平定宝应、定襄的功劳,所以到了最后才发生甘露之变。这是前代安危成败的明显验证,清楚地可以看见。唉!功劳,是忠义的实际表现,是君子所应当拥有的,不是小人所可以占据的。小人占有功劳,小的会只图利己而损害他物,大的就会发展到扰乱天下,难道只有宦官才会这样吗?具有担当天下大事的重大节操,然后才可以任用来处理天下的大事。在细微征兆和授予权力的关头,怎敢不谨慎呢?《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传》说:“小人勿用,一定会扰乱国家。”处在《师卦》的终极位置,成为众人归附的对象,又奉大君之命来做开国封侯、承家受爵的事情,怎么可以任用小人呢?这就是圣人深刻阐明治乱大计的地方。
魏论善计天下之安危者,必审其利害之两端,而不泥于惩戒之偏説。思其所以为利,则防其所以有害。葢有其道,可施于安,可施于危,使天下之变不能乘间而发,是之谓知本。天下安,则内足以制外;天下危,则外可以御内。此利害之所宜审也。彼狥惩戒之偏说者,见其利而不知其害,可施于安而不可施于危也。盖天下之变所起有二:一曰诸侯之强盛,二曰大臣之持权。强盛则为外忧,天下所以渐乱;持防则为内患,天下所以速亡。此二变者,有内外迟速之异,世主岂可不察哉?然则所谓更相制御之道者,何也?曰:修法度,愼政教,足以杜强盛之渐;固蕃卫,完形势,足以破持权之奸。周之始封八百余国,有赋足用,有兵足战,朝觐贡献,莫敢先后。而至当此之时,未闻有不庭之国者,何也?有所服于内也。及其衰世,大邦千里,齐晋起而为盟主,天子尊之,仅存位号。当此之时,未闻有擅命之臣者,何也?有所忌于外也。是故内有治政,则无虑诸侯之强;外有诸侯,则无虑大臣之横。所谓相制之道也。昔之图治者,不究于此,以为废诸侯则无忧外,天下可不僣乱,是安间无事之策也。是不知诸侯之强,始于王室之不纲也。徒知外忧可弭之为利,而不知内患无以御之为害也。若去天下之僣乱,而反取天下之速亡也,其説岂不偏哉?秦惩周之所以亡,不授子弟以尺寸之士,独収其权以控制四海,才歴二世,乃死于赵高之手。汉监七国之所以乱,推恩分国以销维城之势,軽根易防,危基易坠,方百年间,乃为王莽之所乘。世祖中兴,失于远覧,封建之制日益陋,郡县尸其政于外,台阁总其务于内,宗室王惟衣食租赋而已,暌孤之衅,遂为曹氏之所窥。此三者皆外无以救变,生于内而不能御焉。曹魏之亡,何以异此?既以诈力而得,又欲以诈力而守,无亲疏。无小大,未尝以诚信待之,故于同姓之臣,尤为猜贰。虽有封疏之名,曽无任爵之实。官属则付以下才,兵卫则给其残老。惠泽不流,科禁峻廹,失侯削地,无嵗无之。至有兄弟不得同路而出者,权軽势弱,仅同匹夫。是故贼臣一施其谋,而魏之神噐失矣。夫以任城之刚武,敢为陈思之机,虑敏博而使之握重兵,至胜地。洎诸宗子分列建国,以忠义同忧之心为胶固,不防之势。处可以遏奸萌,出可以靖大难,则司马氏安能遽迁其祚业哉!昔者朱虚之谋倡于内,齐国琅邪之兵待于外,乃能平诸吕之乱。由是而言,则利害之端可见矣。惜乎魏之不监于此也。
译《魏论》善于谋划天下安危的人,一定要审察利害的两个方面,而不拘泥于偏执的惩戒之说。想到它为什么有利,就要防范它为什么会有害。有一种道理,可以用于安定时,也可以用于危难时,使天下的变化不能乘隙发生,这就叫懂得根本。天下安定时,内部足以控制外部;天下危急时,外部可以抵御内部。这是审察利害时应当注意的。那些拘泥于惩戒偏说的人,只看见它的利益而不知道它的危害,只能用于安定时而不能用于危难时。天下的变乱有两个起因:一是诸侯强盛,二是大臣掌握权力。诸侯强盛就成为外患,天下因此逐渐混乱;大臣掌权就成为内患,天下因此迅速灭亡。这两种变化有内外、迟速的不同,历代君主难道可以不察看吗?那么所谓相互制约防御的办法是什么呢?回答说:修明法度,谨慎施行政教,可以杜绝诸侯强盛的趋势;巩固藩篱屏障,完善地势形势,可以破除大臣专权的奸谋。周朝开始分封八百多个国家,有赋税足以供给,有军队足以作战,朝觐进贡,没有谁敢有先后之争。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听说有不来朝见的国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内部有使他们服从的力量。等到周朝衰弱时,大国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齐、晋兴起而成为盟主,天子尊重它们,只能保有名义上的地位。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听说有擅自发布命令的大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外部有使他们忌惮的力量。所以内部有治理政事,就不用忧虑诸侯强盛;外部有诸侯牵制,就不用忧虑大臣横行。这就是所谓相互制约的办法。从前谋求治理的人没有深入研究这一点,认为废除诸侯就没有外患,天下可以不发生僭乱,这是只求眼前安闲无事的办法。他们不知道诸侯强盛,开始于王室纲纪败坏。只知道消除外患是利益,却不知道没有办法抵御内患是祸害。如果想消除天下的僭乱,反而取得天下迅速灭亡的结果,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偏颇吗?秦朝鉴戒周朝灭亡的原因,不把尺寸之地分给子弟,只收拢权力来控制四海,才经历两代,就死在赵高手中。汉朝鉴戒七国作乱的原因,推行推恩令、分割封国来削弱维城之势,使根基轻薄、屏障容易改变,危险的基础容易坠毁,不到一百年,就被王莽乘机夺取。世祖中兴时,失于远见,封建制度日益衰败;郡县在外主持政务,台阁在内总揽事务,宗室诸王只享有衣食租赋,孤立无援的祸端于是被曹氏窥伺。以上三者都是外部没有力量救济变故,而变故生于内部又不能加以抵御。曹魏的灭亡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它既靠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又想靠欺诈和武力守住天下;无论亲疏、大小,从来没有以诚信对待他们,所以对于同姓之臣尤其猜忌离心。虽然有封爵疏封的名义,却完全没有委任爵位的实际;官属交给才能低下的人,兵卫则交给残弱老病之人。恩惠不能流布,科条禁令严峻逼迫,失去侯爵、削减封地的事情年年都有。甚至有兄弟不能同路出行的,权力轻微、势力衰弱,几乎同普通百姓一样。因此贼臣一施行他的谋略,魏国的神器就丧失了。凭任城王的刚强武勇,假如让他承担陈思王那样的谋略,凭借敏捷博大的思虑,使他掌握重兵,占据有利形势;等到各宗室子弟分列建国,以忠义同忧的心志彼此团结,形成不可轻视的势力,那么在内可以遏制奸邪萌芽,在外可以平定大难,司马氏怎么能够突然夺取魏的国业呢?从前朱虚侯的谋划在内部倡议,齐国、琅邪的军队在外面等待,这样才平定了诸吕之乱。由此说来,利害的端绪可以看见了。可惜魏没有鉴察到这一点。
晋论晋之乱亡,议者谈之多矣。或曰:外裔盛疆,侵暴王室,刘聪、石勒之徒据有中原,兵寇乘风而起,徧满天下。惠怀昏庸,力所不制,乃有奔播之祸。或曰:当时公郷大臣,宗尚虚旷,徇名而忘实,好清言而不可适用。奸雄之士窥其所不能而攻之,乃底于败壊。此二説者,皆指其已然之后,而不究其将成之前也。今夫富家巨家,多蓄货财,父祖处之有素,子孙亦能守其所积,苟不至于慢藏,则平居终日,安见刼夺之患哉?惟失其所主,而軽其所蓄,举希世之寳以寄诸臧获,舍千金之赀以委诸通衢,则盗贼肆志而奄有之矣。势至于此而不穷致寇之因,而乃责家人之不能禁宼,抑亦惑欤?然则刘、石足以乱晋,而晋之祸不始于刘、石之盛彊。公卿虽不足捍患,而晋之亡不系于公卿之崇尚虚无。盖天下防乱之端,何尝不自内起?人君失道,则奸民叛羌有窃伺之意;权臣擅命,则壮夫烈士懐不平之心。此前定之理也。宣景之取天下,岂有分毫仁义以服人之心乎?索其始终,则皆天下之所不容诛也。然而得之者幸也,天下有以幸而得,无以幸而守。何则?其得以天,而其守以人也。武帝之于天下,岂非亦欲以幸而守乎?彼贾充者,魏之贼臣耳,而任托大事,与之婚姻。知惠帝之不肖,而不能处以大义,提四方新定之势,而付授非人,则其心亦欲幸天下之茍安而巳固不暇深思逺虑,求为千万世之策也。既而杨后得循其爱,又以杨骏为之辅翼,此数事者足以啓窃伺之意,而激不平之心矣。乱亡之根,固以盘于朝廷也。是故自太康之初,呉人献地,天下始一,至于永平,方十余年。三杨被诛,贾后专政,宗室诸王自相殄戮,中外观衅,反者屡起。永寜而后,天子日有迁废之虑,统绪之大,不絶如线。是以元海父子始建僣号之议,石勒之众继为寇孽。自是而下,中国之势四分五裂,而天下之祸遂至于不可解。呜呼!有武帝之不断,然后有惠之闇弱;有惠之闇弱,然后有贾后、杨骏之暴戾;有贾后、杨骏之暴戾,然后有宗室诸王之变故;有宗室诸王之变故,然后有刘石侵暴之祸,皆武帝有以导之也。彼武帝始为之谋,则亦不谓其祸之至于此,惟其欲幸天下之苟安,而遂及之矣。周之王业,自后稷以来,积功累徳,歴数十世,大命既集,犹不敢遽然当之。及武王、成王之际,则以周、召为之左右。圣人之欲天下之安也,岂敢有求于幸哉?经曰:“慎厥终,惟其始,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又曰:“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晋之谓矣。呜呼!自古丧乱之端,未尝不起于内,得失安危之相倚,防可少怠而不思乎?隋论【案:此篇原阙,今据论畧所叙,存其目于此】
译《晋论》关于晋朝的乱亡,议论的人已经说得很多了。有人说:外族强盛,侵凌暴虐王室,刘聪、石勒之流占据中原,兵乱乘势而起,遍布天下。晋惠帝、晋怀帝昏庸,力量不能制服,于是有流亡播迁的祸患。有人说:当时的公卿大臣崇尚空虚旷达,追逐名声而忘掉实际,喜欢清谈却不能适用于现实。奸雄之士窥伺他们的不足而进攻,终于导致败亡。这两种说法,都只指向已经发生的结果,而没有追究它将要形成的根源。现在富家大族积蓄很多货财,父祖一向安置保守,子孙也能守住积蓄,只要不至于疏忽收藏,平日整天安居,哪里看得见被抢劫的祸患呢?只有失去主人,轻视所蓄积的财物,把稀世珍宝寄托给奴仆,把千金财产弃置在大道上,盗贼才会放纵心意而全部占有它。形势到了这种地步,却不彻底追究招来盗贼的原因,反而责怪家人不能禁止盗贼,岂不是糊涂吗?这样说来,刘聪、石勒足以扰乱晋朝,但晋朝的祸患并不是从刘、石强盛时才开始的。公卿虽然不足以抵御祸患,但晋朝的灭亡也不在于公卿崇尚虚无。天下防止祸乱的端绪,什么时候不是从内部兴起的呢?君主失去正道,奸民和叛羌就会产生暗中窥伺的意图;权臣擅自发号施令,壮士烈士就会怀有不平之心。这是预先确定的道理。晋宣帝、晋景帝夺取天下,难道有丝毫以仁义服人的心意吗?追究其始终,他们都是天下所不能容忍、应当诛杀的人。然而他们能够得到天下,是侥幸;天下可以因侥幸取得,却不能因侥幸守住。为什么呢?取得天下凭借天时,守住天下凭借人事。晋武帝对于天下,难道不是也想靠侥幸来守住吗?贾充是魏国的贼臣,却把大事托付给他,并同他结为婚姻。明知晋惠帝不才,却不能用大义来处置他;面对四方刚刚平定的形势,却把权力交给不合适的人。他的心思也只是想侥幸求得天下暂时苟安罢了,根本没有空闲深谋远虑,寻求为千万世制定策略。后来杨皇后得以顺遂其私爱,又用杨骏作为辅翼;这几件事足以开启窥伺的意图,激发不平的心情。乱亡的根子,本来已经盘结在朝廷中了。因此从太康初年吴人献地、天下开始统一,到永平年间,才十多年,三杨被诛,贾皇后专政,宗室诸王互相残杀,朝廷内外都窥伺时机,反叛者屡次兴起。永宁以后,天子每天都有被迁废的忧虑,帝统的大局,延续得像一根将断的线。因此刘元海父子开始提出僭越称号的谋议,石勒的部众接着成为盗寇祸害。从此以后,中原的形势四分五裂,天下的祸患终于到了无法解救的地步。唉!有晋武帝的优柔不断,才有晋惠帝的昏暗懦弱;有晋惠帝的昏暗懦弱,才有贾皇后、杨骏的暴虐;有贾皇后、杨骏的暴虐,才有宗室诸王的变乱;有宗室诸王的变乱,才有刘、石侵凌暴虐的祸患,这些都是晋武帝造成条件而引导出来的。他当初谋划这些事情时,也不会想到祸患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只因想侥幸使天下获得苟安,于是终于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周朝的王业,自后稷以来积累功劳、累积德行,经历几十代,天命已经汇聚,仍不敢贸然承受。到了武王、成王时期,又以周公、召公作为辅佐。圣人希望天下安定,哪里敢有所求于侥幸呢?经书说:“谨慎对待事情的终结,要想到它的开始;相差虽只有毫厘,错误却会达到千里。”又说:“国家将要灭亡,根本一定先倾覆。”这不正是说晋朝吗?唉,自古以来丧乱的端绪,没有不是从内部兴起的;得失与安危彼此依存,怎么可以稍有懈怠而不思考呢?《隋论》【按:此篇原已缺失,今据《论略》所叙,在此保存篇目】
唐论隋唐之际,天厌乱乆矣。高祖始受命,经营创造,天下畧平。太宗宏谋远算,以底大定。高宗昏庸,权移武周。中宗继之,韦氏奋抦,唐之基绪絶而后续。此二者皆起于女子之祸,而下生于天下之变,岂待拟议而后明乎?然自天寳至天祐,始终几二百年,变故数起而遂乃至亡者,何也?迹其衰防之端,葢有四焉:一日方镇,二曰四裔,三曰奸臣,四曰宦者。四患之生,则又有所从矣。方镇之患,生于倚之过重而养至彊大。四裔之患,生于苟其为用而不复禁制。奸臣之患,生于聼任之惑。宦者之患,生于危难而頼其功。其生虽异,而其迹相表里。内有以召,则外有以应。惟其明君忠臣,或御于外以定内之势,或制于内以成外之功,是以乱而复治,危而复安。及其内外之患并起,共攻而上下无以制御,则天下崩解而不可支,此唐亡之明騐也。藩镇诸帅分列四方,大者千里,少者数郡。建幢授钺,犬牙错﨑。沿边皆置节度府。范阳、朔方兵至十万,威武相高,暴戻相胜。一旦窥伺国衅,卷甲而前,则中原丘墟,天子播越。乱根逆萌,既无以制,然后加之王爵以安其意,赐之金劵,许其自新,姑息继世,幸于无事。此倚之过重而养至彊大也。肃宗之初,志在恢复,西戎尝引军赴难,収复二京,亦頼其力。代宗时,寇孽未殄,又尝率众讨逆。既与之和亲,又待以殊礼。西戎之性,暴而无厌。及大厯之际,吐蕃侵掠屡至,近辅卒犯京师。此苟其为用而不复禁制也。明皇之于国忠、林甫,代宗之于王缙、元载,徳宗之于赵賛、卢杞,此聼任之惑。辅国、元振始建寳应、定防之议,而宦官张盛,此危难而赖其功也。国忠、林甫既专政,乃有天宝之乱。缙、载、辅国、元振既用事,乃有大厯之冦。赵赞、卢杞既擅命,乃有奉天之危。此内召而应也。然天宝之乱,则子仪、光弼能靖大难,再造王业,而天下不遂。壊大厯之冦,则又为子仪荡平,而中原不遂失;奉天之危,则浑瑊、李晟竭其忠力,以清妖祲,而王室不遂亡。此之谓御于外以定内之势。徳宗之季,以延赏之怨,罢李晟;以延龄之谋,废陆贽。始置防军中尉,中防军以兵授阉尹。当此时,奸臣宦者之势可畏矣。宪宗愤威令之不振,勇于拨乱,诛刘辟,执李锜,讨王承宗而不疑。一用裴度,则淮西之孽扫去,逆藩叛将蓄鋭丧气,而思效顺。穆宗之时,崔植、杜元颖不知兵,朱克融之乱,复弃河朔。元稹与魏▯简交,害国政。至于文宗,则守澄有勲宗闵为相,甘露之败,京师喋血。当此时,奸臣宦者之势又可畏矣。武宗以雄谋勇断,抗举国势,一用李徳裕,而诛陈行泰,破回纥,讨刘稹,皆有成绩,而冦孽不敢肆其▯。此之谓制于内以成外之功。僖昭之际,主徳既昬,令孜、复恭擅执威柄,卢▯、张濬辈爲之辅翼。既有沙陀之侵暴,又有朱温之吞噬,则天下之势固去矣。呜呼!唐三百年,而治乱循环如此,为万世之防者,安得不逺监而深虑哉?
译《唐论》隋唐交替之际,上天厌恶长期的混乱已经很久了。唐高祖开始承受天命,经营创立,天下大略平定;唐太宗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筹算,使天下达到大定;唐高宗昏庸,权力转移到武周;唐中宗继承帝位,韦氏奋力掌握权柄,唐朝的根基和统绪断绝后才重新接续。这两件事都起因于女子造成的祸患,后来又产生天下的变乱,难道还要等到议论之后才明白吗?然而从天宝到天祐,前后将近二百年,变故屡次发生,终于导致灭亡,这是为什么呢?考察它衰败的端绪,大概有四个:一是方镇,二是四方外族,三是奸臣,四是宦官。这四种祸患的产生,又各有原因。方镇的祸患,产生于倚重过分而养成强大;外族的祸患,产生于只图利用而不再加以禁制;奸臣的祸患,产生于听信任用的迷惑;宦官的祸患,产生于危难之时依赖他们的功劳。它们产生的原因虽然不同,但表现相互关联。内部有招致祸患的因素,外部就有相应的回应。只有明君忠臣,有时在外部抵御来稳定内部的形势,有时在内部加以控制来成就外部的功业,因此即使发生混乱也能恢复治理,处于危急也能恢复安定。等到内外祸患一同兴起,共同进攻,而上下又没有办法制御,天下就会崩解而无法支撑,这正是唐朝灭亡的明显验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藩镇各位统帅分布在四方,大的拥有千里之地,小的拥有数郡。建立旌旗、授予斧钺,彼此交错如犬牙;沿边地区都设置节度使府。范阳、朔方的军队多至十万,彼此争比威武,竞相残暴。一旦窥伺国家的祸端,卷甲前进,中原就会化为丘墟,天子流离播迁。叛乱的根苗已经萌发,却没有办法制止,于是又加封王爵来安抚其心,赐给金券,允许他们自新,姑息迁就延续数代,只求暂时无事。这就是倚重过分而养成强大的情形。唐肃宗初年,志在恢复,西戎曾经带兵前来救难,收复两京,也依赖了他们的力量。唐代宗时,寇乱尚未消灭,又曾率众讨伐叛逆;既同他们和亲,又以特别礼遇相待。西戎的性情暴烈而不知满足。到了大历年间,吐蕃屡次侵掠,甚至近畿的军队最终进犯京师。这就是只求利用他们而不再加以禁制。唐明皇对于李国忠、李林甫,唐代宗对于王缙、元载,唐德宗对于赵赞、卢杞,都是听信任用的迷惑。李辅国、鱼朝恩开始谋划宝应、定襄之议,而宦官张承业等势力兴盛,是危难时依赖他们功劳的结果。李国忠、李林甫专政后,于是发生天宝之乱;王缙、元载、李辅国、鱼朝恩掌权后,于是发生大历之寇。赵赞、卢杞擅自掌握命令后,于是发生奉天之危。这就是内部招致祸患而外部响应。然而天宝之乱中,郭子仪、李光弼能够平定大难,重新建立王业,天下最终没有因此崩坏;平定大历之寇,又是郭子仪荡平叛乱,中原最终没有丧失;奉天之危中,浑瑊、李晟竭尽忠诚和力量,清除妖乱,王室最终没有灭亡。这就是在外部抵御祸乱以稳定内部形势。唐德宗末年,因为延赏的怨恨而罢免李晟,因为延龄的谋划而废黜陆贽;开始设置宦官担任禁军中尉,把禁军交给宦官掌握。这时奸臣、宦官的势力就可怕了。唐宪宗痛恨威令不振,勇于拨乱反正,诛刘辟,擒李锜,讨伐王承宗而毫不迟疑。只要任用裴度,淮西的祸患就被扫除,叛藩叛将积蓄的锐气丧失,开始思考归顺效忠。唐穆宗时,崔植、杜元颖不懂军事,朱克融作乱,又放弃了河朔;元稹同魏弘简交往,损害国政。到了唐文宗时,仇士良有功,李宗闵任宰相,发生甘露之变,京师血流遍地。这时奸臣、宦官的势力又可怕了。唐武宗凭借雄才大略和勇决,振举全国的力量,只任用李德裕,诛杀陈行泰,击破回纥,讨伐刘稹,都取得了成效,寇乱不敢肆意暴虐。这就是在内部加以控制以成就外部功业。唐僖宗、昭宗时期,君主的德行已经昏暗,田令孜、杨复恭擅自掌握威权,卢携、张濬等人又作为他们的辅翼。既有沙陀的侵凌暴虐,又有朱温的吞并蚕食,天下的形势本来已经失去了。唉!唐朝三百年,治乱如此循环,为万世谋求防患的人,怎么能不远远鉴戒并深思熟虑呢?
五代论甚矣,天下治乱之不常,而爲君之难也。其始也,未尝不欲为千万世大定之防。及夫一日失其制治之道,则丧乱之势如洪河之去其隄防,奔冲决溢,防漫四逺,流至百年,然后其患稍稍止息。方其安流而未溃也,可不深穷其源而预虑他日之害乎?周之衰,自昭王而下,诸侯之势日益盛强。齐、晋、秦、楚,有国千里,以兵相攻,以地相制,大吞小灭,二百余年,然后并为六国。又一而为秦。秦不能守,才二世而迁为汉。天下至汉而始服。晋之衰,自惠帝以来,四裔之势日益炽烈。刘聪、石勒乘王室之多故,裂中原而处之,擅王僭帝,倡为祸首。四方巨盗如毛之多,援迹而起。百余年间,天下分割而为国十六。又二百年,而传之者七代,然后合于隋。隋不能守,未三十年而迁为唐。而天下始定。唐之衰,自穆宗而后,方镇之势目益暴横,兵强地大盘结于外,乱根逆本,深不可防。百余年间,唐祚因之以亡。唐虽亡,而其遗毒余烈存于天下,姧雄借之以盗神噐。是故未六十年而社稷五禅厎于丧亡壊败之极,圣人出而天下始安。嗟夫,此三乱者,其源之从来甚长,故其流之所适甚逺,皆歴数世而后可以止息。夫五代干戈之事,固不足议,惟以其去唐最近,而于今不为逺,亦可摭其既徃之迹而着为监戒,以杜万世之患焉。昔者,唐之祸始于方镇,终于盗贼,而遂为梁之所乗。自梁以来,以乱济乱,其覆亡之端则与唐无异。或以将帅之防扈,或以外裔之侵廹,继之以骄悍之兵满于天下,而不知所以制御之道。是故或变于外,或溃于内,而不复支矣。国家荡除根芽,混一区宇,立成法制,思与万世为利。罢藩侯,销武力,将帅之臣受成于内,虽拥兵专阃,而未尝敢擅威福。凡进退出处,惟天子之命是从。求其防扈之状,固无有也。然而外侮骄兵之势,则志士仁人窃以之为。忧焉,以后唐之亡,验之则悍兵可不为之防耶?以石晋之乱推之,则边圉可不为之备耶?失虑于一日者,召患于百世矣。诗云:“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
书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夫诗书之所戒,必稽称衰晚,假譬近事。至于贾山献书汉帝,而又借以为喻,其言最号明切。然则条季末之迹,为隆盛之规,岂非圣贤之心欤?此鲰生所以毕其説于五代也。
浄徳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浄徳集卷十七宋 吕陶 撰
论
发防论圣人之作《易》也,探天地万物始终之变,而归之于人事也。归之于人事者,盖示人以进退用舍、吉凶得失利害安危之端,俾夫深思而逺虑,详慎而善应,拟而后言,议而后动,不失其正而已矣。故六十四卦之相受,以用相济,循环适变而无穷已。一卦之设,各言一时之事,而立其宗主,以成天下之务。六爻之别,各象一人之为,而着其善否,以示趋避之宜。是以从之则为亨、为利、为吉,逆之则为悔、为吝、为凶。此乃《易》之体要,而爻之为大戒也。防之为卦,继于刚柔始交之后,言万物始生而防穉也。物之始生而防穉,而无有以发之者,则性命将安归乎?故履防之世,隂必求阳,闇必求明,而庶乎发之焉尔。然则求之与发之者,抑亦有道耶?曰:求之者贵其诚,发之者贵其始。求之而不以诚,则巧伪之端萌,而不足以告也。发之而不以始,则愚昧之渐长,而虽告之不谕也。初六者,以隂柔之质,履一卦之初,比附于阳,近而相得,所谓以诚而求,发于始者也,可以享初筮之告,而无再三之渎矣。夫防之求发,而发之得其道,则善恶之变,万事之理,可以焕然坐照而不迷于曲直是非之分,为众人之所信聼也。孰谓狱讼之难而不可决乎?故曰:利用刑人,用脱桎梏。虽桎梏之刑,亦能断而脱矣。夫刑之施于治道,盖民惟于恶而后用之,岂君子之所乐者欤?或者以聪明辨察之资而专之于断狱,则非君子之用心也,非忠厚以谋治道者也,非待民以善者也。是故防之用刑,止于正法而已,不可以长刑也。法正则分义自明于天下,刑不可长,则治以教化为本。且一卦之象,一爻之作,而人事之取舍如此,《易》可谓深矣。
译《五代论》天下治乱变化无常,做君主实在太困难了。开始时,没有谁不想为千万世制定大定的防范;等到有一天失去了治理国家的道理,丧乱的形势就像洪水冲毁堤防,奔腾冲决、泛滥四方,流行百年之后,祸患才逐渐止息。正当水流安稳而尚未溃决时,难道可以不深究它的源头,预先考虑日后的祸患吗?周朝衰弱,从周昭王以后,诸侯的势力日益强盛。齐、晋、秦、楚各自拥有千里国土,以军队相互攻伐,以土地相互制约,大国吞并小国,持续二百多年,后来合并为六国;再进一步又成为秦。秦不能守住天下,才两代就转移为汉。天下到了汉代才开始服从。晋朝衰弱,从晋惠帝以来,四方外族的势力日益炽盛。刘聪、石勒乘王室多故,分裂中原而据有它,擅自称王、僭越称帝,首先倡导祸乱。四方大盗多如草木,纷纷接续而起。一百多年间,天下分裂成为十六国;又过了二百年,传了七代,才归于隋。隋不能守住天下,不到三十年便转移为唐,而天下才开始安定。唐朝衰弱,从唐穆宗以后,方镇的势力日益暴横,兵力强大、土地广大,盘结在外,乱根逆本深藏,难以防范。一百多年间,唐朝的国运因此灭亡了。唐朝虽然灭亡,但它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威仍存在于天下,奸雄借此盗取神器。因此不到六十年,社稷五次更替,终于陷入丧亡败坏的极端局面,圣人出世后天下才开始安定。唉!这三种祸乱,它们的源头由来已久,所以流弊所到之处也很遥远,都是经历数代之后才可以止息的。五代时的战争,本来不值得议论,只是因为它离唐朝最近,距离今天也不算遥远,所以还可以捡取它已经发生的事迹,写成后世的鉴戒,以杜绝万世的祸患。从前,唐朝的祸患起于方镇,终于盗贼,最后被梁朝乘隙取代。自梁朝以来,以一种祸乱助成另一种祸乱,它们覆亡的根由与唐朝没有不同:有时是将帅跋扈,有时是外族侵逼,接着又有骄横强悍的军队遍布天下,却不知道控制驾驭的方法。因此,有的祸变发生在外部,有的在内部崩溃,最终再也支撑不住了。国家扫除祸乱的根芽,统一天下,建立成套的法制,希望给万世带来利益。废除藩侯,销毁武力,将帅之臣接受朝廷的成命;即使拥有军队、专守一方,也从未敢擅自施行威福。凡是升降进退、出任退处,都只听从天子的命令。要寻找那种跋扈的情形,本来已经没有了。然而外来侮辱和骄兵悍将的势头,志士仁人私下仍把它当作忧患:用后唐的灭亡来验证,难道可以不防备悍兵吗?推究石晋的祸乱,难道可以不防备边疆吗?一天之内的疏忽,可能招来百世的祸患。《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末世。” 《尚书》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的德行。” 《诗经》《尚书》所警戒的,一定考察衰败末世的情形,借近世之事作譬喻。至于贾山向汉帝献书,又借此作为譬喻,他的话最为明白切实。既然如此,列举末世的事迹,作为兴盛时代的规范,难道不是圣贤的用心吗?这就是我这个浅陋之人把关于五代的论说写完的原因。《净德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净德集》卷十七。宋代吕陶撰。论。发蒙论。圣人创作《易经》,探究天地万物始终变化的规律,最终归结到人事上。归结到人事,是为了向人说明进退、任用或舍弃、吉凶、得失、利害、安危的端绪,使人深思远虑,详细谨慎而善于应对,先拟定后说话,先议论后行动,只是不失正道罢了。因此六十四卦相承接,以功用相互补济,循环适应变化而没有穷尽。一卦的设置,各自说明一个时期的事情,确立它的主旨,以成就天下的事务;六爻的区别,各自象征一个人的行为,显示它的好坏,以说明应当趋近或避开的道理。所以顺从它,就会亨通、得利、吉祥;违背它,就会后悔、羞吝、凶险。这就是《易》的体要,也是爻辞所给予的重大警戒。“蒙”卦承接刚柔开始交合之后,说明万物刚开始生长而处于蒙昧幼稚状态。万物刚开始生长而处于蒙昧幼稚状态,如果没有人启发它们,那么它们的性命将归向哪里呢?所以处在蒙昧初始的时代,阴一定要寻求阳,昏暗一定要寻求光明,希望由此得到启发罢了。既然如此,寻求启发和施加启发,难道也有一定的方法吗?回答说:寻求启发贵在真诚,施加启发贵在及时从开始做起。寻求启发却不真诚,机巧虚伪的端绪就会萌生,便不足以告诉他了。启发他却不在开始时启发,那么愚昧就会逐渐增长,即使告诉他也不能明白。初六这一爻,因为具有阴柔的资质,处在一卦的最初,亲近依附于阳爻,彼此接近而相得,正是所谓以诚意求教、在开始时受到启发的人,因此可以得到第一次占筮时的告示,而不必再三亵渎神明。防止过失的人求取启发,受到启发又合乎正道,那么善恶的变化、万事的道理,都可以明白地洞察,不会迷失于曲直是非的分别,也会为众人所信服。谁说审理狱讼困难而无法裁决呢?所以说:“适宜施用刑罚于人,使人脱离桎梏。”即使是桎梏之刑,也能够裁断并使人脱离。刑罚施用于治道,大概只是百姓陷于罪恶之后才使用它,难道是君子所乐意的吗?如果凭借聪明明察的资质而专门用来断狱,那就不是君子的用心,不是以忠厚之心谋求治道,也不是以善道对待百姓。因此,防止过失而使用刑罚,只限于使法度端正罢了,不可以长期施刑。法度端正,天下的名分义理自然明白;刑罚不可长期施行,治理就应以教化为根本。况且只是一卦的卦象、一爻的设置,其中取舍人事的道理竟如此深,《易》可以说是深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