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卷之十六

译《叠山集》卷二“里生潭石”，黄溥编。五言八句。△古诗赠相士吴楚峰 世道混乱时，异人中才有高明者成为神仙；各种方术都用来拯救世人，这一点可以知道吗？愚人与贤者，都喜欢您的风采；您辨识鉴别相术的妙处，实在不可传授。要睁眼看那些有福之人，还要认出太平之年。△赠宋相士 甑子掉了，再看它也没有益处；乘坐轩车的盘算也太疏远了。忍受贫困，我自己能够排解；对于过分的议论，您姑且慢慢说吧。只要能够活到年老，尽情读诗看书；时常有一杯酒，此外的一切都随它去吧。△求纸衾 想避开尘世，却知道无处可避；身处危难，只相信天命。宁可拿着龚胜的扇子，也不穿挺之的绵衣。涵养本性，确实与道相同；能够知心相交，也是宿世因缘。请用纸被再加上厚絮相赠，晴日里我便卧在云边。△赠相士郭少仙 高雅的兰花生在深林中，淡泊自守而散发一点芳香；江边的梅花倚着修长的竹子，含蓄蕴藉而酝酿万斛香气。气质骨格怀抱金玉，精神意态贮藏冰霜般的清洁。若只凭外表来判断，我照样能使红花归还给海棠。△送张子高归延平 乱世之中读书的人少，前人教子也很困难。青灯下曾经同席读书，如今红叶催促着归途的马鞍。梅花自知春天将近，松树应当能够耐受岁寒。楼阁高处的新月很美，后夜又与谁一同观看呢？△送刘治中之信州 像冰玉一样的古溪山治中，如今是士元邦人所敬重的文简、道化；仰望曾孙朱子的书堂，东莱的讲席仍然存在。儒道沉晦了十年，今天高兴地登门拜访。七言八句。△示儿二首 门户的兴衰并不由自己决定，乐天知命，我没有忧愁。大儿哪里能得到孔文举那样的才华？生出的儿子又怎能赶上孙仲谋？天上的麒麟本来就有定数，人间的猪狗之子也不必忧愁。生养男儿却不教育，是父亲的过错；不要把诗书看得像仇敌一样。千古以来的兴亡，我全都知道；一家人的消息，又有什么可疑惑的？自古圣贤很少，才子在乱世中才多；英雄很多，义子也很多。靖节、少陵能够自我排解；孔明、王猛却使人悲伤。只怕错误改动金根字，又何必采用城南的劝学诗呢？△代上张经历 中原自古以来豪杰很多，晋国尤其多贤能的大夫。学问绝不会只是空洞的议论，功名必须建立在宏大的规模上。手臂间佩弓带箭，才是真正的良将；舌底藏着诗书，却笑那些腐儒。只恨我们两位贤者相识得太晚，不过也不妨举杯纵情歌呼。△赠卜者魏易斋 伯阳曾经著有《易参同》，夺尽了阴阳造化的功力。白玉筑成的五座城，人可以到达；黄金铸成的一鼎，道术无穷。先生怀着救世之心，实在辛苦；后代多有才华，命运必能通达。魏本大名叫各，易显字子明，暂且为我占问江东的命运。△题东观壁（二首） 东观外面适宜观看船只，来来回回地观望其中；不知多少次看见桃花开放。常常看着紫气中青牛离去，又带着白云和黄鹤归来。天地无情，只能搔着短发；古今变化很多，只好交付给残酒。醉中尚且有清醒时的眼睛，不相信玉山之人能够被推倒。老树尚且能够认出归道，美好的胸怀长久面对碧空而舒展。青山绿水，有谁来主管？明月清风，却是要等我来。年轻时曾听闻黄石公的教诲，平生也多次举起左慈的酒杯。道兄惯于看尽人间世事，痛快地抱起棋盘，任意推演。△和曹东谷韵 把万古纲常担在肩上，脊梁铁硬，直面皇天。人的芳名与污名可以流传千载，世间的荣枯却不会超过百年。今天认识您，才知道您确实有道；什么时候能和我一起吟咏游仙诗？我不是苏武，便是龚胜；万一因此出行，也要拜倒在杜鹃面前。△和叶爱梅韵 遭逢患难，正应当守礼守节、安于饮食。自古以来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年轻时的出处进退值得检点，白头时的去留更要分明。完全知道死别如同龚胜，未必能够生还如同子卿。能够经纬天地，文章不亡，许君独自享有大名。大地茫茫，两只草鞋奔走其间。纲常大事最为重要，自身性命反而轻微。大江之南有这样的士人，千年才有一个半。见到您，我的双眼顿时明亮；俯仰天地之间，本来没有一点惭愧。古今英雄，何必都要做公卿？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去买成都的卜问，也省得让人知道我“大隐”的名声。这是叶爱梅的诗。△和游古意韵 死去容易，程婴难道不知道吗？死后十年，也未必就是错误。文章未必因此改变；秦国的外甥——《左传》所载瑕吕饴甥游说秦穆公的事——即使敲打木杖，也只能徒然抱着君王的衣服；没有志向，何必为宗庙中的黍离而悲伤？得到仁德之后，连山中的薇菜也不再吃。我的先人小时候教导我说：武王、太公、周公一听到扣马进谏，诛杀纣王以后，内心焦急而不能安宁。君臣共同谋划，只有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以此向天下谢罪、维系人心。因此立武庚为殷王，占有商国京畿以内的土地，暂且命三叔加以监护。他的王者名位仍和从前一样，与周并立。直到三监挟持淮夷反叛，才杀死武庚，才把王降为公，废黜殷的命令，并把微子封在宋地。所以《周书》说：“用来告诉商王。”孔子编定《尚书》说：“成王已经废黜殷的命令，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取代殷后的地位。”由此可见，在此以前殷的命令尚未断绝，殷王的地位仍然如故。伯夷虽然在西山采薇，看见周家能够悔过改善，即使死去也没有怨恨，最终连薇蕨也不吃而死。因此孔子说：“求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怨恨呢？” 先君子说，这种说法是从韩涧泉解释《论语》时听来的。读书人的帽子，竟对一个厮养感到惭愧——见《史记》《汉书》武臣、张耳、陈余传——又怎忍心让葵花般的忠心面对落日余晖呢？满腔忠孝，只有上天知道，不管人间的事务。已经不是万里乾坤间穿着两只草鞋的人，而是百年身世中披着一件麻衣的人。出处进退，我自信床头的《易》可以判断；卧病时只能吃陇首的薇菜。倘若经过宗周，看见《黍离》，不知会有多少新的眼泪流向残阳。这是《游古意诗》。△和毛静可韵 我仰慕孟子、韩愈，久久牵挂，只恨没有早十年与你谈诗。我的道不能推行，知道这是命运；这篇文章将要消亡，也更加由上天决定。今生还有什么可恨的？我是为了龚胜而来；来世又有谁能知晓少连？不相信没有人扶持，这宇宙就是国家，豪杰已经遍地皆是。满襟的书传，如日月般悬照湖海；声名已有五十年。做事不求别人知晓，只求守住这个道理。文章没有消亡，难道全都是天意吗？世人正在惊怪欧阳子，而我独自悲伤鲁仲连。鲁仲连倚楼照镜时，秋天已经将尽；风中的头巾、霜里的鞋子，仍然依旧。这是毛静可的诗。△和詹苍崖韵 八闽英杰盛多如林，怎样才能让三位忠臣保存到今天？旧日的风俗流传千载，精诚忠贞和大义具有同样的心。早知道平陆的风波如此险恶，又何必登上巅崖、深入云雾？如今脊梁并不铁硬，小颜的拳脚一定会来侵凌——说的是云峰起义。△初到建宁赋诗一首 魏参政把我拘押起来，北行已有期限，死亡也已有日期，于是作诗与妻子和亲爱的朋友告别。雪中的松柏更加青翠，扶持纲常正在这一行。天下很久没有龚胜那样的清节了，人间为什么偏偏只有伯夷那样的清白？义理崇高，便觉得生命可以舍弃；礼义重大，才知道死亡也很轻。南八这样的男儿最终不会屈服，皇天上帝看得清清楚楚。

译叠翁老师将要出行，作诗表达离别之意。纲常重如九鼎，生死轻如一毛；慷慨激烈，高尚的风节令人凛然，实在可以使贪婪者知廉耻、懦弱者立志。天大概也应当感到忧患，只是我身患痼疾，不能前往为他饯行。回头看后山送别那位老人的诗，实在惭愧。我恭敬地作诗唱和，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老师耳中？面对秋风，悲痛欲绝。万重青山就是这样青翠，从容地有时止息，有时前行。斯文尚未消亡，我有什么可怕的？举世随波逐流，唯有我独自清白。日月般的精忠，古今长存；丘山般的道义，生死都轻。我的老师有铁一般的脊梁，是文翁的同道，无愧于陶渊明和诸葛孔明。先生的心事光明如丹青，回头看自己，何曾因独自行走而惭愧？商山的灵芝未必能比得上橘树，隐居首阳山所得的粟米也不像薇菜。清正的纲常，正需要自身扶植；出仕或退隐，原本就是为了让世人看清轻重。哪里能得到寒泉，来此相会住宿？共同探讨道理，一直谈到天明。这是门人建安梅野、魏天应唱和的诗。叠翁老师因将要出行而作诗；读了他的诗句，便看见他的内心，天地鬼神都明白地排列在前，不能欺骗。我因此感慨激烈，正因为孙辈身处师门，作为弟子，怎敢不拜作一首诗来激扬先生的义气？依照原韵写成，不知能否彻底传达给老师听见。面对秋风，悲痛欲绝。山色使我忧愁，苍茫地映照着平生心事；杜鹃在霜中啼行，暴雪肆虐长空，最终还是到了岁暮。江面空阔，水自然清澈；肩上的纲常重逾千古，眼前的荣辱轻如一毫。离明、坤顺以及文王箕子的事情，正是先生一向讲明的道理。这是门人蒙斋蔡正孙唱和的诗。△辞洞斋华父二刘兄惠赠寒衣 离开罗网中的陷阱，难道会损伤麒麟吗？反过来侍奉君主的仇敌，难道忍心做猪狗吗？凡是劝我进入燕地，说要吐尽胸中不平然后再死的人，都不是忠于谋划之人的人。南八说，男儿死就死了，不可以因为不义而屈服，哪里敢说“将来还要有所作为呢”？平生所学所问，到了这个时候正要看个分明。承蒙赐赠寒衣，按义理不应接受。大颠果真聪明而懂得道理，胸中没有阻滞，又何必接受昌黎先生的衣服作为离别礼物呢？作这首小诗写明心意，姑且博您一笑。平生喜爱读《龚胜传》，进退存亡都能判断分明。范叔得到绨袍，虽说其中包含情意；大颠的衣服却不要留下带走。此时正要看看什么是英雄气概，好汉应当没有儿女般的柔情。只愿各位贤者扶持世间教化，即使饥饿之人含笑死去，也仍如同活着。附录 七言八句。送叠山先生北行 流落困顿十二年，多少次在杜鹃前洒下鲜血。一双芒鞋使天地显得狭窄，万古丹心如日月高悬。案上的灵龟本来就不吃东西，笼中的孤鹤姑且安眠。想逃避名声却终究留下名声，行止并不由人，也还有上天决定。又陈达翁建安泉石 孤忠不忘当年穿绣衣时，赤脚装疯，老于乱离之中。鹦鹉怎能逃脱圈网？麒麟哪里肯接受鞭笞羁绊？半生苦苦被名声耽误，万里奔波甘愿把死作为自己的预期。如今像您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此身无愧，足以作为男儿。送叠山先生北行 希夷为什么要出山？心中自有主张；当年汉代的卧龙，出处进退只凭上天作主，离别之初并不让眼泪沾湿胸襟。料定晚菊能够保存节操，却未必寒松肯接受封爵。大义昭明，是千载之事；前程尽管如此，也应当更加从容。这是门人王济渊道可所作。苦苦修行三十年，如今终于验证成为儒仙。人人都屈膝甘居人下，唯独您高声斥骂着向前。这一去正好凭三寸之舌，再回来时却不值一文钱。到头来毕竟保全清白的节操，留下芳名流传万古。这是门人张子惠、叔仁所作。挽叠山先生，洪平斋。千古精诚的忠心，与日月同样光明。只恨没有麟笔，把堂堂正气写下。还乡是可耻的，怎么能成为梁朝的江总？辟谷绝食，又有谁知道韩子房？死后十年，应该还有所等待。万里之外轻视生命，原本并不是狂妄。有儿子可以拾取江边的遗骨，必须相信人虽死去，道却不会灭亡。又，赵涧边。西山、东海都不能容身，芒鞋萧萧，踏行万里尘土。去留再没有宽裕的岁月，生死之间只有一个君主和亲人。丹心归向故国，却像红云一样寒冷；白骨埋在异乡，塞外春草正生。不是回头时春天已经迟暮，直到今天人们还说他像个痴人。△和道士陈天隐三首 明知儒道本来同源，却因缘未了，不能自由。紫府、寥阳随着念头便可到达，红尘中的辛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精神常常与上天往来，躯壳却不知被什么滞留。天地之间难道没有陆修静吗？知道您认得他，所以我就不再说了。难道不逍遥吗？只管采撷真道。世间哪里有可容身之处？碧潭秋月，本来空无一物；丽日祥风，只偏爱春天。天上有很多知己好友，尘世中哪里能遇到知心人？赤虬一跃，蓬莱便近在眼前；又恐怕丹丘另有宿世因缘。学道没有魔障，道就不能成就；神人自有办法。这就是无名之境，光风自然使人觉得长久潇洒。明月何曾有生死？早知梅山难以涵养本性，何不另寻福地结盟？梅花香中正好联句，不要笑人间石鼎发出声响。

译《叠山集》卷三“里生潭石”，黄溥编。五言长篇。△谢刘纯父惠木绵布 木棉是嘉树，为什么上天如此厚待它？八闽的土地不适宜养蚕种桑，经营此事十分艰辛。若木棉能收获千株，八口之家便不必忧贫。在江东改种这种树，也可以使财富丰足。无奈那里多有瘴气疫病，或许是人们畏惧苍天吧。我知道饶州、信州之间，蚕月如同岐、邠之地，儿童都穿丝帛，难道只是供养老亲？妇女把罗绮看得轻贱，卖丝来买金银。角和齿不能同时兼得，天道正因此而平均。所以木棉的利益没有给江东人。躲避秦乱时连树叶都穿，何况还会以衣服破敝为羞吗？天下若有元德之人，孔融也愿意与他为邻。想求绨袍却来不及，共穿一件皮衣的志愿本来就是仁爱。您赠给我两端布帛，情意全都珍贵。洁白如堆积的雪，华美细密胜过精纯的绵。羔皮缝制的衣服不值得珍爱，狐腋也难以与它相比。细葛和粗绵都作为贡品，这种布却没有被陈列进献，难道不是神禹的意思吗？把它隐藏起来遗留给小民。诗中多有草木名称，笺注解释得十分详尽。国家本来没有楚、越之分，想知道它的缘故却无从得知。把它裁制成大裘，严冬穿着胜过三春。拜谢这份厚赐，感激之情更加触物而生辛酸。唉，那些寒冷山谷中的人，邹衍的律管如今也不能使气候变暖。三宫之人坐在穹庐中，雨雪有时长达十旬。怎样才能把这份恩惠送给君王？塞外寒冷得手指将要坠落，拿着绵絮又有谁来取暖？如果每人赐给两端布帛，就要耗费白银二万斤。四十万大军，谈笑之间便可驱退胡尘。感念您以道义相交，哪里不同于骨肉至亲？这些话可以对知己说，众人听了却会发笑并恼怒。玉案般的礼物我还不能报答，但琼琚般的情意却是真诚的。春秋二百年间，财币往来于多少君臣之间？季札赠剑的情谊美好，千古以来仍然如新。△谢张四居士惠纸衾 这是哪一年捣制的玉纸？楮纸晶莹洁白，没有一点污垢。清雅的兴致厌弃纯绵，哪里有尘土可以抖落？夜里躺在白昼般的明亮中，冰雪般的心境不受扰乱。梦醒时闻到梅花香，炉火红而没有浓烟。仿佛到了玉皇面前，俯视着日月的光晕。人间华丽的罗帐，与用锦缎覆盖粪土有什么不同？我仰慕那些能够忍受寒冷的人，跟随老师游学于鲁邻。爵禄不可以推辞，高举远行已经到了汶水。唯独怜悯没有粗布衣服的百姓，茅屋檐下冻得将要倾塌。大裘即使长达万丈，仁德之心仍然没有广泛推行。若天下都没有寒冷，正是孔孟平生所蕴含的心愿。我愿使万物都得到春意，即使衾被如铁也不怨恨。因为您的志趣高尚，赠我的东西也没有俗气。用缟带报答纻衣，您与我真有侨、札那样的契合情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万丈〕 △谢人惠米线 玉粒是百谷之王，功用遍及人间。舂捣研磨成琼玉般的碎屑，像飞雷一样落过九重关。它们聚合舒展，化成瑶玉般的丝线，弦一样直，又可以弯曲。锅中汤水沸腾，玉龙彼此牵扳。银色的涛浪翻滚着雪浪，出没于几个回旋的水湾。有滋味胜过汤饼，吃饱后高歌，不必忧虑疾病。包裹里有数十里之多，晶莹洁白，没有一点斑痕。军队远行携带干粮，这东西正可以分发。每日饱食千万人，也不费多少金钱。长安的权贵之家，五鼎珍馔也吝于展露笑容。玉食送过九重宫门，只恨没有土地可以归依。哪里知道还有琼糜，从天而降来到市井？愿意献给空峒帝，只是马迷、龙也难以攀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日〕 △谢人冬至送鸭酒 阳气复苏，暂且闭关；万物畏惧坤地。两只野鸭含着食物飞到天外，鹜鸟进食为什么如此贪婪？儒道又迎来一个泰卦般的时代，但十年的乱局更加深重。谁家的读书堂里，庭院台阶没有青藻？此时谈论诗书，莲经中提到提鱼篮的故事；我平生研究《太玄》，却没有一个知音。谭之子喜爱野鸭，骏马拉着两辆车飞舞。厚着脸皮享用酒食，不去捕猎悬挂的鹑鹌。寒威像毒箭一样厉害，三杯酒胜过七分大醉；趁醉寻找梅花，登上山峰我还做得到。△乞酰 平生忍受酸寒，鼻子吸进的醋有三斗。先民以乞求为耻，乞求醯尤其可丑。卖鸡买鱼，鸡和鱼煮熟后又有谁舍得取食？本想做水晶脍，姑且使苦吟的嘴得到一点快乐。主人说：“没有醯来调和，只适合喝酒。”一夜严霜，寒池结冰，坚硬得可以敲击。谁知道酒不会结冰而仍能流动，这条鱼却可以游走。旁观者灿然笑道：“易牙知道这个道理吗？”这才知道五味调和，咸味与酸味一定彼此相合。提着酒壶，我来向您求取一瓮，您肯不肯发出坛中储藏的旧日承诺？恩惠尚未到来，我望着梅子解渴已经很久。仿佛听说您正在酿醯，巧妙的心思终于出现。杨柳啊杨柳，已经属于别人，令人肠断的是香山老人。举起瓢来舀醯，有时又想起玉纤纤的手。一个回眸，满心酸楚，泪珠沾满翠袖。这也是人的至情，为什么不告诉朋友呢？古人有乞浆而得到酒的故事，情意反而更加深厚。又担心酒与醯一同送来，因为太岁正在酉年——当时是乙酉年。△谢黄禅师华严会供食 十兆九万次叩拜，求取求道之心，如同向毗卢佛头顶的明珠求取；真想一伸手探入天厨，替谁送来食物？众人的肚腹哪里敢贪食！您有维摩诘那样的慈悲心，化作蚕茧怜悯吴地的蚕；八万四千份供养，只须一间丈室便可容纳。从前我听见清晨的钟声，如今却已载着草堂的栅栏。流年快如梭，放声长歌也惭愧于仙蓝。勇敢地寻找赵州关，哪里害怕白发披散？愿意护持佛法之轮，身披金甲，手持长铲。又恐怕回道人晚年才遇到黄龙南。△赠道士阮太虚、何存斋 六道四生都苦，哪个人没有烦恼？做官的人自去做官，修道的人自去修道。相逢时不下马，各自寻找蓬莱仙岛。前生并非亲近的契交，今生又怎会相好？本来没有因缘，哪里会有果报？我来并非被人捉来，到这里却是上天送来。若我不把丑态显露出来，教大家一齐倒下。春风捆绑不住，秋月被侵蚀反而更加明亮。不要登临权贵之门，谈论天道只恨相识太晚。面对面也互不认识，一开口便使人激怒。譬如演杂剧，只是引来旁人的笑话。别人说我是疯癫，其实知道我已经明白。不要忧愁我饥渴，天厨自会使我吃饱。真正的主宰善于安排自己的家事，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七言长篇。△菖蒲歌 有奇峭的石头，是上天雕琢而成；有柔美的草，冬夏都青翠。人们说菖蒲不止一种，上品九节菖蒲可以通达仙境；灵异的根部不带尘埃气息，孤高的操守喜爱同泉石结盟。明窗净几仿佛与它早有缘分，花林草阶却与它没有交情。夜深时不嫌清露沉重，晨光中仿佛有白云生成。它的嫩秀像秦代童女登上蓬瀛，手持绿玉杖，徐徐行走，清瘦得像天台山上的圣贤僧人。绝食辟谷，形状像孤鹤；刚劲得像五百名跟随田横的义士，英气凛凛，直冲青冥。清正得像三千弟子站立在孔子庭院，琴瑟回响，天机鸣动。堂前不迎合红粉佳人的情意，席上常常听到诗书之声。怪石和箫管都可以充作贡品，这株草也应当一同登上舜帝之庙。神农早已把它收入《本草》，灵均却埋没贤者，遗留下《离骚经》。幽居之人沉醉于观赏它，因而兴起仙意；方士服食它，借以延长寿命。彩鸾、紫凤飞在琪花苑中，赤虬、玉麟来到芙蓉城上；上界真人喜爱清净，看见这株灵草一定大为惊异。我想带着它朝见太清仙境，瑶草不敢独自专享芳香。玉皇一笑，把它留在香案上，赐给有道之人，使其长生。人间千万种花草全都繁荣艳丽，却未必敢同这株草争夺高名。△荆棘中杏花

译墙东荒僻的小路斜抱着村庄，荆棘杂乱，盘根错节。哪一年丹杏把种子留在这里？小小的红花密密开放，争着吐露春天的光彩。乡野之人看惯了，徒然经过也不省察；只有诗人来到这里叹息。它的天真不靠铅粉和画笔，天然的富丽本来就是宫中的花。曲池芳径已经不是从前，苍苔和浊酒一同漂泊到天涯。京师人爱惜花朵如同爱惜美玉，清晨檐下卖花，卖遍东西各家。杏花只看红色，不看白色，十天之内忙坏了游春的车马。哪一家园子里有这样的树，已经郑重地挂上重帘遮护。阿娇得到新宠，藏在金屋；王昭君远嫁，愁听清冷的胡笳。落花缠绕帘子，拂过床席，也有飘零的花瓣沾上泥沙。上天无心安排，万物自成其物；得意时也不必互相凌辱夸耀。黄昏人归，花朵默默无言，只有落月下栖息的乌鸦在啼叫。△赠何古梅学医 永州何仙的药最为灵验，神奇的药丸能够攻破邕州城，使广西两道重新清平，百万百姓得以重新生存。笙与仙鹤一去三百年，东南忽然变成腥膻之地；人民化为血肉，活着的生灵苦难深重，创伤何日才能痊愈？上界真人本来具有相同的仁心，不学神仙之术，却学习孔孟之道；有医治国家的本领，却无人知晓。希望为我们的百姓挽救微小的生命，诊察脉象和身体的肥瘠。韩愈精于论说疾病，阴阳之理如子产般明白神妙，确实不让于孙思邈；古道仍然如同宋清。得到钱便卖药，少取利润；没有钱便赠药，乐于施舍。好客来时，便把他请入酒席；没有朋友时，整天在书市中读书。想起三皇以前百姓的生活，下等寿命也没有疾病，能够享受百年。神人的妙用如今不可见，但《本草》《灵枢》《素问》仍有传承。古人说，医生不通晓三部医书，世上人就绝不服用他的药。像您这样胸中有炎黄之学的人，反而冷笑三部医书全是糟粕。我听说上帝最喜欢使人活着，救活人的功劳很多，可以上朝玉京。请看岐伯、雷公这些人，以及陶弘景、葛洪等神仙，大多是由良医成就的。东南战乱二十年，无论贫富，人人眉头长久紧锁；一千人中幸而有一个活着，到处都是呻吟，没有歌唱。遗民若想家庭平安健康，只愿上天降下良医。不龟手的药也有灵验的时候，且看良医成为良相。△赠画梅吴雪坞 吴君雪坞善于画梅竹，胸襟爽朗开阔，交往的人大多是贤者。梅竹是他所喜爱的事物，雪坞是他居住的地方。天地之间若有五更时分的风雪，他能在夜里独自站在门前，人们一定就能知道吴君的不凡了。广信谢枋得赠给他的诗说：寒冷凝结到了极点，雪漫漫无边，天下竟没有人知晓。袁安起身，在门前询问梅竹。我的朋友可以谈论岁寒吗？岁寒之中，心肠如铁石，不与万木一同摧残。有时醉中画梅竹，天地造化全在掌握之间。人生不要同上天争夺技巧，上帝一见必会展颜而笑。八方的俗物都不值得谈，千年的陈旧人物也没有什么可观。谁能承受这样的雪灾？春风离去之后终究还会回来，千红万紫争相绚烂。梅与竹携手隐居空山，皋陶、庭坚不能享祀，程婴、杵臼保存孤儿也很艰难。难道没有在门前独立的人吗？五更风雪也不能妨碍他们。上帝慈悲仁爱，应该因此动心；醒来时红日已经升到三竿。△谢药 雪太深，不能凿取；天气太冷，黄精也不能挖掘。茯苓和瑶草一起食用，什么时候才能炼成还丹？独自炼制何时才能成功？如来怜悯我像鹤一样的形体，指挥龙树显露神灵。佛本来没有衰老和死亡，也没有生灭，又何必劳烦我去追求长生呢？△谢惠椒酱等物 芥菜和茶换了地方，味道便不甘美；姜和桂到了老年，性质反而更加辛辣。人们说申椒能够变化，我看它的芳香始终不会消灭。自古郊庙祭祀都进献德行的馨香，这些东西的气味可以通达神明。张口一笑，露出眼睛，盼望您来点化我，使佛先行成就。孔子喜爱吃蔬菜羹，羹中没有酱，必定不吃。先生拿着酱馈赠给高年之人，这样珍贵的味道，哪里容易得到？瓶中有粟米，难道还超过我的期望吗？谁来怜悯陶令，分给他美好的馈赠？庆幸您没有成为无发之人，免得让苏东坡来借擂酱。△谢面 丰年自古都说来牟，四月麦子成熟，胜过秋天的收获。天厨送来食物，不必等待求取；有面粉做成饦，我还有什么忧愁？怎样才能化身为儿童，在沙地上玩耍做面来报答您？将来得到授记，也许成为阿育王，请为您铸造八万四千座塔。△崇真院绝粒偶书，寄给儿子熙之、定之，并呈给张苍峰、刘洞斋、华甫。西汉有个大臣龚胜去世，闭口不食十四日。我如今忍受渴与饥已经半个月，求死却死不了，再没有办法。精神常常与上天往来，不知道饮食是什么东西。若不是功德修行尚未完成，便是前世业债还没有偿清。太清群仙举行宴会，许多凤箫、龙笛和瑶瑟正在鸣奏；难道没有道兄来提携我，骑着龙直上九天吗？△寒食郓州道中（《沁春园》调） 十五年来，每逢寒食节，都在天涯漂泊。叹息雨水沾湿、露水滋润，还想着祭扫宰柏；风柔日丽，却羞于观看飞花。麦饭、纸钱，一只鸡、两斗酒，几次误以为林间喧叫的是报喜的乌鸦。上天反而笑道：这种事情难道由得我，也由得他吗？把丹砂在鼎中炼熟，将紫府、清都看作一家。想起前人驾鹤常游绛阙，浮生如蝉蜕，哪里会留恋黄沙？皇帝命令守护陵墓，君王下令修治坟墓，男子正应当这样做吗？又何必等到经过故乡、登上祖坟，享受白日锦衣的荣华呢？《叠山集》卷四“里生潭石”，黄溥编。书。

译△上程雪楼御史书 十月初一日，服丧之人谢枋得叩头再拜，奉书给雪楼御史中丞相公阁下：大元统治天下，百姓和万物都焕然一新。宋室的孤臣，只差一死而已。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九十三岁的母亲还在堂上。我的罪过极大，恶行极重，受到上天谴责。上天没有灭绝我的性命，却夺走了我赖以活命的依靠。先母于今年二月二十六日，在正寝中寿终。自今以后，我已经无心于人间之事了。礼书说：“可悲啊，贫穷！活着没有办法供养，死了没有办法安葬。”我幼年读到这段话，哪里知道其中的痛苦？如今亲身经历，才知道悲痛苦楚无法禁受。我三十一岁入仕，五十一岁罢官，平生实际任职还不到八个月。俸禄没有一丝一毫拿回家奉养母亲，已经不能说是孝了。如今只有勉力办理丧葬之事，或许可以稍稍赎回以前的过错。母亲的遗体还停在浅土中，贫穷不能按礼安葬；我身披苫块，苟延残息，内心已死而形体尚存。小儿傅送来郡县的公文，才知道…… ○ ○希望求得那种至诚而不虚伪、以公心消灭私心、明白通达治国体要、能够胜任重大职责的人才。您荐举士人总共三十名，卑微的姓名也玷列其中。您将奉行皇帝隆重的旨意，督促郡县以礼聘召。有愿意应诏的人，便用丰厚的资财礼物送行，乘驿车上京；以弓旌招贤，以束帛迎接士人。这样的礼仪在天下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难道不是清明政治中的一件盛事吗？有志于经世的人，谁不因此振作起来？可惜您寻找奇才却牵连到我这个不是人才的人；不是人才而贻笑天下、受到后世讥议，并不是梦卜求贤的初衷。宣扬善行是顺应上天，荐举贤才是报效国家；您为君主谋划，也算忠诚了。从燕京到上饶五千里，您荐举士人时，哪里知道我正遭遇母亲之丧？穿着丧服不能进入官府，身带草土不能登上殿阶，姓名不吉祥的人也不应当辱没此事。古灵曾经荐举藁草，考察古代礼制：儿子有父母之丧，君王的命令三年内不得经过他家门，这是为了教导天下人的孝道。解除官职、守丧服制，在大元的制度典章中尤其严格。自伊尹、傅说以来三千年间，山林中的平民辞别烟霞而依附日月的人也很多，却从未听说有人冒犯丧哀、隐藏丧服而接受财币聘召。传记说：“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的门庭。” 做臣子的人在家中不能尽孝，却能够在国家面前尽忠，这种人也从来没有。我的母亲尚未能够安葬，服丧还没有满三年；如果违背礼制和法律，听从郡县命令，顺应您的意旨，那就是最大的不孝了。○ ○用道德、仁义治理天下，选取士人必须看重忠孝。有人不安葬自己的父母，却急着求得君主任用，人心在哪里？天理在哪里？这不是圣明君主、贤能宰相所忍心听到的。况且，至诚而不虚伪，以公灭私，明察通达治国之体，足以承担重大责任。三代以后，真正足以担当这一选择的，只有诸葛孔明一人。孔明居住在隆中时，执事生长于古郢地，都是荆楚的奇才。孔明未被任用时，他立定心志、端正操守，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襄阳的老前辈们能够谈论这些，这也是执事所熟知、所愿意学习的。如今天下果真还有大略仿佛孔明的人吗？有这样的人来应这一诏命，固然是世道的福分，也是儒道的幸运。光岳之气长期破裂，还没有完全恢复；六经之道长期衰微，还没有昌盛。张开八方之网、罗致六合人才来求取人才，老年人胆怯而不能任用，壮年人狂妄而不可信，年轻人尚未成才而不可得。姑且选取吉善之人、贤良之士，使他们和光同尘；在进食时可以不再忧思，抚髀叹息时也可以不再感叹。野史记载说：“上下相互蒙蔽，太过分了！”这难道是 【缺字】【缺字】所乐意看到的吗？这难道是执事所愿意看到的吗？古语说：“人难道会不了解自己吗？”我知道自己没有才干已经很久了。亡国的大夫不能谋求国家存续，李左车尚且能够这样说，何况稍稍懂得《诗》《书》、颇能明白义理的人呢？我极其愚昧，绝对不能辱没诏命而被召用，这一点也是明摆着的。执事荐举士人时，只是不知道我有母亲丧事罢了。假如知道，必定不会拿一个不祥之人的姓名去玷污皇帝的车盖。执事难道没有听说前朝的事情吗？淳祐甲辰年，丞相史嵩之的父亲去世，天子下诏让史嵩之起复，虽然他没有前来，大学生们仍撞击宫门加以攻击，文辞说：“天子应当为国家扶持纲常，为天地建立人的准则；夺情并不是合宜的典章，起复也不是美名。”朝臣中只有徐忠公元杰上疏主持正论，竭力劝告君父，应让史嵩之守满三年丧期，使人心和天理不致泯灭。这正是史嵩之得以善终、宋朝得以幸存三十年的原因。咸淳甲戌以后，再也没有礼法了。贾似道起复为平章，文天祥起复为帅阃，徐直方起复为尚书，陈宜中起复为宰相，刘黻起复为执政，像饶信这样器量狭小、钻营投机的人，通过钻刺求得起复的更是数不胜数。三纲四维一旦断绝，这就是百姓成为肉和血、宋朝迅速灭亡而无法挽救的原因。难道不是后代车子的明鉴吗？忠臣议论政事，一定要懂得大体；君子取用人才，首先要看重大节。执事不可称许不合适的人，却使自己孤负 【缺字】【缺字】求取人才的本意。我不应当前来，不必等到智者来说明，就已经足以说明执事识人的明察不会因此受到误导了。做人子的原则止于孝，做人臣的原则止于忠。我不能做忠臣，却仍愿做孝子。《传》说：“君子成全别人的美德，不成全别人的恶行。”执事若能体察我的心意，使我有幸免除不孝的名声，这种成全我的恩德，与生养我的父母相等。我家在弋阳，执事寄居在旴江，两地相距二百多里，按理应当赤脚前往门下道谢。只是我身穿丧服，面色凄惨，不能拜谒达官贵人，所以冒昧写信向侍御陈明。古语说：“士人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屈身，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执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难道把我当作江南的一个愚直之人吗？人什么地方都可以到达，只有上天不可欺骗。我之所以袒露真情而来不及文饰言辞，也是因为相信执事一定能理解我。书不尽意。我叩首再拜。

译△上给丞相刘忠斋的书 七月吉日，门生身穿丧服的谢枋得恭敬斋戒沐浴，写此信，百拜托友人吴直夫献给内相、尚书、大丞相国公忠斋先生座前。只有天下的仁人，才能了解天下的仁人；只有天下的义士，才能了解天下的义士。贤者彼此不能相知的情况很多，能够洞察三位俊杰内心的人，一定是圣人。我自壬戌年以后，卑微的书信不曾送到门下，已经二十七年了，谁不会认为我怠慢呢？先生却说：“这个人不是怠慢我，一定是爱护我。”如今天下能够了解我的心意的人，谁能超过先生呢？事情有应当说却不说的，就不是报答知己的方式。我怎敢顾忌诛罚斥责而冒昧说出。君子的作为，必定不是普通人所能认识的。商汤可以投奔夏桀，也可以投奔商汤，必须是像伊尹那样具有道义的人才能做到；伯夷、柳下惠却不能这样做。佛肸召孔子，孔子可以前往；公山弗扰召孔子，孔子也可以前往，必须是像孔子那样圣明神智的人才能做到；曾参、颜回、闵子骞却不能这样做。《传》说：“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 先生所能做到的事情，我自己明白，我一定做不到。【缺字】本来没有灭亡宋朝的心意，郝奉使奉命来到南方，是想让南北亿万百姓共同享受太平的快乐，这是极大的仁德。仅凭这一念，就足以向上天神明交代。贾似道掌握国政十六年，欺骗君上，误国害民，他的罪恶数也数不清。他拘留使者，拖欠岁币，满朝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错误。战争接连不断，灾祸相继发生，国家危亡就在早晚之间，满朝没有一个人敢声讨他的罪行。善良之人也可以反省自己了。上天在上面震怒，百姓在下面怨恨，国家灭亡、君主受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上天实在是这样安排的，人哪里能够挽救呢？【缺字】【缺字】的礼遇，三宫也可以说是优厚了。【缺字】【缺字】保全亡国之臣，也可以说是有恩德了。江南没有人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耻。春秋以后的人物，本来就不足道。如今想求得一个像瑕、吕饴甥、程婴、杵臼、厮养卒那样的人，也不可得了。先生少年时考中伦魁，晚年又做了宰相，功名富贵也足以酬答平生志愿了。奔走四千里到大都拜见 【缺字】【缺字】，难道是为自己打算吗？这是想询问三宫的起居，使天下后世知道君臣大义不可废弃。先生的这片心，我知道，天地鬼神知道，十五庙祖宗的神灵也知道，众人难道能够全都知道吗？师友之间彼此相知，古今能有几个人呢？有可以向清朝尽忠的事情，我不能不说，先生也不能不察看。近来看到路县及道录司准备奉尚书省指挥，江淮行省参知管公奉旨来到南方，寻访好人，寻访不顾面子、正直正当的人。这个命令一下，人们都笑了，为什么？江南没有好人、没有正当的人，已经很久了。说江南有好人、有正当人的，都是欺 【缺字】【缺字】。为什么这样说呢？纣王灭亡时，凭八百诸侯国的精兵，却不敢抗拒二位贤人的正论；武王、太公威严凛然，无所容忍，急忙采取继绝兴灭的做法，向天下谢罪，于是殷的后代便与周并立。假使三监、淮夷不反叛，武庚一定不会死，殷的国命一定不会被废黜，殷的地位和名号也一定不会被夺走。微子也未必会以宋代替殷而降为上公。多士、多方依恋故君、三十年不忘旧主，成王、周公以忠厚之心消解他们的不平之气，称他们为“商王之士”“殷国众士”“殷国流亡的臣子”，不敢把他们当作周朝臣民一样看待。太平时代的君主和宰相对待亡国臣民，为什么这样厚道？难道不是因为殷的旧国故都仍有好人、仍有正当的人吗？唐人哀叹六国灭亡，写妃嫔媵嫱、王子皇孙离开楼台宫殿，乘车来到秦国，早晚歌舞，成为秦宫中的人。直到今天读者仍然悲伤，而楚国和六国的臣子却没有一个人痛心刻骨，也可以说是无人了。楚怀王不过是一个极其愚昧昏暗的君主罢了，抛弃忠直，信任奸邪，送死于咸阳，没有什么值得哀悼的。楚人却像哀悼亲戚一样怜悯他，难道不是说楚国本来没有罪过，只是衰弱而不能自立吗？楚国灭亡后，义陵一县对旧君依依不舍的人，只是一心扶老携幼，隐居桃源，后来六百年，他们的子孙还不与外界的人交往。凭秦始皇的威势，以及蒙恬、蒙毅的智勇，难道不能把楚人全部逮捕拘禁吗？只是天常民彝不可泯灭，姑且留下这一类人来劝勉我们的忠臣义士罢了。难道不是因为楚国的旧国故都仍有好人、仍有正当的人吗？女真人攻破汴京时，劫持徽、钦二帝，中原的土地和人民全都归他们所有。粘罕是很有智谋的人，知道土地广阔、人口众多，不容易使人心服，读到马伸、秦桧的议状后，便为之动心变色，急忙想出办法处理。此后南北交战六七年，女真人对待二帝也很残酷。宋朝臣子不敢把两宫置之度外；今年派使者祈请，明年又派使者祈请；今年派使者问安，明年又派使者问安；一个使者死在前面，另一个使者接续在后面。王伦不过是市井无赖、狎邪小人，说梓宫可以送还、太后可以归来，诸位君子咬牙切齿地怒骂他，最后两件事都应验了。那位使者洪忠宣被拘留在燕山，开门授徒。室燃敬重他的忠信诚实，有一天问他：“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忠宣说：“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天下就太平了。”室燃又问：“怎样才能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忠宣读《孟子·齐宣王问诸侯救燕》一章作答，和声朗诵道：“天下本来就害怕齐国强大，如今又扩张土地却不施行仁政，这是在发动天下的战争。”又读《孟子·乐天畏天》一章说：“小国能够敬畏上天，大国能够顺应上天。”室燃说：“好啊！好啊！我的计划决定了。”没有过多久，他秘密把以江南称藩、缴纳岁币的主张授意给秦桧，于是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女真人从丁未以后安居中原，享有国运一百零八年；宋朝从戊午到甲午偏安江南九十七年。这不是秦桧的功劳，全是洪忠宣诵读《孟子》劝导室燃的力量。难道不是因为江左臣子中仍有好人、仍有正当的人吗？在我看来，江南没有好人、没有正当的人，已经很久了。如今在江南求好人、正当人，更加困难。我不过是江南一个愚钝的儒生，从景定甲子年起，以虚假的言论招致实际祸患于天下，被称作“风汉先生”的人所知。过去程御史奉旨招纳贤才，也把我列在物色之中，我已经披肝沥胆地写信谢绝了。

译朋友从大都回来，才说先生把我的卑微姓名荐给朝廷，因过分听信而使招徕之事烦扰到我。我只是丙辰礼闱中的一个老门生，先生却错误地用“忠实”二字来褒奖我。我做官二十一年，在官位上不到八个月，绝不敢枉道随人，以辱没大君子知人之明。今年我六十三岁了，学习辟谷养气已经二十年，所欠缺的只有一死罢了，哪里还会有别的志向？自从先生错误荐举以后，朝廷分别物色得道高人、优秀秀才、技艺之人，我奔走逃避，苦不堪言。中书行省魏参政说，要勒令福建有官职而不出仕的人提交说明、凭借资历，随后又困辱他们。这难道不是先生给我的恩惠吗？然而先生哪里有心要害我呢？大抵朝廷一番求贤，不过是给南方贪婪残酷的官吏再开一场骗局，趁机骗取几锭银钞，欺君误国，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如今道录司准备由参政管公奉隆重诏旨，寻访好人、不顾脸面而正直的人，又物色到了我。我决定不能应聘，理由有三：第一，我的老母九十三岁去世，棺柩停在浅土中，家贫无力备办礼仪，所以不能厚葬；妻子、儿女和厨婢因受我的牵连而死在狱中的共有四人，寄葬在乱坟中，已经十一年了。他们的旅魂飘荡，难道不想归来吗？弟弟、侄子为国而死的有五人，尸骨无法寻得，他们的游魂也不能不招返。这些事情，全都日夜牵挂在心。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生呢？这是不能应聘的第一条。第二，有天下英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容纳天下的耿介之臣。没有耿介之臣，就不能彰显英主的仁德；没有英主，也不能成就耿介之臣的义节。我在德祐年间，任监司、帅臣，曾经掌握重兵，镇守一方。蒯通对汉高祖说：“当时我只知道有齐王韩信，不知道有陛下。”滕公劝说高祖：“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尽力。”季布做项羽的将领而尽力作战，是他的职责。项氏的臣子难道可以全部杀尽吗？我自丙子年以后，一解除兵权，便弃官远逃，从来没有投降归附。先生出入中书省，可以向旧官府查问。宋朝文臣投降归附的名册中，没有我的姓名；宋朝帅臣、监司、寄居官员的归附文状中，也没有我的姓名；各道路、县申报的归附户籍中，也没有我的姓名。若有一个字表示我曾降附，天地神祇一定会诛罚我，十五庙祖宗的神灵也一定会诛罚我。甲申年 【缺字】下诏赦免过失、宽宥罪行；如果有人忠于自己的君主，八年以内的罪犯全都置而不问。我也在恩赦免罪之列。作为一个人，伯夷、叔齐虽然不仕周，吃西山的薇菜，也应当知道武王的恩德；商山四皓虽然不仕汉，吃商山的灵芝，也应当知道汉高帝的恩德。何况在〇 【缺字】的土地上吃粗藜、咽粗粮呢？〇〇的赦免，我已经多次承受了。我接受 【缺字】【缺字】的恩德也已经很深厚了。如果要仿效鲁仲连投东海而死，那是不行的。如今我已经是 【缺字】【缺字】的游民了。庄子说：“叫我作马，我就回答说是马；叫我作牛，我就回答说是牛。”世上的人若叫我宋朝流亡的臣子，也可以；叫我大元的游惰之民，也可以；叫我宋朝的顽民，也可以；叫我 【缺字】【缺字】的逸民，也可以。无论变成车轮还是弹丸，都随同造化往来；无论成为虫臂还是鼠肝，都任凭上天安排。假如贪恋官爵，迷失于一条道路，即使 【缺字】【缺字】仁慈宽恕，上天包容，怜悯孤臣，不忍加以杀戮，我有什么脸面去见 【缺字】【缺字】呢？这是不能应聘的第二条。我受太母的恩德也很深厚。进谏不被实行，言语不被听取，却不离去，仍愿意竭尽驽钝来报答君上。太母轻信几个执政大臣的谋划，把祖宗三百年的土地人民全部献出 【缺字】【缺字】，没有一个字同守边疆的大臣商议可不可以，君臣之义也大为削弱了。三宫向北迁移，太母于是从大都寄来帛书说：“我已经替监司、帅臣列具姓名，归附宗庙，还可以保全百姓，还可以救护他们。三尺童子都知道这一定不可能，不过是欺骗群臣来停止战争罢了。把宗社看作还可以保存，把百姓看作还可以拯救，表面上欺骗臣民说归附，这是太母作为君主竭尽为君之仁的做法。知道宗社不能保存、百姓不能拯救，却不跟随太母归附，这是我作为臣子竭尽为臣之义的做法。”古语说：“君主施行命令，臣子实行自己的志向。”又说：“制定命令在君主，决定行动在臣子。”大臣应当以道义侍奉君主，不可行时就离开。孔子曾经告诉过我：“君臣是以义相合的，契合就任事，不契合就离去。”我前后多次奉到太母诏书，都没有回奏，只是上缴文书给二王，请求解除兵权，尽数交出出仕以来的文书，活着辞官，削去名籍成为百姓，逃入山林，像殷朝的流亡臣子一样。我听说太母升仙已经很久了，面向北方长声号哭，遗憾不能立即去死，却不能像任元受的旧例那样寄上一道功德疏。今天我有什么脸面捧着麦饭去洒在太母的陵墓上呢？这是不能应聘的第三条。如今朝廷想寻访好人、不顾脸面而正直正当的人，我决不能充当这一人选。先生若念在我是三十年的老门生、不愿背负师门的情分，特意赐下仁厚之言，替我向江淮行省参知管公陈说实情，希望转移文书给各道路、县以及道录司，不要纵容南方贪婪残酷的官吏反复制造骗局，胁迫索取银钞，严重损害国体、大大失去人心，使我和太平时代的草木一样共同沾受圣朝的雨露。活着称为善士，死后在道路上题写：“宋朝处士谢某的根基，即使在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岁；感恩报恩，上天实在在监临着他。”司马子长有话说：“人没有不死的，死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前人进一步发挥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先生也可以体察我的心意了。冒犯您的尊严，惶恐战栗到了极点。

译△与参政魏容斋的书 九月吉日，前宋流亡臣 【缺字】【缺字】游民谢某恭敬斋戒沐浴，叩首写信给大参政公阁下：大元治理天下，使百姓万物焕然一新。宋朝流亡臣子，只差一死了。上天降生人才，他出生有时，他死亡也有时。我愿意以一死保全节操，已经很久了，只遗憾时机还没有到。〇 【缺字】仁慈如天，不会任意杀害一个忠臣义士。虽然说文天祥是被奸民诬告而冤死的，后来冤情已经查明，奸民也依法处刑。大元这样对待亡国的流亡臣子，可以说是厚道了。我虽然极其愚昧昏蒙，难道不知道感恩吗？我之所以宁愿做百姓而不做官，是因为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嫁给两个丈夫，这是天地之间的常道。有伊尹的道术和志向，那么侍奉谁不是君主，役使谁不是百姓呢？如果是伯夷、柳下惠，就知道自己不能成为伊尹，绝不敢学习伊尹。自丙戌年程御史号雪楼奉隆重诏旨宣召以后，如今已经是第五次蒙受〇〇以礼来招徕。上面有尧、舜，下面有巢父、许由；上面有成汤，下面有务光；上面有周武王，下面有伯夷、叔齐。我仿效虞人以死相拒而不前往，愿意学习伯夷、叔齐至死不仕，正是想让天下万世知道 【缺字】【缺字】的器量，可以与尧舜相匹，可以与商汤、周武王相匹，能够使谢某不失臣节，视死如归。如今承蒙大参相公拘管在周先生道院，日夜劳烦录事司的十多个吏卒以及坊正、屋主共同监守，难道是担心我逃走吗？我是男子汉，死就死罢了，不能因不义而屈服，何必逃走？大参相公也太劳心忧虑了。前人有话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如今我承蒙大参相公用囚禁的方式带到大都，以丧服求见忠斋诸公。请问诸公，容许一个谢某听凭自己成为大元的闲民，对大元的治道有什么损害？杀死一个谢某，使他成为宋朝死节之臣，对大元的治道有什么益处？只怕从前误了宋朝，后来又误了大元；上帝正在监视，上天一定会有报应。诸公自己也将无颜立于天地之间。我母亲丧事尚未安葬，按照礼经不能除去丧服，只能穿丧服拜见公卿；凶服不可进入君主宫门。【缺字】【缺字】有命令，就应当历数、抄录江南官吏贪婪残酷、百姓愁苦的情状，写成万世流传的书献给皇帝，任凭他据此听取并决定官员的升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侍奉两个丈夫，这是我书中第一重要的道理。我自九月十一日离开嘉禾，就不再进食烟火之物，如今连一勺水、一枚果实也不入口。只愿赶快去死，与周朝的伯夷、叔齐、汉朝的龚胜一同名垂青史，这样就可以了。惭愧的是，天下万世会认为不忠的臣子，如今却蒙受颁赐，由此可见大元礼遇士人的盛大心意。我听说：吃别人粮食的人，应当分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衣服的人，应当承担别人的劳苦；乘坐别人车辆的人，应当承受别人的灾难。我既然已经把死作为自己的归宿，料想这一生不能报答这份恩遇，按道义不敢拜受。所有您的书信和台馈物件，都交还来使，退回使者府库。外郎又传达您的旨意说：“想询问谢某有什么事情。”我起初也愿意贡献一点愚见，如今却决定不敢了。鲁国有公甫文伯去世，他的母亲敬姜不哭。家臣说：“哪里有儿子死了而母亲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圣人，两次被鲁国驱逐，而这个孩子不能跟随孔子。如今他死了，没有听说有长者来吊问。”家中的人都放声哭泣，闺房中有两人自杀。这孩子一定是厚待妇人而薄待长者，我之所以不哭，正是这个道理。君子说：“这话出自母亲之口，不妨碍她成为贤母；如果出自妇人之口，就免不了成为妒妇了。”话是同一句话，所处地位不同，人心的判断就改变了。我按道义是不应出仕的人，如今即使有忠诚的谋划、奇特的计策，人们也一定会把我看成妒妇，恐怕只是白白被天下人嘲笑。希望您能够体察容纳，冒犯您的尊严，内心不胜恐惧。△与杨石溪书（名以成，字习之，石溪是他的号，白石人） 枋得说：“我卧居空山，还有人在雪夜思念袁安，这样的高尚情谊如今已经没有了。执事与我共同学习，能有多少时间呢？您多次赠送物品，我也可以感到惭愧了。施赠的人还不厌倦，君子本来就过于厚道吗？”宋朝盛盛之时，文章家并非只有一人。欧阳修、苏轼从遥远偏僻的地方崛起，以古道自任，发而为文辞，能够经天纬地，天下学士都知道应当尊奉他们，暗中把宋朝的治道提升到两汉之上。七十年来，文体已经卑下浅陋到了极点。天运循环，一定会有新的作者，这并不难，只在于是否去做罢了。枋得很有振兴斯文的意愿，却倡导而无人应和，说出而无人听从。近来才得到张伯大和习之兄弟，他们能够卓然自立，不随世俗沉浮，难道不仅时文可以成为天下第一流吗？如今同道的人，就是后世共同传名的人。枋得对此寄托很深的希望。可惜相聚的日子太少，想要共同切磋讲究的事情，十件还不到两三件。我私下心中好像有所欠缺，执事为什么反而认为这是德行呢？” 《叠山集》卷五，“里生潭石黄溥编” 书信

译△与李养吾书 我想祖宗在舍选中选拔伦魁，把他看作进士前三名，恩典尤其优厚，赐给袍服和笏板。在大成殿下当天授予国子录，升入崇化堂，与两位司成及众学官按爵位序次就坐，不必等到任亲民官便入朝，原本就是按照执政宰相来期望他的。后来即使改变初意、失去旧法，西涧任职七年而给札，也不算迟。执事坐在炉亭时，声名显赫，震动京师，诸位老先生都遗憾相识太晚。离开场屋后拿程文给同道看，大家无不心悦诚服，推让他为第一。登榜之日，果然高高居于群英之首。七年中三次优异，像手执左券一样；科举因他而受人重视，谁不以西涧的美好行迹来期待他呢？恬淡退处六年，仅仅得到一个学官职位，在外任漕司属吏，人人都说他没有才能，宰相一定不能容纳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应当从养吾的进退去留来观察此事。陆宣公有话说：“兴旺王朝的良佐，都是衰世所弃的人才。”养吾不屈节操，没有接受陈宜中给予的高官，在刘梦炎、刘黻掌权的时期留任，我知道天地祖宗的意志已经有所归属了。宇宙发生大变，一世之中没有完整无缺的人；像饶信这样拿着文章的士人，勇于做乱臣贼子的尤其多。少康逃到有仍氏那里四十年，周宣王逃到召公家十四年，夏、周的诸侯、公卿、大夫中背叛的人却没有见于史册，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三代忠臣太多了。养吾在深山密林之间洁身守节，屹然如黄河中的砥柱。先儒说，世间发生非常的变故，上天一定预先产生非常之人来应对它，我对此还有希望。艺祖皇帝最重视读书人，在天地残缺之后，正希望他们整顿人的准则；在倾覆危急之际，正希望他们扶持国家。艺祖在天之灵，想来也不能忘情。张良不能保存韩国而归附汉朝，诸葛孔明不能复兴汉室而保全蜀国，君子都怜惜他们。今天的事情，比这两个人所处的局势更加困难。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要被迂腐儒生、庸俗官吏、鄙陋之人和庸人讥笑，本来就是应该的。程婴、杵臼、药毅、申包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天地之间的大事，绝不是天地之间的普通人所能办成的；如果普通人都能处理大事，上天也就不必产生英雄了。夷狄不能做诸夏的君王，古今从来没有断绝正统的时候。假使君臣上下都有同样的豺狼蛇猪之心，却也能建立国家，那么秦始皇、隋文帝就不必在同一世便灭亡了。假使五帝三王所建立的中国最终被戎狄灭亡，假使君主没有桀、纣、幽王、厉王那样的恶行，却一度废亡而不能复兴，那么少康、周宣王、东周、蜀汉的事情也都不可信了。人的力量终究有穷尽，天道终究有定数。无论壮年还是老年，都坚定地守住一节，始终保持一颗心。我难道只对养吾寄予希望吗？我曾经说过：人可以回转天地的心意，天地却不能夺走人的心意。大丈夫做事，只论是非，不论利害；只论逆顺，不论成败；只论万世，不论一生。志向所在，气也随之；气所到之处，天地鬼神也会随之而来。希望养吾更加珍重自己。儒者常说的“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生民建立准则，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不可让天下后世说读程文的士人都只是说大话而没有实际。△与建宁路母府判荐举朱山长 我知道您的器量足以容纳一世的人才，所以冒昧把士人推荐给您。朱文公之后，能够世代继承并发扬他的美德的人，也很少了。四方善良之士，多年来一直长叹。我客居福建十三年，所交朋友中能读《四书》的很多，寻求其中能够明辨、力行，真实实践、确实履行，果真无愧于文公《四书》教诲的，只有泳道朱公沂一人。癸未年初，我在旅店中认识他，他的相貌与文公没有不同；作揖询问他的姓名，才知道他是文公的曾孙。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志趣，极像西北人，没有一点江南时文的气习，于是便与他结为莫逆之交。每年有时相会一次，看他评论古今人物的高下、国家兴亡、善类做官或退隐以及久任速退的原因，扫除一切浮华枝叶，独存根本。假使他老来只是做太平时代的百姓，正可以说像胡瑗在嘉祐年间真正担任讲官一样。只是生不逢时，令人长叹。乙亥年以前，侍从、监司、太守以遗逸荐举的人很多，泳道都不接受应聘。我问他原因，他说：我家像侍郎在总领、鉴畿、漕运、秘撰等职位上的先人（浚），并不是没有遇到贤能宰相；由于文公的缘故，获得高官厚禄就像从寄存处取来一样容易，但最终成为一个庸俗官吏，既不能补益世道，反而玷辱家声，这是我深感惭愧的地方。所以他在文字和郡国荐举名籍上用力，必定要通过科举奋发自立，是希望洗刷从祖、从叔、从兄的耻辱，使文公之道在万世取得信任。是天意还是命运，如今还说什么呢！我听后悲伤，只吟诵“努力加餐饭，无事长相见”两句来互相勉励。如今我在建安书院举行释菜礼，希望梅庵屈尊来访，把他请到门下交谈，一定有能够契合您盛大心意的地方。如果您相信他不是江南时文的气习之人，那么希望以建安、武夷书院山长或提督官的职位来对待他；这也是扶持世道、振兴斯文的第一要义。△与刘秀岩论诗 诗对于道的关系最大，与宇宙的气数相关。人的气形成声音，声音的精华成为语言，语言有了音律，语言写成文章，而诗尤其是其中的精华。凡人说一句话都各有吉凶，何况诗呢？诗又是文章的精华。我辛未年为陈月泉作诗序说：“五帝三王自己建立的中国，只在于仁而已。中国如果不仁，与夷狄有什么区别？道理发生变化，气也随之变化。”近来的文章像六朝，诗又在晚唐以下。天地西北方严肃凝重的气运，难道会盛行于东南吗？当时朋友们都笑我。幸而后来言中了，这个说法是有证据的。先父受教于章泉先生赵公、涧泉先生韩公，他们都是中原文献，谈论诗很有道理。凡是学习写诗的人，先把《毛诗》中选取精深的五十篇作为根本；其次选杜工部的五言选体、七言古风、五言长篇、五言八句、四句、七言八句、四句八类，编成一集，只需一百首。再从《文选》中选取李陵、苏武以下直到建安、晋、宋的五言古诗和乐府，分类编成一集。再选陶渊明、韦苏州、陈子昂、柳子厚四家的诗，各按类别编成一集。再选黄山谷、陈后山两家的诗，各按类别编成一集；这两家就是本朝诗的祖宗。

译再选韩文公、苏东坡两家的诗，合编成一集。这样挑选、分类编到二千首，诗人中的大家就全都在其中了。又从洪邃编的《晚唐五百家》、王荆公的诗集，以及后来的《通选唐诗》中，挑选七言绝句和唐律，分类编成一集，那么盛唐、晚唐七言绝句中精妙的作品就全都不会遗漏了。人若能这样用功，时时吟咏，不出三年，诗道就可以横行天下，天下谈论诗的人没有谁敢任意妄说。我过去选编的《毛诗》、陶诗、韦诗、后山诗被战火焚毁，如今想分类编纂，却没有可以借书的地方。江仲龙那里还有刘果斋火灾前的杜诗，颇有保存，我曾经为它校正，如今却被阮二道士掌握了。执事如果有意，不妨把李、杜、陶、韦、黄、陈以及《文选》中的诗，随便得到一种就寄来，我将替您挑选，其中一定会有所得，可以为诗坛下奔走效劳之资。我如今在书坊借到一所很清幽的庵宇，秋冬没有别的去处，还可以来听我讲授。我所怀抱的情意像海一样深，应当与您握手作精深的交谈。△为蔡文节公子孙免除差科的书信 我们冒昧提出愚见中的一点所得，仰望能够对教化之道略有补益。切想贤者不能亲自见到，但能够见到他的形象，也可以尊崇他；古人不能亲自见到，但能够见到像他的人，也可以继承他。范文正公镇守严州时，寻访严子陵的后代，免除租税并供给祠祀费用的有四家。黄子耕镇守台州时，寻访谢上蔡的后代，给田地房宅的有数人。余景瞻镇守南剑时，寻访杨龟山的后代，赐给房屋、供给廪禄的有十多口人，这些都是盛明时代士大夫的美德。旧家遗风的兴衰，难道只同郡政有关吗？斯文的兴亡、世道的污隆，君子也会从中观察。伏见先贤西山先生蔡文节公，学问贯通天人，道德高于百世，长期师从朱文公，文公尊敬他，和尊敬二程、康节没有不同。庆元学禁中的五十九人，只有文节公遭祸最惨，子孙也最多。贤人认为天道可以相信，他的儿子节斋、九峰二先生，遵守父亲训诫，彰明师道，以德行和文学成为东南的师表。他的孙子觉轩，以著述立言而流传不朽。久轩先生文肃公，具有精忠大节，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使文公之道更加为天下所信。士大夫能够读文公著作的很多，却没有一家三代人像蔡氏这样竭力扶持道统。蔡家世代清白，固定产业本来就不多；他的曾孙蔡某某某，自至元十三年归附以后，遭贪酷的转运使破坏家业，又夺走田地，逃难到江西，最近才回到故乡。田地有一半被横暴百姓冒充租佃，另一半荒芜无人耕种；道路官府把他们编入马站户，家里有一件东西值钱，就卖掉来养马，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了，全都成了困穷百姓。乡里善良的人、士大夫中的贤者见到这种情形，没有不流泪的。范文正公免租，黄子耕给田宅，余景瞻赐房屋、给廪禄，这些事情如今已经不能指望今人了。切见文公门人中能够扶植道统如刘文简公、黄文肃公两家的，都蒙宣慰使荐举，省府表彰；应有的田产都给他们，并免除差科。已经编为站户而破产的，也一并分出站户名籍，与儒户一样优厚抚恤。唯独蔡文节公一家三代尊崇信奉师道，在功名教化方面尤其超过诸贤，只因他的孙子孤弱贫寒，不为当权的达官贵人所知，不能与刘文简、黄文肃两家同沾清朝仁厚的恩泽，难道不是圣明时代的一件缺憾吗？何况蔡某等已经是通过考试的儒人，一定应当得到优厚抚恤。我们切实听闻师长的教诲，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就一定去做，所以斗胆共同向大夫君子面前呼吁，希望您以台府的慈爱，替我们写文申报建宁路总管府、福建道行尚书府省，请求下达指挥文书给建宁路建阳县：将蔡文节公家族子孙编充为站户，而对于田产已经失去、税粮仍在的情况，特许分出站户名籍。按照文公门人子孙及儒户的体例，除地税、商税以外，一概免除各种差科，以此扶持名教、振兴人心，这对于三极之道关系很大。难道只是儒家有所劝勉、使人知道趋向而已吗？维护纲常，在于尊重师道；冒犯师长，内心惶恐俯伏，恭候命令。

译△与天师张简斋书 我生性依凭慈爱仁厚之心，常常怀着诚恳的请求。闽右武夷一带，士大夫中尊崇道术、传授法门的人本来很多，能够推广教主美意的，又有几人呢？依我所见，奉行正一道法、具有契合之人的，能够行道济物、救活百姓的，只有建安周君震一人。周君是儒者，他的祖父告院先生，是一代名流。赵愚庵、信庵、吴履斋、徐意一、余樵隐，都招致门下作为贵客。建阳士人自黄魁以下，学习《春秋》的，都以他为老师。他尊敬文质轩先生，多次接受旌表和币帛，却逃名隐居山林；年六十四岁，精神风采仍像三十岁的少年。他闭门谢客，洒脱超然，远离尘俗，一望便知是有道德的君子。他家住城中，却不随意结交一人。他游历建阳时，与我一见便如旧交。我承蒙他在迎仙道院设宴款待二十天，因此认识了他的子孙八九人，看到他们孝顺、慈爱、友爱、恭敬，是一家三代共同的品德。持敬是他的长子，早晚侍奉玉虚玄帝，像侍奉严父一样；婚姻、交友、疾病、困厄之事有所祈求，便如回声一般得到应答。武夷观在河西受困，僧人上下没有人敢出手救助持敬；他默默祈祷，玄帝当夜托梦给僧人，使其震惊，官司于是平息。我有一夜朝拜北斗，忽然看见四个人骑高头大马而来，其中一人身穿黑衣、披散头发，端坐在庭前，那就是玄帝。道士黄君也仔细观看并行礼叩拜，这正是持敬至诚之心所感召的。持敬仰慕简斋，如同仰慕天人；他尊师重道，心念真切，跋涉五百里，带着花香前来参拜。倘若承蒙您特别垂顾并厚待他，就像我所受的恩赐一样，也足以劝勉天下求道之人了。心意深长而纸面有限，更加重了我的仰慕之情，恭请您俯察。△写信给道士桂武仲 我在建宁城中结识周质轩先生，他是有道之士，也是近古的逸民。他为人忠厚笃敬，说话不轻率，交友不轻率，行动不轻率，仍有赵信庵、王修斋的风范。他家住城中，却同当时显贵、寓居官员和士友没有一人往来。我不知道自己修养了什么、装饰了什么，竟独独承蒙他的特别垂顾。他设馆款待我二十天，我听他的议论，承受他的精神风采，飘然超出尘埃之外，真可以说是能够与神明遨游于八极之外的人。他的弟弟周持敬，年少时便仰慕道教，修炼真性、实行法术，以救济活人为心，从不谋求一丝私利。他舍弃住宅建立道院，像侍奉严父一样奉事玄帝；玄帝帮助他，正如父亲诏告儿子一般，感应神异，数说不尽。建宁、邵武一带得道之人，他是第一流的。持敬平生以没有登临祖师正一玄坛、没有拜见简斋天师真人为最大遗憾，因此跋涉六百里，带着花香前来参拜，可以说已经尽到心意了。我既已替他写信给简斋，不封蜡便呈送给您过目；持敬与我交往如兄弟，希望尊契兄把他留在门下，引荐他拜见简斋。倘若他有所祈求，全靠您替他吹嘘，将会给他极大的助力。黄兄也是方外的古君子，我十分敬重他，也一并烦请您成全，惟愿仁贤留意。△荐举画像师黄鉴堂 我听吴履斋说，他的父亲吴正肃公曾题写门榜说：“放宽胸襟多做好事，大开门户迎纳春风。”履斋勉力行善，怀有庇护天下寒士的广大心肠，确实无愧于家学。出自正肃公门下的徐意一，好贤乐善，慈惠宽宏的风尚仍有所传。凭着这一点，我有请求。黄鉴堂的绘画不亚于顾恺之、阎立本，达官贵人多有收藏。他为人淳朴，颇有古意，不善于求见权贵；技艺越精，处境反而越穷困。十三年来，中原的衣冠制度全都改变了，鉴堂卖画却无人购买，这也正如宋人带着章甫之冠到越地去一样。他不顾寒冷饥饿，时常把前朝知名人士的诗卷藏在袖中给我看，希望求得一篇文章洗涤润色，使它或许能在唐肆中增加些价值。唉！东门种瓜、南山射虎的故事，路人都可以践踏评论，我又哪里能替鉴堂预先引见呢？士人穷困时容易施恩，一斗一升的水也可以救活涸辙中的鱼，惟愿仁贤挂念他。△给菊圃陈尚书的书信 我正揣度时令，春风已经吹到牡丹开放的时候，明日便可康健。恭惟某官道德隆盛，天助人望，台候起居万福。汉代人一个月不见黄叔度，便觉得鄙吝充满胸怀。我没有得到您的问候，已经在先生门下半年了。天下谁能说出一言半语来为我洗雪、使我如玉呢？我年轻时极其相信书本，以为患难和身处夷狄都可以实行道义，认为逃避尘世的人只是小丈夫。后来改变居处，才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与世俗协调，也没有方术，只能萎靡劳碌地困在尘埃之中。我到武夷访问九曲，到龙虎山访问仙岩，秦人之家计仍然存在。如今才知道，避世者并不是小丈夫。我每天读道家书籍，很有些益处，却不敢向人宣称：“我仰慕安期生、河上公、梅子真。”只是奇怪荀氏、陈氏两家，父兄子弟都是名贤，上关系天象，下关系人望，竟能在汉魏之际避免灾祸；假如生在今天，必定会被得道高人所拘系。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凭什么能够保全自己，希望先生教导我。某幼年诵读周敦颐先生的《爱莲说》，读到晋人喜爱菊花时，便疑惑这是为什么。吕不韦把菊花作为季秋的物候，这种说法根源于《周训》，又根源于夏代历法；三代圣人都把这种花视为上品，可见懂得它的意味不只正则一人。晋人只是特别喜爱人们所喜爱的东西罢了。等到读了文公的书，我才相信这一点。狄梁公孤独艰难地独自航行，他的功勋和德行无可怀疑。周内史的“三字”之说，文公不应为了贤者而替他隐讳；晋代处士在这一点上便不可企及了。晋人并不是爱菊，而是爱那些如花般隐逸的人。濂溪这句话，正是为陶靖节而发的。忠献守着老圃，靖节守着三径，换个处境也都一样。先生可以说是善于为自己谋划了，成为万世宗师，难道不正是在此时吗？孩子们读《离骚》，忽然问我：“菊花的花英没有零落、露水也没有滴下，还可以饮用吗？”孩子们对此很疑惑。我得到一个说法来解释：“兰花并不总有露水，若得到落下的兰露，也应当饮用；秋菊并不总有花英，若得到落下的菊花，也应当食用。这是因为爱护到了极点，也敬重到了极点。”我由此又有了深切的感触。见不到贤者，能见到他的形象，也可以赞美他；见不到古人，能见到与他相似的人，也可以使他的事业延续；见不到良臣，能见到其文章品行没有失去世代操守的人，也可以竭力为他宣扬。我虽无才，先文简扶持世道、捍卫道统的志向不应泯灭。先生爱我，并不只是因为我的清白正直，还想帮助我进步，怎知他的心意不正在这里呢？

译此生能够列身于众多芳士之中，怎么敢忘记培植兰花、栽种蕙草的大恩大德？天道运行有消有息，《易》的道理没有穷尽。康节不是说过：“如果有震动一世的才人，即使百姓身处夷狄，经过三次变化，也能达到帝王之道。”可举何尝说过“天下不可治理”呢？海滨的大老听说有人善于奉养老人，便归附于他。观察一个人怎样奉养老人，必须先观察他怎样自我修养。先生自我修养深厚，我哪里敢为这篇文章烦劳祈祷？三山紫翠，远在烟霭之间而无所阻隔。头戴星辰、身佩云霞，窗含云气、楼阁笼雾的，是盛德之家。天上的祥瑞福祉，哪里会有不具备的呢？士人若尊崇道术，受役于紫气老仙的，不止一人。倘若可以使我前往，我愿跟随在庚桑楚之后。恭请您俯察。《叠山集》卷之六 序 △送史县尹赴京序 建阳号称难以治理，秋季征收的苗税不到九千石，站户中不缴纳赋输的超过一半，供养新军五百余人，邮卒还不包括在内。县城处于广南、江浙各道交通汇合的要地，省官、御史、宣慰、按察官员常到邻郡巡行，守臣和副职又多借道驿站，带着皇帝的诏命往来，因而耗费粮廪、厨膳的日子没有空缺。县令迎接他们，必定到数十里外；遇上连绵大雨、积水成灾时，远远看见马头忽然来到，还要跪拜在泥泞和马粪之中，过了很久也不敢起身。骑马的人命令退下，才退下；客人到了馆舍，便用大牲，小则宰羊杀猪，摆满食案，称为献茶饭。县令拱手站在堂下，三次跪拜进酒奉食；客人袒露头顶，盘腿而坐，一定要喝醉吃饱、喜形于色；县令没有不满脸堆笑、上马送行，必定送到数里之外才回来。县令对妻子儿女举杯相贺说：“我知道兔子为什么会逃跑了！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若不是这样严肃恭敬，便比奴仆侍奉主人还要轻慢。”做县令真是辛劳啊！史县尹是中原将门之子，治理县邑三年，以宽厚平和、平易近人的方式施政，不求显赫的名声，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人们只看见他可以亲近，却没有看见他可畏的一面；我隐居在此，向来不闻世间治乱。起初并不知道史君是怎样的人。癸未年十月，政事败坏、百姓不得安宁，流毒千里，无辜百姓死去的将近几万人。史君领会了龚遂回答汉宣帝的深意，把百姓看作赤子，而世人却把他们看作盗贼。世人正在整理乱丝，反而把它搅得更乱；史君却整理乱绳并将它解开，不杀一人便使局势安定。适逢闽浙获得大赦，获得新生的何止百万人？只是大赦尚未到达以前，冤死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史书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会有封爵。”史君的后代一定会昌盛吧？他任期届满后，仍租房把妻子儿女安置在本县，也因为士民依依不舍，不忍与他分离。他到京师拜见吏部，求取俸禄以奉养老母；朋友们带着酒和丰盛的肉食为他饯行的有五十人，事前各自作诗。我听说后出山拜见他，一见便像旧相识，于是谈起前朝四十年的遗事：宰相是否仁厚，将帅是否明智，军民生活的苦乐，兵力和财赋的多寡，士大夫及人物品格的高下，史君没有什么不知道，回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好比养由基射叶，箭必定射中；庖丁解牛，刀必定进入筋骨空隙；驼背老人用丸子粘捕蝉，越积越多而一点也不失误。听他谈论的人心情畅快、精神舒展，有时欢喜，有时敬佩，有时愤怒，有时流泪。这才知道，东南的科举士人误害天下苍生百年，竟还不如不学习时文的中原将门子弟能够谈论天下大事。如今人们把治理县邑看作劳苦，史君只看见其中的安逸，也就难怪了。我年老而且多病，只差一死。回想年轻时遇到的知己，如忠斋刘公、敬斋谢公、梅石赵公、则堂家公、实堂吴公、泉石青阳公，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士相待，期望我建立长远的事业。我出仕二十一年，实际任官只有八个月。宰相推荐提拔我的有十一人，都因议论不合而作罢；我于是断绝了在浮世进取的念头，退身之后便以安期生、梅子真为友，终于成为天地之间没有用处的人。我辜负知己太多了，不知道几位老先生还在世的有多少人？你游历中原，经过齐、鲁、燕、赵，应当一个个替我问候他们。朱希真说：“早年在京洛结识前辈，晚年流落江湖没有故人。难以同儿童谈说旧事，夜里攀着庭树数星辰。”我每次诵读这首诗，没有一次不临风洒泪。哪里能够得到像史君这样明敏卓绝的人，让他每天在我身旁畅谈呢？朋友们说我过去有善于作诗的声名，应当用诗作为赠礼。我正在读礼，言语尚且不能成篇，哪里能写出市井儿童和乡野老人真实的感情呢？有人举杯说道：“不带酒、不带丰盛肉食，又不作诗的人要受罚。”于是我罚自己作这篇建阳士大夫为县令史君饯行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