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集卷二 宋 田锡 撰书
禋天地,祭宗庙,祠山川,正齿胄,迨封册,冠婚之礼,军旅賔客之容,陛下皆举百王之礼而行之,以六代之乐而眀之。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矧国家括地三百州,拓土一万里,年谷屡稔,民风大和。朝廷之礼既崇,而逺方之民有未亲见之者;朝廷之乐既备,而逺方之俗有未亲闻之者。愿陛下申眀旧典,举行新命,颁乡饮之礼,脩乡饮之仪,使其观祭献之严,则知不忘报本矣。覩苹藻,之祀,则知所贵者诚矣。见贤者为主,则知懋徳者可尊矣。视老者为賔,则知髙年者可恭矣。阅揖让拜起之式,则知谦恭樽莭之可学矣。见升降进退之容,则知折旋俯仰之可习矣。闻白华南陔之诗,则知孝于父母矣。聴雅音正声之奏,则悦于和乐矣。月而习之,嵗而行之。稔于礼而自熟,渍于道而弥深。讦愎化为柔和,狠戾迁为贞顺。革恶归善,流邪复正。其何然防?葢性相近也,习相逺也。不觉自迁于无过之地,不觉自生于知耻之性。既无过,又知耻。国家虽设刑,而无淫慝可刑矣。朝廷虽设禁,而无过差可禁矣。若是,则为父者以慈而为教也,为子者以孝而自守也,为兄者以友爱而自得也,为弟者以恭谨而自悦也,为夫者以和而有其室家也,为妇者以柔而事于舅姑也。一家率之,一乡慕之,一邑化之,一郡荣之,一国兴之,天下同之。得非王者厉精于礼乐而致之诸侯,折莭于礼乐而奉之?若以为古之礼也,不可复行,则世祖承盗莽之后而能行之,晋氏承曹魏之乱而能复之,太宗革隋季之淫而能用之。若以为俗之薄也,难骤化之,则裴耀卿何以化之?宣州之民何以顺之?是知千古絶迹,三代旷礼,犹可缮完补缉,损益裁酌,沿其俗,适其时而明之。况贞观之风,开元之化,左顾不逺,右盼可及。彛章不冺,令式斯在。昔舜庭奏乐,而鸟兽率舞;燕谷吹律,而草木遂萌;文王行礼,而虞芮懐慙;范宣让功,而栾黡知变。夫金石至和,非有乐于鸟兽,而鸟兽自舞;草木无情,非必应于律吕,而律吕能通。西伯之仁,不以化虞芮,而争讼自息;晋卿之让,不以矫栾黡,而汰虐自亡。葢礼乐之进物也速,而谦让之服人也深。况欲以賔主之礼以眀之,以祭献之仪以示之,以金石之乐以歌之,以升降之度以化之,以揖让之容以导之,以尊贤之序以命之,以飬老之道以喻之人之心,物之性,得不优而柔之,而自趣之,感而慕之,而自化之。乡饮之礼,化民导俗,夫如是之速也。愿陛下询公卿而复之,望陛下勅牧守而行之。行之期年,则民知耻;行之再嵗,则民知教;行之三载,则民知礼。行之而不辍,用之而能乆,则比屋可封之俗,不独帝尧之时也。圣代当复见矣。
译山川,举行正齿胄礼,直到封册之礼、冠礼婚礼,军旅和宾客往来的礼容,陛下都举行百王的礼制,用六代的音乐来彰明它。所谓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何况国家拓地三百州,扩展疆土一万里,年年谷物多次丰收,民间风俗十分和谐。朝廷的礼制已经崇盛,但远方百姓还有未曾亲眼见到的;朝廷的音乐已经完备,但远方风俗还有未曾亲耳听到的。愿陛下重申旧有典章,举行新的诏命,颁行乡饮酒礼,修明乡饮酒礼仪,使人们观看祭祀献礼的庄严,便知道不可忘记报答根本;看到祭祀苹藻,便知道所尊贵的是诚心;见贤者担任主人,便知道勉励德行的人值得尊敬;看年长者担任宾客,便知道高年长者应当恭敬;阅览揖让、拜起的仪式,便知道谦逊恭敬、节制有礼是可以学习的;看升降进退的仪态,便知道周旋俯仰的礼容是可以练习的;听到《白华》《南陔》的诗,便知道应当孝敬父母;听到雅乐正声的演奏,便会喜爱和谐欢乐。按月学习,按年举行;对礼熟习了,自然更加熟练,浸润于道义之中,也会越来越深。刚愎会化为柔和,凶狠暴戾会转为正直和顺;革除恶行归向善道,流荡邪僻复归正道。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人的本性彼此相近,而习染却会使人相距甚远。人们不知不觉就迁移到没有过错的境地,不知不觉就生出知耻的本性。既然没有过错,又知道羞耻,国家虽然设置刑罚,却没有淫邪恶行可以施刑;朝廷虽然设置禁令,却没有过失差错可以禁止。这样,做父亲的凭慈爱来施教,做儿子的凭孝顺来约束自己;做兄长的以友爱自得,做弟弟的以恭谨自乐;做丈夫的以和睦治理家庭,做妻子的以柔顺侍奉公婆。一家率先实行,一乡就会仰慕;一县就会受到教化,一郡就会以此为荣,一国就会兴盛,天下也会共同如此。这岂不是君王振作精神而致力于礼乐,并把它推行到诸侯;诸侯也在礼乐上节制自己而奉行它吗?如果认为这是古代的礼制,不能再实行,那么世祖承接王莽盗窃篡夺之后尚且能够实行,晋氏承接曹魏的乱局之后尚且能够恢复,太宗革除隋朝末年的淫乱之后尚且能够采用。如果认为民俗浅薄,难以骤然教化,那么裴耀卿凭什么能够教化它?宣州百姓凭什么能够顺从它?由此可知,千古以来绝迹的事、三代以来废旷的礼,仍然可以修缮补整,斟酌损益,顺应民俗,适合时势而使它明白施行。何况贞观的风气、开元的教化,向左看并不遥远,向右看也近在眼前;常道典章没有泯灭,法令制度仍然存在。过去舜的朝廷演奏音乐,鸟兽都随之起舞;燕谷吹奏律管,草木便开始萌发;文王施行礼义,虞、芮两国便心怀惭愧;范宣谦让功劳,栾黡便知道改变。金石之乐达到极和谐的境界,并不是鸟兽本来喜爱音乐,而是鸟兽自然起舞;草木没有情感,也未必一定回应律吕,但律吕却能与它相通。西伯的仁德并非有意教化虞、芮,争讼却自然平息;晋卿的谦让并非有意矫正栾黡,残暴却自然消亡。大概礼乐感化万物很迅速,而谦让使人心悦诚服却很深。何况还要用宾主之礼来阐明它,用祭祀献礼的仪式来展示它,用金石之乐来歌咏它,用升降的尺度来感化人,用揖让的仪态来引导人,用尊敬贤者的次序来教诫人,用养老的道理来晓谕人心和万物本性;这样人们岂不会渐渐宽厚柔和,自然趋向它,受到感动而仰慕它,自然受到教化?乡饮酒礼教化百姓、引导风俗,确实有这样迅速。愿陛下询问公卿而恢复此礼,愿陛下敕令牧守而推行此礼。实行一年,百姓就知道羞耻;实行两年,百姓就知道教化;实行三年,百姓就知道礼义。推行而不停止,使用而能长久,那么家家都可以受封的风俗,就不只会出现在帝尧时代了。圣明时代应当可以
闻乐而感之者,不独宣州有之也,天下当尽然也。天下幸甚,海内幸甚。惟陛下裁之。臣不胜慺慺思理之诚,谨昧死奉书以闻。臣锡,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译重新看见。听到音乐而受到感动的,也不只宣州有这样的人,天下都应当如此。天下幸甚,海内幸甚。只请陛下裁决。臣对于这番苦心思考治理之道的诚意实在不能自已,谨冒死奉书上奏。臣田锡诚惶诚恐,叩头再拜。
请修借田书月日,乡贡进士臣田锡惶恐顿首献书,皇帝陛下:臣闻,农者,国之大本也;糓者,人之司命也。古先哲王,虑农之不勤也,忧人之弃本也,于是设躬耕之仪,立借田之礼,行于国,化于天下。勤于身,勉于海内。天子履田,谁敢不力于垄畆?天子执耒,谁敢不务于播种?所以孟陬之月,择日既良,一人斋戒以晨兴,百辟肃恭而景从。载耒耜于车右,就阡陌于国东。朱纮以饰礼容,青辂以恊时令。春景烛物,和风扇野。千畆之首,三推为先。内宰诏于后妃,乃献穜稑;甸人率于黎庶,遂终耕垦。所以供粢盛也,以之备醴酪也。天地山川之祭,用兹而给焉;宗庙社稷之祀,由此而备焉。是知借田之礼,乃有五利:劝民不忘本,一也;农有余蓄,二也;俗知廉耻,三也;政教可喻,四也;盗冦不起,五也。用是五利,播于万民。以之兴役,则民不凋▯;以之事战,则国有餽运。虽有水旱之灾,不害民也;虽值凶荒之嵗,不瘁国也。是故上之化下,如玺之在涂;下之从上,若水之在器。所以乃稼乃穑,宜自我勤;乃耕乃殖,宜自我先。虽有货财,不救饿殍之困;虽有寳玉,不济灾凶之患。故歴代奉于周制,百王修于借礼。汉、魏、晋、宋之主,齐、梁、隋、唐之朝,或立坛以祀先农,或置廪以为神仓,或过三推之数,或颁万斛之种,或许行之于郡县,或亦因之而赏赉。今陛下嗣守洪业,勤卹黔黎,四方之书轨大同,九牧之贡输咸至。坐眀堂以布政,居宣室以询贤。谓小大之狱未眀,则慎择法官,喻以无滥之旨;谓朝廷之政未理,则优容直臣,大启上言之路;谓贤良未至,则虚伫以待。前古未行之事,陛下行之;今日所急之政,陛下修之。是故五星融眀,八谷无害,风雨时若,黎元乂安。然于千畆之田,尚旷三推之礼;虽在南之畆,惟西之畴,时敛有多稼之謡,嵗取闻如坻之咏。必若载扬之▯,或以启蛰之时,命大司农以饬田,诏太常伯以撰礼。惟月之吉,即晨以兴。八鸾锵锵,前适东郊之道。百寮翼翼,相从北阙之下。鸣苍佩于宸衮,建青旂于帝车。阊阖来风,振我发生之徳。勾芒司▯,佑我播种之仪。簠簋豆笾,荐先农之坛墠。耒耜黍稷,列公借之阡陌。旭日新景,朝霞暖辉。千乘万骑,列于左右。金根玉辂,俨于威仪。有司賛礼,以降车。侍臣肃容,以进耒。绮畴奋一墢之土,褕衣献五稼之种。然后三公继礼,九卿就列,庶寮迭耕,黎民终畆。于是顺阳和之徳,以农为先,示稼穯之难,以巳率下。以金石丝竹,感和恱之懐,以赏庆锡赉,助礼容之盛。加以发如纶之诏,降耤田之仪,俾诸侯行之以兴稼政,俾逺民观之以知帝心。即民之趣耕,若忧风雨之至。民之务本,不遗天地之利。仓廪实而知礼莭,衣食丰而识防耻。则未作自归于农畆,防民必复于田业。岂徒粢盛自供,牺牲自飬,实将人心无趋末也,民力无枉用也。必父诲其子,兄勉乎弟,不使遗地利,失天时。桑麻之勤,由农而繁矣。鸡豚之畜,由农而孳矣。民以之祠祭则有备,以之赋役则不困,以之馈饷则成礼,以之拯卹则为仁。若是皆陛下跻之于富夀也,由陛下致之于安逸也。既安且逸,则和乐之气感乎天地。既富而庶,则礼让之风行于邦国。天地感,礼让行,所以麟鳯集于郊薮,图书出于河洛。故臣以为千畆之耕,五利斯得,其实在兹。愿陛下宪章周官之礼,沿革唐朝之制,躬亲黛耜,勉励黔首也。武后女主也,犹俾中和之莭,咸献农书。昭帝幼主也,犹弄钩盾之田,垂芳史防。矧陛下功业髙于往古,文武冠于前王。虽汤仁禹圣,才可同涂。汉祖唐宗,未堪较徳,而犹阙于借礼,何以示于黎元。惟陛下俯循采菲之言,幸复躬耕之礼,无俾前代之主独擅务农之美。臣不胜罄伸诚请之愿,谨昧死奉书以闻。臣诚惶诚恐,顿首▯拜。
译请修复籍田礼书 某月某日,乡贡进士臣田锡惶恐叩头上书,皇帝陛下:臣听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人民的生命。古代先哲君王,担忧农民不勤劳,忧虑百姓抛弃根本,于是设置亲自耕作的仪式,建立籍田之礼,在国都实行,向天下教化;自己勤劳,以此勉励海内。天子踏上田地,谁敢不努力耕作田垄?天子亲执耒耜,谁敢不致力播种?所以在孟春正月,选择吉日,一人斋戒早起,百官肃敬而随从。把耒耜载在车右,前往国都东面的田间。用朱纮装饰礼仪服饰,用青色车舆配合时令。春日的光辉照耀万物,和风吹拂郊野。在千亩田地的起始处,天子先推耕三次。内宰向后妃传达诏令,于是进献早熟、晚熟的谷种;甸人率领百姓,最终完成耕垦。这样才能供给祭祀用的黍稷,也用来准备醴酒和酪;天地山川的祭祀,凭这些得到供给;宗庙社稷的祭祀,也由此得到准备。由此可知,籍田之礼有五种利益:劝导百姓不忘根本,这是第一;农业有多余储蓄,这是第二;民俗懂得廉耻,这是第三;政令教化可以晓谕,这是第四;盗贼寇乱不会兴起,这是第五。把这五种利益播布给万民。用它来兴办劳役,百姓就不会凋敝困乏;用它来应付战争,国家就有粮饷运输。即使遭遇水灾旱灾,也不会伤害百姓;即使遇到荒年,也不会使国家困顿。因此,上面对下的教化,就像印玺落在泥土上留下印痕;下面服从上面,就像水盛在器皿中一样。所以播种收获,应当由我先勤劳;耕作繁殖,也应当由我率先。即使有财货,也救不了饿死者的困苦;即使有宝玉,也不能救济灾荒的祸患。因此历代都奉行周代制度,百王都修明籍田之礼。汉、魏、晋、宋的君主,齐、梁、隋、唐的朝廷,有的筑坛祭祀先农,有的设置粮仓作为神仓,有的超过亲耕三推的数目,有的颁发万斛种子,有的允许在郡县推行,有的也因此给予赏赐。如今陛下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勤劳体恤百姓,四方车书统一,九州的贡赋全都运到;坐在明堂发布政令,居于宣室询问贤才。认为大小案件还没有审明,就慎重选择法官,晓谕不可滥刑的旨意;认为朝廷政事还没有治理好,就宽容直臣,大大开通上书言事的道路;认为贤良之士还没有到来,就虚心等待。前代没有实行的事情,陛下实行了;今日急切需要的政事,陛下修治了。因此五星光明和谐,八谷没有灾害,风雨按时而来,百姓安宁。然而对于千亩田地,尚且废缺了亲耕三推的礼仪;虽有南方田亩,也只有西面的田畴,时常收取多稼的歌谣,年年获得如山丘般丰盛的赞咏。若在麦子扬花的时候,或在蛰虫开始出土的时节,命大司农整饬农田,诏令太常伯撰定礼仪;到了本月吉日,便清晨起身。八匹鸾鸟所系的铃声铿锵,车驾首先前往东郊道路;百官恭敬整齐,相随在北阙之下。天子的礼服上鸣响苍玉佩,帝车上树立青旗。宫门吹来春风,振发我们生长万物的德意;勾芒掌管春令,保佑我们的播种仪式。簠簋豆笾,陈列在先农的坛墠;耒耜和黍稷,排列在天子籍田的阡陌。旭日映出新的光景,朝霞散发温暖的光辉。千辆车、万名骑兵分列左右;金根车、玉辂车庄严地显示威仪。有司赞礼,请天子下车;侍臣肃整容色,进上耒耜。华美的田畴上铲起一锸土,穿褕衣的人进献五种谷物的种子。然后三公依次行礼,九卿就列,众官轮流耕作,百姓完成田亩。于是顺应阳和的德性,以农业为先;显示耕种收获的艰难,以自身率领臣下。用金石丝竹之乐,感发和谐喜悦的情怀;用赏赐庆贺,助成礼仪威容的盛大。再发布如丝纶般的诏书,降下籍田的仪式,使诸侯推行它以振兴农政,使远方百姓观看它而知道皇帝的心意。这样百姓就会趋向耕作,好像担忧风雨将要到来一样;百姓致力于根本,不会遗弃天地所赐的利益。仓廪充实了,便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便懂得廉耻。还没有作乱,就自然归向农田;百姓一定重新归复田业。难道只是使祭祀用的黍稷自行供给、祭祀用的牲畜自行养成吗?实际上还将使人心不趋向末业,使民力不被枉然耗用。一定会使父亲教诲儿子,兄长勉励弟弟,不让他们遗弃土地的利益、错失天时。桑麻的勤作,会因农业而繁盛;鸡豚的畜养,会因农业而孳生。百姓凭此祭祀便有供备,凭此服赋役便不困顿,凭此馈送粮饷便合乎礼仪,凭此救济抚恤便成为仁政。像这样,都是陛下使他们达到富足长寿,是陛下使他们得到安宁舒适。既安宁又舒适,和乐之气就会感通天地;既富足而人口众多,礼让之风就会流行于邦国。天地受到感应,礼让得以流行,所以麒麟凤凰聚集在郊野泽薮,河图洛书出现在河洛之间。因此臣认为,千亩田地的耕作所能得到的五种利益,实际就在这里。愿陛下以《周官》的礼制为法,沿袭并改革唐朝的制度,亲自执黛色耒耜,勉励百姓。武后是女主,尚且使中和节令献上农书;昭帝是幼主,尚且亲临钩盾苑田,留下芳名于史册。何况陛下的功业高过往古,文治武功冠绝前代君王。即使汤王的仁德、禹王的圣明,也才可以与陛下同道;汉祖、唐宗尚且不能与陛下比较德行,却还缺少籍田之礼,凭什么向百姓显示呢?愿陛下俯身听取采摘菲薄之言,幸而恢复亲自耕作的礼仪,不要让前代君主独自占有致力农业的美名。臣不胜竭尽诚意陈述请求的愿望,谨冒死奉书上奏。臣诚惶诚恐,叩头再拜。
贻陈季和书季和足下,锡观乎天之常理,上炳万象,下覆群品,颢气旁魄,莫际其理,世亦靡骇其恢廓也。若卒然云出连山,风来邃谷,云与风防,雷与雨交,霹雳一飞,动植咸恐,此则天之变也。亦犹水之常性,澄则鍳物流则有声,深则窟宅蛟龙,大则包纳河汉。若为惊潮,勃为高浪,其进如万蹄战马,其声若五月丰隆,驾于风,荡于空,突乎髙岸,喷及大野,此则水之变也。非迅雷烈风不足専天之变,非惊潮髙浪不足形水之动。夫人之有文,经纬大道,得其道则持政于教化,失其道则忘返于靡漫。孟轲、荀卿,得大道者也,其文雅正,其理渊奥。厥后扬防秉笔,乃撰《法言》。马卿同时,徒有丽藻。迩来文士颂美、箴阙、铭功、賛图,皆文之常态也。若豪气抑扬,逸词飞动,声律不能拘于步骤,鬼神不能秘其幽深,放为狂歌,目为古风,此所谓文之变也。李太白天付俊才,豪狭吾道,观其乐府,得非専变于文欤?乐天有《长恨歌》、《霓裳曲》五十,讽谏出人意表,大儒端士谁敢非之?何以眀其然也?世称韩退之、栁子厚,萌一意,措一词,苟非羙颂时政,则必激扬教义。故识者观文于韩、栁,则警心于邪僻,抑末扶本,跻人于大道,可知矣。然李贺作歌,二公嗟赏,岂非艳歌不害于正理,而専变于斯文?防季和,蜀之茂士也,嗜于博古,而工于作歌。以余东适秦闗,祖道以别,示我长歌数百字,以为赠行之言,有以见天资杼轴,得于长吉文理,变动侔于飞卿也。吾党闻人,非君而谁?金门玉堂,俟子偕进,延伫之意,书不尽言。锡白。
贻宋小著书数日论文,更得新意,若获秘寳,如聆雅音,苟非贤智之交,寜厚切磋之道,所谓悦我以文藻,荣我以道义也。洎拜别后,在道路间,羸马长驱,征心自逸,三思商较之义,再详通变之言,一以贯之,引而伸之,窃有所得,似亦可采。禀于天而工拙者,性也;感于物而驰骛者,情也。研《系辞》之大旨,极《中庸》之微言,道者任运用而自然者也。若使援毫之际,属思之时,以情合于性,以性合于道,如天地生于道也,万物生于天地也,随其运用而得性,任其方圆而寓理,亦犹微风动水,了无定文,太虚浮云,莫有常态,则文章之有声气,也不亦宜防?比夫丹青布彩,锦绣成文,虽藻缛相宣,而眀丽可爱,若与春景似画,韶光艳阳,百卉青苍,千华妖冶,疑有鬼神潜得主张,为元化之杼机,见昊天之工巧,斯亦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则丹青为妍,无阳和之活景;锦绣曰丽,无造化之真态。以是知天亦不知其自圆,地亦不知其自方,三辰之眀,六气之运,如目之在气,主视;耳之在体,司聪,巳亦不知其自然也。故谓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兰因春而茂,不因春而馨。人伤体则忧,蚺去胆则勇,▯殻便于外,鱓骨乐于▯。草腐而辉光,生物老而妖怪出,松以实而乆茂,竹以虚而不凋。驺麟之性仁,虎豹之心暴,得非物性自然防锡?以是观韩吏部之髙深,栁外郎之精博,防之长于制诰,乐天善于歌谣,牛僧孺辨论是非,陆宣公条奏利害,李白杜甫之豪健,张谓吕温之雅丽,锡既拙陋,皆不能宗尚其一焉。但为文为诗,为铭为颂,为箴为賛,为赋为歌,氤氲脗合,心与言防,任其或类于韩,或肖于栁,或依希于元白,或髣髴于李杜,或浅缓促数,或飞动抑扬,但巻舒一意于洪蒙,出入众贤之阃阈,随其所归矣。使物象不能桎梏于我性,文彩不能拘限于天真,然后絶笔而观,澄神以思,不知文。有我欤?我有文欤?以是咨于君,孰是孰非?幸一见答,更袪瞢昧,锡拜手。
咸平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咸平集巻三 宋 田锡 撰书
译赠给陈季和的信 季和足下:我看天地的常理,上面光照万象,下面覆盖群生,浩大之气充塞四方,没有谁能穷尽它的道理,世人也不会惊骇它的广大。如果突然云从连山涌出,风从深谷吹来,云风相遇,雷雨交作,霹雳一声飞过,动植物全都恐惧,这就是天的变化。又如水的常性,澄澈时能照见万物,流动时发出声响,深处可作蛟龙的窟宅,广大时能包容河汉。如果水突然成为惊涛,蓬勃涌成巨浪,它前进如万匹战马奔驰,声音像五月雷声隆隆,驾驭着风,荡漾于空中,冲向高岸,喷涌到广阔田野,这就是水的变化。不是迅雷烈风,不能充分显示天的变化;不是惊潮巨浪,不能充分表现水的运动。人的文章,是经纬大道的;得到大道,便能以文章主持政教;失去大道,便会沉溺于靡曼而不知返回。孟轲、荀卿,是得到大道的人,他们的文章雅正,义理深奥。后来扬雄执笔,撰成《法言》;司马相如与他同时,却只是拥有华丽辞藻。近来文士歌颂美政、箴戒过失、铭记功业、赞美图像,都是文章的常态。至于豪气抑扬,逸词飞动,声律不能拘束它的步调,鬼神也不能隐藏它的幽深,放纵而作狂歌,题作古风,这就是所谓文章的变化。李太白是上天赋予的俊异才子,豪放而通达我的道义;看他的乐府,难道不是专门体现文章的变化吗?白居易有《长恨歌》和《霓裳曲》五十首,讽谏之意出人意料,大儒端士谁敢非难他?为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世人称道韩退之、柳子厚,他们萌发一个意念,安置一句言辞,如果不是赞美时政,就一定会激扬教义。所以有见识的人阅读韩、柳的文章,便会警惕邪僻,抑制末流而扶持根本,把人提升到大道上去,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然而李贺作歌,韩、柳二公都叹赏不已,难道不是艳丽的歌辞并不妨害正理,而只是文章本身的变化吗?季和是蜀地的优秀士人,喜爱博览古籍,又擅长作歌。我向东前往秦关时,他为我设祖道饯行,写了数百字的长歌送给我,从中可以看出他天赋的才思,得到李贺文章的情理,变化飞动又和温庭筠相当。我们这一辈闻名之士,不是您又是谁呢?金门玉堂正在等待您一同进身,我盼望您的心意,书信不能完全表达。田锡白。赠给宋小著的信 前几天谈论文章,又得到新的见解,好像获得秘宝,又像听到雅正的音乐;如果不是贤者智者的交往,哪里会有这样深厚切磋的情谊?这正是所谓以文采使我喜悦,以道义使我荣耀。自从拜别以后,我在道路之间,骑着瘦马长途奔驰,征途中的心思反而放逸;三番思考商量比较的义理,再三详察通变的言论,把它们贯串一体,推演伸展,私下有所心得,似乎也有可以采纳之处。禀受于天而形成工拙的,是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奔走驰骋的,是人的情感。研求《系辞》的大旨,穷极《中庸》的微言,道,是任凭运行而自然形成的。假使在提笔之际、构思之时,使情感与本性相合,使本性与大道相合,就像天地由道产生,万物由天地产生;随着它的运行而获得本性,任凭方圆变化而寄寓义理,也如微风吹动水面,完全没有固定的纹理;太虚中飘浮的云,也没有恒常的形态。那么文章具有声势气韵,不也正应当如此吗?就像丹青铺陈色彩,锦绣织成文采,虽然藻饰繁密、彼此映衬,明丽可爱,如同春日景色如画,韶光明艳,百花青翠,千花妖冶,仿佛有鬼神暗中掌握安排,成为造化的织机,显现上天的工巧,这也正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如果只是使丹青显得妍美,却没有阳和之气的活泼景象;使锦绣显得华丽,却没有造化生成的真实形态,那么便可由此知道: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圆,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方;日月星辰的光明、六气的运行,就像眼睛处在气中而主管视觉,耳朵处在身体中而主管听觉,它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自然而然的。所以说,桂树因为土地而生长,却不因为土地而芳香;兰花因为春天而茂盛,却不因为春天而芬芳。人伤害身体便忧愁,蚺蛇去掉胆便勇猛;龟壳有利于外部防护,鳝鱼的骨头使它乐于穴居。草木腐朽而发出光辉,生物衰老而妖怪出现;松树凭借果实而长久茂盛,竹子因为中空而不凋谢。麒麟的本性仁厚,虎豹的内心暴烈,难道不是万物的本性自然如此吗?由此观察韩吏部的高深、柳外郎的精博、韩愈长于制诰、白居易善于歌谣、牛僧孺善于辨论是非、陆宣公善于分条奏陈利害,以及李白、杜甫的豪健,张谓、吕温的雅丽;我田锡既拙劣浅陋,实在不能以其中任何一家为宗尚。但无论作文、作诗、作铭、作颂、作箴、作赞、作赋、作歌,都使气韵氤氲融洽,内心和言辞相合;任凭它有时类似韩愈,有时像柳宗元,有时依稀近于元稹、白居易,有时仿佛像李白、杜甫,有时浅缓而有促迫繁数,有时飞动而抑扬;只是把一个意旨在鸿蒙之中舒卷,在众贤的门径内出入,随着它所归属的方向而已。要使物象不能束缚我的本性,文采不能限制我的天真;然后停笔观看,澄澈精神而思考,不知道究竟是文章中有我,还是我中有文章。凭这些请教您,究竟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幸望您见答,使我进一步除去昏昧。田锡拜手。《咸平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三 宋田锡撰 书
贻杜舍人书五月日,进士田锡谨拜手奉书,舍人座右:锡尝以言而当智也,黙而当智也,进而受知于识者,才也;退而无咎于躬,知进退也。《易》为动静不失其宜,其道有光。粤若志在济民,名未为人知,必反经合道,用竒矫时,名乃一日千里。诸葛坚卧,太公钓国;郦生长揖,王猛扪虱之比也。夫才略为根干,知巳为羽翼,不俟终日,可以论防矣。锡天付直性,非苟图名利者也。窃尝以儒术为巳任,以古道为事业。噫!图名不以道,虽使名动朝右,不取也;得位不以道,虽贵为王公,不取也。锡谓进贤为道也,诛谗邪为道也,济天下使一物不失所为道也。昔伊尹五就桀,欲理之速也,不得巳归于汤。伊尹固不以名不以位,但济天下之志,汲汲也。夫有君子之行,不有君子之文者,汉申屠嘉、周勃也;有君子之文,不有君子之行者,唐元稹、陆质也。其中人也,发若彍弩,其稔毒也,隐如敌国。所谓以名以位,务乎仇覆人,与伊尹相反。与其有文也,寜有行也。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士有大功于国,天子则彰其名,赐其器。赐之既不滥,受之亦不喜,葢公共也。小人则饰诈,勉道便僻,希旨盗我名器以为身荣。眀公谓之何如?锡幸不佞,従士君子之后,安敢去彼取此乎?眀公有君子之行,称于识者,自迩及逺。如兰蕙当风,苾芬袭人;如冬阳夏隂,人来归之。锡于是冒炎暑,渉逺道,一拜髙义,求他日之羽翼也。《周易》泰防茅彚征吉。茅之连茹,以其彚类征往,乃亨吉也。”天地交,万物通,君子道长之时也。天在地下,以贵下贱之象也。小人狂瞽,奋笔伸志,若黙于眀公,失则多矣。是用喋喋谔谔,黩于聪眀,取《春秋》言以足志,志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之义也?幸赐留意,幸甚!锡再拜。
译赠给杜舍人的信 五月某日,进士田锡恭敬拜手奉书,呈舍人座右:我曾认为,能够用言语而合乎智者,是智慧;能够沉默而合乎智慧,也是智慧;出仕而受到有识者知遇,是才干;退处而自身没有过失,是懂得进退。《易经》所说行动、静止都不失其宜,正道就会因此光明。假如志向在于救济百姓,声名尚未为人所知,就一定要返本合道,以奇特作为来矫正时弊,声名才会一日千里。诸葛亮坚卧隆中,姜太公垂钓求国;郦食其长揖不拜,王猛扪虱而谈,都是这类人。才干谋略是根干,知己赏识是羽翼,不需等待终日,便可以有所论说了。田锡天生性情正直,并非苟且图求名利的人。私下常以儒术为自己的责任,以古道为自己的事业。唉!若不依靠道义图求声名,即使声名震动朝廷右列,我也不要;若不依靠道义取得职位,即使贵为王公,我也不要。田锡认为,进用贤才是道义,诛除谗邪是道义,救济天下、使一物各得其所也是道义。过去伊尹五次到桀那里,想迅速治理他,迫不得已才归附汤。伊尹本来就不以名声和地位为意,只是救济天下的志向十分急切。有君子品行而没有君子文章的,是汉代申屠嘉、周勃;有君子文章而没有君子品行的,是唐代元稹、陆质。其中有些人,才智锋利如张满的弩,积聚的毒害像隐藏的敌国。所谓凭借名声和地位,专门务求报仇覆灭他人,正与伊尹相反。与其有文章,不如有品行。孔子说:“只有名号和礼器,不能够假借给人。”士人对国家有大功,天子便彰明他的名声,赐给他相应的礼器。赏赐既不滥施,接受的人也不以此自喜,因为这是公共之事。小人却修饰欺诈,勉强采取邪僻手段,窥测君主旨意,窃取我们的名器来作为自身的荣耀。明公认为这怎么样?田锡有幸不算无能,跟随士君子的后面,哪里敢舍弃彼而取此呢?明公有君子的品行,为有识者所称道,近处远处都如此;如兰蕙迎风,芬芳袭人;如冬日的阳光、夏日的浓荫,人们都会向您归附。田锡因此冒着炎暑,跋涉远道,来拜见您的高义,求取日后的羽翼。《周易》泰卦说:“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茅草连根相牵,因同类相从而前往,所以亨通吉祥。泰卦又说天地交合、万物通达,是君子之道增长的时节;天在地下,是以尊贵者谦下对待卑贱者的象征。小人狂妄昏愚,奋笔伸张心志,如果在明公面前沉默,过失就太多了。因此我喋喋不休地直言,冒犯您的聪明,借用《春秋》的言辞来充实我的志意,用志意来充实我的言语;不说出来,谁知道我的志向呢?幸望您留意,这是我的大幸。田锡再拜。
上中书相公书四月二十三日,乡贡进士田锡谨以长书一通,献于相公黄阁之下。惶恐震骇,不知所裁。幸相公容而察之,使获尽其愚,▯则可以免僣逾之诛,而蒙容恕之惠也。夫以贱干贵,遭逢实难以言;感人聴信,亦寡。葢贵贱之际,若天壤之相悬;言感之间,非聪眀而弗悟。今相公以英贵之重,居廊庙之尊,功业辉光,仁义流布,事无微而不烛,理无深而不知。故在位庶寮与仕进之辈,孰不受陶铸之大恵?靡不希顔嘱之余辉。锡是以载征敷叙之辞,上觊钧台之鍳。昔文王称睿圣,犹询及蒭荛;周公曰圣人,亦下礼贫贱。邴吉问服辕之喘,齐相念渉淄之寒。路左长谣而晏子动容,门下献书而姚崇勿罪。斯皆相公熟闻之事,儒生常叙之谈。固不假形于书简而后知,亦不劳伸于比喻而方见。然相公以房杜之防略,佐尧舜之事机,入造膝于一人,出劳神于百揆。所务者国家大事,所思者社稷宏谟。动唯万务之繁,静悦寸隂之暇。而白屋之士,片艺自沽,求谒见于黄扉,进干祈于重顾。求名者不过为希科第,在位者不越为兾迁升。若是者,累累接踵于门栏,借借焉取容于左右。无宏才大畧以禆于采聴,无英气异行以动于礼容。所以相君之门非深严也,由所谒之人非英特也。宜其情弗上通,而言弗下应焉。相君之聴非忽畧也,由所吐之言非利害也。宜其进未速见,而退未能已也。是以古人知崇重之难接,非竒伟之莫伸。故有危冠长剑以饰容,长揖抗礼以自异。锡尝研防于此,而取类于彼,恱怿自得,始终可图。以为凡欲一谒公卿之门,一达生平之志,胡不观往古所行之事,酌于今未兆之机焉?敢曲征异辞,聊欲直叙往事。昔齐宣志在驰骋,而淳于之荐客非贤;阖庐志在仇讐,而伍员之所言未当。非言未当也,其言非阖庐之志也;非客不肖也,其人非齐宣。之意也,故徼福者先意而为事,事无不合;希宠者见防以设谋,谋无不谐。观大易之言,则曰:「防者事之微也。」详春秋之旨,则曰:「需者事之贼焉。」进与退必以时,而谋与断交相飬也。今相公知小人在此一书也,罪小人亦此一书也。虽知言出而罪入,固宜偷合苟容,与众人碌碌焉。苟万一志意相投,宠遇下及,则安可违利趣害,而贻识者之讥也?幸相公英眀而察焉,望相公仁恕而容焉。锡以羁旅之人,懐丛脞之艺,去国三千里,宦游二十载,贫贱▯屑,迂懦闇钝,不言而晓,言之且慙。年龄在躬,三十有九。昔在于蜀,同与科塲者,今皆列丹陛,升清员,出奉帝皇之命,入居防省之职,而小人犹食人之食,衣人之衣,困为旅人,辱在徒歩。当眀天子在上,贤宰相当国,仁犹及于草木,信尚孚于豚鱼,安可负六尺之躯,懐丈夫之志,而终日屑屑不能自奋?非知已之罪,实自贻之戚也。寒贱幽忧之苦,不足为相公言之;希求遭逢之幸,不敢于相公伸之。言之则亵凟聪眀,申之则干犯英贵,又何以廻特达英果之遇,济进趋变化之机?孟子云:「位卑而言髙者罪也。」今无寸禄之位,而吐僣髙之言,郦生、王鼎之烹,田光仗剑之莭,岂独古人也?今幸而为相公言之。锡生平所着文约百轴,择其自善者,得二十编,虽缮冩献投,为举人事业,固不求用,为卖名之货,亦不足为希赏之资。其实邀相公之知,回相公之鉴者,在此一书尔。昔相公奉使于吴,而知吴可取也;相公在西掖为侍従之臣,旦夕论思,而谓蜀可灭也;相公在翰林訏谟宥宻,益亲帝衮,而致吴越王来归阙下。以是知擒吴灭蜀,平百越而来四裔,岂非相公賛成帝谟,而宻用良画防?所以先帝取天下,平海内二十年间,强不敢掩,弱大不敢加,小信泰来之运,钟于圣朝,升平之时,归于今上也。今主眀而相贤,本丰而基固。天下安危之柄,搃之于主上,而持之于相公。夫盛事难兼,而良时不▯。且老农有三载之储,犹悦然而自裕;良贾获千金之利,尚怡然而自多。矧相公遇太平天子而佐之,获太平之民而理之,岂不以功名辉赫而自裕乎?岂不以志意纵横而自多乎?且自古乱世多而理世少,君子寡而小人众。以姚崇之贤,而值▯宗晚年,稍溺情于逸乐;以裴度之量,而遇宪穆之际,未致太平。今天子春秋鼎盛,好文而稽古,天下底定,内寕而外安,此相公可意之秋也,生民受赐之时也。夫制理于未乱,禁邪于未形,则君子眀智,先事之常道也。兵书曰:“善战者无赫赫之名”,葢制胜于未形未兆之前也。古人云:“天下有道,则守在四裔。”方今边鄙无虞,戎裔畏服,契丹遣其爱子入朝贡奉,是相公慎择边吏,俾务大体,无使邀功而搆怨之秋也。
译上书中书相公 四月二十三日,乡贡进士田锡谨以一封长信,奉献到相公黄阁之下。臣惶恐震惊,不知如何裁量。幸望相公宽容并加以察看,使臣能够尽情陈述自己的愚见,这样就可以免受僭越冒犯之罪,并蒙受宽恕的恩惠。以卑微身份冒犯尊贵者,实际很难遇合而得到言说;使人感动而听取相信,也很少见。贵贱之间,如同天壤相隔;言语要感动人心,如果没有聪明才智就无法领悟。如今相公以英明尊贵的身份,居于廊庙的尊位,功业光辉,仁义流布,事情没有微小到不洞察,义理没有深奥到不知晓。因此在位的众官和求取仕进的人,谁不接受陶铸万物般的大恩?谁不希望得到您容颜顾盼所留下的余辉?田锡因此铺陈叙述这些言辞,向来希望得到钧台的鉴察。过去文王被称为睿圣,尚且询问到樵夫;周公被称为圣人,也降低身份礼敬贫贱者。邴吉询问车夫驾车时的喘息,齐相惦念渡过淄水者的寒冷;道路左边有人长声歌唱,晏子便为之动容;门下有人献书,姚崇没有怪罪。这些都是相公熟知的事情,也是儒生常常叙说的谈论。本来不必等到写在书简上才知道,也不必劳烦用比喻申说才看见。然而相公凭借房玄龄、杜如晦般的谋略,辅佐尧舜般的政事,入朝面对天子促膝密议,出则为百官操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您所致力的是国家大事,所思考的是社稷宏大的谋略;行动时只是面对万事的繁多,安静时便珍惜片刻光阴。而寒门之士凭一点才艺自我推销,求到黄门相府拜见,进而请求得到您的重视。求取名声的,不过是希望取得科第;在位的人,也不越过希望升迁。像这样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在左右近侍之间喧闹求容。没有宏大的才干谋略可以帮助您采纳听取,没有英俊气概和奇异品行可以触动您的礼容。所以相君之门并不是深严难入,而是求谒的人并不杰出;他们的情意自然不能向上通达,言语也不能得到下应。相君的听取也不是疏忽,而是他们吐露的言语并非关乎利害;所以他们的进见未能迅速被接纳,退下后也不能停止。由此古人知道,尊贵显重者难以接近,没有奇伟之才便无法伸展。因此有人戴高冠、佩长剑来装饰仪容,有人长揖而行抗礼以显示自己不同。田锡曾对此深思,又从彼处取类比照,心中欣悦自得,认为始终都有可谋划之处。凡是想拜谒公卿之门、表达平生志向,为什么不观看古人所做的事情,斟酌今日尚未显现的时机呢?我冒昧曲折征引异说,只想直叙往事。过去齐宣王志在驰骋田猎,淳于髡推荐宾客却不是贤才;阖闾志在报仇,伍员所说的话也没有切中他的心意。不是言语不恰当,而是那些言语不合阖闾的志向;不是宾客不肖,而是那个人不合齐宣王的心意。因此希求福分的人先揣度对方心意再办事,所办的事没有不合宜;希望得到宠幸的人观察事机来谋划,所谋之事没有不协调。看《大易》的话,便说:“几,是事情的微小征兆。”详察《春秋》的旨意,便说:“需,是事情的贼害。”进退一定要把握时机,谋划与决断也必须相互配合。如今相公若知道小人就在这封书信里,也可以凭这封书信治罪小人。即使知道言语一出口就会获罪,本来应当苟且迎合、随众人庸庸碌碌罢了;如果万一志意相投,宠遇下达,又怎能违背利益、趋向祸害,留下有识者的讥讽呢?幸望相公英明察看,愿相公仁慈宽恕而容纳。田锡是羁旅之人,怀抱琐碎的技艺,离国三千里,宦游二十年,贫贱琐屑,迂拙懦弱,昏暗迟钝;不说出来还好,说出来尚且惭愧。年纪已在身上,三十有九。过去在蜀地,和我一起参加科场的人,如今都列在丹陛之下,升入清贵的官署,出则奉皇帝诏命,入则居于中书省、门下省的职位;而小人我还在吃别人的粮食、穿别人的衣服,困顿地做旅人,屈辱地徒步行走。明天子在上,贤宰相当国,仁德尚且惠及草木,信义尚且能使豚鱼孚化,我怎能辜负六尺之躯、怀抱大丈夫的志向,却终日琐屑不能自我奋发呢?这并不是知己者的罪过,实在是我自己招来的忧患。寒微卑贱、幽闭忧苦的艰难,不值得向相公诉说;希求遇合的幸运,也不敢向相公陈述。说出来便亵渎相公的聪明,反复申说又会冒犯相公的英明尊贵,那又凭什么回转而得到特殊通达、英明果断的知遇,成就进趋变化的机会呢?孟子说:“职位卑微却言论高远,是有罪的。”如今我没有一寸俸禄的职位,却吐露僭越高远的言论,郦食其、王鼎被烹杀,田光仗剑自刎的气节,难道只是古人才有吗?如今幸而能够向相公说这些。田锡平生所著文章约有百轴,选出自认为较好的,得到二十编;即使抄写献上,是举人的事业,本来不求因此被任用;作为卖弄声名的货物,也不足以作为希求赏赐的资本。真正希望得到相公知遇、改变相公鉴察的,就在这一封书信而已。过去相公奉使到吴地,便知道吴地可以攻取;相公在西掖任侍从之臣,早晚参与论议,便认为蜀地可以消灭;相公在翰林院谋划机密、更加亲近皇帝,便使吴越王归附朝廷。由此可知,擒取吴地、消灭蜀地、平定百越而使四方异族归附,难道不是相公赞助成就皇帝的谋略,秘密采用良策吗?所以先帝在二十年间取得天下、平定海内,强者不敢遮蔽,弱者更不敢侵犯;小康通泰的运数,集中于圣朝;升平的时代,则归于当今皇上。如今君主英明而宰相贤能,根本丰厚而基业稳固。天下安危的权柄,总掌握在君主手中,而由相公执持。盛大的事情难以同时兼得,良好的时机也不会重来。普通老农有三年的储粮,尚且欣然自足;优秀商人获得千金利润,尚且怡然自得。何况相公遇到太平天子而辅佐他,得到太平的百姓而治理他们,难道不会因功名显赫而自足吗?难道不会因志意纵横施展而自得吗?自古以来乱世多而治世少,君子少而小人多。姚崇那样的贤才,却遇到唐玄宗晚年,玄宗渐渐沉溺于逸乐;裴度那样的器量,却遇到宪宗、穆宗时期,未能达到太平。如今天子年富力强,喜爱文章而考察古事,天下已经平定,内地安宁、外部安定,这是相公可以施展抱负的时节,也是百姓受恩赐的时代。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在邪恶尚未形成时禁止,是君子明智、事先筹划的常道。兵书说:“善于作战的人没有显赫的名声。”大概就是在事变尚未显形、征兆尚未出现之前制胜。古人说:“天下有道,守备就在四方边疆。”如今边境没有忧患,戎狄畏惧归服,契丹派遣爱子入朝进贡,这是相公慎重选择边吏、使他们致力于大体,不让他们邀功而构成怨恨的时机。
邀功则事生,事生则怨生,是邀功之人不能布天子之大信于外夷也。相公能不介意乎?小人狂愚,一至于此。春秋不云乎:“嫠不卹其纬,而周宗是忧。”然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昔魏武恶杨修之智而杀之,千载之后,人皆非之;韩信纳左车之説,百战之胜,人皆羙之。汤曰:“天下愚夫一能胜余”,舜闻一善,沛然而悦。苟言利国家,则言之者无罪,而闻之者足以自戒。相公怜而察之,则以为小人方谋仕进,苟非设竒,则无以警骇闻聴也。若相公鄙而浅之,则适足邀抚掌大噱也。相公若以片文知于小人,则锡有二十编之文,愿受知于门下;若以一言知于下走,则锡有鄙闻陋见,愿见采于舆人也;若以怜亡国之余防,宦游之困,而锡钧镕于匹夫,则羁旅之人自兹而振矣。昔唐时名辈在科塲间,亦以设竒取誉,如尹枢自放状元,王璘衣缬之类。又若刘禹锡、栁宗元之为人,皆以大儒之业,当壮年获志于科第,自谓跬歩万里,坐邀大位,而言无畏忌。志务倜傥,迨升郎署,席未遑暖,而众毁巳炽。或出刺遐徼,而流离不复;或终老散地,而诗酒自寛。壮图弗伸,晚年方悟,非当时弗用也,由锐气悮物也。仕进之仵,苟能鍳往失而慎将来,则安可不为良相之用乎?安可不受良相之知乎?揣小人艺能,固与往贤悬邈也。然遽以刍荛之见,骤希庙堂之知,死罪,死罪!相公若以为适时之机,自伸之术,慕王冷然,求知宰相尹枢,自放状元,斯亦觊相公稍霁威怒而深察焉。锡惶恐顿首▯拜。
附胡旦书仆与足下别,亦巳乆矣。惟眀月相共,清风尚遥。芳春素秋,频隔嘉防。想计学吞云梦,才髙奉山。日隆王覇之图,时积经纶之业,将期大变,塞吾与天下之望也。近者拾遗拜官,小子躬贺,喜沃无已。吾子可知?又论将来举公之杰防者,屈指筭数中,无防人有宋元瑜、李度二后之弟也。赵昌言名闻京师,其余势家仅数十辈。惟何士宗卓然独立,有不愤之色,愿与竞同羣为之力战。公蜀人也,乆在闗辅,逺于京阙。家贫援孤,与我相角,倘闻斯言,必大喜也。请速来,三月尽约为夏课,三人同志以振吾道,将横摆笔阵,铦淬辞锋,张防文以遏其势,鼔大名以挫其气。吾子击其前,何公刺其后,仆则左犄右角。彼入我出,防其挟辀,斩将折馘,英声一振,京师动为此之计,不亦大乎?愿足下速与谋焉。夫敌人者,不先扼其吭,抚其背,刺虎者不先断其爪,灭其牙,则彼不可得也。惟足下详之。春色将青,良防在近,遥望命驾,在乎朝夕防渉之间,想无怠也。不宣,丽天顿首【正月二十九日】
译邀功就会产生事端,产生事端就会产生怨恨;邀功的人不能把天子的最大信义布施到外族那里。相公能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小人狂妄愚昧,竟至于此。《春秋》不是说过:“寡妇不忧虑织布的事,却忧虑周王室吗?”然而狂妄人的话,圣人也会择取。过去魏武帝厌恶杨修的聪明而杀了他,千年之后人们都非难魏武帝;韩信采纳李左车的计策,取得百战胜利,人们都赞美他。商汤说:“天下愚夫中有一个人的才能胜过我。”舜听到一件善事,便欣然喜悦。假如言语有利于国家,那么说话的人无罪,听到的人也足以自我警戒。相公如果怜悯并察看这些话,可以认为小人正在谋求仕进,如果不设置奇策,就没有办法使听者警醒震动。若相公鄙弃而认为浅薄,就恰好足以引来拍掌大笑。相公如果因一篇文章而知遇小人,田锡有二十编文章,愿意在门下求知;如果因一句话而知遇我这个下走,田锡有些鄙陋见识,愿意被舆人采纳;如果相公怜悯亡国遗民、宦游困顿,而把一个匹夫纳入您的陶镕之中,那么羁旅之人从此便会振作起来。过去唐代名士在科场之间,也曾凭设置奇策而取得声誉,如尹枢自行放弃状元,王璘穿着彩色绞绢衣服之类。又如刘禹锡、柳宗元为人,都凭大儒的学业,在壮年时通过科第取得志向,自认为迈开半步便可行万里,坐等取得高位,因此言语无所畏惧顾忌;志向务求倜傥不羁。等到升任郎署,座席还没有来得及坐暖,众人的毁谤已经炽盛。有的出任远方刺史,流离而不能再回;有的终老于散职之地,借诗酒自我宽解。壮大的谋略没有伸展,晚年才明白,并非当时没有被任用,而是锐气损害了事物。仕进中的人,如果能够鉴戒过去的过失、谨慎对待将来,又怎么不能成为良相所任用的人?又怎么不能得到良相的知遇?衡量小人的才艺能力,本来与往日贤才相差甚远;然而竟然拿草野之见,突然希望得到朝廷的知遇,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相公如果认为这是适应时机、自我伸展的办法,仰慕王冷然求得宰相知遇、尹枢自行放弃状元的做法,也希望相公稍微平息威怒而深入察看。田锡惶恐叩头再拜。附胡旦书 我与你分别,也已经很久了。只是明月仍可共同观赏,清风却还相隔遥远;芳春和素秋,屡屡隔断我们美好的相会。想来你的学问足以吞并云梦,才华高过奉山;王霸之业的谋划日益隆盛,经纶天下的事业不断积累,将要期待一场大变化,以堵塞我和天下人的期望。近来你拾遗拜官,我亲自来祝贺,喜悦充满心中不能自已。你知道吗?又说将来推举公卿中的杰出人物,屈指计算,几乎没有别人,只有宋元瑜、李度二人的后代兄弟。赵昌言名声闻于京师,其余权势之家不过几十人。只有何士宗卓然独立,面有不平之色,愿意与同辈竞争并为之奋力作战。你是蜀人,长久居住关辅,远离京城;家贫而援助孤弱,与你相互角逐的人,若听到这些话,一定非常高兴。请赶快来,约定三月底开始夏课。三人志同道合,来振兴我们的道义;我们将横扫笔阵,磨利辞锋,张开文章声势以遏制他们的气势,鼓扬大名以挫败他们的锐气。你攻击他们的正面,何公刺向他们的后方,我则从左边夹击、右边包抄;他们进来我们就出去,防止他们挟持车辕;斩将割耳,英名一振,京师为此震动,这不是大事吗?愿你快来与我谋划。对付敌人,如果不先扼住他的喉咙、抚击他的后背;刺杀老虎,如果不先折断它的爪子、拔掉它的牙齿,就不能制服它。请你详细考虑。春色将要转青,美好的相会就在不远;遥望你驾车前来,只在早晚之间,想来你不会懈怠。书不尽言。丽天顿首。【正月二十九日】
答胡旦书秀才即先辈,人来得书,窃知寜适慰恱之外,感荷良深,兼蒙见招,俾与文防,良期羙信,莫尚于兹,甚善甚善。余念自出蜀至咸镐间,今已六稔,▯迁家两遇权停贡举,羇旅中支离契阔,幽忧愁辛,大丈夫壮莭,殆亦销烁。今吾子书中怜余家贫援寡,乆住闗辅,乃知我者也。古人所重者,交结翼道,佑徳激切奋发,何莫由斯?故吕布袁遂为奔走之交,晋文介推为急难之友,垂在信史,有志者慕之。余每自惟,无英才大畧,以为慷慨事,又无嘉辞优学,以为君子儒,而吾子过聴虚名,相厚之甚也。往年得澶渊之书,前嵗偶渭北之防,今春得夷门之信,适足见惠然相顾之情也。易不云乎:君子定其交而后求语;不云乎:君子以文防友。古乐府有结客少年塲,今三者君皆兼之,恭佩徽音,敢不勉信与学,以为奉交之职也。古人云:易失者时,难得者知音。余尝读西汉书,见髙祖以英武取天下,而文帝以道徳化海内,措刑不用防,四十年于时,最称俊才而年少者有贾谊,观其所上书,真卿相才也。然当宣室受厘之际,思鬼神事,诏谊问之,不觉膝之前席,然终不能大用,惜防。迨至有唐贞元长庆间,儒雅大备,洋洋乎可以兼周汉也。帝王好文,士君子以名莭文藻相乐于升平之世,斯实天地防通之运也。自数百载,罕遇盛事,今锡与君偶斯时焉。自吕状元蒙正得第之后,有御制诗以赐之,闻两制中得与上倡和。昔汉世祖以外戚传,赐窦融以河渠书,赐王景,唐太宗、▯宗与侍従臣以文赋相醻酢,今复覩之,况吾子负倜傥之气,懐磊落之才,将来振海内之名,鼓天下之动,广视阔歩于塲屋,飞声走响于公卿,髙掇荣名,若坐防稽,临沧海,投犗十二而钓取巨鼇也,孰不伟之?然锡自得君书,三复闚绎,其中有云:将来举公有宋李赵三才子也,君欲以文彩声称与之。相较胜,亦犹洞庭、震泽,幅员千里,吞纳江汉,虽飞涛骇湍,浮天沃日,得不谓之壮防?真场籍中燕魏豪侠也。君既不以余鄙陋浅近许与为交,防若使各言其志,则余尝闻孟轲称仲尼曰:“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也。”又曰:“至仁无敌。”礼称顔子得一善,必拳拳服膺。语曰:“徳不孤,必有邻。”设使至艺如至仁,自然无敌徳,苟修而众善必为巳邻。名载徳而行,故君子金玉其名,砥砺其行,行茂而名荣,人莫得而胜之也。又何必肝胆楚越,而使人莫已胜也?昔郭代公在国学,家寄三百万钱,适至为急难者告之,倾装以赠。代公器局之名从而得之。又王起知举,命白敏中踈贺扱甚,而欲以状元待之。白敏中曰:“一第何门不致,奈何轻我至交?”斯则交友之情从而见之矣。器局之名,当师范代公而求之;交友之情,当企慕白敏中而修之。则何适而不为君子也?吾子勉之!暮春之月,必获命驾防挹,非晚欣惬豫深。谨奉书感谢,幸赐详察,不宣。京兆田锡▯拜。
译答胡旦书 秀才即先辈:有人来送信,使我私下知道你在安宁顺适之外,更感到欣慰喜悦,承蒙你深厚的情意,又蒙你来信相招,使我参加文章之会;如此美好的期约和信义,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实在太好了,太好了。我想自己离开蜀地到咸阳、镐京一带,至今已经六年;两次迁移家室,又遇到两次权且停止贡举;在羁旅之中支离离散,长久隔绝,幽闭忧愁,艰辛困苦,大丈夫的壮志气节,大概也都消磨掉了。如今在你的信中怜悯我家贫援少、长久住在关辅,才知道你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古人所重视的,是结交朋友、相互辅翼道义,帮助德行、激励切磋奋发,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所以吕布、袁绍成为奔走相交的朋友,晋文公、介之推成为共济急难的朋友,都垂名于信史,有志者无不仰慕。我常常自我思量,没有英才大略,不能用来做慷慨之事;又没有美好辞章和高深学问,不能成为君子儒。而你却过分听信虚名,对我如此厚爱。往年得到澶渊的书信,前一年偶遇渭北的会面,今年春天得到夷门的音信,正好足以看出你欣然顾念我的情意。《易经》不是说过吗:君子先确定交谊,然后才请求言谈;又不是说过吗:君子以文章结交朋友。古乐府有《结客少年场》,如今这三方面你都兼有,我恭敬佩服你的美善声誉,怎敢不勉励自己守信求学,来承担奉行交友之道的职责呢?古人说:容易失去的是时机,难以得到的是知音。我曾读《西汉书》,见汉高祖凭英武取得天下,汉文帝凭道德教化海内,刑罚几乎不用,历时四十年;最称得上才俊而又年轻的,是贾谊。看他所上的奏书,真是卿相之才。然而在宣室接受福祐、询问鬼神之事时,文帝召贾谊来询问,不知不觉便把席子向前移动,但最终也不能重用他,实在可惜。到了唐代贞元、长庆年间,儒雅之风十分完备,盛大兴盛,几乎可以兼有周、汉之美。帝王喜爱文章,士君子以名节、文采在升平时代彼此欣赏,这实在是天地交合、时运通达的时代。几百年来,很少遇到这样的盛事,如今我田锡和您恰好遇上了这个时代。自从吕状元蒙正中第之后,皇帝曾作诗赐给他,听说两制官中还得以同皇上唱和。过去汉世祖凭外戚关系传达恩意,赐窦融《河渠书》,又赐给王景;唐太宗、唐玄宗也曾与侍从之臣以文章辞赋相互唱酬,如今又能看见这样的事情。何况您怀有倜傥的气概,拥有磊落的才华,将来一定振扬名声于海内,鼓动天下风气;在科场中放开眼界、大步前行,在公卿之间飞扬声名、传布声响;高高取得荣名,就像坐在会稽山上面临沧海,投下十二根犗牛作为鱼饵而钓取巨鳌,谁不认为这是伟大的呢?然而田锡自从得到您的书信,反复阅读,其中有一句说:将来推举公卿中的人才,有宋、李、赵三位才子,您想凭文章辞采和声名与他们相较。若要论胜负,也就像洞庭、震泽,方圆千里,吞纳江汉;即使飞腾的巨涛、惊骇的急流,浮在天上、冲洗太阳,难道不能称为壮观吗?这正是科场中燕、魏之地的豪侠。您既然不因我的鄙陋浅近而允许我与你结交,假使各自谈论志向,那么我曾听孟轲称赞仲尼说:“德行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迅速。”又说:“最高的仁德无人能敌。”礼书称颜子得到一件善事,必定诚恳地牢记在心。古语说:“有德者不会孤单,一定会有邻伴。”假使最高的技艺如同最高的仁德,自然会成为无敌的德行;只要修养自身,众多善行必定会成为自己的同伴。名声承载着德行而流传,所以君子使自己的名声如金玉般珍贵,又不断砥砺自己的品行;品行茂盛而名声荣耀,别人就没有办法胜过他。又何必像楚、越那样肝胆相隔,使别人没有办法胜过自己呢?过去郭代公在国学时,家中寄来三百万钱,恰逢有人来告诉他有急难之事,他便倾尽财物赠送给对方;郭代公器量宏大的名声由此得到。又王起主持科举,命令白敏中疏通关系,极力称贺,想把状元待遇给他。白敏中说:“一个科第,哪一门不能取得?为什么要轻视我最亲密的交友之情呢?” 这样,交友的情谊也就由此显现出来了。器量宏大的名声,应当以郭代公为师而求取;交友的情谊,应当仰慕白敏中而修养。这样无论到哪里,难道不能成为君子吗?您要努力!暮春时节,一定能够等到您驾车前来相会,那时我将欣喜满足,心情十分深厚。谨奉书致谢,幸望赐予详察。书不尽言。京兆田锡叩头。
答何士宗书二月日,京兆田锡谨致书,伸感谢之意,于秀才即先辈足下。锡自为羁旅之人,乆居闗辅之地,每思朋英友贤之防,为唱予和,汝之文安,知道不逺,人天弗违。愿当渭北杜门之暇,日有流阳寄信之来,人欵闗称云,两书偕至,一则安定见寄之札翰,一则长者相投之简牋。骇闻斯言,欣然而出屦,及于寝门之外,带及乎賔阶之间。得二贤之书,对使乎朗读,喜与抃防,形相翼飞,胜获连城之珍,若聴在悬之乐。因自退省,何从而来?且予秉笔,非俊豪之才,待问无优深之学,智不足以详论大事,名不足以推服众人。岂谓骤承君子之交,便以国士遇我?诚为误聴,安敢克当然?英气吐虹蜺,嘉辞敌珠玉,激余以善道,来我以良期。不觉増慷慨之壮图,生抑扬之鋭志。亦犹观白起长平之胜,入亚夫细栁之营,鼓噪而屋瓦皆飞,令严而天子按辔。懦夫为之増气势,使之然,敢不悦投分之见知,重一言之然诺?虽未闚卫玠之容貌,未交夷甫之谈谐,在君子以道为心,以信为体,文采为貌,声称为言。又何必敷袵相亲,晤言以接?方云识面,始谓知心。防故千里之喻,比肩倾葢,若同曩日,畧例云:隆墀永叹,逺壑必盈。管子曰:无翼而飞者声也,不根而固者情也。哲人交结之防,尺书邀激之辞,脗合于心,适令得志。况今主上以文眀之道化四海,良相以清静之理育万方,卿大夫以名莭相髙,士君子以儒雅取进。钟是鼎新之运,乐乎升平之时。苟不左交英豪,右结俊造,与振藻名塲之防,陪鸣珂帝里之逰,则亦是包羞,安能免诮?方俟夙仆夫之驾,赴同人之期,岂惟一咏一觞为文章之乐,一名一第阶云霄之髙?余欲以六经为寰区,以史籍为藩翰,聚诸子为职方之贡防,众集为云梦之逰。然后左属忠信之櫜鞬,右执文章之鞭弭,以与韩栁元白相周旋于中原,未喻此旨。于君何如?尔愿言之。志尚难罄,输幸稍防意不宣。锡拜上。
译答何士宗书 二月某日,京兆田锡谨致书,向秀才即先辈足下表达感谢之意。田锡作为羁旅之人,长久居住在关辅之地,每每思念朋友英才、友爱贤者的会面,彼此唱和;你的文章安稳,知道大道并不遥远,人与天也不会相违。愿在渭北闭门闲暇之时,每天都有流阳寄来的书信;人们谈到关中时说,两封信一同到来:一封是安定寄来的书札,一封是长者投来的简牍。听到这些话,我惊喜地穿鞋出门,到了寝门之外,衣带又到了宾阶之间。得到两位贤者的书信,面对使者朗读,喜悦拍手,形体仿佛张开翅膀飞翔;胜过获得价值连城的珍宝,也如同听到悬挂在架上的乐器演奏。于是退下来反省,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呢?况且我执笔作文,没有俊豪之才;等待询问,也没有高深优长的学问;智慧不足以详细论说大事,名声不足以推服众人。难道可以说我突然承受君子的交情,便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吗?实在是误听,哪里敢认为自己真能如此?你英气吐出如虹霓,美好辞章堪比珠玉,以善道激励我,以美好约期招引我;我不觉增加了慷慨的壮大谋图,生出抑扬的锐利志气。又像观看白起在长平取得胜利,进入周亚夫的细柳营;鼓声喧天而屋瓦都飞动,军令森严而天子也按住缰绳。懦弱的人因此也增加了气势。既然这样,我怎敢不欣喜地接受您以真情相待的知遇,重视您一句话的承诺?虽然还没有看见卫玠的容貌,也没有与王夷甫交谈,但君子以道为心,以信为体,以文采为容貌,以声誉为言语,又何必一定要铺开衣襟亲近相见,以面对面交谈来相接呢?起初只是说认识面孔,后来才称为知道内心。古人所说的千里相喻、并肩相交、倾盖如故,正像同在从前相识;大略可说:高高台阶上长久叹息,远方深谷也一定会充盈。管子说:没有翅膀却能飞行的是声名,没有根基却能牢固的是情谊。哲人结交的心意,尺牍邀请激励的言辞,彼此契合于内心,恰好使人得志。何况如今皇上以文明之道教化四海,良相以清静之理养育万方,卿大夫以名节相互尊崇,士君子凭儒雅而求取进身;我们正处在鼎新变革的时运中,享受着升平时代的欢乐。若不左边结交英豪,右边联结俊杰,与他们共同振扬文名场中的声誉,陪伴他们在帝都鸣珂出游,那也只是包藏羞惭,怎么能免除讥笑?我正等候早晨仆夫驾车,赴同道之人的约会;难道只是以一咏一觞作为文章的快乐,以一个名次、一个科第作为登上云霄的高位吗?我想以六经作为天下的疆域,以史籍作为藩篱屏障,聚集诸子百家作为职方所贡的会集,把众多文章汇集起来,作为云梦般的广大游览。这样,左手挎着忠信之人的弓箭,右手执掌文章事业的鞭弭,要同韩、柳、元、白在中原一带相互周旋,却还没有明白这个意思。对于您来说怎么样呢?请您把想法说出来。我的志向很难完全倾诉,姑且略作防备,恐怕不能把心意全部表达出来。田锡拜上。
贻梁补阙周翰书十一月日,进士田锡谨斋沐拜手献书于补阙执事。锡每见仕进之心,皆欲人特达之遇,而觊遭逢之幸,不揣道何如也,才何如也。迨为眀哲之鍳,揣摩其术,髙下其才,特达之遇,果不为丛挫所役,则怅然▯望,以为鍳失于巳,而啧有烦谤之言也。君子则不然,不患无通眀之知,患艺之未精;不患无特达之遇,患才之未备。不以得失荣辱汩其趣向。昔牛僧孺欲干有司之试,先以文章卜进退于韩愈,愈髙其才,遽命改馆,俟其亡而访焉,乃大署其门而退。翌日,辇毂之下,僧孺之名无翼而飞,借借众口,此所谓级名阶第,不在于彼,而在于此。束緼知妇,势使然也。凡有司以至公之心,当抡才之任,岂欲自擅于公器?防亦▯同列推择,慰荐茂异,以济己之眀也。陆贽在唐为海内之闻人也,当其掌文之柄,録贤抜善,得贾棱、王涯、李观、韩愈、崔羣辈二十三人。于时梁肃在谏垣,为之援引,肃之所言者八人,韩愈在其选中,至今称陆忠州、韩吏部,果何如人?防岂惟春官氏为国家求贤,而頼同列之推善?抑士君子为先达,常汲汲于外导后进,以为已任。仕进亦岂専务求于人?固当先求诸已,岂在求诸名?固当先求诸实。实茂而名自至,巳修而人后知。故特达之遇不可邀而得也,才与贤相遇,道与义相际,言未发于外,而意巳熟于中矣。何暇訾诹栗斯,以徼福防?锡不迨古人逺矣。自十有五志于学,逮今二十年,所吐之文,非超絶横厉,骇人耳目,但屑屑在模范轨辗间,又未能鹰扬虹伸,与羣俊角逐,而尚在贫贱中,未尝不惕然愧耻。虽迂踈钝讷之若是,然志有所自守,迹有所自眀。必也跻一第,拜一命,庶防无忝于时,无愧于心,不使识者指目而窃笑。斯愿斯恳,非英信眀达之大贤,固不敢妄发斯言,以取谴怒也。今眀公鍳如止水,公如平衡,言如钩防,动为律。度刚决之气,断于奨激;融和之色,形于接纳。锡是用曲俗之态,短绠之智,愿为门下之士。期眀公以通达之识,照其邪直,烛其妍蚩。苟若万分之一,可偕士林之末,则眀公英特之遇,不施于仆。仆遭逢之幸,不自于眀公,则直在锡也,曲在公也。亦犹南医善蠲人之疾,疾者亦自善导飬,能消息其气以合于医。但俟锱铢善良之药,则霍然洞散其湫底羸露之疾。而南医持其疾以邀丰腆之酬,一旦为北医急于仁义,投以灵饵,起于瞑▯。南医虽悔,其可复追。故君子临仁义,速不旋踵也。锡今所谓消息其气以合于善良之药者也。善医者,幸早图之,无为他人搀恵而悔追弗及。抑近世仕进之子,不敢歴公卿士大夫之门,虑渉嫌疑于栽培之地,而耦俱生谤。设使受非常之才,有非常之名,彼世疑俗嫌,又何畏忌违去之有哉?必若伏奏于丹墀之下,导扬其名于天子,使赫然超防。虽谗慝之口欲疵疠讆訾于正人,防岂徒渉猜履谤而巳使其人为囚奴,为俘虏,为负贩,为仇讐,而道有可贵,尚当哀穷悼屈,洗磨振擢,趣其亟也。若濡救焚灼,提引沦溺,况冠儒之冠,服儒之服,与羣俊俯仰,耀广场之风采,而不敢挺然与之为迒蹊,则岂惟负于才良,其实负于邦国也。其次负于巳心也。锡愧无超迈之才,以成眀公特达之名。然观前辈以一言一辞,瑰壮峻爽,为当世有名之士,飞腾吹嘘,如杜牧《阿房宫赋》,李华《吊古战塲文》,李翺《髙愍女碑》,髙迈《长眀灯颂》。如观灵鳯一毛,则五彩九苞従而可知矣。锡自省片言只辞,不足买声彩于儗议,然録长掩短,亦可彰君子奨善之徳也。谨以所编鄙陋之文五十轴,贽于几阁,卜进退于眀公也。荣命谓之进,方敢进。若犹未也,则有圣人六经在,当复厉精于其间,而决取舍于至公而后巳。不量狂瞽,干冒眀哲,恭俟报复,惶惧惶惧。锡拜手上。
咸平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咸平集巻四 宋 田锡 撰书
译致梁补阙周翰书 十一月某日,进士田锡恭敬地斋戒沐浴,拜手写信献给补阙阁下。田锡每每看到仕进之心,都希望人能得到出众的际遇,并期待有幸遇合,却不衡量自己的道术如何、才干如何。等到受到明哲之人的鉴察,揣摩他的才能,高下品评他的才华,而出众的际遇果然没有被种种挫折所阻碍时,他却怅然失望,认为鉴察者错看了自己,于是发出烦琐怨谤的话。君子却不是这样:不忧虑没有通达明察的知己,只忧虑自己的技艺不精;不忧虑没有出众的际遇,只忧虑自己的才干不完备。不因得失荣辱而扰乱自己的志趣方向。从前牛僧孺想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先拿文章向韩愈试探自己的进退。韩愈认为他的才华很高,立即命人改换馆舍,等他离开后再去访求,于是牛僧孺大书其名于门上便离去。第二天,在京城之中,牛僧孺的名声不翼而飞,众口传扬。这就是所谓名次品第,不在于掌管考试的部门,而在于这里。用细绳捆束柴薪的老妇人,形势使然罢了。凡有关部门以至公之心承担选拔人才的职责,难道是想擅自把持国家的公器吗?恐怕也要等待同列推举选择、慰问推荐杰出之人,以成就自己的明察。陆贽在唐代是海内闻名的人物;当他掌握文章选拔之权时,记录贤能、拔擢善才,得到贾棱、王涯、李观、韩愈、崔群等二十三人。当时梁肃在谏官之中,为他们援引推荐;梁肃所说的有八人,韩愈也在其中。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说陆忠州、韩吏部,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难道只是春官主管为国家访求贤才,还要依赖同列推举善士吗?还是士大夫中的君子作为前辈,总是急切地从旁引导后进,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仕进难道也只是专门向别人求取吗?本来应当先向自己求取,难道在于求取声名吗?本来应当先求取实际。实际才德丰茂,声名自然会到;自己修养完善,别人后来自然会知道。所以出众的际遇不能邀求而得:才华与贤德相逢,道义与正理相合,话还没有说出口,心中的意旨已经成熟了。哪里有空暇去阿谀试探、战战兢兢地求取福分呢?田锡距离古人还很远。自十五岁立志求学,到如今已有二十年;所写文章并非超绝峻拔、惊动人的耳目,只是琐细地拘守在文章的范式轨辙之间,又不能像鹰飞虹伸那样奋发,与群才竞逐,却还处在贫贱之中,没有哪一次不警惕而惭愧羞耻。虽然我如此迂腐疏拙、迟钝木讷,然而志向有自己所守,行迹有自己所明。一定要考中一个科第,获得一个官命,或许才不至于有负于时世、不愧于内心,不让有见识的人指指点点、暗自讥笑。这份愿望和诚恳,若不是英明诚信、通达明察的大贤,我本来不敢冒昧说出这些话,以招来责罚和愤怒。如今明公的鉴察如止水般清明,公正如平衡,言语如钩,行动合乎法度。刚强果断的气概,表现在奖掖激励上;融洽和善的神色,表现于接纳人才之中。因此田锡愿意以曲从世俗的姿态、短浅的才智,成为门下之士。希望明公凭通达的见识,照察其中的邪正,辨明其中的美丑。如果我万分之一的才能能够同士林末列相伴,那么明公出众的际遇就没有施加给我;我所遭遇的幸运不来自明公,那就是过错在我、正确在明公。也如南方的医生善于解除人的疾病,病人也善于调养自己,能够调和自己的气息以配合良药;只要等到有分毫善良的药物,顷刻之间,积聚在深处的瘦弱疾病便会彻底消散。南方医生却挟持病势来求取丰厚的酬报,忽然被北方医生出于仁义而急切救治,投以灵药,病人便从昏厥中苏醒。南方医生虽然后悔,又哪里来得及追回呢?所以君子面对仁义,应当立即行动,不能转身迟疑。田锡如今所说的,正是调和自己的气息以配合善良药物的意思。善于医治的人,希望早早谋划,不要等别人插手而后悔追赶不及。再说近世求仕进的人,不敢经过公卿士大夫的门第,担心在栽培人才的地方牵涉嫌疑,反而一同招来毁谤。假如接受的是非同寻常的人才、拥有非同寻常的声名,那么世俗的疑虑和嫌忌,又有什么值得畏惧回避的呢?一定要是在宫殿丹墀之下向皇帝奏明,把他的名声传扬到天子那里,使他显赫地超越众人。即使有谗邪之口想要诋毁、污蔑、讥刺正直之人,难道只是让他遭受猜疑、承受毁谤就算了吗?即使这个人成为囚奴、俘虏、贩夫,甚至成为仇敌,只要他的道义仍有可贵之处,也还应当怜悯他的困穷、哀悼他的屈抑,为他洗雪磨砺、振作擢拔,并催促他尽快振起。就像浸水救火、提拉救援溺水者一样;何况戴着儒者的帽子,穿着儒者的衣服,同群才俯仰进退,在广大的场合展现风采,却不敢挺身而出同他们并列,难道只是辜负贤才,实际上也是辜负国家!其次也是辜负自己的内心。田锡惭愧自己没有超迈的才华,足以成就明公出众的声名。然而我看前辈凭一言一句、瑰奇壮伟、峻拔明爽,成为当世有名之士,并受到飞扬吹嘘,例如杜牧《阿房宫赋》、李华《吊古战场文》、李翱《高愍女碑》、高迈《长明灯颂》。如同看到神灵凤凰的一根羽毛,便可以知道它五彩斑斓、九苞齐备。田锡自我省察,片言只字不足以在众人评议中买得声誉光彩;然而记录长处、掩盖短处,也可以彰显君子奖善的德行。谨把所编写的鄙陋文章五十轴,作为贽礼放在几案上,请明公判断我的进退。若荣幸地命令说可以进取,我才敢进身。如果仍然不行,那么还有圣人的六经在,我应当再次在其中振奋精力,经过至公的判断来决定取舍,然后才停止。没有衡量自己的狂妄昏昧,冒犯明哲之人,恭敬等待您的答复,惶恐,惶恐。田锡拜手上书。《咸平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四 宋代田锡撰写的书信
贻青城小著书月日,进士田锡谨奉书致眀公足下。锡尝读大易书,得君子定其交而后求之义,乃知君子之交以道义,小人之交以势利。势利为交,有时而改矣;道义之交,不可得而变矣。有时而改者,张释之、賔客、防颇、故吏是也;不可得而变者,仲尼、顔氏子、子皮、公孙侨是也。锡每读圣人之书,慕君子之行,正直自守,耿介独立,非有好古博雅之道,纯信英特之气,锡则视之蔑如,非吾侪也。窃尝闻足下有眀允之行,懐髙竒之文,蓄不羇之才,有是三者修于躬而播于人,锡所以希慕徳风,欲定交于足下。然锡名迹未着,不为人知,一旦遽捧尺书,欲定交于足下,足下必按剑瞠目,不知其所由来,请以锡之行止为足下委曲而言之,冀足下详信而稍意也。锡蜀人也,当小国时,尝以艺文干于时,时不我知,委顿废弃。锡自谓鹏跃北溟,固为枪榆者所非,谁复能效儿女子戚戚愤闷,思苟于身计耶?洎吾皇平定中区,蜀为内地,锡滞若匏系,介在一隅,约国风以伸辞,翫大易以知命,栖息环堵,服膺大道。虽然,长者之辙交于陈平之门,天将屈我以时而伸我以道乎?厚我以文而遇我以知乎?▯农杨公、徽安定梁公、周翰广平宋公、白皆博我以雅道,勉我以大来矣。今窃聆髙义,欲伸于足下,未喻足下能洞豁襟懐,俾锡以生平之志一达于聪眀乎?且士大夫所贵者,树徳而亲仁,博学以师古,师得古道以为巳任,亲乎仁人以结至交。至交立则君子之道胜,胜则可以倡道和徳,同心为谋,上翼圣君,下振逸民,使天下穆穆然复归于古道。其若徳树而未有邻,学博而不求知,则君子之道孤弱,孤弱则未能斥小人而行古道,安得圣君而翼之?安得逸民而振之?安得天下而理之?足下登进士第,升拔萃科,出为青城佐,将来为达官享大位,岂不従今日树君子之党,济他日之志乎?若使小人得志,摈吾侪于下位,虽有国士慷慨之志,不得伸;虽有忠臣謇谔之心,不得用。道孤党削,则足下以为何如?锡巳定交于向者三君子矣,今又伸志于足下,庶使我忠壮朋党乆大器业得全矣。昔魏征得房▯龄、杜如晦为党,所以成贞观之业;姚元崇得宋璟为党,所以致开元之化。裴度无党,为中人;魏宏简词臣,元稹排之;韦贯之无党,为张宿诬之。锡每读唐史至此,未尝不慨然兴愤。今布露真恳,足下以为狂瞽乎?以为倜傥乎?惟足下察之。锡拜上。
译致青城小著书 某月某日,进士田锡恭敬地写信致意明公阁下。田锡曾读《大易》,从中得到“君子先确定交往关系,然后再有所求取”的道理,于是知道君子的交往以道义为本,小人的交往以权势利益为本。以权势利益相交,有时会改变;以道义相交,则不可改变。有时会改变的,如张释之与宾客、田颇与故吏之类;不可改变的,如仲尼与颜氏子、子皮与公孙侨之类。田锡每次读圣人之书,仰慕君子的行为;若有人正直自守、耿介独立,却没有好古博雅的道术、纯正诚信英特的气概,那么田锡就把他看得一文不值,认为他不是我们的同类。我私下听说阁下有明允的品行,怀有高奇的文章,蓄有不受拘束的才华;这三者修养于自身而传播于众人,所以田锡仰慕您的德风,想同阁下确定交往。然而田锡的声名行迹还不显著,不为人所知;一旦突然捧着一封书信,想同阁下确定交往,阁下必定会按剑瞪眼,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请允许我把自己的行止委婉地向阁下说明,希望阁下详细了解而稍加留意。田锡是蜀人,在蜀还是小国时,曾经凭文章技艺求用于当时,但当时没有人了解我,因而困顿废弃。田锡自认为如大鹏跃入北海,本来就会被栖息枪榆的小鸟非难,难道还能像女子儿童那样忧愁愤懑,只顾苟且谋求自身利益吗?自从我朝皇帝平定中原地区,蜀地成为内地以来,我田锡像滞留的匏瓜一样被系在一处,处于偏隅之地;于是约略陈述国风以伸展自己的言辞,玩味《大易》以知晓命运,栖身于环堵之室,专心奉行大道。即便如此,长者的车辙仍交集于陈平门下;难道上天将要借时势使我先受屈抑,再因大道而舒展吗?将要以文章厚待我,再以知遇相逢于我吗?弘农杨公、安定梁公、广平宋公周翰,以及白公,都以高雅之道广博地启发我,以“大来”之义勉励我。如今我私下听闻您的高义,想向您陈述自己的志向,却不知您能否胸襟开阔,使我平生的志愿得以尽数传达于您的耳目呢?况且士大夫所看重的,是树立德行而亲近仁人,博学以师法古人;师法古道,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亲近仁人,与他们结为至交。至交确立,君子之道就能胜过其他;胜过其他,才可以倡明道义、和合德行,上下一心谋划,上辅圣君,下振逸民,使天下安和肃穆地重新归于古道。若德行树立却没有同道相亲,学问广博却不求知遇,那么君子之道便孤立衰弱;孤立衰弱,就不能斥退小人而实行古道,又哪里能得到圣君来辅翼他?哪里能得到逸民来振拔他?哪里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您考中进士,又升入拔萃科,出任青城佐,将来会成为显达的官员、享有高位,难道不应当从今天起树立君子一党,以成就日后的志向吗?假如小人得志,把我们这些人排斥在下位,即使有国士慷慨激昂的志向,也无法施展;即使有忠臣直言敢谏的心意,也无法被任用。大道孤立,党与削弱,您认为将会怎样呢?我田锡已经同先前那三位君子结交,如今又向您陈述志向,希望能使我们的忠烈志业和朋党长久壮大,使事业得以成全。过去魏征得到房玄龄、杜如晦作为同道,所以成就了贞观之治;姚元崇得到宋璟作为同道,所以实现了开元之治。裴度没有朋党,只能成为中等之人;魏宏简是词臣,却被元稹排挤;韦贯之没有朋党,又被张宿诬陷。我每次读《唐史》读到这些地方,没有一次不感慨激愤。如今我把真实恳切的心意陈述出来,您认为这是狂妄而昏昧的言论吗?还是认为这是倜傥不羁的见识呢?只希望您加以察看。田锡拜上。
上开封府判书十一月日,进士田锡谨斋沐奉书献于郎中执事。锡輙叙狂愚之恳,上祈英察之眀,幸不罪于僣干,望稍垂于怜恕也。皇惧皇惧!礼称强学以待问,易曰藏器而俟时。诗人垂采菲之辞,君子贵怜才之义。锡虽鄙陋,常佩斯言。加以遭逢今幸于外,平激发颇懐于忠莭,思欲一歴科塲之试,一登卿相之门,观光彩于鸿都,与周旋于造士。然才非挺特,无经邦纬俗之文学未该通,无备问专对之智,但营营谋进,屑屑求知,岂无识者以见嗤?谅亦小人之自得。必若择取纎微之善,爱志瑕谪之非,则蝼蛄亦有五能,而铅锷亦堪一割也。愿敷斯志,罔避枝辞。锡闻于易曰:「舍尔灵▯,观我朶頥。」是戒人之躁进也。又曰:「君子见防而作,不俟终日。」是戒人不知变也。是则动不可渉,观頥之躁;静不可失,见防之言。今皇上嗣守丕图,殆将周嵗,孚大信,霈洪恩,用贤才,黜不肖。英威果防,有类太宗,豁达大度,同符汉祖。所以亿兆仰之如日月,逺人畏之若雷霆,四方肃然,天下大定。乃品物咸亨之际,地天交泰之秋。防议朝堂,公卿则耻言覇道;献能宗伯,士人方歌咏皇风。宜乎儒雅道光,贤豪时至,遂令朝在布衣之伍,暮升华绶之荣。自古汲善防才,进人之速,未有若斯之盛也!矧复亲王尹正于京府,朝臣司掌于乡书,考艺观能,称防举秀,当为国荐贤之柄,实求仁弗让之时。至有薄才如稊米之微,介善比防流之细,亦思赴沧溟而委润,与公廪之均输。众才幸甚,鄙人幸甚!锡本贯剑南,徙家闗右,淮隂寄食,常慷慨于壮图。方朔上书,愿纵横于见用,固不暇复归故里,求荐他人。于是斋庄防诚,黾勉从事,因拜章于北阙,求就试于南宫。至情果动于天心,拔觧许依于王府。幸遇眀公,以邹枚之才辩,賛尧舜之亲贤,嘉谋日新,诗礼益哲王之徳;善计泉涌,钩距成大尹之名,衡平。而轻重无欺,水定而融,明洞鍳。故羣彦尽繄于激发,小人亦冀于矜怜。所谓良工度木之秋,先达援才之际。然则言无利害,不足邀识者之知;事不崛竒,不足动通人之鍳。是以王璘以缬襦邀誉,奉春以短褐趋朝。郦生长揖于时君,王猛踞见于国相。岂不知谦能基徳,礼可藩身?然以贱干尊,邈若阶天之险;以卑谒贵,栗如履虎之难。苟不设机变以先声,兾当途之动念,则夕锦讵知于文采?哑钟谁辩于舂容?故有带檑具以自彰,懐长防而请试。郭代公以轻财见异,裴中令以隂徳受知。外黄小儿一言当,而覇王息怒;杞梁女子一恸哭,而长城为摧。所以感人以言,不得不切;従权济志,不得不然。愿形捭阖之书,以卜见知之念,岂徒然也?葢欲以尘露至微之益,为刍荛见采之言,幸望怜恕之也。锡惶惧,惶惧锡。闻忠莫大于进言,仁莫先于奨善。见义而勇,谓之智;临事无惑,谓之眀。然人不易知,深心有山川之险;物难求备,良材有小大之差。今亲王以荐贤之柄委眀公,眀公以无私之心举多士。然眀试之下,与贡之人染翰飞文藻鍳,必详乎工拙。英才大畧盈庭,岂识乎是非?设使有辅相之才,将帅之器,君子履行,哲人询谋,未喻执事以何理而得之,以何术而知之。若知而荐之,则眀公有大忠于国家也;荐而用之,则眀公有大赖于贤俊也。且复智能或似于狂愚,诈佞或侔于纯信。又未喻执事以何术而察之,以何理而详之?矧投之盈几之文,加以在公之务。虽智能周物,庖丁之刃有余;若千虑一失,君子之眀亦损。莫若采择羣舆之议,精详与夺之机,询当朝文学之人,观就试文章之士,则自然不役聪眀而尽得其善,不劳智力而皆得其人。能于诗者观其所试之诗,能于赋者阅其所试之赋,善于论则以论取,精于防则以防求,随其所长观其所试,勿舍其所有而责其所无,勿遗其所长而陋其所短,无求工于力分之外,无求备于赴应之中。所谓鍳周而妍陋靡遗,理当而贤愚自辨。若有宏才大畧之士,倜傥不羇之才,封章为达于冕旒,文觧逈髙其等第,兾贤王得而荐之,眀主得而用之,岂非眀公发觧之善异于古人乎?进人之名光于今日乎?是谓导滥觞于骇渎之源,封沃土于干霄之木也。惟锡傥于众人之末,或有一艺之长,亦俟眀公济勺水于涸鳞,假顺风于弱羽。岂惟鄙夫获遭逢之幸,固亦大贤有特达之名。狂瞽之言,采聴是望,不任惶恐祷愿之极,锡再拜。
译上给开封府判官的书信 十一月某日,进士田锡恭敬地斋戒沐浴后,奉书呈献给郎中执事。田锡冒昧陈述自己狂妄愚陋的恳切心意,向上祈求您英明的察识,幸望不要怪罪我僭越求进,也希望您稍稍施以怜悯宽恕。惶恐,惶恐!《礼》说要努力学习以等待询问,《易》说要把才具藏起来等待时机。诗人留下采摘菲菜的诗辞,君子看重怜惜人才的义理。田锡虽然鄙陋,却常常佩服并记取这些话。加上我如今有幸在外地得到际遇,平素激发起颇多忠节之情,想要有一次参加科场考试,有一次登上卿相之门,在鸿都观览光彩,与贤者周旋,参与造就人才。然而我的才华并不挺拔卓异,没有治理国家、匡正风俗的学问,也未能完全通晓经典;没有应对询问、专门答辩的才智,只是忙碌地谋求进身,琐屑地求取知遇,难道不会被有见识的人讥笑吗?想来这也不过是小人的自我满足罢了。倘若一定要选取细微的善处,爱惜有志者而不计较他的瑕疵,那么蝼蛄也有五种本领,铅制的刀锋也足以割断一次东西。愿意铺陈这些志向,不回避枝蔓之辞。田锡听《易》说:“舍弃你的灵龟,来看我的下巴颏。”这是告诫人不要躁进。又说:“君子见到防患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这是告诫人不要不知变通。这样看来,行动不可陷入观望口食的躁进,静守又不可错过见到征兆便行动的教诫。如今皇上继承并守护大业将近一年,建立大信用,广施洪恩,任用贤才,贬黜不肖。皇上的英明威严果然足以防御外患,与太宗相似;胸襟豁达、气度宏大,也与汉祖相合。因此亿万百姓仰望他如同仰望日月,远方之人畏惧他如同畏惧雷霆,四方肃然,天下大定。这正是万物都亨通的时期,也是天地交泰的时节。朝廷议论政事,公卿以谈论霸道为耻;向宗伯献陈才干,士人正在歌咏皇上的风教。儒雅之道应当因此光大,贤人豪杰应当应时而来,于是使有的人早晨还在平民之列,晚上便升至佩华绶的荣耀。自古以来,访求善才、快速进用人才,从未有像如今这样盛大的!何况亲王在京城府第主持选拔,朝廷大臣在乡里掌管举荐,考察才艺、观察能力,称量并举荐秀才,这正是国家举荐贤人的权柄,也实在是求取仁人而不谦让的时机。即使才华薄弱如稊米般微小,品行孤介而善良如细流,也都想奔赴大海接受润泽,和公廪一同输送。众多人才幸甚,鄙人也幸甚!田锡原籍剑南,后来迁居关右,寄食于淮阴,常常为远大的抱负慷慨激昂。方朔上书,希望一旦被任用便施展纵横之才,本来就无暇再回归故里、寻求别人举荐。于是我斋戒庄敬,竭力办理此事,因而向北阙奉上奏章,请求到南宫参加考试。至诚果然感动天心,拔取解额获准依照王府的安排。幸而遇到明公,您以邹阳、枚乘那样的才辩,赞助尧舜亲近贤人的做法;美善的谋划日益更新,诗礼也更加彰明君王的德行。您的善于谋划如泉水涌出,凭借钩距之术成就了大尹的名声;衡量公平,轻重没有欺诈,如同水面平定而澄融,明察洞鉴。因此群才都仰赖您的激励,小人也希望得到您的怜惜。这正是良工测量木材的时节,也是前辈援引人才的时候。然而,所说的话若无利害关系,就不足以邀得有见识者的知遇;所办的事若不奇崛,就不足以打动通达之人的鉴识。因此王璘以缬襦求取声誉,奉春穿短褐趋赴朝廷;郦生向当时的君主长揖不拜,王猛则蹲踞着会见国相。难道他们不知道谦逊能够奠定德行、礼仪可以护卫自身吗?只是以卑贱身份求见尊贵之人,遥远得如同登天的险阻;以低微身份拜谒显贵之人,战栗得如同踩在老虎身上。如果不先设置机变来造成声势,希望当权者有所触动,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锦绣般的文采呢?哑钟又有谁能辨识它浑厚的回响呢?所以有人带着檑具来彰显自己,有人怀抱长策请求试用。郭代公因为轻视财物而受到赏识,裴中令因为暗中积德而得到知遇。外黄小儿一句话说得恰当,便使霸王平息怒气;杞梁之妻一阵痛哭,便使长城为之崩塌。所以要用言语感动人,不能不切中要害;采取权宜办法来成就志向,也不能不这样做。我愿意陈述纵横捭阖的言论,用来试探您知遇我的心意,难道只是徒然吗?大概是想把尘土露水般微小的益处,作为樵夫所说、希望被采纳的话,幸望您怜悯宽恕。田锡惶恐,惶恐;田锡谨上。我听说忠没有比进言更大的,仁没有比奖掖善行更先的。见到义便勇于行动,称作智;面对事情而不迷惑,称作明。然而人不容易真正了解,深藏的心思有如山川般险阻;事物难以求全,良材也有大小不同的差别。如今亲王把举荐贤人的权柄交给明公,明公以无私之心举荐众多士人。然而在明察考试之下,应贡的人挥笔写成文章,供鉴别文采,必定要详细考察其工拙。满庭都是才华出众、谋略宏大的士人,哪里能够辨识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假使其中有辅佐宰相的才干、统率军队的器识,有君子的操行、哲人的谋略,还不知道执事将用什么道理得到他们,又用什么方法识别他们。若识得而加以举荐,那么明公对国家有大忠;举荐后又使其得到任用,那么明公对贤俊之士有大恩。况且有时聪明才智看起来反而像狂妄愚笨,奸诈谄媚又可能与纯朴忠信相似。又不知道执事将用什么方法察辨、用什么道理详审。何况把满案的文章交给您,又加上公务在身。即使才智足以周遍应付万事,像庖丁的刀刃仍有余力;一旦千虑之中有一失,君子的明察也会受到损害。不如采纳众人的议论,精细审察取舍的关键,询问当朝有文学才学的人,考察前来应试之士的文章;这样自然不用劳烦耳目聪明,就能尽得他们的长处,不用耗费心智力量,也能得到所有合适的人才。擅长作诗的,就看他应试所作的诗;擅长作赋的,就阅览他应试所作的赋;善于写论的,就用论来选取;精通写策的,就用策来求取。应当随着各人的长处考察他所作的文章,不要舍弃他所有的长处而责求他所没有的本领,不要遗漏他的长处而鄙视他的短处;不要在能力分限之外要求工巧,不要在应试答题之中要求样样完备。这样才能像明镜一样周全,妍美与鄙陋都不遗漏;道理判断恰当,贤者与愚者自然分辨。若有宏才大略之士、倜傥不羁之才,封章足以直达帝王,文解远远高出同等之人,希望贤王能够得到并举荐他,明主能够得到并任用他,这难道不是明公发解的善举胜过古人吗?使进用人才的声名光耀于今日吗?这就叫在小水流汇入大川的源头疏导其开端,使沃土培育出直冲云霄的大树。我田锡只是处在众人末位,或许还有一项技艺的长处,也等待着明公从将要干涸的鱼那里施与一勺水,从弱小的羽翼那里借给一阵顺风。这样做岂只是鄙陋之人获得遭逢知遇的幸运,也必定会使大贤获得特异显达的声名。狂妄昏昧的言论,希望您采纳听取;我不胜惶恐祈愿之至,田锡再拜。
上宰相书八月十五日,将仕郎守左拾遗直史馆监监院赐绯鱼袋田锡谨斋沐奉书拜献相公黄阁之下。锡伏有鄙见,理合上闻,愿垂聴察之,仁不罪僣逾之过。矧宰相识量不可不包容众人,大臣聪眀不可不采择片善。今相公佐太平之主,理无事之朝,四海谧寜,万务整肃。房杜功名之暐晔,良平智畧之宏深,比于是时,不独称美。然至眀或有所未照,至聪或有所未闻。未喻相公欲闻傥直之言乎?未喻相公欲求尘露之益乎?倘容下僚,輙陈管见,不独众人之幸,谅亦相公之眀也。锡去嵗至自宣城,入见旒扆,对敡之后,圣防宣付中书,旋蒙殊恩,授以大着。不数日,又差充京西北路转运判官。锡固非俊迈之才,窃慕清华之职,遂拜表乞在馆殿,兾与编修,果廻圣主之恩命,作谏垣之吏,仍兼史职,尽契夙心。此皆相公施代天理物之功,从小人所求之愿。然拜表之际,尝诣閤门,閤门有司未便収接,须▯相公台旨,又取閤使指挥,往复审详,然后呈进。葢有司禀奉之职,理合宜然,况臣子重慎之心,礼亦可以迩后。扈随圣驾,留驻漳川,洎防奏之,爰来与追班而入贺。数日后,因进圣主靖边歌,虽寻达于圣聪,亦先禀于台旨。又今年二月十六日,复进请皇帝东封书,不敢实封,先闻閤使,备言巳奉台防,有司未敢进呈,仍依常规,先供一状,称不敢妄陈利便,亦不敢希望恩荣。岂有备位谏垣上书诣閤而如此委曲不便敷陈?无乃损相公之眀,无乃失至公之体?设使言事不合理,道以言而悮至尊,自有常刑可以加罪,不足一一烦相公台聴,不劳一一禀相公指踪。锡才列周行,未谙时事,若是近朝体例,须至如斯相继,因仍未暇厘革,则乞相公申眀旷荡之理,采纳愚直之言,应令后谏官上章,不须閤门取状,乃是三公之府机扃洞开,百职之仪纲纪斯在。锡受相公钧镕之造,荷相公特达之恩,岂合容易干闻?狂简陈述。葢闻诸道路称:近日左拾遗胡旦上书,希求差遣。圣人问难詶诘,仍于中书取状,似烦圣聴,有黩宸严。今来诣閤上书,不易轻进,可否须覆相府去?防皆系钧衡也。锡既闻斯语,实介鄙懐。何以示人无私?曰至公裁事,酌中为大体。岂相公佐先帝取吴越,事今上平并汾?识度勲庸,昭昭如此,何烦寻常之见,取次于廊庙之尊?然缄黙不言,实辜陶铸。若披陈不宻,亦掇讥嫌。易不云乎?「君不宻则失臣」,葢谓下言上泄,寘言者于危疑之地也。故识者不获巳而钳口焉。锡今进虽奉书,而退必焚藁。幸相公钧台之鍳,恕小人忠谅之诚,惶恐旁皇,不知所措。伏乞相公熟虑而防念也。锡顿首▯拜。
咸平集巻四
译上给宰相的书信 八月十五日,将仕郎、守左拾遗、直史馆、监监院、赐绯鱼袋田锡恭敬地斋戒沐浴后,奉书拜献于相公黄阁之下。田锡有一些鄙陋的见解,按理应当上报,希望您垂听并察看,仁厚地不要怪罪我僭越冒犯的过失。何况宰相的见识器量不可不包容众人,大臣的聪明才智不可不采择片面之善。如今相公辅佐太平之主,治理无事之朝,四海安宁,万事整肃。房玄龄、杜如晦的功名光辉,张良、陈平的智谋宏深,与此时相比,不只是可以称美。然而即使极其明察,也可能有照不到的地方;即使极其聪敏,也可能有听不到的事情。不知相公是否愿意听取倜傥直率的言论?不知相公是否愿意求取如尘露般微小的助益?倘若容许我这个下级官员冒昧陈述管窥之见,不仅是众人的幸运,想来也是相公明察的体现。田锡去年从宣城来到京城,入朝拜见皇帝,在殿上答对之后,圣上的诏命宣付中书,不久又承蒙特殊恩典,授予大著作的职务。没过几天,又差遣我充任京西北路转运判官。田锡本来不是俊迈之才,私下仰慕清华的官职,于是上表请求留在馆殿,希望参与编修;果然蒙圣主收回原来的恩命,让我成为谏垣之吏,仍兼任史职,完全符合我往日的心愿。这些全都是相公施行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功劳,使小人的愿望得以实现。然而在拜表之时,我曾到閤门,閤门主管人员认为不便立即收受,必须等待相公台旨,又取閤使的指挥,往返审查详议,然后才呈进。这大概是有关部门奉行命令的职责,按理本应如此;何况臣子谨慎郑重的心情,礼法也可以使其稍后进行。我随从圣驾,留驻漳川,等到圣旨下达,才来同追班的人一起入朝祝贺。几天以后,因为进献《圣主靖边歌》,虽然很快传达到了圣上耳中,也先禀报了台旨。又在今年二月十六日,再次进献《请皇帝东封书》,不敢直接密封呈上,先禀告閤使;閤使详细说明已经奉有相公台旨,有司不敢进呈,仍依照常规,先交一份状文,称不敢妄自陈说利便,也不敢希望恩荣。难道一个身居谏垣的官员上书,来到閤门竟要这样委曲而不便陈述吗?这恐怕损害相公的明察,恐怕失去至公的体制吧?假使所说的事情不合道理,因言语而误犯至尊,自有常法可以加罪,不足以一件件烦劳相公亲自听取,也不必一件件禀告相公指示。田锡才刚列身朝班,还不熟悉时事;如果这是近来朝廷的制度,必须相继如此办理,因循而无暇改革,那么请相公申明宽大通达的原则,采纳愚直的言论。应当下令以后谏官上章,不必由閤门索取状文;这样才是三公府第的门户洞开,百官的礼仪纲纪也才得以确立。田锡受到相公陶铸造就的恩惠,承受相公出众的恩典,哪里应当轻易冒昧进言?但还是以狂直简率之心陈述。听道路上的人说:近日左拾遗胡旦上书,希望求得差遣。圣人向他提出诘问,他回答应对,仍然到中书省取状,似乎烦扰了圣上的听闻,有亵渎宫廷威严之嫌。如今来到閤门上书,不能轻易进呈;不知可否还须覆报相府?这些全都系于相公秉持权衡。田锡听到这话,实在使心中不安。怎样才能向人显示无私呢?应当说,以至公裁决事情,斟酌适中而作为大体。相公难道不是曾辅佐先帝取得吴越,又侍奉今上平定并、汾之地吗?相公的见识、器度、功勋、功业如此昭明,何必让寻常的见解,在廊庙尊位之前被随意取舍呢?然而闭口沉默不说,实在辜负了相公陶铸人才的恩德;若陈述而不严密,又会招来讥刺嫌疑。《易》不是说过:“君子不严密,就会失去臣下。”这是说下属的话被上级泄露,会把进言者置于危险疑惧之地。因此有识之士不得已而闭口。田锡如今进呈虽奉上书信,但退下之后一定焚烧稿本。希望相公以钧台般的鉴察,宽恕小人忠诚诚实的心意。我惶恐彷徨,不知所措,伏乞相公熟虑而记在心上。田锡叩首再拜。《咸平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巻五 宋 田锡 撰古赋诸葛卧龙赋天将灭汉,天下大乱,奸雄竞起以圗霸,豪杰争驰于良算。江东有孙权之强御,闗中有曹公之勇悍,惟蜀邦之险阻,付刘璋之闇懦。伊东海之徐庶,荐孔明于先主。其人自比于管乐,其迹尚耕于垄亩,负霸王之大畧,每讴歌于梁父,可以屈就,难以邀取。若应龙之卧渊泉,俟良时以为风雨。虽吴主之得豹,纵魏君之若虎,傥获斯人以为用,可以争强于中土。刘备乃往诣南阳,雄圗抑扬,功业稽迟而愤悱,旌旗侍从以苍皇,岂徒贲丘园聘珪璋,实欲尊之为谋主而制敌,贵之为尚父而圗王。一之日,骤欲履其阈,肩其墙,殊不知杳若千里之迢遥,浩如重泉之汪洋。人在其外,如鳣如鲔,如防如鲂,不敢游其窟宅,不敢漾其辉光。乃退而叹曰:「信先生之道也,如龙之方卧也。」二之日,闚其戸,闻其人,人虽覩而难趋,迹虽迩而难亲,自觉其门若河若海,若潭若津,不得见其最灵,不得测其至神。又退而叹曰:「信先生之徳也,如龙之未易识也。」三之日,升其堂,入其室,仁干森植,义橹骈比,疑波神侍卫而汹涌,谓水怪环周而防踖。见其以道为踪,以徳为迹,以文为鳞而彬彬,以武为鬛而奕弈,将侔夏后,河汉可御以天飞,尚类叶公窓牖,初窥其藻质。我于是以兊恱为雨,以巽顺为风,动其倜傥,鼓其英雄,遂慷慨变摅而崛起,以纵横筹畧而相从。亮之遇先主也,若龙之得水;备之得先生也,若云之从龙。所以跃于呉,骤于蜀,帝王其心,日月其目。张飞、关侯为吾之股肱,赵云、厐统为吾之爪足,金鼓为雷霆之威,甲兵为风雨之速,旌旗为飞鬛而常舒,鈇钺为逆鳞而难触。前则饮于渭水,后犹蟠于斜谷,观其奋首于魏,施尾于呉,将欲腾跃于秦京与镐京,窟宅于东都与西都,然后以燕齐赵魏为河海,以荆襄楚越为江湖。故得寰中波骇,海内鼎沸,马超、韩遂之流,袁绍、吕布之类,若蛟螭奔走而防,胆比鱼鳖沉潜而屏气。岂谓天赐呉以斗牛之分,赐魏以咸镐之国,赐我以坤维之地,俾我以鼎分之域?既天命之所授,岂人谋之能克?汉江、沱江,亦足宅其西南;梁山、剑山,亦足门其东北。方欲修其徳,述其职,将上请于阊阖,兾下并于华夷,变三分之国为上国,变汉水之池为天池,复火徳之世,作续炎精之絶。离俄而上帝有命,碧落言归。刘禅攀髯以何及,谯周仰首以无依。世灵其神,敌惧其威。杨仪鸣鼓以震恐,晋宣防胆以奔驰。至今岐山之侧,滑水之涯,南阳之草木,西土之邉陲,或烈风之飘揺,或暴雨之淋漓,犹疑其蜿蜒在晦而隂隲是司。观阵圗者见其规画,读国史者想其形仪。信竒士之遇主,诚千载之一时。《春秋》曰:“以龙纪官”,《诗》曰:“为龙为光”。此葛亮兮攸宜。鄂公夺槊赋唐初,鄂公在二十四功臣之列,独推其雄力敌猛虎,气扬飞虹,挥鞭而马疾如电,运槊而身轻若风,棱棱真丈夫之勇,颀颀信武夫之容。于时,擒李宻,戮王充,靖隋之乱,致唐之功,非太宗不能得我之死力,非我不能赴太宗之指踪。壮其叱咤喑呜而万夫莫敌,摧坚防阵而一隧前空。虽孟贲之勇,鄋瞒之崇,固不足抗其鋭,当其锋。所以秦叔寳之徒,屈突通之軰,随我转战,指麾相从。既而荡平天下,底定寰中。戎器既包于虎革,勲臣尽纪于鸿钟。髙祖位尊,正凝旒于北阙;太宗功大,方主鬯于东宫。一旦上御便殿,公因召见,语艰难之创业,念辛勤于百战。张胆信其如升,瞠目赩以流电,有若伏波马上,据鞍而犹示筋骸。李广病中闻鼓而思驱组练。帝问以军阵之间,何为最难?奏曰:“惟避槊不易,然夺槊尢难,请殿下试臣斯艺,幸殿下临轩以观。”于时,宗室有齐王元吉,力可以索鐡而伸钩,勇可以挟辀而磔石,由是命之以角逐,合之为勍敌。二人乃防马交驰,锋铓若飞,千人防万人窥广塲,喧阗而将裂,髙殿崔嵬而欲欹。一驰一骤,乍合乍离,红尘涨天地,杀气飘旌旗。若两虎鬭而未知生死,二龙战而不辨雄雌。天顔为之动容,神武为之増威。莫不鬼出神藏,风驰雨走。金吾之列卫旁震,武库之五兵潜吼。或左兮或右,或前而或后,或翻身相避,或挺身以诱。王谓我艺必胜,公谓彼槊可取。俄而齐王之槊已在鄂公之手,骇众目,噪羣口,喧喧阗阗,足以见一胜而一负。王犹以为偶然也。于是再跃锋铓,重飞骕骦,欲致于必死之地,将求乎一日之长。虽余勇而可贾,岂突来而难防?适资我胜,终莫予伤。乃至于再,至于三,皆为所夺。有以见鄂公胜于齐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五 宋代田锡撰写的古赋 《诸葛卧龙赋》上天将要灭亡汉朝,天下大乱,奸雄竞相起兵图谋称霸,豪杰争相奔走寻求良策。江东有孙权的强盛,关中有曹公的勇悍,只有蜀地险要,却交给了昏庸怯弱的刘璋。东海人徐庶把孔明推荐给先主。这个人自比管仲、乐毅,踪迹还隐居在田垄之间,怀有霸王的大谋略,常常吟唱《梁父吟》;可以委屈前往求见,却难以邀取他出山。就像应龙卧在深渊泉水中,等待良时而化作风雨。即使吴主得到豹子,魏君纵然得到猛虎,倘若能够得到这个人任用,就可以在中原争强。刘备于是前往南阳拜访,英雄的谋略起伏未定,功业迟滞而心中愤懑,旌旗侍从仓皇而行;难道只是为了装饰丘园、聘请贤士,实在是想尊奉他为谋主以制服敌人,尊贵他如尚父以图谋王业。第一天,忽然想踏入他的门槛、登上他的墙头,却根本不知道那里幽深得如相隔千里,浩大得如重重泉水。人处在外面,如同鲟鱼、鲔鱼,如同鳊鱼、鲂鱼,不敢游入他的洞宅,不敢荡漾其光辉。于是退下叹道:“先生的道果然可信,正像龙正在卧伏一样。”第二天,窥视他的门户,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人虽看见了,却难以趋近,踪迹虽近,却难以亲近,自己只觉得他的门庭如河如海,如潭如渡口,不能见到他最神妙的地方,也不能测知他最深奥的神机。又退下叹道:“先生的德行果然可信,正像龙不是容易被认识的一样。”第三天,登上他的堂,进入他的室,只见仁义的栋梁森然挺立,义理的橹桨并列成行,仿佛水神侍卫在身旁而水势汹涌,又仿佛水怪环绕四周、彼此防备。看见他以道为踪迹,以德为遗迹,以文章为鳞片而文采斐然,以武略为鬣毛而光彩焕发,将要比拟夏禹,驾驭银河而凭天飞行;又仍像叶公从窗牖初次窥见龙的文采形质。我于是以兑卦的喜悦化为雨,以巽卦的谦顺化为风,激发他的倜傥,鼓舞他的英雄气概,于是他慷慨抒发、奋然崛起,以纵横筹略同我相从。诸葛亮遇到先主,如同龙得到水;刘备得到先生,如同云随从龙。所以诸葛亮在吴地跃动,在蜀地迅速施展,心怀帝王之志,目光如日月。张飞、关侯是我的股肱,赵云、庞统是我的爪足;金鼓形成雷霆般的威势,铠甲兵器具有风雨般的迅疾;旌旗像飞龙的鬣毛一样常常舒展,斧钺像逆鳞一样难以触犯。前面在渭水饮马,后来仍盘踞于斜谷;看他向魏奋首,向吴施尾,将要在秦京、镐京腾跃,然后把燕、齐、赵、魏看作河海,把荆、襄、楚、越看作江湖。所以天下震荡如波,四海沸腾;马超、韩遂一流,袁绍、吕布之类,像蛟龙奔走而惊惧,胆气比鱼鳖潜沉屏息还要恐惧。难道说上天把斗、牛分野赐给吴,把咸阳、镐京的国土赐给魏,把坤维之地赐给我们,使我们拥有三分天下的一域吗?既然这是上天命运所授,难道人的谋略能够战胜它吗?汉江、沱江也足以作为西南的居处;梁山、剑山也足以作为东北的门户。正要修养德行、履行职分,向上请求天帝,希望向下兼并华夏与夷狄,把三分的国家变成上国,把汉水的池沼变成天池,恢复火德的时代,接续炎精中断的命脉。忽然之间,上帝有命,碧落宣告归去。刘禅攀着龙髯又哪里来得及,谯周仰头也无所依凭。世人神化他的神明,敌人畏惧他的威势。杨仪击鼓使人震恐,晋宣帝吓破胆而奔驰。直到今天,岐山旁边、滑水岸边、南阳的草木、西土的边陲,有时烈风摇荡,有时暴雨淋漓,人们仍怀疑他蜿蜒隐伏在幽暗之中,主持阴德。观看阵图的人能看见他的规划,阅读国史的人能想见他的仪容。真是奇士遇到明主,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春秋》说:“以龙纪官。”《诗经》说:“为龙为光。” 这正是诸葛亮所适宜的称誉啊。《鄂公夺槊赋》唐朝初年,鄂公列在二十四位功臣之中,唯独推重他有能匹敌猛虎的雄力,气势高扬如飞虹;挥鞭时马快如闪电,运槊时身体轻捷如风,凛凛然是真丈夫的勇气,挺拔秀异,确是武士的仪容。当时,他擒获李密,杀死王充,平定隋朝的乱局,成就唐朝的功业;若不是太宗,不能得到我的死力;若不是我,也不能遵从太宗的指挥。他壮烈地叱咤怒吼,万人不能抵挡;摧毁坚固阵势,使一条通路向前空出。即使孟贲那样的勇力、鄋瞒那样的高大身躯,也实在不足以抵抗他的锋锐、迎接他的锋芒。因此秦叔宝一类、屈突通一类,跟随我转战,听从指挥一同作战。后来扫平天下,安定四海。兵器已经包裹在虎皮之中,功臣全都铭刻在大钟上。高祖地位尊贵,正面向北阙端正冕旒;太宗功劳巨大,正主持东宫祭祀。一日,皇帝在便殿召见鄂公,谈论创业的艰难,念及百战的辛劳。他张胆张目,眼光闪耀如流电,仿佛伏波将军在马上,扶鞍仍然显示筋骨;又像李广病中听到鼓声,便想驱马统率精锐。皇帝问他在军阵之间什么最难,他回答说:“只有躲避槊不容易,然而夺取槊尤其困难。请殿下试验我的技艺,希望殿下临轩观看。” 当时宗室中有齐王李元吉,力气可以拉直铁索、伸直弯钩,勇力可以夹住车辕、劈裂石头;于是命令他同鄂公角逐,使他们成为强劲的敌手。两人于是纵马交驰,锋刃如飞;千人惊惧,万人窥视,广场喧闹得仿佛将要裂开,高大的殿宇也仿佛要倾斜。一会儿奔驰,一会儿骤停,忽然交锋,忽然分离;红尘充塞天地,杀气飘荡旌旗。像两虎争斗而不知生死,二龙交战而不能辨别雌雄。天子的脸色也为之动容,神武之威为之增加。没有不如鬼神出没、风驰雨走的。金吾卫列阵在旁,声势震动;武库中的五种兵器仿佛暗中吼叫。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有时翻身躲避,有时挺身诱敌。齐王认为自己的技艺必胜,鄂公认为他的槊可以夺取。不一会儿,齐王的槊已经到了鄂公手中,惊动众人的眼睛,喧闹群口,声势喧腾,足以看出一方获胜、一方失败。齐王还认为这只是偶然。于是再次跃马挥锋,重新飞驰骕骦马,想把对方置于必死之地,求取一日的长处。即使余勇还可以施展,哪里会突然而来、难以防备呢?这正好帮助我取胜,最终不能伤害我。这样再来一次,再来三次,都被鄂公夺去。由此可见鄂公胜过齐王。
壮哉厥艺如神,其名益振。信乌获扛鼎之匹,项羽防山之伦,宜其凌三军而势若摧枯,夺一槊而易如拾。芥闻之者,谁不尽伏?见之者,无不大骇。当其左击右刺,星驰电迈,一塲縦横,使人神王而心快。上意欣愉,羣臣欢呼。怜公絶艺,多公壮圗。书所谓「番番良士」,诗所谓「赳赳武夫」,霹雳可叱之而鬭,泰山可挟之而趋。况陈安擅贾于蛇矛,敢为匹敌;羊偘得名于折树,未知驰驱。是知天生圣哲,赞以英杰。料敌在于筹谋,破敌由乎勇烈。然后祸乱可弭,奸雄可灭。故汉高得樊哙,乃济鸿门之危;太宗得鄂公,乃立皇唐之基。虽文皇之圣也,房杜之谋也,而军功武力,我实多之。倚天剑赋昔齐谐有志怪之篇,言古皇造物之先,形之刚克者静以为地,气之清明者动而为天地与众流而右走。天与三辰兮,左旋筹二仪之暌濶,谅亿万之相悬。有古皇所佩之剑,其言可验。谕其大也,若雪山之皑皑;壮其光也,若秋波之湛湛。倚于穹圆,高巍峩焉。孕长庚于太极,穪纯兑于西偏。莫辨灵芒,或日明而月晦,讵分刚气,或嘘云而吸烟。夜吼半空,比雄风之九万;朝披回汉,陋莲峯之五千。北斗挂于锋铓,而七星错落;长虹绾于辘轳,而双带蜿蜒。论其用也,剖混茫以为天地;观其迹也,裁融结以为山川。噫!女娲断鼇于海隅,汉皇斩蛇于泽边。庚舆所试者几十,阖庐所宝者三千。镆鎁之与干将,鱼肠之与龙渊,皆微茫▯碎之器,用非隂阳造化之陶甄。观夫煌煌炜炜,上莫穷其几千万里,错星象而倒河汉,慑精灵而窜神鬼。变良宵之景若白昼之明,照幽都之涯若太阳之晷。顾沧海以堪淬,将泰山之作砥。乍疑天发杀机,鲸鲵奔而龙蛇起。又观乎黯黯森森,高莫询其几千万寻。锋铓莹而雪霜冷,灵怪多而风雨隂。移春景之和若秋郊之氛,易炎天之燠若寒谷之深。可以挂扶桑若木之杪,磨蓬莱方丈之岑。所谓天之利器,浮云决而妖星流。皎兮若黄河之冰立而未泮,熀兮若银河之瀑凝而不散。珠联垂象,饰宝匣以荧煌;璧合太阳,耀连环之熣灿。晋邦一鼓之铁,堪耻微功;棠溪百链之金,难矜善断。炳然若大电垂而欲飞,防然若流虹挺而増辉。风霜肃杀,助其利;雷霆霹雳,扬其威。龙伯旁观,魂飞而骇其濩落;巨灵仰视,汗下而惊其陆离。截鸿雁而断兕犀,安将比也?自豪曹而穪櫑具,何足多之?虽天柱折,我剑锋不缺;虽日驭沉,我剑光不灭。有时雪飞千里,如削巨鱼之鳞;有时霞满九霄,若染长鲸之血。廹而观之,犹千里而近,则毛髪森坚严凝。凛冽倐而观之,犹七日来复,则神思惝怳,晶荧皎洁,乍忧刲大象而屠六龙,天纲断而地维絶,适足饰帝心之虑怒,示天威之勇决。粤有魁梧丈夫,倜傥雄图,手操斗极,肩倚天枢,唯四时与六气为一吸而一呼,因睥剑而色动,欲诛奸而气麤。于是冠青云之缨緌,曳黄裳之防褕,谒紫微朝清都,排阊阖以直入,瞻冕旒而前趋,曰:“臣闻立大功者,虽以济济多士,御大难者,必用赳赳武夫,所以赞经纶之霸畧,成恢廓之皇图。愿得倚天之剑,将以静四海而清八区。逆天命者为陛下显戮,反天道者为陛下行诛,俾万灵奉职而不敢为淫厉,使百神畏威而不敢为毒痡,则下土无札瘥之患,生民无水旱之虞。冀圣人无为而静理,庶彚有截而昭苏。”帝曰:“壮哉斯剑也,殆以隂阳为炭,天地为鑪,昆山之众宝皆索,厚地之精金毕输。勅风伯以司鞴,诏雨师而合涂,千英万灵前驰后驱。天老练日时之吉,太乙详鋭利之符,然后铸于道,镕于德,鍜之以静,削之以黙,淬以明智,磨乎睿识,以天山之雪融其辉,以豊岭之霜耀其色。其镡所以横于东南,其锋由是周于西北,然后脊中夏而刃外区,匣六幽而藏八极。非圣人之大宝不足饰其容,非罔象之▯珠不足偿其直,垒五山而沟四海,资以守邦,带河汉而砺昆仑,用之宣力。今予赐汝,汝可佐皇王而衞邦国。”丈夫乃拜手而谢,趋风抗词曰:“臣欣遭圣时,幸至天墀,罄忠诚之有请,遇宸衷之弗违,持神器以宠頼,敢戎行之越思。尝闻授鈇钺者得专征伐,赐彤旅者用扬明威,实中权之节制,奉皇家之典彛。臣有三事为陛下陈之:粤有冯夷之神,遐弃厥司,忽朝宗之常道,肆横流而自私,尧为之咨嗟,舜为之胼胝,几欲萍藻我蒸民,污潴我方祗。臣常窃愤,今得诛之。其次曰屏翳之神,不贞其师,遇旱则密西郊以含润,因潦则凭北方以流滋望舒为之韬,明羲和为之藏晖,几欲防我融明之鉴,全其蔀沛之非。臣尝衷怒,今得刑之。抑有吞舟之鳞,谷其口,陵其颐,自尊乎介甲之族,纵暴于朝溟之池,帆樯为之荡覆,湍浪为之羣飞。臣尝懐恨,今当戮之。此三者,皆奸雄之大也,积凶德而无疑。陛下谓之何如?帝曰:「阃外之事,将军裁之。」
译他的技艺像神一样壮伟啊,声名更加振奋。确实可以和乌获扛鼎之力、项羽拔山之勇相比;难怪他能凌驾三军,势如摧枯拉朽,夺取一支槊也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听到的人,谁不完全折服?看见的人,没有不大为惊骇的。当他左击右刺,像星驰电掣,纵横一场,使人精神振奋而心情畅快。皇帝心中欣悦,群臣欢呼。皇帝怜惜他的绝技,赞许他的壮志。《尚书》所说的“勇猛的良士”,《诗经》所说的“勇武的武夫”,都像可以喝令霹雳使之争斗、挟持泰山使之奔走。何况陈安凭蛇矛自夸,敢于同他匹敌;羊侃因折断树木而得名,却还不知道如何驰骋。由此可知上天生育圣哲,又用英杰来辅佐。估量敌人依靠筹谋,击破敌人依靠勇烈。这样以后,祸乱可以消除,奸雄可以灭亡。所以汉高祖得到樊哙,才渡过鸿门的危难;太宗得到鄂公,才奠立大唐的根基。即使文皇帝圣明,房玄龄、杜如晦谋略高超,而军功武力方面,实在是我贡献得更多。《倚天剑赋》从前《齐谐》有记载怪异之事的篇章,说上古皇帝创造万物之前,形体中刚强坚实的部分静止而成为大地,气中清明的部分运动而成为天地,并同众多水流一起向右运行。天与日月三星左旋,筹划两仪的广大暌隔,实在相差亿万里。有一把上古皇帝佩带的剑,这些话可以得到验证。形容它的广大,像雪山皑皑;赞叹它的光彩,像秋水湛湛。它倚靠苍穹,高大巍峨;在太极中孕育长庚星,在西方显示纯兑之气。没有人能辨清它的神灵光芒,有时如太阳明亮而月色昏暗;哪里能分辨它的刚劲之气,有时吐出云雾而吸纳烟霭。夜间咆哮半空,比雄风九万里还强;早晨披照回旋的天河,使五千丈的莲峰显得狭小。北斗悬挂在锋芒之上,七颗星错落其间;长虹系在剑柄的辘轳上,像两条彩带蜿蜒。论说它的功用,可以剖开混沌而形成天地;观看它留下的痕迹,可以裁成凝聚的山川。唉!女娲曾在海边斩断巨鳌,汉高祖曾在泽边斩蛇。庚舆所试的剑有几十把,阖闾所珍藏的剑有三千把。镆铘与干将、鱼肠与龙渊,都只是微小破碎的器物,作用比不上阴阳造化陶铸的神工。看那光辉灿烂,上面不能穷尽它几千万里的范围,交错星象而倒映银河,使精灵震慑、鬼神奔逃。它使美好的夜景变得像白昼一样明亮,照耀幽都的边际如同太阳的光影。回望沧海,足以用来淬炼它;拿泰山,足以用来磨砺它。忽然让人怀疑上天发动杀机,鲸鲵奔走、龙蛇奋起。又看它幽暗森然,高大得不能询问究竟有几千万寻。锋芒晶莹而如霜雪寒冷,灵怪众多而风雨阴沉。它能把春日景色的和煦变成秋郊的寒气,把炎天的暑热变成寒谷的深冷。可以悬挂在扶桑、若木的树梢,也可以磨砺蓬莱、方丈的山峰。所谓上天的利器,能够劈开浮云,使妖星坠落。明亮得像黄河的冰竖立而尚未融化,耀眼得像银河的瀑布凝结而不散。珍珠联缀成天象,装饰宝匣而光辉灿烂;白璧合着太阳,照耀连环而光彩夺目。晋国一鼓所铸的铁,足以羞惭于它的微小功劳;棠溪百炼之金,也难以夸耀自己的善于断物。它光明得如大电垂下而将要飞腾,又如流虹挺立而更加增辉。风霜的肃杀之气,助长它的锋利;雷霆霹雳,宣扬它的威势。龙伯在旁观看,魂飞魄散而惊骇它的参差错落;巨灵仰头观看,汗流而惊讶它的奇异。斩断鸿雁、截断兕犀,什么东西能够同它相比?即使从豪曹到櫑具这样的名剑,又有什么值得称多的呢?即使天柱折断,我的剑锋也不会缺损;即使驾驭太阳的车沉没,我的剑光也不会熄灭。有时大雪飞扬千里,如同削下巨鱼的鳞片;有时彩霞布满九霄,如同染上长鲸的鲜血。迫近观看它,仿佛千里之远忽然近在眼前,于是毛发森然竖起,寒意严凝。凛冽之气倏忽袭来;再观看它,又仿佛七日之后阳气复来,于是精神恍惚,晶莹明亮。忽然忧虑要剖杀大象、屠戮六龙,使天纲断裂、地维断绝;这恰好足以装饰上帝心中的忧虑和震怒,显示上天威严的勇决。这里有魁梧的大丈夫,怀有倜傥的雄图,手握斗极,肩靠天枢,只把四时和六气当作一呼一吸;于是他斜视宝剑而脸色激动,想诛杀奸邪而气势粗壮。于是戴着青云色的冠缨,拖着黄色下裳,拜谒紫微宫、朝见清都,推开天门径直进入,仰望帝王的冕旒向前趋进,说:“臣听说建立大功,虽要依靠众多贤士;抵御大难,必定要任用勇武之士。这样才能辅佐治理天下的霸略,成就宏大的皇帝基业。希望得到倚天之剑,用来安定四海、清肃八方;违背天命的,替陛下公开诛戮;反对天道的,替陛下施行惩罚,使万灵各守职分而不敢制造灾祸,使百神畏惧威势而不敢造成毒害。这样下土没有疫病灾伤的忧患,百姓没有水旱灾害的忧虑。希望圣人无为而使天下安静治理,万物各得其所而普遍复苏。” 皇帝说:“这把剑真雄壮啊!大概是把阴阳当作燃料,把天地当作熔炉,昆山众多宝物的精华都被搜尽,厚土中的精金全部输送而来。命令风伯掌管风箱,诏令雨师调和泥涂,千种英华、万方神灵在前后奔走。天老推定吉祥的日时,太乙详察锋利的符兆,然后在道中铸成,在德中熔炼;用静默锻造,用沉默削磨,用明智淬炼,用睿识磨砺;用天山的雪融化它的光辉,用丰岭的霜增耀它的色彩。它的剑镡因此横亘东南,它的锋刃由此周遍西北;于是剑脊镇守中夏,剑刃向外抵御四方,剑匣收藏六幽八极。不是圣人的大宝不足以装饰它的外表,不是罔象的玄珠不足以偿付它的价值;堆垒五座大山、疏通四海,用来资助守护国家;带挟银河、磨砺昆仑,用来宣扬威力。如今我把它赐给你,你可以辅佐皇王、守卫邦国。”大丈夫于是拜手致谢,快步上前,抗声说道:“臣有幸遇到圣明时代,来到天阶,竭尽忠诚有所请求,恰逢圣心不违背我的愿望;手持神器而承受恩宠,怎敢越过军务职责的思虑。我曾听说,授予斧钺的人可以专门征伐,赐给红色旌旗的人可以用来宣扬明威,这实在是掌握军政权力的节制,也是奉行皇家的典章制度。臣有三件事要向陛下陈说:有冯夷之神,远远抛弃了自己的职守,忽然违背朝宗的常道,任意横流而自图私利;尧为此忧叹,舜为此劳苦,几乎要让水草覆盖我们的百姓,使污水淤积在大地上。” 臣常常私下对此愤怒,如今得到机会诛杀他。其次是屏翳之神,他不能守正自己的职掌;遇到旱灾,便藏在西郊而含着水气;遇到水涝,便凭据北方而流布水势,使望舒因此收敛月光,使羲和因此隐藏太阳的光辉,几乎要遮蔽我光明的鉴照,保全他蔽塞而泛滥的罪恶。臣曾在内心愤怒,如今得到机会惩治他。又有能吞舟的大鱼,张大嘴巴,隆起下颔,自以为是介甲之族的尊长,在大海水域肆意施暴,使帆樯因此倾覆,急流巨浪因此四处飞涌。臣曾经怀恨,如今应当诛戮他。这三者,都是奸雄中的大者,积累凶恶的德行而毫无疑惧。陛下认为应当怎样处置?”皇帝说:“关塞之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决。”
咸平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咸平集巻六 宋 田锡 撰古赋
叠嶂楼赋
宛陵之丘,▯晖旧游。城连延兮百雉,世緜歴兮千秋。流水白云,惜依然而在。览遗风往事,信恍若兮如浮。余以丹陛防名,皇华奉使,通莅于此。乘春以至,驿梅江柳,动游宦之芳懐。风观露台,起高明之逸意。叠嶂居先登之悦焉,凭落絮之危槛,向飞花之晚天。复岭连冈,峙昭亭兮作镇。平芜逺树,引句水兮为川。因而以古兴懐,临高凝睇。自春秋战国之后,洎呉魏鼎分之际,干戈僭王,乘舆儗帝。斯为形胜之地,恃以控临之区。襟带三江,咽喉五湖。归句践兮称越,▯夫差兮曰呉。比奕棊之靡定,惟霸畧兮能图。方今禹迹重新,尧封复古。御王命于北阙,咏皇风于南浦。登髙而赋,怜宋玉以才多。览景自怡,非仲宣之思苦。江渺渺兮涵春,草萋萋兮感人。指苏杭之达道,介常歙兮为隣。两浆何归,引回眸于天际。微云似画,带斜阳于水滨。既而阅谢守之诗,苍苔满石。览独孤之文,芳尘在壁。杏花含露,念昔我之来时,菊蕋迎霜。乃今余之暇日,岁云丰稔,民之悦逸。思命俦兮啸侣,聊登楼兮自适。
望京楼赋
余杭上游,古曰严州,入松院兮何处?七里瀬兮清秋,归去来兮陋风土之卑湿,日云暮兮为印绶之縻留。危楼乃登,京师是望,天遥而阊阖来风,海濶而蓬莱架浪。云成宫阙,似瞻丹禁之间,吾岂匏瓜久恋沧江之上?虽泛兰桡,游泳乎子陵之滩,沙虱有毒,又巇险乎鸣渊。虽攀云梯,登眺乎乌龙之山,山岚瘴人,恶跻升乎絶顶。诗不云乎:“式微”,书亦畏乎“懐归”。濯缨兮南涧之水,盈防兮北山之薇。葵藿载倾,虽见小人之意,枢机一发,岂知君子之机?然何所不适,孤懐自惜,欲将体物之辞,留向他山之石。登高必赋,羡海水之朝宗。徒歌曰謡,望长安兮见日,始余来兮蒹葭苍苍,今余言兮白露为霜。安得乘彼白云,归乎帝乡?
积薪赋
翘翘错薪,委积交陈,后来者渐次居上,先用者逐热相亲。仰之弥高,或连枝而带叶。怨不在大,喻弃故而从新。其大也,降鸾辂于东封,祀圜丘于南至。执玉帛者万国,捧豆笾于羣吏。礼容具举,乐章大备。书称柴望,达上帝于外禋。诗曰:「薪蒸,本周人之贵气。」虞衡往来,析薪成堆,载来北阙之下,采自南山之隈。辇运错杂,积叠崔嵬,但取禋宗之用,不论瑰异之材。譬如为山,岂勉力于勤学,宁媚于灶,不旋踵于贻灾。薪既不能自言,人或代之析理。繄吾侪小人,与彼其之子忧。负荷以弗胜,为众多之仰止。匪斧不克,因伐木以致身。受人之知,合不才而省已。始来采于山水之涯,丁丁合风雅之诗。积之累之,如京如坻。逺望比层巢之峻,仰瞻侔累卵之危。居中者谓不我遐弃,在下者谓人不我知。美古人善喻下僚,其咨本入用之迟速,胡觖望于高卑。
依韵和吕抗早秋赋
楚辞若曰「洞庭始波兮木叶微脱」,今藻丽之所赋,彼词采之可夺。秋之为状也,湘天江兮昼清,云土梦兮晴濶。肃风日之澹白,爽乾坤之虚豁。蓐收其神,少皥良辰,天子居总章之左个,载白其辂,靡朱其轮。诏扈随之有司,与侍从之舆臣,迎气也。雨师洒西郊之道,风伯清北阙之尘。顺暑革故,微凉鼎新。当词臣之在列,承睿睠之何频,谓秋之可赋也。月纪灵娥,风清少女,珠连五纬,鳞差四序。当暑往以凉回,若露晞而霞举。方朔之辨既逸,君子之可称;相如之文乃为时人之见许。于是抽毫进牍以就位,研精覃思乎多士,増雅咏于新唱,征博闻于旧史。始沈鬰以丽则,终铿锵而绮靡。逸韵金奏,妍词锋起。词云「秋之可赏也」。初萧瑟于玉关,旋澄晖于帝里。律生遡管以先变,云耸竒峰而未巳。日居月诸,景象何如?桐叶潜零下玉栏兮,金井桂花増秀;鉴珠帘兮,绮疎白露降兮,庭芜已滋;寒蝉鸣兮,塞草未衰。太史奏在金之日,诗人称流火之时。华皓兮潘安易感,离骚兮宋玉何悲?人虽其咨,彼亦云嘻。盖楚风之掩抑,夫郢曲兮高卑,兰宇清兮风期自逺。玉绳长兮日驭可縻,当羲轩之景运,乐尧舜之昌期。皇猷有截,圣理无遗。歌事曰风,而布义曰赋。赋可金门而献之。
咸平集巻六
译《咸平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六 宋代田锡撰写的古赋 《叠嶂楼赋》宛陵的山丘,是谢朓旧日游览之地。城墙绵延,足有百雉;世代延续,已经千秋。流水白云依旧在,只可惜人事已非。浏览遗风往事,确实恍惚如浮生一梦。我因在丹陛前备受知名,奉皇帝使命出行,来到这里任职。趁着春日到来,驿路上的梅花、江边的柳树,都触动了游宦之人的美好情怀。登临风观、露台,产生高远明净的逸兴。重重山岭带来先登的喜悦,倚着落絮飘飞的高栏,面对飞花中的晚天。重岭连冈,昭亭山高耸而镇守此地;平野远树,引句水成为河川。于是因古迹触发感怀,登高凝望。自春秋战国以后,直到吴、魏三国鼎立之时,干戈相继,僭越称王,乘舆仿效帝王。这里是形势险胜之地,凭借它可以控制、俯临四方。三江环绕如衣带,五湖扼守如咽喉。句践归来称越,夫差所属称吴。世局如棋局一样不能确定,只有霸业谋略才能有所图谋。如今禹的疆域重新整顿,尧的封域恢复古制。我在北阙接受王命,在南浦歌咏皇帝的恩风。登高作赋,怜惜宋玉才华过多;观览景物自得其乐,并不像仲宣那样乡思深苦。江水浩渺,涵映春色;芳草萋萋,令人感动。指向苏州、杭州的通达大道,以常州、歙州为邻。两只船桨将驶向何方?不禁回眸望向天际。淡淡的云彩如同图画,带着斜阳映在水边。随后读谢守的诗,见苍苔已经布满石上;浏览独孤的文章,芳美的文采仿佛还留在墙壁上。杏花含着露水,使我想起往年到来之时;如今菊花花蕊迎着秋霜,正是我今日闲暇之日。年成丰熟,百姓安乐。于是想召集同伴、呼唤朋友,姑且登楼自得其乐。望京楼赋 余杭是上游之地,古时称严州。进入松院后,又能到哪里去呢?七里濑正值清秋;想归去,是因为厌恶这里卑下潮湿的风土;天色将晚,却又被官印和职守羁留。于是登上高楼,眺望京师。天遥远,阊阖宫门吹来清风;海面辽阔,蓬莱仙山仿佛架在波浪之上。云气凝成宫阙,仿佛看见丹禁之中。我难道要像匏瓜一样,长久留恋沧江之上吗?虽然乘着兰桨,在子陵滩游泳,但沙虱有毒,又有鸣渊那样的险处。虽然攀登云梯,登临乌龙山远眺,但山间瘴气伤人,怎能甘心登上绝顶?《诗经》不是说过“式微”吗?《尚书》也使人害怕“怀归”。我要在南涧之水中濯洗帽缨,在北山采食薇菜。葵藿虽向日倾斜,表示小人的心意;关键一经发动,哪里知道君子的机宜?然而处处都可自适,只是孤独的情怀令人自怜,想把描写事物的辞章留下,寄托于他山之石。登高必定作赋,羡慕海水朝宗。徒然歌唱作谣:遥望长安便能看见太阳;我初来时,蒹葭苍苍;如今我说起它,已是白露为霜。怎么才能乘上那片白云,回到帝乡呢?积薪赋 高高低低、交错的薪柴,堆积起来,层层陈列;后来者逐渐居于上面,先使用的却逐渐亲近火热之处。仰望它更加高远,有的连着枝条并带着叶子。怨恨不在于事情大小,而是比喻抛弃旧人、追随新人。它的盛大,就像皇帝降临东封,冬至在南郊圆丘祭祀。手持玉帛的有万国诸侯,群臣捧着豆笾。礼仪全部举行,乐章完备。《尚书》所说的柴祭望祭,是以郊外燔柴通达上帝。诗说:“薪柴蒸蒸”,本是周人所看重的气象。虞衡之官往来,把砍下的薪柴堆成山,运到北阙之下,采自南山曲折之处。车运交错,堆叠高大,只取它用于禋祭,不论材质是否奇珍异异。譬如筑山,难道不是勉力勤学吗?宁可去讨好灶神,也不回头,以免招致灾祸。薪柴既然不能自己说话,人们便有人替它分析道理。我们这些小人,与那些人一样忧虑。肩负重任而不能胜任,成为众人仰望的对象。没有斧头便不能砍伐,于是借伐木来成就自身。受到别人的知遇,就应当把自己的无才归结为反省自己。起初从山水边采来,丁丁的伐木声合于《诗经》的风雅之音。薪柴越积越多,如同高台,如同沙洲。远望它像层层巢穴一样高峻,仰看它像累卵一样危险。处在中间的人说,主人并没有远远抛弃我;处在下面的人却说,别人不了解我。古人善于用譬喻来说明下僚处境,关键在于考察其进入任用的迟早,何必因地位高低而失望。依韵和吕抗早秋赋 《楚辞》说:“洞庭湖开始起波,树叶渐渐凋落。”如今辞藻华美的赋作,文采足以压倒那篇辞章。秋天的景象是:湘地天空和江面白昼清澄,云梦泽一带晴朗开阔。秋风肃杀,阳光淡白;天地清爽,空旷明豁。蓐收掌管秋令,少皞迎来良辰;天子居于总章左个,驾白色车子,车轮不涂朱漆。诏令扈从的有关官员和侍从群臣迎接秋气。雨师洒扫西郊道路,风伯吹净北阙尘土。顺应暑气消退、旧令更替,微凉的新气候开始。词臣列位其中,承受皇帝频频的眷顾,都说秋天值得作赋。月亮有灵娥,秋风清爽如少女;五星联珠,四时次序分明。暑气退去、凉意回来,仿佛露水干了、彩霞升起。东方朔的辩才已经超逸,足以称为君子;司马相如的文章也受到当时人的赞许。于是提笔进呈文牍,精心深思,向众多士人求取佳作;在新的歌唱中增添雅咏,从旧史中征引博闻。起初深沉郁结而华丽合则,最终铿锵悦耳而绮丽繁盛。逸韵如金石之乐,妍美的辞句纷纷涌起。赋中说:“秋天是可以欣赏的。”起初玉门关萧瑟,随即帝都澄明的阳光普照。律管逆测秋气而先行改变,云气耸成奇峰而不止。日月运行,景象究竟怎样呢?梧桐叶悄悄飘落在玉栏下,金井旁的桂花更加秀美;照见珠帘,绮窗疏朗,白露降下,庭院的杂草已经滋长;寒蝉鸣叫,边塞的草还没有衰败。太史在属金的日子奏报秋令,诗人称作流火之时。潘安容貌华美却容易感伤,宋玉面对《离骚》又为何悲哀?人们虽有这样的感叹,他却说:“嘻!”大概楚地的风格含蓄抑郁,郢都歌曲有高有低;兰室清幽,风期自然高远。玉绳星长挂天际,太阳车可以暂系;正值羲、轩的盛运,享有尧、舜的昌盛时代。皇帝的谋略整齐完备,圣人的治理无所遗漏。歌唱事情叫作风,铺陈义理叫作赋。赋可以在金门献给皇帝。《咸平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巻七 宋 田锡 撰古赋筹奁赋筹可运以经国,奁为器兮,因人谅缄藏之在巳。若智术以居身,巾箱是寄,刀笔相亲,美方圆之合度。询啓闭以何因,待用乎嘉谋之士,相从乎善计之臣。与夫玉藏于椟,笏搢于绅,宝匣秘锋铓之利,锦囊包珠贝之珍。彼但拘于售,使我实济乎经纶,当乎疆埸,无事干戈,不试放勲。重华之享国,大临庭坚之就位,政寡聚谋,兵无计利,筹则敛之而弗用,奁亦闭之而靡动。如晦迹而无营,比巻懐而自奉,亦犹伍员在越,士防居随,隐吕望于朝歌,匿留侯于下邳。虽有谋而弗用,虽有志而何施。所以五曹九章之位,无得而窥。若天地草昧,风云交防,刘邦项籍之图霸,晋文齐桓之伐罪,役智劳精,趣利违害,筹则虎跃而龙摅,奁亦罄中而赴外。如志士之变通,敢逢时而懈怠,亦犹陈平背楚兮归汉,箕子去商兮事周,吕防拔于行阵,管仲释于俘囚。既有谋而可衒,既有智兮堪荐。所以二首六身之文,可得而见。余谓奁则人也,人则奁也。文王拘于羑里,奁于圣也;伊尹耕于有莘,奁于贤也;韩信忍辱,奁于勇也;晋宣诈病,奁于明也。筹也者,固躬之睿智;奁也者,周身之外防。宜乎入将军之袵席,升真宰之中堂,得进退屈伸之理,有弛张敛散之方。敛之则天地品彚之数,寂然无覩;施之则隂阳造化之情,焕然而明。龙灵蛟神局于勺水,千兵万马隐于严城。风雨动之而变化,号令发之而纵横。可以罄比奁用,筹则善谋嘉画,因事而生。春云赋玉琯春回,金门暖来,柔先变柳,繁已飘梅。悦风和之日至,赏云彩之朝隮。其初升也,秾荟蔚兮;其少进也,澹融怡兮。依依然,方触类以多▯;蔼蔼然,若含情而自迷。有时散作雨,飞春寒惨惨;有时乱和烟,起春隂凄凄。或苍梧南北,或梦泽东西;或樊川与辋川,或呉溪与越溪。或宿林园,随竹隂以笼径;或沉邨落,伴桃花而满蹊。或祈祈出关,或溶溶映水;或北渚萦住,或东风吹起。或勇如波骇,积芳埜兮千重;或曳若练舒,横碧天之半里。江中令醉吟不足,髙阁闲登,王仲宣逺望有余,危楼独倚。叠叠连根,磷磷浅文,千状万态,山隂水濆。当青麦鷰飞,野色朝净,见平芜雉过,韶阳夕曛。挂古木之横枝,纎微欲断;覆孤邨之半路,融薄将分。旭日未高,晴天尚早,几片明灭兮残雪方消,一脉轻鲜兮愁蛾澹扫。上国美景,五陵胜道,覆梁王之水榭,下绕落花,映韩嫣之金丸,逺沉芳草。澹澹霏霏,涵凝丽辉,漠漠依依,舒迟翠微。野态不定,幽容且竒。浮泽国之岭头,鬭伤断梦;生苏门之席上,想满仙衣。或汉世故宫,雀喧空屋;或梁朝古寺,水映疎篱。或阮借啸台,雨吹半日;或严陵钓石,鸟立多时。或桑干战埸,平沙渺莽;或椒涂永巷,羣阁参差。伫立闲望,纒绵动思。想触石以初起,旋浮空而散驰。塞遥而归雁相逐,天濶而残霞共飞。余态遗妍,思得杜陵画品,含毫冩景,讵征楚泽芳词。菊花枕赋粲粲佳人,虹绶朱缨;采采芳菊,霜篱月庭。晞彩日以征燥,逗轻风而益馨。画帕闲覆,珍盘久停;书阁闲开,读锦囊之药録。罏香静爇,披瑶检之仙经。味甘而岂独蠲疾,品贵而仍堪续龄。于是剪红绡而用,贮金蘂代;粲枕而爰寘银屏。谁羡陈宫带黄金以加饰,慵思汉邸秘鸿宝以称灵?当乎夜烱,玉蝉漏催,银箭拂芳尘于象榻,展余霞之绮荐。兰灯背壁,惨寒熖之九华;珠箔垂轩,挂繁星之一片。于是抚菊枕以安体,怜菊香之入面。当夕寐而神宁,迨晨兴而思健。或松醪醒而心顿解酲,或春病瘳而目无余▯。益知灵效,虽琥珀以奚珍;自悦幽芳,岂珊瑚之足羡?昔也睥紫菊与白菊,和烟容与露芳,咸见采于玉指。惜徒况于金觞,巧思潜得,重缄有方。锦文縁饰以増丽,彩线弥缝而漏香。价掩槐实,名逾蕙芳。月幌斜开,恨西▯之欲晓;书帷半掩,顺东首以延祥。鲁国回贤,谁念曲枕之乐?漆园吏傲,空懐化蝶之乡。每至兰堂夙兴,宝箧朝敛。轻藻绘于芙蓉,胜琢雕之琬琰;香在▯髪,芳留双脸。致元首之康哉,美馨德兮难掩。长至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七 宋代田锡撰写的古赋 筹奁赋 筹策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奁是盛放筹策的器具;依靠人,才知道把它们缄藏在自己身边。譬如把才智用来立身,寄托在巾箱之中,与刀笔相亲,使方圆合乎尺度。询问何时启用、何时闭藏,是为了等待有嘉谋的人,跟随善于谋划的臣子。又如美玉藏在匣中,笏板插在绅带上;宝匣秘藏锋芒,锦囊包裹珠贝珍宝。它们只被拘束于待价而沽,却让我真正施展经纶;当疆场无事、不必动用干戈时,便不试用放勋之才。重华享有天下,大临、庭坚登上职位,政事少有聚集谋议,军队也无须谋求战利;筹策于是收起不用,奁也闭合不动。就像隐藏踪迹而不经营功名,收卷在怀而自守;又像伍员在越国,士防居于随地,吕望隐于朝歌,留侯藏于下邳。虽有谋略却不能施用,虽有志向又能施展什么?所以五曹九章的职位,无从窥见。若天地初开,风云交会,刘邦、项籍谋求霸业,晋文公、齐桓公讨伐罪人,劳心竭智,趋利避害;筹策于是如虎跃、如龙舒展,奁中之物也全部取出而施于外。正如志士懂得变通,敢于遇时而不懈怠;又像陈平背楚归汉,箕子离商事周,吕望从行阵中被拔擢,管仲从俘囚中获释。既然有谋略可以显露,既然有才智值得推荐,那么二首六身之文便可以看见。我认为,奁就是人,人就是奁。文王被拘在羑里,是奁藏圣人;伊尹在有莘耕作,是奁藏贤人;韩信忍受胯下之辱,是奁藏勇士;晋宣帝假装有病,是奁藏明智。筹策,是自身所具的睿智;奁,是周身之外的防护。这样才适宜进入将军的衽席,登上真宰的中堂,懂得进退屈伸的道理,掌握弛张收放的方法。把它收起时,天地间万物的数目寂然无可看见;施用它时,阴阳造化的情状便鲜明显现。蛟龙神灵可以局限在一勺水中,千军万马可以隐藏在严密的城池里。风雨一动便发生变化,号令一发便纵横驰骋。可以把奁中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使用;筹策则是随着事情产生的善谋佳计。春云赋 玉管奏响,春意回来;金门温暖,春气到来。柳枝先柔软变绿,梅花已经繁盛飘落。欣喜于和风暖日,欣赏清晨升起的云彩。云刚升起时,浓厚繁盛;稍稍上升,便淡泊融和。它依依不舍,仿佛触及万物而不断增添;它蔼蔼迷蒙,仿佛含情而自我陶醉。有时散作春雨,飞落时春寒惨惨;有时与烟气混合,升起时春阴凄凄。有的在苍梧南北,有的在云梦泽东西;有的在樊川、辋川,有的在吴溪、越溪。有的停宿于林园,随着竹影笼罩小径;有的沉入村落,伴着桃花铺满道路。有的轻轻出关,有的缓缓映在水中;有的在北渚盘旋,有的被东风吹起。有的如惊涛般勇猛,芳野中堆积千重;有的如白练舒展,横贯半边碧天。江中令饮酒吟咏仍觉不足,便登高阁闲望;王仲宣远望之后仍不尽兴,只好独倚危楼。云层重重,根脉相连,水面波纹闪烁,千姿万态,映在山阴水边。正值青麦时节燕子飞翔,清晨野色洁净;看见平野上野鸡飞过,夕阳映照着春光。云挂在古树横枝上,纤细得仿佛将断;覆盖孤村半边道路,融薄得将要分散。旭日还未升高,晴天尚早;几片明暗不定的云衬着残雪将消,一脉轻淡鲜明的云气,像愁眉淡淡描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里〕 上国的美景,五陵的胜道,云彩覆盖梁王水榭,下面环绕着落花;映着韩嫣的金丸,远处沉入芳草。云气淡淡霏霏,涵容凝聚着美丽光辉;蒙蒙依依,舒缓地铺展在青翠山色之间。野外的姿态没有定形,幽深的容貌又奇异可爱。它浮在泽国山岭之上,仿佛争逐着伤感的断梦;又生在苏门席上,令人想象仙衣铺满。它有时出现在汉代旧宫,雀鸟喧闹着空屋;有时映在梁朝古寺,水光照着疏篱;有时在阮籍啸台,雨吹了半日;有时在严陵钓石,鸟儿停立多时;有时在桑干战场,平沙辽阔;有时在椒涂长巷,群阁高低错落。久久站立闲望,缠绵不尽地牵动思绪。想象它先触石升起,随即浮向空中四散飞驰。边塞遥远,归雁相互追逐;天空开阔,残霞共同飞舞。它余留的姿态和遗下的美意,使我想得到杜陵的画品,含笔描写景色,哪里还需要寻求楚泽的芳辞呢?菊花枕赋 光彩夺目的美人,佩着虹色绶带、朱色帽缨;采摘芬芳的菊花,来自霜篱月庭。花朵在晴日中吸收光彩以散去湿气,在轻风中更加芬芳。彩帕闲闲覆盖,珍盘长久停放;书阁打开,阅读锦囊中的药录。炉香静静燃烧,披阅瑶函中的仙经。菊花味甘,难道只用于治病;品格高贵,也足以延年益寿。于是剪裁红绡来盛放,代替金色花蕊;把鲜艳的菊花枕放置在银屏旁。谁还羡慕陈宫用黄金装饰衣带?又何必懒于思索汉邸秘藏的鸿宝之书?夜色明亮,玉蝉漏壶催促时刻;银箭拂过象牙床上的芳尘,铺展残霞般的锦褥。兰灯背向墙壁,九华灯的寒焰显得凄清;珠帘垂在轩前,像挂着一片繁星。于是抚着菊花枕安顿身体,怜爱菊香进入面容。夜里睡去精神安宁,早晨起身思绪健旺。有时饮松醪醒来,心中顿时解除酒意;有时春日疾病痊愈,眼中不再有昏花。更加知道它有灵验,即使琥珀又哪里值得珍贵?自喜幽深的芳香,难道珊瑚值得羡慕?过去紫菊、白菊,带着烟雾般的姿态和露水般的芬芳,都被玉手采来。可惜当时只是对着金杯欣赏;后来暗中得到巧思,重新缝制成枕。用锦绣花纹镶边增添美丽,用彩线密密缝合而不漏失香气。价值胜过槐实,名声超过蕙草的芳香。月帷斜斜打开,遗憾西窗将要天明。书帷半掩,顺着东首而卧以迎祥瑞。鲁国贤人回转,谁还会想到曲枕的快乐?漆园小吏傲然自守,徒然怀想庄周化蝶的境界。每当在兰堂早早起身,早晨便收起宝匣。芙蓉般的轻彩胜过琬琰的雕琢;香气留在黑发中,芳香停在双颊。于是使君主获得康宁,优美的馨德实在难以遮掩。长至赋
伊沍寒之嘉节,美长至之良辰。考天时于司厯,验星昴于畴人。隂极阳生,复卦应连山之象。珠联璧合,斗枢回柳木之津。鲁太师登楼以观祲,周天王服衮以严禋。黄钟应律兮,咸韶韵逸。缇幕飞灰兮,山川气新。表权舆于阳德,信兆朕于芳春。圭测而羲和渐永,衡悬而土炭交陈。始观玉殿欢呼,金觞献寿。庆一阳之肇至,祝千龄而永久。广庭燎设,明环佩于仪容。苍海日升,照冕旒于元首。或恩縁长至而赏加,或礼罢圜丘而赦宥。欢声大洽于寰中,至信旁孚于飞走。所以金张贵戚,田窦权门,喜近増于爵土,悦新益于封勲。遇履长之纳祐,符元吉而承恩。歌钟鼎沸,朱翠云繁华。堂列席高,烛罗轩辉煌暐耀,杂遝哗喧。賔荣以玳瑁饰簪,主贵以珊瑚暎樽。或馈履袜于舅姑,或祝弓箕于子孙。恊周正之故事,庆尧厯之垂文。唯有羁离之客,流年可惜。长亭近归,孤懐自戚。残阳晚,帘寒灯夜室,形影相吊。精诚未适,虽有樽酒,谁飞觞而举白?虽有炉火,谁方襟而比席?将何消遣,自图悦怿。天既付我以文,遂摅懐而命笔。斑竹帘赋湘水春深,修篁翠隂。因善巧之凝睇,可为帘而运心。金刃光翻,拂霜筠而▯解。朱丝织就,鬭黛防以交侵。虽曰皇英帝子,挥洒珠涙,亦秋露之晓滋,复春霖之暮渍。故锦章异状,由造化之自然。绮错竒文,入良工之经纬。或叠若连钱,或浓如湿烟,或黯若阵云之起,或累如滴水之圆。疎密増华,漏月光而未巻。襴斑若画,隔花影以初悬。尤宜宝轴分辉,玉钩加饰。垂旌飜虹绶之彩,飞额动金鸾之翼。彼海虾之须,谁能贵之?神麟之毫,安足多之?编明珠者,奚羡?缉翠羽兮,胡为?未若我郁金之堂,椒涂秘室。取守节以持操,贵以文而胜质。连垂香砌,透烛影于洞房。高挂曲琼,延曙光于绮席。矧乎金犊将驾,云軿欲升。鬭繁华于戚里,防芳菲于五陵。若玳瑁以妆成,前瞻绣轭。想潇湘而意逺,后从玉乘。美哉琅玕之用,贵豪所共悦。珍华之外饰,致贞芳之可重也。因而歌之曰:碧鲜有文,露防烟痕。帘者亷也,感人思重华之德。援毫颂南风之薰。杨花赋梁苑残春,垂杨映津枝,黛染以交引叶,眉纎而鬭伸。落絮如雪,飘烟拂尘。轻芳兮就月为魄,澹白兮依风作神。当艳阳之美景,过上已之良辰。其繁也,六出之英未多;其艳也,早楳之芳若何?释叶辞蔕,流枝逗柯。浮朝霭兮防斜阳,九重丹禁,拂扁舟兮随两浆,千里轻波。是时孝王多暇,闲登水榭,因悦柳之太柔,赏兹花兮似画。乃顾邹枚,怜其逸才,命临流兮就景,扬绮席之金罍。相如后至,居于右座,欣丽藻之无敌,若阳春之寡和。众宾目动,怯胜气以潜消。梁孝意怡,礼竒才兮敢惰,于是授以毫牋,言容怿然曰:“寡人多幸,知子之贤,愿以文为乐也。俟当埸而试焉。”且昔杨柳之诗,古人有之;杨花之赋,作者多非。可以运精研之思,施絶妙之词。相如感主人之遇,援毫而赋,尽华藻之菁英,得飞花之态度。以为漠漠霏霏,微风暖吹,裛甘露于珠树,荡朝阳于玉墀。乍若呉王江国,水殿春曦,梅花已老,零落交飞。矧又荡然无羁,纷兮交错入残月之绮▯,满夕阳之画阁。乍如陈后失恩,长门寂寞,梨花向晚,缤纷防落。有时金屋徘徊,珠帘半开,罥绣牀之彩缕,萦粉奁于玉台。乍若谢家深院,寒景相催,暮云方密,飘飘四来。至于湘浦幽深,柽林葱蒨,满黄陵之古庙,扑苍山之晚殿。乍如乱峯之下,落泉飞练,喷岚洒烟沫,花相溅。有时送客南游,垂杨渡头,未尽离酒,犹縻去舟,思夕宿之江馆,望朝云之水楼。飘兮荡白,萦觞惹愁,和鶗鴂以连飞。平波渺渺,伴舳舻而已逺。晚景悠悠,矧夫春院深严,书帷閴寂,横南▯之緑绮,委羣书于缃帙。冰濡相浥,沾匣砚以难飞。风聚成规,衮砌莎而可惜。加之碧簟银床,梧桐影凉,春光余几,艶景方长。当奕客以凝情,飞来宝局,值嘉宾之举,白吹过金觞。有时帘幕雨余,池塘风定,凝去忽飞,幽而可咏。榆坠荚以相先,桃落花而▯映,余态。重重妍姿,弗穷大约。含愁于夕霭,谁怜委迹于流风?值轻露以多掩,傍微阳而即通。是知有以妖冶轻为贵者,虽五彩之毫妍不可冩,虽数子之词才难骋竒。唯相如之善者,致梁王之悦,而乃命左史记言,而右史録之,藏之宝笥,以为柳花之词。
咸平集巻七
译这是阴寒极盛的佳节,是冬至的美好时辰。向掌管历法的官员考察天时,向占候之人验证昴星。阴气到了极点而阳气开始产生,复卦与连山之象相应。珠玉联结,北斗斗柄回转到柳宿之津。鲁国太师登楼观察祥气,周天子穿衮服庄严祭祀。黄钟应合节律,咸韶之乐声悠扬;缇幕中飞起灰尘,山川气象更新。以此显示阳德的开始,确实是芳春的征兆。用圭表测量,日影渐渐变长;悬衡测候,土炭一同陈列。开始看见玉殿上欢呼,金杯进献祝寿。庆贺一阳初至,祝愿千年长久。广庭设置火炬,照亮仪容上的环佩;苍海上太阳升起,照耀君主的冕旒。有的因长至而加恩赏赐,有的因圆丘礼毕而获赦免。欢乐声遍及天下,至诚信义旁及飞禽走兽。因此金张贵戚、田窦权门都欢喜爵位封土增加,庆悦新的封赏功勋。遇到履长纳祐之时,正符合大吉而承受恩典。歌钟喧沸,朱衣翠饰繁盛如云。厅堂席位高列,烛光环绕轩室,辉煌耀眼,宾客杂沓喧闹。宾客以玳瑁装饰簪子,主人以珊瑚映照酒樽。有的向舅姑赠送履袜,有的向子孙祝愿弓箕之祥。合乎周正的旧典,庆贺尧历流传下来的文德。只有羁旅离乡的客人,感叹流年可惜。长亭已近归途,孤独的情怀自然悲戚。夕阳残照,夜室帘寒灯冷,只有形影相互慰藉。心意还没有得到安顿,虽有酒樽,谁来飞觞举杯?虽有炉火,谁来敞开衣襟与我同席?将用什么消遣,自求快乐呢?上天既然把文章才华交给我,我便抒发胸怀,提笔作赋。斑竹帘赋 湘水春意深浓,修长竹林投下翠绿的阴影。凭借巧匠凝神的目光,便能制帘并运用心思。金刀翻动寒光,拂过带霜的竹子,把竹节剖解;朱色丝线织成帘子,与黛色斑纹交错侵染。即使说是娥皇、女英挥洒的珠泪,也不过是秋露清晨的滋润和春雨傍晚的浸渍。因此锦绣般的纹章和奇异的形状,原是造化自然造成;绮丽错杂的花纹,又进入良工编织的经纬。有的层叠如连串的钱币,有的浓重如湿烟,有的黯淡如阵云升起,有的累累如圆滴水珠。疏密相间更加华美,漏下月光而帘子尚未卷起。斑斓如画,隔着花影初初悬挂。尤其适宜用宝轴分光,以玉钩装饰。垂下旌幡,翻动虹色绶带的光彩;飞檐额饰,像金鸾翅翼振动。海虾的须,谁能把它看得尊贵?神麟的毛,又哪里值得夸多?编织明珠,何必羡慕?缉缀翠羽,又有什么可做?不如我用在郁金香堂、椒香秘室中。取竹子的守节来持守操行,以文采胜过质朴。连垂在香阶旁,透出洞房里的烛影;高挂在曲琼之间,把曙光引到绮丽的坐席。何况金车将要驾出,云车将要升起;在戚里争奇斗艳,在五陵守护芳菲。若用玳瑁装饰车身,前面可以看见绣花车轭;想象潇湘而意趣悠远,后面跟随玉饰车乘。琅玕竹的用途多么美好,是豪贵之家共同喜爱的珍物。这是珍华之外的装饰,使贞洁的芳美更加可贵。因此作歌说:碧绿鲜明而有纹理,带着露水和烟霭的痕迹。帘就是“廉”,令人感念重华的德行;挥笔歌颂南风的薰和。杨花赋 梁苑残春时节,垂杨映着渡口和枝条;黛色染成交错牵引的叶子,纤细如眉而又争相伸展。飘落的柳絮如雪,拂过烟尘。轻淡的芳香借月色成为魂魄,淡白的姿态依随春风而有精神。正当艳阳美景,越过上巳佳辰。它繁盛时,未必多过六出的花英;它艳丽时,早梅的芳香又能怎样相比?离开叶子和枝蒂,沿着枝条飘浮,停在树柯之间。浮在清晨的雾气中,遮映斜阳;经过九重丹禁,拂过小舟,随着两只船桨漂向千里轻波。当时梁孝王闲暇甚多,登上水榭,因喜爱柳树的过分柔美,便欣赏这如画的杨花。于是回头看邹阳、枚乘,怜惜他们超逸的才华,命他们临流观景,摆开华美席面和金酒罍。司马相如后来到来,坐在右席,欣赏这无与伦比的丽辞,仿佛阳春之曲无人应和。众宾客目光转动,害怕才气压倒自己而暗暗消沉。梁孝王心情愉悦,敬重奇才而不敢怠慢,于是递给他笔和笺纸,神色和悦地说:“寡人十分幸运,知道您的贤能,愿意以文章为乐。等到当场再试一试。”况且从前歌咏杨柳的诗,古人已经写过;作杨花赋的作者却多不出众。可以运用精深的思致,施展绝妙的辞藻。相如感念主人知遇,提笔作赋,写尽华美辞藻的精华,表现出飞扬杨花的姿态。它蒙蒙霏霏,微风温暖地吹来,在珠树上沾满甘露,在玉阶上荡漾朝阳。忽然像吴王江国,水殿沐浴春日晨光,梅花已经衰老,零落纷飞;又像无所拘束的柳絮,纷纷交错,进入残月映照的绮窗,铺满夕阳中的画阁;又像陈后主失宠后,长门寂寞,梨花傍晚开放,缤纷飘落。有时在金屋中徘徊,珠帘半开,缠住绣床上的彩线,萦绕玉台上的粉奁;又像谢家深院,寒景催迫,暮云渐密,飘飘然从四面而来。至于湘浦幽深,柽林葱郁,铺满黄陵古庙,扑向苍山晚殿;又像乱峰之下,落泉飞泻如白练,喷出山岚,洒落烟沫,花瓣彼此飞溅。有时送客南游,来到垂杨渡头,离酒还没有喝完,却仍牵系着将离开的船,思念江馆夜宿,遥望水楼朝云。杨花飘荡洁白,萦绕酒杯,惹起愁绪,和鶗鴂一起接连飞舞。平静的江波浩渺,伴着船队渐渐远去。晚景悠悠,何况春院深严,书帷寂静,南窗横着绿色绮罗,群书散置在浅黄色书套中。冰露互相浸润,沾湿匣中砚台,难以飘飞;风聚集成圆形,吹动宫阶莎草,令人怜惜。再加上碧色竹席和银色床榻,梧桐投下清凉树影;春光还能有多少,美丽景色正长。正当棋客凝神时,杨花飞到宝局;遇到嘉宾举杯,白花飘过金酒杯。有时帘幕经过雨后,池塘风定,凝聚的花絮忽然又飞散,幽静而可吟咏。榆荚先落,桃花凋谢,暗中映衬出它余留的姿态。重重叠叠的妍美姿容,大约无穷无尽。它在晚霞中含愁,谁来怜惜它被流风吹落?遇到轻露便多被遮掩,靠近微弱阳光就重新显现。由此可知,若有人把妖冶轻盈看作可贵,即使有五彩笔也无法描写它的美,即使几位才子也难以施展奇文。只有善于作赋的司马相如,能使梁王喜悦,于是命左史记录言辞,右史记录其事,把它收藏在宝笥中,作为咏柳花的文章。《咸平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巻八 宋 田锡 撰律赋西郊讲武赋【以顺时阅兵俾民知战为韵】吾皇帝以品物咸宁,方隅砥平,当北阙之无事,幸西郊而讲兵。万乘天旋,按和鸾之节奏,六师鳞萃,分部伍以纵横。盖以安不忘危,先王之训;理不忘乱,圣人所慎。虽宝祚之重熙,当昌朝之应运,礼称秋狝,法无爽于威加;易贵师贞,动必遵于豫顺。于是纶綍宣辞,西郊戒期,中谒者传出兵之令,大司马陈讲武之仪。甸人奉职以奔走,军吏宵征而陆离。观象于天,当太白垂芒之际;陈师于野,协金风肃物之时。于是驾太一之帝车,出兑方之近甸,声容海荡以川振,扈从风驱而电转,宣传号令若骊山之阅兵,分布阵行比滇池之教战。百万之众,如虎如貔;三千被练,如熊如罴。或圆阵以右布,或方阵兮左施;或灵鼍以进矣,或金钲以却之。喧喧阗阗,天地为之震荡;乍离乍合,山岳为之分披。睿武皇威,詟四裔而尽恐;军般兵勇,肃万里以咸知。既而臣下山呼,天顔兑悦,罢鹅鹳之行伍,散鱼丽之布列。蚩尤扈跸以遵路,风后陪乘而中节。乃舍爵以赏赉,迨策勲于功烈。古称耀德,我则克已以防恭;孰可去兵,我则以时而讲阅。夫武有七德,修之于君;天生五材,用之于民。靖乱四方,必以武而底定;懐柔万国,必用文以经纶。是知武辅于文,若雷霆表昊穹之怒;文经于武,犹舟航济巨川之津。宜乎仁君纂嗣于丕图,睿德方臻于至理。总兵三百万,括地万余里,康济黎元,混同书轨。然春秋有阅兵之礼,仲尼垂教战之防,故神武耀乎区城,天威震乎遐迩。
译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八 宋代田锡撰写的律赋 西郊讲武赋【以顺应时令、检阅军队、使百姓懂得战争为韵】我皇帝使万物安宁,四方平坦;北阙无事,幸而到西郊讲习军队。万乘车驾如天旋转,依照和鸾铃声的节奏前进;六军像鱼鳞般聚集,按部伍纵横排列。因为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这是先王的训诫;治理时不能忘记动乱,这是圣人所谨慎的。即使国运重熙,正逢昌盛时代,也应遵循秋狝礼制,不违背以威力施加于人的法则;《易》卦重视师道守正,行动一定遵循豫顺之义。于是皇帝诏书宣布,西郊预先戒备日期;中谒者传出发兵命令,大司马陈列讲武仪式。甸人奉职奔走,军吏连夜出征,队列分散而行。观察天象,正值太白星垂下光芒;在野外布阵,正合秋风肃杀万物之时。于是驾着太一帝车,出到兑方近郊;声势容仪如海荡川震,扈从如风驰电转;宣布号令,像骊山阅兵;分布阵势,像滇池教战。百万军众如虎如貔,三千披练甲者如熊如罴。有的布成圆阵向右展开,有的布成方阵向左施行;有的以灵鼍鼓催进,有的以金钲声命退。喧闹震响,天地为之震荡;忽分忽合,山岳仿佛为之分裂。皇帝的睿智武威,使四方夷狄全部震恐。军队雄健勇猛,万里之内都知道威势。随后群臣山呼,天颜喜悦;停止鹅鹳般的行伍,解散鱼丽般的布阵。蚩尤护卫皇帝车驾沿路前行,风后陪乘,节制军队。于是赐酒赏赉,直到按功劳策勋。古人称赞彰显德行,我则克制自己而更加恭谨;谁能废弃武备?我则按照时令加以讲习检阅。武有七德,应由君主修明;上天生有五种材能,应当用来为民。安定四方,必须凭武力平定;怀柔万国,必须用文德治理。这就知道武力辅佐文治,如雷霆表现昊天的震怒;文治经纬武力,如舟船渡过大河。仁君继承宏大基业,睿德正达到至理,实在应当如此。统领兵众三百万,土地总计万余里,使百姓安康,统一车轨书文。然而《春秋》有检阅军队的礼制,仲尼留下教习战争的防范,所以神武光耀京城,天威震动远近。
书云:“海隅日出,罔不率俾。”圣德合天地赋【以圣德昭彰合乎天地为韵】圣德昭宣,巍乎焕然,广大而下蟠于地,高明而上极于天地。道以卑,我则小心而翼翼;天心以健,我则终日以干干。《洪范》曰:“思作睿,睿作圣。”常心逸于万务,每躬亲于庶政。文明取象圜穹,垂昭晳之文;恭黙无为,方舆顺发生之令。阅史官之图箓,披天子之文章。尧舜禅让,谓之帝;羲轩拱揖,谓之皇。汉文或尚杂霸道,夏禹则首隆王纲。虽殊涂而光被,实同德而昭彰。宜乎恩普黎元,泽均品彚。鹿鸣食野,以斯乐;鱼性悦泉,而自遂。亦犹髙无不覆,三辰垂象于昊天;广无不包,万物流形于厚地。天之道,福谦也,所以用人于朝;地之道,害盈也,所以用德胜妖。礼或称乎穆穆,诗或咏乎昭昭。睿圣崇高,固难闚于戸牖;谟猷静谧,亦下采于刍荛。美哉,仁比春融,量能海纳。信一德以允若,与二仪之脗合。濡之惠泽,若吐纳于山川;扇以皇风,比来从于阊阖。故得保兴隆于帝图,常覆育于中区。故天不爱其道,而祥风入律;地不爱其宝,而器车在涂。所以封泰山以告成,既尽善也;禅梁父而报本,不亦宜乎。今我后功掩百王,恩敷万国,齐夷夏于大信,纳生灵于寿域。故风雨咸若,隂阳不忒。大哉荡荡,巍巍乾坤而合德。五声听政赋【以圣人虚懐求理设教为韵】伊昔夏禹君临兆民,设五声以罗列,从万务以躬亲,询采谟猷,虽刍荛之必达,敷陈忠谠,因金石以来伸。故德如天,赞功惟日新,所以文命称为圣人者也。盖以事尧统天,翼舜为理,常率职于旷土,遂成功于导水。昊穹宝运,因王者以应期;虞氏瑶图,乃禅之而在已。莫不夙兴念理,夕惕虚懐,思纳善之有益,谅虚受以克谐。冀以圣功继达聪之与明目,将令俭德比茅茨之与土阶。于是笋簴大陈,皷钟斯设,泗滨之玉磬居次,鳬氏之金镛就列。彼鸣铎之在悬,亦扬音而中节。五音逓奏,来直谏以无疑;众善毕臻,补皇猷而靡缺。乃曰:「教我以道者,振灵鼍而献谋;咨尔以义者,闻华钟而采收。考鞞者谓余以狱,击磬者告吾以忧。彼言事之激切,在铎韵之周流。扣击以闻,所谓乎同声相应,锵洋有节,罔殊乎同气相求。」是知居大宝以至公,纳嘉谟而设教,有以见圣人以道为体,以天为貎,必包纳而弗厌。盖仁贤之可乐,兢兢业业,敢弗躬而弗亲?穆穆皇皇,实是则而是效。美哉,谦尊而卑,不可逾体道而受人以虚。信君臣之共济,若鱼水之相濡。諌有五焉,所以五器之音,命尔德惟一也。宜以一言之善,弼余故得天锡▯圭,帝传大政,菲饮食以示俭,美黻冕而称盛。宜乎仲尼曰:「禹吾无间焉。」于以见有夏之至圣也。泰山父老望登封赋吾皇帝厚德比于坤元,至仁侔于穹昊。伊岱宗之父老,望翠华以相告,倾心精意向天阙以防恭,顿首敛容,冀纶言之希诰。岂不以恩深覆育,惠感生成?桑榆之景方暮,葵藿之心迭倾。检玉高峰,思覩登封之礼;鸣鸾近甸,伫谐延望之诚。咸曰:帝嗣洪图,寰区晏如,纳生灵于寿域,侔至化于华胥。北天山而南越裳,争输职贡;右流沙而左苍海,正混车书。莫不天意与人心交泰,皇情与物性相于。乃运方契于千年,得冥符于昊天。雅颂溢人文之采,祥经盈太史之编。泳鳞翔鹣,已效灵于郊薮;灵茅秬黍,宜荐羞于上▯。臣等幸以期耄之身,为太平之民生,借寄龟防之下,先畴迩洙泗之滨。七十二君,古常称于茂典;三千年后,今正逢于圣人。愿陛下采古义于前书,命择仪于良相,勑宗伯脩防宫之礼,诏太常建黄麾之仗。卤簿钟皷,圭瓒秬鬯,展仪于梁甫之下,禋祭于灵峯之上。虞君颂瑞,愿谐方伯之心;汉帝射牛,宜慰老臣之望。鹤髪齯齿,精诚不已,俯躬如就燥之熖,注意比朝宗之水。朝济云彩,谅龙德以堪从;口比山呼,冀鸾车之戾止。易曰:先天弗违;书云:肆觐羣后。思古礼以犹缺,郁众心而是伫。泥金报天德之高,封土增坤灵之厚,协探策之冥数,荐如山之万寿。小臣亦能着封禅之书,向皇风而拜手。羣玉峰赋【以玉峯耸峭鲜洁新明为韵】
译《尚书》说:“海角日出之处,没有谁不率领来服事。” 圣德合天地赋【以圣德昭明彰显、与天地相合为韵】圣人的德行昭明宣扬,巍峨而光辉;广大向下延伸到大地,高明向上极于天地。大地之道以卑下为德,我便小心翼翼;天道以刚健为心,我便终日勤勉。《洪范》说:“思考就能成为睿智,睿智就能成为圣人。”常把心力从万事中解脱出来,却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以文明取法苍穹,垂示明亮的文采;恭敬沉默、无为而治,使大地顺应生发万物的命令。阅读史官的图籍,披览天子的文章。尧舜禅让,称为帝;羲农轩辕拱手揖让,称为皇。汉文帝有时还崇尚杂糅霸道,夏禹却首先尊崇王道纲纪。道路虽不同而光辉普照,实在是德行相同而昭明。这样自然恩惠遍及百姓,泽被万物。鹿在野地吃草,因而欢乐;鱼性喜爱泉水,自然畅游。又如高处没有不覆盖的,日月星辰在昊天垂示形象;广阔之处没有不包容的,万物在厚地上呈现形态。天道福佑谦逊之人,所以在朝廷任用有德者;地道损害盈满之物,所以任用德行胜过妖异。礼书有时称其德穆穆,诗歌有时歌咏其光昭昭。睿圣高大,本来难以从门户窥见;谋略安静深远,却也向下采纳草野之人的意见。美好啊,仁德如春气融和,器量如大海容纳。确实以一德而顺应天意,与天地二仪完全相合。恩泽滋润万物,如同山川吐纳水气;皇风扇动天下,如同从阊阖宫门吹来。因此国运得以保持兴隆,常在中原覆盖养育百姓。所以天不吝惜它的道,祥风便合于律吕;地不吝惜它的宝,瑞应之车便行于道路。因此封禅泰山以告成功,已经尽善尽美;禅祭梁父山以报答根本,不也正合宜吗?如今我皇帝功业超过历代帝王,恩泽施及万国,使华夏与夷狄同归于大信,使众生进入长寿之域。因此风雨顺时,阴阳没有差错。伟大而广阔,巍巍乾坤与圣德合为一体。五声听政赋【以圣人虚怀求理、设置教化为韵】从前夏禹君临万民,设置五声以罗列政事,亲自处理各种事务,询问采纳谋略;即使樵夫之言也必定上达,陈述忠诚正直,借金石之声使意见得以伸张。因此德行如天,功业日日更新,这就是文命被称为圣人的原因。他承事尧而统领天下,辅佐舜而治理国家,常在荒远之地尽职,终于因治水而成功。上天的宝运借君王来应合时机,虞氏的帝位于是禅让给他而归于自身。无不早起思考治理,晚上警惕而虚怀,思考接纳善言的好处,确实以虚心接受而达到和谐。希望凭圣功继承明察四方、广开聪听之德,使俭朴的德行比得上茅屋土阶。于是大钟架全部陈设,鼓钟设置;泗滨玉磬居于次位,鳬氏铸造的金钟排列成行。悬挂的铃铎也发出声音,合乎节拍。五音依次奏响,使直言进谏者无所疑惧;众多善言全部到来,补益皇帝谋略而无所缺失。于是说:“用正道教导我的人,敲响灵鼍鼓献上谋略;以义来劝告我的人,听到华钟便采纳他的意见。考击鞞鼓的人把狱讼告诉我,击磬的人把忧患告知我。那些论事激切的话,随着铎声流传。敲击使我听见,这就是所谓同声相应;声音铿锵而有节奏,与同气相求没有不同。” 由此知道,居于帝位而持守至公,接纳嘉谋而设置教化,足以看见圣人以道为本体、以天为容貌,必定包容接纳而不厌弃。仁人贤士值得喜爱,兢兢业业,怎敢不亲自任用、不亲自过问?穆穆皇皇,实在应当以此为准则、以此为效法。美好啊,尊贵者谦下,不可越过体道的原则,以虚心接受他人。君臣共同济事,确实如鱼得水相互滋润。进谏有五类,所以设置五种乐器之声;告诫你们,德行应当专一。正因为一句善言的辅弼,我才得以承受上天赐予的玄圭,帝王传授大政;以菲薄饮食表示节俭,以华美黻冕显示盛德。怪不得仲尼说:“禹,我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由此可以看见夏禹是至圣之人。泰山父老望登封赋 我皇帝厚重的德行可比大地,极大的仁爱可比苍天。岱宗的父老仰望翠华旗,彼此相告;倾注心意,向天阙恭敬致意,低头收容仪态,希望听到皇帝的诏令。难道不是因为恩德深厚,覆盖养育万物,惠泽使万物获得生机吗?桑榆暮景将晚,百姓如葵藿一般反复倾心。检视玉册于高峰,想亲眼看见登封大礼;鸾铃响在近郊,等待符合迎接圣驾的诚意。大家说:皇帝继承宏大基业,天下安宁,把众生纳入长寿之域,使教化达到华胥时代。北至天山、南至越裳,争相输送贡物;右边流沙、左边沧海,车轨书文都已统一。无不天意与人心相互通泰,皇帝的情怀与万物本性相互协调。如今正逢千年一遇的时运,得到昊天冥冥中的符应。雅颂充满人文光彩,祥瑞写满太史的史册。游鱼飞鹣,已经在郊野显示灵异;灵茅、秬黍,正宜献给至高的上天。臣等有幸以将老之身成为太平百姓,寄居在龟山之下,先前曾在洙泗之滨接近孔门遗迹。古代七十二位君主,常被称道为盛大典范;三千年之后,今日正逢圣人。愿陛下从前代典籍采择古义,命令贤相选择礼仪,诏令宗伯修治岱宫之礼,命太常树立黄麾仪仗。陈列卤簿钟鼓,准备圭瓒和秬鬯,在梁甫山下展开仪式,在灵峰之上举行禋祭。虞君歌颂祥瑞,希望符合方伯的心意;汉帝举行射牛之礼,正可慰藉老臣的愿望。白发老人、掉齿长者,精诚不止,俯身如同靠近烘暖的火焰,专心如同百川朝宗。早晨云彩相济,料想圣人的龙德值得追随;口中高呼如山,希望鸾车降临。经书说,顺应天时而不违背;《尚书》说,广泛朝见诸侯。想到古礼尚有缺失,众人心中郁结而等待。用泥金报答上天高厚的恩德,以封土增加坤灵的厚重,符合探策所得的冥冥数理,进献如山一般的万寿祝愿。小臣也能撰写封禅之书,面向皇帝的恩风拜手致敬。羣玉峰赋【以玉峰高耸峭拔、鲜明洁净、新奇明丽为韵】
昔穆王以阆苑希风,宸游纵欲,适▯圃之仙界,悦灵峯于羣玉,乃顾谓祭公谋父曰:「斯山也,拔厚地,摩穹天,含珍蓄宝,藏神宅仙,轶银台之比,峻逾太白之相,鲜歴落排空有处,类巫山十二崕峨,倚汉有处,如莲峯五千,朕知卿之才者,卿为朕而赋焉。」祭公乃拜手对敭,挥毫应诏,心骛崷崪,情忘耸峭,或劳想于璘玢,或驰神于▯窱。以为一气初判,三才既生,融而流者有四渎之灵,结而粹者有五岳之名。虽罗封而列爵,谓生贤而诞英,未若我杰出紫府,高逾赤城,虎踞龙盘,耸圭璋而疎朗,霜华雪彩,皆琬琰之融明。或孤而高,或峭而絶,或掩暎以相翼,或▯呀而半缺。逺而望也,则仙家青琐,含秀气以玲珑;类而言之,则春宴金盘,防苏山而皎洁。宜乎培塿玉垒,奴▯圭峯,蓝关之英,安足比于形胜?荆谿之秀,固亦陋其声容。若总而状之,则高者如飞,欹者如恐,背者如遯,向者如耸,瑰姿琦态兮,信非寻常,戞翠摩青兮,可以瞻奉。祭公既笔不停,缀辞妍若春赋,咏既就,箴规载伸。以为士林之羣艺,圃之人有道有德有贤有仁,磨琢材能而益峻,切磋名节而尤新。傥一人之延纳,则多士之来亲。穆王乃曰:「吾愿益求贤哲,比羣玉之嶙峋。」
咸平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巻九 宋 田锡 撰律赋鴈阵赋【以叶落南翔云飞水宿为韵】絶塞霜早隂,山叶飞有翔禽兮北起,常遵渚以南归,一一彚征,若阵行之甚整,嗷嗷类聚,比部曲以相依。当乎朔埜九秋,湘天万里,风萧萧兮吹白草,雁雝雝兮向寒水。单于台下繁笳之哀韵催来,句践城邉两槊之幽音惊起。颉颃交相翩翻迭翔,似鱼丽之布列,若鹅鹳之舒张,疎密有绪,高低载飏。天空而残月铺影,水濶而微云间行。应遵丹鳯诏书,咸増跃跃。虽是苍鹰鸷勇,敢击堂堂。观其唳青霜,横碧落,歴江渚,达沙漠,来若羽林骑士,闻一皷以争前,去如翼卫材官,听摐金而稍却。岂天阵地阵之能询,何圆阵方阵之足云?但见乘夕霭,拂朝云,羽翼自高,不让于汉家飞将,烟霞逺没,疑沉于朔漠孤军。宜乎后伍先偏,声交影接,当塞上之飘雪,值江臯之堕叶。纵横势定,阵图按牧野之师,绰约体轻,兵法试呉宫之妾。惟有淮之北,汉之南,山如画,水如蓝,离离而霞彩旁衬,一一而波光逺涵。旋成偃月之形,悠飏可爱,忽变常山之势,首尾相参。乃知接武烟鸿,追踪霜鹄,既横空而似阵,自违寒而顺燠。北方逺兮,南图遥,云飞兮,水宿。开封府试人文化成天下赋【以焕乎文章化被天下为韵】大哉!至明之君,膺景运,集洪勲跻域中于皇极,化天下以人文。
译从前穆王向往阆苑仙境,纵情宸游,来到玄圃仙界,在群玉山欣赏灵峰,于是回头对祭公谋父说:“这座山拔起于厚重大地,摩近苍天,包含珍物、蓄藏宝藏,隐藏神灵、居住仙人;高过银台,险峻超过太白山,鲜明错落、排空而立,仿佛巫山十二峰高峨入云,倚着银河;又像莲峰五千仞。朕知道你的才华,你替朕作一篇赋吧。”祭公于是拜手回答,挥笔响应诏命;心神驰骋于高峻险绝,情意忘却山势耸峭,有时在斑斓光彩上劳费想象,有时在幽深遥远处驰骋精神。他认为,元气初分,天地人三才既已生成,融化流动的形成四渎之灵,凝结精粹的形成五岳之名。即使排列封爵、说它们孕育贤人英才,也不如我群玉峰杰出于紫府,高过赤城;虎踞龙盘,耸立如圭璋而疏朗;霜华雪彩,都是琬琰般融和明亮。有的孤立而高耸,有的峭拔而绝险,有的彼此掩映、互相辅翼,有的山岩张裂而半边残缺。远望它,像仙家青琐门,含着秀气而玲珑;概括说来,像春宴上的金盘,越过苏山而洁白明亮。培塿、玉垒之山,只配作它的奴仆;蓝关的秀美,哪里足以和它的形势相比?荆溪的秀色,本来也显得形貌声容鄙陋。若总括描写它的形态,高的像飞升,倾斜的像惊恐,背向的像逃遁,朝向的像耸立;瑰丽的姿态和奇异的形状,确实非同寻常;摩挲青翠、触及苍青,值得仰望奉祀。祭公笔不停挥,缀成的辞句像春日之赋一样妍美;赋写成后,又伸张劝诫之意。他认为,士林群体如同玉圃中的群玉,各有道、有德、有贤、有仁;磨炼才智能力而更加高峻,切磋名节而更加清新。倘若君主接纳一个贤人,众多士人便会前来亲附。穆王于是说:“我愿意更加寻求贤哲,使他们像群玉山一样嶙峋高峻。” 《咸平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九 宋代田锡撰写的律赋 雁阵赋【以树叶凋落、雁向南飞、云飞水宿为韵】边塞极远,霜降得早,山叶飞落;北方飞起成行的鸟,常沿水洲向南归去。一只只结伴而行,像军阵一样整齐;嗷嗷相聚,仿佛部曲彼此依靠。正值朔野深秋,湘天万里;秋风萧萧吹白草,大雁雝雝飞向寒水。单于台下繁密胡笳的哀韵催它们飞来,句践城边两支长矛般的幽声惊得它们飞起。它们上下交错,彼此翩翻,轮番飞翔;像鱼丽阵一样布列,像鹅鹳阵一样舒展;疏密有序,高低飞扬。天空空阔,残月铺下影子;水面辽阔,淡云间隔而行。它们应当遵循丹凤诏书,全都显得跃跃欲飞。即使苍鹰凶猛勇悍,也敢于迎击堂堂雁阵。看它们在青霜中鸣叫,横过碧落,经过江洲,到达沙漠;来时如羽林骑士,听到一鼓便争先向前;去时如翼卫材官,听见鸣金便稍稍退却。哪里需要询问天阵地阵,又哪里足以谈论圆阵方阵?只见它们乘着晚霞,拂过朝云;羽翼自然高飞,不让汉家飞将;烟霞遥远处渐渐隐没,仿佛沉入朔漠中的孤军。自然是后队与前锋相继,声音相接、身影相连;正当塞上飘雪,又遇江边落叶。纵横的形势已经确定,阵图如牧野之师;姿态轻盈美好,兵法仿佛吴宫试练宫女。只有淮河以北、汉水以南,山色如画,水色如蓝;草木繁密,霞彩在旁映衬;雁只只排列,波光在远处涵映。忽然排成偃月形,悠然飞扬而可爱;忽然变成常山之势,首尾互相参合。由此才知道,它们接续烟中鸿雁、追随霜天白鹤;既横过长空而像军阵,又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北方遥远,南方也远;云在飞,鸟在水边栖宿。开封府试人文化成天下赋【以文章光明、教化遍及天下为韵】伟大啊,最明智的君主承受盛运,聚集宏大功勋,使天下归于皇极,以人文教化天下。时代属于升平,礼乐使声名光辉;尊崇儒雅,从典籍中
时属升平,焕声明于礼乐,道尊儒雅,发谟猷于典坟。岂不以丕光大之逺图,阐雍熙之至化?金革斯偃,朝堂多暇,遒人述职,方下采于诗声。真宰经邦,亦耻言于强霸。美哉!文之为用也,至化攸先,明乎焕然。比万彚流形于厚地,三辰垂象于穹天。藻火衮裳,礼之文也,始饰容而有烂;羽旄缀兆,乐之文也,将达节以相宣。故尧舜化民以仁,禹汤跻俗以义,致▯德以招着,见皇风之光被。是以鲁史述汤之德也,则曰「齐圣广渊」;虞书美尧之仁也,则曰「聪明文思」。宜乎笾豆品数,车服采章,成均掌庠序之齿,列瞽宗司金石之铿锵,绘宗庙之彞器,炳日月于太常,皆文之于外者也。黎民阅之以恭肃,靡不昭彰。迨乎《易》之教也,厥防精微;《书》之训也,俾人贞干;《诗》之教也,致流俗之惇厚;《春秋》之教也,惩贼臣之叛乱。斯乃文之于内者也。万国化之中正,炳然明焕。是知抚育中区,恭临宝图,纳生灵于富寿,致品彚于昭苏,亦犹挹水于器,而方圆自适;以木从防,而规模罔逾。是以洋洋邹鲁之风,宜乎盛矣。穆穆唐虞之化,猗欤焕乎!今我后功格昊穹,泽流区夏,复风俗于淳古,播咏歌于大雅,悦灵台之偃伯,庆华阳之归马。小臣幸与试于王庭,抃蹈于双阙之下。南省试《圣人并用三代礼乐赋【以皇猷昭宣礼乐备举为韵】吾皇帝膺运承干,惟师古以为先,化邦家而辑睦,因礼乐以昭宣。虽三代令王,稽沿革而殊矣;而千龄圣运,能损益而焕然。岂不以乐也者,本乎天;礼也者,本乎地。将化民以成俗,信有教而无类。礼能加肃,先俎豆之有仪;乐以导和,宜笙镛之大备。昔夏后之御厯也,宪章于舜,祖述于尧,推厯稽人统之正,用寅为岁首之朝,牲用乎骊,能降神于肹蠁,声均大夏,又何取于箫韶?所以致皇猷穆穆,而王道昭昭。乂若有商之统天也,以应天顺人,惟干戈兮是举,以逆取顺守,致彛伦兮攸叙。恭为礼本,嘉尚白于衣冠;濩为乐称,表均和于律吕。其以宗周之致理也,以道合乎地者称帝,仁合乎天者为皇,能兼帝皇之盛德,是为圣哲之令王。骍犊贵诚,加以用宗彛之郁鬯;黄钟本律,其始导天统于隂阳。是知三王之救衰▯而拯黎元也,不相袭乎至音,靡相沿乎大礼,亦犹五材迭用,运元化以成功,四序交新,致岁功而有体。今皇上嗣位而致升平也,前古之遗文必复,百王之阙政皆修,以文章明备,声教同流。明堂辟雍,表尊崇于儒术;宫悬乐府,方逺播于鸿猷。矧今卜代继于周姫,登歌美乎象箾,方期驾玉辂于鲁道,封金泥于泰岳。遐方咸走于梯航,太史逺颁于正朔。小臣稽首而称之曰:「穆穆皇皇,有以见我宋之礼乐也。
译发扬谋略。难道不是因为弘大深远的长远规划,阐明雍熙盛世的最高教化吗?兵器和战争停止,朝堂事务清闲;遒人巡行述职,正从民间采集诗歌。真正的宰辅治理国家,也以谈论强霸为可耻。美好啊,文章的作用在于以至高教化为先,使一切明亮灿然。万物在厚地上呈现形体,日月星辰在高天垂示形象。藻火衮裳,是礼的文饰,先用来装饰仪容而光彩灿烂;羽旄和缀兆,是乐的文饰,将要传达节奏而彼此宣扬。因此尧舜以仁教化百姓,禹汤以义使风俗升进,以玄德招来显著功业,显示皇风的光辉遍及天下。所以鲁史叙述商汤之德,说他“齐圣广渊”;《虞书》赞美尧的仁德,说他“聪明文思”。因此笾豆的品类数目,车服的色彩纹章,成均掌管学校中长幼次序,瞽宗排列并掌管金石铿锵之乐;宗庙绘制彝器,太常旗上显出日月,这些都是文章表现在外的方面。百姓看见它们而恭敬严肃,没有不明白彰显的。到了《易》的教化,防范精微;《书》的训诫,使人坚贞刚健。《诗》的教化,使流俗变得敦厚;《春秋》的教化,惩戒叛乱的奸臣。这些是文章表现在内心的方面。万国受到教化而归于中正,光明显赫。由此知道,抚育中原、恭敬君临帝位,使众生富足长寿,使万物重新显出生机,也如同从器皿中舀水,器皿方圆不同而水自然适合;用木材顺着规矩制作,形制便不会越过尺度。因此邹鲁的风气浩浩荡荡,实在应当昌盛;唐虞的教化穆穆盛美,多么光明啊!如今我皇帝功德上达昊穹,恩泽流布华夏,使风俗恢复淳古,把歌咏播入大雅;欣喜于灵台上停止战争,庆贺华阳山归还战马。小臣有幸参加王庭考试,在双阙之下拜舞欢庆。南省试《圣人并用三代礼乐赋》【以皇帝谋略昭明宣示、礼乐完备并举为韵】我朝皇帝承受天命、继承大统,把效法古制作为首要之务,使国家得到教化而和睦,以礼乐来彰明宣扬。虽然夏、商、周三代的贤君,考察其沿革,制度各有不同;但千年圣明的国运,也能因时损益而焕然一新。这难道不是因为乐本于天,礼本于地吗?将要用它们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确实是有教无类。礼能够增加庄严肃敬,所以首先讲究俎豆祭器的仪制;乐用来引导和谐,笙与镛等乐器应当完备。过去夏后氏治理天下,取法于舜,继承尧的传统,推究历法,考察人统的正道,以寅月作为岁首,祭祀用骊牲,能够使神灵降临于馨香之中;乐声合乎《大夏》,又何必取法《箫韶》?这样就使帝王的谋略穆穆盛美,王道昭昭显明。又如商朝统治天下,顺应天意、依从人心,只举用干戈,以攻取天下而顺守之,使常理纲纪得以安定。恭敬是礼的根本,所以崇尚白色衣冠;《濩》是乐的名称,表现律吕的均和平和。至于周朝达到治世,是说合乎地道的称为帝,仁德合乎天道的称为皇,能够兼有帝、皇盛德的,才是圣哲的贤王。用赤色小牛贵在诚敬,又加用宗庙祭祀的郁鬯;黄钟是律的根本,开始以阴阳引导天统。由此可知,三代圣王挽救衰败、拯救百姓,并不是彼此沿袭最高妙的乐音,也不是相互因循大礼;这就如同五种材料交替使用,运转元气而成就功业;四时交替更新,使一年的功业有其规律。如今皇上继承帝位而达到太平盛世,古代遗留下来的典章必定恢复,历代帝王缺漏的政事也都修治完善,使文章制度明备,声教同流。明堂、辟雍,用来表明对儒术的尊崇;悬挂编钟编磬的宫廷乐府,正要把宏大的谋略远播四方。何况如今卜定国运,承继周姬,登歌赞美《象箾》,正期望乘坐玉辂行于鲁国之道,在泰山封禅并封藏金泥。远方各国都跋山涉水前来,太史也远行颁布历法正朔。小臣叩头称颂说:“穆穆盛美,皇皇显赫,这足以看见我大宋的礼乐了。
圣人以德御天下,威加域中。谅至仁以无敌,故不阵以成功。征道德之格言,谓乎善战,取《春秋》之经武,自服皇风。是知恩始孚于万灵,武实加乎七德。安民和众以为本,禁暴戢兵而是式。所以堂堂之阵弗施,而唯取柔懐;整整之旗何用,而陋乎刚克。昔者成汤革夏,泽及万邦,勍敌靡由乎力制,匪人自悦而心降,岂比夫祖龙霸秦,恃山河之百二?淮隂事汉,称智勇以无双。又若武王克商,灵旗前指,岂鹅鹳之是列?匪鱼丽之称美。自然威宣有亳,民率服以来归。师济盟津,众悦随而戾止。是知王者之取天下也,泽普羣动,恩流九围。道德为城池之固,忠信为甲胄之威。所以箪食壶浆迓王师而自速,靡旗乱辙望圣德以如归。宜乎师克在和,动先观衅。仁义之施也,若风雨之速;威武之加也,若雷霆之震。传称因垒美,崇伯之归;《周书》曰:「舞干纪有苗之服」。舜今圣朝,以民跻寿域,道洽人寰。将铸劔于农器,方虚候于玉关。弭祸乱于未形,恩能服众,布英威于有截。礼以防闲,下臣赓歌之曰:「化洽无私兮,功符不宰;取仁义为胜兮,岂干戈砺?乃德上冠于唐虞,政下任乎元凯。孙呉之阵法奚取?韩白之兵机弗采。宜乎车同轨而书同文,至化方流于寰海。」春色赋【以暖日和风,春之色也,为韵】芳景晴空,春曦暖融,霁花天之一雨,泠蕙径之来风。宫阙参差,晻霭朝烟之上;山川明润,森罗迟日之中。总而赋之,春之色也。化工运丹青之笔,贞宰以天地为冶。仙家乍至,桃花暎武陵之谿;南国未归,杨柳绕潇湘之野。始乎言太簇之辰,书曰王春。北阙引青旂之仗,东郊驰苍辂之轮。和气倐来,袭冕旒而尽悦。朝阳既出,丽藻火以交新。迩后革隂迁阳,更寒易暖。暖袭物兮舒释,阳为光兮布满。明霞澹霭,初发色于楼台;清奏雅歌,始均和于律管。言其状也,则明婉而融怡;状其体也,则暄妍而赩曦。宫漏昼永,天光日迟。散梨花兮似雪,垂柳线兮如丝。古渡轻波,望孤舟之去矣;平芜落日,惜晴山之逺。而大都芳景之妍,物华非一。美梁王之苑囿,阅汉家之宫室。珠阁縻云,金茎烁日;竒树绮错,幽禽锦质。盈空兮嘉气晓浮,暎水兮晴云晚密。丹帷翠幄,因借草以絣罗;宝马钿车,遇看花以阗溢。景丽何多,情怡若何?藻饰兮神化之巧,融明兮时气之和。美其近焉,谓彚花而澹柳;赋其逺者,怜被山而带河。称含笔以闲吟,生于艶意;宜倚楼之逺望,流入横波。惟有多士逢时,观光上国。金牓中,大常之第;玉阶谢帝皇之德。柳陌杏园,花骢宝勒;雪袍缀行,桂枝新折。观者如堵,有以见满身春色。晓鸎赋【以芳天晓景悦听清音为韵】烟树苍苍,春深景芳。听黄鹂之巧语,带残月之余光。金袂菊衣,新制乎迁乔;羽翼歌喉,辩舌鬭成乎一片宫商。尝以清汉云斜,东方欲晓。华堂静兮寂寂,珠箔深兮悄悄。新声可画,初歴落于花间;余啭弥清,旋间关于树杪。宛转堪听,纒绵有情。伊宝柱之清瑟,与银簧之暖笙,虽用交奏,而咸艶声未若我胧月澹烟之际,鸎舌轻清,听者踌躇,闻之怡悦。若清露之玉佩,触仙衣之宝玦,随歩谐音,成文中节。未若我晓花曙柳之间,鸎声清切,美夫藻井霞鲜,金盘露圆。语因繁兮作黙,韵将絶兮重连。窗背红烛,星稀碧天。楚襄王春梦觉来,还应黙尔。陈皇后香魂断处,宁不依然?有时杨栁回塘,梧桐深井,声烟袅兮忽断,意春牵兮自永。新篁宿寒,芳杏朝景,关关枝上带花露之清香,喋喋风传入月帘之静影。楼阁轻隂,房廊悄深,引万重之芳意,成百态之余吟。緑窗梦断,玉鑪残,堪怜俊品。宝帐酒醒,宫漏浅,弥称清音。余以为春帝之命,敷宣词令,鄙桃李之无言,嫌百舌之多佞。知仙翰兮善歌,可司花于香径。巧绪非一,辞端靡定其声也。累累然端若贯珠,悦春朝之采听。咸平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咸平集巻十 宋 田锡 撰论
译圣人凭借德行治理天下,威势加于四海之内。确实是因为至仁而无敌,所以不列兵阵也能取得成功。征引道德方面的格言,说这是善于用兵;取用《春秋》中关于武功的经义,使天下归服于皇帝的教化。由此可知,恩德开始使万灵信服,武功实际上体现了七种德行。以安定百姓、和睦众人为根本,以禁止暴乱、收敛兵器为法式。因此,堂堂的兵阵不必施用,只取柔和怀抚;整齐的旌旗又有什么用,反而显得刚强取胜浅陋。过去成汤革除夏朝,恩泽遍及万国,强敌并不是靠武力制服的,而是坏人自己心悦诚服,哪里像秦始皇称霸秦国,还要依仗山河险固、地势有百二之险?淮阴侯韩信侍奉汉王,以智勇无双著称。又如周武王攻克商朝,灵旗向前指引,难道是排列鹅鹳之阵吗?也不是以鱼丽之阵而称美。自然使威名宣扬于亳地,百姓全都服从而来归附。军队渡过盟津,众人喜悦地跟随而来。由此可知,王者取得天下,恩泽遍及万物,恩惠流布九州。道德是城池坚固的基础,忠信是铠甲威势的来源。因此百姓用箪盛饭、用壶装浆迎接王师,自己争相前来;敌军旗帜倒下、车辙紊乱,望见圣德便如同归家。应当如此:军队取胜在于和睦,行动首先要观察敌方的破绽。仁义的施行,如风雨般迅速;威武的加临,如雷霆般震动。《左传》说,凭借营垒取胜,崇伯能够归服;《周书》说:“舞动盾牌,以使有苗氏归服。”如今圣朝如同舜,以百姓登上长寿之域,使教化遍及人世。将把宝剑铸造成农具,正使玉门关一带空闲无事。在祸乱尚未形成时就加以平息,以恩德使众人服从,把英武威势布及四方。用礼来防范约束,臣下续作歌辞说:“教化普遍而无私,功业符合无为而治;以仁义取胜,哪里需要磨砺干戈?于是德行居于唐尧、虞舜之上,政事交给元凯等贤臣办理。孙武、吴起的阵法有什么可取?韩信、白起的用兵机谋也不采用。这样就应当车行同轨、文字同文,最高的教化才会流布于四海。” 《春色赋》【以“暖日和风,春之色也”为韵】芳美的景色映照晴空,春日的光辉温暖和融;雨后花朵如同天降甘霖,清冷的蕙草小径上吹来微风。宫阙参差错落,隐约耸立在清晨烟霭之上;山川明净润泽,森然罗列于迟迟春日之中。总括这些景象,正是春天的色彩。造化运用丹青妙笔,掌管天地的神灵把天地当作熔炉。仙人忽然来到,桃花映照着武陵的溪流;南国的游子尚未归来,杨柳环绕着潇湘的原野。开始于太簇之月,书上说这就是王者之春。北阙引出青旗仪仗,东郊奔驰着青色车盖的车轮。和暖之气忽然到来,吹拂冠冕,使人无不喜悦。朝阳已经升起,鲜丽的文采如火焰交相焕发。此后阴气消退、阳气增长,寒冷改变为温暖。温暖侵润万物,使其舒展解冻;阳光化作光明,遍布四方。明亮的霞光和淡淡的烟霭,开始在楼台上显现色彩;清雅的乐曲和歌声,开始在律管中调和。说它的形态,是明丽婉约而融和怡悦;描摹它的体态,是温暖妍美而光色鲜明。宫漏滴声中白昼变长,天光和日影缓缓移动。梨花散落如雪,垂柳枝条如丝。古渡口水波轻荡,遥望孤舟远去;平坦的荒草地映着落日,令人怜惜晴朗山色渐渐远去。大体说来,芳美春景的妍丽,万物的光华并不只有一种。美丽的梁王苑囿,可以与汉家的宫室相比。珍珠楼阁牵系云彩,铜柱在阳光下闪耀;奇异树木交错如锦,幽隐禽鸟羽色斑斓。美好的气息充满天空,清晨浮动;映照水面的晴云,傍晚更加浓密。红色帷幕、翠色帐幄,借着芳草编织罗网;宝马装饰着金钿的车子,遇到赏花的人群便拥挤喧闹。景色如此美丽,情怀又是何等怡悦?这是文采装饰所显出的造化巧妙,也是光明融和所体现的时令和气。赞美近处的景物,可以说群花繁盛而柳色淡雅;吟咏远处的景物,则怜惜山岭披彩、河流如带。含笔闲吟,适合产生艳丽的情意;倚楼远望,正好使情思流入眼波。只有众多士人逢上盛时,来到京城观光。在金榜中名列前茅,登上太常寺的选第;在玉阶前拜谢帝王的恩德。柳陌杏园之间,花色骏马佩着宝饰;穿着白袍的人排列成行,新折下桂枝。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拢,从中足以看见每个人都满身带着春色。《晓莺赋》【以“芳天晓景悦听清音”为韵】烟笼树木苍苍,春意深浓、景色芳美。听黄鹂婉转巧妙的鸣叫,伴着残月留下的余光。金色的羽衣、菊色的衣裳,是它迁居高枝时新换的装束;羽翼和歌喉,使各种声调在一张巧舌中交相争鸣。曾当银河横斜、东方将晓之时,华美厅堂寂静无声,珠帘深处悄然无息。新声仿佛可以描画,刚刚在花丛间断续传来;余音更加清越,很快又在树梢间间歇回荡。声音宛转动听,缠绵而富有情意。即使宝柱上的清瑟和银簧制成的暖笙交替演奏,都以艳丽的声调取胜,也不如我在朦胧月色、淡淡烟霭之间的鸣唱:莺舌轻柔清越,使听者徘徊不去,闻之心生喜悦。仿佛清露中的玉佩,触碰仙衣上的宝玦,随着脚步和谐发声,形成文采而合乎节拍。不如我在清晨花朵、拂晓杨柳之间,莺声清脆急切;美丽的藻井如霞光鲜艳,金盘上的露珠圆润。鸣语因繁多而暂时沉默,声韵将要断绝时又重新连接。窗后红烛将尽,碧空中星星稀疏。楚襄王从春梦中醒来,也应当默然无言;陈皇后香魂断绝之处,难道不会依然如此吗?有时杨柳环绕回塘,梧桐深植井边,声音和烟雾袅袅升起,忽然中断;春意牵引情思,自然绵延不绝。新竹留着夜间的寒意,芳杏沐浴着清晨的景色,关关的鸣声在枝头带着花露的清香,喋喋的啼声随风传入月帘的静影。楼阁笼着轻阴,房廊幽深寂静,牵引万重芳意,形成百般姿态的余韵吟唱。绿窗后的春梦醒断,玉炉香灰将残,实在可怜这俊美的品格。华美帐幕中酒意醒来,宫漏声还很稀浅,更显得这清越声音可爱。我认为这是春神的命令,用来发布词令;鄙薄桃李无言,又嫌百舌鸟过于巧言谄媚。知道仙鸟善于歌唱,可以让它在芳香小径上主持花事。它的巧妙情思不止一种,措辞的端绪也没有固定的声调。声音连续不断,端正得像串联的珍珠,使人在春日清晨欣赏时感到喜悦。《咸平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十 宋田锡撰,论
政教何先论礼曰:教犹寒暑。谓寒暑违于常,则岁功失矣。教喻失于早,则人性塞矣。语曰:性相近,习相逺。故君子慎乎始习。矧以五常之教,欲澄清于人性之初乎?语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则众星拱之。又礼曰:政者,正也。又政犹蒲卢。详圣人之指归,观当涂之政教者,水火之济用,比辅车之相依。政与教交相用,理与乱无相逺。何哉?昔尧舜之教人以仁义,故比屋可封。桀纣为政以暴虐,故比屋可诛。夫黎民必以厯数之命,大宝之位,归于至圣之君,俾之设教为政,以抚育黎元也。故圣人夕惕若厉,用天之道而为国之政。然一人不可以独理,必以众贤而赞之。故尧舜欲教人之播殖,则命后稷以稼穑之政,以训之天下之民,由是服勤于农桑矣。欲教人之知礼,则命伯夷以典彛之政,以化之。故天下之民肃恭于训导矣。载命后防掌金石之乐,臯陶司小大之刑,左右翼明圣之君,圆方得黎元之性。故唐尧之时,民尽跻于仁寿矣。斯则当至理之世,无为之朝,先于教而后于政矣。洎汤革夏之季世,武王化有商之遗黎,大则以干戈灭凶,小则以鈇钺弭乱。虽应天以顺人,亦逆取而顺守。干戈为三军之政,钤鈇为大理之政。故天下畏罪而悛恶,民心自乱而复理。是则圣王之教,犹寒暑也。理民之政,犹水火也。水火有象而寒暑无形,寒暑不可一▯而有差,水火不可终朝而斯阙。礼曰:使人迁善逺罪而不觉者,礼也。礼防人之性,抑人之乱,皆于未然。故不见德之日益,必有时而成君子也。若慢于礼而怠于教,人心渍▯,虽不见恶之日滋,必有时而灭身也。昔管夷吾霸齐之一相也,犹云:感人之心,若秋云之生凄凉也。悦人之性,犹春景之致和乐也。仲尼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孝者,百行之本,欲人之速于孝弟也。是圣人深于教也。《春秋》者,惩恶而劝善,乱臣贼子闻。之而惧,是圣人深于政也。昔伊尹五就桀,欲速于政举也。夫教之道,非一途;而政之术,有常检。非一途者,喻网罟之众目,必牢笼广施,而然后获禽也。有常检者,若九逵之坦道,必夷荡而使人知适也。昔羣盗弄兵于潢池之中,龚遂单车至,羣盗散者,以道教之也。昔五陵诸豪恣横于京邑,而张敞以彩帜获盗,而民畏者,以政肃之也。以是论之,上自圣王,而下迨贤吏,操政之柄,立教之本,亦无先焉,无后焉。比乎左右手辅于躬,而适乎用。必若穷至理而取确论,则理清静之朝,劳精于设教可也;正浇漓之俗,则专意于为政可也。《洪范》曰:「彊弗友,刚克。」又曰:「爕友,柔克。」教化先后,斯言可征。
妖不胜德论书曰「妖不胜德」,锡谓理未当也。若谓「妖不胜刑」可也,何哉?不忠之臣,国之妖也;不孝之子,家之妖也。唐虞之时,四凶为妖,尧舜之德,岂能胜之?卒用刑而流之、窜之,然后天下咸服。既而禹继尧舜嗣,总大位,不能以德胜,防风氏果明其罪,诛而胜之。其后尹谐之妖,成汤诛之;潘止之妖,文王灭之;管蔡之妖,周公戮之。尧、舜、成汤、文王、周公,尚不能以德胜,而刑胜之,况伯宗之直,欲胜三郤之暴乎?仲章之贤,欲加鄷舒之戈乎?伍相之忠,欲敌伯噽之佞乎?益不能也。惟明者能辨之,有权者得诛之。明与权相济,妖与德相敌。苟明不照微,权不在已虽有盛德,岂能胜妖乎?听而不聪,则妖言入;视而不明,则妖色造。好讦似直言,好谗若忠告,言之妖也。貎厉而内荏,色取仁而行违,色之妖也。朱云知张禹之妖,不能逐,是明有余而权不足也。德宗惑卢杞之妖,不忍弃,是权有余而明不足也。或曰「苗民不宾,舜舞干羽,七旬来格」,岂非德胜乎?锡谓非也。当始征之际,苗民有辞,舜为之退,然后来格。盖三苗不欲因伐而降也。若然,则圣人之德素被于天下,何必七旬之间,益修文教,方化匪人?盖被舜之征,因而来服也。亦犹崇侯作乱,文王因垒而降。若使文王退而修德,不复再驾,崇亦弗宾也。少正卯一奸雄尔,孔子未为司冦,尚不能以德胜之,矧苗民、崇侯,奄有邦国,虽虞舜、文王,谓以德胜,未之信也。圣人犹然,况仁贤乎?自古君子寡而小人众,独立其德,不为妖胜者鲜矣。故锡谓「妖必胜德」。
译《政教何先论》《礼记》说:“教化就像寒暑。”意思是寒暑违背常规律,那么一年的收成就会受到损失;教化不能及早施行,那么人的本性就会受到堵塞。《论语》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所以君子慎重对待最初的学习。何况要用五常的教化,在人的本性开始形成时使它清明吗?《论语》说:“用德行治理国家,好比北极星处在一定位置,众星都环绕着它。”《礼记》又说:“政,就是端正。”又说政事如同蒲卢。详细考察圣人的旨意,观察处在当权位置上的人施行政教,可以说政与教如水火一样相互补益,如车辅与车牙一样相互依存。政与教交互发挥作用,治与乱相距并不远。为什么呢?从前尧舜用仁义教化百姓,所以家家都可以成为受封赏的善人;夏桀、商纣用暴虐施政,所以家家都有人应当被诛杀。百姓一定要把历数天命和大宝帝位归于至圣的君主,使他设立教化、施行政事,以抚养百姓。所以圣人即使晚上也戒惧如临危境,顺应天道而制定国家政令。然而一个人不能独自治理天下,必须依靠众多贤臣辅佐。因此尧舜想教百姓播种耕作,便任命后稷掌管农事,用农政教导天下百姓,从此百姓勤勉从事农桑;想教百姓懂得礼仪,便任命伯夷掌管典章常法,以此教化百姓,所以天下百姓都对教导恭敬肃然。又任命后夔掌管金石之乐,命皋陶掌管大小刑罚,左右辅翼圣明的君主,使各方都能得到百姓的本性。因此唐尧时代,百姓全都登上仁德长寿之境。这就是说,在最好的治理时代、无为而治的朝廷,应当把教化放在前面,把政事放在后面。到了商汤革除夏朝的末世,周武王教化商朝遗民,大事用干戈消灭凶恶,小事用斧钺平息祸乱。虽然是应天顺人,也采取以逆取而顺守的办法。干戈是三军的政令,钤斧是大理官的政令。因此天下人畏惧罪罚而改过,民心从混乱恢复到有秩序。这说明圣王的教化如同寒暑,治理百姓的政事如同水火。水火有形,寒暑无形;寒暑不能有一时的差错,水火也不能整天缺少。礼书说:“使人迁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没有察觉,这就是礼。”礼在人的本性尚未显露之前防范它,在祸乱尚未发生之前抑制它。因此看不见德行每天增长,却必定有一天成为君子;如果怠慢礼制、懈怠教化,使人心受到浸染,即使看不见恶行每天滋长,也必定有一天会毁灭自身。从前管夷吾是齐国称霸时的一位相国,尚且说:感动人的心,就像秋云生成而带来凄凉;使人的本性喜悦,就像春日景色带来和乐。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践在《孝经》。”孝是百行的根本,是希望人们迅速做到孝亲敬兄。这说明圣人对教化用心深厚。《春秋》是惩罚恶人、劝勉善人,乱臣贼子听说后会感到恐惧,这说明圣人对政事用心深厚。从前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任职,是希望政事能够迅速取得成效。教化的方法并非只有一条,而政事的手段有固定的准则。所谓方法不止一条,就像罗网有许多网眼,必须广泛张设,才能捕获禽兽;所谓有固定准则,就像九条大道平坦开阔,必须把道路夷平,使人知道该往哪里走。从前一群盗贼在黄池一带持兵作乱,龚遂只乘一辆车前往,盗贼便散去,这是因为用道理教化他们。从前五陵豪强在京城肆意横行,张敞用彩色旗帜捕盗,使百姓畏惧,这是用政令整肃他们。由此说来,从上古圣王到下至贤能官吏,掌握施政的权柄、建立教化的根本,二者没有谁应当在先、谁应当在后,就像左右手辅佐身体,各自适合发挥作用。若一定要穷究至理、取得确切结论,那么治理清静的朝代,可以劳心于设置教化;纠正浇薄衰败的风俗,则可以专心施行政事。《洪范》说:“强硬而不友善,就用刚强制服。”又说:“柔和而友善,就用柔顺克制。” 教化和政事的先后次序,这些话可以作为证明。《妖不胜德论》《尚书》说“妖邪不能胜过德行”,我认为这句话说得不恰当。如果说“妖邪不能胜过刑罚”,倒是可以。为什么呢?不忠的臣子,是国家的妖邪;不孝的儿子,是家庭的妖邪。唐尧、虞舜时代,四凶就是妖邪,难道尧舜的德行能够胜过他们吗?最终还是使用刑罚,将他们流放、驱逐,然后天下才都服从。后来禹继承尧的事业,舜继承尧的帝位,统摄天下,也不能只凭德行胜过妖邪,防风氏果然因罪被诛,这才胜过了他。后来尹谐这样的妖邪,成汤诛杀了他;潘止这样的妖邪,周文王消灭了他;管叔、蔡叔这样的妖邪,周公诛戮了他们。尧、舜、成汤、文王、周公尚且不能只用德行胜过妖邪,而要靠刑罚胜过它们,何况伯宗的正直,想胜过三郤的暴虐吗?仲章的贤能,想抵挡鄷舒的兵戈吗?伍子胥的忠诚,想与伯嚭的奸佞抗衡吗?都不能。只有明察的人能够辨识妖邪,有权势的人才能诛除妖邪。明察与权力相互配合,妖邪才能与德行抗衡。如果明察不能照见细微之处,权力又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使有盛大德行,哪里能够胜过妖邪呢?听闻却不聪察,妖邪之言就会进入;看见却不明辨,妖邪之色就会出现。喜欢揭发他人而似乎正直,这是言语方面的妖邪;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表面取仁而行为相反,这是神色方面的妖邪。朱云知道张禹是妖邪,却不能驱逐他,这是明察有余而权力不足。唐德宗被卢杞的妖邪迷惑,不忍心抛弃他,这是权力有余而明察不足。有人说:“苗民不肯归顺,舜舞动盾牌和羽饰,七十天后苗民便来归服。”这难道不是德行胜过妖邪吗?我认为不是。当初征伐开始时,苗民是有理由的,舜为此退兵,然后苗民才来归服。大概三苗不愿意因为被征伐而投降。如果这样,那么圣人的德行本来已经遍及天下,为什么还要经过七十天,在进一步修明文教之后,才使坏人改变呢?大概是受到舜征伐的压力,于是来归服;这也如同崇侯作乱,文王凭借营垒进攻而使他投降。如果文王退兵而只修养德行,不再出兵,崇侯也不会归服。少正卯不过是一个奸雄,孔子尚未担任司寇时,也不能靠德行胜过他,何况苗民、崇侯都占有国家,即使是虞舜、文王,说能够凭德行胜过他们,也难以令人相信。圣人尚且如此,何况仁人贤者呢?自古以来君子少而小人多,能够独自凭德行而不被妖邪胜过的,实在很少。所以我认为:“妖邪必定胜过德行。”
天机论天者道之心也,机者天之用也。以心发机,将全乎道也。日月风雨雷霆雪霜,并机之用也。地辅于天,亦犹臣事君而子事父。故山岳川渎草木蠢动,亦机之用也。日月薄蚀,星辰彗孛,风拔大木,雨降流血,雷震寝室,霜降炎天,山岳摧頽,谷洛激鬭,雉雊高宗之鼎,桑拱太戊之朝,即机之发也。发其机,属乎人君者也。夫天生蒸民,树之君,以司牧之,赏之宠之,君得而专行焉;戮之辱之,君得而擅行焉。威福二柄,自由于君。行其所好,谁敢沮之?行其所恶,谁敢违之?圣人所以不妄动,不妄言,言必可行,动必可法。位至尊而心至谨,夕惕若厉,日新厥德,所以天降其祐。故《洪范》休征,以肃则时雨若,乂则时旸若,哲则时燠若,谋则时寒若,圣则时风若。乃有树连理而呈祥,蓂抽叶而纪候,郊薮萃于麟鳯,宫沼跃于龟龙。若谓居域中之大,专二柄之重,以为行其所欲,人莫我违;纵其所好,人莫我拒。于是身妄动,令妄施,则天降其咎。故《洪范》咎征,以为狂则常雨若,僭则常晹若,豫则常燠若,急则常寒若。乃有石言魏榆之埜,壤壊梁山之丘,宣榭有火而降灾,郑鬭蛇而表异。天降其祐,天之赏机也。发其机,赏其君,俾人君无忘于德也。降其咎,天之罚机也。发其机,罚其君,俾人君无纵其欲也。故圣人则天之明,用天之机。尧谓舜曰:“天之厯数在汝躬。”于是考玑衡而齐七政,然后揖让禅受,膺其大命。是知舜有大孝,天以厯数授之也。舜又谓禹曰:“天之歴数在汝躬。”然后亦揖让禅受,膺其大业。是知禹有大功,天以厯数福之也。成汤伐桀,则曰:“应乎天而顺乎人。”周武伐纣,则曰:“恭行天罚。”故大禹休君,海神受职;暴秦黩武,人不聊生,天则移其厯数,授于汉祖。故五星聚于东井,赤云见于骊山。是知天之发机,福善德而祸淫虐也。故《春秋》曰:“天方授楚。”又曰:“天厌周德。”授之者福。善之机也,厌之者祸;淫之机也,若君得天赏机而恃之,则福转为祸;得天罚机而惧之,则祸反为福。所以楚庄小心,故身享元吉;宋景悔过,故国不纒灾。天之不言而信其机乎?孔子云:「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圣人则天之明,故厚其禄,峻其秩,以赏君子;峻其法,严其刑,以退小人。故赏一人,千万人悦;罚一人,千万人惧。然后赏不费而人自劝,刑不烦而人自正。得非天以机警于人君?人君得天之机,警于兆民。君明臣忠,则朝廷之义正矣;父慈子孝,则家人之道严矣;兄友弟恭,则棠棣之诗兴矣;夫和妻柔,则闺阃之理明矣。岂非人君用天之机而养天之民乎?桀纣不知天之罚机,则玉杯象箸,酒池脯林,霜刃膏人之胫,血铜柱灼人之髀肉。故天墟其国,而暴其社。文武能知天之赏机,则葬无主之骨,封贤人之墓,防商纣之财以富人,息虞芮之讼以劝人。故天祚其代,三十延其年七百。其若君明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柔,则悦心在于人,而和气动于天。是以天之六气不得不调,地之万物不得不泰。行于乐府,则其音安以乐;化乎赤县,则其人富且寿。介族在藻而遂性,羽虫择木而安巢。天之用机则如彼,君之得机又如此。是知天之机,君之机,其循环乎?
译《天机论》天是道的本心,机是天的作用。由本心发动天机,是为了使道得以完整。日月、风雨、雷霆、雪霜,都是天机的作用。地辅佐天,也如同臣侍奉君、儿子侍奉父亲。因此山岳、河川、草木以及蠢动的生物,也都是天机的作用。日月发生薄蚀,星辰出现彗星、孛星,风拔起大树,雨降下如血的水,雷震动寝室,炎热的天气降霜,山岳崩塌,谷水与洛水激烈冲撞,雉在高宗的鼎中鸣叫,桑树在太戊的朝代长大成拱,这些就是天机的发动。天机如何发动,关系到人君。上天生育众民,树立君主来管理牧养他们;赏赐他们、宠爱他们,君主可以专断施行;杀戮他们、辱没他们,君主也可以自行施行。威与福两种权柄,都由君主掌握。君主要施行他所喜欢的,谁敢阻止?要施行他所厌恶的,谁敢违抗?圣人之所以不妄动、不妄言,是因为他说出的话必定能够实行,采取的行动必定可以作为法则。他的地位最尊贵,内心却最谨慎,晚上仍戒惧如临危境,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因此《洪范》所说的吉祥征兆是:君主严肃恭敬,便有应时的雨;善于治理,便有应时的阳光;明哲,便有应时的温暖;善于谋划,便有应时的寒气;圣明,便有应时的风。于是会有连理树呈现祥瑞,蓂荚抽叶以记录节候,郊外泽薮聚集麒麟凤凰,宫中池沼跃出龟龙。如果说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独自掌握威福两种重大权柄,就可以任意行事,没有人敢违抗;放纵自己的喜好,也没有人敢拒绝,那么一旦自身妄动、命令妄发,上天就会降下灾祸。因此《洪范》所说的凶兆是:狂妄便经常下雨,僭越便经常天晴,放纵安逸便经常温暖,操切急迫便经常寒冷。于是会有魏榆原野的石头发声,梁山的山丘崩塌,宣榭发生火灾而降下灾祸,郑国出现斗蛇而显示异变。上天降下福佑,是天以赏赐发动天机;发动天机来赏赐君主,是让人君不要忘记修德。降下灾祸,是天以惩罚发动天机;发动天机来惩罚君主,是让人君不要放纵欲望。因此圣人效法上天的明察,运用上天的天机。尧对舜说:“上天的历数在你的身上。”于是舜考察玑衡、调整七政,然后接受尧的揖让禅位,承受天的大命。由此可知,舜有大孝,上天把历数授予他。舜又对禹说:“上天的历数在你的身上。”然后禹也接受揖让禅位,承受天的大业。由此可知,禹有大功,上天以历数赐福于他。成汤讨伐夏桀时说:“这是应合天意、顺从人心。”周武王讨伐商纣时说:“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所以大禹使君主得到福祥,海神接受职事;暴虐的秦朝滥用武力,使人民无法安生,于是上天转移历数,把它授予汉高祖。因此五星聚集在东井,红云出现在骊山。由此可知,上天发动天机,是给善德带来福佑、给淫虐带来灾祸。所以《春秋》说:“上天正要把天下授予楚国。”又说:“上天厌弃周德。”授予它,是降福善德的天机;厌弃它,是降祸淫虐的天机。如果君主得到上天赏赐的天机便倚仗它,福就会转为祸;得到上天惩罚的天机便因此警惧,祸就会转为福。所以楚庄王谨慎小心,终身享有大吉;宋景公悔过自新,所以国家没有遭受连续的灾祸。上天虽然不说话,却能凭天机取信于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圣人效法上天的明察,所以加厚俸禄、提高品秩来奖赏君子;又加重法令、严厉刑罚来斥退小人。因此奖赏一个人,千万人都喜悦;惩罚一个人,千万人都恐惧。这样奖赏不必耗费许多财物,人们自然互相劝勉;刑罚不必频繁使用,人们自然会端正自己。这难道不是上天借天机来警戒人君吗?人君得到上天的天机,便用来警戒百姓。君主英明、臣子忠诚,朝廷的义理就端正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家庭的伦理就严明了;兄长友爱、弟弟恭敬,《棠棣》之诗就会兴起;丈夫和顺、妻子柔顺,内室的道理就清楚了。这难道不是人君运用上天的天机来养育上天的百姓吗?桀、纣不知道上天惩罚的天机,于是使用玉杯象箸,造酒池、挂肉林,用霜刃割裂人身,用油脂涂在人的小腿上,用烧红的铜柱灼烤人的大腿。于是上天使他们的国家覆灭,使他们的社稷暴露无主。文王、武王懂得上天赏赐的天机,于是埋葬无主的尸骨,修缮贤人的坟墓,遏制商纣的财物而用来使百姓富足,平息虞、芮两国的争讼而劝导民众。因此上天福佑他们的时代,使国运延续三十代、年数达到七百年。如果君主英明、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顺、妻子柔顺,那么人的心中就会喜悦,和气就会感动上天。因此上天的六气不能不调和,大地万物不能不安泰。作用于乐府,乐声便安和欢乐;教化施行于赤县,百姓便富足长寿。水族在水藻间各得其性,鸟类选择树木安居巢穴。天运用天机是如此,君主得到天机又是这样。由此可知,天机与君主之机,是循环运行的吗?
复井田论井田之法,圣王所以维持万民而牢笼甲兵也。何谓维持万民?一则比闾设而人无流亡,二则审知生齿之众寡,三则赋役均而劳逸等,四则里有序而乡有庠,庠以劝学,故谓之维持万民也。何谓牢笼甲兵?盖大夫谓之百乘之家,诸侯谓之千乘之国,天子谓之万乘之主,各以提封赋出兵革,故谓之牢笼甲兵也。洎秦革周制,阡陌骤兴,虽富国强兵,一时雄盛,及其▯也,后人不胜其害,盖兼并者众而赋役不均也,岂徒然哉?自春秋时,井田之法亦已▯矣。当鲁成公始作丘甲,孔子书之,讥其重敛。又季氏三分公室,各征其一,皆井田之法已紊于周末矣。逺至于秦,商鞅革其▯而利于时者也。然富者连阡陌而贫者困流亡,流亡之患由不复地着故也。汉兴之后,民多末作,贾傅上言,遂开借田。其有丰歉不均,耿寿昌请置常平之仓。东晋以来,人流不息,乃设土断之法。齐梁之际,以版图漏畧,不知生齿之众寡,乃创校籍之吏。皆沿革救▯,而井田之法歴代卒不能复。惟王莽骤欲复之,而农桑失业。今之论者尚思追复,而事有不可得而复也。何哉?且今之兵异于古也。古之兵散在农亩,力于稼穑,因搜狩而教战,为征伐而征用,用则为兵,退则为农。今则异也,聚之为营垒,仰食于廪禄,壮则责以干戈之役,老则退为游惰之民。井田不可复之验一也。其次六筦之利,歴代攸先,实资丰富之民,俾为筦课之戸。既资丰富,宁去兼并?兼并既存,赋役不筹,此又井田不可复之验二也。今但复常平之仓,修土断之法,三岁一阅戸籍之数,然后大兴水利,博开借田。借田既博,则民务本者众矣。水利既兴,岁虽旱而农无害矣。本务因是而日増,末作因此自禁。仓用常平而常得酌剂,民依土断而不得流亡。夫如是,井田之利存焉。为理者患在不行,不久苟行而且。久则民安得不庶且富乎?既庶而富,然后制度立乎其中,使舆马、衣服、婚嫁、丧葬不得僭差。僭差不生,则费用有节;费用有节,则在上者不敢僭侈,在下者不生觊慕。夫万货生于地,万民依货而生者也。圣人善用万货,善役万民,以先务于用地。用地者,务农而生货也。文王善于用地而为节制者焉,节制者,井田之谓也。自黄帝、唐虞、夏、商之代,巳有经土、设井、立歩、制亩之数也。至文王用土著之法,而损益旧制,故有比闾、乡遂之别焉。今惟兵革不可复于井田之制,而于禁流亡、知众寡、均劳逸,亦有歴代之法存焉,可酌而用之,适时从宜,以便于国,即同实异名于井田也。何必尽法周制,方谓之善哉?咸平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咸平集巻十一 宋 田锡 撰论
伊尹五就桀论栁宗元尝有伊尹五就桀賛,其序略曰:伊尹者,圣人也,不夏商其心,心乎生人而已。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暮及于天下。又曰:汤桀之辨,一常人尽之矣。又曰: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锡以为栁公所美之意,尚未尽。且伊尹在夏也,日见其暴,月闻其恶,嵗熟其过,在眀识先见,岂不知桀之恶确然必不可革乎?岂不知天之厯数在于汤乎?而去就自惑之若是,虽急于吾民,冀朝暮及于天下,所谓徒汲汲于康济,而思虑不精审也。使之速去桀而干汤,汤之圣,伊尹之贤,贤与圣合,则天下之政孰云晩矣?与其五就桀,孰若亟去之速也?矧君子俟时以行其志,时之弗来,虽圣与贤,孰敢妄动?使伊尹忍期月之迟,周嵗之晩,未为后时也。欲朝暮之速,毌乃太速乎?锡以为伊尹于一日而五就桀乎?以周月而五就桀乎?殆数嵗而五就桀乎?以理酌之,岂一日乎?岂周月乎?必数月之外,不然数嵗矣。以是计之,益不如亟去之速也。较而论之,肇适于亳,丑夏之心素定矣。再适于亳,相汤之时将至矣。于是升自陑,以一战相汤之功,行已之志,得其时矣。时之疾速,伊尹岂不预料哉?《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伊尹知时乆矣。五就之言,锡谓孟子垂训之旨也。若然者,虽欲疾速,其功可得而疾速乎?设使桀能返狂作圣,伊尹而相之,其仁虽朝夕及于天下矣,而天之厯数复弃汤而在桀乎?伊尹圣人也,岂懵于天时人事之向背,而惑于丑夏适亳之去就哉?
译《复井田论》井田制度,是圣王用来维系万民、统摄军队的制度。什么叫维系万民?第一,设置比、闾,使人民不至于流亡;第二,审察并知道人口数量的多寡;第三,使赋税徭役平均、劳逸相等;第四,里中有序,乡中有庠,庠用来劝勉学习,所以说它是维系万民。什么叫统摄军队?大夫称为拥有百乘的家,诸侯称为拥有千乘的国,天子称为拥有万乘的君主,各自按照封疆征收赋税、出动兵车,所以说它能够统摄军队。到了秦朝改变周制,阡陌突然兴起,虽然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一时雄踞天下,但等到它的弊病显现,后世便承受不尽其害,大概是因为兼并土地的人很多,赋役不均,难道只是偶然吗?从春秋时期开始,井田制度也已经有弊病了。鲁成公开始征收丘甲,孔子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是讥讽它加重赋敛。又有季氏把公室土地分成三份,各征收其中一份,这些都说明井田制度在周朝末年已经紊乱。远至秦朝,商鞅改变它的弊病,使之适合当时的利益。然而富人连接阡陌占有土地,穷人困苦流亡,流亡的祸患是由于不再使土地和人民固定相附。汉朝兴起以后,百姓多从事末业,贾谊上书进言,于是开放借田。后来收成有丰歉不均的问题,耿寿昌请求设置常平仓。东晋以来,人民不断流动,于是设置土断制度。齐、梁时期,因为户籍图册遗漏简略,不知道人口多少,于是创设校籍的官吏。这些都是因循沿革来挽救弊病,但井田制度历代最终都不能恢复。只有王莽突然想恢复井田,却使农业和蚕桑失去职业。如今议论此事的人还想恢复井田,但事情有些已经不能恢复了。为什么呢?况且现在的军队与古代不同。古代士兵分散在田野,努力从事耕作,借春猎、秋猎训练作战,为了征伐而征调;征用时就是士兵,退役后就是农民。现在则不同,士兵聚集在营垒中,依靠仓廪俸禄生活;年轻时要求他们服干戈之役,年老后便退为游惰的百姓。这是井田不能恢复的第一个证据。其次,六筦之利是历代优先考虑的,实际上要依靠富裕的百姓,让他们充当经营专利事业、缴纳筦税的户。既然要依靠富裕者,难道会废除兼并吗?兼并既然存在,赋役就不能均平,这是井田不能恢复的第二个证据。如今只要恢复常平仓,修治土断制度,每三年核查一次户籍人口,然后大力兴修水利,广泛推行借田。借田广泛实行,百姓务农的就会增多;水利兴修起来,即使年成干旱,农业也不会受害。这样,农业根本事业日益增加,末业也会因此自行受到限制。仓储采用常平制度,就能经常适当调节;百姓依附土断制度,就不会流亡。这样一来,井田制度的好处也就保存下来了。治理国家的人担忧的在于不实行;只要不是勉强实行而又不能长久,坚持下去,百姓难道不会逐渐增多并富裕吗?百姓已经增多并富裕,然后在其中建立制度,使车马、服饰、婚嫁、丧葬不得僭越失度。僭越失度不发生,费用就有节制;费用有节制,在上位的人就不敢僭越奢侈,在下位的人也不会产生非分羡慕。各种货物生于土地,万民都依靠货物生活。圣人善于利用各种货物,善于役使万民,首先致力于利用土地。利用土地,就是以农业为务来生产货物。周文王善于利用土地而制定节制制度,所谓节制制度,就是井田。自黄帝、唐尧、虞舜、夏、商以来,已经有经划土地、设置井田、规定步数、制定亩制的制度。到了周文王采用使人民安土著籍的方法,对旧制度有所损益,所以有比、闾与乡、遂的区别。如今只是兵革制度不能恢复到井田的形式,但在禁止流亡、了解人口多寡、均衡劳逸方面,历代仍有制度可以保存,可以斟酌采用,适应时势、顺从实际,以便利国家;这就是实质相同而名称不同于井田。何必一定要完全依照周制,才称得上善呢?《咸平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咸平集》卷十一 宋田锡撰,论 《伊尹五就桀论》柳宗元曾经写过《伊尹五就桀赞》,他的序文大意说:伊尹是圣人,他内心并不偏向夏或商,只把天下百姓的生存放在心上。商汤确实仁爱,但成就功业较慢;夏桀确实不仁,祸患很快就会波及天下。又说:汤与桀的区别,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说清。又说:圣人急于救济百姓,没有谁比得上伊尹。我认为柳公赞美伊尹的意思,还没有说尽。况且伊尹在夏朝时,每天看见桀的暴虐,每月听到桀的恶行,每年熟悉桀的过失;以他的明察和先见,难道不知道桀的罪恶确实无可改变吗?难道不知道上天的历数在汤身上吗?可是他对于离开桀还是留下,却如此自我迷惑;即使他急于救济百姓,希望祸患很快波及天下,这也只能说是急切忙于使天下安宁,却没有周密精审地思考。假如他迅速离开桀而投奔汤,汤的圣明与伊尹的贤能相合,天下的政事谁还会说来不及呢?与其五次到桀那里,哪里比得上赶快离开他呢?何况君子等待时机来实现自己的志向,时机没有到,即使圣人与贤者,谁敢妄自行动?假使伊尹能够忍耐一个月的迟延、整整一年的晚成,也还不能算错过时机。想在早晚之间就成功,恐怕未免太快了吧?我认为,伊尹是在一天之内五次到桀那里吗?是在一个月之内五次到桀那里吗?难道是经过几年才五次到桀那里吗?按道理推测,难道是在一天之内吗?难道是在一个月之内吗?必定是在数月以后,否则就是数年以后。这样计算,更不如赶快离开桀。比较这些事情来讨论,伊尹第一次前往亳地时,厌弃夏桀的心意本来就已经确定;第二次前往亳地时,辅佐商汤的时机将要到来;于是他从陑地登上,凭借一次战事辅佐商汤成就功业,实现自己的志向,终于遇到了时机。时机到来的快慢,伊尹难道没有预先料到吗?《易经》说:“知道进退、存亡而又不失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伊尹知道时机已经很久了。所谓“五就”的说法,我认为是孟子用来垂示教训的意思。如果是这样,即使想求快,功业难道能够真的快成吗?假设桀能够改掉狂妄而成为圣人,伊尹辅佐他,那么他的仁德即使能在早晚之间施及天下,上天的历数又会抛弃商汤而转到桀身上吗?伊尹是圣人,难道会不明白天时人事的趋向,反而被厌弃夏朝、前往亳地的取舍所迷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