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宗▯集卷中唐 吴筠 撰思还淳赋伊太素之▯风，迨羲轩而浸隠。虽朴散以成器，暨唐虞而未冺。淳化日以沦亡，及殷周而殆尽。唯挺生之尼父，覩浇漓而致悯，乃修诗书，制礼乐，以救崩隤，将驱末驾以旋轸▯元。适彼流沙，遗道徳于关尹，信文约而义赜，俾浮竞以返本。固大运之推迁，虽圣人亦不能扶其颠陨。五霸既没，七雄交驰。爰至暴秦，儒残道隳。皇汉底定，人懐辑熈。孝文御宇，所向无为，刑法防措，欢心秉彛。孝武好夫征伐，亦兼崇于典仪。虽纯懿未举，而文章载施。元成懦弱，政教陵迟。彼苍生息肩之日，在世祖中兴之时。何孝明之匪徳，为祅梦之所▯创。戎神之祠宇，遵恍惚之妄见。始涓防于滥觞，终浩瀚以流羡。歴三国而犹防，更五胡而大建。华夏之礼废，邉荒之风扇。沴气悖以兴行，人心飒以倾变。遂侮君亲，蔑彛宪，髠跣贵，簮裾贱。事竭思以徼福，劣含疑而惧谴。上发迹于侯王，下无劳于奬劝。尊赑屭之金狄，列峥嵘之紫殿。伐千畆之竹，不足纪荒唐寓言。倾九府之财，焉能充悃款诚愿。于是宝树琼轩，凌云照日，铿锽窈窕，不可谈。悉越章华之宏壮，罗区宇而比栉。栋宇已来，未有俦匹。重贝叶讹谬，轻先王典籍。钦刑残鄙夫，宴广厦精室，使白屋终劳，缁门永逸。自国至家，祈虚防实。防而是者，则绐之以嘉祥；沮而非者，则欺之以罪疚。故中智已下，助成其奸宄之术。可谓至真隠，大伪出，所以防党妖徒，此焉游息。储不因耕，衣不俟织。诱施冒货，鲸吞蚕食。若蛟螭之在水，犹豺豹之附翼。罔不假小善以外慈，藏深邪而内贼。岂止一时之封豕，乃为万代之蟊蠈。足使宵人得意而傲睨，上士伤心而悯黙。于戏！天道乎？人事欤？天道逺而难晓，人事近而可详。虽孽自天启，亦妖由人彰。斯乃钟刘石之两羯，偶苻姚之二羌，凭▯书之恢谲，资汉笔以阐扬。道安讨论于河洛，恵逺润色于江湘圗澄挟术以鼔舞罗什，聚徒以张皇迹，无徴于班马，理唯窃于老荘。襃蛮陬为中土，贬诸夏为偏方，务乎在噬儒吞道，抑帝掩王，夺真宰之柄，操元化之纲。自古初以逮今，未有若斯之▯。逆天暴物，干纪乱常。爰自晋宋，迄于齐梁，靡不兴之者灭，废之者昌，竟流遁而不返，终取悔以危亡者，其故何哉？盖蓼虫忘辛，习其久翫，将助其理，反増其乱。若运穷数极，则君悟臣断，亿兆不谋而密移，神祗应感而冥賛。山川为之澄穆，日月为之炳焕，自然朝思文明，野冀贞观。譬曽冰之坚积，非阳春不能使之剖泮。当是时也，太上有命，爰徴万灵，勅司奸以糺慝，遣执法以详刑。五帝合符，三官同征，乃命天将总天丁，伐天鼓，扬天旌，挥金镶，掷火铃，使列缺激迅霆出，昭旷入杳冥，捕无影，搜无声，获祅师，殱氛兵。正太阶，扫欃枪，荡遗祅于千载，流恵泽于八纮。班师下土，归功上清。然后人伦可以顺化，神道可以永真，变讹僻之俗为雍睦之甿，伫淳风之尅复。吾乃鼓腹击壤于岩坰，吟咏柏皇与骊连，大庭而已矣。洗心赋尝甄道以谋，已考往哲之所经，资忠孝与仁义，保存殁之令名。伊周功格于皇天，孔墨道济于生灵。始崇崇于可久，终寂寂而何成？唯闻松乔之髙流，超乎世表，以永真意。禀受之使然，固脩链之所得。奚稽疑以究理，庻髣髴乎遗则？斯乃御太易之祖先，体虚和之宗极，出变化之机范，离隂阳之动息。知成我者神，贼我者人。神符性以契道，人应情以防真。彼昭然而独见，乃萧邈以殊伦。故能积精防而显著，乗一气以日新。昔予感夫前修，良反俗于壮齿，捐区中之末驾，骋方外之逸轨。收当世之所遗，贱时人之所伟。俯沧海以渊淡，仰赤霄以耸峙。人耽厚味与美饰，吾不知其所美也。于是逺尘境，栖云岑，洁其形，清其心。方冀覩杳冥之状，闻虚寂之音。真人居髙以流恵，正气无逺而见寻。鉴双景之皎皎，翼万灵之森森。莹丹宫之神光，潄玉池之灵液。修五纬以飞奔，蹈七元而纵歴。阳晶煜以景萃，隂滓涣而冰释。体因用而弥和，心有存而转寂。味▯防以永日，讽灵篇以自怡。虽天路之辽夐，庻通感而可期。何逆丑之干纪，集兵戈于洛师。畏巢焚以鸟逝，聿投迹于江湄。忧虞匪遑于专静，吾道于是乎中亏。使清虚恬淡乖其致，为垢浊喧嚣之所欺。遂荏苒以忘返，将十年而迨兹。惜流光之不驻，鉴华发以兴悲。噫！嗟进有驰车升丘之难，退有转规入谷之易。萦尘务以汩没，皆近习之所致。徇人情之所取，必神道之我弃。理无往而不复，思挺然以释累。洿可以洗，浊可以澄。俾疎惰之情废，则精勤之思兴。代甘芳以淳淡，易浮荡以虚凝。合抱生于毫末，履霜至于坚冰。孰谓希夷之无物？吾必知恍惚之可凭也。乃复拂衣长林，从其夙尚。近宗仙经，逺禀真匠。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宗玄集》卷中 唐 吴筠撰 《思还淳赋》远古太初本有玄妙的风教，到伏羲、轩辕时逐渐隐没。虽然朴质分散而形成器物，到唐尧、虞舜时还没有完全消失。淳厚的教化一天天沦亡，到殷、周时期几乎耗尽。只有孔子挺然而生，看到世道浇薄而深感忧悯，于是修订《诗》《书》，制定礼乐，挽救崩坏的世道，想要驱赶末世之车，使它掉头返回老子的玄道。他到流沙之地，把道德留给关尹；言辞简约而义理深奥，使浮夸争竞的风气返回根本。但大运推移变化，即使圣人也不能扶持它免于倾覆。五霸灭亡后，七雄交相奔逐；到了暴虐的秦朝，儒学遭到残害，道统毁坏。汉朝平定天下，人民心怀和辑安乐。孝文帝统治天下，处处实行无为，刑法几乎放置不用，民心守持常道而欢悦。孝武帝喜欢征伐，也兼顾崇尚典章礼仪；虽然纯美的教化没有完全实行，文章典制却得以施行。元帝、成帝懦弱，政教日渐衰败。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是在世祖中兴的时候。孝明帝为什么失去德行，竟被妖异梦境所迷惑？他为戎神建立祠宇，遵循恍惚荒诞的妄见。起初只是在源头泛起细流，最终却浩瀚奔涌。经历三国仍未停止，又经过五胡而大为发展。华夏的礼制废弃，边荒的风俗蔓延；灾异之气悖逆而兴盛流行，人心也迅速倾斜改变。于是侮辱君主和亲人，蔑视常道法度；剃发赤足的人反受尊贵，戴冠束带的人反被轻贱。人们竭尽心思去求取福分，勉强怀着疑惧而害怕谴责；上面从侯王开始兴建，下面却没有劳作和奖赏。尊奉高大沉重的金人，排列峥嵘高耸的紫殿；砍伐千亩竹林，也不足以记载这些荒唐的寓言。耗尽九府的财物，哪里能够满足他们恳切的诚心愿望？于是宝树琼轩凌云照日，钟磬铿锵、声调幽美，无法用言语说尽；全都超过章华宫的宏伟壮丽，楼宇密集如梳齿排列。自有栋宇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匹敌。反而看重贝叶经的讹谬，轻视先王的典籍；敬奉残害刑罚的鄙夫，宴饮于广大楼阁精美殿室之中，使平民终年劳苦，而僧门长久安逸。从国家到家庭，祈求虚妄而抛弃真实；对于祈求而应验的，就以吉祥来欺骗他们，对于阻止而不应验的，就以罪过来恐吓他们。因此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反而帮助成就他们作奸作恶的手段。可以说，最真实的东西隐藏起来，最大的虚伪便出现了；所以防范、结党、妖邪之徒，都在这里游息。财物不用耕作便获得，衣服不用纺织便取得；诱骗施舍，冒充货物，像鲸鱼吞食、蚕虫蚕食一样。仿佛蛟龙在水中，又像豺豹得到羽翼；无不借小善来表面显示慈悲，内心却隐藏深重的邪恶和贼害。哪里只是暂时的封豕之害，实在会成为万代的蛀虫。足以使小人得意而傲视一切，使上士伤心而默默哀悯。唉！这是天道呢，还是人事呢？天道遥远而难以明白，人事近在眼前却可以详察。虽然祸乱从天意开启，也因人的作为而显现。这就是刘石所建立的两个羯国，苻姚所建立的两个羌国，凭借荒诞的佛书，借助汉人的笔墨加以阐扬。道安在河洛讨论佛理，慧远在江湘修饰文辞；图澄施展方术来鼓动罗什，聚集门徒来夸张声势。他们的行迹在班固、司马迁的著述中没有根据，义理只是从老子、庄子那里窃取。把蛮夷之地褒扬为中原，把中夏贬低为偏远之方，一心吞食儒学、毁灭道教，压抑帝统、掩没王道，夺取真宰的权柄，操持造化的纲纪。自上古直到今天，从未有过这样的祸害。它们逆天暴虐万物，触犯纲纪、扰乱常道。自晋、宋以来直到齐、梁，无不出现兴盛者灭亡、废弃者昌盛的现象；最终流转逃遁而不回返，最后招来悔恨而走向危亡，原因究竟是什么？大概就像蓼虫忘记辛辣，长期习惯之后反而玩味其中；本想帮助治理，结果反而增加混乱。若运数穷尽，气数终结，那么君主会觉悟，臣下会决断，亿兆百姓不约而同地暗中迁变，神灵也感应而在冥冥中辅助。山川因此澄清肃穆，日月因此光明显耀；自然会朝思文明之治，民间会盼望贞观之世。这就像坚冰层层积聚，不是阳春不能使它消融。到那时，太上有令，于是征召万灵，命主管奸邪的神吏纠察邪恶，派执法之神详察刑罚。五帝合符，三官共同征讨，于是命天将统率天兵，擂动天鼓，扬起天旗，挥舞金镶，投掷火铃，使闪电迅疾、雷霆发出，光明开阔之气进入幽暗深处；捕捉无影之物，搜寻无声之处，擒获妖邪法师，消灭邪气之兵。扶正天上的太阶星，扫除欃枪星，荡除遗留千年的妖邪，把恩泽流布到八方。天军班师下临人间，把功劳归于上清。这样以后，人伦可以顺应教化，神道可以永远保持真实，把变诈偏僻的风俗变成和睦的百姓，等待淳厚的风气重新恢复。我于是将在山野之间击壤鼓腹，吟咏柏皇氏、骊连氏、大庭氏的淳朴时代而已。《洗心赋》我曾经考察大道来谋求真理，已经考察了古代贤哲所经历的道路；凭借忠孝仁义，保存身后不朽的美名。伊尹、周公的功业上格皇天，孔子、墨子的道术救济生灵。起初在可以长久的事业上崇高显赫，最终却寂寂无成吗？只听说赤松子、王子乔一流的高尚风范，超出尘世之外，以永恒保持真性。这是禀赋所造成的，本来也是修炼所得。何必考察疑难来穷究义理，希望大概能够仿佛领会他们遗留下来的法则？这就是驾御太易本源的祖先，体悟虚静和谐的最高境界，超出变化的机括规范，脱离阴阳的运动和止息。他知道使我成就的是神明，损害我的是人事；神明顺应本性而契合大道，人事却顺从情欲而损害真性。那种明彻而独自见道的人，才是萧然高远、不同于常人的人。因此能够积累精气神而显著，乘着一元之气日益更新。从前我感念前代修道者，正当壮年便反身离俗；舍弃尘世中的末等事业，驰骋于世外的逸轨；收取当世所遗弃的东西，轻视时人所看重的东西。俯视沧海而心境深静，仰望赤霄而气象高峻。世人沉溺于浓厚的滋味和华美的装饰，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可称美的。于是远离尘俗之境，栖居云中山岭，洁净形体，澄清内心；正希望看见幽深冥暗的形态，听到虚寂无声的声音。真人居于高处而施流恩惠，纯正之气并不遥远，随时可以寻见。照察日月二景的明亮，辅翼万灵的森然排列。使丹宫的神光更加明净，漱饮玉池中的灵液；运行五纬星而飞速前进，踏行七元而纵横游历。阳气的精华灿烂汇聚，阴气的污浊消散如冰融；形体因功用而更加和谐，心中有所守持却转而更加寂静。整日品味玄妙的道理，诵读神灵的篇章来自我怡悦。虽然通往天界的道路遥远辽阔，希望凭借感应仍可期望相通。为什么逆乱丑恶之徒触犯纲纪，把兵戈聚集在洛阳军队中？我害怕巢穴被焚而像鸟一样逃离，于是来到江边寄托踪迹。忧患使我无暇专心清静，我的道业也因此中途受损，使清虚恬淡的本旨被扰乱喧嚣所侵害。于是日渐迁延而忘记返回，至今将近十年。可惜流逝的光阴不能停留，看到花白头发便引起悲伤。唉！向前有驾车登山的艰难，向后却有转弯入谷的容易；被尘世事务缠绕而沉没，都是近习所导致的。顺从人情所取的东西，必定会被神道抛弃。事理没有只往前而不返回的，我要挺立自身以解除牵累。污浊可以洗涤，混浊可以澄清；使疏懒怠惰的情绪废除，使精进勤勉的心思兴起；用淳淡替代甘美芳香，用虚静凝定改变浮荡不安。合抱的大树生于细小的树苗，踏上薄霜最终会到坚冰。谁说希夷之道空无一物？我一定知道恍惚之境是可以凭借的。于是重新拂衣进入长林，遵从自己早年的志向；近处以仙经为宗，远处承受真人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