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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家藏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家藏集》七十七卷，明代吴宽撰写。吴宽字原博，号匏庵，长洲人。成化壬辰年，会试、殿试都是第一名，官至掌管詹事府事务的礼部尚书，谥号文定。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此集是吴宽亲自编订的，李东阳、王鏊两篇序文都说诗三十卷、杂文四十卷，共七十卷。如今此本诗的篇目相同，但文集实际多出七卷，又附有补遗文章六篇。后序也说，吴宽的儿子中书舍人奭搜阅箱中稿本，得到诗三十卷、文四十七卷，与前序颇不相合。疑心七十卷以上是吴宽原先编定的，而后来增加的七卷则是吴奭等人附益进去的。吴宽学问有根基，是当时馆阁中的巨擘，平生最喜爱苏轼的学问，书法也极像东坡；他的绢帛墨迹流传下来，收藏家珍视如同捧着美玉。他的文章平和恬雅，有如鸾鸟鸣唱、玉佩作响的风致；诗笔更加深厚醇郁，足以追踪前代作者。大概成化、弘治年间正是文章体制极盛之时，有杨士奇等人疏导其波澜，有李东阳等人推挽助成，而吴宽才华雄健、气度超逸，更足以笼罩一时。明代中叶以后，吴中士人没有能超过他的。至于他撰写《史彬墓表》，只说史彬以务农开拓家业，世代担任税长，却没有记载他曾跟随建文君出亡之事；后来人们便据此纠正《致身录》等书的讹误，这尤其可以作为考证订正的依据。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家藏集》原序 《匏翁家藏集》七十卷，是吴文定公所著，并亲自编辑的。诗三十卷，不分体裁，以年月先后为次序；文章四十卷，则分体汇编，但先后次序也隐约寓于其中。大概只编入那些可以辨识、而且散佚在世间的作品，不包括其余散失的篇章。吴公去世后，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奭在家中刻印。服丧期满后，他上京师，把这件事托付给几位堂兄弟。几个月后报告说诗卷刻成，又过几个月报告说文卷刻成。奭拿来给我看，请我为书卷开头作序。我读后惆怅叹息说：能够发言而形成篇章的叫作文章，文章形成声律的就叫作诗。诗和文同样都叫作言语，但各有体制而不能混乱。像典、谟、训、诰、誓、命以及《易》的爻辞、彖辞属于文章，风、雅、颂以及赋、比、兴属于诗。到了后世虽有变化，凡是序、记、书、疏、箴、铭、论、赞之类都是文，辞、赋、歌、行、吟、谣之类都是诗。它们距离古代虽然遥远，但体制本来仍然存在。那些才力不足的人，文章粗疏浅薄、局促滞塞，想要进步却做不到；勉强有时超过旧作，不是失于奇巧，就是失于诘屈；不是失于诡诞，就是散漫错乱而无所归依。因此作者虽多，文章的体制却越发衰微了。然而，言语发自内心，是行为的外在表现，内心必须有所修养，然后才能发言。文章有体制，就如同行为有节度。假如只是追求文字的华美，而行为却不能相称，那么这种言语不过是偶然合于道理、侥幸说中的罢了。以古文著名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吴公以经学作为科举应试的学业，后来遍读《左传》《史记》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诸家的文章，想要完全抛弃旧日所学。等到被部使逼迫，参加科举取得甲科，入官史馆，文章声名传遍天下。晚年居于台阁，没有充分施展他的才能，但始终专注于所谓文章。因此他写的诗深厚醇郁，脱离凡俗浅近，而古意独存；他写的文章典雅而不俗，畅达而不浮泛，约束于义理之中，形成一家之言。由此看来，他见识的真实，操行的端正谨慎，情趣的冲淡无累，不必等到观察他的仪容、听闻他的议论，便可以知道了。他的文章流传后世，实在不可缺少。古人说，一代只有几位作者，每人只有几篇文章；至于那些逐渐消尽、湮灭的作品就不必说了。如今在成套的文章中寻求这种作品，即使不是世人所选取的，也很难找到可供观览的。懂得文章的人，依照体裁来考察，吴公的文章是否有取之不尽、读之不厌的地方呢？既然如此，那么那些散佚的作品，还应当广泛搜求，使天下人完全了解它们，不要只说是家藏而已。正德三年冬十月初一，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知制诰、同知经筵事、国史总裁长沙李东阳作序。文章不难在奇特华丽，难在醇厚，难在典雅有法。虽然，醇厚和有法还可能做到，醇厚而不俚俗，有法而又能畅达，却大概有不是凭努力所能达到、而自然达到的地方。这一定是由于修养吧？这就难以做到。因此，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文定吴公，前后在宫禁近臣的位置上任职三十多年，文章传布中外，海内人士都尊奉他。吴公去世后，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奭刻印所谓《家藏集》，交给我，请我作序。我不自量力，私下曾评论吴公的文章：摆脱尖新之气，竭力追摹古代作品；扩展到千言不显得多余，简约为数语也不显得不足。他的诗寄托兴致而闲远，不写浮艳之语，用典精确贴切，看不出斧凿痕迹；我自认为深深领会了吴公这一点。如今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想到吴公生平很喜欢苏轼的学问，对于长公苏轼尤其经常称道；但等到他自己写作时，却独自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舒缓有欧阳修的姿态，老成有韩愈的格调，确实是学力达到极深、由己心得来的吧？他的修养由此可知。明朝兴起以来，作者代代出现，只有杨文贞公最为醇厚有法。吴公的文章与文贞相比，我不知道应当分出先后；他的地位也已经显赫了。假使他当时能够得到执掌国政者的任用，他的功业难道会少吗？评论者至今还为此感到惋惜。但吴公寄托自身于不朽之道，本来就自有所在，又何必等待外在的评价呢？我跟随吴公很久，常常以道义互相切磋规正，因此对于这篇序文实在不能推辞。不过吴公这部集子自然应当取信于当今、流传给后世。“家藏”二字，是吴公的谦称。诗歌各体共三十卷，序、记、碑、铭及杂著四十卷，总共七十卷。正德己巳年冬十月十五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知制诰、经筵官、国史总裁王鏊作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一 明　吴宽撰 诗四十二首 秋日闲居 住在偏僻的小巷，人迹稀少，尘俗无从侵扰。空窗对着高树，正午时分落下稀疏的树阴。黑色的蝉声刚刚停歇，悦耳的鸟儿又鸣唱一声。低头翻阅旧书，径直窥见古人的内心。胸怀冲淡，世俗滋味淡薄；处于寂静之中，佳境更加深远。凉风吹满衣袖，我自己起身弹奏琴弦。琴声和谐流畅，漫长白日里余音不绝。观看溪边儿童捕鱼 江南五月，正是黄梅雨季。一夜之间新涨了三尺水，莲叶散在东西两边，芦苇之间斜阳映照水面，鱼儿正在产卵。溪边孩子们挽起衣裳，脱下双鞋，一见水深，心里格外高兴。不必撒网，也不必拉罾，捕到的鱼多是红鲤。鲤鱼最短的也有一尺，何况还有不知止足的老鱼。你没看见魦、鱮、鲂、鰋吗？它们抛弃长河，离开原处，进入龙门去求取大鲔鱼。经过南园俞氏书隐处，依照刘祭酒先生原韵作二首。鸥鸟栖息的水洲旁有茅屋，古树已到秋天。校书的人离去了，防备游人来访。山林中白日寂静，没有车马；一位老人坐在窗间，研读孔子、周公的典籍。芳草桥头，小路斜斜；隐隐传来读书声，便知道你的家在哪里。醉玄方丈，整日坐着；深秋的黄菊，还没有开花。五月十三日移竹 今日竹子醉了，教人把竹子移走。我扛着锄头穿过云雾，前路遥远。却笑这位“君子”多么潦倒，醒来时已经到了别人家。方方壶《崇山峻岭图》上清境的楼阁坐落在万山之中，曲折的丹红石阶百转千回，鸟道通向那里。我想把自己置身于岩谷深处，到白云深处寻找仙翁。依沈启南诗韵作《僧斋夜坐》踏着云气，今夜要在哪里住宿？古寺在城东偏僻之处。露水降下，鹤刚刚受惊；月已西斜，人还没有睡。安心本来就有方法，不说话就是禅。寂静的空堂之夜，在绣佛前焚香。除夜 风雪中的孤灯下，坐到深夜，漏壶滴水迟缓。人生百年能有多少除夕？一年中也没有多少这样的时刻。搜查房屋，开始驱除疫鬼；拿着菜肴，准备祭祀。推开窗子看梅树，已经向着南枝开放。夜宿丹阳听笛 烟霭清冷，江面空旷，孤月明亮。夜深人静，江浪刚刚平息。故乡只隔二百里，短笛声却忍不住响了三四声。远处树木环绕着丹阳，眼前临近古驿；群山围绕铁瓮城，遥望着高城。相逢的全是离家在外的客人，只向篷窗诉说旅途中的情怀。登南京鸡鸣山 秋天将尽，荒山上鸟迹稀少。我拂衣独自登山，叩响禅门。屋顶上鹿沿着青色山涧走下，树梢间僧人走入青翠的山色。千里风烟使短鬓搔乱，六朝文物都交付给斜阳余晖。悠悠身世大概就是这样，望尽天边，只见一只雁飞过。分题《鄱湖听雁送黎宪还临川》碧蓝天空中云气清冷，雁声悲切。楚地客子惊叹秋色，思绪无穷。彭蠡湖边，愁绪从这里生起；衡阳峰下，梦回之时才到。水波漂荡着菰米，风从洲渚间吹起；月光映照芦花，陂塘上仿佛铺满白雪。此去临川不到百里，不要遗憾家书迟迟才送到。怀念陈起东北上 江城寥落，岁暮将尽。遥遥想念离去的朋友，向北而行多么艰难。雨雪满路，两个做官的人各自驾车；万里云霄之间，只有一顶儒者冠。马头前树叶凋落，淮山沉默；边塞上吹来寒风，使人想起易水的寒冷。想折下梅花，远远寄赠给你；驿使何时才能到达长安？题倪云林诗后二首 高士自号云林子，独自居住在云林间，岁月深长，脚下千山仿佛防守着两岸。人间的六枚官印不如一枚弯钩，金华佗也没有医治清高癖好的办法。苏晋长年斋戒，涵养纯素之心；寂寞的小蓬壶道路上，百年陈迹，不必再追寻。阮籍疏狂，甘愿自我放纵；在清风中高卧，酒杯斟得很深。池塘里梦醒之后，忽然长出青草；把山丘沟壑移来，也不值得换取黄金。脱下衣帽，在竹林间早晨洗发；花下焚香，夜里澄清心神。祇陀的旧宅，笼罩在古老风烟中；一片五湖，又到哪里去寻找？依周原已诗韵怀念石湖旧游 登上高处，一同攀援藤萝；落木遍地的空山，雨水打湿蓑衣。野寺推门进入，黄叶纷乱；湖亭边倚着船桨，白云很多。从前的游乐已成为陈旧的梦，分别以后离愁环绕着绿波。满纸新诗更加清新省净，使人相对而坐，想起阴何。送俞振宗南游 手扶藜杖走出南园，连一句话也没有向

译妻子儿女告别。白发披到肩头，经过浙水；回首青山，已经隔着吴门。平坦荒草覆盖的旅路何时才走完？高大树木掩映的人家还剩下几处？这次去越中，可怜正值岁暮。你应当会遇见穿绨袍的故人，感受到旧日的恩情。雪夜忆友人宿伏龙山中 孤城的钟声和漏声催促着，寒鸡在风雪中啼叫，残灯下梦境将要迷乱。寂静的夜里独自睡在高床上，故人遥遥住在几座山峰以西。空寂的树林中松子时时落下，绝涧旁梅花树树低垂。知道你在山中自有佳兴，清晨柴门开启时，等候你的书信。雨后独游园中 荒园中的秋雨停歇，稀疏的竹子透出朝阳。落叶堆在茅檐下，只听见清冷的鸟鸣。孤独的踪迹久被尘土沾染，超然自得，想坐到忘却一切。为史明古题沈启南画 巍峨的终南山，黄河环抱着它的山脚。早就听说它横亘天地，绵延几千里。太阳在虞渊沐浴，落霞散开如锦绮。层层山峦笼罩着美好的祥气，苍翠之色无法比拟。史君是松陵的才俊，家世从前居住在这里。夜里有时梦见它，醒来心中也欢喜。老南抚慰着这幅图，景物历历在目，宛如相似。不知道经营绘制的劳苦，只看见山丘沟壑的美丽。赤松子真是我的老师，白云就是我的知己。替我告诉山中的人，明年我将沿江水上行。依启南诗韵作《淫雨》阳气涣散，连绵暴雨不止，夜里下到白天，像怪异的盆子倒翻倾泻，水势一齐汇集，仿佛车辐向毂中心聚拢。斑鸠雌鸟频频出现，离蛇、医鸟也颇遭人责骂。日月按照什么道路运行？雷霆在半空中交战。只是没有大药可以救治，太虚已经像得了病。走下堂屋便要撩起衣裳，众人一同出门缩着脖子；鱼在水乡洋中相互忘却，人和鸟也各自栖息。看不清渡河的牛，只不时看见树上挂着的猿猴讨水喝。岁在酉年，祭社之日正是戊日。民间歌谣恰好深深欺骗了人，所谓神赐实在荒谬，祈求除灾也全无意义。荆室终于修好，白水沟渠已经蓄满；怎能用小瓦器盛水，勉强拿桔槔来救呢？准备船只防止陆地沉没，写信求援以应付屋漏；因此怜悯大片田地，哪里还有闲暇顾念园囿？蓑衣只能任水浸，锄头停止了烧火耕作。溪边水草绕宅而生，田中幼苗几家还算茂盛。灶台沉没，锅有时漂浮；墙倒了，于是失去排水的檐沟。洪水浩浩荡荡，人人都在叹息，谁能止住它？粮仓连千石都装不满，赋税难以征收。只听说田官还在欢喜，也嘲笑楯郎的无能。积累的罪恶已经像绳索贯满，饮酒也多到极点，事情本来有缘由，只是太过分便无法恢复。从前的灾害还未消除，今年的水势又骤然加剧。八口之家饿得脖颈枯槁，疾病忧愁使双眉紧皱。神禹也合当磨破手脚，蒙庄也为昏乱而忧虑。查考地理志费尽推求，阅读《水经》却懒于句读。出门随身带一壶酒，俯身到井边收起尺长的绳索。花姬在初夜涂膏，石丈清晨漱齿。苍天若有所闻知，地下之人岂敢不陈奏？朝廷开设四门以纳谏言，刑罚谨慎地反复审察。听政厌倦了衡石般的案牍，祈求丰年，整饰笾豆以祭祀。是谁招来了淮、吴的灾害，又使川、广遭遇寇乱？居家的人荒废锄犁，出行的人披耀甲胄。百姓困在泥涂中，苍生无以遮蔽衣袖。米价在市场上飞涨，钱财之神在囊中奔走。写信时颜面腹中都空虚，题诗后沈约般的腰肢更加消瘦。何况如今雨水再次降落，完全像人们多病一样。闭塞的局面要寻求疏通，崎岖道路要戒备跌倒。幸好有客人出任地方官，难道会缺少穿绣衣的人？开仓赈济正在此时，今天府库仍旧如此。首先应当听取樵夫等百姓的意见，赶快对病入膏肓之处施治。不要把赋税加重，也许可以安宁；若不尽力，最终就会全部覆亡。滂沱大雨免得连月不止，细雨也应当符合春日时令。因地制宜修治水利，从上天获得许多保佑。逐渐开垦相连的千亩土地，终于使万家富足。吴地的水泽尚且无忧，蜀地的天空又何必防备？顿时就像元丰年间一样，不会落后于贞观之后。长远的谋划幸好不要忘记，浅陋的见解哪里值得拘泥？只要挽回一个丰收年景，我们吴地便不再贫陋。赠萧汉文 蓬蒿倒伏，箘簵与瓦砾混杂在美玉之间。君子背负着世俗的牵累，放步奔驰，不顾快慢。辛苦劳作，感动了骤驰的骏马；独自怀抱夏侯氏的书。我所说的道理大概就是如此。世俗之流讥笑你迂腐疏阔，但你终究不可屈服

译。惊叹和悔恨震动乡里，心神遨游于千载之上，志向高举到万里之外。你的德行日益崇高，荣誉声名常常光明灿烂。哀悼顾进士文之

译死生也是常事，寿命长短自有定理，都是命罢了，有什么值得悲哀？真正可悲的，大概并不是文之寿命短促。你才华秀发于乡里，是众多优秀士人中的一个；二十岁便考取科名，束带入仕。对社稷尚且不能安定，一生却只以平等目光看待万物；志向高远，本来就超越常人，气势旺盛，从不委靡。人格像壁立的泰山，尘俗远不能沾染；击掌喜欢高谈阔论，善于评论人物的是非，历历分明而没有穷尽。谈吐如流水般从齿颊间倾泻，拿起笔有时续写前人的言论，随事物描绘形态；等到他的气力将尽时，新意反而更加突兀崛起，篇篇都拿来给我看。我低头不敢比拟，空自怀抱锋利的才器。远道尚未走近便停止了，百年寿命还未过半。疾病很早就显现出来，等到稍有力气便上疏陈事；因病请假封闭居处超过十年，身体瘦削得像被削去一样，饮食有一半靠药饵，呼吸渐渐固定，最终竟成了重病缠身、行动艰难的人。难道没有能立言的人吗？就在墓道上表彰他隐藏的美德；骸骨虽然久后应当朽坏，姓名却原本不会死去。聚集这些言辞寄托我的哀痛，私下仿拟王粲的诔文。陈僖敏公挽章 勾吴山水秀美，人物显现英姿；特别出众的就是此类人物，正是后辈的老师。万间房屋需要他作栋梁，四海百姓仰赖他维系纲纪。执法如星辰相应，施行威严，连草木也知晓。常使三尺法令谨严，不让百工事业毁坏。铁面而有严肃风采，修长胡须足以作为仪表。若论黄金般的人才，须由你来成就；我每次选取人才，都向你咨询。高雅的器量如蠡海难以测量，清洁的内心像涅而不缁。忘掉自己的家而安定社稷，坐镇边陲以镇服风俗。使西方贼寇胆破心惊，连小儿都诵说你的名声。方平为你留下画像，仁杰为你建立生祠。春雨滋润而不留痕迹，秋霜严明却岂有私心。范希文应当有你接续其事业，尧叟与你同为一脉。德业昭著于书传，功名交付给鼎彝铭刻。一身时时思考进退，万家百姓的安危都系于你。早已觉察时机，谁说你见事迟缓？挂车告老而心仍赤诚，解下官印时鬓发已如白丝。百姓失去依靠，苍天也不肯留下你。朝廷终究如北极星居中，江汉之水自向东流。乡里叹息你生得太晚；面对文章，眼泪沾满面颊。正旦雪 天上颁布新的历书，四方疆域共同奉行正朔。靠窗仰望北斗，开门迎入东风。已经感到天时在变化，又何必忧虑我道困穷？雪花啊不要纷乱飘落，愿吴地连续两年丰收。《洛神图》仙妃不可接近，只能隔着洛水遥遥相望。她手持青色芙蓉，在水中央游玩；金饰翠玉照耀着容貌服饰，木难珠串成明亮的耳珰。白雪般的衣裳飘动，青色霓裳随水荡漾。人和神本来道路不同，她忽然登上北堂。嫣然一笑露出玉齿，气息如幽兰芬芳。冯夷和海若在左右交替举杯，洛水哪里能够测量，人寿又怎能估算？乘云车约定再次降临，只是要相隔三千年。雨雹 江城六月，暑气还不算浓。半夜有声音敲打屋角，静听仿佛是什么声音？淅淅沥沥，丁丁当当，更加密集。起初像有客人来叩门，入夜后不应答，只有剥啄之声；还以为万骑争相奔驰，箭矢石块交相飞舞，长矛纷乱攒集。披衣惊起，推开半扇门，伸手摸到坚硬不平的东西，这才觉察是奇异的形状。三片花瓣半开，幻化成牛羊和六驳。买绡的客人哭泣，海市中的珍珠被献上，美玉之人却丢弃了荆山璞玉。唉！天工多么巧妙！难道有郢人来替它磨削雕凿吗？百岁老人也完全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曾听说雨雹出自幽朔之地，为什么江南也有？想要询问天工，却愁思遥远。虽说这是盛阴胁迫阳气所致，也是人事招来的，古语说得尤其确切。近来已经过了黄梅时节，半个月来仍听见浑浊的雨声。三吴大水又一次出现，高田可以行船，井中也可以洗濯；园林温暖，树木再次开花。疆界被水浸漫，庄稼还未收获。京师今年春天却缺少雨水，弘羊被处死，盐铁榷卖也停止了。诏书远远传来以减轻苏地百姓的负担，天子减少膳食，仍然撤去乐舞，百官的黜陟也使大臣劳苦。一顿饭哪里只是头发三握那么短的时间？极其忧惧，大家都说是凶兆。何况如今又降下雨雹，皇上的仁德广泛流布，恐怕仍未能周遍。上天是想让这些百姓受到特别的恩泽吧。题何刻工卷 女娲补天，天空没有漏洞；卷曲的石头尚且能穿透，泰山也会漏水。郢地的工匠运斤成风，仿佛风要生起；雕刻出的作品难有可以供奉的。孙楚以石上云根漱口，这东西可以截断，也可以转动。经过几天磨砺雕琢，才终于制作成功。梁州的贡物，天下没有能相比的。忽然从东山袖中跃出，歌颂功德、承载恩德的辞章极其精妙。两只手不停地雕刻镂画。丞相、中郎的字奇特古雅；王羲之、欧阳询的笔意深沉秀美。东山虽然老了，眼睛仍然明亮，仍能一一评论字的结构。空堂中敲击的声音丁丁作响，丝丝缕缕相连相缀，如同绣成的花纹。小的像蝇头，大的有一丈；刻得深必然显得肥厚，刻得浅必然显得瘦削。东山选择这样的行业，多么贤明。古人的石刻，今天仍在流传：周宣王中兴的《石鼓文》，李唐九成宫的《醴泉铭》，延陵墓上只有十个字，荐福寺里的碑刻却要花费千钱。行人经过岘山而落泪，过客在江水边用手摹拓。其余各种刻石，难以全部叙述。东山直面这些作品，仿佛前无古人。百年之间独自守护，只有三寸铁刀。姓名与石刻一样，永远坚贞。回头看这些巧妙技艺，还没有转身就已过去；店铺中野草丛生，荒烟漂浮。韩愈、柳宗元如果复生，木匠和泥瓦匠也可以与他们同列篇章。如今东山已经衰颓了，子孙要守护它，务必谨慎防护。关门一天，白石也会腐烂。党人的碑，千万不要刻。唉，党人的碑，千万不要刻；千载流传的美名，不要让安民一人独占。病项 人生自然会招来百般疾病，更何况受到六欲和七情的伤害。我如今的病只是偶然发生，张口想说却难以命名。幸好不是寒战和潮热，只是一阵疼痛便使心怦怦直跳。籧篨、戚施，古人把这两种病视作疾患；一旦它们来相侵扰，我便无暇执书，苦苦伏坐在枕上，顿时发出咿咿的呻吟。千钧重负还没有容许卸下，又觉得肩背像遭受鞭打。董宣面对汉公主也不屈服，徐积已经见过胡先生。昨天早晨忽然向人告别，却又想回头仍继续前行。昂头不肯轻易许诺，斜着眼却想多多欢迎。我生来一向倔强，如今被人看见，更使人惊讶。独鹤伸长脖子频频饮水啄食，大鸡盛气凌人地喧争。唉！君主本来没有疾病，股肱之臣为什么不想着扶助倾危？我实在忧愁病势蔓延到骨髓，这才知道此病并不轻。轩辕、岐伯的医经动辄盈卷，却不知道该煎服什么药。还不如闭门学习导引，使血脉运动，才会渐渐平和。痛苦尚未平定便想到更深的痛苦，拿起笔排遣烦闷，诗先写成了。题朱泽民小景并诗后 睢阳有画画的癖好，不可医治。睢阳作画，真是画师。哪里只是善于在长绢上挥洒？即便这张短纸，又有谁能做到？野外空旷，天气寒冷，气息萧瑟清爽。有人坐在茅亭中，绝无尘俗之想。台阶前旧日的朋友没有来，天边晴云使心神独自远游。青山水滴点点，比青苔还要青；平地上忽然看见芙蓉开放，秋声仿佛在耳边响起。石头上高大的松树是谁栽的？画意深长，正在于不用太多笔墨；余墨淋漓，点缀着唐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百年之后又见王摩诘。

译书写句容丁溪僧舍壁 丁公溪上有古老的招提寺。骑马来寻找道路，远路几乎使人迷失。黄尘临水，挡在门前的绿树与云齐高。山中地处偏僻，没有人来到；窗下僧人悠闲，鸟儿自鸣。防茗焚香，整日坐着，不知树林外夕阳已经低垂。为僧人题画 秋风中骑马一行，回到秣陵却还未到；浮生难得半日清闲，画中的南朝不知是哪一座寺？关起门来，黄叶落满青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题赵行恕参议所寄沈征士墨梅。不见王孙知，不知何年又将东老送入重泉。江南风景完全如旧，春草和梅花一同令人惆怅。经过陈玉汝的溪馆 落木纷纷，城东道路荒僻，溪水连接着板桥。走来时全觉得很近，坐定后才知道其实遥远。不要频频扫鹤羽，且慢慢斟龙团茶。乘着闲暇便来到这里，不必写信相招。依启南诗韵作《访玉汝不遇》在青林下建屋，在绿水旁迁居。古苔留住晚照，残菊带着秋光。过客徒然敲门，题诗后又登上厅堂。主人并不是隐士，不要怪我马蹄匆忙。悼念董孟珍 独自坚守古道，成为今人；白发满头仍戴高冠，自称隐逸。年老之后难以承受，三月间便因病去世；迁家只是徒然，一生始终贫困。箱中的书籍，令人悲伤地留下遗墨；窗下的棋盘，积满了白色尘土。深巷里东风吹来，花朵自顾飘落；敲门再也没有人经过西邻。悼念沈癯樵画史 厌倦在秣陵春色中奔波，到了老年回到吴门，白发垂在灯下。脱衣盘腿坐着的地方，正是山中持斧长啸之时。一贫如宪，原本并不是疾病；三种绝技如同防守，不计算痴情。夕阳下高堂打开画屏，雪峰烟树，使人悲伤。清晨从扬州出发遇雨 鸡鸣时，扬子湾的人从广陵驿出发。草深得分不清道路，潮水上涨，船难以逆流。故乡离这里并不远，思归之心一天比一天急切。阴雨忽然又来，只好在前村再次停下脚步。夜泊济宁 呜呜作响，画角在城头吹奏；暮色苍茫，我倚着舵楼。古戍升起烟雾，人已经散去；长河上月落，水面空自流淌。异乡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土；日后再次回来，便是旧日游处。千里乡愁都在孤枕之上，今夜或许能梦见刀州。宿河西务遇雪 客中的情怀孤寂失意，鬓发已经斑白。水上停留十天，归去的道路艰难。一夜之间雪花大得像席子，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燕山。客楼上遥望宫阙 登上天边的高楼，并不是为了遥望故园。再次看见两座凤阙，仿佛置身百花原。民俗如今已经形成，教化归于朝廷，国家又改换了年号。五陵上佳气仍在，长久护卫着紫禁城的宫墙。南归瓜州渡江 柔橹发出呜咿哑哑的声音，天色朦胧，快要天亮；残星伴着银河，积水在微茫烟雾中浩渺。京口的山绵延遥远，维扬的树木映入江中；忽然已经驶过，才进入江南的道路。经过大姚陈玉汝宅，饮酒散席后宿在大觉寺，追和赵与哲诗韵。月亮升起，平湖上积水空明；上方寺的仙梵之声隐在花宫中。仿佛听到薝卜林间下雨，其实全是芙蓉浦外的风。有客人题诗，比我先到；我向僧人分得一张床榻，幸好还有同伴。敲门后自己也奇怪怎么来得这样晚，只好投辖留客，传杯饮酒，烦扰孟公。《家藏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 明　吴宽撰 诗四十四首 己丑年九月十三日，初次住在南京真珠桥外，几位朋友带着酒来访。相逢之时，共同饮金陵酒。月色明亮，酒杯前笑语不断。醉后，站在真珠桥上。想来今夜，应该不会思念故乡。与徐仲山、顾崇善登上城西台，傍晚远眺。荒台寂寞，不知叫什么名字。台上经霜的枯草铺平，万家井邑上升起白烟；城郭环绕千座山峰，落日下大江横在眼前。居民不知道前朝的事情，过客徒然为今日的情景产生感慨。向东望着乡园，胸中满是恶劣愁绪。应当与故人倾尽一杯酒。秋夜二首 秋深了，却没有过雁捎来书信，问候空旷庭院中的双亲；新月又将圆满，故乡的山却仍未能归去。孤灯照亮夜里的床榻，双杵捣打寒衣。寂寞得难以入睡，夜更深了，只觉漏声稀疏。银河低垂在碧空，浩荡秋气充满宫阙。身在上国将要久居，半夜梦中却回到故乡。月高时频频看剑，秋天将尽仍未制成衣服。只落得头颅之上，近年来头发渐渐稀疏。听说原辉弟在东庄种树建屋二首 折桂桥边是从前的隐居处，近来听说种树环绕茅庐。如今先为将来退官之日感到高兴，树下清风正好用来读书。旧业在城东，四面环水；近来同游的踪迹渐渐稀少。建造茅屋不必像城市住宅，只学农家的白木板门。雪夜 萧条的学舍，处在石城阴影中。夜雪落在台阶前，深达一尺。二水空旷的洲渚上，白鹭迷失；半山的高寺隐没，青林不见。关门后只适合伴着书灰静坐，寻觅诗句，还想着拥被吟咏。却忆起故园亭子旁，红梅开放，照着瑶琴。读廖司训诗 先生是抚州的俊彦，来到婺州任教师。清晨坐在高堂讲席上，身后有数百名弟子，出入都遵守规矩。先生以身作则，从未多费言辞。大家都说：“如今的人中，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胡翼之？”我的朋友王允达托人把诗送来，我与他彼此相交却没有疑问，只恨我未能见到先生本人。他把寄来的诗给我看。诗很长，我读了三遍，读完竟忘了疲倦。诗辞像剑锋一样凛然，上面忧虑官吏治理鄙陋，下面忧虑士人习气卑下。谁来阻挡颓败的洪流？谁来张举国家的四维？我反复吟诵先生的话，苦心实在令人悲痛。想要把今世之人教化成唐虞时代的人，使士人都成为伊尹、傅说，官吏都成为皋陶、后夔。王道永远广大，百姓总是和乐，忧愁的心怀或许可以得到安慰，姑且借此舒展笑颜。我私下观察先生的内心，卓然超出常人，只怕言论太高，反而会被当权者忌恨。如今法宫之中，圣人崇尚无为；宰相长久以来自己选择，认为能够系国家安危。守护柜子已经有人，却自己毁坏玉与龟，想来并不是负有谏诤言责的人，不要生出超越职位的念头。幸好掌握三寸之舌，执经讲学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抚州是古代著名郡地，山川有许多奇胜；草庐、道园，近世还可以追寻。著书寄托远大心意，足以流传千载。向先生拜了两拜，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吴节妇 我十八岁来到涩滩，夫妻如同水中的双鱼。七年转瞬即逝，水中已经有了枯鱼。我的身体既然已经没有丈夫，我的心中只有一死。两个年幼柔弱的女儿在锦帐之中，我怎能舍下她们？白月照着空闺，乌鸦在夜里哑哑啼叫。天明后它也不飞走，肯在西林栖息吗？九泉之下也望不到尽头，不要化作江边的望夫石。即使化成石头，石头虽然坚硬，也能被转动、被磨蚀。年年经过养蚕的月份，正是我纺织的时候；只把两行眼泪，抽成千丈长的丝。活着是吴家的媳妇，死后也是吴家的鬼。女儿如果不信我，就让涩滩的水作证。欣喜沈仲律担任主客郎而从北方归来 客途中天气寒冷，感叹久未相见；你独自骑着瘦马，在雪中归来。料想你到处都会题诗，还记得离开时正值初授衣的时节。画省中的炉烟已起，官事办完；青山饮酒，世间人情却已不同。早听说朝市之间多有高士隐居，何必等到沧江边才筑钓鱼台呢。题写杨铁崖墓铭之后 泰定年间，名列进士的人在会稽山下；年老的征君在金陵，不看三秋明月，却在玄圃中长叹五色云。面对客人呼唤儿子拿来铁笛，任凭随从笑我醉倒在红裙之间。一生风流全付给吴淞江水，它还环绕着刘伶那四尺高的坟墓。张叔厚所画的李太白像 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也只抵得上仙才身长的一半。哪里用得着画师张叔厚呢？昨夜月落之后，月光照满了空屋的横梁。答复奚元启 客居在外，徒然怀念故人，正值江东日暮之时。离日渐远，自己惊觉衣带宽松；天空漫长，偏偏怨恨书信来得迟。冰消之后墙下的水流中鱼儿还在潜伏，春天来到琼林，只有鸟儿独自知道。好在紫宸殿早朝散后，不要因为官场情状而荒废题诗。初度日三首 匆匆年纪已经三十六岁，回头看世间件件事情总觉得不对。人生七十岁已经过了一半，何况能活到七十岁的人本来就稀少呢？我出生的那天，月亮停宿在斗宿；命薄，偶然竟和昌黎相同。聪明才智比不上他，怎么能有好文章呢？最可叹的是，连一篇文章送给穷鬼都没有。东野几天之内失去了三个儿子，谁能相信呢？如今也到了我清泪流下、禁也禁不住的时候了。这一生已经愧对东门吴。除夜三首 独自睡在孤零零的客馆里，梦也难以做成。寂静中不时听见爆竹声。为了珍惜这一年，只有今夜起身，点燃蜡烛一直到天明。月色昏暗，城头上的更鼓敲得迟；山下鸡鸣，正是客愁涌起之时。千家万户今夜都关门闭户，只有离乡的人，独自不合宜地醒着。夜深了，灯火照不到四周邻舍；勉强喝醉在金陵的曲米春酒中。却想起去年在哪里住宿？三义河口，更使人愁苦。题院中画二首 白马轻快地飞驰，系着紫色丝缰，奔驰越过弯曲的堤岸，长达十里。千树桃花，万株杨柳；前方的宫殿，就是昭阳宫。琼楼金屋映照着红霞，只把仙家景物比作宫中人家。落日下美人在秋水之上，满面红妆扰乱了荷花。《思母辞》为庐州方君所作 母亲手中的丝线缝成衣裳，一旦断了便难以再接续。离去啊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慈母的容颜。丝线断了还可以缝合，母亲死了却不能再相逢。于是才知道堂前的萱草，远不如墓上的松树。萱草的花容易开放，松树的颜色却始终不变。幽暗的墓门一经关闭，人世间忽然就成了千年之久。没有母亲，我还能依靠谁？孝子的遗恨深重。只有没有母亲的人，才知道孝子的心情。《周烈妇行》并序 烈妇是高州人，随丈夫前往琼山任训导。船行到江西时遇到盗寇，她的丈夫潜藏在别处，烈妇以为他已经溺水而死，于是抱着她的孩子，也投水而死。人们多作诗哀悼她；她的同乡太学生吴耕把这件事告诉我，因此作了这首诗。西江水深，浪头像屋子一样高。一名妇女站在船头，仰天痛哭。哭声绕着江面，江水却仍然平静。她把玉一样的容颜一投而下，轻得如同鸿毛。想来在她那汪汪的双眼底下，只看见丈夫，没有看见江水。她抱着孩子对孩子说：“孩子不要哭，我不是河伯的妻子。”仓促间只盼望母子葬在鱼腹之中，哪里知道丈夫原来安然无恙。丈夫平安无事，已经离去做官；我即使死了，内心也就安定。愿我的身体不要化作精卫，愿丈夫善射如后羿。愿我的身体化作金仆姑，一时之间射杀那些萑苻草泽中的盗贼。题写金陵陆氏收藏的缂丝花鸟图

译织女织成的天孙锦，才不过一尺多长，清晨却误落在银河东边。云朵般的头部、雪白的掌爪，光彩凌乱；这样的景物在人间只配归于技艺高明的工匠。金刀雕镂，花费十日功夫；嵌入红色，补上碧色，夸耀其玲珑精巧。西川的海棠有谁能移来？鸟儿歌唱，蝴蝶飞舞，在游丝之间。紫凤和天吴颠倒交错，杜家的短褐也难以相比。香风吹动水晶帘，白月穿过天空，照在雕玉般的缫丝器上。自古以来画笔争相挥洒，黄筌、赵昌也真显得草率。回头想起云间的陆士龙，墙上的丹青反而使人烦恼。抚摸这件绝世无双的巧作，采桑女秦罗敷也徒然自愧。天寒日暮，衣裳短缺，请把它赐给贫苦人，替他们遮蔽粗粝的肌肤。赠给赵典籍 老将白发苍苍，头戴乌纱帽；四库书籍就是他的家。三月的春风还没有吹到这里，曲折栏杆旁的梅树已经开花。为赵氏双节作赋 粤王台下，清风孤寂。赵家的两位妇人，一同哭悼丈夫。青春正盛，白日当空，哭声呜呜。眼中一捧泪水，像明月般的珍珠。为了丈夫，哪里会吝惜千金之躯？有泪只管洒落，汇成一曲湖水。湖水清澈见底，如同冰壶。把赵家两位节妇写成一幅双节图。谁来作赋？是吴门的吴某。送郑世静回浦江四首 三百多年延续孝义的家门，今天一握手，见到了诸位后代。你家自有《麟溪集》，临别时何必还向我索取赠言呢？在同心堂上，大家欢快乐陶陶。又看见青梿树长出嫩枝，手里拿着那篇记文反复读了三遍。并不是因为作者是陈樵才如此。溪头有座高阁，名叫临清；万卷书已经化为灰烬，岁月屡次更替。将来重新兴起时，书带草啊，你一定不会辱没郑康成。元末忠臣，是世人所夸赞的。登堂挥笔，正看见枯槎。百年遗留下来的墨迹，必须珍重；要让它永远成为江南第一家。读友人寄来的诗 残余的暑气还没有退去，清晨起身坐在书轩中。隔着水看见青色树林，惆怅地思念故园。清风偶然吹拂，衣衫袖子何等飘逸。正逢请假闲暇，打开窗户洗涤喧嚣烦扰。口中诵读故人的诗，就像在同故人交谈。春云和煦地飞翔，孤凤翩翩高举。华美的诗句还没有和成，我心中只是徒然不忘。什么时候才能到陈湖边，和你一起玩赏潺潺流水呢？赠宜兴李童子 那位美好的读书少年，跟随别人来向我索取诗篇。诗写成后如果值得诵读，就不要羡慕谢道韫、杨氏儿那样的才子才女。为胡君作《竹禽图》江南烟雨中，竹枝低垂。一只杜鹃在枝头啼叫，日暮时分不必再啼得更加急切。行人刚刚来到秣陵西边。九月十日，赴周仲瞻的宴饮。菊花还没有开放。不要怨恨黄花独自开得迟，清香已经感觉飘到金杯中。再斟满昨天王弘的酒，勉强应和今天郑谷的诗。根系长久以来从南国移种而来，节操高洁，应当经得住北风吹拂。相逢于人世本来就足以令人长笑，何必羡慕齐山上的杜牧之。得子 我因有了后嗣，常常受到人们的怜爱和看重。听见孩子啼哭，还惊觉已经过去六六三十六年。像桑弧蓬矢那样举行射礼，又拿朱砂和蜂蜜查验医书。今天为孩子祝福，首先应当祝愿他长寿。

译《钟馗元夜出游图》终南山老钟馗的样子醉醺醺的，穿虎皮靴，戴黑色帽子，穿鸭青色袍服；青天白日不肯出来，到了上元夜才出来游行。他在鬼门关前游荡，月轮高悬；乌黑的公牛背部平稳，如同骆驼。鬼妇脸上涂着两颊，鬼孩子垂着一根鬃毛；随从车辆杂乱拥挤，声音喧闹。前面由灵姑举旗引导，左右以大食刀护卫。荼垒左手执鞭，质矫右边系着箭囊。方明在前面拿着漆灯，张若在后面拥着犛牛尾旄。离、末、罔两等鬼怪，数也数不清。有的肩挑背负，有的手里还拿着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东西，令人害怕。一个个像猰貐、梟獍以及猿猴猛兽；战伤人的血化成磷火，各自照在地上，闪烁得像烧着的油膏。阴风飒飒吹过荒野，百般怪物都屏住气不敢号叫。你们这些鬼怪远远逃走，不要遭遇我；我想喝你们的血，甜美得像喝醇酒；我想吃你们的肉，美味得像吃羊羔。岂肯容你们长久留在人世贪食？唉！老钟馗真是百鬼中的豪杰。所以唐皇想起他的形象，下诏令吴道子用五色笔把他画出。我曾经怀疑这件事，展开画图后，不觉再次把短发临风搔弄。想起天宝年间，皇帝左右都是鬼臣。太真在宫中卖弄狐媚，禄山在殿上发出虎啸。当时如果有老钟馗在，怎么能让这两个鬼怪逃脱呢？就应当用苍水使者所摸过的红绳把他们捆住，献到天门前，陈尸于兽牢之中，剥下他们的皮，割下他们的毛。用你一天奔走驱逐的辛劳，使温泉顿时生出污泥，骊山长满蓬蒿。上可以除去唐家百年的祸害，下可以获得唐史千年的褒扬。等到上元夜再来，任凭你们点灯，也任凭你们击鼓。送林克容归台州【侍郎林一鹗之兄】在彭城风雨中，空自独眠；看云看梦、看草木，都只是徒然。哪里比得上天台的林少颖，终于驾一叶船在秋风前泛行。天台的道路连接着秦淮水，季弟啊，秋日台阁映着金紫，官位高显，章服自然不同。兄弟之情，也不过如此。东华门清晨，芳尘带着香气，却奇怪马蹄来往匆忙。昨夜忽然做了一个天台梦，梦中离去，却不知岔路多么漫长。征车停在门前，等到天明出发，还要向三吴返回百越。到家后高卧在赤城霞光中，回头却望见金陵的月亮。送胡彦超 年过四十还没有做官，仍把短发束在儒冠之中。平生所学的一经早已烂熟，为什么还要把它带进学校去求取功名？前年乡试录取的名册上才有你的名字，到了曲江又躲避春风的寒意。重新来到学校住了三年，只能在低矮的屋子里姑且盘桓。早晨吃咸菜，晚上吃盐，连盘子都填不满，何必还要故人劝你加餐？太阳升高后对着食案，笑着抚摸肚子；自己胸中自有五色斑斓的美玉。侧身向西北遥望长安，眼中仿佛有一团红云。天门想去，却艰涩得像荆棘；若与蜀道相比，更是艰难。唉，谁能像你这样处理出仕与退隐呢？很像吴下的吴生宽。吴生作诗忽然写满一张纸，送你回到春闱之中。春闱中的士子多得如蚂蚁，不要因为年老年少而分别忧喜。你没看见韩昌黎、张童子吗？他们同是陆公门下的士子。昌黎的文章如明亮的太阳，童子的声名却随流水而去。人生若能这样传名后世，小小的科举功名又有什么难的呢？喜雨 孟夏时节暑气猛烈，仿佛三伏天一样；大雨应时而来，清晨忽然凉爽。【此处有阙文】客居中苦于烦闷局促，整理衣服起身观看，细雨如垂丝映照着芳树，圆圆的雨纹散落在清水池中。逍遥自在又有什么事可做？高声吟诵陶渊明、韦应物的诗。灶头被雨打湿，烟火断绝，童仆迟迟不能给我做饭。内心已经感到舒适，我也就忘记了饥饿。为什么北山边的草木都如此欣欣向荣呢？次韵马廷简雨后园中看种蔬菜之作。幽居之人不重口腹滋味，鼎俎中却偏偏没有肥肉。宁愿把土地上生长的草木储存在口腹之中。荒园经过微雨，连恶草也一起锄除。红根排列成好菜，黄蔓夹杂着新生的藤蔓。拿到手还不到一把，哪里足以充入大厨的膳食？料想我没有食肉者的气派，这些蔬菜任凭人贪食。我并非以隐居故侯为乐，只是很懂得文人的劳作；也确实知道林中的鹿所吃的就是芹菜和蒿草。因此想起柴桑老人陶渊明，他不为五斗米折腰，也知道束带做官的时候，哪里比得上扛着锄头高兴。这样的人已经寂寞很久了，流俗之风仍然滚滚不息。再诵读《艺蔬篇》，陶翁幸而又有了知音。拜访主客郎沈仲律没有遇到，因而题诗在竹上 没有见到竹林中的人，只能空题几句竹间诗。清风牵动我的衣裳，我依依不舍，不能离去。次韵沈主客种竹四首 我喜爱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常常独自来到林间；一来便坐上一整天，想来应是隔年栽种的。严冬的积雪中，长梢依然存在；春风吹来，旧叶纷纷凋落。佳人隐居在空谷中，翠袖拂过苍苔。医治庸俗的亭前之物，怎么会来到这里？清风仿佛对我发笑，醉日也被人栽种。盘曲的泥土像龙头缩着，垂到屋檐的凤羽也被摧折。一生坚守苦节，任凭它陪伴荒苔。坐在深深的郎署之下，碧绿的颜色映上衣襟。试问谁家有这样的竹子，还是比不上这里所栽的。主人腰身和竹子一起消瘦，凡俗花草的节操徒然摧败。却喜爱凉荫之下，长久封护一丈青苔。书窗前时时起身作揖，竟错认故人到来。将来要供宫廷使用，孤根如今栽在粉署之中。多半因春雨滋长，不会被晚风摧折。想借林间一块地方，高卧其中读古书。笔翁陆志学六十五岁得子 金陵老陆鬓发如丝，早晨忽然喜气涌上眉梢。仔细推算甲子，应该算是得子较晚；卯君新来到人间，可不要嫌迟。作诗不必夸说有三只凤凰，典乐之职也曾听说只停止于一只防。收拾好牙签和玉轴，将来亲手交给麟儿。禽言 摘桑看火，新媳妇摘着桑叶，门却反锁着。春蚕吃饱了，容易安眠。雪白的蚕茧结成了，并不是虚有其表。蜾官司要强行收购，织造的催逼比火还急。去年卖蚕丝，获利是数倍。养蚕两个月，却要辛苦十个月。面对火堆祈祷焚烧蚕茧，宁愿烧掉我自己。《家藏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 明代吴宽撰 诗三十五首 赠金朝瑢 傍晚暑气清爽，有位客人敲我的门。我提起衣裳起身迎接他，听他说话仿佛平日相交，似乎已经熟悉他的姓名。想开口询问，又怕认错；客人说：“您难道忘了吗？”坐下后请我让我为您叙说。还没说上两三句话，他拍掌，我顿时惊悟。想起景泰初年，我吴宽年纪还小，背着书箱在郡学之间求学，已经懂得亲近外傅。那时您跟随舅父来到这里，住在官署下方；我们一同登讷庵的门，讲习学业，天天相聚。多年以后您才回到浙江，独自驾船逆流而上。屈指算来分别以后，已经超过二十年；两地之间连一封短信也没有。平日只能仰慕，相见时竟认不出您，容貌也已不是从前，不知如今做什么，竟有这样的奇遇。您说分别以来，仕途十分艰难，五次参加有司考试，始终没有合乎尺度。到如今县令把我充作贡士。老母亲现在还在堂上，白日将要迫近暮年；为了求禄仕来奉养母亲。现在得到学职，任职于邵武，也是有名的州县，在那里任职，赴任时正好取道回乡，再拜祭先人的坟墓。其余曲折情形，请等我换过几位仆人再慢慢说吧。”我听了您的话，已经流泪并且声音嘶哑；行动和您如同参星、商星一样彼此隔绝。古语如今才真正明白，感念您从前善于交游，蒙您今天屈尊来访。我想赠给您行装，金玉也不足以使它富足；从内廷到外邑，平坦的都是做官之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愿我们在其间同游，各自勤勉保重。如果辜负同门之谊，就会适足以招致世人的憎恶；应当修养德行，崇尚美名。将来还会有美好的相会。寄题阳山澄照寺 令威本有仙人之骨，化作仙鹤飞往辽东。听说那里有遗留下来的井，原来就在青山之中。山深草木茂盛，长满苔藓的小路谁能走到尽头？那里有佛门弟子，在此修建莲宫，殿阁很是雄伟。林梢间可见青红色彩，高崖石色古朴。小洞中云气相通，神龙把那里作为居室。上下常有风雨，岁时郡中长吏前来祈祷，多年都获得丰收。我从前经过东麓，落日照亮红色枫叶。只恨脚力衰弱，徒然远望高峻的山峰。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山巅，从容遍览全景？回头长叹，深深惭愧自己不如南飞的鸿雁。送林一中任福建佥宪 我资质驽劣，没有别的奢望，中年偶然取得功名，束带来到宫阙之下，有幸侍从君子出行。弱水流注瀛洲，明亮的星辰垂下贯珠般的光芒；城郭相隔虽远，心意却常常相合。我的性情笨拙，向来少有和谐之处；有车盖并非徒然倾斜。您的叔父确实是严师，您的长兄又是声名显赫的卿，而我以师事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熟悉您的美好声誉，正深深享受追随陪伴的快乐，忽然又生出离别之情。朝廷得到一位贤能的宰相，应当一同升进端正地位，像孤凤飞起，鹤与鹄彼此应和。福建八闽连接百粤，城郭之间三山横亘；您在这里执掌宪节，使海波也得到澄清。将来同朝相见还有时日，超升迁擢当在政绩成就之后。题郑郎中所藏张师道画 张师道的画很好，实在不可诬蔑。笔法很像昆山朱氏；暂且不论人品高下，画家胸中的气度本来就是吞吐江湖。平林隔绝，深涧云雾迷蒙，幽深处自有哀猿啼叫；青苔细路，断绝人迹，偶然遇到的只是渔夫樵夫。忽然空濛的翠色落满衣袖，崇山峻岭彼此萦绕，百尺丹梯直通玄都。仙家究竟有没有，茫茫难以知道。我本来就是山泽间瘦弱的人，见到这幅画不觉掀动长须。躺着游观三日还觉得不足，王维的辋川也没有这样的图。题诗却要问郑大夫，这幅图应当价值千金。赠别刑部丁凤仪 我从前在白下遇到丁仪，你双眼黑亮如漆，下巴像玉雕一样；彼此相看不用询问姓名，开口一笑，先谈起诗来。你的诗不作宋元人的语调，追随开元、大历诗风；虽说专门师法李白与李颀，也有时以参寥、王维为友。至于沈佺期、宋之问一类人，更把他们看得如同小孩子。当时科场文章风气最盛，你却独自从事这种诗学，将来打算怎么办？好比带着章甫帽到越地去，越人断发，帽子在那里毫无用处。我刚一倡导，已经自知错了；你又接连唱和，反而被人讥笑。凉秋八月，桂花开放，众多士子争相赴乡试之时，我临风又跳起老妇舞，却没有机会同你在鹿鸣宴上同席；凤凰翩翩飞上千仞高空，先后都在琼林宴中占有一席。你在玉堂执笔，我深感惭愧；你在乌府审阅案件，我毫不怀疑。燕南二月，草芽转绿，你忽然捧着檄文向东南奔驰。你在张家湾头买下大船，官河中三天之内冰凌消散。到南都做官尤其值得高兴，何况旧宅就在秦淮水边。清晨出门办完公事，傍晚回家还能料理自己的私事。北堂母亲年满七十，萧然两鬓缠着游丝般的白发。进入内室呼唤妻子出来共同准备饭食，用俸禄米煮饭，甘美如饴。人生做官能有这样的境况，清廉如伯夷，又怎么肯辞去呢？更想起南都北城外，这个地方原来由少昊主管。太平堤长约二里，马蹄缓缓，马鞭低垂。钟山削成青翠，几千仞高的山影映入玄武湖中。雨中的水光山色奇丽无比，饱览之后还不觉得诗兴饥乏。平常在马上就能得到好诗，写好封题后寄给我，可不要迟延。送盛训术回吴江 一叶船向东南而去，远远望着故乡的门。夕阳下烟雾笼罩的市镇映出倒影，秋水中留下白雪般沙滩的痕迹。在书案旁调制药物，弹琴之后放下酒杯。应当会到官舍来拜访我的，是史西村。挽悼张征西 汉室评论诸将出兵边塞，曾许卫青征讨西方；凭借豹略追逐敌军到达龙庭，功名成就后闭门自守，军营四周泪水零落。千秋之后精神元不会死，麒麟阁上仍然庄严地显现他的仪容。送同年黄敦实任玉山知县 怀玉山在山中，路途烦劳，劳烦您这次前往。官职因科第而显贵，人的清正也与县名相称。黄霸最终官至京兆尹，言游暂且在武城任职。也知道离别容易，不必把杯中酒饮尽。送王合州 向南走出都城门，沿途逢人便问；到合州任一官半职，乘一叶扁舟行万里。清晨巫峡流泉奔涌，秋日峨眉山悬着一弯月。料想蜀道并不难走，因为处处都能留下诗篇。送刘寺正约之赴江西审刑 天子斋居，停止在雩坛上的舞蹈；使臣奉命走出皇都。朝廷中的法官，谁最为贤能？江右的冤民从此将不再受雨水般的苦难。车轮所到之处，麦苗不断，遍野尚未完全枯萎。汉廷审理案件的人多能获得越级提拔，拭目看您站上显要仕途。为安福县尹仁器、纪善作诗，追和祭酒李文忠公遗作。先生离世，做了泉台中的客人；泸水悠悠，岁月漫长。太学旧有的规制，三舍制度在朝廷中实行，有几个人能超过您的清节？想到此人，只有徒然面对纸张。后辈无能，想要取得科第来写和诗，屡次都没有写成。玉堂中疏落的雨声，墨汁重新研磨。中秋夜在陆防伯西斋饮酒 酒杯到了手边，姑且慢慢斟饮；小小书斋中一醉，夜色深沉。关山不觉得把南北分开，人和月又何必去议论古今。水落之后，蒹葭应当自会衰老；秋天到来，蟋蟀又为谁吟唱？不知道霜露沾湿衣裳的地方，偏偏是诗人感慨最深。送同年简齐道回乡探亲 春天过半时我们在礼闱相逢，题诗之后忽然又送你回乡。名姓排在卢前，惭愧于杨炯；在洛下展现的文章，使人看见陆机。清晨受恩如攀龙，恩德似海；秋风中跃马离去，快得如飞。新年草色知道人的心意，应当映照在阶前的彩衣上。题写青州先贤祠

译汴宋的人才未必没有古代以前的贤者，东方各郡总有名贤。朝廷选择宰相，多从这里出来；说州县劳苦之人都不可信，难道真是这样吗？隐约可见旧日疆域分隔海岱，堂堂遗像照耀山川。如今新祠却徒然空着位置，不要说前代修德之人只有一位值得赞美。林良《鹭鸶图》【图上有白头翁鸟】风吹碧绿的芦苇湾，芦叶多么萧瑟飘摇。幽静的禽鸟停在芦苇下，喜爱这遥远的水波。姿态特别从容，羽翼仍然自在。饮水啄食已经满足，所食之物又有谁来招致呢？依附他人，惭愧不如鹰隼；在林中筑巢，又笑鹪鹩。那只白头鸟为什么朝着我哓哓叫个不停？鄙陋的街巷言语，这番意思哪里值得描写？等到功名成就，便期望享受奢侈骄纵的禄位。白日不会回转车驾，恐怕要走到半夜。驾车一引头，才知道道路并不遥远。鄙陋的人却又眷恋不舍，回头竟叹息无聊。谁替我赶走这只鸟，不要让它污损轻薄的绢帛。岳蒙泉画葡萄 曾经是文渊阁下的才子，才华很高，只应当受到人们猜忌。白发苍苍还骑马经过凉州，却使葡萄进入画中。赠地理家二首 平生两次乘着一叶扁舟，南边经过荆门，北边到达冀州；写成的文章多得装满破箧，反而嫌司马迁的游历只是空自游走。万里江山尽收眼底，已经足以借此拜见各位儒者先贤；即使有人提出山陵的议论，恐怕也会和您家的意见不同。为席道士祝寿 白发的一位羽衣仙客，不知曾在什么地方相逢。月下有老翁井，云间有玉女峰。步履轻盈仿佛仙鹤，变化神奇真像蛟龙。试问您的年纪，山中有一株古松可以作证。题画 谁拿着画屏来向我索取歌诗？看见画面，仿佛正在江南游历。坐在扁舟中顺流而去，两岸山峰高峻，连绵不断。山中的老树青翠婆娑，云雾深处难以辨认枝干。渺茫的一片水面映着白色，千顷平湖生出远处的波纹。想来当初那人作这幅画时，墨汁如暴雨般倾泻。夕阳落尽在板桥上，为什么那行旅之人偏偏显得如此渺小？我生来本来就有山水癖，仍说这幅画流传时有所讹误。昨天早晨骑马出城，看山一直看到燕山的山口。千岩万壑青色无尽，比起江南，山更多。长长的溪流和浅浅的水洲上船只如梭，也有渔翁披着绿色蓑衣。青鞋布袜还没有置办，马背上未必会为坡陀发愁。如果不是尘世的羁绊束缚住人，山水佳处本来就应当到处作为行窝。题诗自笑只是徒然吟哦，这幅好画又能像我什么呢？烟江叠嶂写成长篇诗句，我近年来也嫌弃苏东坡了。松江邓节妇二首 丈夫死亡还不算最苦，能够禁住投水的冲动，才知道节妇的心。若不相信，就看看临邛那位新寡妇，她还向人偏偏吟咏《白头吟》。节妇名声高洁，谁能与她相比？连眼中的九峰也觉得低矮。只要守住“贞烈”二字，一生就尽是贞烈；应当把她的名字题在卷首。送金德润因王事改选南京以便奉养母亲 清晨辞别朝廷离去，离别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和欢喜。只知道这是为了奉养母亲，却不知道也是赴任。道路指向桃花渡，衣裳迎着麦穗初秀时的寒意。钟山仿佛有所等待，在江上盘曲如龙。送李侍郎退休回博罗 白云完全不能阻隔视线，罗浮山尽收眼底，家乡的山在南海之头。暮年逼近，陈述短疏；春风吹上头发，乘一叶扁舟。臣子对于社稷，应当以此为喜；身处江湖，也同样有忧。今天在都门称叹您的人，品评题名首先把您列入二疏一类。追送张尚质户部，并怀念沈仲律主客。秋风中骑马向南行，送别时深感惭愧，竟写不成诗句。回想我只是像从前一样懒散，思念您应当比后湖的水还清澈。早朝回来时晓月正照着琼岛，梦魂追逐春潮直到石城。遥想您斋居之中没有俗客，来往相过的大多是沈云卿。翰林斋宿 漫长的清静夜晚，我留宿在翰林院，不是身在西园，只求心情愉悦。天上的星辰中，华盖星近在眼前；海上的烟雾里，玉堂显得幽深。长谈之间，红蜡频频烧尽；短梦醒来，独自拥被而眠。明日举行庆成宴，拿什么来献上呢？愿像张耒一样作赋歌咏当今盛世。再次依照费廷言的韵作诗。月满蓬瀛，树影映入水中；与诸位一同游览仙馆，实在惭愧。欧阳修多次以诗相战，诗禁严谨，周泽清斋中厌恶纵酒。兵卫森严，环绕宫阙之下；神光隐约，从城南郊外升起。明日将在玉阶举行春宴，届时承蒙君恩，恩泽遍及四海。庆成宴二首。玉阶东头的第一席宴席，分得春色，面对群仙般的同僚深感惭愧。诗题共同吟成三百篇，酒价不论，一斗价值万钱。曲舞和羽衣舞整齐列队，簪花和金字巧妙连成一片。《卷阿》中凤凰鸣叫的祥瑞如今又得以看见，必定符合周家旧日占卜的长年吉兆。阁门传下诏令，摆设琼玉般的宴席，允许我靠近文楼入座。列仙般的群臣相聚，历经纪元初年已满十年。举玉杯祝寿，必定超过千岁。颂钟应合节律，歌工从台阶栏楯旁起歌。卫士成行排列，小臣已经醉了，心中还想着略尽微薄的补益之劳。准备书写《无逸》，作为新年献礼。上元夜晚在戴中书宅中赏灯。南方来的客人相逢，怎能不珍惜今夜？以灯谜和酒令打破寂寥。不要让人倚几而生春梦，趁此时联辔同行，赶早去上朝。月色渐渐照临青色宫门，春光多半在玉河桥边。休文没有赴这次文人之约，想来是恼我只用短笺相邀。【当时沈廷美没有到】《修竹仕女图》。我曾读过《杠甫佳人篇》。如今佳人的形象流传在画图中。她在春风里穿着白绢裙和白绢衣，秀美不减花神与水仙。她牵萝藤修补屋舍，居住在空旷山谷；日暮时仍旧倚着修竹。只隔着西边邻家短短的墙，杨花和榆荚纷纷随风飘逐。

译《白云仙女图》。她穿着霞色裙、雾色衣带，从空中升起。是什么样的美丽仙女呢？降临下界，尘土丝毫不沾衣裳。来往踏云，仿佛踏水一般；瑶池向西而去，扶桑向东，相距万里。姑且乘半日清风而行，却笑洛神只能住在水底，一生空卧在水晶宫中。为周评事题写沈石田画作二首。芙蓉。回想当年渡过秋江，曾经采摘芙蓉花。花边荡桨，直到白日将暮，却见不到美人，令人叹息。秀美的色泽天然生成，洁净如洗；幽花依旧映照着江水。高堂四壁吹起秋风，若不是这幅丹青画，哪里能得到这样的景致？周卿爱芙蓉，就像爱莲一样，胸中的风月本来无边无际。惭愧我还没有拟作《爱莲说》，姑且为你写一篇《芙蓉篇》。芭蕉。衰老的花卉仍呈现娇态，红色冲破叶片而旧日的绿色尚存，正当凋零之时，面对它却格外不俗。我想到石田先生，秋色仿佛填满他的胸腹；腹中的郁结无可奈何，便信手把它写下，忽然铺满了整幅画面。滚滚白露刚刚凝成霜，苔花冷冷地侵蚀着山骨；苍老的眼睛昏暗交错，仿佛在路上遇到仙子，她以绿丝作步障，穿着红绡衣裳。送张都水。幽燕建为都城，九鼎也随之迁移；八种政务中第一项是粮食，京师要仰赖东南供给。每年偏由漕运运输四百万石，船只前后相接；海运的云帆停止转运后，江淮粮船仍可沿水道迤逦而行，经过齐鲁，那里有前人开凿的渠道。唉，这不过是寻丈长的小渠，譬如沟浍罢了。设置闸门来启闭，观察水势而调节蓄泄。鲁山高耸，山下平地多有泉水，泉水流入漕渠。起初水势只稍稍汇聚下陷，刚好自给自足，哪里知道竟能浮船？若没有疏导水道、以人力救济世事，又能怎么办呢？张君任水部官，治理水利时追思往年，往来考察测量。疏通水源，使它同九川相通；功成后回到朝廷，大臣仰慕他的贤能，奏章开始交相推荐，他的行李却仍在傍晚匆匆返还。这里百泉涌出，利益广大，人们争相传说；引入渠道后水量有余，还可以灌溉万顷田地。如今东方百姓年老贫困，全都困顿不堪，枯瘦地垂着脖颈，面色憔悴，饥饿得嗷嗷待哺、口流涎水。若能有蓄水泄水的办法，旱灾水灾何必忧虑？漕运粮食使国家用度充足，种粮使百姓生活得到保障。将来司马氏会把这件事载入《河渠篇》。初夏雨后天晴。好雨昨夜降临，过了早晨，朝阳出来，天空放晴。退朝回来解开衣带，仰卧在向南的窗下。焚香排遣尘世的忧虑，读书体会其中的道理。屋角的槐树刚刚转绿，时时听见好鸟鸣叫。谁知道身在城市之中，心境仍有多余的清幽。《家藏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明代吴宽撰。诗三十二首。《赋黄楼送李贞伯》。黄河有源头，源头与星宿海同出一脉。黄河在积石山一带汇聚，令人想到神禹治水的功绩。浑浊的河流漫无边际，失去了原来的河道；积石山一带的河水又同澶渊相通，平坦郊野上脱缰的万马般奔流，一夜之间径直冲过徐州洪。徐州太守苏长公连夜呼集禁卒，登上城墙。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抵挡大患，难道没有木栅和竹笼可以设置吗？戏马台旁二十里处，有一道长堤横贯大地，长得像彩虹。高大的城墙只差三版就要被水淹没。人们挽回鱼鳖，仍有老者和儿童参与。防河的记录写成了，仿佛上天也在施展功力。黄楼高高建在城东。五行之中土能制水，何必把四面墙涂成青红色？太守登楼，宾客相随，举杯向河水祭奠，面对长风。河伯低头拜受约束，不敢再同城池争雄。河水滔滔向东流去，舒缓地流淌荡漾，格外从容。投薪献璧，究竟有什么用？汉家徒然修筑宣防宫。自苏公离去后五百年，河水终有尽头，而他的恩德没有穷尽。我生来仰慕苏公，却未能遇见他，怎能把我安置在这座楼中？颖滨和淮海两地何其幸运，留下两篇辞赋直凌苍穹。凤池舍人如今是李邕，南行却匆匆与我告别。登高远眺，一定能够作赋；封好题目，务必托飞鸿捎去。挽悼少詹事柯公的诗章。莆阳是山水秀美之地，文章典籍代代相承。詹公如唐代有襄，到了宋代又有惟公；后来人才辈出，其他人都让他先登科甲。他确实能在文坛称冠，没有人敢承担进言之责。希望像祖禹那样记事，到了吴兢时已经入经筵讲学。入元后从史馆任职，竭尽肺肝求取君主知遇，但他的志气和力量又能倚靠谁呢？内心谨慎缜密没有漏洞，外表方正严肃而有棱角。辅佐太子讲读，教育皇太子。丧服期满也难以夺去他的操守，诏书从远方征召他。驿站中传来消息，算来京城已尽是喧腾。高大的屋梁惊然折断，长河堤岸善于崩塌。几年间储备宅俊，来日却空缺疑丞。皇帝白白地前席礼贤，而文坛失去了右臂。人们说话仍然低沉，苍天的目光也故意昏暗。防典的恩光降下，哀歌和韵语由此兴起。感叹我出生得太晚，不能长久为他效力，也无能久候。仪庭的凤凰焦急思念，出壑的冰竹扎根岩间，月亮落下，荔枝在海上云气中蒸腾。公何日再起？我只能高声呼喊，遗憾无人应答。【竹岩是公的号】送姜用贞赴南京刑部，因而怀念项文祥。向南方分掌职务，画省郎官就要启程，也因此能够奉养高堂。你已经像毛义那样尽人子之道，早年又像柳宗元一样懂得为官之术。春草覆盖的讼庭上诉讼稀少，狱案清简；青山官舍中设有书床。自从与项斯分别以后，年华已经改变，请代我致意，为什么没有远寄诗篇来呢？与诸友在东郭草亭观赏牡丹二首。这里的花曾经开在平章宅第，如今赏花仍在故侯家。况且帝卿还有这样一座亭子，古人世代的风雅只为人所知。今日佳吟的兴致正等待产生，面对沧海明月而醉，惊见赤城霞光。风流的前辈已经凋零殆尽，想寻找他们留下的踪迹，却已相隔太远。林亭背靠城郭，风物幽静而苍翠。正值阴凉时节，更应当出游。唯独爱芳草容我躺卧，多谢名花为客人留住春光。锦水旁筑堂，令人想到杜老；漆园中成材，令人想起樊侯。暮春时节不许山阴专美，今日燕南也修习上巳祓禊之事。依照李宾之《病暑》诗的韵作诗【当时是闰六月】。夏日炎热本是常事，江南还不应该停歇。只是这里位于朔方，气候并无差别。洞庭湖碧水浩荡，太行山青翠险峻。遥想蛟龙的居处空寂，哪里会害怕羊肠小道曲折？面对食物，七样中或许还会丧失几样；解衣松带，衣带反而纠结在一起。很听说上古时代，人们住在旷野，也住在洞穴。最初的宫室低矮狭窄，文字也没有广泛流传。虽然可以遮蔽风雨，却更加重了我对炎热的感受。接连几天常常像马厩焚烧，尚未入夜庭院忽然又燃热起来。《豳风》歌咏凿冰，《月令》记载乘铁车。那一天太阳本来就来得迟，这些话自然高高举起。四时的功业完成后退去，三王的时代兴替交迭。祝告掌管夏令的神，一个月的炎热真是泛滥过度。将要出行却还未整理衣裳，已经醉了，薄酒又重新祭奠。放声狂叫果然能够排遣闷气，得到深深的快乐。贫穷的人衣裳单薄，所忧虑的是严冬时节。露出小腿而步履蹒跚，赤脚行走难道不会跌倒？暑气任凭蒸逼众人，而我本来就是江浙人。昌黎清节庙。君臣之间有大义，谁能独自废弃它？即使说这是奉行上天的惩罚，也有责任，怎么可以推辞？从南巢到牧野，这样的事情已经重演两次；他们的行动固然顺应时势，我的义理也自有坚持。因此，周家的粮食还不如首阳山的薇菜；我飘然脱下鞋子离去，像鸿鹄一样飞上青天。过去能让国的人，离开周朝本来就合宜。司马迁手执史笔，歌咏‘我归去又能到哪里’。我既然归去而无处可归，岂不是没有怨恨之辞？假如有颖滨老翁删改润色，大概就能让人明白了。伯夷、叔齐是百世之师，乡人哪里能把他们私有化？总之在天地之间，每个郡都应当设置一座祠庙。请看昌黎的颂文，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诗歌发声？苦雨。进入夏季忧虑没有雨，雨下得太大也同样令人忧虑。幸好米价下降，越冬小麦又有收成，人情稍稍感到宽舒。天意又显出责罚，一场雨下了三天，势头仍然没有停止。九座市镇变成九条河，车可以翻覆，船也可以并行。房屋和墙垣倒塌，水势泛滥，住宅漂浮；妇女出来大声呼喊，儿童夸耀自己善于游泳。又听说城西一带水灾，更加严重。一家三口被压死，受伤的人恐怕也不能痊愈。事情紧急，想逃避灾难，可有双脚又能投奔谁家？听到这些实在不忍，想救援却仓促间没有办法。我想作《天问》，问这场灾祸是从哪里来的？只恨它来到人间时，在天上停留得太久。前一夜东门失火，天亮时楼都烧没了；雨来了火便烧不起来，火患反而因雨水而流布。汉代儒者传述五行之说，箕子叙述《洪范》九畴。人事与天意相近，这个道理或许可以探求。作诗排遣孤寂烦闷，放下书卷发出长歌。于是远望大海，怎能登上高丘呢？送蒋蒲州。郎官和吏员纷纷挤满仕途，初次任职有几个人能做到大夫？像你本来就是青云之才，有了这样的身份，岂能适合居处江湖？山右的大州以古蒲州著称，手中刚刚接过新的太守符印。昨天听说州人报告荒歉，众人的嘴都等待着你来供给饮食。进士中的杰出人物不随流俗，施政措施岂肯成为科名的耻辱？希望黍稷丰登，鸡犬安宁，姑且借这次出行为百姓实现愿望。宣武街头车已经装好，乘着这十日秋风清凉启程；青天映衬眉宇，太行山秀美，平野如衣襟带子，黄河绵延。州中父老出郊迎接，来日太守登上公堂。送萧汉文分司清江浦。谁说何逊在扬州？你只到淮南便停船。东阁官梅是千古佳话，小山丛桂正值一时秋色。有关考工的记载，劳烦你打开书卷；都水的功业，要靠筹划经营。我们曾约定在浦口相会，届时一定要穿着锦袍，共同在月下游赏。送吴宪之任龙泉知县。人人都爱江东，这只孤独的凤凰向南飞去，在浙水之间显露文章才华。自古以来民政之事尤其重要，此去任职，科名一定会更加光彩。在燕寝中焚香，案牍稀少；春日郊外骑马，遍看耕田种桑。长安在最北边，谁说路途遥远？只等听到百姓成人之后歌颂你的政绩。送文宗儒任永嘉知县【用唐人方干送王永嘉的韵】。

译同年进士出任县令，接连启程；浙水东边的大县争相夸耀，选得了贤能之士。开始施行政务，不拘泥于常法之外，希望你成为古人那样的人物。竹屋中夜晚映着江心月色，柳浪翻动着海面秋风。这里向来诗景优美，还会听到朝廷论功行赏、提升你以表彰民政功绩的消息。送项崇仁任建阳知县。在贤能科目中高步前行，为众人所推重。笔端的文章才华，难道没有施展之处？已经看出你能像庞统一样治理一县，不必等到有人向别人称说项斯。千载以来的宋代儒者，确实值得学习；一时的秦朝官吏，不过是徒然被奉为老师。公务之余替我寻找前人遗迹，应该乘一叶扁舟进入武夷山。赠给释子芳草堂。走出吴阊门，经过山塘。山塘向北七里，平坦郊野上突兀耸起虎丘寺。云树聚成一簇，青苍之色相连。我过去居家时，完全不理尘俗之事，两只脚只忙于登山。小船摇摇荡荡掠过岸边，时时寻幽探胜，徜徉游赏。弃船登岸，纵然可以得到适意，路旁却有一座四尺高的古墩。路旁父老讲说遗迹：刘公治理此县，尤其循良。县人曾在这里拜送他，大家聚土为墩，以表示不忘。我想题诗记载这件事，碑亭上只剩淡淡的夕阳。悠然想离去又回头，忽然看见旁边依傍着僧坊。青松夹道，寺额上用金字写着醒目的大字。竹影清幽，槿花掩映的舍中有一间方丈室和回廊。自从在京师住了三年，我徒然伸长脖颈遥望东南。一天早晨忽然有僧人来拜访，自称来自胥台乡。他的师父出家修苦行，是吴地下有名的芳草堂。今年新领到祠部的公文，在刘公墩旁开设道场。他冒昧拿着绢帛请我题写一句话，想带回南方留作山门的光彩。唉，后世重视异教，三吴尤其兴盛。高楼杰殿涂饰得金碧辉煌，简直把壮丽当作僧侣的荣耀。其中号称善于修行的人，屈指可数，几乎没有留下几个。白云寺是为范老修建的，表忠观是因岳王而改建的。如今这座寺虽然俭朴，寺名却因刘公而彰显。这座土墩可以铲平，碑也可以推倒，但有僧人世代守护，又有什么妨害？我辞官还乡总会有一天，便打算进入寺中寻访支郎。若能补写旧日诗句，就让我坐在草堂中焚烧妙香吧。凌季行家中赏莲。坐在盆池旁，满眼都是新长的荷花，仿佛西湖渺茫的碧绿波光，立即可以乘舟，如同太乙真人泛舟；依然临水而坐，像苏东坡那样放怀。碧色荷筒中的清凉露水先在秋意中降下，华屋里的香风向晚吹来。饮酒的客人多得胜过金谷园，面对花朵，姑且作一首醉中的歌。和沈廷美依照前一首诗的韵作诗。再次拿着清酒面对碧荷，醉后拨动水面，激起圆圆的波纹。是谁把东海上的红云岛移来？远胜西山的玉雪坡。花下有佳篇，我惭愧不能酬和；门前的俗客任凭他们来去。傍晚凉意中，身在江湖之上，唱出渔郎的欸乃歌。陆文量任职方司，新居落成，宴集时分得‘来’字韵。这里是子云的一处宅第，气势爽朗高敞。房屋结构借助良工营造，确实经营了许多年。高檐经过小雨，栋梁高耸，浮云缭绕，实为胜地。可惜天时将晚，华美的宴席即将散去，香气倾倒，酒尊与酒罍也将空尽。鼎和鼐中烹煮着佳肴，园中蔬菜和竹笋初生，土产中还有蛏子制成的醢。宾客尽情抒怀，诸位公子显耀文采。酒意上脸，醉眼仿佛横卧着西山；歌喉高唱，声音翻越小海。河朔豪饮的故事徒然流传，江南景色却依然存在。诗篇夹杂着戏谑，饮酒的量也毫不虚假。不知白石是否已经移来，是否允许清风改变景色？高雅的聚会应当再次约定，盆中的荷花含笑等待。在钱世恒楼上饮酒。哪里吹来的风，六月里竟然寒冷？只疑心高阁临近江水急流。酒杯像鲸鱼的巨口，宴席上举起酒杯；宝剑器物如龙盘曲，拂过高处。看那白雨，不能不想到前些日子的大晴天；偏偏到了傍晚天晴，天空格外开阔。西山的翠色从仙洲之外落来，倚遍了你家十二座楼台。《渔翁图》。几株古树，生长在荒凉溪水边。一根钓竿占据了整片水面，仿佛无人相伴。溪水深，水聚集，鱼也聚集。是谁让两位老翁占据了要津？芦苇间停着大船，是做什么的？船上也有手持长竿的人。两位老翁得到鱼后，千万不要争夺，只管学习收网，看谁多谁少。送沈仲威。一江秋水隔开了远方，南去的美人刚刚放船。作为客人相逢，身处异乡已经不同寻常；何况像你这样，还是同年进士。三吴从来不缺少杰出人物，二沈的声名更是众人传颂。我有幸列在你们兄弟的交游之中，赠言哪里会吝惜写满华美的信笺。送董尚矩回乡省亲。到楚地尽头路途遥远，不必计算行程，却因为慈母而再三远行。长久做朝廷官员，多有归乡的梦，如今才相信江神也会保佑行人。世情如锦绣诏敕般有光，阳光灿烂；布帆平安，水面平静。江都父老如果知道你要回来，不要到渡口等候董生。依照顾天锡《九日病起》的韵作诗。重来这里，已经不是旧日的刘郎；篱边菊花全都在病中变黄。小院中传来双杵捣衣声，更添愁绪；故乡归梦依傍着一盏孤灯。诗人的供给是门前的山，客居中鬓发渐白，树上也染着霜色。明日还须扶杖出门，已经叫童子制好了锦囊。边文进画山鹧鸪，为辽阳邵县令题诗。黄筌、赵昌都是绝代名家，边卿这样的高手也足以师法。宫中鸾坡上太阳转移，供奉官有空闲，便挥墨画成山鹧鸪。鹧鸪只知道山中的道路，画史却强行把它收入笔墨。辽阳有位客人从高处飞来，不相信韩翁会因感动而作赋。

译同年吴克明任嘉定知县，为他题马图。吴卿告别我，前往吴门，手持横幅画来索求题诗。展开画卷看见骏马，仿佛看见真人；逸气凛凛，身高八尺。养马人骑马渡过燕河，万里长风从双耳旁生起。回来后饱食玉山的禾苗，吴门草色青翠，你又能把它怎么样呢？赠张君回吉水，并问候刘教授先生【兼素兄】。东风没有吹入，客衣仍然寒冷。二月里乘一叶扁舟，忽然顺流下滩。到达之后，诗中还要吟咏归家；春草也会进入梦中。看诸位公卿在台省任职，足以同他们分席而坐。何处的山林，独自过着隐居生活？苦苦思念传授经学的老刘向，还烦请你见面时劝他多多进餐。送戴校官琰赴漳州。浑河的花开了，照映着青春。船载着儒官，驶向远方渡口。宗族中最显赫的是浮梁，只有戴氏；分治漳水的各处，总在闽地构成屏障。姑且进食盘中的饭菜，夏楚大概会在帐下蒙尘。学舍中的五经多已被冷落，希望有一天能像安定先生那样培养出纯仁之士。杨学士新居落成，宴集时分得‘采’字韵。子云的一处宅第，气势爽朗高敞。房屋结构借助良工经营，确实耗费了许多年。高檐经过小雨，栋梁高耸，浮云缭绕，实在是胜地。可惜天色将晚，华美的宴席散去，香气弥漫，酒尊酒罍都倾尽了。鼎和鼐中烹煮着佳肴，园中蔬菜和竹笋初生，土产蛏子制成了醢。众宾客尽情抒怀，诸位公子显耀文采。酒意映照着西山，歌喉唱翻小海。河朔豪饮的故事徒然流传，江南景色依然存在。诗篇夹杂着戏谑，饮酒的数量也毫不虚假。不知白石是否已经移来，是否允许清风改变景色？这样的雅集应当再次相约，盆中的荷花含笑等待。挽悼画士范苇斋。《艺苑闲评》谈到苇斋时说，当时边氏一门都是他的朋友。作诗也难以使游魂返回，面对画作只能让病眼空自拭泪。酒肆中藏名而居，只剩下瓦缶；到金门求仕徒步而行，脚上只穿麻鞋。拙劣的工匠和巧于钻营的官宦如此纷杂，如今世上还有谁最不合群呢？廷试掌卷二首。宫门彩绘连接台阶，虎豹般的卫士驻守九重宫门，恭敬端坐的皇帝最为尊贵。圣王的言语再次显现，如同丝带从口中发出；寒士也仿佛得到夹衣一样温暖。地上的图书环绕四壁，宫中乐管演奏《云门》。今天早朝才知道，天心喜悦；砚池中的水也均沾皇帝雨露般的恩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华盖依旧逼近翰林，大廷策问再次相逢，感念雨后天晴。东阁离上天更加近，西山云气升起，太阳尚未沉落。殷代的礼序得到推行，不作曲学阿世；舜帝衣裳下垂之处最为虚心。三年享受俸禄究竟成就了什么？在第一名传胪时，惭愧面对皇帝的玉音。《爱茶歌》。汤翁爱茶就像爱酒，不计较三升还是五斗。先春堂开设后没有多余杂物，只有茶灶和茶臼相连。堂中无事，便长久煮茶，整日茶杯不离口。宴席前侍立的只有茶童，进门来拜访的只有茶友。感谢茶友便作诗，学习卢仝煎茶作赋，打算仿效黄九。续编《茶经》不借助别人，补写《茶谱》的遗稿也将脱稿。一生种茶，连租税都不够缴纳，山下的茶园不知有多少亩。世人可以到茶乡游览，这里面也有一个无何有之乡。闽南王翁重修里社。南闽龙峰山下有一个里，居民聚居于此，里名叫兴教，民风朴实淳厚。里中有社，是过去修建的，年久失修，已经被荆棘杂草覆盖。王翁是社中的俊彦，举动都遵循礼法。他说：这里如果不修葺，就会日渐毁坏、淤塞。学校聚集学生，朝廷聚集士绅，市镇聚集商客，田野聚集农人。凡是人都有聚居之处，不聚集，事情终将泯灭。我的力量虽然薄弱，这座社却应当由我重新修建。木材本来没有腿，可以从山林中选择砍伐；瓦片也没有脚，可以在河边烧制。工匠一起动手施工，完工才用了几旬。法律在这里讲读，祭器在这里陈列，信义在这里讲论，孝悌在这里申明；在这里劝导农事，在这里祭祀田神。早晨劳作，晚上休息；报答秋收，又祈求来年春季。这里有各位父老，穿着古朴衣巾，宴饮将近傍晚，说笑都恭敬和顺。少壮扶持年长者，长幼各有次序，大家共同称赞王翁，重视他使里居具有仁德。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让它在南闽流传千载。《家藏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五。明代吴宽撰。诗五十七首。

译马远《古松高士图》。我在天地之间寄托傲岸之情，不让庸俗之士知晓。九衢之上车马纷纷，即使有双脚也难以同它们并驰。偶然来到长松之下，时时舒展笑容。手持白鹤羽毛，万事都交给一挥。我的心处在太古时代，身体仿佛也生在太古。所以陶渊明说羲皇上人的时代并没有欺骗我。只要白云升起，青山改变姿态，便能由此看见世事的变迁，长歌一曲返回茅屋。高克明《溪山雪意图》【此图为刘佥宪在任太常寺时得到，今归沈启南。图后有徐天全题识：高克明是宋仁宗时人，题曰‘臣克明上进’】。赤脚真人有龙凤般的姿态，俯视艺苑，时常游乐其中。优秀画工供奉在金门之内，高生的前身应当就是画师。他含毫吮墨，站立了很久，自称‘臣是唐代王维’；平生胸中本来空无一物，唯独山水能够容纳其中。郭熙成名不过是新进之人【宋高宗有诗说‘克明已死道宁逝，郭熙后有新成名’】；范宽得意时才华也能并驰，丹青竞相精巧，都称为院体。后来已不像宣和年间那样，画中有密竹千冈、松树万壑、苍翠峰峦、白湖泺岸；靠着桂木船，哪里可以移去？曲折溪涧旁的茅堂，又是谁搭建的？行人傍晚归来，天空空旷昏暗，遥望前村，愁见雪花飘落；船头一位老翁独自闲适，诗意分明进入辽阔境界。刘侯退朝后经过燕市，也爱画爱到了骨髓；偶然从太常寺得到这幅图，每次展开，心中总是欢喜。天全仙翁珍惜题字，只评品了几行而已。如今仙翁已经逝去，刘侯也已亡故，两处洞庭都归于荒远渺茫的湖水【仙翁曾自称大洞庭主人，而佥宪家有小洞庭，所以这样说】。石田多才，从后来者中崛起，何况还有优秀而善于文章的儿子。如今这件作品幸而有了托付之人，我作诗却独自惭愧不如前人。宋朝社稷早已倾覆，宋代绘画却如有神助；刘侯在地下不要长叹，楚人失弓得弓，得失终究都在人间。为笔翁张士行题《辛夷牡鸡图》。辛夷花开放，照映晴朗的江川；独自站在春风中，也显得挺拔。不要吝惜用锦绣般的羽毛加以束缚，涪翁囊中正好有三钱。依照天全翁题写遗光福徐用庄《雪湖赏梅十二绝》的韵作诗。永和年间的人物，要数诸王。曲水流觞难以尽兴，一叶野航怎能比得上太湖三万顷？梅花湾里，便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乡。不妨到雁荡去，也就是鲈鱼之乡；又被五湖的景色吸引，忙着举桨。落梅如春雪，纷纷落入酒杯；临水处玉泉清香。【吴城西有雁荡村，吴江号称鲈乡】我爱涪翁，也爱放翁。这位老翁应当就在两人之间；登山临水，都是当年的事情。北郭移舟，正是旧日与你的约定。快雪初晴，冰封满了水湾。长溪不许我放舟返回，坐着仿佛移入月中，眼前尽是千株树；躺下观看湖边万座玉山。吴地西边新筑起白玉般的城池，城中常常举行赏梅之游。穿着锦袍再坐到船头，便有神仙般的世外情怀。不向山中人说出姓名，词中流露出裴度晚年的心情。江南风月无人管理，天府刚刚任命了一位年老的上卿。天空降下大雪，平湖显现，鬓边也见了白发。旁人不要笑我放舟迟缓。杜陵野老，忧愁沾染泥污，只有青鞋布袜能够知晓。雪后傍晚，打开船窗。孤山上拄杖穿屦，仍然徘徊不去。哪里传来铿然声响，映出黑衣的身影？想来是坡仙化作仙鹤飞来了。湖口无人踩断的朽木横在那里，石桥新筑，卧在银沙之上。如今若想了解经营这座桥的用意，只管漫步前山去赏花。不要把太湖只当作镜湖来看，聚集山坞和铜坑的地方更加宽广。日暮时站在最高峰上，青天距离头顶不过五尺，长安仿佛就在眼前。连续几个夜晚明月朗照，悬在青空。此时才明白自己身在大雪之中。不要唱《霓裳羽衣曲》，人间自有广寒宫。为了告诉春风中的万树梅花，我年年都为你耗费深杯美酒。何况徐卿又能引我同游，只要青山没有走尽，我就不打算回去。为赴闽中的陈起东题松图。松树具有耐受岁寒的操守，本来适合北方。哪一年把它移来，种在炎热海边？当地人反而怀疑我，难道它会害怕霜雪侵凌吗？他们不知道生长培育之地不同，所以枝叶总是这样。树干弯曲而形成独特的形质，苍古而有姿态。可惜啊！仰头承受高山上的苗木，稀疏的酸甘之味正适合众人口味。采摘都要合乎时令，难道没有见过闽地所产的橄榄和荔枝吗？

译李遵道《竹树图》。在蓟丘时常同这种竹子交游，如今又在人间看见小丘。满眼稀疏的竹林连接着古树，偶然面对纸张落笔，忽然惊觉秋意已来。墨竹。深林并不比筼筜谷逊色，纷乱的竹影全都归入丈八沟。最爱那长竿如同碧玉，不知哪一年能带它登上钓鱼船？墨牡丹。素衣依旧被黑尘染污，在京洛相逢时已经是暮春。偶然想起沈香亭北的往事，恼人的偏偏是画中景物竟如此真实。夏太卿画的墨竹。当代风流人物中，夏太常用并州刀剪竹，时常剪取苍筤。画竹名家墨君已经老去，湖州也已逝去；令人欣喜的是，还有人肯为竹子修筑厅堂。题谢孔昭所画。卢鸿的草堂如今还有没有？在吴中，时常还能见到谢翁的画。松风、涧水与读书声融为一体，林下的高士却再也无法呼唤出来了。史明古来访留宿。老朋友来到我的屋舍，从遥远的黄家溪赶来。年末时节置身偏僻的里巷，旧日道路竟完全没有迷失。想到这十年之内，我们彼此远望，各自奔走东西。备下斗酒互相款待，亲自起身筹办。我的妻子纵情谈笑，于是忘了天晚，直到夕阳隐入柴门，才低头相逢。既然不愿轻易分别，又凄然拉住衣服，希望他稍稍留一会儿。方床有幸让我们同睡，何况座中还有客人【指玉汝】。将要登上云梯，便叫童仆再洗酒杯。春韭也已长满菜畦；这时月亮刚刚升起，光辉胜过青藜杖。夜深了，庭院空旷，雪泥上满是鹤的足迹。起身走进修竹园，忽然惊起乌鸦啼叫。把竹下的墙壁打扫干净，请他为我留下题字。两人颓然相互枕藉，邻家已经响起报寒的鸡鸣。天亮后返回船上，吴江正流着冰凌。题写治平寺琬上人所收藏的巨然《山寺图》，追和虞道园先生的韵。稀疏的树林漏出晚照，水边柴门紧闭。里面有一间方丈室，翠色收纳着千重山峦。山路上白云浓重，仿佛把尘世隔绝。倚着竹杖远望高峻的山峰，铺席而坐聆听潺潺水声。愿邀请巨然老人，把我安置在水石之间，使我饱览清辉，忘却归去，从此整日清闲。层层山峦凝成暮色，不跟随樵夫返回。留题治平寺，次前韵。在荒野岸边系好船，登上台阶叩响禅门。树梢上望见飞檐楼阁，半依着茶磨山。反而嫌殿宇楼阁太高，隔着树林还能看见人间。石湖分出一湾，殿脚临近潺潺流水。老僧诵读佛经，盘腿坐在寒云之间。不知道城中的人，暂时来到这里，难道就不能长久清闲吗？划船唱歌回应空谷，沿着水流在月光中返回。宿在东禅寺瀞公的房中【戊戌正月十日】。来东庄游览，回来又在东林留宿。在林下叩击禅房门扉，幽僻小路走得已经熟悉。斋厨夜里寂静，疲倦入睡，夹杂着僧人的守夜声。方床上练习盘腿打坐，饮一杯茶便已满足。坐久后汤室温暖，洗浴一番脱去尘世衣服。老僧特意殷勤相留，展开画卷又点燃蜡烛。曲折的水上城郭，突兀的屋舍映在月中。夜静时风声转为长啸，旷野中有高大的树木。稀疏的雨忽然又来，春夜的梦无法继续。果真如同紫极宫，百般感慨涌入诗中。就应当遨游于无边天地，何必再受拘束？晚年返回旧庐，做邻居哪里还需要占卜。画虎【当时吴中有老虎为患】。是谁拿笔画出猛虎出山？它威猛而怒气逼人，简直想要迎面把它扼住。我自嘲书生没有武力，只见乱山向西环绕着洞庭湖波。山下争相传说虎迹很多；千年前刘琨得以收复失地的故事，什么时候我也能偶然渡过黄河呢？阴雨【元旦为甲子日，民间俗说甲子年是丰年】。春天到来，不只是东风狂乱；阴天接着下雨，连绵不断。哪里只是从元日下到人日？又从上弦月下到下弦月。甲子年的元旦传来丰年的好消息，东南百姓都等待丰收。天时和人事竟然如此，回头望见北方朔云，更增添了感慨。经过相城，为沈陶庵和天全翁赏菊所作。菊花开放的日子正是重阳，苏轼的妙语无人能比。我说只要得到花的情趣，何必一定等到秋天菊花才有黄色？神仙中人，长寿而安康。老人见到客人，才从堂中下来，头戴幅巾飘飘，映着花白头发，引我一直走到东篱旁的庵居。春风一定会先来到这里，已经看见菊苗长了三寸。放声吟诵陶渊明《饮酒》诗章，依旧悠然自得。虞山苍翠，素琴无弦，自古就有这样的旧例。春天赏菊，又有什么妨碍？封好诗题一笑，把它报给苏子，请他替我转交陶柴桑。经过沈启南有竹别业【这天阅览李成的画，又观看商乙父的铜尊，下面有铭文】。把船系在高柳树下，距离上次来已经十多年。远远踏过无人引导的小路，重新寻找有竹居。笔法精妙，知道是宋代的画；器物古老，可以鉴定为商代的文字。前辈题写的姓名还在，但那种风流已经遥远，无法相比。与启南游虞山三首。夜里住在相川口，清晨呼唤船夫。船夫问要到哪里去，我指向那虞山边。虞山好像知道我来，在野水边笑着迎接。春雨过后云气濛濛，翠色被洗净，直入云中。我也再次面对这座山，肃然整理衣冠。虞仲的遗骨已经腐朽，但他的高名仍像新的一样。悠悠松林间的小路，今天早晨在这里凭吊古人。放船转入山塘，一路行去，已知道水道。春衣已经穿上，但愿用它来享受这个春天。我本来不饮酒，人们却把爱山比作爱酒；春游本来也容易，出了门却处处受牵制。决定冒险进行这次游览，幸而得到良友相助，好比脚有病而身体虚弱，靠扶持才能行走。虞山遥遥在望，哪里料到竟能来到它的脚下？侧脚走在乱石之间，放眼望向平湖口；赏心悦目虽然快乐，凭吊古迹却惆怅了很久。丹井的传说究竟有无？刻下铭文，覆盖着华美建筑。为什么梁昭明的读书台反而被林木遮蔽了【山下有葛洪丹井，宋学士景濂为它作铭，又有昭明太子读书台】？斜阳落下，岭西的晚霞铺满江川，暮色催促人归还。轻舟又摇荡起来，美丽的山峦实在难以告别。拿起酒忽然惆怅，悠然回头望去，只见船尾翻起层层青色波浪。老朋友知道我的心情，拿笔把这景象描绘下来。思念故土的心还没有消除，移山的力量却多么雄壮！即使像王维的诗所说，终南山也值得远望。一路观览直到半夜，划动船桨放声高唱。题启南所收藏的林和靖亲笔信，追和苏文忠公的韵。西湖处士林君复在湖边附近结庐居住。湖水清绿了百年，有什么事物偏偏使人独自伤廉？墙下梅花总像寒玉，满城烟火却有十万户人家。未必有人真能脱离俗世吧？提一壶酒在春日嬉游，拾取翠钿；歌声钟声传入夜色，点燃红烛。偏偏让老鹤悠闲地守门，它走到湖边树阴下洗濯双足。高平范公派使者来，寄来新诗，胜过馈赠美味。风节与文章厚重淳朴，两句诗足以成为一生真实的记录。才华丰富，笔墨精妙而更入神，只允许唐翁来唱和这首高雅的诗。果然遗墨如同其人，像倚着清风抚摸清瘦的竹子。可惜甫里先生陆龟蒙没有赶上这个人，没有写下杞菊诗。题《启南写赠袁德纯同年万壑春云图》。袁卿高洁爽朗，令人无法攀比；平生眼中没有吴地山峰。偶尔乘轿经过支硎岭，俯视龙池，才露出笑容。前山后山如同屏风，几千步长的横冈铺展着翠色。拂晓时浓云触石而生，春天的好雨随着龙气升起。吾乡的沈子如今如同王维，笔端能把万壑搬入画中。图画完成后想送给袁卿，却又请我们这些人仍然题诗。天台、雁荡在东南方，您过去喜爱游览，曾经走遍那里。县斋白日寂静，面对这幅新画，从此不必再打开门窗。赠袁德纯离别。

译太平县开始设置时，是从黄岩分出，阻隔着山，又靠近大海；当地风俗特别强悍，拿着公文喜欢争讼，自古已有这样的名声。虽然说士人的风气还算美好，但甘露也难以挽救焚烧。幸运的是，百里之地一旦得到袁君来做县令。您到任后坐在公堂上，脸色不因喜怒而改变，说百姓像丝线一样，治理他们怎么可以使其纷乱？清廉的操守我自己坚持，再用谨慎和勤劳来辅助。过了一年便能使百姓感化归服，彼此相顾，各自回去耕种。公堂白日寂静，倚几望着西斜的太阳；还担心耳目有所局限，便到郊野访察百姓的忧患。肩舆所到之处，百姓如同久渴饮水，都显得陶醉欢悦。您本是朝廷宰辅之才，壮年便踏上青云，胸中有十二条防务之策，进言献策可与河汾相匹。如今只是稍试身手便超出同辈，确实使斯文增光。如今任满报政，返程经过吴淞江，我庆幸自己有幸与您一同被举荐，作诗来宣扬您的美德。出阊门，与陈味芝诸位先生送德纯乘船，经过山塘，登上寿圣寺阁。当时雨刚停，西山更加美丽；回来又在船中饮酒，为陈允德题写启南所画的《春壑晴云图》。这天文宗儒谈到龙的事情，十分奇异，所以在这里提及。偶然听客人谈说，万山之中有一勺大的灵湫，能够藏龙。春来时祥瑞之气充满空谷，可以想见龙腾起、云气争相随从；是谁驱赶雪浪，荡涤我的胸怀？忽然间风吹云散，什么都无影无踪。半塘雨后，登上高阁，伸手想摘取青色的芙蓉。秋林高士图。风回旋，树叶落下，霜降得很多，水流漫漫。高士谢绝俗世尘埃，习惯独自来到溪头。铺荆条坐了很久，天清日朗，令人欣喜。野外空旷，山峦完全显露出来，隔岸景物格外清楚。越过山岭认出樵夫，遥遥知道那里有云中栈道。王丞相在北垞，柳子厚游于南涧。山水之乐也相同，您应当不会讥笑我。赠张汝弼，任南安知县。宫阙之下五色云霞灿烂，并不是烟雾。吴地在天的东南方，却因风吹而飘到这里。您早就秉有施泽万物之心，终究会成为救济时世的人才。遥远的大庾岭，是人们进入南方的道路。既能使九龄松得到滋润，也能浇灌梅树。云气触石而生，正是时候，终将遍布天下。我要挽留您片刻，您却飘然不肯回顾。

译杨太真剖瓜图。深宫六月，凉风吹来，团圆的纨扇压过秋日的凉意。只是遗憾君王赐浴来得太迟，华清宫的水炽热，整夜沸腾。她手持金刀把玩，云鬟低垂；杨柳楼头，太阳已经西斜。不要夸说碧碗中的红瓤多么美，玉齿有病以来，反而厌恶像瓠犀一样洁白的瓜子。题萱草图，为从母张孺人祝六十寿。北堂慈母坐在薰风中，台阶前萱草正开成一丛。不要到洛阳去看旧谱，这种花才真正是象征长寿安康的红花。题刘佥宪廷美所画、遗赠启南的画。寂静的茅亭下，悠悠野树旁。敲门没有俗客，题诗却有诗仙。黄泥坂上留下虎迹，白石泉边聚着鹅群。相城回棹之后，画中的景物依然如此。山行十五首。经过横塘。夏天过了一半，横塘风和日丽。画船载着酒，压过晴朗的水波。高田得到雨水，处处都是粳稻；宽阔的荡水翻起云似的波浪，足够生长菱角和荷花。未必后世会把今天写成故事，但也应当随处营造可以安居游息的小窝。悠悠十里城西路，这就是登山的第一首歌。拜谒韩蕲王墓。国家为什么有这么多灾难？追究起来，是由于蔡京、童贯、王黼等人；秦军正在向北追击，周室最终迁都到东边。江左朝廷驻在淮南，驿骑通达京城，始终令人怜惜宋土。当时有韩公，一柄宝剑横在天外，诸番都在他的眼中。南方的云气正对着箭镞，黄盖率领艨艟奔走。讨伐越地，原本期望在濳地成就霸业；耻于防守萧墙，狼兵遍布野外，敌军群聚而来。聚米筹划三镇，开门等待两宫。齐王确实继承并发扬了美德，鄂国公也能与他争雄。诏令却从宫中控制，只能以诗歌咏叹内部争斗。闲游时叹息只有我一人，和议约定又有谁能同我？殉葬的长弓仍然强劲，题铭刻在高大的片石上，龟趺承碑，龙额上刻着细密文字，表彰他的孤忠。草木樵采中断，祭祀用的黍稷丰盛。神灵如悬在空中的明亮太阳，生气贯通长虹。异代如今国势全盛，应当论说他保卫国家的功劳。远望穹窿山。我从前听吴地谚语说，阳山高得可以抵达穹窿山；山势雄壮，周围五千仞，这才相信吴中有奇观。铜坑、邓尉像屏风，天平、灵岩像几案。中间的法华山和雅宜山，临水横亘如同长长的堤岸。谁来写一部山经，应该把它列为吴山之冠？只是嫌地势太高，山民常常忧虑干旱。船行半日，青山已经看尽，却忽然被浓云遮断。水道回转，路程二三里，依旧看见群峰青翠而错落。人们说山顶有百亩平地，正适合在霄汉旁结一座茅庐。龙门的胜迹还来不及增添记录，先坐在船头尽情饱览吧。经过玉遮山。看见山却叫不出山名，便向山中人询问。玉遮山也深邃秀美，翠色山峰高耸峻峭。乘肩舆绕过山脚，四面所见松杉都很清新。山峰稍稍回伏，穹窿山又显现出身影。细草覆盖长长的岸边，盛夏也没有尘埃。趁着闲暇就来享受游乐，愿做这座山的宾客。进入蒸山拜谒徐天全墓。平生有志向，愿与晁错、贾谊相同，使才名流传百世。众人的是非议论何时才能确定？老臣的功过只有上天知道。湖上仿佛还存留着他的精神，手杖和鞋履随岁月从容远去。可惜姚崇已经逝去，谁来替他刻写墓前的碑铭？观看眠松。蒸山山麓盘曲绵延，小路频频曲折。山人引我前行，说前面云中有一株长松，卧在石磴上，被蔓草覆盖。提起衣襟连续行走，果然看见一株奇树，像神龙蜿蜒，满身生着鳞甲，却又奇怪它的鬐鬣全都具备。恍惚像从巨大的山谷中出来，正要奔向深渊。我没有学过扰龙的法术，却站在那里不敢上前。天风从谷口吹起，四面环视，只觉一片茫然。树枝树干既然弯曲，就不适合做栋梁和椽子。这座山不是栎社，树也同样保全了天年。旁边有矮石墙，建造得良好而坚固，四座墩垛高耸不动，密密叠砌的都是古砖。残断处长满青苔，其中有前人镌刻的碑，铭文已经磨灭，碑顶有篆书【写着：宋故主簿陆公墓铭】。荒山中居民很少，这才知道这里是陆公的墓道。抚摸石碑，发出长叹，也借松声助我成篇。草棘不要剪除，大概是因为缺少贤良的后代。旭日照在松树下，于是凭此凭吊九泉之下的亡灵。进入铜坑。在铜坑山下采摘杨梅，曲折小路上，人从树梢间走来。大家都喜爱石桥边逼人的凉气；湖边的船还没有驶出，载酒的船便回来了。泛舟经过下崦。新春已经辜负了白雪，湖边梅花却成了杨家的果实；特意来到落日中的酒船上，在山色里，水南的人说这是从画中归来。停泊在虎山桥。南方人相见，都惊叹杭州的景色，自以为西湖也要逊色一筹。上天为渔家开辟下崦，傍晚适合让书船停在江心。新诗已经决定纵横挥写，美好景境就让我们依次游览。哪里传来孩童的歌声？只见落霞与孤鹜相映，水波悠悠。饮七宝泉。是谁把七宝般的地方储藏成这一泓秋水？一片月亮从空中落下，清泉从山谷流出。泉水清冷，涵映着瘦削的山骨；细细咽过幽深的竹根。半勺泉水就能消暑，这个名字应当收入水泉记中。进入玄墓寺。登上邓尉山，遥遥进入玄墓寺。老僧备好衣履，出门迎接我。到了疏落的长松之间，一条小路独自幽深。听到轰鸣的钟磬声，鸟雀很少惊飞。抬头望山腰，殿宇高悬，仿佛将要坠落。长廊任清风扫过，修竹自然就是扫帚。结夏安居的有四五人，盘腿而坐，再无其他事情。树木茂密，山果悬挂；草深之处，井泉幽秘。盘旋登上小楼，正好与洞庭湖相对。太湖波涛浩荡，林屋山青翠高耸。这才知道群山之中，此寺真是一只画匣。听说从前万峰老人卓锡于此，占据此地修行。他的道行孤高绝世，遗言也有高尚情致。圆寂后感动吴地人，大家争相布施金帛。岁月久了遗骨应当腐朽，但遗容还没有完全损坏。禅堂白日寂寥，云游僧侣缺少供养。只有这里的美好山水不改太古意趣。我要在石壁上刻写游览胜迹，题上我的一字。在奉慈庵休息【庵中有白山茶】。野外寺院足以避暑，登上台阶去叩击寺门。树林深密，常常挡住树木；道路转弯，又遇到山岭。用石钵分取午饭，在云房借住半间屋。白色山茶花已经落尽，我坐着抚弄花枝，不知不觉忘了回去。登光福凤冈。从前曾学习登山的方法，放步前行，不担心山石湿滑，舍弃肩舆径直登上凤冈山头。趁着这阵凉风，傍晚从远山发出；朝臣怀抱牙笏，近山如美人盘着浓密的头发。我仿佛身处巨海之中，青色波浪起伏，时隐时现。山下人家形成集市，家家炊烟从弯曲的烟囱升起。梅林和屋宇远远隐约可见，像野鸟巢在树梢。寺僧把看山视为平常事，反而奇怪群山竞相推到门前。偶然凭倚高阁放声大笑，笑我为什么要踏着石级登山。夕阳映入满眼，波光浩荡；向西望去，平湖更加空阔。山神替我向水仙传话，预先准备清凉泉水供我解渴。吴人并不是不喜欢登山，只是在山中住一夜便愁苦不堪。小船连夜停泊湖口，船夫的长篙还不必撑水。懒于游山的人已经可笑，狂放游山也不学习前人的旷达。若邪山、云门山都在于越，何必穿青鞋和布袜呢？饮海云院百丈泉。

译白云翻滚如海涛，行人渺无人踪。兰若因此得名，秀丽地倚着青色芙蓉山。这座山并不高达百丈，泉水却与山同名。询问泉水的源头，偶然遇到寺中僧人。泉水从乱石间潺潺流出，沿着长松曲折而下。山中不用凿井，饮水充足，连深冬也忘了。才知道白云很多，环绕着这条蜿蜒如龙的泉流。评论泉水，借用了道园先生的话，他的遗墨清雅无尘。我遗憾出生得太晚，怎能手持竹杖随他同游？我在盛夏步行来到这里，坐下捧饮清泉，清爽之气涤荡胸怀。勉强记事追和前作，哪里是为了收入碧纱笼中？谪仙曾咏瀑布，不必再去寻访香炉峰。观海云院的连理山茶。奉慈山茶品格美好，花开如杯，呈现玉一般的颜色。海云山茶更加奇绝，奇妙之处不在于红色还是白色。两株并列种在东轩前，茂密叶子像屏风，遮住几案和坐席。枝条一一交错，是因为同根生长，不忍拆分。起初疑心像一个人独自叉手，忽然又像两个人并膝而坐。不一会儿张臂走出半步，又像握拳抵住彼此的肘腋。碧玉磨成沙地上的环玦，青丝绳索分成徽纆。我来到庭院边稍稍抚摸，像牵引春蛇一样，又担心被毒虫螫伤。试量旁边的树干，足有三围；每次清扫落花，竟有一石之多。经历三百年的风霜，还不知道是谁亲手栽植。平常绕树游览的诗人很多，台阶下的莓苔还留着古迹。河中曾经有幸得到韩愈的文章，西蜀也不要夸说孔明柏。世间大树无不有之，像这样的山茶却到哪里才能得到？《家藏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明代吴宽撰写。诗四十三首。与参政祝公游正觉寺【此寺是元代陆志宁的别业，旧时有很多梧桐树，相传陆志宁常常为它们洗涤；又有数种竹子，因此名为竹堂。后来荒废，僧人洪重新创建为寺】。陆公已经逝去，终于归入浮尘；洪老重新到来，砍除野生榛树。百亩园林已经成为往事，满天风雨却唤醒游人。碧绿的梧桐如今在哪里？修长的竹子丛生，正是旧日有竹的缘由。白发的老前辈留下醉后的墨迹，晚凉时传看，成为席间珍品。吴仲圭勾勒的竹子【仲圭是嘉兴人，号梅花道人；葬处题作“梅花和尚之塔”】。自古画法就是书法，时时可以从用墨看出高手。画家吴道子已经不见了，石塔还记得梅沙弥。百年的笔法兼有众多妙处，又在人间留下这枝竹子。秦川织锦的纹理细碎，嶰谷截玉的形状参差。苦心孤诣却反而怪罪扬雄的话，雕虫篆刻又何必叹息呢？喜雨四首。雨夹着风，潮水的势头还没有停止。面对这样的雨，有谁还能独自忘忧？桔槔挂在墙上，农夫坐起身来跳舞，茅屋檐下忽然传来雨打屋顶的声音。农家从新春起就勤劳耕作，奇怪地看见平坦田野出现干裂的纹路。孩子哪里懂得耕种收获，经过庭院被雨淋湿，也依然欣喜。不饮酒哪里曾说得上醉？吃饭后半醉，摸着肚子已经觉得惭愧。又懒散又疏于劳作，却再次感念上天的恩惠；午后台阶前的雨最为甘美。荒园频繁灌溉很有乐趣，仆人们清晨起身，常常听见汲水的声音。菜饭做好后，才知道留下客人很容易；花栏更加显得照人明亮。与贺美之经过陈湖，访问陈氏兄弟，再次住在东明院。当时玉汝住在京师，主持僧顿公已经先逝去了。因此作诗追念他的弟子良琛。再次住进东明院，偶然看见从前题写的诗，不禁叹息。斜倚枕头时，乱蛩声还像昨夜一样；进门所见的高树，却已经过去多年。季方没有和元方在一起，小朗仍然像大朗一样贤能。哪里传来玉笙声还未停歇？山门外的新月照着人入睡。经过碛沙寺【寺西有蛟龙浦，浦中有藏经坊，僧人说鸟雀不进入坊中。元代诗僧圆至，字天隐，从江右来到这里居住，号筠溪，有诗集】。太阳西斜时经过湖上野寺，疲倦地登临。老树与风声相应，颓败的墙垣上雨痕深重。蛟龙潜伏在近旁水浦，鸟雀躲避这片丛林。没有见到筠溪老人，诗与禅的声音已经久绝。韩文公度过蓝关图【光福徐太守家藏】。韩公上书劝谏迎佛骨，料定自己将被放逐荒远之地，此生不能回来。他忍受严寒作诗给侄辈看，千古以来更显得意义重大。到了蓝田关，关门外积雪很深，阻挡了去路和马匹。直率刚正的气节早已冲开关隘，直达衡山。唐皇已经死去，佛骨也已腐朽。瘴江边没有墓冢，只有流水空自潺湲。唉，瘴江边没有墓冢，只有流水空自潺湲。潮州的庙碑功业不可删削。远游。可叹那些居住城市的人，怎么会有江湖游览的念头？为什么身体还在屋下，忽然已经坐在小船上？远游没有固定踪迹，每日凭借五两风旗判断风向。南风从船尾吹来，千里路程仿佛落入我的掌中，如同观看山海图。转眼之间历遍九州，叩击船舷歌唱《离骚》。愿意长久前往八极之外，旁人却发出大笑。这话的意思何其广大！屈子是百世之师，却不允许后人简单仿效。酬答海虞陆生为我绘制赐服像。春殿传唱进士名次时，偶然走在前列；获得赐服，深感惭愧，因为它来自皇上的恩赐。哪里是为了劳烦形神才绘制画像？只是凭借粉墨来显现皇恩光彩。诗坛中曹氏如今已经成为平民，墙壁上的吴生却远远独占画坛。回到山林之后还有归宿，头戴幅巾尤其适合我苍白的鬓发。

译李龙眠所画刘阮遇仙图。谁能替龙眠评论这幅画？高唐的云雨仿佛从笔端生出。想知道刘晨、阮肇在天台遇仙的故事，试着读韩愈的《桃源行》。赵松云《长江叠嶂图》【李贞伯收藏】。长江滔滔向东奔流，想起从前乘小船顺流而下。慈悲阁前浪花雪白，两岸青山像奔驰的骏马。蒹葭和杨柳在风中瑟瑟作响，六月行舟却仿佛置身深秋。归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看画时偶然想起旧日游踪。江流和树色并非虚假，仍能看见山腰隐约的高寺。赤岸、沧洲在朦胧雾气之间，近在咫尺却悠然引起愁思。苕溪的影子落在鸥波亭，王孙什么时候才停止挥笔？北方来的战马使江边昏暗，千古遗恨最终归入东海。题张外史伯雨赠曲阜孔君诗后。在句曲山结庐，号称贞居。石鼎历经千年，诗句法度仿佛本来就具有。白云难以赠给客人，难道没有清露可以用来题写书信吗？湖阴小阁上题字，金色菌形月亮下，戴着高冠，冠饰制成玉莲。年老了还在洙水之上交游，归来的儒者深恨自己过早回车。王叔明山水图【叔明号黄鹤山樵】。黄鹤楼已经被捶碎，空留下江南的黄鹤山。山深处有客人手持樵斧，整天置身于树林之间。临风高歌，仿佛白石都要唱得灿烂；隔着水有时看见秋云归来。老夫也有隐居的兴致，面对这幅画径直想把柴门迁到那里。倪云林画的墨竹。自古以来画法就是书法，有时从用墨便可窥见良工。云林胸中的境界本来就高洁，墨色气韵自然与他的为人相同。傍晚乘扁舟经过甫里，竹梢落在纸上，仿佛含有清风。想来他停笔后惆怅了很久，诗意远远追随着天随翁。沈恒吉小景。与友人同乘扁舟泛游，十年前曾在西山一处山坞夜宿；如今烟云已经消散了。那个人的身影仍在眼前，古老村落、黄叶和清泉相互映带。画鹰。秋日晚间，林边水塘旁树叶稀疏。忽然看见它，仿佛掀起原宪的衣襟；野鹰停在树梢，低头斜视，难道想要满足你清晨的饥饿吗？浓霜遍地，百草凋败。平坦郊野暂且不要张开虞人的捕鸟网；天空海阔，你的羽翼强健，终究应当奋力一击，展现我的威势。区区鹌鹑之类哪里值得计较？任凭你在草间东飞西走。画鸡。杜甫从前写过《缚鸡行》，韩愈也曾联句咏斗鸡。红冠铁距本来形状相同，勇敢还是怯懦却在人而有分别。想到鸡被捆缚，实在值得叹息；斗鸡虽然勇猛，又有什么值得夸耀？哪里比得上这只鸡，独自昂然站立，不依附于诗人之家。经过吴江瑞云观【陆道判创建，黄文献公有记】。在笠泽矶头访寻瑞云洞，门扉高耸而紧闭，寂静得毫无声息。两湖之间急雨如龙阵经过；小山坞中乱石横陈，像群羊卧地。心中怀想庐山的陆修静，哪里敢与会稽的王右军相比？与客人在松树阴下谈论往事，抚摸残碑，为遗留下来的文章慨叹。船经过荻萹，因风受阻留宿。王抑夫的田舍【当时水灾之后】。年末江村，落日悬在天边。谁家的渔网铺设在平坦田野？岸边行客责问风神，堂上主人怀疑水仙。急忙叫来斗酒姑且安慰，扁舟本想离去，却又依依不舍地停留。荒溪旁的白屋稀少炊烟，县吏哪里禁得起横暴索取钱财。题王叔明遗赠给沈兰坡的画。黄鹤山樵砍伐古松，踏着月色夜访兰坡翁。在浴鹅溪边放下酒杯，展开一尺素绢，顿时画出青色芙蓉。百年来坐卧在松雪之中，像舅父一样，确实有王孙的风度。谁让彦远作画记？姓名也应当收入王蒙的清霜之中。不管是山坡还是兰丛，兰芽仍然茁壮。吴门东山人倒骑黄鹤离去，黄鹤一去，青山空寂。己亥年上元夜有所感 春夜堂中饮着酒，想起十年前，红颜尚在而今已白发，欢声笑语还在耳边传来。孤苦失母后的余哀，使双袖都被泪水沾湿。凄凉得无法入睡，只有一盏灯悬在眼前。长街还没有走尽，人们仍在来往。急雪初停，月亮正圆。身处故乡，悲伤感慨一齐涌来；想到将来今夜，何况还在幽燕之地。

译胡瓌《番骑图》汉家的诏书一下，五位将军率铁骑冒着严寒越过边塞。云终相信，奇功在幕府中成就。如今却不是奉春君那样的时代了。韩节妇 阊门一带烟火密集，住着万户人家；她独自关闭深闺，吟咏《柏舟》。她曾知道市场上没有两样的价格，岂肯因改嫁而辜负韩休。为姚文裕题画 回想当年在园林池塘边醉酒，悠悠已经二十多年了。城里的人家，如同这幅画中的风景，至今依然如此。与李贞伯游东洞庭六首 经过木渎 船行三十里，开始驶向渎川。经过旅人往来的道路，却偏偏遇上了雨。家家房屋都临河而建，桥横跨在光福岭旁。水波连接着洞庭湖，转眼间便感叹春天已经来到。田间看见有人披着蓑衣。船行驶出胥口 一叶孤篷远远划行，太湖湖心正下着雨，高山仿佛浓重的水墨画。积聚的水气向上蒸腾，饭也正煮熟了。微弱的水流向西注去，仿佛要把船压沉。若不是路途遥远使人不能辞去这清赏，反而会觉得空蒙的景色助长了醉中的吟咏。诗中白居易曾夸赞月夜，不知道这样的奇景却属于春天的阴雨。游太湖翠峰寺 脚步转过险峻的山峰，道路忽然开阔起来。梅花丛中可以看见青天，春泥也没有弄脏登山的木屐。又经过高大的松树，饮了一口冷泉。在兴福寺小憩 九个山坞中的冷泉汇成一股溪流。远远从树梢间望见山头，春风还没有扫去禅林里的积雪，为了梅花，我又在这里停留了半日。在湖上眺望西洞庭山 站在百家栈上眺望西山，放眼远望，视线越过销夏湾。没有能够实现真正游览的愿望，只好徒劳地指点远山，姑且凭借这番兴致，日后再去攀登。石坛相距才十里，林屋洞中据说有万间之多。请转告山神暂且稍等，我将亲手叩响仙关。在法海寺用饭 走完松杉岭，渐渐到了平坦处，太阳已经升高，深谷显得幽深；幸喜天气初晴。在山楼吃完饭，完全没有别的事情，独自倚着高栏，听水声。游惠山，进入听松庵，观赏竹茶炉【庵中有皮日休的醒酒石，当时▯侄随行侍奉，赴京时奉命和作二诗】和客人一同来这里，品尝第二泉。山僧不要怪我，赶快相互缔结草庵，正处在松风之中。早在谷雨前就包好了茶叶，玉碗中酒香未散，挥手暂且离去。石床上的苔藓很厚，醒来还像在睡眠；百年之后重新试烧竹炉的火。古老的勺子争相怜爱，连瓦器也完整无缺。游金山 大船从西面赶着晚潮而来，在留云亭上兴致飘逸萧散。水流经过灩滪堆，因地势而格外湍急；春天来到昆仑山，积雪全都消融。遥望万里之外的京城，仰视北极星；面对当时的人物，感慨南朝往事。中泠泉水一入口，平生便已满足；坡老的诗篇，已经足以配称为《骚》。在瓜州因雨受阻，留宿曹氏馆 水势上涨，瓜州上有鲚鱼；高楼中连续三日下着疏疏落落的雨。主人能够安慰江南来的客人，早晨起来便叫童仆制作笋菹。住宿邵文敬的清江官舍，为高房山的画卷题诗。淮南春夜，风里夹着雨，空荡的厅堂萧萧作响，间杂着人的说话声。户曹喜欢待客，却没有什么可以娱乐我的，于是展开长幅画卷，安慰羁旅中的我。大山高耸，如同倒扣的锅；小山历历可见，又像聚集的黍粒。对岸有人家，可以看见茅屋；小船随着潮水归入水湾。眼睛昏花，不能分辨云中的树。于是按着几案呼唤童仆，拿来高把火炬。千里路途悠长，我也是远游之人；却喜欢任意行走，因为没有险阻。阖闾城中就是我的家，世俗事务到了门前，多半严加拒绝。平生只有山水的缘分，召唤我登临，我没有不答应的。回想昨天离家，才满十天，这幅画如今依然陪我进入东楚。由此才知道高侯的画作有神韵，并不让于道宁和僧巨然。希望您从今以后谨慎收藏。对着棋局，宁可赌淮南的别墅。经过吕梁洪 洪水之势使千艘船都感到力量耗尽，仿佛要倾覆；水声隐隐如同城门门槛，进入彭城。汉代封禅岱岳的山脉由此分来，禹凿梁山也仿佛沿用旧名。高岸上的茅屋使百姓的居舍安稳；风雨环绕险滩，却使旅人的心惊惧。平生也喜爱王阳的言语，壮年时难以推辞在险处行走。在徐州因风受阻 苏轼家的旧事留下了诗句，今夜仍然看见风雨袭来。水势冲击，万艘船难以转动船舵；擂鼓前进，如千军万马列阵而行，连衔枚也顾不上。怒吼的风浪应当震撼藏蛟的洞窟；这样的奇观，必须登上戏马台才能观看。黄河上的行程谁能算得清？打算寻找石室，凭吊桓魋。与徐仲山东行五首 眺望峄山 鲁国郊外空旷无边，目力哪里能够看尽？忽然看见千仞高的青山横截在东方，群山有前有后，蹲伏着仿佛儿童；尼丘也远远避让，哪里能与它相比？龟蒙山我曾读《禹贡》，山的南面出产孤桐，砍伐下来又有什么用？茅屋是舜用来作宫室的，大概只是为了制作琴瑟，把击拊之事交给良工。因而怀念古人，抬头仰望云霄之中。观看泗河 四条源流汇成一条水道，这条古河因此得名。远望水面浩渺，有千顷之广，整日水势浩荡，清澈荡漾着邹峄山，映带着兖州城。余波流入漕渠，对国家的功用并不轻。疏浚河道，借助水部官员往来办理，辛劳经营。想要渡河可以不借舟楫，石堰修筑得平整。临着流水纵步而行，鱼鳖也不惊动我。既然想探究它的源头，又何惜多走这几程？想起从前洙水、泗水之间，讲习学业的都是诸位学生。河面宽广，难道只是因为水多吗？圣人的恩泽实在充盈。此次游览有幸受到滋润，自庆幸并非徒然出行，也像前贤穿春服到沂水边沐浴一样。进入孔林 两楹之间的梦境已经完成祭奠，斯文的光辉也黯淡了。巍巍鲁城北面，冠帽和鞋履都收藏于此。墓上的树木已经无法分辨，合抱的大树多得难以计数。知道它们是孔门弟子从四方移植而来。唯独想起孔子临终前整理衣冠的那一天，弟子们相对哭泣而且悲伤。谁知道千年以后，儒者仍然为之心丧。愚生我又是多么幸运，转眼便来到墓旁瞻仰拜谒。距离我的时代虽然已有周朝末年那么久，却仿佛亲切地看见了温良的圣人。如同陪同子游、子夏游学，带着贽礼一同登堂。长久地向东引颈眺望，夙愿今天才得到偿还。峄山高达千仞，泗水绵延百里。何必一定要有四尺高的坟土，天地之间都能保存其精神而同归于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章〕 观看孔子手植的桧树 鲁国宫室早已毁坏，孔子故宅却仍像新的一样。悠悠二千年过去，感叹孔子亲手留下的遗泽尤其还在。所保存的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高门前的一株奇树。它挺立着经历霜雪，青翠地从尘埃中长出。亲受时雨的滋润，生机始终欣欣向荣。传说它曾借文字而存，经历嬴秦时的烈火，而这棵树却特别萌发新芽，挺然不同于群木。群树环绕庭院，合抱之木高入云端，平常树木哪里能与它相似？树干隐隐隆起，形成旋转的纹理，端正得像人搓成的绳索，纹理交缠，至今仍清楚可见。米芾是喜爱奇物的人，但未必听闻其中的道理。他玩赏此物并写下记述，其心意与石丈相同。我来再次拜谒，想要离去时又绕行了几圈。维鲁之地多松柏，砍削衡量之事可见诗人遗意。徂徕山与新甫山遥遥相望，却使人失去观赏其嶙峋之姿的机会。拜谒宣圣庙 林立的高大石碑上，古老的文字已被苔藓侵蚀；在宽阔庭院中端正行礼，殿门敞开。玉册封号高高并列，东山耸立；圣人的恩泽长久充盈，泗水回旋。坑儒的灰烬早已冷却，蝌蚪文又显现出来；还没有举行绵蕞之礼，太牢已经送来。如今老树长到连抱之粗，上天特意使它森然挺立，令宋魋惭愧。《家藏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七 明 吴宽 撰 诗二十九首 再次到都城修葺旧居 城东地处偏僻，正适合我们这些人。木匠的工程已经完成，屋脚十分牢固。九市的尘埃确实可以躲避，满天风雨也任它侵扰。并不嫌巷子狭窄，妨碍肥马通行；反而喜爱墙低，可以把浊酒递过来。终老时吴门的破屋还在，叔孙再来修葺，也只会被人笑作徒劳。答潘时用和前韵，含有卜居为邻的意思 词林本来无事，是清闲的官署，颇胜过山虞掌管兽牢。若能在邻近处住下半亩地，早晚便可商定一同卜居，客人不必烦扰。来往时必须免得投递空名帖，庆贺之时先判定拿出隔夜的酒。总说诗人的家产很少，装载书籍却还要劳烦借车。送表弟吴子高南归 冒着暑热乘船而来，迎着严寒登车离去。并不是喜爱远游，只是因为骨肉之间情意深厚。寄给洞庭施翁二首【故修撰槃的叔父】流泉环绕屋舍，老梅生长在村中。回忆曾在春风里相接，听见温暖的笑语；早已懂得醉翁寄情山水的心意。为了收拾酒杯酒器，只好打开门。先朝翰林撰修是您的孙辈，白发而清白的家门，古道依然存在。送客走过溪水，久久站立而不扶藜杖，一直到黄昏。送蒋元用出任乐亭知县 雨后道路泥泞，仆人和马都很劳累。急忙向东奔驰，想要试试牛刀。早年从乡里便知道民间事务，不把科举功名看得比任职吏曹更重要。沿着海岸巡视，秋水正盛；远望淞江，白云高悬。每当读《汉书》，总喜爱桐乡的故事；即使史笔无能，也还是勉强执笔书写。憎恶苍蝇 秋后仍然如此，苍蝇反而更多，看来确实如此。欧阳修作《憎苍蝇赋》，厌恶谗言，想要施行又停止。棘刺寓言还在那里，却又怀疑冰绞防取象缘。交替挥动拂尘，妨碍睡眠，便停止屈臂而枕。一夜之间北窗寒气袭来，听见你们营营作声，也知道你们已经无能为力。送顾郎中天锡调任永州同知 西南的山水富有清幽之趣，柳子厚的文章记述过永州。到那里走一趟，实在并不坏。什么人曾三次被贬，却能独自没有忧愁？全家乘小船顺流而下，只凭一叶孤舟；空着钱袋迎接寒冷，只得典当破旧的皮衣。若顺路经过吴西，正好亲自扫墓，却不同于上一次遥望松楸。苦雨叹 早晨的雨随着西风来，傍晚的雨随着东风来。东风西风，早晨又到傍晚，檐前的雨脚只随着风转。长街泥深，牛马困顿；宽广的庭院积水漫流，儿童却欢快嬉戏。今年春季的收成已经没有希望，秋禾又倒伏在沟渠田埂之中。禾穗生耳，正应了俗语；可悲啊，一年的生计眼看成了空。每天在朝班中侍立，日复一日，天天听到银台陈奏封驳奏疏。四方水灾十处有六七处，请求免除两税，必须等到年成丰收。圣明的君主无为而治，胸怀深沉，所说的一句话全都交给司徒公办理。司徒负责筹划国家用度，爵位赏赐所需的费用必须由财赋充足来供给。江南遭受灾害已经十年，田地如今同江湖相连。都城这场雨有深意，是上天想用它启发蒙昧的人。宽大的诏书应当很快下达，我作诗想要祝贺耕田的老人。为陆病逸题画 一连三个月深居茅庐，出门时秋水冲散了哭泣的泪痕。也知道病中有许多新奇的话，却不肯随人用它换取钱财。送马庭简赴任福宁州判 胸中藏有十万卷书，清丽的诗和精妙的墨迹都值得流传。平生的知己有我在，当世还有谁不知道你的贤能？从前我们在六馆中一同交游，石城的风月年年依旧。你穿着青袍徒步去参加铨选，白天在旅舍里穷究残缺的书编。年过五十才得到州佐的职位，多少胜过抱关、乘田那样的微职。眉间竟有了毛义那样的喜色，顺道得以经过父母庭闱之前。登堂捧酒，拜贺家中喜庆；身着绯袍、佩带玉饰，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秋天将尽，黄花还没有完全开放；小春时节想必能看见江南的天空。在临平山中快乐地度过三个月，雪晴之后正好泛舟闽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篇〕 次韵题元代新昌吕孝子德升诗墨后 百年的纯孝出自儒门，上天也能使一张纸保存下来。亲笔手迹封题后，连同从子家中之物，由诸孙收拾保存。蛛丝和煤尾呈现奇异之物，春雨秋霜使人感受深厚恩德。向南眺望沃洲山下的道路，草堂中的风月冷落了琴和酒杯。为徐耕学祝寿 邓尉山中的一个平民，筑堂居住在钓鱼矶附近。小船在绿水中行驶，才不过三尺；小园四周，黄花开得满满的。公府招请延纳他，开设幕府已经很久；乡里人争相诉讼，进城的反而很少。祝愿老人长久保持这样的强健，老来成为田间邻居的愿望不要违背。为义门郑仕信的母亲八十寿 白麟溪上的旧日旌门，举案齐眉时何曾有过妇人的怨言？她独自守全一身的高尚德行，能够使三个儿子承受慈母的恩德。想用长绳系住西坠的太阳，春酒来时如同源头初发。距离耄耋之年还差两岁，含着糖果还等待哺育玄孙。次李宾之用陶韵所作的《止诗》过去读《止诗》，以为诗意在于止息，忽然之间我失去了自我，反而陷入辩说之中。陶渊明哪里止于饮酒，文辞才艺还责备儿子；苦思之后得到孟郊的新声，又有侯喜等众多诗人纷纷作诗。一句话就足以使我振作起来，何况数百句唱和，各自都有道理。这件事已经三年了，屈指计算，丁年已经到了，京城之间散落的诗篇也很丰富。秋水盛涨于吕梁，哪里还能辨清水涯？寥寥十二篇，在我眼中遥远得如同商代的祭祀。腊八日受赐宴饮 诏令派人在凤池陈设长筵，九重深宫也知晓民间的节令。食物由内饔传送，确实已成惯例；和同僚相对而坐，很容易得到诗兴。雪中高寒，仰望玉宇；风前旗帜飘动，辨认出朱旗。十年来在左掖屡次同席，深感惭愧，因为黄封御酒已经斟满了酒杯。与陈起东吃腊饭 岁暮彼此来访，只恨欢乐太少。小宴吃腊饭，仿佛在预备春盘。不要打开青碗里的饭，只把云子般的米饭盛出；随即拿起金刀，把雪团似的食物雕刻出来。故乡还有几个人能一同雅集？我如今在这闲散官署中，正值寒天，更要呼唤尊酒。醉后还能够吟咏《伐檀》。寄给光福徐雪屋 吴下隐居的徐雪屋，长久以来寄情于山水，和渔夫樵夫为伴；他孝顺而且有士人的品格，还足以向人推荐贫贱之士，真值得自豪。夜里让书卷对着山岩间的月亮，寒冷时展开布袍，靠着水边任风吹拂。铜坑深处，杨梅已经成熟；还记得当年题诗时坐在石桥上。庚子年立春朝贺 金阙远远开启，乐声随之响起。殿前穿袍执笏，侍奉春卿。岁星忽然在东方升起，清晨的太阳刚刚离开北陆运行。打算学习宋代臣子题写帖子，等待观看唐代宫室进献傩仪名目的制度。礼成后再次面向天门拜贺，列坐的群臣都沾受赐宴的荣耀。读陈玉汝记梦之作

译想起我三十岁时，忧虑没有儿子，纸上那位仙翁是谁赠给我的？沈卿亲自说是他亲手所画，画中仙翁俨然夹着弹丸，张开须眉。悠悠十五年间，我有了三个儿子，却又接连失去了三个。门上悬弧矢时，虽然曾短暂欢喜；架上挂着襁褓，反而更加悲伤。如今沈卿也去世了，他深厚的情意徒然使我承受，令人疑惑感叹。翰林中的吉士，出产于东吴，身材修长，额头宽阔，面容丰润。他屈指一算，说我五年之间少了三个儿子；孩子们玉立一般，肩膀高低参差。我还忧虑他们娶妻，自己还没有抱上孙子；上天生给我的两条手臂将要用来做什么呢？沈卿有儿子，而且尤其善于绘画。一个美好的夜晚，他梦中感动于仙人图，披衣起来，忙着拿笔。为了记下这件喜事中的奇事，写成了新诗。陈君啊，陈君真是好奇！向人述说梦境，怎么这样痴迷？只是你有儿子，过去却没有这样的梦；正如我有画，今天却没有儿子。苏轼、苏辙也只是偶然如此，这种例子哪里可以攀附而作为依据？自古仁者都说会有后代，难道敢以天道为有意无知而怨恨它吗？你的心愿还未满足，陇地还要回到蜀地；我却想改变尧的忧虑，使愿望得到满足。明年我们一同发笑：我将得到弄璋之喜，你将含饴弄孙。辛丑年元旦，次韵罗明仲洗马朝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紫微垣外兵卫森严，法驾陈列整齐；仪仗布满天阶，瑞麟应和律吕；宫悬分布，祥光在庭院中生成，庭燎散去，仿佛星辰。周诗所祝愿的，没有比祝尧长寿更好的；圣德难以名状，总归于仁。玉殿之上，我三次承蒙侍从，衣冠深受恩泽，沐浴在御榻前的春光中。郊祀结束后在承天门迎接皇帝车驾 礼仪完成，郊祀正逢新年，是盛大的事情。不要夸说古代赋文的传闻，万马尽数奔驰而来，声势如海水倾泻；六龙缓缓经过，使人知道天体正在运行。太阳升高，皇帝穿着衮服，依傍黄钺；微风中韶乐声细细传来，隔着宫门仍可听见。相距咫尺，真能看见尧眉；华夏与夷狄都擦亮眼睛，争相观看。庆成宴归来，招陈起东赏灯【正月十四夜】在公署斋居，漫长地过了三日，把荤食和酒全都断绝。故人久别，使我思念得想去跟随他，双脚仿佛被绊住。忽然骑马出发，哪里才是归处？御宴直到太阳升高，酒才刚刚饮散；按惯例，腹囊可以带走剩余食物，还留有郊坛祭祀的一段牲肉。午窗下坐着睡觉，晚上才醒来。妇人们可以呼唤，仆人也能生火。盘中饭菜已经备好，酒有没有？心情兴奋得仿佛要漂浮起来。欣然打开酒罐，竹炉火暖，酒渐渐温热。瓦鼎中的汤水沸鸣，肉先煮烂。作诗姑且代替书信相邀，正值孟春过了一半。客居之中没有什么可以共同娱乐，只有一盏华灯光彩灿烂。烦请您替我搜寻诗思，美好节日哪里适合空对着几案？唱和之作只有陈与周【玉汝原已】应当会像串串珍珠连成一贯；匆匆行走，不能迟延。日后还要来观看成禘灌礼。元宵节独坐 屋里点灯，勉强随俗同乐。莲花灯照入眼中，花瓣可以染成红色。月光转向中天，善解人意的人此时会作何感想？昨夜饮宴浓烈【十四夜与陈起东、玉汝原已饮酒吟咏，直到三更才散】。牵挂故乡的只有弟弟和侄子，不知谁家的儿童正在拍手嬉戏？春风又报告城门传来更柝声，我走到空庭中，只看见断鸿。翰林宴集时阁老因宣召离去 白玉堂开宴，酒还没有喝尽，忽然传来中使从金銮殿下达的召命。汉家的政事件件归于台阁，幸好三公仍然坐立不安。送孔宪副赴广西 做大夫十年，官位也算荣耀；穿着仍如儒生，萧然朴素。胸中自有抵敌万人的谋略，哪里需要披甲再拿兵器？岭南群蛮从前猖獗，眼前遍是干戈，尸体纵横；连民众也逃窜伏藏，遍布荒野，高州残破，只剩一座空城。那时您来担任百姓的牧守，仰天发誓要安定黎民；亲自骑着瘦马，带领羸弱的士卒，沿着瘴气弥漫的山岭和险恶的溪谷走了几程。群蛮远远看见您，惊惧相望；您来到这里只凭信用和诚意。片刻劝谕刚一出口，他们便在马前排列跪拜，全都归服；腰间悬挂木牌，尽听命令；手中折断药箭，谁还会违背盟约？弱男寡妇免受拘系牵连，山谷中每日天黑仍然传来哭声。惟连、惟高的守令啊，你们这些獞人、猺人，都是我的父兄。军中主帅渐渐生出骄横之心，说这些已经投降的人都可以处刑；您独自一人保护了万人的性命。直到今天军队停止南征，您对于异族尚且有恩德，这些百姓也深深眷恋，愿意归附。祝良、张乔这样的贤能人物，世间又重见了；您确实是吴中的英杰。外台升迁，最终还要借重寇公；到了上国之后，众人争相认识荆州名士。作为同乡，我多次听到您的深情话语，只是偏偏奇怪您不肯夸耀功成。近来用兵贵在神速【当时有威宁海袭击之事】，下属很快便登上公卿之位。像您这样多年出生入死、竭尽力量，有司难道不应当先行知晓您的功名？遥远的桂管是古来设置的辖地，您领檄文再次踏上西南之行，投身荒远、历经险阻，也毫无怨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公道借借归于时人评定奇功，我姑且记录一二，碑文不敢比拟淮西平叛之作。怀念修竹书隐 春寒朦胧，细雨迷蒙。伏在书床上假寐，午梦醒来。十年客居，即使一时身在巷陌，乡思仍缠绕着园亭。繁花映照栏杆，知道值得欣赏；乱石钩住衣裳，想起曾经走过的地方。正好有三亩古苔一片碧绿，合起来都是万竿修竹青翠。当窗的好鸟，仿佛通晓人的语言；挂在树上的高藤，像在学习字的形状。阳光照着韭菜畦，早晨可以剪取；香气凝聚在书室，白天常常关闭窗门。鹿场旧日修筑的围墙还在，号鹤冢新封而还没有刻铭。书架上的残编，归来打算重新阅读；不必等北山的山灵发来移文催促。题倪云林画【倪云林晚年卖掉田宅，想到朋友张伯雨道士贫困而且年老，便带着所得钱财全部给了他。后来党祸发生，富室大多被杀或迁徙，唯独倪云林没有遭事，人们这才赞赏他有先见之明。王光庵为他写墓志，特意记载了这件事】把黄金散给列仙般的儒士，自己在江上的小舟中追随钓鱼的人。对那些纷纷评论画作的人说：要知道，迂叟并不迂腐。《家藏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八 明 吴宽 撰 诗四十四首 分题《武城》送奚郎中回乡省亲 船行在漕渠之上，日暮时来到一座孤城。停船试着询问，才知道这座城的名称。城墙曲折绵延，还不到百雉；人烟稀少，街巷纵横不多。在齐鲁之间这样微小的地方，唯独感到郎官的情怀。吴门到洙水，难道没有三十多里的路程吗？子游能够向北学习，学习圣道才取得成就。有一天辞别孔子的席位，去做地方的邑宰；行事将以礼乐治理，忘却使用武力和铠甲。宣尼从前曾屈驾来到这里，车辙遗迹仍然清楚可辨。壮美啊，哪个县不是如此，竟没有弦歌之声？遗留下来的风气流传千年，很容易使百姓重新受到教化。询问当地风俗，野外炊烟升起；怀念贤人，春草生长。于是寻找言游的居室，再斟酒洒在澹台的墓上。分用“说”字韵送起东赴江山任教谕 门前披着短狐裘，下马站在深雪之中，回想您远道而来时，初春寒气正凛冽。俯仰之间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已经热了三天。春风狂乱，黄尘淹没车辙。城南大道旁，正奇怪柳枝已经可以折取。悠悠二十年，叹息我们聚会已经久缺。旅馆中彼此来往，情意深谈才开始亲切。新的檄文又由您亲自携带，忽然向我告别。告别后要到哪里去？遥遥指向东浙。县邑以江山为名，确实美好，不必多说。只是您说自己怀抱高才，在仕进取用上却何其笨拙。胡须渐渐斑白，仕籍仍然排在下列。幸好师道尊崇，是君子所看重的。摆酒面对长濠，正好遇上修禊节；大家饮酒赋诗，尽情抒发胸怀，只有我像喉咙哽住。拉住衣服也不能挽留，越地的船舵已经转动起行。只是您居处乡里，早年便得到作诗的秘诀，运思没有凝滞，往往笔端如同舌头一样流利。客居时屡次与您相聚，诵读您的诗篇总是清新绝妙。如今屏风之间，一件件都悬挂着您的佩玦。离别的忧愁姑且借此排遣，希望可以自得其乐。分用“服”字韵送姜恒頫御史赴南京就便奉养父母。落花芳草连接着平原，青骢马一步步走进南方。难道没有一斗酒可以留住您吗？只是白发的高堂正盼望您就近任职奉养。娄水上云层低垂，不同于太行山；秣陵天空逼近，仿佛韦曲。经过父母庭院，不要说谏书稀少，您手中还亲自删削着三千篇奏牍。谢孙希说赠送蒲团 新编的蒲叶还没有完全干，疲倦时坐在藜床上常常把玩蒲团。所有相随之物都已耗尽，没有多余财物，孤独地把这件东西交给闲散官职。禅心仿佛如此，什么时候才会使病中的手肘活动起来？从今以后有地方安坐，姑且借用坡翁的诙谐话语。一首诗换得两个尖团【东坡谢人送蛑蝤的诗句】为费廷言题沈士偁所画的枇杷双鼠图 古诗三千篇兼有讽刺和赞美，孔子的笔也不曾删去它们。《诗经》中的《相鼠》与《齐谐》相类，记述怪异之事；到了张华《博物志》，又广泛搜罗，恐怕真要怀疑老鼠有牙、虫鱼有注释，未免不够磊落。韩愈作诗讥刺郭璞，后来《埤雅》又何必如此？其中有《鼠谱》，烦劳农师加以说明。鼯、鼬、鼱、鼷本是同族，散在人家之中，称作小畜生。这幅画中的品种可是栗鼠？它们同竹林野外的同类为伴，纷纷任意吞食高仓中的米，白天伏在洞中，哪里有完整的身形？一前一退地夸耀委蛇，李斯为你们造成的错误已经太多。暖风吹过树林，金色果实颗颗成熟；唯独在江南饱食珍贵的果实。永州的事情失败后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甘愿与鹪鹩一起守住一根枝条。张子俊画松【周尚文太仆收藏】案头有一张不满一尺的上好纸张，上面画着高达千丈的长松。并不是月落时的影子竟有这样长，而是两条盘曲欲起的蛟龙。我正当清晨白昼倚几而坐，仿佛看见徂徕山的深邃秀美。空堂中飒飒风声透着寒意，满把松枝棱角分明，显得霜骨般清瘦。从前听说张卿人品高尚，王芾与他并称两位豪杰。他在凤池挥毫，流露出天然的情趣，往往笔下翻起波涛。杜陵诗翁杜甫离我已经很远了，我对着这幅画，惭愧自己竟把毕宏和韦偃也一并忘却。故园从前栽下的松树已经成荫，而我这个独自客居燕山的人，年华已晚。经过玉汝的半舫斋，观看童子种植。豆架和瓜圃转眼就将建成，坐在斋中便觉得情趣清雅。等到翠绿的树荫足以覆盖座席时，我这老头一定要提着酒壶前来。

译岁寒三友图。桧树生长在岩谷之间，凛然呈现出耐岁寒的姿态。各种花草难道不好吗？只是很少有人懂得它的贞心。向南望是庾山的山麓，向北看是淇水的水边。它们的气息虽然相互契合，却仍遗憾道路遥远，而且生绡画幅不过一丈，竟然一时聚集在这里。这并不是借助缩地之术，而是高明的画工亲手把它们移来；技艺从腕指间施展，寄托万物全凭心中构思。邪人往往结党营私，蔓草也难以铲除；正直之士常常独立不群，美好的树木也不攀附权势。有时世间还把黑白颠倒，山中的幼苗反而长得茂盛。唯独这一堂之上，大家在霜雪中有着相同的襟怀。姑且借草木的类别，暗自把它们比作唐虞时代。后稷既然在位，继而还有契和防；那些纷纷与鲧同类的人，到了末路又能有什么作为呢？陆参政挽章。他一生始终恳切地怀有行义举的心，在仕途中，豪杰之士常常向他敞开心扉。秋台的公文案牍，使人如沐阳春般温暖；炎热海疆的战船深入岛屿之间。客人坐满郑庄公曾经设置的驿舍，他却像陆贾一样有才而没有金钱。锦云溪水发出呜咽声，执绋送葬又何必再借声音寄托哀悼。端阳日【这一天是夏至】。夏至与端阳恰是同一天来到人间，节令相继催促。用青箬叶包的饭，正是应时的食物；打开黄泥封的酒瓮，里面还有隔夜的酒。幸好简陋的居室少有俗尘停留，又喜逢甘雨滋润枯萎的草根。此时又作诗想念家园，那里想必笋壳、藤花已经铺满石台。寄给颜澄之工部。在京口相逢，转眼又过了一年。分别以来的书信，幸亏托人传递。午窗下睡醒，频频挥汗。最令人怀念的是金山，我们曾在那里共同饮泉。郭忠恕《雪霁江行图》【沈启南收藏】。道路通出三峡，风声飕飕。江天雪后放晴，正适合行船。水枯以后，滟滪堆高高突兀；树叶落尽，随着江水一同向东流。艨艟战船相连接，遮蔽江面，船身下半部凌空，结构像高危的楼阁。两船舷之间甚至可以跑马。船主人恐怕是王益州，只嫌各种物品都具备在篷底，却为什么不设置戈和矛呢？后面系着的一条船也能载一千斛，什物器具装得满满的，只剩些酒瓿和瓯。青帘与翠幕相互掩映，防护的绳索、锦制缆绳纷纷缠结。玉炉中不断燃烧沉香，寒气透不到珊瑚钩。撑篙的船工和掌舵的船师闭口无言，指望谁来收拾落下的层层坚冰？如果能用一百头公牛把船拉走，就代替你们仆夫的力气，让他们暂且休息。人生得意正在于富贵，乡里的小儿都惊叹这种做官远游。远望中隐隐连着远洲，深树间落日西斜，哀猿声声愁苦。天将黑了，停泊在什么地方？万里行程不知转过多少青山角落。狂仙般的画笔已经竭尽搜寻之能事，画外的意味还要让人自己追求。陶渊明愿意舍弃五斗米，也不肯弯腰侍奉督邮。他飘然驾着轻扬的孤舟离去，只有葛巾还戴在头上。这个人高尚啊，谁能与他匹敌？呜呼，这个人高尚啊，谁能与他匹敌？送伊德载赴南京刑部。京城宫阙之下，人人争相观看你穿着进士袍；向南行走，又欣喜你进入刑部任职。你迈步青云，身后只留下尘土；丹凤独自高飞，羽毛格外美好。茂苑一带百年来的门巷依旧【先世是吴地人】，甲科进士两代都声名显赫【族叔侃为丙辰进士】。不必把俸禄分给远方的家人以供养，闲暇时甘愿亲手操持家务。题画送陈明远赴丹棱县令。洞庭湖边木叶飘落，正引起秋日的思绪；此时正是乘一叶扁舟进入蜀地的时候。十里之外的山城知道你将以清静无为之法治理政事，卷起帘子，在清静白昼中便可望见峨眉山。赋铁瓮城送费廷言归省。铁瓮城多么高峻巍峨！孙武、孙权过去曾在这里建都，役使万人筑土，并施以金椎。城上有千座雉堞环列，城下四门洞开；它巍然耸立，连飞鸟也难以越过，只有北固山可以独自陪伴它。我曾登上城头，放眼四望，徘徊良久：向西望见秣陵的树木，向南遥望姑苏台，向北俯瞰长江如同衣带，向东看大海仿佛酒杯。城中居民很多，市肆扬起红尘。时局太平，人们眼中已经不认识兵器；城门内积雨，长出青苔。千家万户彼此掩映，水道曲折，山脚相连。这座城真像一只画匣，收纳景物，无不兼备。芙蓉楼头朝阳升起，凤凰池上春风吹来。官员们登高或乘空闲前往，能作诗的人难道会少了王粲、枚乘那样的才子吗？郡中人暂时从天上归来，京城门外车马喧闹。宴席上有什么东西可以赠作离别礼物？就作一阕新裁的《铁瓮歌》。北固山有时会崩塌，铁瓮城却永远不会倾毁。借诗歌比兴的意义，我私下取来：坚固，是我为你操守；高峻，是你才华。秋江水已涨满，你出发吧。和同僚朋友出城为廷言饯行，后来进入月河寺。月河的秋水流淌，防城阴影下十里沙堤上马迹深深。笑自己像按照旧约那样一同出游，只因为清坐闲谈，反而费心吟成新诗。高亭近逼孤云的边角，小径暗通万石成林的地方。若不是已公挽留客人住下，傍晚的清凉秋思正好已经充满衣襟。为李瑞卿寺丞题王叔明的《义兴山水图》。阳羡山深，懒得拄着藜杖前往；卧游了三天，路途仍然迷失。在云中望见乘舟的人，这才知道远处通向罨画溪。与蒋宗谊在城东观看泉水，于是想起从前谈论越中五泄胜景。初秋时节，忽然惊见急雪般的水流。昨夜高岸上的雨刚刚停，同游幸好有三山来的客人。试问它哪里比得上五泄之游？停马后随即在燕市饮酒，叩击船舷，遥想越地人唱歌。玉泉山上道路清凉，风也爽快；还约定要寻着水源一路走到山上。依张汝弼来诗的韵作答【他的诗中有“诗法将随陆放翁”“又立命独嫌磨蝎宫”等话】。把淫祠全部撤去，像狄相那样；大力兴办乡学，类似文翁。郡中有这样的太守，如今实在难得。岭下百姓久已没有遇到诗法，只把雕虫小技当作本领。我的命宫也在磨蝎宫，惭愧与你同宫。远远期待君子你，来朝阳升起之日；横浦风高，惊起雪天鸿雁。

译任月山《九马图》。前朝元代画马，任月山画的九匹马，神态意趣都像生长在天闲。打开画卷，仿佛具备方皋相马的眼光，不在于辨别骊、黄、牝、牡的外表。正午时分，它们从千里道路归来：口渴的饮泉，饥饿的啃草。迎风奔驰，汗血还没有干，仍能看见两只蹄子腾跃在马槽和皂枥之间。曹霸、韩干已经远去，画作有无还要依靠杜老的诗来传扬。面对这幅图，我感慨自己拿什么来慰藉爱马的癖好，只能徒然对着騄駬和騊駼。唐家自从得到王毛仲，一时之间连下等马也贵重到值千金。这幅画卷起来后不要随便打开，应当日日蒙受诵读。悼念彭侍讲先生。江右一带的才名，束发时就知道你；一家三俊，却迟迟才成为乡贤。你的忠节之心与我相契，古文作品雄健深厚，力量独能追及前贤。壁宿昏暗，漫漫长夜令人忧愁；潇水、泷水的石头润泽，祥瑞却要等待很久。悲伤地捧出一掬泪水，迎风落泪；谁说东坡只会哭自己的私交？秋夜弹琴作《醉翁操》。偶然弹奏《醉翁操》，又诵读《醉翁吟》。在斋中值月夜，风露正充满衣襟。谁说这里处在城市之中，就独独不是山林？仿佛听见松风吹起，吹落古涧的阴影。涧水相互应答，发出琅琅不绝的余音。我的精神游历幽谷深处，步入琅琊山的深处。醉翁的容貌特别秀美伟岸，幸好今天还能见到他的形象。墙上挂着长幅画卷，山林气息萧瑟森然。高雅之人多有古意，也弹奏我的琴。纷纷流俗之外，谁能认识这种知音之情【当时陈玉汝拿所收藏的朱泽民《松溪琴士图》求题，因此说到这些】？与原已到玉汝的半舫斋赏月，当时是八月十四日夜。锦袍穿在身上寒意很重，久久不能入睡。乘车飞驰到西园，又过了一年。桂魄即使勉强可以说照遍千里，人心仍然等待月亮十分圆满。天低时，韦氏、杜氏居住的地方看起来更近；夜深以后，奎宿、娄宿偏斜，坐得稍稍偏远。再拂拭冰弦，弹奏古调；醉翁未尽的兴致，交给清越的琴声。重九日与萧汉文出游城南。诗人向来不会辜负清秋，骑一匹马又到城南出游。霜降之后茱萸落了，经过古水岸；烟雾横在苜蓿上，越过高丘。不要谈论来年，因为谁知道谁还健康？还要怪前人为什么要为蝴蝶发愁。傍晚时悠然望去，能看见什么呢？青山依旧，满满映在墙头。再次游览城南。登高才过十天，野外景色已经完全不像从前。园子空寂，秋叶深深；山色清净，寒云淡薄。欣喜与你共同举杯，重重破除愁闷。落日西斜，天色将晚，便淡然忘了归去。黄花遮蔽着孤独的山谷。送僧人道茝游五台山。吴中头发已白的一位老僧，惯于把双脚交给崎岖险峻的山路；如今又要前往五台山，那是诸山之中最高的一等。谢孔昭临摹黄大痴画。大痴道人是避世的隐士，早年把家迁到旧日隐居的虞山里。他年轻时就能作画，到了老年更入神，落笔所画的虞山仿佛真的一样。深林隐约，村坞重重，水口相连，近处与昆湖相通。高冈崎岖险怪，形势仿佛要坠落。这位老人前身莫非是黄石公？百年之后谁能与他相当？从前吴门称有老谢，在案头临摹画作如同临摹书法，笔势咄咄逼人，实在令人惊叹。风流前辈遥不可及，只有谢叠山的戏谑话语还空自流传。窗中的远山依然存在，天边的春云仍旧自行归来【孔昭擅长画山，自称谢叠山】。

译陶靖节《归去来图》。轻舟摇摇，故乡朦朦。陶翁归来，僮仆全都欢喜。船将停下，长缆于是系好。前来迎候的是谁？说是五个儿子：舒、宣先来拜见，接着是阿端、雍、佟。门旁的翟氏也整好了衣冠。家人相见，谁能说不欢喜？督邮是什么人？县令是什么官？我治理好自己的三径，辞谢那五斗俸禄。束起衣带就感到艰难，扛锄头又哪里有力气？耕田虽然劳累，好在还有一杯浊酒可以对饮。田父是我的朋友，即使年成荒歉而要乞食，我陶翁也并不贫穷。柴门、柴车、素琴、葛巾，孤松可以抚摸，高柳可以当柴，佳菊可以采摘，幽兰可以佩戴。即使缺少这些，我心中也自得其乐。乐于顺应天命，内心没有惭愧。遥远的白云，引发怀古之情，于是写下此作。班庐已经归来，这些话就像发生在昨天。两晋文章，只有《归来篇》最好。画史运笔，才使丹青得以流传。王室最终毁灭，只有相门独自保全。荆轲的歌咏，又有谁传留下来呢？悼念张亨父。词林为什么失去了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他风流出尘的身姿。昨天退朝时我们还一同举鞭，他家中联句的墨迹至今仍然鲜明。棺材停在旧居，魂魄却已远归；车子经过长街，我频频感到腹中疼痛。没有力量为他的孤儿寡妇筹谋，姑且题诗一首，以报答他曾经为我通达关津。咏邵文敬所藏的转刀。熔金般的精巧构思产生了，工倕独自怀抱着机巧之心，反复转动，危险地报告。主人长久以来深知并自许其才，交给别人便难以辨认，反而彼此相持。笔端的字迹领悟了藏锋的妙处，囊中锥子又嫌脱颖太迟。诗社中埋头苦作，羞于锋芒毕露；吴笺即使一割，仍然相差很远。咏汤妪。笑你头发全白，像一位老公；在穷冬相伴，胜过独守空房。嘴上三番缄默，不想着援助；肠子九转，想必是因为发热。中间的诗句咏叹春日怀人，像少女遵循礼法。今晚称作衰翁，平生知足，完全没有受辱。不必怨恨孙弘的布被蒙盖【原文末句不完整，含义有缺】。依宾之来诗的韵作答，写信时戏仿拙劣的诗体。书法家的新样式出自眉山；若要比拟丰姿，便像玉环在砚池边。百坡只能空自对着影子，管城笔从一个孔中也只能窥见斑点。临摹坏字，徒劳耗费唐纸；结构奇特的材料，才得到鲁般般的巧匠。这个意思我也知道，只是姑且拿来戏弄自己。试看那些抢夺般的言语，尤其顽劣【来诗小序中有“勿怪搀夺苏家行市”之语】。再次作答。西台废弃的笔冢堆积如山，魏晋书家全都走遍了道路。一直喜爱柔弱的笔毫也能写出瘦硬的字，戏意地用浓墨故意涂得斑驳。事物被借用久了，便知道并非真正拥有；老师出兵却没有成功，必定很早就收兵【“般”与“班”相通，《赵充国传》有“般师罢兵来”，诗后题作“将要返回旧日的步伐”】。年末期待写成百篇诗来唱和，不要推辞呵手取暖，即使双手仍然僵硬。第三次作答。苏轼的墨汁丰盛地铺满屋子，山中住宿的人缘何怀疑是在亲手探取玉环，看到马的形状才明白应当写在书卷末尾。不必费力强求羊皮；斑驳屡次使汉廷陪伴绛灌之臣，远远输送齐地的粟米以承担供给。姚般在社中一笑，同大家共同游戏；三种绝艺你仍然都有，顽劣之处也格外绝妙。第四次作答。春风刚刚吹起，来到燕山。书客早晨来访，欣喜地得到赐还。诗阵暂且让你指挥，旗帜排列得端正。朝服徒然沾满墨斑。廉颇谢罪，理应先让蔺相如；赵鞅行军，已经压在后面。近在咫尺的西台，返回旧日的步伐。雪中独自站立，我惭愧自己疏懒顽钝。第五次作答。京城之下才名远播，李义山的诗筒相互寄送，几乎循环不断。寒夜的蟋蟀进入门户，声音开始呜咽；笨拙的鸟儿筑成了巢，羽毛独自斑驳。姑且像马援那样扶鞍而行，并不因为夺去封邑而恼怒谗毁。壮年时已经受到书法坛场的戒诫，幸好还少有童心，不要被视为顽劣。依韵答谢于乔赠送石首鱼腊二首。肥美的鱼腹不必费力再剖开，仍然连同尺素书信一起来了，令人欣喜。乡野人家顿顿都适合食用，应当常常享用；高门大第纷纷堆满，自家已经足够。雪中煮羹，可以夸说胜过道韫；病中调粥，足以慰藉僧嵬【佛经说：比丘生病时可以食用】。相逢时本来就是烟波中的客人，兴致绕着江湖，诗句很容易裁成。用箬笼高高擎来，亲手打开；一片玉石般的鱼肉遥遥从海藏中送来，取出鱼肠上的胶独自当作鱼饵【《周礼》：鱼饵】。如果让鱼头鱼尾并列堆成石山，诗客的名声就像通印一般流传。渔工力气耗尽，学作背嵬；楚地风俗还不知道鲜鱼美味。不要面对陶鼎索求新的诗篇【答宾之的戏作】。答于乔依韵谢赠冬笋。西郊清风吹拂，棋墅敞门；从前不敢拿俗物来，只姑且供作香饭。抄写云子般的棋子以寄托思念，拿长锄掘开积雪，堆起空腹般的寒意。笋中含有金屑般的碎片，壮心还没有胆怯；玉山般的高峻，我知道你能画出来。你并不是贪馋的守财者，请赏给我鹅溪绢，让我剪裁成画。又依韵答宾之。吴地的船远远逆着雪后江面驶来，曾经绕过筼筜谷口。鹿角什么时候才能在林下解下？蒲芽又是什么东西，竟堆满市中？清晨送来一小盘，情意格外高雅；大户人家的山珍装束，气势也很高大。人们都说孟宗孝心感天，你在北堂供奉饭菜，亲手裁制【当时宾之的母亲夫人刚刚病愈】。依韵谢冯佩之赠送盐笋。起初还疑心桃竹只是捆成一束，入口以后才辨出是越地船上送来的。袋中装着藤子，新近还题了字帖；煮饭时把芹菜腌菜杂乱堆起。兴致随着早春而来，风味胜过功名。雪花般的笋高大嵬然，任凭它年老坚硬，供人评品；也不许伶伦来裁定音律【盐笋老硬，是宾之的评语】。答于乔再次依韵赠送鱼鲊。晴窗下包裹鱼鲊的帖子打开了，碧色的碗中初见红鲜鱼肉，端上了饭桌。礼制崇尚把肥美部分放在右边，空自遵循古制；饮食讲究陈列在方丈之内，也一层层堆到前面。舌尖渐渐觉出脂膏的香美，牙齿间频频惊叹鱼肉像脆玉一样高大。东海的任公如今成了谢傅，六鳌也须由他一时裁定。依韵谢凌季行赠送新酿六尊。寒天掩闭蓬门，中午也不开。东邻新酿成酒，敲门送来。黄封的宫廷酒法从哪里传授？红印的别人家酒，已经自己堆满了。笑说饮量增加，清澈的酒流宽阔；吟诗时肩头醉意耸起，玉山般高大。青州从事的旧例，今天重新举行；能任从事的人很多，才华并没有减少。在于乔家饮酒，以端砚联句，写完后又拾取余韵。拨开云雾离开北岩，越过山岭进入中夏。沿溪饮水，渔船经过，整个市集的商人都倾倒。气势凌驾松滋侯，姻亲结成雪涛姐。再次借来剪削楚地茅草，方形匣子装着斫刻川椵。津津有味地剖食马肝，密密地抚摸羊角。断足之人恨自己步履蹒跚，仰着嘴唇惊叹其高大开阔。守着黑色的脸难道就是受黥刑吗？含守贞洁之意的嘴终究沉默。静静想来，有长寿便好；即使有玷污，也还可以磨去。《鲁史》记载捕获麒麟，《晋帖》题写包裹鱼鲊。供给直到唐文，护持如同商代的酒爵。徒然喜爱眉形纤细，仍嫌风字过于夸张。退后站立，哪里敢与之并肩；弯腰行走，也应当跨步而出。又看七八家的评论，再补写六一居士的文字。取友一定要在这里，舍弃它们，其他都只是次等。器物随着诗铭流传，人也应当靠碑刻流传。拾取岩石的余韵，才力姑且任意施展。《家藏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九。明代吴宽撰。诗五十一首。辛丑年，仲山从宁阳回来，经过这里留宿，与我一同在正旦入朝。齐鲁分司所在之地，三年没有辜负职责。知道你经过门前，便有许多旧话可说；让你下榻，又添了新诗。清晨的太阳下瞻望鸾辂，春风中凤凰池聚集。我们列班一同拜舞，鹓鹄般的同僚欣喜地并肩相随。依李世贤《斋居见怀》的韵作诗，当时我眼睛有病，不能出门。饭后在斋中居坐，撤去纸屏。料想你一定踏着月色走过空庭，上林今夜有归鸿落下，后园不知哪一年那只鹿才会醒来【刘保斋任院长时，曾在后园埋葬一只鹿】。笔墨淋漓，分明带着晓露；玉堂高耸，仿佛连接着春天的星辰。高雅的情怀近在咫尺，却劳你我彼此遥望；思绪绕过西山万重青色。夜坐怀念斋居中的诸位朋友，依前韵作诗。布被寒冷，我拥被对床而坐；屏风外的喜鹊绕着南枝，月光越过庭院。闭上眼睛，谁来替我除去童子般的遮障？斋心自守，足以比作太常那样清醒。花开的时节渐渐美好，却仍笼罩着雾气；灯节催促着时光，我屡屡询问星辰【民间传说元宵放晴，初八夜可看参星】。似乎已经有了玉堂天上的意趣，铜炉放在案头，只有青冷的烟气。依韵答鼎仪、世贤问候我的眼病。药包长伴着我，像杜甫居家时一样，全靠座客为我诵读医方。岩前闪电激射，徒然听见它灿烂；屋上的繁星忽然觉得稀疏。远望不能看清一匹马，幸而免于见到深渊中的鱼这种不祥之兆。诗家善于说笑，苏东坡大概会这样；旅馆中清斋自守，也像元稹那样。仿佛听说北门的春色已近，试着分取东壁余下的夜光。劳烦你随便举起卢仝的故事；这件事不是说我，却是说他【当时玉汝得子，误以为是在戏弄我】。宾之、鼎仪用前韵唱和，诗句中提到我，作诗答复他们。连日寒冷，窗前叹息独居。案头空自堆着故人的书信，屡屡亲近药物。青囊之术近在身边，刚刚免除朝会礼仪；玉佩声稀疏。春天到来，能开口说话，反而惭愧不如聪慧的鸟。太阳已经很高，我仍闭眼而卧，羡慕鳏鱼。阴铿的诗法有谁能够得到？陆贽的才名，后代也可以与之相当。只是遗憾没有讥刺郐下的才力，却还留下余韵，难道不是周代遗风吗？心斋不能与身斋相比，谁能知道我在清冷长夜梦游石渠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欣喜苏御史回朝。从前听说分司的御史要回朝，曾听父老们一起抽泣。江南各郡如同三辅并列，天上的群星中有太史。你手持白笔，题写的封事满篇；穿赭衣的罪人站在公堂上，诉讼反而稀少。周王朝准备任用苏司寇，近在咫尺的威严容颜一定不会违背百姓愿望。寄诗祝寿陈楳轩五丈八十岁。天南的长夜中，寿星独自盛大，这件新事刚刚传来。自古吴地长巷，铁瓶依傍甲第，宽广庭院悬着丝障，仿佛蓬莱仙壶。山花如锦争相前来献礼，春酒像渑水那样丰盛，不必等待购买。玉敕早已封授你为周柱史，蒲轮远远载来汉代经学大儒。云霞荡漾的影子连接着华屋，鸾鸟鸿鹄分行站在碧梧之旁。离席上轮番劝酒，期望宾客尽醉；登阶答拜，却要人搀扶。康宁无恙，应该具有仙人般的骨相；僖敏同胞，也有美好的胡须。腰间系索，总夸说有三种快乐；还坐车出行，仍然记得兄弟二人同样贤能。你巍然如乡里的灵光殿，早已像丹青中的范蠡那样著名。我不能带着杖履随父执长者拜访，却有幸穿戴衣冠接受你的师范。广成子的千岁之寿，从今向你祝致；你安坐在楳轩中观看织乌。送周希正教谕赴嘉祥。心中挂念慈母，名字已经题在乙榜之前。刚刚整治行装向北上路，奉到檄文又转向南行。得到俸禄而不使家中增添负担，横置经书便可专心讲学。这一去应当只是暂时屈居，日后终会得到提拔。题杂画四首。拄着手杖要到哪里去？放声高歌走过林丘。青山使兴致未尽，走了三步还要回头。从前看过《水村图》，一直喜爱赵松雪的画。近在咫尺却真如画中景色，房屋依靠着小丘土堆。雪湖清澈可以游览，想去却没有船。是谁在湖边筑起亭子？寒波摇动着窗几。水天云影一片渺然，细小山岭只剩空濛的翠色。想起曾在太湖东面，遗憾被弁山隔开。送刘时雍职方出使宁府。当面接受天子诏命，沿着蓬莱之路下行；指向江西，巨舰于是开动。手持符节，总行藩国之礼，又按图考察并试行职务。才穿上明亮如月的锦袍，便像神仙一样离去；画栋飞云，帝子降临。不要劳神久久仰望银河，秋天将近时乘星槎回来便是。忧虑旱灾。《云汉》诗人所咏，删取余意可见圣人之经；百姓的情势正纷乱，天道难道反而不显明吗？赤地连着秦、晋，清流干涸于汭水、泾水。端的忧愁禾种久候，麦苗盼望转青。整天仰望雌霓，半夜询问毕星。近郊旱情仍然太严重，君主不得安宁，丙夜勤于谋求治理；秋官台暂缓用刑。反省自身，曾经下诏；逆耳之言终于一概听取。好雨应当驱逐旱魃，狂风预先杀死螟虫。小臣期望入朝庆贺，并把这份喜悦题名在亭子上。

译王叔明《村舍图》。田间雨过，骑着秧马；箔帘下面升起烟，给火蚕喂食。偶然观看王翁所画的村舍景色，悠然间午睡一直梦到江南。送顾希遂、刘以规赴遂昌、缙云二县任县令。道路指向天南，那里有处士般的贤星；两辆车在清晨从都亭出发。汉家的循吏应当与你们一同列入传记，先预习好公堂前的戒石铭【吏部曾摘取戒石铭中的两句话作为题目考选人】。希遂拿栢子庭古木图来求题诗，为他的父亲祝寿。老僧作画真像游戏，并不依靠绳床竖立文字。禅坐之余拿起笔，在生绡上挥扫；王宰为什么偏偏能有这样的本领？古树枝干盘错，形态非常奇异，疑似蛟龙长出两只翅膀。云气蒸腾，雾气涌动，不可拘束；转眼间把它卷起，收藏进画匣。也知道社树并非无用之材，它能保全天年，全靠自身生成。根系盘绕在石缝中，心意却自得甘美；任凭酸枣荆棘在满地生长。海虞顾翁是隐士一流，有个儿子教养成了县侯。顾翁今年年纪超过八十，头发全白，在人世间已经无所求。白日漫长，他抱着孙子坐在堂上，右手还能够端酒杯。试着为这棵古树题诗，替顾翁祝寿，遥遥与庄子谈论春秋。久旱之中偶然读到王半山《暮归》一首，有感而依韵作诗。八月还不下雨，天空昏暗；过冬麦有一半将死，颜色黄中带青。雨师出游，风伯在半路阻拦，拉住车辔，车子停住不前。天门相隔万里，我想前去叩门，守门人却推辞谢绝，说这种话有谁听呢？盆池里养鱼，真是儿戏，只有一勺水也还能扬起清冷的水花。洛水迢迢，也救不了旱灾；河神迈着夸张的步子，姿态美好，哪里能把它洒遍九州土地？于是唱一曲吴歌，摇着越地的小船。送陈坚远。杏园中的事情已经冷落，早已过去。燕都的春天里，有关部门惭愧于才识浅陋，使你的志向不能施展。铨曹重视县令，认为这是百姓所亲近的人；最终你还是被选拔出来，前去安慰黔阳百姓。黔阳在西南，土地与川蜀相邻，处在茫茫沅水、湘水之间，怎么会安置你这样的人呢？朝廷没有忘记远方，对各地一视同仁，以同样的仁爱相待，远方的人感受恩德才会服从。劳烦你前去抚慰治理。你昨天来到京城，本来应当作为观国宾客；在柴市南买了房屋，地处偏僻，可以避开车马尘土。十年来艰难地寄食旅途，家人总是忧愁。我多次前去敲门，你总是起身整理头巾；清谈时尽情委婉，书画又陈列在面前。客居之中容易交结朋友，谁最有真情实意？像你这样兄弟般贤能的人，气力哪里能够振作？但愿年纪还壮，美玉终究难以被湮没。洞庭木叶飘落，水位下降时应当知道渡口。你乘扁舟追逐南飞的雁，我惆怅地遥望远行的人。送沈良臣【家中收藏着宋高宗书写的“良惠堂”匾额】。杏苑春风吹拂，后车扬起的尘土夹带着落花。你穿着儒服初次走出城郭，御赐匾额却是旧日传家的荣耀。容易得到丁宽讲解的《易经》，诗才又足以让沈约夸赞。明日你将乘扁舟上路，江上暮云遮蔽远方。种竹。人间今日正是六月六日，我独自躺在北窗下躲避暑热。起身亲手校订百家之书，种树的新编仍保存着旧日典籍。今天最适合种竹，何况淙淙的雨水刚刚下足。城西佛寺答应分给我竹子，我赶紧前去索取，不再等待催促。十里泥路何其遥远，我健步如飞，带着两个仆人提筐奔驰。盛夏过半，竹林叶子稀疏；新笋纤细，像簪成的玉雕。雨后再到荒砌旁寻找，土壤湿润，长锄也容易挖掘。进门便发出摩擦击打的声音，眼前于是有了筼筜谷。连年生长的气息特别稀疏，清扫空庭，连一寸绿色也没有。这位竹君与我多有宿世缘分，并不嫌弃我这个闲官，反而屈尊来到这里。高长柔美的竹子共有六株，瘦削挺拔的竹竿才合成一束。深浅稀密都按规矩栽种，更记得南枝要频频浇水。清风屡屡替它拂去尘埃，和新浴后抖动衣服有什么不同？它们悠然摇曳，久久参差不齐；墙下稀疏的竹荫散开，朝阳照入。词人墨客都将登堂来访，我预先要在诗坛旁建立旗帜。吃闲饭的自谦之语粗陋，吟唱《伐檀》；知道名物很多，却惭愧于采集藚草。青春时节在桃李园中举行盛宴，尤其奇怪谪仙李白竟要燃烛通宵。最好来到这里倾倒酒杯，何必到别人家摆设茶局？太阳高照，相对而坐，几乎忘了滋味；任凭连毛带皮都脱落，只吃粗粟。白居易《长庆集》的诗中记载了相似的贤人，这句话确实是实录。不敢把它只当作寻常草木看待，仓促下堂时还要整好头巾。平生寻求能使自己受益的朋友，劲节虚心，都是忠实的劝告。哪里肯学寻常的阮籍、阮咸之徒，披散头发昏昏沉沉地困在美酒中？于是怀念旧日隐居之处，开辟一座小园，四面有一座茅亭，尽是绿色。苏东坡替我制作诗箴，清楚地揭在楣上，用来医治世俗的毛病。只听说扁鹊的药最神奇，平时又哪里肯花费黄金去赎买？醉后斜着枕头睡在危险的石床上，放步拖着竹杖，走过曲折的苔径。林中习惯了来去，鸟兽也与我相忘，不再受惊。场地开阔平坦，麋鹿伏在那里；巢穴连接棕榈树，鸜鹆正在哺育。燕都再次居住，又过了三年，世俗的疾病有谁来医治？我每天都忧虑得很深。北地高寒，树木容易凋零，难以与吴、越以及闽、蜀相比。没想到竹子竟来到我的居所，实在是它对我很有眷顾。春来雷声发动，笋箨如龙而行；只是还怜惜地方狭窄，使它的身躯蜷曲局促。邻家有余下的空地半亩多，已经很久弃置，作为牛马的圈栏。近来听说可以购得，便教人清扫；忽然看见稀疏的槐树和繁密的杂草。古井西边把粪土填平，移栽竹子最终应当拿畚箕和锄具来做。沿着沟渠行走以防旱干，雪天还要设置屏障以防冻伤。竹子柔美得像竹席，又像含苞之物；放出千竿竹子，正满足我的愿望。如果能够攀比邵家旧例，便在这里稍稍建一座行亭，工程由我亲自督促。朋友们如果知道匏翁的心意，请把从前的诗篇劳烦再续写下去。寄李贞伯。在金母桥头设置隐居之处，近来清雅的思绪又怎么样了？遥想舶趠风已经吹尽，燕子正在催促人整理书籍。送吴德征。暑气湿热，正适合多下雨；向南行走，又见到你。开樽面对积水，挂起船帆，带着稀疏的云。昆山出产一片美玉，建业分得一缕清风。乡邦之情成为离别的意味，临行相赠，却惭愧没有文辞。偶题史馆 天阙多么巍峨高耸啊！修长的廊道连接着高阁，戴冠佩玉的群臣相继而行。何曾为离群索居而叹息？正值夏日漫长，我深居其中，享受清净，避开暑热。仰望古人的言论，惭愧自己兼得了天上人间的乐趣。泛览百家之书，得意时便开怀一笑。新涨的水流入玉河，流云掠过朱帘。农家盼望甘雨，由此知道昨夜已经下过。台阶上的枯草重新返青，盆中的荷花托出嫩蕾。耳目之间一片欣欣向荣，万物都有所依托。哪里知道去年的麦子已经空歉，又有谁来寻求百姓的疾苦？悠然吟咏孤诗，薰风吹动檐下的铃铎。与李世贤游览月河寺

译春闱中滥充校文官，很高兴能和你作伴。匆匆忙忙经历三场考试，剩下的文卷总堆满案头。晚上阅卷不能入睡，早晨披衣便看，甚至忘了洗脸。忙迫之时，往往一直干到天亮。疲倦至极又醒来，只听老鹅长鸣，满地乱叫；门钥匙交给人从墙边传递，报晓的钟声唤醒空寂的庭院。难道不是很宽阔吗？想迈步时双脚却像被绊住，只想着考试结束后当撤去棘围，借游玩来补偿劳苦。人事纷纷扰扰，诗社的盟约也屡屡被破坏。时光渐渐进入夏天，仰望苍天又忧虑旱灾。如今终于得到甘雨，路上的积水也漫溢开来。今天天气格外好，阴晴大概都能预料。于是驾车出东郊，还赶得上季夏的一半。缓缓行走没有肩舆，低低载着一匹温顺的驳马。仆人问要到哪里去，姑且沿着月河岸边走。野寺虽然荒凉，门前却有奇景。雨后的泉水流长，远胜于冰刚开始融化之时。高亭正好有清凉树荫，即使穿着葛布衣也须敞开衣襟。还要在河朔饮酒到尽兴，请不要计算马上谈论的新诗。先写到这里，发你一笑。送许埙回东阳【王允达的女婿】从前你在浙江河道上屈尊驾船，跋涉千里来到吴中。茅屋简陋，不能好好款待你，只有修竹带来清风。我爱你脱离流俗，宛如你的岳父王允达。确实是得到了许劭这样的知己，因此联想到王通。当时你告别离去，听说学业更加精进。本来应当考取乡荐，姓名登上南宫。让我更加为你高兴，如今仕途正受尊崇。却因感受霜露之寒，一病卧倒，春闱也空自错过。有司幸而找到借口，没有让你驾车白白奔走。你穿着粗布衣离开太学，暑气尚未消尽，令人怜惜。经过我这里又来告别，仍然要回浙江。东都门外雨后初晴，傍晚天空出现长虹。渡口水势盛大，正适合驾一叶孤篷渡岸。遥远的八华山，翠色高高耸立。那里有旧日读书的隐居处，愿你学业有成。三年如藋草上的小鹌鹑，一日便成为云间的大鸿雁。依韵寄给潘太守琴 闽南政务多有缺失，幸赖您整顿吏治；若按汉代政绩评论，您使百姓富足，田地丰饶。人们歌咏召公、杜预，士人能讲经学，足以和程仇相比；请求辞官难道会因浮言而动摇吗？离开郡府，只把旧日政绩留在那里。尚未老去，拄着一根竹杖，完全可以退居；亲自来到溪边，又走上山头。送秦廷韶改任建昌太守 京城尘土蒙蒙，我喜爱登楼居住，躺着看天街上稀疏的雨脚。我的诗可以追拟前人，知道能达到他们的境界吗？史书修撰循吏传，能允许谁来书写你呢？如果开设东阁招贤，你应当首先被召入。暂时出守西江，也是一项美好的任命。试向新近治理的百姓询问旧日政绩，三年教化，已经影响到武昌的鱼了。送潘栗夫佥宪提学四川 獬豸服刚刚制成，正好吟咏《五紽》。向西而行，还能顺便经过乡里。汉家暂且把文翁治理蜀地的事业托付给你。不要听李白的歌，诸位老人的文章只有故乡才有。多年来我们以贤能科名相交，三峡的积雪消融，江流湍急。想来你一定会带着诗篇渡过旋涡。挽彭文宪公 先登馆阁，恩宠优厚，名声完备。齐东里继承乡贤的事业；史家中房玄龄、杜如晦的功绩难以尽录，文苑中欧阳修、曾巩的法度独自流传。四海白日漫长，都依傍着教化之国；九泉遥远，隔着重重黄泉。后生三年来和您相从相处，如今坐对薇花，悲伤欲泣。在王成宪席上赋咏火肉 竹烟袅袅，在暗处浮动；这样的佳味，谁能求得它的制作方法？不必劳烦熊掌来重设宴席，羊头又何必用来封侯？黑色臀肉仿佛遇见了公子，白色蹄子分明来自婺州。吃饱后厨人还把它细细切碎，一盘红玉似的肉献上新酿的酒。分题咏习家池送侯佥宪 逢时而做汉代官员，辅佐宪司游览楚地，偶然经过习家池，还询问山简的故事。遗留下来的声音有歌童传唱，醉后倒载而归的马车已经不见。后世面对这样的高雅情怀感到惭愧，只是徒然仿效沉醉。送祁至和参政回湖广 还记得在赤墀上共同站在班列中，那时您还任正郎。长期在江西参与政事，如今又来到宫阙之下沐浴恩光。三年考核政绩，依据虞舜的典制；统辖千里疆土，超过楚地边疆。秋意充满都城，临别之情只把诗句装进行囊。送萧汉文任贵州佥宪 整夜都没有省察，只觉得离筵空自欢喜，面对轩窗明月高悬。男子出游，必须跋涉万里；大夫能作赋，已经写成千篇。吏曹推荐贤士，知道你不会辱没名誉；王事使人劳苦，确实只有你最贤。坐等深秋天气清爽，那时美好的情怀还可托付雁书传达。为邵日昭题《荆南春晓图》尚书高公成就了绝世画艺，二百年来，又有谁能够继承？我喜爱这幅《荆南春晓图》，雾雨蒙蒙，仿佛打湿了青色发髻。邵君读书，置身万山之中砍茅草结屋，房屋才三间。深林到了正午，日光从缝隙中漏下，猛虎还能窥见一斑。东驾询问陆鼎仪的病情，依罗洗马、傅校书的韵作诗。二十年来，他是翰苑中的旧儒臣，奉简命到东朝进讲，屡因病体卧床；这次来这里只是假日休息。皇帝的思念传到这里，随即使人心生春意。平常赐食时，他就在席前；距离瀛洲仙境很近，正要登临迎接要津。想来他幽深的胸怀充满感激，秋夜无眠，遥望宫殿。《野步图》山风没有防备，吹得鬓发清凉。是谁清扫了遥远赤岸上的霜？不要怪我走了三步便回头，石林实在值得坐下焚香。送李若虚 浙江一带山水奇妙，是大自然早已安排好的美景，美啊，都聚集在这里。千里山河如同一只画匣，行走时可以观看，坐下时可以阅读，举笔便都能记下。其中诗人很多，也确实是山水之美所造就的。李侯生于豫章，诗骨禀赋尤其奇异；多次判决案件，难道不称得上执法官吏吗？苦心吟诗却没有同辈，自称性情偏爱骑马走在长安街上，在推敲之间发现诗意。但胸中的奇异郁结终究不能尽情抒发。后来升任外台副职，偶然在两浙之地任官；阶庭上列着儒生，案牍堆积着文字。空闲时仍然出游，这正合我的志趣。清光映入砚中，新题诗篇反复自我试作。把这些寄给蓝田县丞，我仍有公务在身。送陈师禹提学云南 跋涉万里，马匹独自走在前面。外台之中又欣喜得到同年好友【起初拟定萧汉文，未能实现】道路通向六诏，车辙相连。学业在讲授诸生，对着书册。铁豸冠高高戴着，还要自己整肃仪容。碧鸡祠古老，传说漫漫流传。两位张公的条约我曾亲眼见过，愿意向远方继承往昔贤人的事业【昆山张节之、华亭张时敏，近年都以副使身份在师禹任职的省中担任提学，最为著称】。送蔡太守赴南宁 五匹马一齐奔驰，积雪深深覆盖道路；新近领受诏书，承荷皇帝的声音。地处偏远，正要倚靠西南事务；天涯遥远，更须怀抱咫尺之心。陆绩的清名只留下压石，蔡邕的高雅声调难道岂只是弹琴？春风中驿使应当很方便，准备报告各蛮部都来献上珍宝。

译为徐仲山题《虎丘观泉图》徐先生往年任水部官，骑一匹马萧萧而行，遍历齐鲁。运河水满，万艘船只通行，汶水、泗水交汇，没有堵塞。归来后亲手编成《泉志》，足以和《河渠书》并传。只是不知道当时的陆鸿渐，如今是否还在齿颊间空自品味虎丘泉水。题汀州忠爱祠 闽南起初设置千夫长，邓贼乘机暗中聚集党羽。一旦变乱在沙尤之间爆发，山谷中的群蛮响应如同回声。竹枪纸甲锐利而坚固，白天横行，争相骚扰；把壮丁全都赶进寨中，忍心看寡妇在道路上啼哭。各城有警报，早晨便出兵；府库大开，悬重赏。贼徒失去计谋，渐渐被诛灭，流血成河，终于清除干净。守帅何曾论及胁从？限期搜山，当然不能有差错。军门有令，谁敢违抗？汀州推官却独自被称为冤枉。推官在州任职十八年，狱中空虚，百姓歌颂，曾有人传说：宁可让自己与贼同死，也不能只求自身安全而不让百姓一同保全。众人纷纷制定邀功的计策，道路上抓到的人全都牵连其中。他一到任便解开囚徒的束缚，焚烧案卷。像这样救活百姓，知道有多少人得到保全？卧龙山下陈列牲醴，百姓本想祭祀活人，却反而祭祀死者。千年以后用什么来表彰这颗赤诚忠爱的心？煌煌然已有题字，只可惜仕途终究止于府僚报德，茫茫然令人叹息，难道没有听说玉堂谢学士吗？闽人说他就是推官的儿子。送张兼素 北河冰层合拢，滞留了将行的船。来到京城，停留了两个月。公论在人心中，奏书上报考核成绩。胸怀壮志面对世事，抱有先天下之忧。很快回去，幸好可以慰藉百姓的期望，抚恤他们。辛劳写字，日后再报答；握手相别，不夸说春榜旧事。南雍的风月，我们已经共同游赏很久。答张兼素依韵留别 向南而去，难以像郭泰那样同行；舟中客楼密集，大雪又故意使你滞留。明日入朝初次考核虞廷政绩，出守地方，确实分担汉室的忧患。已经像往年一样再次惆怅相望，难道还能整日继续唱和酬答吗？春风中远方召还，足以安慰我们将来相约在凤沼同游。依韵答傅曰川病中 岁末尤其惊叹身为客居之人，经过门前才得到书信；有时和国医谈论病情。拄杖拖着走过冻雪来到松院，屋后方塘像水乡村落。每天买米五升，才知道物价贵贱；每月收入一束，便问候寒暖。杜陵的诗句依然存在，想见你吟诗时面对浅酒杯。游朝天宫 拍打衣服，尘雾便落下；进门后暑气消散。修竹奇松，脚步在远处的石阶上缓缓移动。紫府新近开辟，延接日月；碧台高高筑起，倚傍云霄。城头的瑞鹤招呼我回来，竟从天上降下；海上的枯木筏，坐上去仿佛就要漂走。因为想起仙家烂柯的故事，便亲手抚摸前朝留下的石刻。原已约请赏雪 谁乘兴连夜驾雪舟而来？清晨收到书信，喜悦地投到眼前。极其知道今天有三件适宜观赏之事【原稿已有此语】，也喜爱前人所说的四种“即休”。腊月粥的余味还使人一夜饱足【当时是腊月九日】，斟满春醪，又换上新酿的酒。回头望向高寒的玉宇，骑快马而来的是谁，还穿着柔软的皮衣？追和叶文庄公喜雪诗 都城百姓举手感谢尧天，不必再书写云气来占卜年成。日光尚未说消融，应该等到霰雪融化。先聚集的雪似乎争着承担劳作，愿意跟随三农之后。谁夸说前人千载的喜悦？我独坐南窗，红日满室，怎敢推辞磨墨写成新篇。观棋 高楼残雪映照棋盘，坐着便觉得窗间黑白分明。袖手旁观，甘愿终日饱食；谁会怜惜两位雄者苦心争斗？豪鹰想要扑击，身形却仍然隐藏；愤怒的蚂蚁刚刚交战，阵势已经形成。回头却笑眼前歧路纵横，苏秦、张仪为什么要学习纵横之术？依韵答邵文敬对雪 酒力难以抵挡，夜气森严。砚池的水干涸了，铜蟾仿佛在呜咽。客居燕赵，惊讶于初次见到这样的雪。岁在壬寅，确实可以借此占验。棋士手指冻裂，仍然相对下棋；诗人牙齿发冷，想要停笔。北风排列成阵，从斜窗吹入的白雪吹灭了银灯。坐着还没有厌倦。哀悼萧汉文 我乡两年之间，人的灾厄为何屡屡出现？活着的人像早晨的星星，死去的人如闪电般迅疾。张卿正值壮年，疾病迅速夺走了他的生命。凌老忽然又接着去世，死后谁来主持祭奠？褚子从远方来奔丧，船行迅速地向南回去。哪里知道我的汉文还要策马奔向复殿？奇异啊！这件事难以再陈述，真是巨大的变故。汉文年少时便孤苦，只有日日亲近笔砚。成年后考中甲科，历经世故，官事也极其劳苦，却一向精勤不倦。仕途优达又喜爱文章，最先被推荐为提学。最终性情刚直，令这些人心中怨恨，于是编织成贝锦般的诬陷之诗。朝廷侧席等待，却被深深的眷顾阻隔；幸而依赖圣明，没有失去外台的选任。一时间贤名受到重视，远行的人反而羡慕同僚们为他设别宴。我多次得以陪宴，席间摆满珍馐美味，却唯独奇怪自己勉强咽下。疾病大概已经很深，憔悴都显现在脸上。深秋时节在城东一角，大家联骑争相前往饯行，在大道间举鞭送别。将别之时仍依依不舍，谁能料到驱车出征后，停驾回来却已经换上灵车？讣告从南方使者那里传来，交游纷纷奔走相互慰问。客居之地十分寒冷，打开窗户放进早晨的阳光。想到旧日情谊，眼泪零落；雪后又聚起霰。可叹这四个人，都是朝中的吴地才彦，其中一人与我同官，三人与我同县。汉文死后尚且可以勉强归葬故宅，正好顺路；唯独可怜那有钟鼎之才的人，坠落在地，竟成了破碎的甗。岁末魂魄茫然，有援手相助却悔恨不能伸出。呵气润笔写下哀辞，姑且为故人传述。《家藏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 明 吴宽 撰 诗五十五首 壬寅年正月初一侍立朝班 炉烟如雾气般弥漫，红色台阶半开，金门的复道高危而近在咫尺。星辰环绕华盖转动，中间是日月，衮衣从上面垂下。普天之下打开凤历，壬寅年的清晨，鸡人报告卯时已到。御座前衣袍冠笏庄严，近侍群臣尤其熟悉汉朝的仪式。和傅曰川因病戒酒，依陶诗韵 自古以来旷达的人，有了酒谁肯停止饮用？忘忧只借助它，何况如今身在疾病之中。这件事陶翁如此，哪里想到也到了您身上？不知道陶翁作诗，我姑且也用诗来自我欣喜。假如正在呻吟时得到酒，便会一下子站起来，所以说浊酒之中自有妙理。不只是轻视二位豪杰，醉了还忘掉自身。美酒和恶石都能治病，大概作用相同。只是怕有人饮酒过量，漂浮在酒中无边无际。应当把两卣酒陈列出来，叩首致祭。再次唱和 闲居时生出深沉思绪，想停止却没有可以停止的地方。幸好这副顽健的身体没有沉落在诗酒之中。停止作诗的是从前的李侯，停止饮酒的是今天的傅先生。而我处在二者之间，漠然无所恼怒，也无所欢喜。谁能阻止所要停止的事？转过身来兴致又重新生起，还不如不停止。古人中能同时料理这两件事的本来就少。俯仰之间，谁知道自己已经如此？缄封书信告诉陶翁，我这次停止才是真正的停止。春服不用等到制成，便要驾车到玉河边去。还未等孟郊行拜，难道就说要祭祀杜康吗？分题咏百步洪送顾工部 长河水势曲折，仿佛学海遥遥流向东方；转眼便倾泻千里，滔滔不绝。忽然经过彭城，怒涛奔发，多么雄壮！千艘船只上下相错，常常惊动撑篙的船工。从前听说入蜀道路险峻，几乎和三峡相同。行人抬脚都要计算，姑且称作百步洪。这里山环路转，即使大禹来过又怎能疏通？凿开的石头仍然重重叠叠，急流把它们磨砺成形。水花喷射，声音越发震响，石腹仿佛中空。曾登戏马台，追忆项羽的战功。项羽自夸重瞳之子，眼中不数汉高祖刘邦。长驱八千人，气势震撼沛县与丰县。余威寄托在这水中，仿佛叱咤之声仍生出风。美啊，河渠使者，来往特别匆忙。水利事务归于上国，希望完成疏浚的功业。月夜披着羽衣，在黄楼中清啸。低头看瓠子河，白白筑起了宣防宫。送汝行敏 共同吸取清风，坐在竹林中。从吴门相见到现在已经很久。闲来在池上挥笔，手仍不胆怯；在天边倚剑，心中考核政绩最高。和谐的士人议论说，分司事务多有闲暇，可以专心注释官箴。马头送别时又长声啸歌，不减当年孙登的鸾凤之音。园居初成，依韵答李宾之来访 你远道叩门来访，使我在夏日更加劳烦。小屋简陋，只能姑且摆上清酒，幸好酒杯没有空着。菜畦延伸到古井，老树映照着稀疏的窗棂。回去的马不要催促整装，留下来追逐晚风乘凉吧。观看制作雨防 修建轩室原本没有料到，宛丘长长的屋檐下又增加修缮；良工倚靠前廊。天空忽然远远走来，正午时平整的台阶反而格外凉。白云来到这里停宿，看上去更加安稳。急雨来催促，确实也不妨碍。岂敢同苏家争论选择胜景？半间屋子难以遣兴，十个人将要…… 题浦氏兄弟中秋赏月图 明月照临美树，使人不能入睡；半夜在庭院中忽然摆起小宴。随意摆设杯盘，姑且草草；喧闹的箫鼓声却十分响亮。荀氏、陈氏如星辰般的声名徒然相应，王氏、谢氏的风流也足以流传。玉季兼擅丹青并作引文，把全部秋日兴致都落在华美的笺纸上。和胡彦超过访园居 三亩幽静的栖居之地，劳烦你带来孟郊般的新诗。高高题写，却没有凤凰字样；拙陋的房屋，只有斑鸠巢一般。偏僻小巷还劳你来问候，简陋柴门也值得叩响。姑且献上一杯酒表达款待，亲手剖开霜白的匏瓜。依韵答陆鼎仪过访园居 推开小园门，心情悠然，哪里敢和陶翁比较居处的偏僻？今天便叫人把木榻悬起，哪一家却要离去赴琼筵？藜菜羹和韭菜饼确实都已备好，菊苗、瓜苗也早已种下。徒步来访，希望你不要厌弃；只担心东郭先生的鞋先被走破。和王允达病中杂述 日到正午，畏惧新来的暑气，便走到稀疏槐树的树荫下。清风飒然吹来，正好在此敞开衣襟。闲居任凭寂寥，却独自怀念知心朋友。进入夏日后阻隔了美好的相见，荒园也变成鸟儿鸣叫之处。怀念长期休假在家，幸好没有官事侵扰。只吟咏陶渊明、韦应物的诗句，时时用来代替呻吟。傍晚忽然有奇事，传来金石般的声音。平生所学在于道，富贵怎能使我沉溺？青岩旧日的隐居处，兴致深入烟岚。写下雅致的词句，展开玩味，实在令人钦佩。诗骨高峻耸立，惆怅遥望西山的山峰。分韵得“肃”字送林朝信 十年戴着法冠，能使百官肃然；共同仰望你的风采品格，高高耸立在鹓鹭班列之中。平生怀有献替之心，奏章草稿只自己阅读。圣皇记得你老成持重，昨天高兴地批下推荐文书。议论来自吏曹公，起初岂是借助梦卜？于是停止你担任副臬司，使你驰骋万里，远行天涯。章服更加辉煌，金带扣映照朱色衣襟。你的高雅志向在于澄清奸邪，首先仍要触犯从前听闻的贪狼，如今又要面对蛰伏的蛇蝮。团团八桂之林，得到其中一枝便已足够。薰风吹动两面旌旗，正要渡过碧绿江水。饯别时杂有亲朋，天气正值炎热。酒席间棋局、槊声喧闹，醉后墨迹已经写满卷轴。羡慕你有这样的出行，白日锦衣并非你所希望；实在只是家门庆幸，欢乐难以一一记录。

译为王希曾题沈启南《长荡图》吴绫八尺有余，远胜于优良的东绢。坐着便把长荡移到眼前，忽然在眼中出现。按图想象旧日游踪，这些山峦并不陌生。阳山独自高踞尊位，虎阜奔走其后作殿。轻轻摇动柔橹，船头的翠色水痕便转动起来。春水淡得如同天空，白云本来就变化多端。美啊，吴中景色，只有沈郎最擅长描绘。典客正当壮年，谁说你已厌倦宦途？我的志向常在向南，想趁秋风方便南行。幽深之处只带一根竹杖便交付给它，这种乐趣不必让人羡慕。依韵答同年邵汝学约访园居 冒着暑热来访，哪里敢嫌麻烦？呼唤童子打扫蓬门。世俗之流不许车马通行，老朋友的情谊却能长久延续到子孙。已经拟好摆设棋子、削成木棋盘，随即又叫人开酒，敲开泥封的酒坛。半亩荒园，清风就已足够。他日必定能消解楚客的愁魂。第二首答李士英 厅堂建成后，泥瓦匠又来烦劳，只在咫尺之外的墙东另设一门。长愿清风分给旧交，独自寻芳草，追忆王孙【士英出自唐宗室之后】。楚人预先约定，徒然寄来诗帖；吴地客人难以说清，只能泛酒举尊。荒径寂寥，春天已经远去；倚着栏杆，又要凭吊花的精魂。第三首答刘道亨 坐着等待刘义来洗涤暑热，烦劳他驾着雪车，冰柱早已来到门前。可怜我学习种园，徒然自称年老；谁像你登堂入室，已经屡屡抱孙？杜甫割取葵菜蔬食入馔，陶翁收获黏高粱酿酒满杯。棋局之中不要徒然夸耀本领，下出高着还会恼怒醉后的心魂。第四首答胡彦超 园丁频频派来，使我惭愧又劳烦。菜垄的清荫已经遮满门前。车马经过陈平家，多是长者；官位如胡质，也有许多孙辈。小堂一定准备空出席位，内府刚刚停止供应上等酒【翰林每年五月至九月按例不供酒】。不怪连日风雨恶劣，暑天实在是为洗涤诗魂。第五首答李宾之 庵居联句，过去曾劳烦你；诗令严峻以来，哪里还是棘门？想把苦匏系在一起，和我这个卑贱之人相同【李宾之有诗说：“庵居如果可以借住，我也系上我的匏瓜”】；你常夸仙李门中有贤孙。经过街道不要放纵追风骠马【李宾之曾经坠马】；对着身影须打开问月酒尊。这里不是葛洪川畔的道路，李源不要来寻找旧日精魂。第六首答杨应宁 池上挥毫，思绪并不烦乱；忽然传来诗句，到了柴门。官职相联，贾至称作中舍；字号得到杨修认可，因为他是外孙。向西郭对人空自寄出书简，东堂已经延请客人开酒。杏园旧例推重年轻人，风雨中的孤村不要损伤兴致。对着萱花 萱花映衬着一丛竹子，颜色格外美好。新雨打湿后花枝更加沉重，薰风吹来又使它倾斜。不要嫌它开放后容易凋落，一天仍然开一朵。岁末竹子正当茂盛，不要让人独自叹息。送仲山之后，坐在通法寺西轩【当天把他的园子命名为“雷泉”】在东城下歇马，沿着堤岸踩过浅沙。常常因为送客的日子，几次来到僧人家中。灌木树荫覆盖三亩，奔流的泉水声如万车齐鸣。傍晚檐间雨水滴落，天边散开红霞。送郭翔鹏进士任福宁州知州，兼寄给州倅马庭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日〕 园中晚步，戏作 傍晚凉爽时散步，走到清荫下，一株古槐在宽大的屋舍和菜畦之间。雨过之后，井水浑浊；墙上的烟气凝聚，日光呈赭色。生病以来一个月没有入朝参见，姓名仍在朝廷，身体却在野外。要知道还不许我独自清闲：家中有闲置的童仆，马厩里有闲马。城中的尘雾涨到高空，敞开衣襟，谁是同游的人？果然今天成了匏翁，昨天种下的苦瓜今天已经可以采摘。题顾定之墨竹，追和虞邵庵韵【蒋洪勋收藏】林间春雨经过正午，竹叶才刚干。如同和幽人相对，悠然显出独自清寒的姿态。传神的画手是谁？顾老从后辈中兴起，虽不及湖州文人，却仍胜过蓟丘李。画凤 凤凰已经很久没有来到，曾使宣尼为之悲伤。麒麟被捕获后尚且遭到杀害，它不来也是应当的。离周朝已经两千年，如今还有谁见过它？只能从书本记载中，勉强分别雄雌。画工用五色之笔，精心染绘奇异的毛羽。不必等箫韶之乐起舞，展开图画它便会来仪。高高的山冈难道不是岐山？它独立在那里迎接朝阳。雍雍的鸣声又喈喈作响，正如《卷阿》诗篇。于是使后世之人仿佛生在舜、文王的时代。我想奔走四方，按着图画去寻找它。胶东与北海之间，恐怕还遗留着汉代凤凰的后代。不如向贤人中寻找，徐庶或许就在这里。百年天下才获得太平，凤凰的德性应当还没有衰落。寄语楚狂一类的人，你们为何只顾独自高歌？送沈晋州林美 贤能的名声早已在故乡听闻，壮年考中高科，安静而不与众人同流。座上谁能比作黄叔度？榜中我最爱沈休文。此去即使鞭打蒲草也没有用，符竹任命从来岂是容易分别的。退朝后午衙公事简少，你一定会拿书史对着炉火熏读。秋日晒书，偶然读到韦苏州文集 白日西落，余晖还未尽；竹荫铺满门前台阶，悠然间暑气退去。高檐承受雨后清凉，新松没有憔悴的颜色，萱花也已经舒展。偶然观看草木，性情中生出一阵欣喜，仿佛脱下帽子，披上粗葛衣。庭院边刚收起书卷，喜爱韦郎的句子，反复诵读，心意徘徊。焚香又扫地，恰好喜欢中堂空旷。连续数月都在休假，深深惭愧于这样的闲居。送僧人永冈回吴地住白马寺 石缝中的梅泉清流一线，早年我曾依此学习无生之学。紫藤垂在山坞间，使人绕行。白马寺仿佛防护经卷，因此得名法席。坐着挥动拂尘，短暂任官后便沿河离去。登上高木，举起轻杯，在山中品茶。什么时候最好借住禅房，煮一锅折脚铛？送丁凤仪 解下行装正逢新秋，十天时间屈指可数；俗务各自匆忙，雅客还没有再次相见。我喜爱你生于南都，立身处世舍弃众人所取而选择高远；情怀淡泊凌云，清气充满肺腑。曾听说你骑着跛驴，径直来到大江岸边；天气寒冷而无一事，独自观看雪花飞舞。这一段奇趣，晋人也可以和你为伍。相信你的志趣高雅，美妙诗句随口吐出。做官没有离开乡里，姑且庆幸居住在北部；往来湖山之间，吟诗的兴致从未受到妨碍。旧台令人悲叹凤凰，远州拟作鹦鹉洲，所到之处必定留下题诗。锦囊中有诗稿，这次来并非喜欢游览，只是姑且核对官府文簿。客居实在难以忍受，眯眼望去满是尘土；回头忽然说要返回，很像孔巢父。水路上凉意引发许多思绪，船窗内安静地挥动麈尾。孤帆将要落在何处？夕阳带着疏落的雨丝。送林克冲给事出使暹罗 诏书最初由阁下裁定，仙郎即将远赴极南之地。林回早已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陆贾正要施展行走万里的才干。沧海之上云帆一转，想来岛夷穿着卉服，也一定会相随而来。已经料定要与天阙分别三年，还等待着乘星槎在八月归来。赴李世贤处赏月。敞开衣襟，头巾也任意斜戴，在月光的素影中，铺设床榻相对而坐，坐在短墙东边。月宫中的桂树依然如旧，人面却已不同【去年此处有萧汉文】。巷陌曲折，早已远离尘土；酒杯渐凉，浓重的露气沁入其中。深夜忽然捻须大笑，还欣喜谈论文章的兴致没有穷尽。雨中与李贞伯、沈尚伦等朋友到隆福寺游览。

译步行来到禅榻旁，清凉之气逼近蒲团。竹林的雨在屋檐前纷乱落下，林下茶烟显得孤寂。趁着闲暇带着画卷，静心面对香炉。到了这里忽然消磨了一整天，浮生之中一件事也没有。在僧舍对着竹子。老禅师盘腿静坐的地方，稀疏的竹子青翠而清泠。秀丽的竹色分入邻舍，清凉的竹阴覆盖着佛经。傍晚雨声萧萧，我拖着鞋绕过方形庭院。张来仪《楚江清晓图》。江州失守后，留下空宅；我避难来到这里，成为吴地的客人。当年北郭一带，他以才名著称。若拿他与唐人相比，他便是张籍诗社中的四杰之一；究竟是谁呢？杨炯、徐陵以及高适，都感慨时事、抚今追昔，彼此唱和。岁月一久，家家都有诗册流传。吴地并非没有可以求取俸禄的地方，只是我正气充胸，羞于枉费笔端。奖掖借重之意是多么深厚啊！姑且为士姬题写墓石。幸而遇到世道安定、干戈平息之时，山谷中的遗民全都被征召举荐。我自信不会辜负容台这一官职，却在初次执行重典时难逃责任。炎荒之地不及江流清澈，写成《怀沙赋》后，胡须竟如……。可悲啊，诗社朋友还有谁在世？霅上孤坟少有松柏。莆阳朱君游宦来到这里，得到这幅横图，格外珍爱。登堂给我看时，确实使我惊异失色。展开画卷茫然失神，仿佛因离席而惆怅。这位老人善于作诗，我早就知道。哪里料到他的丹青也能达到如此高的格调？米芾狂放的余事已尽，足以传承王宰；还有谁敢与之相比？墨色流动，或淡或浓，纸上斑斑都是手迹。日光云气摇荡，仿佛即将舒展开来；我最爱那层层楚山的碧色。竹窗外疏雨增添新凉，使我仿佛坐在扁舟中沿七泽而行。再把八首题咏当作船歌，直下龙江，以酒祭奠仙人的魂魄【画中每一段都有诗，共八首】。朋友们祝贺我建成新堂，联句有好几首。杨惟立因病没有赴会，后来把这些诗的韵全部和了一遍，于是我取最后一首和作，作为酬答。任凭他到府中拜谒，再到御史台参见；清晨起身吟咏，仍带着一夜酣饮的醉意，还记得小堂中虚设左席。忽然传来新写的墨迹，满满装在方函里；连篇累牍，姑且从头细数，隔着一条巷子真如面对面交谈。后夜只留下沧海上的明月，等待把未尽的兴致寄托给东庵。感谢李贞伯送来瓦制茶炉。陶土捏制烧炼成功，摆上小席；茶香酒暖，彼此都觉得适意。你送来的陶鼎，风一吹火便熄灭；移到寒屏附近，火才重新燃起。巧匠刻写铭文，遵循古代制度；才子联句吟咏，费心写成新篇。只是可怜吴地官窑到处都是，更庆幸这些遗材能从万千砖瓦中被保存下来。送傅曰防中书以病请假，南还新喻。你曾在琼林宴上受赐宴饮，我还记得你醉后的容颜；正值盛年而文采斐然，光彩映照朝班。你与我一同游历凤沼鸾坡，总在兄弟般的金昆玉季之间。楚地产的人才一向并非北地学者所能比，你初任汉官，如今获准暂时南归。诗囊和药包都装满了行李，秋日兴致先归向閤皂山。与李士英经过王鸿胪邓村别墅赏菊，中午在洪恩寺休息，作二首。步入南园，满丛菊花经霜后仍在篱边呈现淡淡的秋容。想要解下朝服时，细细的寒香扑来；醉眼频频擦拭，越发看重那秀丽的色彩。李愿日后一定要共同隐居，王弘今日正在此地相逢。谁还夸说九日在龙山的游宴呢？千古风流正接续着旧日的踪迹。城南韦曲的道路并不遥远，游客遇到秋天也不必等待招邀。已经经过菜畦，又到了柳市，不必等到月夕花朝才来游赏。邻近的僧人刚好答应分出禅榻，田父哪里会嫌弃借用酒瓢。万木在风中号鸣，平野开阔；傍晚斜倚枕上，听江潮声声。在原已宅中赏菊。不要向云外远望：天上的香气，哪里比得上这萧然自得的林下妆容？嫩蕊渐渐开放，黄色的花面压低了枝条，仍比白衣使者长久。曾经随枸杞增添风味，却又笑芙蓉只能生长在水乡。诗社清雅而忙碌，今日又被触动；看花真想一直看到重阳。送邵文敬任思南知府。你将远行万里向南，秋意正深，却因为临别相留而费心吟诗。你的书法早已擅长临摹苏轼的笔法，仕途之中也都怀有像易播那样的心志。曾在石城折桂，与你同作伴【文敬与我同乡举】；在淮浦种下椒树，将来一定会成林【文敬分司淮南时曾种椒一百株】。《召南》的家世应当没有辱没，诗篇中的甘棠旧阴也还在。重阳日朋友们到园居小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久久……秋天将尽，仍有清雅的忙碌。篱笆下依然一片片黄色。不要说满城风雨相送，实在忧愁今夜露水会结成霜。饭食依照乡俗，备有短小的驼蹄；砚台置入诗席，凤咮形制修长。愿多年以后我们身体都健康，回到故山痛饮重阳酒。次韵酬答萧文明。一封尺牍从遥远的天南寄来，秋晓临窗时病眼昏花。握手分别的情景还留在昨日，拆开信封就像面对故人说话。高风中白雁成群飞过，霜后的青松仍保持坚贞的节操。不要把远方当作长久打算，终有一天皇帝会赐还你，使你承受特别的恩典。次韵李宾之观赏怀素《自叙帖》真迹。名贵法书很难辨别真伪，真迹一看便能感到它遗留下的风神。我这一生苦于不懂鉴赏，却仍说这卷书超越尘俗。年轻时曾看过《圣母帖》，一方碑石被错误地比作荆山之珍。如今风神已经不足，只剩骨骼，遥遥望去仿佛陆地上的天津。囊中没有黄金可以买下它，只能自嘲秃头老生常常向邻人乞求。这卷帖五年间总共看过两次，手抚着它，心情转而亲近。过去写字总是率意妄为，到了新春便把旧日所学尽数抛弃。它藏在枣木函中，别人都不知道；李侯却能识得，不知是什么缘故，令人叹服。昨天来借观，坐下来反复展玩，才从只见半面忽然看清全貌。长廊般纵放的笔势，或豁达豪迈，或狂怒；细墨如垂丝，兼有含笑和蹙眉的姿态。秃翁早已受佛教戒律，不贪恋名物，却仍带着痴气和恼怒。观书而得到诗作，这是我的收获；家中有这双璧，不能算完全贫穷。临摹复制之事，叹息着交给有能力的人；按照旧例，仍向邻人乞求，借此与人结缘。次韵李士英、刘道亨经过园居赏菊二首。诗人全然不嫌弃我这贫家，闲暇来到荒园看菊花。倒尽腊酒，酒瓶还没有空；品评秋色，争相称赞诗句。残花抱守节操，真是经霜的杰士。《本草》说菊花的功效有日华之说。醉后却劳烦晚归的坐骑，西风吹来，乌帽上斜插着几枝菊花。天气寒冷，墙下可见枯桑；早晨起来，丛菊的黄色并未减少。小巷幸好远离东市，稀疏的篱笆能够承受北风的清凉。哪里会因为客人经过就懒得开门？只因有小童在忙着洗杯子。日暮时采下的菊花装满衣袖，低低的纸屏风后拥炉焚香。次韵颜澄之留别。朔风吹面，我来到燕南，欣喜地听说你停下两匹车马在天街。长久怀念我们曾共饮江水；京城尘土刚刚拂去，便立即相互交谈。做官的地方偶然分在南北，考核成绩的名次应当压过二、三等。岁末站在旌门下，独自倚望；经过家乡时一定要看看你所穿的斑衣。题写台人钟希哲所画的文宗儒小像。瘦马空囊，面貌却并不寒酸。吏曹再次任命你为博平官；将来若奉天书召见，这幅画像一定要留下给父老们观看。次韵陈粹之在鸳湖寓居。从北方来到湖上借居幽静之所，坐占鸳鸯梁，做个懒散的渔人。不允许有人敲门传授隐居的秘诀，暂且忘掉点烛处理官府文书。一块故乡土地容易谋取，日后却不愿多占百亩。花柳遍布村庄，病后刚刚起身，门生中有谁会怜惜送来篮舆？雪中，李世贤邀请我观看东坡《清虚堂诗》真迹。茫茫大地仿佛巨海，流动着银色的雪光，分隔着民舍和官衙。诗人谈诗，等同于谈法，四座宾客纷纷应和。天上降下雪花，寥落的小巷绝无人迹，谁肯拄杖走过我家？曲中人声杂沓，竟使朱鹭失色；谷口白鸦成群翩飞。上林苑中青葱的草木凋落了，一夜之间纷纷缀满琼瑶般的花朵。故人相送，必定会准备石炭；好客之人所饮的只有江茶。清晨忽然有人来报，说有苏轼的墨迹，于是写短信相邀观看，频频敲门；字形似乎像虾蟆。曾压抑技痒，连虮虱也想替它爬行，谁来爬呢？料想这是广右传来的刻本，醉后挥笔，漫漶不清，仍令人叹惜。正坐在大雪中放声大笑，新酒恰好酿熟，漂浮着红霞般的酒色。

译这一天，我前去观看果然是刻本。原来世贤设宴邀请我，怕客人不来，所以欺骗了我。于是又次韵作诗。出门骑马踏着雪沙，玉堂的官吏散去后，官署空空。是谁用手剪开吴江的水？而我眼中却闪过梁园的花。客居长至之日叹息寂寞，幸而有东邻仙李之家。试着打开泥封的酒樽，香气冲出如蚁；却笑那石刻本的墨光翻动，像乌鸦一样。清虚堂中的往事已经过去，奇妙的墨迹零落如随风飘散的花。空空的肠胃吃尽元修菜，干渴的嘴唇喝尽庭坚茶。诗写成一纸而传来万里之外，峒石至今还在用椎子密密敲击。浓墨写在铁把上，用纯绵包裹；深深刻下的字迹，像蟹在潮泥上爬行。可喜的是这并非浪语，和客人争相观看，仍共同叹惜。不要说这幅字已经漫漶不清，夜深时屋壁上仿佛飞起晴霞。第二天，世贤拿着《启南雪岭图》求我题诗，我又次韵作诗。沿小径登堂，新筑的沙堤已经退去，早晨无事，便回到自己的官署。是谁把雪岭移进我的屋里？老眼在白日里竟疑心看见了昏花。坐着游览还没有感到脚力疲倦，忽然经过野店，又到了山中人家。浅溪上的船搁浅，冻住的鸭子聚集；空谷里传来鞋声，饥鸦飞翔。狂风进入树林，一阵搅动，零落下玉蕊和珍珠般的花朵。此时谁来扫清林下的白雪？我急切地想去煮僧房里的茶。忽然抬头看见高寺，敲门还需要拿着马挝。长安十年奔走于微薄的官职之间，面对这幅画，仿佛要把尘土刮去。想起西湖寻僧、天将降雪的故事，令人感慨；苏轼《清虚堂》的旧韵更可以借来使用。捧着砚台，却独独没有王子猷那样的雅兴。为归贡士题写其先曾大父素节翁遗训的后记。归君来到我家门前，手里拿着什么呢？他自己说，曾祖父晚年留下训词。读来令人心中凛然，仿佛与老人同时活在那个时代。洪武初年，朝廷立法，张弛纲纪；老人长期主管乡里的赋税，却眼见死者都被视为等同于平民。为躲避灾祸，他跋涉万里，登险山、走危途；一身一人，谁来作伴？妻妾背负着两个孩子，有时遇到凶狠的盗贼，有时面对饥饿的狼虎，途中多次险些丧命，仿佛有神明在掌管。艰苦经历了三次闰年，终于广泛施行了恩赦。最后安稳渡过长江，龟卜也没有欺骗我。原本没有出仕处世的打算，却终于有了返回故乡的日期。痛苦平息后，如同熄灭艾火；甘甜回到口中，忽然含着饴糖。享年将近百岁，孙子、曾孙围绕嬉戏，扶着手杖登上春台。世道仍然安宁昌盛，这才知道百年之内，苦乐确实相互依存。把这些话细细写下来告示后人，后辈应当牢记其中的用意。我听昆人说，这位老人德行日益深厚，所以少遭坎坷，福禄安稳而长寿。留下的恩泽长久不竭，仕宦之路也从此开始。行善必定得到报答，老人又怎能把福报据为己有？如今人们处在太平时代，安逸居处，难道可以无所作为吗？怀宁二孝子。珍禽有时同穴而居，佳木有时连理而生。小小的怀宁城中，竟有两位孝子。一县有一人孝顺，已经很多了；一家有两个人孝顺，又当如何称道？母亲在世时，兄弟一同在堂上供母亲嬉戏；母亲去世后，谁还敢在丧期唱歌？有这样的母亲，才有这样的儿子；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哥哥孝顺，弟弟难以相比；弟弟孝顺，哥哥也难以相比。官府不必再查问，乡邻只要看看墓上涌出的泉水，一泓清泉；又有紫芝茁茁生长，共二十一茎。山川显现祥瑞，并非为了迎合世俗；朝廷加以旌表，才算真正合乎人情。想知道孝子的姓名，他们是吴氏兄弟本源与本清。偶然见到元代李希籧提举留下的墨迹，便请求归还给李宾之。原来希籧是他的先世，于是借宾之作《海月庵记》来致谢，以此酬答。带着遗墨回来，童仆一路奔走相随；想象打开信封时要郑重熏沐。百年的珠玉，令人感慨它们长期沉埋；拂去蛛丝，光彩夺目。于是使一张一尺多长的短纸，价值压过书斋中三万卷藏书；还向邻人求取，实在惭愧。文艺苑中的酬谢，写一百句话也足够了。夜归后解下衣带，却不能成眠；海月高悬，照着低矮的屋子。乌鹊忽然惊飞，发出琅琅声；月下的新篇已经可以诵读。湖湘一带的文章种子，形成一家传统；前有希籧，后有怀麓。吴人与湖湘再次结下文章的缘分，几案上清楚地留下了这幅墨迹。用锦囊收藏，不要拖延，莫让庸俗无知的人伸手触碰。后世子孙若更加喜爱文章，还要向吴人取得这样的珠玉。《家藏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一。明代吴宽撰。诗五十八首。送吴令济赴邵武任推官【元师道的后人，兰溪人】。在宫阙之下相逢，感叹彼此久已疏远。交游已经十多年，唯独科场考试使你的姓名始终受到压抑。谁会按照旧例拘束你的启事？上郡的官员带着任官文书，世家子弟怀抱先人遗书。越地的船在春风中摇动，风势正急。这种快乐怎么样？当然是经过乡里。为李贞伯题朱寅仲的小画。春天过了一半，乘着小船经过太湖。洞庭山笼罩在雨中，翠色朦胧。只有从前一同游览过的人，才应当喜爱这幅朱郎的水墨图。和陈粹之《元宵五咏》。斗鸡灯。座上刚看见吐出红色绶带的斗鸡，深夜童子忽然打开了笼子。羽毛彼此争相惊讶，分明如同烽火尽数归来；跳跃之中，诗句到了孟郊、韩愈，仍觉得晦涩。力量即使像刘邦、项羽那样，也只是徒然争雄；独自拿着一支火炬面对酒席，终究输给善于折冲的朱翁。走马灯。铁骑交相奔驰，映照着落日余晖；真要借长戈让鲁阳公挥动太阳，便真的成了烽火连烧三月，早已筑起金城、四面围合。箭矢和石块的声音沉寂，坚固得不可攻破；旌旗的影子旋转，快得像飞。伯仁点燃一炬，并不是相互戏弄；相信这正是兵家第二种机变。火花。细小的花蕊纷纷绽放，顷刻之间便开了。坐着观看火候，也真是奇妙啊！春意回到玉管之中，点点火星跃动；风势平定，金沙般的火星飒飒飞来。桂子忽然从天上落下，莲花又是谁栽到水中？夜间庭院中一时的景象，姑且供人发笑；座客不要把眼前所见猜作别的事情。粉丸。淘洗干净再细细碾磨，玉屑般纷纷飞散；万颗粉丸制成，白皙的手却很稀少。丸子轻圆，确实容易拂落；腹中堆积满满，便足以围坐共享。不必劳烦刘裕呼唤方旋；如果让陈平来吃，身体还会更加肥壮。吃饱后有人频频咳吐，席间往往落下珠玑般的粉丸。油灯。油脂丰润滑腻，颜色还未干，姑且借佳节来助兴佐餐。画图不要画成寒具，书信又何必送月团？曾见范公登载《杂记》，却独独遇到吴客劝他加餐。在席间咀嚼一口，夸赞甘美；年老而一事无成，不禁想起胆丸。送袁德纯任宜兴知县。今日公车正准备荐举贤才，更要让遗留下的恩爱由人传颂。计算邮驿行程，竟有三千里；科举及第至今，也令人惊叹已有十二年。吴县的烟花之地曾与你有约，荆溪的山水也有前缘。大丈夫的事业如今才刚刚开始，不要学苏公那样早早买田归隐。送王允达。众人混居，常常纷纷扰扰；选择朋友，只取卓异不凡的人。那些人没有志向操守，只是苟且处世，甘心卑劣龌龊。他们把富贵看成可以求取的东西，奔走趋奉，希望得到越级擢升；谁能脱离卑污，坚定站立得像山岳一样？王君有高雅的志趣，小节方面却很俭朴。当初入仕做官时，他已经看透世事；谋求闲居的计划虽未实现，想离去的心意却很坚定。他上疏请求养病，坚卧家中，听候勘问驳议；一获准许，立即驾车离开，毫不回顾。雪泥污浊了故山，他却打开岩门；在绝涧旁听流水之乐，闭门回来继续著书。我的事业在于家学，我惭愧地忝列为你的末契；长期以来承蒙你相互切磋砥砺。彼此经过，虽然并不疏远，但相别也已屡次。连续多日独自惘然，想到这样的岁月已经遥远，跟随你远行的人中，谁能把我留下？惭愧的是圣恩深厚，我终究应当追随你的远踪。分别之后，恐怕再难握手。送允达之后，在通法寺西轩饮酒。频频以杯中酒浇灌离别的愁恨，太阳西斜、酒也喝尽后，反而更加无聊。只是嫌离去的客人急忙上马，又想寻找僧人，却懒得走过桥。小园杏花初开，春意还浅；长沟流水绵延，离情也一同遥远。年华仿佛与人约定，墙外秋千映着柳枝。陆职方宅中宴集，分得“莺”字韵。美好的时光还没有结束，不必计算杯中酒；反复举杯，所看重的并不是酒，而是乡里的情谊。退朝后进入公署，各人的职务都牵挂着事务。年初幸逢休假，于是尽情谈笑，平生的和谐情谊都在这里展现。众位才俊同席，跟从名卿的衣冠相互辉映，投壶游戏也没有争执。今天尤其快乐，酬酢的酒杯摆满堂前。东皇也懂得人情，借积雪来助兴增清气。傍晚撤去灯烛，酒尊酒罍反而明亮如同被照耀。主人吟出新诗，四座的心意全都倾倒。失群的鸿雁感慨归去，寻求朋友又怀念迁徙的黄莺。终日的兴致还未尽，愿再申明来年的盟约。清明日，林亨大邀请我游兴隆寺，在聪老的房中用饭。聪老拿出《永乐初姚荣公与梁用行等也在这一天游城南唱和的四首绝句》给我看，我便次韵作诗。在柳树下行走，经过佛楼，随即带着越酒来佐食闽地珍味。华美的车子整日像流水一样，全都在长安的道路上游行。靠着井边沿墙踏着细尘，椿芽和兰叶一时都显得新鲜。杜陵也是寻觅诗意的人，却隔着水徒然怜惜所见的美人。诗卷曾经留在白下城，来到北方的燕地又逢清明。凭谁再来唱和襄阳曲？七十多年过去，大家共有的还是这份情怀。围坐下棋，手拥箭矢，各自分成同伴；绣佛垂挂在堂上，晚间独自登临诗社。乡里山庐随处都有远公，今天却只有这位诗僧。原已、玉汝、栗夫经过园居，分韵得到“昼”字。闲散的官吏像个野人，幸好园居粗略建成；随即请求栽种桃李，稀疏的篱笆让枝条透出来。不要嫌花蕊稀少，倚着树已经足以闻香。入夏后如果形成树荫，还请回来共坐这清静的白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甲榜题名时，惭愧地从寒微之家起身；赐下的法酒，比官茶更胜。元戎传达诏令，我怀念当日，曾获准佩戴琼林宴上第一朵花。闲散的官吏萧然自守，仿佛自成一家；口渴时心中常常爱饮玉川茶。回首曲江院里，翠色帷幕外春风吹拂，杏花却隔在远处。高耸连云的甲第，是列侯之家；座上曾经分得旧日赐茶。充国老了，而诸子仍然身穿壮士战袍；再次看见织成团花的衣料。幕府功劳很高，早早退居家中。行囊里收藏着薏苡，不再想着茶。华美的诗笺寄来，字字行行都很整齐。谁说面对文章时，老人眼睛已经昏花？和赵武靖病中招饮二首。琼林赐宴已经过去很久了，想来仍能见到褒公虎豹般的英姿。今日春风吹过高门府第，马头前飞絮追逐着游丝。老将闲居，不计年岁；旧日收藏的腰带，正是御赐的通天带。频婆树下诗兴很多，谁会夸赞这些瘦硬的诗句，像贾岛那样？贞伯、玉汝、原已带酒一同经过园居，作二首。荒园的门整日敞开，探寻春色时，劳烦故人前来。盘中没有鱼羹蔬菜，实在惭愧；墙下只有喜鹊和槐树可以夸耀。愿年年都有纸墨可供使用，还留有空地修筑亭台。就像习家池上的山简醉后，必须从马背上倒载着回去。在石庭设席延请客人，坐到斜阳西下。此时残花也慢慢飘飞。新近被任命为园官，并非出于强行授予；所以忽然冲入诗阵，反而再次陷入重围。晚晴的霞彩浮在高屋之上，春寒的风势侵入夹衣。以后相过应当在上巳日，那时野泉仍可供洗濯除秽后归去。王孟端的墨竹，为贞伯题诗二首。九龙山下有千竿竹子，全都属于高士王孟端。哪里看见的景致能完全像这里？山堂中的稀疏竹影落在水波上。百年的风致宛然如新，满地清阴庇护着后人。在金母桥头重新询问住处，墨竹堂上仍传达着往日的神韵。送钱世恒御史出巡。

译你戴着高冠，足以夸耀宪史之职；手执笏板，侍奉光明的朝廷。奉命出使，起初乘驿车而行；为了省亲，又回到庭前。离开北阙的五色云气，六月如大鹏息于南溟。出城时人们争相饯行，临到岔路，马仍不停。朱色匣中藏着亲手诏敕，绣服映着腰间的鞓带。风送落花铺满道路，沙随水流连接着水岸。才华展开如美丽的锦缎，意气逼近青云。万里之外前导的旌旗摇动，光彩照耀着执法之星。题赵子固所画的兰花。王孙挥笔，便成就一片墨色兰薮；九畹兰花依然连成百亩。展开画卷，浓墨仿佛将被误拾起来；香风扑到衣袖，也不必俯身嗅闻。破旧的绢帛零落了三百年，若不是好事者珍藏，哪里还能流传？一寸兰根没有泥土，却勉强存活；郑老后来实在令人怜惜。分韵得到“江南”二字，送贞伯二首。忽然面对春风，走在南边的陌上，还想起夜雨；西窗外的高丘，遗憾不能高达千尺，好望见渡江离去的人。渺渺绿波，芳草连天；此时送别，怎么承受得了？潮水到了浔阳，向上行去的人将要归来，在钟阜之南。送贞伯再次分韵，得到“舍”字。你宛如李公垂，精明强干，确实令人惊叹；譬如千里马，骨骼相貌自有确定的价值。从前你掌管诏令文书，退朝后多次享有清闲。考究古事唯恐赶不上，万卷书压满高架。直言敢谏能够惊动明主，高雅的心意有助于圣明教化。离开朝廷十多年了，至今仍令人敬畏。平生结交的朋友，往往都接近卿相的地位。形迹虽久已被遗忘，气力难道还要凭借外物吗？名声列在杨王之前，身位却处在季孟之下。长期任职于兵曹，分司时得以供职车驾。金陵是佳丽之地，古人的诗句并非虚夸。秦淮水汇合灞浐，钟阜山高接嵩华。况且这里也是故乡，不必花钱购置官舍。可惜的是我们这些同道，临别时正当初夏。家家争相设宴饯饮，白日漫长，彼此面对酒杯。哪里能够尽叙内心情意，只能坐谈这短短的夜晚。离别的愁怀随着江流，向南方泻去千里。题海虞钱氏所藏王均章《虞山图》【均章名珪，号中阳老人。元代盛时，未满四十岁便弃官归隐于虞山之下，仰慕丹术，尤其精通医术；著有《泰定养生主论》等书，年过九十而卒，见吴思庵相关记载】。乘小船从昆湖离去，回忆曾经前往虞山。那时迫近日暮，没能登临游览到底。直到今天，我先前写的三首短章仍寂寥地留着，没有再次删改。哪里知道六年以后，还能依然看见这座山？料想不会有愚公那样的愚行，却幸而有顽仙。顽仙隐居的地方，在深林中设置柴门。炼丹炉的火常常潜藏，药田里的苗木不断锄除。高雅的情怀寄托在绢素上，丹青色彩斑斑。此山横卧在平野之中，隐约间并不形成环抱之势。山势逶迤而且遥远，群峰聚拢得多么吝啬。近处咫尺却能望见百里，群峰彼此像垂下的鬓发。飞鸟归来容易隐没，浮云飘出格外闲适。水面最为奇丽，空岩中故意回旋着急流。天风有时稍稍平定，石壁上的水声仍潺潺不绝。仙宫与佛寺相对，妙境并非人间所有。唯独怜惜仲雍的坟墓，谁来替它剪除丛生的杂草？短桨载着书卷，在水云之间放声高歌。仿佛归庵老人，往来于宝严湾。白白领取俸禄本来没有补益，请求退身也十分艰难。如今以卧游完成旧日愿望，坐着长啸，舒展了尘世中的愁颜。送周仁广任福州通判。穿着青衫、戴着乌帽，翩然离去。剧郡的事务劳人，你确实是独具贤能。地下的文襄公，应该有后继之人；江南的凋敝，已经不如从前。救济百姓的长久策略，保存在家传之中。初次踏上游宦之路，正好接续祖先的筵席。公道向来能够自我昭彰，也能自行荐举。三山的风月，姑且来相邀你。得到贺美之的书信，说吴地百姓遭受灾害。书信从吴地寄来，稍有沉浮迟滞；拿到手时仍然疑惑，是否得到好消息。泉客所产的美珠，顷刻间化成了血；农家的新谷，已经被挖去了心。只依附皮毛，却又怨恨皮在哪里？把水泽抽干，哪里知道水并不深？身居翰林、食禄为官的文人没有丝毫补益，只能姑且写几句短诗，代替官府箴言。题画。水势绵长，鹅肫荡口一带，花瓣飞落在莺脰湖边。吴歌唱尽了归去的曲调。日暮时分，青山装满了船。送沈仲律任湖广佥宪。你在江左的才名自成一家，诗法流传到了京城。刚来不过一个月，诗稿很快便成卷；再次分别三年，诗车一定会装满。赤壁巢穴危险，留下夜鹘；洞庭湖水遥远，带着秋日霞光。遥想你在奉使登临的地方，诉讼文书稀少时，早早便会散衙。清晨经过工部分司的池塘，观赏荷花。骑一匹马趁着清晨的凉意来到城西，偶然在池上看见红妆般的荷花。鱼床近旁连接着浮云的倒影，树屋高高撑起漏下的日光。翠绿的荷柄依然摇动着白羽，碧绿的荷叶卷筒真可以当作清酒杯。不要乘轻筏经过南洲，鸂鶒和鸬鹚正挤满池塘。题《厓山大忠祠》四首。不要指着厓山凭吊战场，忠魂早已渡过钱塘江。三位仁人不可或缺，文丞相一死也如从前一样忠烈。李侍郎面对毒雾涨天，横行的灾气弥漫；陨星漂浮海上，散发着寒冷的光芒。孤坟最可怜，连一捧土也没有；新建的祠庙依然有人献上一瓣香。谁还怀念国事？忧愁地回望，夜色笼罩的山壑中已经没有船了。山河遍地都是战马，潮汐涨落之时海防却空虚。即使广设防守、颁行符书，也不能使宗社恢复到东周那样的局面。孱弱的军队到了这里谁能不死？许多人的姓名纷纷湮没，实在可惜还没有收录下来。独自登上高丘眺望大海，晚风吹来，泪水沾湿了衣裳。什么人能够忍受耻辱去撰写投降表？当日国家临危之时，反而有人进献讲章。岛国能够保全自身，全靠叛逆的宰相；潭州没有战事，却还勤王。史家没有认识到留燕的用意，便把祥兴年间作为宋朝灭亡的标志。祸乱的根源成为千古遗恨；纷争之中竭力奋战，最终使国运艰危。外敌侵逼，鼎足之势一时支撑着海角；旄头星半夜升到天心。历尽艰险，像搏虎一样的英魂空自归来；寂寞之中，鱼龙的尸骨一同沉没。臣子的气节屡屡书写仍写不尽，想把这些遗事托付给碑阴。次韵陆鼎仪阅读《文信公指南集》柴市留下的祠堂凛然如同文信公仍在世间。当日身处艰危，全凭忠诚支撑；志向填平东海，内心却始终不灭；结缨赴死于南冠之下，死去反而更为荣耀。正气自然胜过牢狱的困厄，凛烈之风偏偏使帝王的车舆惊惧。从容取义实在是难事，今日读到陈旧的书卷，眼泪不禁为其中的情怀落下。收到原辉的信，说东庄的两株桂树长得非常茂盛。当年这两株桂树是你亲手栽种的，在石庭分别后，才展开了书信往来。如今经过那里，已经惊讶枝条彼此交错；爱护它们，想必还要辛劳地加土培护。枝叶密处的栟榈不要剪去，平日鸜鹆常常来筑巢。香气传到隔巷，繁花已经开放；我想趁着秋风买船归去。和各位朋友出城到东边，在水边散步。岸边的花和汀洲的草留住了残春，我们跟着渔郎走，还要向他询问渡口。侧着脚走过冈峦，完全不感到畏惧；小心谨慎地亲近鱼鸟，自然也彼此相亲。一湾水已经很有江南的意味，半日之间全忘了自己身在洛下。向西走出城郭，劳累了仆人和马；青山实在会耽误游人的归程。答雪屋上人。把船停泊在山脚，敲门请教禅机。还记得云林，门扉只开启了一半。静夜里香炉仍在，完全没有冷却；深秋收到书札，想来并不会稀少。雪中的老屋，使我怀念薝卜；湖上的长镵，却辜负了蕨薇。须知大颠的诗律精细，世人不要再嘲笑他留下衣服的故事。长至日饮宴张兼素后府的新斋。斋中居住清幽绝俗，静坐到忘却自身。明月任凭它照耀，醉后的脸色自然显露。何妨下几盘棋？彼此来往的情谊并不在酒杯之间。葭灰将要萌动，台官已经察知；羽檄很少送来，幕府清闲。谁像当时的张仲蔚？蒿莱满地，门户常常关闭。济之作《共月庵》，有“幸分海月庵中月”一句，因此续写此诗答复他。

译有幸分得海月庵中的月光，这件事流传下去也十分奇妙。隔着房屋共赏月色，远胜于相隔千里共看；难道庭院可以容忍一方受亏吗？轻快地踏着木屐走回深巷，姑且又把诗筒递过短篱。把三万顷澄澈的水波报答给我，他年应当同住在太湖岸边。再答。他年应当同住在太湖岸边，只有白傅才真正懂得这种风流。林屋山洞千间，确实可以居住；十只画船，也须为此迁移。藏下这张左券，并非戏言；把月色分过东墙，事情仿佛痴人所为。后夜不如一同醉饮，欣赏羽觞飞行之处，彼此都无疑虑。三答。羽觞飞行之处，彼此都无疑虑。月亮越过槐树梢头，正是人离去的时候；齐相已经忘了求取楚国的贡物，晋人最终也肯救济秦国的饥荒。清辉完全借来，并没有减少；旧日的友好重新修复，幸好还不算迟。愿浮云长久散尽，家家户户的帘幕都与秋色相宜。送刘职方时雍赴福建任参政。你早年便在词林中显露才华，以五色文章驰名；在郎署任职二十年，忽然弹冠而起。你如校书郎刘向一样成就《新序》，又如判事姚崇一样起任夏官。楚地来的客人不会惊讶，湖海也十分宽阔；闽山能够阻隔道路，那里雪霜严寒。他日若像召伯那样留下甘棠树，只愿南方的荔枝仍然鲜红。为祈雪斋戒住宿。坐得久了，窗间玉绳星清冷地闪耀；斋舍中人声寂静，只剩残灯黯淡。往年欢乐的事情，心思偏偏总要想起；深夜里的忧虑，精神力量还承受不住。月色洒满庭院，疑心就是白雪；河流沿岸，想来应该没有结冰。校书郎刘向如今若还在吗？我更想同他讨论各种祥瑞和灾异。次韵倪学士祈雪斋宿。玉河西岸的道路仿佛迷失在云雾中，朦朦胧胧，万木低垂。三日之间偶然写成一篇祈雪文，准备仿照聚星堂题诗。香气凝聚在斗帐中，清寂得无法入睡；此地连接公堂，登临很近便可到达。半夜披衣起身，仿佛有人要起来；长廊上月色洁白，误使寒鸡提前啼叫。哀悼李士英二首。逝去了！平生的遗憾，是独有贤能的同官，如今竟成了同年。词林之中有这样一人，谁还会说人才少呢？科甲之中只有三人，我却惭愧自己先于弱息。为他命名反而成了临终前的悲哀【士英去世前一天，我去探望他，他把儿子托付给我命名】。众人谈论那个梦，才明白那是乘船【士英刚病时，梦见自己进入一条船中，四周有无尽的隔绝，既无阻隔也没有通明之处；他去世后，众人才知道那是棺材】。怎么能够立刻成为南迁的客人？面对死别只能压低声音，心中再次黯然。岁暮时节，西街的日光渐渐收尽。马头残留着泪水，回忆起往日的交游。早朝班列中并肩站立，常常手肘相连；仕途上争相趋走，每每彼此掉头。暂因讲解经学，拿药的事情也耽误了【士英精通经学，常常带病为诸生讲经】；孝敬父母的心思还在筹划治办棺材【众人商议治办棺材，士英听见后说：我的先人客死在这里，因为贫穷，收殓安葬都不合礼数，千万不要唯独厚待我】。萧条的旧居，再难重去；春天到来，恐怕只有草木也在发愁。观看盛舜臣所收藏的竹炉。它大概仿照惠山元代僧人的式样，他的伯父侍郎公曾在旁边作铭。在听松庵里试饮名泉，过去曾用这件旧物烧活火煎茶。再次读到铭文，觉得它多么古雅；偶然观看形制，又宛如当年。细密的竹片确实呈现你的精巧，暗中的水浪任凭它搅动醉梦。远胜过农家盛酒的器具，百年之后仍可与子孙共同保存。题画四首。云阁从青山中突起，松崖边翠绿的瀑布流淌。悠悠相隔不过三步，却为你回头一次。渔船冻住不能移动，何况还听见樵夫砍柴声。占据梅花湾，甘愿做五湖的长住客。幽深的山坞锁闭着清光，谁知道那里有一座佳寺？可惜挂帆而行的人，只爱江风顺利。清澈的急流环绕平冈，谁把它收入笔墨之中？老树只有四五株，想结茅屋，却遗憾年华已晚。《家藏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二。明代吴宽撰。诗四十五首。送冯佩之任江西提学副使。在朝廷辞别玉阶之后，出行到杏花开放的地方，挥动两面旌旗。秋台上的高位荐举，都是公议的结果；春榜重新张挂，满是后来的士子。江右的儒学风气应当重新兴盛，越中的文士不要彼此轻视。约定在长安门外再次相见，请告诉我，三年的学政已经完成。送贺泽民赴河南任佥事。你以御史的才名闻知阙下，如今到外台任职，前去大概相当于分司。獬豸衣还没有穿旧，哪里需要改换螭墨？此行应当仍然不变初衷。南浦吟诗已成，正逢芳草碧色；曲江走遍，正是杏花开放的时节。诤臣自古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汉代使者即将召回望之。感谢孙希说赠送长鸣鸡。这是怎样一只防褷？长着白锦一样的羽毛，在庭前解开束缚便放声长鸣。徒然听说野鸭令人喜爱，却不许苍蝇替代你的劳苦。它们成群拔足而来，仿佛奔赴敌阵；你独自高冠站立，自然分属一类。深夜风雨之中，偏能让我安睡；从今以后，饮食之物就要感谢子敖了。送贺其厚，迎接他的弟弟解元其荣的灵柩，南归。临别匆匆，替客人整理衣裳。爱护你的人，谁能比得上四明狂客？我只从门外看着扶送灵柩，哪里肯相信诗中还在吟咏防墙？各位子弟读书应当不会荒废，故交沿途一定会相互送行。明天我更加孤寂，西馆中尘土将落满六尺长的床。次韵施焕伯落第。礼闱考试失意，独自离开众人。老练的手笔到了春天，最为惋惜你。暂且走上长途，姑且放松肩上的担子；倘若遇到知己，再同他谈论文章。客楼中高卧，直到日上三竿；远远望着禁闼，只见五色祥云。请转告施雠，应该稍稍等待；韦编终究不会辜负精勤之人。观看园翁种菜。住在园中没有经营什么，筋力只是白白逞强。可惜这一亩土地，惭愧让你荒废了三年。清晨老园丁到来，沿着东墙锄地整理；一片片清除瓦砾，哪里顾得上伤害旧草？培土筑成几畦，于是分出界限和疆域。土地啊，播下优良种子；要使它经得住风，必须深埋。因而感到古人的话，种植确实有方法【园翁说：种得深就耐风，这是汉代赵过的话】。早晚沿着田垄行走，仍然要提起衣裳。流泉俯身就可以汲取，长沟设置堤防。只恨天旱太久，井泥浑浊而且发黄。怎样才能有足够的水灌溉，使菜苗一下子长大？人的力量已经尽到了，天时却也相妨。由此知道田野之外，黄沙正一片茫茫。还不如只吃肉食，不必尝受这种劳苦。玉延亭建成，次韵玉汝。偶然栽下山药，得到一个佳名。墙下幽静的亭子，一天之间建成。勒住车马回转，不让俗人进来；倾尽壶觞，尽诉平生。登阶脱鞋，长身俯近；倚着栏杆读书，老眼也明亮起来。今后谁再来游览，谁还会阻挡？绕着篱笆，必须珍惜残存的花朵。又次韵李宾之。灵苗种下之后，亭子刚刚筑成，匠人和园丁共同把它完成。姑且在这里栖息停留，称作小隐；不应靠服食药物来学求长生。盘中有苜蓿便可少一些，台阶下也不要夸说有决明。想向亭楣之间求一幅题字，看墨色飞动，字迹英秀。次韵诸友为玉延亭联句。楼太高，尚不许我在那里安卧；陈登姑且筑成荒亭，揖请客人登坐。园中花朵红如雨，望去迷蒙，宫树绿如云层。墙低了，渐渐觉得箫声临近；杯中酒浅，不要嫌酒面澄清。愿能留下诗篇成为故事，夜里进入西庵后再挑灯续写。在玉延亭饮酒，欣喜下雨。园门新近设置，还没有关闭。天意能够供给半日清闲，一阵冻雨惊得屋顶漏水。雨后晴虹千丈，弯曲如桥；浓墨翻卷在荷叶上，正如诗人的句子；石榴花红艳绽放，映出醉客的脸色。幸亏有冷泉供晚间酌饮取乐，篱根下流出来的泉水更加潺潺。寄诗祝陈起东五十岁寿。我们束发时一同游学，从未走出乡里。二十年间两次分别，只能徒然相互思望。江山环绕城郭，供你写诗；岁月留住人们，使我们坐在讲堂中。红润的脸颊也应当夸赞自己独好，白胡须不要再比较谁的更长。要知道久客京华的人，来到长寿之域时已经像雁阵一样排在后面。赋咏园亭中的四件物品。凳。柱子之间设置坐席，坐下很安稳；旁边横放木条，正好可以倚靠。四面都不妨随意徘徊倚坐，清晨的凉意和疏雨最适合观赏。防。槐花在雨声中悄悄落下，芦苇防高高撑起，两翼相同。回忆乘小船经过木渎，青山沿着岸边，那时正推开船篷。屏。小片红花和稀疏的翠叶，并不能遮挡亭子的炎日；向西行时，借纸屏暂避阴雨，片刻之间谁允许我撒手离开？更多的游客还要来题写姓名。桥。把诗中丈八沟的景物移来：雨后新碧的水面刚刚浮起。傍晚客人醉后高卧之处，不要惊讶孙郎没有枕着流水。送沈尚宝为贺千秋节返回南京。远远捧着琅函，遥望仪宸殿。六月里楼船渡过海津；旱年喜逢三日之雨；做官清闲，避开十年的尘劳。桃花满种于玄都观，柳色重新迎接从琐闼归来的人。不要叹息世情至今仍在，南归时一定替我问候江神。次韵沈时旸《雨后过饮园亭兼怀李贞伯二首》。农家苦于久旱，三伏之中哀声嗷嗷。奇怪啊，暑气酷烈，竟像炎热的南方一样。夜里睡觉听到好雨，早晨起来乘着凉风。我的亭子恰好粗略建成，欢声也为园翁助兴。案头的文书让我想起杜老，戴笠穿木屐而来，又想起苏公。愿跟随康衢上的百姓，击壤歌唱时世太平。故人分别五年，举杯庆贺这奇异的相逢。俯身到井边汲取清淡的泉水，登台眺望高峻的山峰。天空高远，孤云飘落；傍晚放晴，越过一行鸿雁。天下人也很多，我一生交往的却只有少数。有时忽然仰天长叹，浩然之气震动屋瓦。穷巷谢绝迎来送往，荒园任其疏落野放。想跟随独乐翁前往，参加耆英社。白日漫长无所经营，新秋更加清闲。鸡肉黍饭不满一盘，甜酒仍在酒斝中。却劳烦知友冒雨独自骑马来访。因而想起西台的李氏，去凭吊长沙的贾谊。把书信封好放在白门边，停下车驾到苍梧之下【贞伯任南京官职，因公事外出，曾来信说：一直到苍梧才返回】。再次次韵，答复时旸饮酒后赠诗。我这个闲散官吏幸而没有事情，正该安置在荒园之中。著书著到忘了词句，哪里还再谈论异同？墙下枣树垂满果实，飒飒秋风忽然吹起。感叹时光，忽然搔首，五十岁果真成了衰翁。递交文书惭愧只出门一次，束带跟随三公。清晨赶到东阁作揖，夜里却梦游南雍。乡里的使者来到吴下，偶然进门相逢；胸中的话无法说出，只能倚墙而立，像倾颓的山峰。南飞的鸿雁谁能挽留？抬头只见它飞过青天。屋檐水淙淙流下，这种情形近来已经少见。赶紧移书，以免被漏水打湿；矮屋刚刚又掉下瓦来。久旱之后下雨固然很好，却又想到郊野积水受淹。何况南楼的人只隔着百步，原本属于诗社。清池边有幽禽，可以相对坐着共同享受闲暇。精妙的墨迹还在匣中，浊酒又斟满酒斝。带着这些想去拜访他，泥深得连瘦马都陷住了。幸亏懒散免于上朝，早早辞别凤池的贾氏。风吹低了碧竹丛，惆怅地望向西窗之下。欣喜原辉弟弟来到京城【当时是五月二日】。你从远道亲自带着药包来，到了门前下马，拂去黄色尘土。即使旧日的容貌已经改变，也不惊讶，仍记得前夜梦中相逢。出了巷子，亲朋应当逐渐前来拜访；上床后，孩子们也想陪伴。平生在四海之中，我尤其怜爱你；如今能在窗边对着你笑开脸，实在欢喜。大雨中坐在海月庵。

译眼看池面水涨得与岸相平，桥边旋即觉得孤亭仿佛将要漂走。老父得鱼后经过别的集市，哪一家要赶在明天移栽竹子？经过西陵下马，大概很难避开雨水【当时世贤陪同祭祀山陵】；北巷将要送书来，不要再招呼我赴饮【玉汝邀请饮酒】。我的弟弟远道而来能够安慰我，彭城今夜使人忆起逍遥游。玉汝因为我推辞不赴饮，次韵再次约我明日来，我又作诗和答，仍然推辞。道路上的马蹄坑积满水，接过板桥送来的诗筒将要离去，却又担心它漂流得纵横错乱。燕市的云化作雨，仿佛巫山暮雨朝云。半条船像浮着一样，最好自己系住；尺幅书信仍然送到，原来是特意相招。泥深得我的仆人难免跌倒，不要让他远远望见马尾。玉汝又次韵来诗，催促我，我才答应赴饮；再次作诗答复他。美好的时节已经过去，喜鹊搭成的桥也已出现。菰米和榆钱忽然四处漂散。明月避开人，应该就是在今夜；烈风欺凌客人，更是一早到第二天。须知木屐是我平生所穿，哪里敢辜负你从前戴皮冠相招？终究胜过李侯蹲在马背上，披着蓑衣，孤零零地走在遥远道路上。赴饮之后夜坐对月，再次次韵。谁从天上架起飞桥？万里之外只愁月色像波浪般漂荡。一场雨后步行而来，并非要占卜夜色；五更起身坐着，也不管是不是早朝。北巷积水深了，正适合揭衣涉水；西河虽隔着人，却很近，可以相招。以后约定秋天中旬相聚，胜过三十天；屈指计算，仍嫌日子遥远。次韵朱天昭劝戒饮酒。早已觉察平生有一件事不对，干枯的喉咙连一滴水也应当防止。旧传丙吉车上的坐垫被弄脏，如今看见陈遵家的井辖也稀少了。喝三爵酒不妨听从监史劝止，想到百壶美酒却真是隔着庭闱。只是愁在孤馆中面对寒夜，御寒之物又靠谁来制作寝衣？次韵济之谢赠决明。菜畦之间香雾正浓，童子清晨勤快地扛着锄头。不惜枝叶披离、像翠羽下垂，只担心摇动之后落下黄色云朵。药名早已得到宣公的注释，书带也不要跟郑老分开。我的眼病向来都依赖它，凉风吹来时，请不要让你纷纷摇落。次韵时旸《对雨喜晴》二首。雨声飒飒，又细密纷飞；清晨坐着掩上门扉。短篱上豆角低垂，破墙上苔藓攀附。湿润之气使琴声舒缓，清凉又惊醒了酒意。客楼中诗句满纸，不许沈郎变得肥胖。彩虹映着回照的夕阳，傍晚尤其欣喜新晴。远处市集的浮尘全都沉落，长沟里的积水清澈。儿童歌谣是他们的事情，乡人则有收割的喜悦。我身在幽燕之地，不必再作《北征赋》。送原已赴南京任院判。清晨赶赴禁闼，夜里梦游故乡，屡屡梦见高堂上的亲人，仿佛仍能看见他们弯曲的双眉。忧愁来时心如刀割，归乡的计划为何如此艰难？终究感念圣恩深厚，并不是臣下有意吝惜。南京允许我就近奉养亲人，简拔任用并非把我闲置。十年积累的忧怀，一朝变成欢颜。我的心也同样喜悦，哪里还能挽留你？初冬进入吴地境内，远远看见阳华山。在船中坐着思念它，难道也只是在梦里吗？乡里巷间争相感叹：多么快乐啊，这次南归！题写启南所画《游虎丘图》【启南初游灵岩时遇到下雨。第二天雨停天晴，便和海虞周景新同游虎丘，于是画下此图，并作诗记述这件事。李贞伯说：“那天我也在阳山遇雨后返回。”陈永之说：“雨停后那天，我独自因事在阳抱山，遗憾不能和启南一起游乐。”他们都在画上题了诗，景新把画寄给我，请我和作】云岩山并不比灵岩逊色【虎丘又名云岩】。昨天为何要涉过积水道路？千人石上留下两双青鞋。太阳出来，深林中歌声明亮；一时的欢乐足以补偿劳苦。水西山北争相探寻，山涧泉水漱齿，心境也清明。亲手扫除石壁上的题名，向西走到阳山，遥远不过十里。有人冒雨归去得不早，明日见面再谈进入云岩的事。空自扼腕捋须懊恼，好山没有趁晴天游览。这件事已经差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哪里知道还会有独自游览的人？隔着水在阳抱山相望，哪里移来了这幅画图？我刚起身观看，忽然笑倒；诗情和画意，各自都在其中。岁月依然，可以一一考察；不必争论虫鸡般的得失。生死如泡影，难以自我保全【永之已经去世】。再次来到京华居住六年，匏翁的头发几乎全白。江南归乡的计划总有一天会实现，依次游山并非草率。姑且打开画图卧游，鹤涧、松庵也都是天然造化。反而嫌两位客人不能同行，回头遥望周郎与东老。送张宗茂道纪南归。你隐居吴门已有五十年，往来玉京一直逍遥自在。东华门的尘土在霞裳之外，北斗的光芒映照在宝剑之前。仍然欣喜山林能够通达雨露，也知道官府之中足以有神仙。如今又乘飙车随着天风回转，俯视海边停滞的千艘船只。赋咏酒榼，庆贺周菊处七十岁。它没有棱角，不是觚；有盖子，形状像瓮。重时或许可以提挈，空时却不能送人，因此名叫榼。人们平常使用它，榼腹能够容纳百斛酒，榼口能够流出千斗酒。酒水又多又满，浩荡如河。你若不化为乌有，我怎肯游于无何有之乡？喝到醉后，拍手吟唱几行酒歌。歌还没有唱完，便笑鸱夷老而无齿：一生只饮三江之水，还不如我常年隐居吴市的清闲。和主人比较年纪，贺寿的宾客登堂而来，连坐席都坐满了。凭借这只药囊，写下这篇酒榼赋。送张兼素出任施宗州知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斛、千斗〕 岁暮时节举家迁往远州，向南而行，谁还会替自己谋划？一章之死没有别的悔恨，六诏的平生经历也算胜游。科甲反而使我们这一辈更加受人尊重，史书编纂应当向古人求取。都门之外拿这些话姑且赠你，不惜寒风透过破旧的皮衣。分题《丰乐亭》，送文宗儒太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什么地方建成了亭子？正是丰收欢乐的岁月。琅琊山在乱云之中，西南的林壑尤其美好。六一居士的文章确实独具工力，幽谷泉水鸣响，仿佛古雅的琴曲。石屏山道路转折，酒船可以通行。幸好赶上归马滁阳的日子，在此地游览，兴致没有落空。送原辉南归【九月二日】。清秋将尽，正要向南返回。离别的眼泪怎能忍受，又一次黯然流下。我已经年近五十，你如今归途又有三千里。也知道戒酒胜过良药，愿你写好书信，托便船捎来。东城旧业劳烦你修葺整理，约定年末在园田相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日〕 原辉出发以后，晚上坐着有所怀念。向东望去，秋云压着船楼；傍晚水上停泊，想来已经到了通州。却愁细雨打湿行装，又恨深沟使送行的骑马者停留。临别题诗，偏偏觉得懒散；坐下便呼唤酒，却不能忘记忧愁。只应在后夜升起一弯新月，悠远地照着两地的白头人。冬至谒陵八首。出土城。骑在马上冒着寒气走出北门，忽然进入开阔平坦之地，才认识到天地广大。土地连接着周代的苑囿，百姓仍显得渺小；上天造就燕山，山势独自尊崇。看见月亮，仍忘不了黄土寺【往年曾经住在寺中】；穿过烟霭，仍看得见白浮村。百官在节日里长期来到这里，祭祀的器物像流水一般，骏马全都奔驰而来。渡过沙河。桥下流冰像玉一样绕成一湾，六年后再次在这里映照衰老的面容。稀疏树林旁的小店，行厨已经送到；落日照着平原，打猎的骑兵归来。韦杜一带向南连接着许多白草，居庸关向北相隔，尽是苍山。天寒时听到王师转战的消息，心中欣喜；驿路没有尘埃，羽檄也清闲。眺望昌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解开马缰，能够登上千丈高冈；脱下皮衣，仍能忍受北风的寒凉。遥远的古道只剩秋水，茫茫平野又覆盖早霜。太阳隐入群峰，天色容易昏暗；树木连接城郭，路途究竟多么漫长。孤云飞去的地方有梁公庙，仍仿佛当年在那里眺望太行山。进入昌平学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译屋檐四周苍翠，几座山峰齐整。疲倦地坐在空堂中，心意已经登临高处。从高处看川原，一切都清清楚楚；午后风吹日照，渐渐感到凄清。一路走来借住馆舍，先想到睡觉；诗写成后返回家中，各自都带着所得。苜蓿装满盘子，足以供饭；坡翁不要再喜爱捣碎的香虀。题刘谏议祠。令人凛然的气节使毛发竖起。万言直谏令人叹息，名声显赫的贤人相距遥远，再也无法追随。甘露最终反而造成后日的变故，清正之士岂肯接受北司的讥刺？古人作为鉴戒，没有谁能比得上您；后来的士子登科，又有谁能继承您？深夜高卧，频频梦见您；孤峰和残月照着新建的祠堂。门旁高大的槐树向晚开放，忠魂长久萦绕着故乡归来。诸生入学，奉上苹藻祭祀；使者停车，治理荒芜的祠地。展开书卷，面对新史中的赞语感到不平；赠给官职，只能空留后人的哀痛。千年的遗恨应当难以穷尽，谁还记得唐家曾有祸乱的根苗？进入西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进入西陵 诗句中青山含笑，仿佛又迎面而来；画屏般的景色实在可爱，四面敞开。向南沿着古道走，凡经千百曲折；向西登上高陵，这是第一次回到这里【此前陪祀都在东陵】。赋雪不必劳烦再次授予诗简，书写云气，还打算再登高台。天潢星乱踏着支机石，徒然说昆明池还有劫后的灰烬。出昌平 晴日暖意熏人，时值仲冬。茅檐之下谁知道，温暖得如同火烘。冰花细细凝结在重重溪石上，天籁声从远处传来，万壑松涛齐鸣。今日清爽酣畅，除了不能饮酒。诸位公卿太过清瘦，身上却带着诗意。来年春天带着茶来，应当还不算晚。最爱池中泉水，喷涌如九龙飞舞。为白郎中题荷花鹅图 前朝学习绘画的人多如集市，不只是争相描绘山水；涂朱敷粉、擅长写生花鸟的画家纷纷涌现，总的说来，赵昌的名声可以与黄筌齐名，后来更称道崔子西。宫廷府库收藏了三百轴画，尚且没有把溪鸥和野鸡算在内。丈幅的绢像冰一样洁白，笔锋如刷，仿佛从崔家传得了绘画妙诀。晴窗下随手尽情临摹，水面上的鹅也画得精妙绝伦。群鱼游出，意态闲适；一跃似要越过稀疏的柳树湾。翠绿的荇菜在金色掌影下摇荡，雪白的羽毛洒落在清波之间。晚来天凉，不要把荷花摘下；回头一看，鹅受惊猜疑，便又收敛了踪迹。红花绿叶如锦云般浓密，这些景物为你增添了颜色。户曹从哪里买来的？您退朝后闭门时展开来看，城南的矮屋都像要被撑破了。家人见了都笑着说好。世间的妙笔实在难得，不要拿走后让它成为旧事；试看题字完毕，便把画卷收回笼中。只用王羲之五千字来交换，想来您听到这话应当会捻须。秋风中的高兴并不只是想到莼菜鲈鱼；要是养鹅，老来就该住在江南。一定要在滆湖边结茅而居。《家藏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三 明吴宽撰 诗四十九首 乙丑元旦星变下诏求言二首 午门前黄色伞盖忽然高高张起，御笔诏书打开来只有几行。从此谏官再也不得清闲，案头多了制作上书奏疏的袋子。诏书防备分明，近处便可听见。百官拜舞，走出红色宫庭。料定新年将有许多新政，却又把妖星认作了瑞星。次韵施焕伯自制菜灯见送 翠玉般的菜蔬交错连接，巧妙得像是送来春盘，摆入夜间宴席。园丁看了还仿佛不敢相信，市人携带经过时已经喧闹起来。怎肯把根埋入泥土，也不肯让光彩照到木天。还留着儒家的风味，买油姑且花费几枚青钱。次韵启南写赠施焕伯《范庄梓树图》。行人经过墙下抚摸之处，更因为这是范公亲手栽培的。今日把这嘉树写入赋中，清风长久从义庄吹来。徒然寻找蚁穴，难以成梦；免去制作牺尊，难道不是有用之材吗？须知画家本来就是有意为之，展开图画，如同面对北山的莱草。分题蒋山送屠寺丞 方山在它南面，破山在它北面，中间郁郁葱葱的高山，竟使两山都失去了颜色。从前人们说这里如龙蟠曲，确实非常奇特，神灵也喜欢幽静地栖居。后世改易了它南面的姓氏，修筑坛场；高帝开始建立国家时，这里显现了祥瑞，香雾很快四面弥漫，最终成为陵园，万古镇守南方极地。直到今天，五色云气仍在顷刻间变幻。遥远的太平堤，高高凸起如人的脊梁。行人仰望层层山峰，山势压住大地。侧身登临官喜南行，擦亮眼睛亲自观看。您在棘寺拄笏之时，公务之余幸有闲暇；寺丞啊，您可不要辜负我，终日面对这千尺翠色。题墨竹赠邵楚雄行 柳州刺史的诗至今还在。种柳怎么样？不如种竹清雅便利。您将要前往滇南，长孙子郡人应当把使君的名字系在心上。二月晦日济之邀看桃花四首 风把花信报来，却真的看不见花开，只看见尘土。倒爱你家那两株红花，小园只配称作“藏春”。花香喷到人身上，温暖得使人微醺。不必在庭下让红裙女子起舞，诸位只管饮尽杯中之物。春色已经有三分，其中已有两分。夕阳下拿酒祭奠花魂，新柳稀疏，总映照着门扉。渐渐有狂风吹来，绿色昏暗；已经没有明月升上黄昏。两株花浓淡相间，一齐开放，勾引诗人共同来看。即使台阶前全都落尽，幸好没有流水，只有青苔。追和启南癸卯元夕后经过施焕伯家饮酒。天上的星河隔着一帘，夜寒使诗人的筋骨躲避在重重屋檐下。坐在大床上久了，头都碰到了一起；写满短纸的诗句太多，只得亲手粘接。佳节已经过去，灯火还在；当年本应把这一景添入画图。桥下游鱼经过的是我一生走惯的道路；趁着未老一起游览，不必等待占卜。送仰给事进卿赴四川佥事 我们在石城共同领略风月，情谊早已相投，不辜负向来推重的高名。给事中和舍人的官衔刚改换，正是朝廷大开言路之时。西郊多次眺望，只见云气密集而行；东郡争相传说，水涨得还嫌迟。秋天乘一叶扁舟，三峡应当平稳；想来甘霖也会随着分司而至。分题圮桥送张公实参议 经过下邳城，试着访求留侯的遗迹，如今还存有什么呢？面对流水，只能徒然指点。留侯本是韩国人，是上天把他交给了刘氏。他能在沙中击椎，却回头取圮桥下的鞋，哪里一定要有魁梧大汉？他内心开始知道羞耻，抬脚直直接受鞋子；又匍匐向前跪下，想做帝王的老师，难道会甘愿受老人役使吗？唉！正当嬴秦之时，暴虐的火焰烧到各处，经史兵书尤其被禁止，搜查之后全部焚毁。一部书从袖中取出，依然是先秦文字。这才知道那老人虽然愚拙，却远远胜过始皇的智慧。黄石只是姑且托名，老人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他避世而能保全自身，同时代的人可比作商山四皓。古来有许多这样的人，过客不要怀疑。从这里到如今已经一千多年了，为留侯追究他的始终：起初见到沧海君，最终跟随赤松子。宾之学士因为母亲生病，我吴宽因为弟弟去世，都在请假，恭敬地蒙受东宫赐问。宾之有诗记录此事，我谨依次韵和作。每每遗憾仙人的踪迹，不能与你同在一堂【我起初与宾之同班侍讲，后来升官才分开】；承蒙问候，深感惭愧，竟劳烦东宫右坊。班次相近时一同入前，星辰般的官员仍轮流值班；您温和的话语，我日后还不会忘记。又喜薰风吹来，萱花茂盛；苦雨之中，偏偏伤感棣棠花的芳香。孤独怀抱幽深忧愁，因而更加感激；晚来写成诗句，带来与你相携。阅亡友陈起东诗墨 寥落的江山中寄身于一官，恶劣的心情到了中年反而多端。还曾遥望长寿之域，远远举酒相祝，哪里料到书斋帷幕之中已经盖上了棺材？席上的仪态确实简朴率真，诗句中的风韵少有酸腐寒涩。晴窗下遗留的墨迹斑斑还在，泪水洒在美纸上，实在不忍观看。挽钟同御史【钟同在景泰年间因进谏恢复东宫而死，后来追赠大理丞】他屹立在丹墀之上，冒犯皇帝的逆鳞，御史台的风采一时焕然一新。獬豸冠不用旁人替他扶正，螭头笔能够陈述国家大计。假使剖心，也应当是为了国家；也知道缄口不言，必定能够保全自身。周君已经死去，柳宗元也已逝世；墓碑终究应当表彰这位正直之臣。为杨应宁题夏太卿墨竹 舍人喜爱绘画，有谁能与他相比？正如杜子美诗中的刘侯。凤池退朝用膳后有很多清闲时间，常常拿着绢纸向人求画。昨天设宴招待宾客，四壁仿佛横陈着沧洲景色。酒意正浓时，他指着修竹数竿，倒拂出湘江的秋色。清风飒飒，刷动翠鸟般的竹叶；孤凤仿佛要飞下中堂游玩。这才知道夏卿的笔墨奇妙，奇异的姿态纵横交错，才一会儿工夫便倏然出现，令我赶紧躲避。抬头看去，分明像山崖上的飞石坠落，纷纷扬扬，真假都难以辨认。我认为所有竹子都值得入诗，试看北方苦于难得，这种数尺高的青竹垂垂可爱。舍人既爱绘画又爱奇异，明日南行经过九疑山；扁舟夜静，月亮刚刚升起，想来他会对着楚人歌唱《竹枝》。送应宁云南访族 当年曲水边翠幕初新，看见你曾经探访杏花春色。惭愧没有文章赠给张童子，欣喜有诗可以传给贾舍人。洛下还没有收到黄犬传来的书信，滇南也没有祭祀碧鸡神。若卜居京口的谋划已经确定，晚年乘一叶扁舟还可以亲近相访。秋享致斋呈同馆诸公 紫禁城宫门深深，早早散朝；步行回到斋阁，独坐寂寥。太阳升高，宿雾仿佛被扑散。秋天到了，凉风不待招引便吹来。河上的圉人来给马洗浴，树边的童子离去捕蝉。诗仙仿佛就在炉烟底下，翻尽晴窗前的《白雪》歌谣。又怀翰林诸公 古老的樗树正对着门户，翠绿的树荫浮动。正当畏惧暑热时，正值蓐收掌管时节。人与人相隔遥远，简直如同相隔千里；白日漫长，哪里只是度过三个秋天？焚香合当送来清泉，拿饼佐酒，不必夸说白玉酒船。幸而有大床方便午睡，只把幽深的梦萦绕在瀛洲。答诸公见和 诗筒相互送来，少有沉浮。云笺一到手，便依次收下。苑中的鸟纷乱归巢，刚刚面对暮色；井边梧桐将要落叶，又惊觉秋天到来。飞快经过庙墙的是天闲苑的马，横在斋阁中的仿佛是野渡的船。忧愁的怀抱无缘参与祭祀之事，只能向南面的高丘远望，那就是长洲。次韵程克勤抱病斋宿

译懒得穿朝服，侍立在禁门，并非因为贪睡，只是头脑昏沉。官吏回到别院，鸡声已经响起；客人离去后，台阶前还留着马蹄印。展开书卷，书上的蠹鱼常常自己拂去；倚床而卧，壁上的虱子实在不忍伸手去捉。知道你痛楚稍定之后还会想起痛楚，正如腹中空留下一百道壮烈的伤痕。又次韵夜坐 今夜金茎承受露水而清凉，谁家玉笛吹奏清商之曲？河流曲折，已接近东海；星光斑斓，北斗显得格外绵长。法驾出宫，千骑整齐；庙庭陈列俎豆，万株松树飘香。诗人抱病全无睡意，想要献上《豳风·七月》那样的诗章。送储考功静夫 独自赴南都任第一曹，身形清瘦而风骨峻拔，仍穿旧儒袍。海乡人物中，前朝盛年登春榜者，今日声名仍高。粉署中品评人物有许多闲暇，在紫宸殿趋谒却不胜劳苦。平生有幸与你结下斯文之交，只是云路难以久留，终究要像羽毛一样飞去。次韵胡彦超致仕留别 古人早已感叹，贤能而劳苦十年，哪里还忍心处在第六曹？忽然听说两岸秋水盛大，回头看见千里白云高远。远途重重负担，归来才得以释然。巧于做官的人争相奔驰，难道还敢鏖战吗？想来东阳的名酒已经酿熟，和陶渊明的诗作成篇，正合于《风》《骚》。送沈良臣知归德州 吴地下传授经学，早已获得老师的名望；高中黄榜副榜，深深期待由此进身。自我惋惜曾三次作揖请辞，如今出任州守，又接受了一次任命。亲人年老，定当储备俸禄迎养。还须快些立去思碑；连中科举的佳话，应由乡人记载。三位沈氏贤人的名声，想来要共同驰名【戊戌科沈元知深州，辛丑科沈林知晋州，甲辰科沈良臣，都是长洲人，同姓】。秋日园居对雨 只听说有人悲秋，没听说有人悲夏。所以凉风生起，不如暑雨倾泻；何况风雨交加，萧萧声一直到深夜。早晨穿上夹衣，寒冷使大腿上凛然起栗。园林之间一片凄凉，景物已经令人惊异。两株榆树本是朽材，牵牛花姑且凭借它们攀援。藤蔓牵引得多么长，谁知你容易凋谢。决明花颜色鲜明，独自挺立在它们下面。幸好篱落没有什么要求，疏枝正好彼此相接。晚晴 在短窗下读书，忽然觉得双眼明亮起来。不知荒园之中，傍晚时分雨已经初晴。西墙高阁收住夕阳，晴光射向东方。海天一片多么高远，虹霓突兀横挂。顷刻之间便收敛而去，只是上天巧妙地暂且戏弄给人看。想起昨天延请二位来访【玉汝原已】，纵情谈论，显出乡情，忧愁的心怀因此稍稍消散。并不是借着宿酒清醒，只是忧愁雨势已经太大，飘风又反复倾斜吹来。怎么才能再把二位请来，共同在林下漫步？篱落之间满是秋意，菊枝已经含苞。我把自己比作陶潜，不知谁能做王弘？姑且再三申明约定，预先订下重阳之约。为宁县令萧光甫题墨梅 老干弯曲，新干挺直，全都是昆吾镔铁般的颜色。枝头忽然被北风吹得花朵迸出，疏落的花朵像一场戏剧。花瓣薄如蝉翼，花蕊细如蝶须，竟敢与腊月的白雪相抗？雪没有香气，又容易消散；无论挡在山前还是背水而生，都没有什么可防备。花神冷笑，不说自己的功劳。月下花枝萧萧，倚着苍青的石壁；狂放的游人到不了绮丽的道路之间。偶尔隐居时，它就在野桥旁；一生的高雅韵致，有谁知道？这种奇异姿态，是从哪里得到的？补之已经去世，叔雅也已亡故，人间很久没有清新的遗迹了。诗人还没有补写《白华》诗，画家却重新倾倒金壶中的墨。悠悠的这种心意，是我所深知的。想要向萧侯姑且以此比拟品德，请看宁县九年的官箧之中，只剩下这朵花明亮鲜艳。士林传玩它，如同传颂甘棠；黄鹤楼中不要吹笛。送巫克庄知孟县 霜降落在都门，正好再次踏上此行。长才姑且用来慰藉饥民，定能使赤地连片的村庄获得丰收。试看黄河绕城而过，水色清澈；春日庭院种花，是前任县令的旧事；秋闱登科，是往年的情怀。中州并不与长安相隔，定会有人把你的政绩声誉传来。送袁道官还南京朝天宫 九曲门深处是古老的洞天，冶城山色依旧。重新开启紫府，仿佛三座仙岛；一旦戴上黄冠，也已经十年。姑且随着这位道者游历人世，还能从哪里领受真正的仙道？几间祠屋偏偏相邻，很适合拂拭丹青，追怀晋代贤人。送道士罗永澄还住福济观 一只孤鹤翩翩飞下玉京，在无边霜空中趁着秋日晴朗而行。久习玄学，惭愧自己像个方士；亲自到仙人行列拜谒上卿。水道曲折，通向偏僻的三岛；夜间坛场上频频礼拜，七星明亮。榴皮题诗绕满墙壁，回到这里与回仙一同庆贺生日。送郑仕信知大犹县，兼问讯王允达。州县劳苦，使人感叹只有你最贤能；秋风中转舵，又向南方旋行。浦江的乔木都安然无恙，庾岭的梅花却与你有缘。哪里还要等到按例升迁才得到新任，且把遗留下的恩爱与百姓相传。经过青岩山下的地方，请替我问候闲居在凤沼的仙人。次韵侍郎王公还南京留别二首。留在这里办理事务，费尽心思，白发又添新丝。向来如在学海中航行，更知道渡口所在。入朝还没有拖着尚书的朝靴，直阁中却曾垂挂着学士的绅带。天上颁下诰词，如同仰望清润的露水；郢中诗句，唱和着《阳春》。后辈都有挽留您的心意，不只是词林中的旧友如此。秋水中浮来一艘新画舫，向南归去，仍然欣喜能够渡过天津。尚未在江左夸耀王导，却仿佛在朝廷中见到了李绅。又逢燕地晚秋的黄菊，青山偏偏喜爱秣陵的春色。辞别皇帝时却蒙受重瞳顾盼，应当还记得您是东宫旧日的学士。送王抑夫赴官陈留 在南都听完《鹿鸣》歌，坐着便觉得悠悠岁月已经流逝。久矣，您的长才滞留在上国；壮哉，名县隔在南河之外。郑庄此去必须治理水道，赵过向来擅长种禾。若能使流离迁徙的人都恢复原业，看您的声誉定会多得数车。送林朝信还广西分韵得岁字 玉河冻结不流，清晨凝结出细小冰花。客馆靠近东堤，三十天里欣喜地留居。捧着奏表蒙受光荣，设宴接待亲近的友人。到任还迟迟未能成行，却要在吴门度过新年。题启南画 闭门独居，萧条冷落，在纷飞的雪中已经没有宾客。晚堂空寂，只能独自倚着枯梧桐。忘了我这支老笔还能挥洒，喜爱启南却构筑的石栏，临近绝涧，仿佛听见茅屋卷起秋风。十年未曾再走西庄的道路，岁暮相思，彼此都已白发。题元顾仲瑛《玉山佳处卷》后【画卷失亡已久，仲瑛的孙子御医才重新得到它。卷上有陈基的祭文】神龙飞越石头城，一日之间吴门失去踪影，顾荣池上也已经没有金粟的影子【仲瑛的临池轩名】。县邑中玉山之名没有改变，故人的残简重新相传；内史的高妙文章，有谁来评定【陈基在伪吴任内史】？百年往事栩栩如真，原来只是一场梦境；濠梁之上又见到旧日题刻【仲瑛后来迁居中都，家在庄子观鱼台旁，题其屋为“梦蝶”】。玉汝席上咏物 橘 从马上带来，郎君身上还带着洞庭的霜气。香雾腾入金杯，清冰盛在红囊。曾听说书中还记载过它，适合在醉中品尝。所爱的是它并非陈紫，却能把客人留满一堂。新米饭 绕着厨房，香饭刚刚蒸熟便散发香气；吴下的长腰米向来有名。今年为什么荒旱得这样严重？即使是贡米剩下的，也还能让人饱食新粳米。玉箸鱼 天气寒冷，凿破水晶宫，贮放到银盘中。远远看去好像空对着餐桌，不要轻易就把它吃掉。层层冰上指痕脱落，令人想到渔翁。

译济之席上咏物 风菱 长长的腰身像磬折，拿到手才惊讶其中空空。年末怀念佳美的滋味，我曾与白居易有同样的爱好。银杏 洞庭霜降之后，不必计算橘子能否变黄；拿在手中玩赏，不禁长笑，因而想起阮籍的狂放。冬笋 秋后锦衣般的外壳脱去，露出玉笋般的尖端；在雪中长得很大，咀嚼它哪里还需要肉？我平生喜爱老苏轼。赠顾正科镛还中都【仲瑛五世孙】清晨拿着名帖敲门，投帖说有客人来了。来自淮水源头，是吴下的故家；依傍二曲，承袭沛中的遗风，学习三侯。遍览人的诗画，才情华美；传承世代衣冠，仕途优长。想在酒樽前尽情谈些乡土话，雪晴之后骑马归去，却恨不能久留。悼李御史士常 饥饿而死的人纷纷遮蔽河津，你不顾微薄身躯，想要遍地巡行。驿骑送来书信，忽然得知你已经去世。载棺的輤车停在路上，棺木已经环绕全身；我流着眼泪，随着诸位弟兄和文字交游痛失此人。知道你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只能用诗句哭悼元宾。谢济之送银杏 错落排列着数百枚朱提，洞庭秋色满满堆在盘中。霜后杂乱采摘，连同柑子；雪里一起煨煮，还有芋头。不必用囊盛着书来写它，料想不是钻核取仁，心中自然没有疑猜。只是忧虑这样的佳惠终究难以继承，请把它送给山中，让我栽种成树。寒夜熟睡时，右臂偶然接触汤具，形成疮口，疼痛非常剧烈，不能抬起。移读邵康节《臂痛吟》，戏作一首依次和其韵。春意满在寒衾中，我拥着瘦弱的身躯；无缘无故一阵疼痛，像折断手臂。写文章曾效法前代贤人【年轻时曾写过《汤媪传》】；写字时忽然迁任左秘书。行礼道谢只能举起拳头，实在值得宽恕；医生因为肘部牵制，病痛难以消除。坐到年末，脸上满是忧色；这种苦楚，难道不是自己招来的吗？《家藏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四 明吴宽撰 诗四十七首 丙午郊祀斋居，夜雨独坐【当时我因服丧，未能陪同祭祀】春城关闭重重门户，夜馆中孤灯明灭。我默默独坐，正寂静时，像更鼓声交替连续传来。拥被还不能入睡，陪伴我的只有童仆。防雨任意飘扬，寒花凝结成一团团玉色。圜丘每年都有祭祀之事，大驾早晨出宿；明天应当返回法宫。天意也可以由此占测，清道之后少有浮尘；龙车用膏油润滑车轴。郊外南面只在咫尺之间，越冬麦的嫩芽已经变绿。愿它们一同发荣，皇恩覆盖幽深的山谷。哪里有清斋三日呢？东衙仰头可见重重屋檐。没有忘记解带题字，只因喜爱焚香、放下帘子。世俗之人不要说这里寂寞，老儒应当处在深严之地。月明之时望断西野，刺眼的青山最为尖峭。不要相信瀛洲道路遥远，相互遥望不过隔着东西。长沟碧水绵延千丈，密树青色含着万重。杜老观云尚且看不够，谢家梦草也应当有同样的兴致。早朝回来还跨着高马，金阙将要响起报晓的钟声。上元日刘道亨家作同年会 大家都喜爱城西这场难得的聚会，退朝后争相步行走出红色宫门。好风吹入座中，刚刚开始斟酒；瑞雪落在台阶前，故意沾湿衣裳。盛世之中官衔未能相称，实在惭愧；愿与诸公相互依托名节。从今以后便编作同年录，每逢新春，幸不要违背约定。同年会散后夜赴济之家 九街飞雪，楼台隐没在昏暗中；一匹马走向城西，今夜返回。相隔咫尺，经过门前却仍不进去；平常劝酒，必定互相推辞。灯光照满四壁，如同悬着明月；鼓声传遍千家，沉重得像连续的雷鸣。恍然仍有眉山的风致在，清虚堂中仿佛重新回来。为王惟颙题米友仁《苕溪春晓图》。古今的画法，大凡从顾恺之、陆探微以来，都有传承。众多画史纷纷出现，后来有许多只用丹青敷染，不过徒然相互炫耀。淡雅的水墨，是谁创作的？只是把霜毫交给星砚而已。谢家林下有清风，虢国夫人马前仍是素面。闲适的情致、超逸的韵味，感觉萧散自在；哪里像在长安水边所见的景象？如今破纸薄如蝉翼，却仍胜过上好的东绢。楚山清晨晓色，另有一幅图景；当时曾经收入宣和殿。可惜画谱抛弃了这个人，正是因为涪翁遭到党争牵连而被谴责。唉，这件事也不过细小，姓名的得失何必争辩？吴中的旧物还存留多少？近

译年豪强人家到处强行夺取，只有王郎独自保存了这幅画。他把画寄给我，我看了多次也不厌倦。水远处仿佛确实来自天目山，烟雾深处难以辨认乌程县。恍惚间仿佛载着我游历江南；案头幸有这幅《春晓图》，令人欣喜。二月十二日，济之再次邀请我去看桃花，依照旧韵写四首。去年看花的情景还记得清楚。依旧在树下踏着香尘，东园从前还羡慕花开得早，屈指一算，仍比春天早二十天。花儿像半醉的红妆女子，斜倚在夕阳下。细草一同裁成八幅裙，蜂蝶纷纷，不要一起来喧闹；两株花的香气和粉色，正好要平均分享。花朝节为什么使诗兴暗淡了呢？下马徘徊，懒得进门。道路上只是徒然缓缓唱着归去的歌，在酒樽前却难得醉倒，昏昏然。春风依次催促百花开放，试看园丁又种下了新花。不必用诗去招引熊少府，明年随意坐在苍苔上便是。送顾生伯谦应举 你将再次来到南国，正逢大比之时，袖中带着书卷，经过我门前来辞别。洛京已经接受了丁寛的《易》学，吴郡也不要说顾恺之痴愚。贤能的父亲施政，真是有政绩。我这个老人想作诗相赠，却写不成诗；少年正走上青云之路，显露高超才华，至于秋风中折取桂枝的事，还不必说了。观内阁芍药 丝纶阁下，芍药枝头的红花正盛。许我在几步之内观看，独独承受它的生发之气。想来近来还不会容许它凋零，便随着风品评它的高雅。它已经成为词林中的佳话，根老之后还可以发挥入药的功效。若把它种在普通人家的园子里，靠着篱笆，哪里能得到三公那样的地位呢？追和元危太朴学士游石湖宝积寺。禅堂拥抱着青翠的山色，总觉得云雾缭绕的山峰使人误认是天平山；万石林中，学士放声歌唱而来。水道曲折，道士偏袒着身子坐在松荫下。饮泉的另一条山涧中有许多溪鹿，空山里啄木的或许是野禽。我也想等到来年闲暇时倚着船桨，在湖边风雨中听龙吟。送黄和仲入南雍 在范公园里再次回头，想起二十年前我们曾一同游览。壮年才开始走上仕途，春风中相见于皇城。桥门之内大家争相进取，贡院中的文章岂只是被收取而已。唯独遗憾不能留下来一同南归，只好凭借飞絮环绕着你的行舟。酬答吴元璧从黄州寄来百枚石子 岷江向东流去，绵延千里。江边石子累累，黄州幸而遇到苏长公，怪石从此得了名。江中洗浴的小儿随手探取石子，拿饼饵同它们嬉戏交换，还自称聪明胜过孩子，却不知道孩子从泥滓中得到石子，争着吃饼，把饼吃饱后嬉笑得先生狼狈不堪，真是痴绝了。也知道其中有不痴之处，于是把它们作为供养，明明白白立下文字。当时若拿饼饵供养，饼饵有吃尽的时候，僧人也不会喜欢。盆中五色斑斓如星，客人来了只需耗费三升水。黄州通守是古同宗，三十年来又是知己。退公后闭门无所事事，偶然兴致来到江边，派人拾取，仅得一百枚，寄给我时封好题字，仍附有一张纸。打开封缄还没有看完，石子便倾倒出来，仍有几颗藏在布袋底。我家旧藏一只汉代铜盘，用来盛放它们，称为两种美物。于是让人到菜园汲取寒泉，顿时觉得雪堂移来了矮几。白日漫长，玩赏它们可以消除暑气，确实是一件真正奇妙的事。只是感叹它们圆滑，并非出自别的名山，在漱洗之处又怎能磨砺我的牙齿？我这个老狂人自称效法坡仙门徒，为什么把我置于衲僧之中？作诗一笑，靠谁来知晓；石头也有圆头，说来似乎有道理。以后还须用美玉相报，不要怪我这个匏翁不知止息；既然成为后世传世的怪石供品，就再用文字把它记载下来。玉河桥夜坐等候早朝二首 宫禁的城墙遥遥连接着仙桥，我常在这里下马休息，等候早朝。薄雾遮不住蓬莱仙岛般的月色，湍急的水流像浙江潮涌。天门的灯烛映起晨光，阴暗的洞穴中衣裳也消除了暑气。身在翠微宫中居住，倚着栏杆，不知是谁吹奏玉人的箫。白玉栏杆旁，水气通来清凉，高树总是含着风。河水沿着碣石流去，仿佛深不见底；天空转到牵牛星，仰望正当中天。没有听到早朝的报告，白白看见羽檄；宫中僚属很少见面，只有诗筒往来。也知道早晚如此操劳又能补益什么，只是丹扆之前

译，圣上还多多忧念自身。乡里的僧人来到京师，大多请求我写一首诗带回去。这些人大都是我从前在山水间相识的，共有十二首。智懃还洞庭兴福寺 拄杖持锡经过京城，西山就是自己的家。有时谈论日月，随处卧在烟霞之间。思念故土的感情终究难以排遣，归乡的路也还遥远。春意深浓的俞隖里，应当会问起梅花。文怀住吴江法云寺 听说湖心有座寺，人必须乘一叶小舟渡过去；水面浮着林间房屋，地势被漫长的积雪沙滩隔开。挂起僧衣，放下禅杖，翻阅经书坐在讲堂中。当地人多乐于布施，应当喜爱这里香远的道风。古梅住半塘永福寺 灵鹫山中有一株梅树，带着千年的古意。它从西方传来，暗香浮动。如今在哪里呢？应当正向刘公墩下开放。员政住杭州虎跑寺

译在百花庵里长久栖身修禅，竹树萧疏，位于野水旁。想要洗去从北方来时沾染尘土的双脚，便乘小船一直到虎跑泉。定佩住城东定慧寺 长久以来隐居在玄墓山中，如今又到湖州市中行走。浮世之中，这一身到哪里都可以寄托，应当同圆泽谈论三生之事。某人住石湖宝积寺 青山的倒影落入石湖中心，诗句向来最容易在这里寻得。请转告山僧，务必好好守护此处；将来我还要乘船来登临游览。某人还石湖治平寺 湖上哪一年开建了宝坊？陡峭的山峰就是墙壁，树木就是厅堂。地势高峻，已经与诸天相近；人间哪里还有比这里更高的上方境界呢？宗全还七宝泉 细细品饮山根下的七宝泉水，向北归去时又登上五湖的船。以宽广的胸怀游遍各处，浑然没有阻滞；佛法已经在胸中明白通晓。永明还法华寺 吴地西部山水最美的地方，旧日有一座莲花宫，名叫法华寺。归去时知道那里又添了嫩竹，回来时还记得曾经包裹新茶。真慎还玄墓寺 众位徒弟祝发为僧，总是欢笑嬉闹，正是山门重新兴盛的时候。约定旧日的游览还要再来，先把苍壁磨好，等待题诗。文鄂住文殊寺 文殊寺如今在哪里？听说在阳山箭阙旁。入定后不知道风雨已经过去，白龙应当藏在钵中。戒香归洞庭福源寺 小船从什么地方出发？远远地从北都归来。若要住在人世间，没有比湖上山中更好的地方。孤云仍然像两只角，这个地方少见三斑。橘柚可以拿来缴税，秋深时便关上门。为文宗儒题钩勒竹 碧玉般的竹子参差错落，远望仿佛置身空中。高高的竹枝疑似在明月中，我家百年来流传的画竹技法如今成了这样，正是为了追念您家那位石室翁。为王古直题画寄给他的乡友郭筠心 赤城的霞光映照着柴门，竹石清幽，只有几间屋子；案头堆满书，谁来共同校阅？经过门前的，只有谢方山。送宗儒 向南望去，琅瑘的山林仍然郁郁葱葱；重新结下半生的缘分，暂且不谈幽谷是否足以承载游兴，单说马背上又谈起清池。那里有酿泉和上邑，多年来我怀念它不同寻常的政绩；古老的官署如今承受新的迁调。秋天来到海月庵中，请不要忘记带着酒杯坐在短筵上。补送吕秉之太仆 典客向南行去，承蒙美好的任命，那里到处都是山。忽然想起你治理环滁已经功成，那地方确实适合牧养。诗写成后临溪而坐，还可以捕鱼。频频为母亲奉上堂前的饭食，使旧日家族长久保存箧中的书籍。相逢的全是青云得意之客，科举功名又有谁能从世袭俸禄之外取得呢？次韵詹事杨公经过玉延亭留下题诗三首。退朝后从容走下木天，像扬雄一样多病，如今庆幸刚刚痊愈。眉间旧日的墨迹清清楚楚还在，经过秋雨多次冲洗，反而更加妍丽。高轩再次经过，正是傍晚清凉的天气。秋来我的诗癖，唯独还没有痊愈。试着续写题诗，谁能写得相似？屋梁上的明月，共同显得清美。槐亭残缺之处可以看见青天，仰头诵读新诗，百病都已痊愈。秋色善于体察人意，留下殷勤的情意；小片红花和疏落的翠色，格外妖娆美丽。送林同知仲璧赴任惠州 在燕都才与你相识，在浙郡早已久闻你的名声。如今正应当到方州任职，仍然担任半刺。凉风吹动双旌，渐渐远去；积水之上，一叶舟显得轻快。想要访寻东坡的遗事，只知道要等到政绩完成之后。送杨君谦 你素有好学的名声，从幼年起就一直勤勉不懈，忘记疲倦，常常把夜晚当作白天。谁让你不爱惜自己，竟坐在那里与书籍争斗？不久心腹之间便生了病，诊察脉象可见。乡人曾说你的文章笔力真像舅舅【指钦谟】，舅舅当年也是在考中科举之后养病。七日里，仪部官员在告假；一个月中，又服药而没有见效，于是具疏入奏。昨天早晨得到皇帝的允准，脸上高兴得几乎皱起来。西风带来新寒，向南去不可停留。彼此相访多么稀少，相互告别又多么突然。你离去固然令人欣慰，但谁来规劝我这个老而荒谬的人呢？只是你有读书的癖好，除了舍弃书本，再没有什么能救你。譬如嗜酒的病人，戒酒后面容更加消瘦；不如稍微饮一些，病去之后逐渐恢复原样。你的病偶然也类似这样，书籍其实就是醇酒。吃得太多仍然吐出来，纸上却由此发出奇秀的文采。三年后应当再回来，让我看看你所取得的成就。为都元敬题《春山读易图》山中的春雨已经过去，美好的树木像刚洗浴过一样清新；鸟声不时悠闲地响起，只听见涧水声接连不断。面对这一切，心中欣然喜悦，孤独的胸怀浩荡而没有欲望；于是带着童子和青年，吟咏而归，仿效曾点在沂水边沐浴咏归。回来以后又有什么事呢？精妙的意趣充满春日衣襟。梦中醒时都在伏羲、周文王之间，手里拿着一卷书阅读，心心念念希望济助时世，言语都合乎生长养育之道。拜谒陵墓，住宿昌平学舍 闭门无事，辞谢各位学生。西舍支起床铺，想睡却没有睡成。老树经不起风吹，风势急迫，山又高，白白辜负了明亮的月色。疲惫的马在连槽中不时互相啮咬；隔屋的群鸡忽然纷乱地鸣叫。怎样才能让老朋友来这里住宿？在墙间举烛，共同题写姓名。回去住宿学舍 深夜踏着月色来到孤城，掸一掸尘土，衣裳便轻快些。谏议祠空空荡荡，凡是再次住宿，广文官署都冷落；又有人上前迎接。思念家乡，不觉使心旌摇动；记录这些事情，又有谁会把腹中草稿呈上？哪里会想到自己正逢长至节，三年来向南眺望的竟是神京。次韵答陈粹之宪副病中寄来的诗【当时陈粹之分巡贵州都匀，那里有黑苗人的警乱】在西南游宦，久已带着家属；回头望故居，隔着京城那么遥远。下床扶杖，依靠医药，拿起笔题写诗篇，任墨花散开。正等待听到捷报，收服犵狫；穷搜之后又看见放出的蚺蛇。祝良一定还有单车可乘，归途应当仍沿着从前的道路回来。秋夜为李贞伯饯行，取唐人诗句各拈三字作韵，写三首。月光照动疏林，仿佛沉在其中。小园留下客人，坐在墙阴下。酒樽中还剩下江南酒，放声唱着离歌直到深夜。在湾头系着一叶小舟已有一个月，在宫阙之下又续上三年的旧游。昨天在林亭观看画像，凛然的诗骨映照着清秋。常常看见你在凤池挥毫满篇，未必到了白头还要留在官署。赠诗给您，仍借用诗人的话：天子如今正挂念您所辅佐的人。严布政挽章 身穿绣衣，手持玉敕，重新分掌一司。回忆当年您来任提学时，我才疏学浅，空自惭愧于当日承蒙您的奖掖。您的高明，不曾允许后辈知晓。省中各处都在宣扬您的风采，阙下多年等待您的仪容。万里之外的蒲阳，我向南遥拜您的墓门；春天将尽，墓边草木繁茂。郭佥事挽章 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什么人能够避免呢？病来仍然服药，还希望能延长一些时日。病势严重而不能起身，仍然使活着的人悲痛。何况并非因病而悲，也可以由此知道了。郭公任职外台，精勤而多有施政措施，风采震动各郡，声名超过分司官员。往来江湖之间，侍奉上官都有规定期限，难道是冯河之人，轻身而忘记险危伤害吗？顷刻之间，竟然就同这个世界辞别了。楚水向东流去，千古以来都流向湘累。湘累当年投水自沉，试着诵读他的《怀沙》辞。只有从前曾见过您的面，还记得您来京师时的情景。您的骨气也颇为清寒，有人说您的命数应当奇特。这句话竟偶然说中，相面之术难道能够没有疑验吗？不能亲自前往吊唁，只好在这里寄托声音聊表哀思。《家藏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五 明 吴宽 撰 诗三十一首 丁未年春天，考试结束，送吴中四位进士回乡省亲。毛珵，字贞甫 春榜上名次很高，等第排行自然值得自夸。毛义出自我的乡里，在玉阶前列班。整个朝廷的名籍都已录入，赴银台考试时还夹带着奏章。穿着新制的衣冠，归返故里；近来将要乘舟，倚着回塘。皇恩浩荡，应当难以忘记；抬头还能看见门前的进士牌坊。陆完，字卿 乡试名次很高，被推荐赴南宫，如今又见姓名题在甲榜之中。像王弼编注《易》一样，确实有所心得；像陆机作《文赋》一样，早已特别擅长。自身辞别霄汉，离天门很近；住宅靠近江湖，水路相通。如今借皇恩为母亲祝寿，穿着斑衣，频频起舞在春风中。杨锦，字尚卿 我曾在礼闱有幸校阅文章，你的笔势如流水，几乎要独占考场，已经在天门前等着看放榜。忽然传来恩诏，允许你还乡；画船得意地顺着春风前行，穿着斑衣承欢膝下，白日悠长。请告诉世人，不要彼此羡慕；晏婴的心思并不在意气扬扬。吴鋆，字汝砺 远远承受恩诏，获准回乡侍奉亲人，谁能像你一样成为高堂双亲俱庆的人？远行而去不必劳烦东道主，暂时停留，正好成为北都的宾客。考中贤能之科，才开始感到文章的尊贵；仕籍上高高题写着全新的姓名。总说故乡风物美好，但壮年之时仍在为国家治理事务。次韵任太常经过园居四首 暑气郁结蒸腾，知道你懒得出门。肩舆只允许抬到我这寒舍，元修席上还能供给蔬菜；康节车前惯于看花。酒樽空了，并非因为像北海那样好客；面对册书，正好谈论《南华经》。醉乡的道路茫茫，无法辨认，这才相信我的生命也有尽头。瓜蔓出土，还嫌它太短；浇灌菜畦，才爱井泉深。门前有客人，马常常系在那里；墙外不知谁家的房屋俯临而来。未必身处市朝就会生出庸俗的神态，只应是鱼鸟也能识得我的闲适心情。把好山移来，姑且相互慰问；台阶上的石头层层叠叠，全是青翠的山峰。正午风来，格外清爽。槐花落下的地方，轻轻飘入屋檐。高荷等待已久，莲花结出莲子；香草不甘居后，梅花是它的兄长。倒穿鞋子出来迎接，反而失了礼数；解开衣服留客坐下，更加忘情。玉延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想要学习卢公，把它煮得烂熟。不要笑吴地人原有的狂放习性，小园中每天走走，脚步也能承受。闲来倚坐，偏爱琴弦声冷清；接连饮酒，只夸茶碗香。什么时候归田成为老懒人，终年学习种田，反而觉得清闲中自有忙碌。乘凉时不要吝惜再次来访，只等篱笆边下一场雨。送赵栗夫归省 你生逢全盛时代，又遇到最值得高兴的事情，难道只是因为考取高科，就不在意登上显贵的仕途吗？故园在吴江，过去常以游玩垂钓为乐。离别以来已经七年，往往进入梦中。家中有祖父母，年近八十，亲笔写来几行书信。前些日子托乡使带来信，说：“我已经衰老，很久盼望你回来，侍奉你的父母。你的父亲还强健，回来之日还可以稍晚一些。老人如风中之烛。”这话真是善于譬喻。这个意思你难道不知道吗？只是这个愿望独独未能实现。明主勤于万机，因旷职而警戒在位官员，所以延缓你归省的期限，使你尽到不懈怠的职责。况且皇帝日夜忧劳之间，切切关注法吏，个人感情实在难以伸展，仿佛把千里马拴住，只能遥望天的南方，哪里能插上双翅飞去？终究想到舜、文王的心意，天下要用孝道来治理。一旦恩诏颁布，跪着聆听，实在足以安慰。又像千里马想要奔驰，刚刚脱去马衔和缰辔，便匆忙收拾行装。旧日的馆舍看起来像被抛弃了一样，更加感念明主的恩德，并且还发给旅途费用。长河上轻舟前行，连日风势都很顺利。鲈鱼之乡正逢新秋，水边花草散发荷菱香气；太阳照到垂虹桥，众人并肩观看乘着驷马的车。登堂问候起居，祝寿时先举起酒杯。这个梳着发髻的是我的儿子，那个戴冠的是你的弟弟；叫他们依次上前拜见，起身站立也各有次序。邻里争相进门，感叹并共同惊异，斑白的头发映着锦绣衣裳。三代人同堂齐备，这种快乐难以完全陈述。全都出自皇上的恩赐，今后努力做事，或许确实可以图谋报答。次韵任太常在雨中寄来的诗 在矮屋中吟诗，发出长长的叹息；前面的债还没有偿清，后面的债又接着来了。园中雨势急骤，水量暴增，满地都是江湖，失去了边界；败墙将要倾压，只好奔走躲避。早已接受邹轲关于知命的告诫。如今一场雨下了八个多月，小狗隔着篱笆应当奇怪地吠叫；檐角忽然惊起瀑布般的水流，槐树梢头看不见虫丝缠挂。恍惚间把我置于吴淞江边，拍岸风涛格外澎湃。此时此情属于谁呢？只有玉延亭的主人能够理解。天公姑且像小孩子一样嬉戏，为什么来得独独这样迟，去得又这样快？傍晚清凉，芳草铺满池塘；青蛙一跃，也嫌地方狭窄。我提起衣裳涉水走过菜畦，拄着短杖来到水边，自觉疏狂。狂风拔起东邻的树木，反而笑着呼唤童子，自己的气力已经完全疲惫。对雨 清澈池水上涨，几乎要与桥面相平；雨势浑然如同傍晚的潮水。水面泛泛，渐渐逼近亭子的台基；淙淙的声音，真像远处笕渠流来的泉水。眼看群鹅并排沐浴嬉戏，却又担心新生的鱼卵被水冲漂。向东望去，还是回到菱濠最好；吴地人家有木兰船。送侯主事归省 圣皇崇尚至高的德行，文母获得尊美的称号。有诏令下来，恩泽因此广泛施及，先朝的惯例也可以援引。臣下如同怀抱温暖的衣絮，内心却像面对冰面一样忧惧。得到覆奏允准的声音，听说孝道由此兴盛。辞别严肃的宫闱旧任，承蒙在散秩中获得新的升迁。起舞时穿着裁成的锦衣，颁发下来的是用绫织成的诰命。早稻收获，饭食清香；水位下降，正好进献新鲜菱角。居处占尽江湖景色，吟诗写成月光露气的形态。刑狱疑案想来应当久候，转过道路后不知谁先登临。六月南方大海的风平息，风向回转，正好看大鹏展翅。哀悼张兼素 当年一同向南行，都为此伤神；骑马踏雪，跨过结冰的桥梁，成为万里之外的人。折槛之事已经使明主回心转意，赐还玉环也足见皇帝爱惜小臣的性命。忠臣贤士慷慨相交，常常彼此契合；情由和心事却屡遭蹉跎，唯独没有伸展。二十年来相知的心，从此永远断绝，难道只是因为同榜中进士，才失去了亲近吗？哀悼袁德纯 我正对客人谈论治理县邑的事情，才一出门，忽然送来讣告。早知你持宪节任职，曾从家乡经过，哪里相信你的丧车竟会沿海返回？刚直之气还没有舒展，只留下空空的奏牍；高远的胸怀没有间断，便已经含着酒杯。可悲啊！失去了一个青云之器，留下孤儿寡妇累然相对，更加令人悲哀。送教谕彭道赴长洲学【此前任吴县学】远方的乡邦因此值得庆贺，得到了一位好老师。你乘小船向南而去，不要迟迟不行；回来以后使苏郡的学校焕然一新，重新看见胡公推行的旧规。贤能的弟子追念你，仿佛昨日之事；各位学生等候你，也已经很久了。我长久有幸同你结下斯文交谊，临别赠言，怎能吝惜作诗呢？雨后答邵文敬 急雨经过荒园，仿佛向城西而去。丰茂的草覆盖清池，凉风从高树间吹起。胸中舒适而欣喜，随手得到佳句。连日苦于炎热蒸腾，如今清爽自在又在何处呢？送琴师杨云翰还吴 落叶萧萧，坠在客人的衣服上；青天中一只孤雁向南飞。登高遍览皇都，气象多么雄壮；谈起旧事，常常想到旅食在外而违背乡居。书卷写满云烟，停下笔来；厅堂空旷，风露清冷，使琴徽也发寒。郁林石近在眼前，娄江水应当为我临流筑一座钓鱼台。送夏司封崇文 客舍萧然，洛阳城在清晨中显现；拂去尘埃，想起贾生。半夜还没有接受宣室召见，深秋又要重走秣陵之路。如今留在官署，实在无事可做；言路之中，又有谁独自有名？知道你箱中藏着旧笏，诸位孙辈应当不会有愧于元成。拜谒狄梁公庙【在昌平县西】

译从遥远的唐代便可看见这样的贤豪，殿上的香烟映照着赭色袍服。入夜不必忧虑猛虎噬人，临近清晨也不必听到牝鸡报晓。庭院空空，树上的瘿瘤凭谁来剖析？沙土满溪，水边草木几乎要自行拔除。读完碑文出门而去，史家留下的评论说范公高明。拜谒耶律丞相墓【在瓮山下，墓前有石像，须分三缭，其长度超过膝盖，真是奇异之人】角端人说：“大军返回帷幄，功劳很高，足以掩盖伯颜。身躯寄托在中原，只剩一抔土；精神归返朔漠，隔着重重关塞。僧伽的香火前，青松茂盛；翁仲经受风霜，白石顽固。遗留下来的石像庄严如生，使人久久惊叹；一间空屋，依傍着西山。” 恭送孝穆慈慧皇后的梓宫迁葬茂陵【十二月七日】列队的骑兵跟随灵车，分派官员护送梓宫。出殡日期只选吉日，车驾四周总是悲风。钩弋夫人的陵名由来已久，轩辕黄帝的陵象极为崇高。桥山是迁葬之地，墓道应当彼此相通。恭送宪宗纯皇帝梓宫出德胜门【十二日】。风势猛烈，扬起沙砾；皇帝威严地走出北门。还未哭出声，已经因沙尘眯了眼。耕作开凿是谁的力量？登用群臣本来就是圣上的恩德。到了傍晚，龙车已经远去，云彩散尽，而鼎湖仍在。次韵任太常致仕留别五首。像您这样归去，当然不会贫困；清溪碧山自然就是邻居。地处偏僻，容易觉得柴门关闭得早；室内温暖，先知道布被已经有了春意。书读得久了，旧书都成了故纸；衣服经过新浴，少了浮尘。集云山下有我的草庐，今日终于能够安置此身。此身真高兴能安置在我的草庐中，床头还放着一束书。海口潮水上涨，便知道进退；天心月亮出现，便懂得盈亏。已经辞别朝廷官员，谁来传递消息？想要投身渔翁，再占卜一个居处。百里之内的好山都在眼前，只让童子引导篮舆。早晨乘篮舆出门，看山起初还懒散；学习陶潜，背着锄头归隐。新法不能施行，谁来执拗坚持？旧书没有用，不过是潜藏的空言。俗人自夸才名显盛，老态终究嫌礼法疏阔。三月里柴门没有客人来，太阳升高后，闲闲地梳理白头发。洗脚梳头，我从前就有这种缘分；又让自己午睡，学习坡仙。一身所需已经足够，不过三间屋子；百年人生谁能增加什么，不过半亩田地。遇到山沟便回头，因为担忧险地；看云彩便高坐，因为喜爱晴天。早晨的鸡鸣和官家的马匹，都没有用处；得到的工夫，就是安闲睡眠。安睡不觉度过残冬，枕上吟诗，仿效鲍溶。还庆幸形体能够随从小隐之志，哪里肯把姓名写入斜封。正午市场尘土满天，人人争着做买卖；树下阴凉很多，独自督促农事。应当笑丁公偏偏如此不同，深夜睡梦中，腹上仿佛生出了松树。送赵武靖西征。六月的火云烧灼长空，旷野上旌旗与红色交相映照。王师还没有渡过卢沟水，声威已经震撼燕然山。大将臂弯如弓，弯弓仿佛明月；锦袍银甲，豪迈而雄健。前年一箭平定两广，去年单骑平定辽东。四夷在眼底瞠目而视，哪里知道什么叫西戎。西戎跳舞，真像狂妄的孩童；这些人只可置于谈笑之间。飞快运送粮草，奔驰千里；军队到达后，还要使疲病之人得到休息。锋利的兵器、坚固的铠甲算不了什么，我胸中自有十万雄兵。黄河东面偏僻之处结成巢穴，鼷鼠即使有五种本领，仍然困窘。沙场半夜不见马迹，捷报清晨送入明光宫。这次出征本来是为了报答天子，哪里想到子孙都将成为上公。史官在鸾坡下执笔，希望记载周宣王薄伐的功绩。题《赤壁图》。江水向东绕过千尺长堤，山鹘在高处筑起险巢；游人半夜乘船经过，举杯试着谈论曹征西。征西将军当年进兵江边，八十万军队全是勇猛之士，眼中早已看惯了刘琮之流。吴、蜀区区之地哪里值得计较？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气势足以吞并刘备和孙权。哪里知道防守之士已经在旁边讥笑，笑他们远道而来并非万无一失。长江的险要人人都可以利用，并不只是阿瞒的军队能够戏弄；东吴防守，猎取战机的文书飞驰，孙权也难以亲自送上首级。帐下拔刀传令出兵，像这样，奸雄又有什么可怕？周瑜早已借助前人筹策，黄盖何曾去谈论五兵。五兵哪里比得上一把火？北军败退，南军安坐。纷纷的干芦苇和枯柴，借着顺风，十只船便乘势而进，波涛冲天，映得半边天空通红。强敌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我平生亲手注释《孙子》，朱信熟悉水军，能够用火攻，谁说这次行动才值得羞耻？又听说曹军裹着伤口退到淯水，玄武池边的计谋已经疏漏。铜雀高台姑且自行建起，而今天下四海已如一家。三国争雄实在令人感慨；还想象周瑜头戴纶巾巡行营垒，仍将折断的防栅洗去泥沙。武昌、夏口东西两路的景象，画史清楚地收入笔墨。徒然留下赤壁给游人，赢得坡仙两篇赋。分韵得“老”字，祝杨詹事六十寿。当代的文章宗师，取得身位为什么这样早？长驱直入白玉台阶，独自站立红云之岛。逍遥游处馆阁之间，屡次见到书上考试的题问。如今您已经六十岁，如果还不算老，谁说进身特别困难？鬓发完全没有变白，宾客和詹事略微举步，已经走到前路。师保平生胸腹中所藏的稀世珍宝，时时吐露出光彩；拿来玩味，令人惊叹其浩大。借这千金之笺，抵得上五色的彩缯。拿给世人看，片言只语也没有人能够写出。常常遗憾群经残缺，于是勤苦探究。纷纷的注疏家，想把旧说一概扫除；孔壁古文尤其被认为颠倒错乱，旁牵后缀，务求使句子完整。于是让伏生一类的人口授，刚刚形成稿本。我愿上天扶助您的精力，使您免于枯槁，长久留在人世间。立论从羲皇、皞帝说起，写这些话来祝您长寿。其余事情不值得说。刘文安公挽章。裕陵初年入仕，登上词林高位；科举名次前所未有，声誉直到今天仍在。唐代应当推陆贽，汉代却失去了刘歆。碧海瀛洲遥远，青藜照亮的夜阁幽深。《羲经》是千古之学，一生心力都用在宋代政论。制敌没有三表，匡正君主却有六箴。起初在紫垣执掌文笔，白发还没有满簪。自负心地清澈如水，曾经期待您成为甘霖。身体已经憔悴不堪，盛世却正迅速到来；忽然化作前楹之梦，再难用恶石针砭。礼官公议谥号，士人纷纷含悲吟咏。墓上已有新刻的碑石，家中还留着旧日赐金。斯文从此衰落，我道将任其沉浮。后辈还有什么可以凭恃？最受先民敬重的，正是您。玉堂中的嘉言美谈仍在，谈论的人几乎要沾湿衣襟。《家藏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六。明，吴宽撰。诗三十一首。戊申燕九日【正月十九日是元长春丘真人的生辰，京城人游观的盛况极为壮观】。京城的盛大节日，称为燕九；少年人全都向城西奔去。白云观前举行盛大游会，射箭、击球，人马一起喧腾。古祠北面与学宫相依，箫鼓之声不再传来，祭祀用的牲醴也稀少了。为什么义士文履善，反而比不上道人丘处机？次韵徐仲山上元夜来访饮酒。坐着看年华流逝，又看灯火。故人今夜到来，令人喜悦又添新情。频频呵气暖冻笔，冰花稍稍融化；慢慢饮下深杯，酒面清澄。身在社中，应当同我一起老去；名声传遍海内，又有谁能做朋友？每逢佳节，就会成为清雅的游会；只怕豪门之中，总不曾如此。佳节相邀，一同进入醉乡；夜深了，谁肯留宿在茅屋？高高悬挂的灯一定恨油灯昏暗，细细咀嚼粉饵，姑且增添香味。席间从容地移开笔砚，出门时已经颠倒着拿衣裳。什么时候才能再慰藉清寒的苦况？那时仍须连饮十杯。送董尚矩出使朝鲜。圣明君主新登宝位，高才大儒宁肯叹息任职辛劳？天朝的雨露随着诏书施及海国，海国的云霞映照使者锦袍。周王室曾册封箕子远居朝鲜，汉廷曾陈说边防，董生何等豪迈。史书编纂还等待着您，归来不可迟缓；凭借春风，送您手持节旄远行。送王汉英给事充任副使。高步走入黄扉，见到俊杰之人。使者乘车，恩诏催动青春。缓缓渡过关门，风霜也少；遥望海岛，日月焕然一新。岁月虽久，礼仪仍存；制度制作道路长远，民间风俗等待咨询。百年以后，候补官员仍会习惯前驱；到了鸭绿江头，不必问津。送刘景元出使安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元年，新政建立，万方一片和乐；诏书颁下，恩光也及于远方夷人。刘向暂时辞别天禄阁，王褒徒然拜谒碧鸡祠。离筵上酒杯一再斟满，归途中却没有黄金袋可以垂挂。应当向交趾人谈说圣上的德泽，越裳进献白雉，也不过是徒然称奇。送吕丕文给事充任副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穿上新赐的衣服，感叹光彩华美。画舫乘着春风，鼓笳声散入远方。天上的诏书颁给遥远的地域，浙东的科举名门出了名家。朝廷正在广开求言之路，给事中初次乘坐使者之槎。若不是司马相如归蜀的日子，谁会在乡里人面前夸耀前驱？《彭祖观井图》。

译商人来到江海之上，洪涛茫茫，不见渡口；忽然狂风刮起，船只终于漂流沉没。水边的蜑人老者正在洗浴，与驯服的白鸥有什么不同？哪里知道有饥饿的鳄鱼，在水边等待着你。身处危险确实多险，处在平坦之地终究没有灾难。因此下堂时的告诫，名言都推重子春。郁郁苍苍的大树下，谁来描绘彭祖的真容？白须白发飘萧，千年容貌仍像新的一样。草丛间安置着窄小的井，青蛙的腿想来也可以伸展。保全自身竟到了这种地步，长寿应当可以与灵椿相比。古人已经不可复生，这个故事又由谁来谈论？这位老人靠饮水活着，大概还要依靠汲井的人。既然有人想去观看，人就应当把车轮安置好。心中应当惊惧警惕，哪里只是保全自身而已？姑且说出这一转折，图画本来就有缘由。这件事究竟有还是没有，不必再由我重复说明。纷纷承受遗体的教训，已经足以使凡民惊醒。次韵颜澄之与文宗儒同游香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从香山向西望去，乱云横亘在山头。天气寒冷，只能骑瘦马；行路也只允许两人同行。一笑之间，仿佛听九老谈话；三生泉水细细品味，煎茶滋味悠长。密林中隐约听到伐木声，想来他们会惊讶：那些在金闺中登记入籍的人，清早还要穿着朝衣进入皇城。清明拜谒陵墓，遇雨留宿昌平学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早晨下了一场好雨，遍及整个春城。单骑而来，谁会忧虑行程受阻？百年的陵墓，神灵屡次降临；籍田之礼举行三日，礼仪才初步完成。高大的桃树、繁盛的李树，构成诗人眼中的景色；绿野青山，具有画屏般的情致。睡在学舍高床上，无事可做；又题写在祠堂墙壁上，记下这个清明日。次韵杨侍郎在吏部后园看花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三日〕 两脚在京城奔走，确实像乱麻一样；倚栏纵览景物，遍看京华。要知道吏部庭院中的树木，不肯让平章宅中的花朵开放。这些年来大手笔已经不再起草诏麻，挥毫时重新感到靠近文华殿的喜悦。您府门中的桃李如今这样繁盛，总是被春风催得尽情开花。观看皇帝耕种籍田。春郊风吹，仪仗旗帜焕然一新；欣喜地看见身穿黄衣的正是圣人。盛大的礼仪开始举行，并非自汉代才有；古诗还在，情景宛如豳地旧朝。群臣共同帮助皇帝推耕三次，田野乐声完全胜过九奏的频繁。庄稼的收成先已可知，确实值得庆贺；祭祀用的黍稷不只是准备齐全，也用来举行明禋。初次开设经筵。蓬莱殿在晴日下照耀着玉石匾额，卫士排列成行，殿阶前的楯卫整齐。朱门洞然大开，上下通达；身穿绯衣的侍臣列在东西两侧。奏报经书训诫，臣下恭敬地尽职；皇帝背屏而坐，虚心听取，圣敬不断提升。我才疏学浅，不堪承受这盛事，惭愧地将周赉亲手捧来。答济之相约游西山而未能赴约。西山有佳美之处，原约一同登临。我很能遵循旧日登山的方法，莫要笑我。清晨风雨阻隔，卧游所得的诗句也值得抄写。再答。苏门山长啸，说孙登的微小技艺，我平生也一向习惯。此后山行难以再约，史书堆满案头，还要抄写。三答。诗人说山路要登啊登，风雨萧萧便不能成行。若说多年积累的诗稿，起首的字大多还须请人抄写。与叶翁游小南城。长街尘土日日随人而来，看不见新鲜的青青草色。北阙巍峨，姑且趁闲日远望；南城遥远，特意前来寻春。寺僧供茶，应该胜过供黍；乡野老人挑花，胜过卖柴。想要访求辽、金旧日的事情，百年之后哪里还有遗民？送潘栗夫宪副任陕西提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感叹我这位同年朋友，多半要掌管按察事务；清雅的衣服如同内台官员，制簪插向法冠。横跨驿传出行并非没有先例，铨选文书中谁最有名？纷纷来到蜀道的人，往往都在谈说潘卿。奔驰万里的地方，三年之后必能报答称职之情。心力随着使节劳苦，踪迹远至羌城。子产曾巡视乡校，文翁的功绩载入史评；士人的风气从此兴盛，公论自然明白。山涛为启事备好词头，贾至快步入朝；遇到异数便升迁品秩，承受特殊荣宠。新政颁行后应当充满成效，高官授予也不会轻率；人才善于培养，仕途厌弃逢迎。将有文班官员相接，重新看见学政成就；谁到西陕去，先替我向诸位生员道贺。送徐季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三年〕 您近来从吴门来到，在南宫坊开始立足；儒生的衣冠沾满尘土。初到京城来观光，年少时文学富盛，俯视举子考场，却蹉跎到今天。平日的志愿还没有实现，远道而来却也值得欣喜。您的兄长任职方官，一见到季氏的面容，欢喜得几乎发狂。多次秉烛相对，颇为惊怪梦中相处竟如此长久；纷纷同来的客人，睡眠饮食各有不便。唯独您下马的那天，竟与在家中没有不同。侄子已经送来饭食，有人争着铺设床榻。请说说仲氏的意思，他正等您修葺高房。青山映照金阙，西边的门户正好相对。带您几次一同登临，把酒还要自己品尝。感叹我有幸与您交好，却屡次陪侍在酒席旁。想到这种兄弟友爱的欢乐，胸中郁闷也暗暗消散。内廷考试已经结束，又整理南雍的行装。天风吹满空旷高远之处，抬头望见孤鸿飞翔。上林苑有许多美树，回转羽翼，希望最终能够成行。最近从吴门来到这里，踏入南宫坊，儒生们的衣冠都沾满了尘土。初到京城来观光，年轻时颇富文学才华，曾经轻视举子应试的场所，蹉跎至今竟到了这个地步。往日的志愿还没有实现，远道而来也还是值得高兴的。有位兄长任职方官，一见到季氏的面容，欢喜得神态近乎狂放。我们多次秉烛相对而坐，只觉得相聚的梦境似乎太长了；纷纷前来同住的客人，也各自妨碍了睡眠和饮食。唯独在下马抵达的那天，却与平日在家没有什么不同。有侄子已经备好了饭，有“防”字疑误，仍争着铺设床铺。请试着说说二哥的意思：等你来修葺高房。青山映照着金色宫阙，西面的门户正好相对。牵着你几次一同登临，拿起酒来还要亲自品尝。可叹我有幸与你结交，却屡屡陪侍在酒席旁。想到这种兄弟友爱的欢乐，郁闷之情便深藏在心中。内廷试已经结束，又在准备前往南雍的行装。长天之风充满寥廓的天空，抬头仰望那只孤鸿飞翔。上林苑中有许多美好的树木，盼望你回转翅膀，与它们结伴成行。送贺御史出任苏州知州。吴地百姓正深切忧虑九重天子，送行时不要把五马车驾留住。您在朝廷任职已久，素来以才干著称；御史出守封疆，正如古代诸侯。燕寝中香气凝聚，韦郎吟咏着舟行；经过花桥，仿佛白居易游历。惭愧我也是郡中人，没有什么可以歌颂比拟，只能承蒙收入循吏传中，再加修订。送西指挥分守汀州、漳州。坐镇东部边隅二十年，平生希望文武之事兼备。兵曹屡次推荐，声名久已远播；海道遥远地分守，号令独自专行。玉帐中风清气爽，展开文战阵势；水犀船在平静水面上，长戈战船排列。班超自有封侯之相，期待恩宠诏书再次传遍万里。

译为周郎中公瑞题《观莲图》。玉井莲花开到十丈，这种事诗人只是自我夸诞。什么地方的池边有这样的花？分明是裁成屏障的蜀锦。清波渺渺，水波浩荡。水榭中的人仿佛坐在天上，白羽扇在轻风中频频摇动。红妆女子在日出时悠闲相对，画工画成此景，是等待谁来题写？构思想要追摹崔子西，平生以德行相比的难道就是君子吗？我本想仿效濂溪，濂溪过去有《爱莲说》。我的见解难道能与《埤雅》相同吗？溪流一脉连接双井，云孙早已踏上青云之梯【公瑞是双井人】。送原已回南京，分韵得“依”字。暑气还没有退去，很觉槐树的阴影稀疏。栖息的燕子早已相识，鸣叫的蝉安静下来又飞去。昨天冒着江上风雨，从遥远的京畿来到这里。重新想到亲友的情意，时时叩响我的门扉。傍晚乘凉，整理旧日谈话；海上明月流泻清辉。西堂设置卧榻，长夜里风吹起帷帐。只有您在太医院任职，医绩优良，谁能讥笑您？入朝再次进见，只隔咫尺便可瞻仰天威。铨曹已经写定考绩最优，旅舍中仍说要归去。想来您也眷恋我这老拙之人，只是要尽孝省亲，不能不违离。幸而蒙受封典，恩光照耀庭闱。白头自有足够的快乐，不劳烦制作斑衣。傍晚行旌启动，酒已饮尽，情意依依。中秋夜登仲山新楼赏月。天街从东面延伸而来，令人喜悦地横贯长空；夜静无尘，车马声断绝。青天特意让月亮娱悦人们，正为中秋使月光更加明亮。古人徒然惊讶月亮每月亏损一分，此时才知道它的光辉可以照彻千里。圆圆的饼饵，家家都像矮屋一样摆列。抬头观看实在不相称，视野中有树木撑入天空，最高处铺设平板，还加上钉子。楼居已经很好，又喜欢宾客。主人引我登上飞梯，解衣宽带，再三挽留。案上珍美肥腴的食物，早已摆好。不一会儿众客都说到齐了，一笑之间顿时忘了腰折磬之劳。想依照庾公的旧事重新修葺，也仍然保持平生不浅的兴致。过了一会儿月亮转到屋檐楹柱之间，我起身靠近朱栏，不时凭栏远望。俯看南苑，白茫茫如素绢平铺，令人目不忍闭。仲山地势靠近，兔毫般的细景分开巨海，波涛中浮现蚌胎孕珠。举起瓢便可以舀取河水，穿着木屐哪里能避开泥泞？谁将用椽笔题写华美匾额？这座楼只适合命名为“超胜”。置身其中仿佛在太湖中央，万斛龙舟刚刚下锚，实在担心波浪会把它掀翻。告诉诸位，最好坐定；群童献上技艺，又舞又歌。凤腹空空，四弦绷紧。我正喝得大醉，陶然自得；新曲调仿佛从梦中听来。深夜风露忽然凄凉，高处真是经不起寒冷。起身时脚已经发麻，主人劝酒，情意多么深厚。美酒如泉水，酒瓶还没有喝空。何必隔着屋子询问西邻，跑来送茶送瓜，劳烦仆媪。明年还不知道会在谁家，乡社的佳期应当预先订好。话刚说出口，客人已经听见；吐着酒哄然争相出来，响应我家海月旧日传下的名声。庵外清光长久有余，王子猷隔着巷子也常与我共享。今日怎么知道不是我赠送给他的？戏言说得大了，却并非夸张；薄薄的心意颇为真诚，绝不是虚伪。小园虽说没有楼阁，早已向幽亭设置长凳。杜甫还教人扫花径，范家也不要说蒸饭的甑上生了尘。诸位如果肯来高轩，就烦请拿这首诗作为凭证。为陈明之题《墨梅》。溪藤纸有一百尺多，颜色凄惨地变了；于是置身尘埃之中，难以辨认冰雪般的面貌。秋日阳光照进疏窗，早晨起来偶然展开画卷；妙手并非补之，却能清清楚楚辨认出花朵。横斜的枝条弯曲而且枯槁，老干挺直而不颤动。天气寒冷，北风高起，满眼都是玄色冰雹。为顾崇善题《松溪高士图》。厨中丹青能够变化万端，从前顾恺之确实善于绘画。如今灵物依然归属于云孙，仍可见生绢画悬挂在堂上。烟雾朦胧，清晨还没有散开；高大的松树临着山涧，不知是哪一年栽下。急流喷薄而出，崖石仿佛震动；白昼忽然生出风雷。远望中秀丽景色直冲云天，涧水冲洗着孤独的树根。什么东西零零落落，只有一寸粗的茎干？我知道山中幼苗不可能在这里。高士独自站立，心意究竟如何？想来清朗的光辉已经充满胸腹。支硎山下寒泉旁，令人想起您曾拄杖走过深林。为李宾之题赵大年《雪景》。旧缣帛断裂，像雕刻镂空一样；上面有一幅雪景图，世间稀有。墨痕隐约，题名还在。仔细观看才知道是元祐年间的手笔。重重山嶂和高峻山峦失去翠色，辽阔高原淡淡地留着斜晖。年岁将尽，北风急吹，樵夫的房舍和渔人的庄屋都关上了门扉。疏林寂静，寒鸦归返；想到这里，不觉觉得西涯遥远。海子桥西面，柳巷幽深，什么时候才能停马步行到鱼堰？为陆全卿题刘松年《香山九老图》。高松大竹生出翠色与寒意，密林隐约，群峰攒聚。幽深的流水从深谷流出，山中新凿成八节险滩。江州司马不爱做官，笑着带领众客来此盘桓。棋盘和诗卷各自令人适意，适意难道在于陈列杯盘？酒酣耳热，忽然起舞，嬉笑着折下名花斜插在帽上。上朝奔走疲惫，脚并没有病；退居野外身体轻健，心中格外安宁。权门显赫，夸耀牛僧孺、李宗闵；门下党人分成彼此。正直之气腾腾上冲，逼近石楼，甘愿做香山老居士。刘侯这幅图超脱尘俗，能够把九老都画得神采传神。衣冠虽然作山林隐士的样式，容貌终究还是台阁人物。谁是胡杲和吉旼？谁是郑据与刘真？二卢、张、狄都参加了聚会，居士们平易快乐，彼此亲近。唯独怜惜旧友如今在何处？刘禹锡、元稹都感叹失去了自身。初次拜谒茂陵。玉册金根车深藏在山谷边，高大的陵墓初次拜谒，泪水滂沱。九天之上仿佛看见星辰很近，万木长久悲鸣，风雨不断。哪里还有穿戴衣冠的人在道路上游行？何曾有寝殿储藏嫔妃？遥望鼎湖，叹息再也来不及；徒然抱着乌号弓，夜里渡过黄河。岁暮在史馆写给侄子奫，和韵作答。高馆中结起冰，砚池坚硬而满。箱中公案全部堆积着，陈年的法家案件多已成为狱史。学问没有能力勉强收入编纂，门外龙纹云气充满。殿头鸱吻在阳光下鲜明。残冬坐在这里，叹息又能补救什么？寂寞反而胜过著《太玄》。《家藏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七。明，吴宽撰。诗六十一首。李宾之以《问白髭》及代白髭作答两首诗示我；我的髭须偶然还如旧，而胡须已经多半变白，于是依次和他的韵，也作问答。问白须。早年我曾责怪你，还记得写文章的时候吗？忽然间白色已经满把，逐渐又蔓延到髭须。衰老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个道理何必等待思考？只是担心这是因为我的责怪而遭到报复，也未可知。唉，你如今已经白得彻底，还能有什么作为？等到连胡须也延展开来，又有谁会说什么？试着陈述回答，安静听我托腮思考。代白须答。下巴下面密密的白须，多么美啊！映衬着眉发，顾盼之美也不足以夸耀于我。有人缺少这些，宦官偶然蒙受宠幸；那妇人徒然称赞贤哲，久久庆幸得到儿子。眼前经过的事情，哪里能说只是匆匆一瞥？您如今自己已经衰老，为什么忽然感伤得这样匆忙？我既然适合如此，难道喜欢用容貌取悦人吗？把我放在一边，不要再说；处世说话，口舌必须谨慎。再问。我和你相处很少，到现在有多少时候？你的白发为什么独自来得早，还不如直径不足一寸的髭须。山中幼苗映着涧边松树，同类事物偶尔也会引起思考。割除草木实在不忍，因为想到你是旧相识。买药强行涂染，这种事我肯做吗？只是怜惜与你相处，日后你离开了，我应当向谁询问？真能成为我老年所爱护的对象，便让我们共同充满双颊。再代答。先人遗留下来的，是人的身体以及皮肤毛发；而我处在其中，细微之处也没有缺少。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哪里曾由此判定愚蠢或聪明？只是道义或许有所亏损，千年也不过一瞬。您尚且忘了长久的约定，对于道义怎么能不忽视？那髭须既然仍如从前，捻弄它也足以自得。我虽然舌头已经无用，内心的回答仍然不会沉默。清明日在园中看见杏花初开。稀疏的花朵寂寥，仿佛残余的红色；病眼揉擦着望去，几乎看空了。已经遗憾花被细雨沾湿而开放，又担心狂风会把它吹落。万物的春色又报告清明节到来，人世间我真成了白发老人。对天工说，请索性再多留下些春色，浓浓地安慰人。怀念林亨大、谢鸣治拜谒陵墓时遇到大风。天外狂风整日吹刮。有人早晨前往陵墓，正驱马奔驰。花树层层遮蔽，春色难以看见；尘沙飒飒作响，傍晚更加随身。官马不怕迷失古道，奚奴应当恼恨还要携带新诗。归来后还可以向同僚夸说，衣服被沾湿也胜过冒雨而行。

译《谢安游东山图》。谢安高卧东山，像龙盘踞；天下苍生都盼望谢安。征召的诏书第二次下达，他翻然起身；五十岁也不妨才开始做官。征西将军是姓桓的那位，为什么让我居于他的幕府之下？新亭中被轻视的仍像小孩，流汗之时，谁的脸色红得像赭石？北方军队百万之众进逼淮水、淝水，别墅中谢安正和宾客下棋。捷报已经送到，棋局还没有下完。江上的阿玄列班，我军主帅胸襟高远，才艺很多，谁知道此前不过是游戏之事？后世强自仰慕这种风流，也登山时携带歌妓。喜储静夫考功从南京来到。同您分别三年，长久怀着耿耿思念。今日偶然又逢雨，正值暮春时节。风采气度看起来更加美好，功名也庆幸还不算迟。您在吏曹能够自行任职，应当不会数落光羲。哀悼原已。浓霜夜里降落，菊花田荒芜；没有来得及与根相连，便同蔓草一起生长。回顾身影共同悲伤，留下两位老人；收敛形容，尤其遗憾竟比三殇还痛。医术留在医案中，不过是余事；姓名列入诗家，已经是大方之士。亲友凋零，胸怀苦闷，面对秋风只有泪水成行。哀悼鼎仪。归卧海滨，岁月在安静中更新；焚香独自涵养精神。病势已经消除，知道身体更加健朗。讣告突然传来，希望不是真的。若不以文章名扬当世，乡邦哪里会惋惜失去这样的人？道路连接娄江，感叹自己成了后死者。以后还有谁与我一同垂钓？午朝次韵鸣治。卫士排列成行，全都面向东方；朱门传呼清道，寂静得如同空无一人。高飞的海燕接近红云，暖意进入宫中花木，白日照耀中华。车盖迫近时便抬头瞻望北极，穿着礼服垂衣而治，吟咏南风。银台奏事完毕，各司事务繁多，劳烦圣心顾念。经过叶翁处看牡丹。从吴地下移来的根株，已经很难存活；七年才得到两枝可看。开放时又遇到薰风急吹，栽种的方法还让根部旧土干燥。却喜爱把它放在陶盆中，充当石砌之景；还不夸耀把它献在华屋金盘之上。主人笑着相对，认为这是好兆头；记住这花名叫“寿安”。和陆廉伯昼寝，次老杜韵。杜老当年的诗句宛然在目，何况正逢四月，正好高眠。绿色池水边芳草纷纷堆积，白日下游丝缓缓牵引。史馆中有谁仍然值班？睡乡之中无事，不要打开边门。炉中香气已经冷了，茶烟升起；自笑闲官可以拿来抵钱。早起次前韵寄廉伯。月色昏黑，频频点燃蜡炬；反因夜短而不能成眠。上朝对君恩厚待有什么补益？走出官舍姑且随从吏役牵引。马匹喂饱了，还没有看见它腾跃出马厩；鸡栖息在埘边，谁听见它鸣叫？江南一枕之中没有残梦，想向司农道谢所发俸钱。和廉伯，再次次前韵，彻夜坐着。衰年看东西更加模糊，太阳落山便照常寻找枕头睡觉。长久坐着，谁说才思已经断绝？细细吟咏，反而欣喜诗句忽然接续。薰风吹来暑气，如同初伏；海上月亮升起，明光又照亮半边天。只是遗憾隔墙很少有宴集，挑灯夜坐，哪里能送来酒家的钱？怀念王允达而他没有到来。风雨忽然兴起，深秋时节，不知要在何处江中停船泊舟？诏书下达数行，曾远寄来召书。上月已经亲自收取官印，河水浅而滞涩，知道难以前进；仕途清闲，正好结伴游览。旧日那张高榻还在，扫去尘土，还打算重新延请你来。依陈一防冒雨来访诗的韵作二首。黄酴醿花已经零落不堪，春天过去了，荒园中徒然再来游赏。芳草池塘仍然可以吟咏，石庭风雨却故意留人。呼唤童子把马系在门扇旁，两面对面开樽饮酒，直到收起酒筹。趁着闲暇谈谈，实在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时光；一时之间，须借此排遣新的愁绪。独自冒着风雨，傍晚在东街口相遇来访，情意也很奇特。桥上醉眠成了故事，席间高声吟咏又得到新诗。沿着曲折的堤防，循着小路走遍；坐在低矮的屋子和横泊的船中，也并不危险。满眼湿云生出暮色，请你不要以为这还是午时。等待李世贤同游西山而未到。隐约的云刚刚散去，匆匆间太阳又西斜。门前才把马系好，厨房里已经预先煮好了茶。幸好已经能够成行相约，为什么又留恋家中呢？不要把游乐之事，最终都留给别人夸说。傍晚到湖上。走到湖边，以为道路已经尽头，忽然又转入树林和池塘之间。雨后泉水的脉络增添了，云中漏下阳光。新长的蒲草依然碧绿，奇异的柳树没有长成行列。想唱着吴歌离去，却凭谁寻找一只野渡船呢？留宿功德寺航公的房中。在山下禅堂，傍晚扶着竹杖登临，一笑之间仿佛有卢能供饭；我把剩下的蔬菜和笋收进斋钵，供奉在杂色香花映照的佛灯前。刚刚离开汉阙，便同野外的官吏相伴；吴地方言没有改变，满眼都是乡里的僧人。睡在蒲团上很安稳，回到清幽的梦中；风雨萧萧，摇撼着古藤。饮玉泉二首。泉水从龙口般的泉眼薄薄喷出，清洁而没有腥味，纯粹映浸着西南万重青山。地下的洞穴名为小有。江南泉水品类中，中泠泉曾有御厨络绎不绝地运送银瓮来取。僧寺清楚地枕靠着玉屏山，曾是宣皇临幸之处。如今游人还有谁再登上高亭呢？垂虹之名在于壮丽神都，玄酒可以作为池水，不必买来饮用。终日没有云，却形成雾雨；下游随处都成了江湖。坐在水边，姑且脱下登山木屐；汲水饮用，重新修整调水的符券。口渴正需要清凉的泉水，寺僧却只是徒然安置了茶炉。登华严洞。沿着山崖曲折盘绕，逼近青天；走十步回头一看，便陡然一惊。只觉得群峰全都在脚下，忽然来到空旷的洞穴前，再没有前路。三年之后桓椁仍然坚固，是谁凿成的？半夜里庄舟沉重，不要牵引它。正好借石床逃避酷暑，以白云作帷幕，享受高卧长眠。回到湖上。在湖上寻找归路，边走边背对着落日余晖。青山仿佛嫌我这个客人离去，白鸟背向人飞去。不知不觉经过泉闸，白白劳烦带着雨衣。江南仿佛从梦中醒来，仍然看见肥沃的水田。答复廉伯因游西山而失约。傍晚骑着瘦弱的马，沿着湖边树荫而行。身影落在澄澈的水波中，水深不过数尺。众人同游固然知道胜过独游；独自放声长吟，又恐怕压过了低微而清幽的吟声。高已向金门隐退，年老又怎能抵挡白发侵染？不要说邻居难以见面，只须相信彼此闲忙不同、心意并不相同。听说友人因吃河豚发病而死。你的禀性一向虚弱，疾病常年缠身，于是能够通晓医方，多次同药包亲近。对众医往往推辞，自己说真正懂得诊察疾病；体内苦于多热，饮食尤其忌讳各种辛辣。至于所饮的酒，只爱清淡醇厚的；吴地投入药曲酿成的酒，也不肯沾唇。过去曾被风邪侵袭，治疗累过十多天，恐怕终究耽误朝见，便回到娄江水边卧养。一天忽然有消息传来，转眼之间形神分离。固然知道旧病再次发作，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唉，河豚鱼并不足以充当八珍；古人把它比作莫邪剑，确实如此，能够杀人。烹调虽说高明，发病起来却没有什么可比。为什么竟甘心吃这种毒物？死后双眼还必定瞪着。腊肉造成子美的灾祸，冰造成圣俞的困顿；这两样尚且可以食用，最可憎的是这种无鳞之鱼。人们还高价争相购买，聚集起来食用，正值初春。我不只是哀悼我的朋友，也只是借此告诫吴地百姓。送沈元中任余干知县【他的父亲曾任刑部官】。向南去的心情怎样？刚刚举步，便已踏上云霄；文名从甲榜而来，仕宦事业又有刑书方面的根基。北阙需要登记名籍，暂且到西江赴任。应当使遗爱遍满当地，不只是留下白公渠那样的功绩。赠给僧人瘦冈，祝贺他住持吴城宝幢寺。古老的院落如此清幽，高冈又为何如此清瘦？不必居住在十座名刹中，刚刚欢喜能够依附双峨山。窗外尽是霜后柿子，庭院深处长着雨后的莎草。在佛法讲席上挥动拂尘之处，先要用来抵御诗魔。

译芙蓉紫菊图。几枝芙蓉娇艳而清新，宛如美人在水边相逢，妆容明丽，缓步而行，不惊起尘土。清晨起来，清露沾湿了朱红的嘴唇；菊花的姿态淡雅可亲，老园丁在秋来之时刚刚为它们择邻。其间颜色或许并不真实，却怕站在这里会遭石丈责怪。江州刺史频频送来酒，难道靠一点余沥就能使人醉倒？眼前红花紫花纷纷陈列，洛阳何必惊叹青春？房室空虚，却不觉得诗人贫穷。唉，这两种妙物，谁能把它们画得传神？替陈副使题写寓意于画上的诗。深林中有一块空地，仿佛在同高士谋划。四五间屋舍豁然面对溪流，群山倾斜着奔赴而来，白云从哪里飘出，又由谁收取？屋中又有什么呢？琴和书足以消除忧愁。欣赏这样的景物直到终老，隐居的志向便可在这里实现。宪史享有清正的声誉，内心仰慕前代贤人。向来喜爱山林，便携带这幅横卷一同游览。你不吝拿来给我看，我的心意与它格外相投。凉风传报秋天的消息，高远的兴致归向沧州。园居六咏。海月庵。云浪推涌而来，如白玉盘般的月亮高悬；深深的长夜令人难以忍受寒冷。茅檐下已经穷尽眼前景致，平生的兴致又在何处？到蓬莱阁上去看吧。玉延亭。山药近年来才种成，客人来到门楣之间，便顺手题写了亭名。凭谁替我告诉坡翁：我也能够烹煮玉糁羹。春草池。自己笑这条沟只有丈八长，勉强劝儿童不要随便种鱼秧。谢家的诗句徒然成了梦，今夜春草依然在不断生长。醉眠桥。陶翁作为被贬的客人，面对酒樽，醉后高卧，任凭自然。可叹我造了一座桥，容许客人在桥上醉卧，也不妨睁着醒眼看他高眠。冷淡泉。仿佛咀嚼清冰，不加盐，天然的滋味却能兼有隐逸之趣。每天饮用，分取些余沥；世上的贪婪之人，也能因此变得清廉。养鹤防。从吴地带来一束枯竹，编织起来围护门窗。却常常打开它，让云霄中的伴侣来此，不要对此惊讶。这不是虞人蓄养鸟媒。替吴吉士克温题写东坡墨竹。坡仙画竹如同作书，笔端流露出书法之外的意味。书法的形态好比石头压着蟾蜍，俗人不懂，反而称作墨猪。自古以来书法和绘画遵循同一法则，若让他看见这一点，必会当面大笑。竹叶密密丛丛，像什么呢？宛如卧着的蚕，头却舒展不开。浓霜涂染在竹干外面，竹筠厚实，香粉浸润在竹节之中；竹心空虚，正合他平生的妙句，实在值得诵读。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样的竹子，居于西窗下相对而坐，常常不免长叹。不知道触景生情究竟感慨什么，难道是因为文翁刚刚逝去吗？雨晴之后把玩此画，敞开我的屋舍，清风习习，摇动着美玉般的竹叶。送文宗儒返回滁州。官职不是京尹，所以免去参谒御史台；寺院的题名也如此。你自然能够担当公事，大家都知道你一心尽力于直言。曾经面见皇帝，毫不惭愧；以书法才名出众，寄身于琅琊，秀色含蓄地承受暑热，却怜惜即将分别离开园亭。何日才能再次高谈？祝贺秦修敬八十岁。回忆那叶扁舟曾泊在锡山东边，十年来你的风神仪态一直在梦中。巢父带着钓竿随着海雾出没，陶仙坐在松风中奏笙。朝廷赐下诰命，还是因你的儿子；乡里社中评论诗歌，也应当把首位让给您。第二泉的泉水甘美，确实可以酿酒；百杯春酒不要让它空置。送白侍郎回南京，分得“阙”字韵。都城连日下着暴雨，从暑月一直相连，水淹波及四郊，高处低处都成了深窟。大臣怀抱忧思，时局紧迫得入骨；官署中虽然稍稍安定，半夜里心中仍惶惶不安。过去我曾任纳言，常常以衮职自任，补救朝廷的缺失；至今奏疏还保存着，忠正敢言的精神没有泯灭。这次前来，实在是称贺。衣服屡屡被雨水沾湿，只能感谢明主，勤于防备万事；日夜操劳，始终不懈。已经听说发放仓廪，难道只是谨慎刑罚而已吗？诏令告诫群臣，名实应当综合考核。兵曹是卿的副贰，留守事务不可忽视。众多贤才正充满朝廷，进献谏言的职责不应越过宫阙；辞去沐浴之暇，也承蒙皇帝嘉许。朱服映照着象笏，平生尽瘁的心意，都记在官簿功劳中。清凉之气生于新秋，方舟等待天明出发，江水潺潺流淌。钟山形势险峻，锁钥扼守东南，威名尊崇，节钺在握。召还京城应当不会太远，你作为臣子的气节也会更加竭尽。依费昭霁诗韵作答二首。进讲《轲书》，已经讲到第七篇；每次仰望海东边的红日，都感念承受汉代般的恩宠，却惭愧自己有什么补益。学问想要比拟商贤，恐怕还不能做到。天高路远，只能徒然羡慕鸿雁和弋射；道路漫长，疲马只能垂着鞭子。择邻居住一定要在东城之下，到时面对面把隐居的秘诀传授给你。杜陵不必自我寄托；狂夫退隐在园中，仍不改变自己的打算，应当笑那些苍蝇跟随骏马的尾巴，又有谁会拿腐肉来喂凤凰雏鸟呢？晴云从山穴中无心飘出，流水流到门前，隔开了行走的步伐。还留有诗集题作《四兴》，平生的功业难道竟全无吗？题《石田古松图》，感谢周月窗医治陈宜人的疾病。笼中采集的全是良药，但使用不当，反而会成为虐害。京城中名医并不少，有一天我在城南遇到了扁鹊。人们说用药如同用兵，必须凭借指下诊脉，不能远远臆测；该急攻时急攻，该缓补时缓补，随着病情施治。这确实说明胸中有方略，沉重的疾病脱去，却不谈功劳，只让危急忧患转变为安乐。月窗的妙术真是通神，精妙之处自有所得；他不肯在医经和金门中接受官职，只爱穿野服居住在山林郊野。惠山山下有高大的松树，愿你同这棵树一样长久青翠。漱饮泉水、餐食白雪，仍然能够产出药材；树上有菟丝子，树下有茯苓。世人抱病争相求医，和乐地使老年人都能享有千年长寿。重阳节没有菊花。佳节欣喜地又来到，幸而杯中还有碧绿的酒。可是篱笆之间为什么偏偏少了几枝菊花？遥远的小南城，奇异品种应当满眼都是。乡野之人不热心此事，为什么不快些移送过来？没有酒，人只是清醒；没有菊花，人就更加俗气。我同陶渊明样样相反。自己的俗病只有自己知道，客人醉了便可以留宿；渊明只想睡觉，往往把客人赶走。黄花有时会凋谢，能够赏玩一次已经满足；年末颜色仍然青翠的，是墙阴下自我修长的竹子。依宾之重阳遇雨独坐诗韵作答。怀麓堂前树木萧萧，感叹暮秋；闭门之时正逢节序，想起风雨中落帽的风流故事。白白辜负了此时的美酒，又闲登哪一座楼呢？不必议论雨水遍及四野，只愿田里的禾苗能够少受损害。【这一天恰逢甲子日，所以这样说。】依鸣治对菊诗韵作答。清晨从园中移送来的菊花带着烟霏，观赏之处诗篇写成，韵脚屡屡相依。送花使者相逢，不必再问；它实在令人愉悦，竟忘了归去。经霜后尚未凋落，令人怜爱它的高洁；月下无言相对，面对清冷的芳菲。谁知道城东这个幽静寂寞的人，独自在空庭中被疏雨沾湿衣裳。感谢王主簿赠送菊花。从前看菊，曾到别墅游览邓村的风露；六年过去，又逢一个秋天。幽雅的姿态映入眼中，仍像黄花的面容；晚年节操令人惊心，却容易催白头发。已经感叹没有钱，只能徒然相对；又何妨有酒，自行互相酬饮？菊花使篱落增添颜色，更要把重阳的故事重新做一番。替侄子奫题写谢廷循画二首。云中的重重山峦，青翠而朦胧；深树之间的茅屋，隐约若有若无。不要向前人议论画品，打开窗子姑且面对谢公的画图。【右为《春山图》。】江湖极目望去，渺茫无边。蚌和蛤随着潮水来到浅沙上，张开口便甘心含着水沫。老是聒噪扰人，偏偏最恨的是鸣叫的青蛙。【右为《蚌蛤图》。】题石田画。

译用粗笔浓墨，随手画成长卷。刚打开时，画的究竟是什么？溪泉山石，断断续续又相互连接，林下还画着一座茅亭。石翁的足迹只在吴中；兴致到了便忘记工拙。平生所见也不少，却觉得没有一幅与这一幅相同。伪作纷纷流入京城，想要以假乱真，反而徒费力气。我正含笑，人们却独自怀疑；如今真正的名迹只有水墨。我看这幅画虽然率意而作，却老气蓬勃，生动清妍。若要在江湖间寻找有眼力的鉴赏家，须登上米家书画船。经过西苑。松树倒卧在琼台旁，不染尘埃；彩虹桥上的绰楔记载着通行津渡。瀛洲水满，分开禆海；灵囿的围墙长久连接着禁宫。虎圈久已关闭，空留下兽类名册；龙舟很少泛行，鱼竿也归于寂静。赏花时未获准陪同皇帝游幸，谁羡慕作宋臣那样唱和应制诗呢？游海印寺，依鸣治诗韵作答。北风刚刚变急，便躲到高墙下。竹屋清冷寒凉，姑且晒晒太阳。客人欣喜地抱琴而来，又送来酒；僧人忙着扫地，重新打开寺门。投身闲暇，容易度过人世；选择胜景，才是真正游览海边村落。饮酒后题诗，颇多老成气象；颓然醉倒，反而觉得自己成了醉翁。哭悼王允逹二首。孤舟远远寄托着我这个一身重病、处境危险的人；深秋时骨瘦形销，几乎抵挡不住病魔，哪里还劳烦催促死别？在九泉之下，怎忍心询问归期！夜里灯烛燃尽，梦中新添许多情景；岁末书信回来，故知却少了。回想我们相交至今二十年，什么时候还能再次领受你的教诲呢？短札飞驰而来，说病情已经危急。你在床头勉强支撑着写字，笔力仍然强健。兼程赶到这里，仍然难以相见。今后万事，哪里还敢预先期望？徐穉努力耕作，自有人推荐；王裒躬行孝道，世人都知道。百年的家学，还要靠诸位孤儿继承；请看遗留下来的文编，时时亲手校订。早起。喔喔，鸡已经三次啼叫；住在城里，却像远方的村庄。头发随着秋叶飘落，眼睛和晨灯一样昏暗。对着桌案仍然呼唤送饭，又披上衣服出门。自怜是衰朽的残物，整年都要进谒天阍。听说王古直到了，写信告知鸣治。长安风雪中正值残年，又听说王猷经过宫阙之前。尘土不沾京洛人的衣袖，冰凌消融也能送浙江的船只。知道你平生行迹十分忙碌，想来这位老人的须眉已经洁白。幸好有故人相互慰藉，夜里对床呼酒，灯火高悬。建造鹤房。用枯竹和密芦苇做成房屋的门窗，特意让仙鹤住在其中。曾见江南有许多鸭舍，也知道吴地下有牛宫。把门窗缝隙缠缚严密，朝南可以晒到太阳；依傍墙垣，能够躲避北风。不要笑它乘轩车如同卫懿公，严寒之中还须想到雪园空旷。依沈启南寄来《自营生圹》诗韵作答二首。从射渎向西走，水路斜行；详细谈论地势，可以看见高低起伏。宋代儒者尚且撰写山陵议论，郭氏确实称得上地理专家。亲手把铭文刻在白石上，邻近僧人伴着香火守在丹霞旁。早已知道你的诗骨格外强健，拄杖阅览岁月，又有什么妨碍？倚着墓圹高声歌唱，面对断崖；鄙人哪里能有这样的胸襟？墓门深处，拱木已经遍植山间。临近浮云，坐卧都与它相伴。曾子启发我的话并没有说错，庄生使我安息的心意却终究不合。司空自有收藏身骨的地方，不学刘伶说一死便埋。为李贞伯生子而喜。秣陵稀疏的秋雨带来凉意，贺客因为知道喜讯，全都登堂来贺。奕世相传，正适合李氏家族；通家之好有喜，正是吴郎家。高台上又可以看到凤凰来仪，文章写得好，何曾只是写弄麞那样的贺辞？旧日收藏的万卷书，应当防备孩童翻读，任凭他嬉戏得满床都是。排遣郁闷。岁末匆匆过去，只剩五旬；坏心情偏偏属于长年衰老的人。防备孩子嬉戏，只有两个顽皮之物；老妇呻吟，只有一副病身。风急时独自望着乌鸦停在屋上，月明时闲来同仙鹤为邻。乡里的书信近来报告吴地田禾成熟，今夜愁眉才稍稍舒展。赋竹庆贺郭汝文五十岁。竹子像贤人，这是过去从白乐天那里听来的。乐天喜爱竹子，是喜爱它的德性。这话虽然好，意思却还不完整。自古贤者必定长寿，我对于竹子，也大概知道确实如此。因此风雨穿过它，雪霜压在它肩上；它在空园中寄托傲气，不肯屈折节操，挺立不屈，越老越坚。吴门开设长寿之域，隐士独自最先登临。厅堂上不应生出这样的竹子，又是谁把它移入画中悬挂？画家暗自取用诗人的意思，以竹子比喻德行，又以竹子比喻年寿。淞江岸边土地适宜种竹，从今以后种满数亩田。削取竹筠一定保留竹节，砍竹干也应趁它尚可制成箯。竹筠可以做帽子，竹干可以做杖；竹杖须要拿在手中，竹帽须要戴在头上。逍遥自在地长醉于竹叶酒，在清风面前捋须一笑。感谢济之赠送橘子二首。得月亭边，碧树聚集；趁着时令摘取果实，仰仗园官相助。要报答你的美好恩惠，使它相称，必须有闽中的荔枝丹。黄橙红橘错落，装满雕花盘子，仿佛看见珊瑚间夹杂着木难。不要把糖囊的名称再改掉，牙齿真正不会带着清酸。西域商人把狮子带来进贡，皇帝下诏拒绝接受。依鸣治诗韵作答。万里流沙之外，奇异的野兽回去了；几行新诏下达，满朝都欢喜。须知这种东西实在没有益处，这才相信为君主办事也并不困难。盛世之时把粪土用来肥田，尚且曾拒绝骏马；别人带来的野鸟，却自称是鸾鸟。眼看各国使者都将归顺教化，敌国之中哪里还会有契丹？依陈粹之拜谒先墓诗韵作答。岁暮时节，寒风透过布袍；在东门，血泪洒在平坦的高地。心意穿透三重坚固的泉壤，亲手插下数尺高的松树和楸树。北阙已经承受深重恩典，南山不动，孝思也坚定不移。光显亲族正在于扬名，退身之后仍能招来士林的褒奖。《家藏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八。明代吴宽撰。诗五十五首。送汝行敏任南安知府。向南经过虔州，山势回环。远远看见朱色旌旗，环绕城池而来。郡中还没有惊叹刘昆的政绩，池上却仍然称赞贾至的才华。枫叶飘落在吴江，还要倚着船桨；梅花开放在庾岭，独自登台观赏。千年以来的汉代官吏，多有遗爱；这次离去，你的贤名一定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周庄懿公挽章。遥望镐京，人物的声名长久难以湮没。寿考而俊美，文章又丰富；诗歌方面，可以比及甫与申。爱惜声名，心怀求得贤士；听讼断狱，确实如神。滞留在圜扉中的囚犯很少，超常升迁的荐牍又有新篇。周官中的卿有副贰，舜帝时代有辅弼相邻。畿内遇到灾荒之年，朝廷派遣重臣；饥民急待救援，荒政的条目细细陈述。国史正要传达实情，台丞又将恢复原职。京城储备需要积聚留存，务必同僚协力，确定开辟财源的办法。宏父掌管刑平，得到准则合宜的人才；皇帝心中常在简拔，物议这才得以伸张，急忙召回，将派使者驰送。闲居时已经请求退身，梦中回到阳曲道路；坐看秣陵春色，报答君主之身仍然能够担当。忧虑时局，世俗更询问遗言；可叹一位老人忽然逝去。遗憾今晨防典终于来到墓穴，良工载刻美玉。龙章格外显赫，麟子全都振作有为。不忍因为追思而谈及枣，却争相夸赞能够担当薪火。平常承蒙您的相知，从前又有幸亲近。试着叙写一生事迹，成篇的文字中泪水沾满手巾。徐州重修黄楼。楼中看不见穿羽衣的仙人，黄色的涂饰依旧，四面都焕然一新。于是使河流循着旧道流行，俯临山石，倚靠着长长的渡口。名城确实美好，都是我们的土地；良辰登高，和众宾客同游。从今以后若要传述州守的事迹，只须在墙上题写，并扫去清尘。陈坚远新建黔阳宝山书院。黔阳县中推重贤能的县令，赤宝山前又建起复古祠。高大的栋梁数间，仍悬着旧匾；残断的玉圭三尺，上面还有残碑。沅水湘水遥远幽深，人物众多；唐宋以来悠悠过去了多少岁月。选定吉日登堂，陈列桂酒；迎神还须吟赋楚人的辞章。王忠肃公挽章。身着垂绅，独自站立于席位之外，显出正直的风骨；正大的言论经历五朝。任用官吏已经如同崔祐甫，得到君主信任，哪里还要谈李文饶？典范尚且存在，可叹又有什么用？长寿而终，没有留下遗憾，幸而足以晚年不凋。百代悠悠流传，留下美好的谥号；向南遥望盐山，只见白云在远方。送王存敬任兴化知府，分得“但”字韵。退朝后赴西曹办事，勤劳得笔端流汗；狱讼正纷纷争执，只凭片言便能裁断。老吏抱着文书，难道还能闭口不赞叹吕侯吗？只有简约而诚信，像汉代官吏那样；或者说精明强干如同您，这些优点您兼而有之。古人又哪里只有这些？自古以来，白云司往往重视文章。您治理狱讼时，我的诗句也要列在其首，秀雅超越凡俗，落在纸上便不必改窜。朝廷士人相互交游，都敬服而不敢轻慢；如同面对千仞高冈，凤凰飞翔，争相仰望。我们苏州过去缺少守臣，政务繁剧，谁能担当？众人都一致推举您，难道只是因为闽郡的安排吗？一朝看到御批，光彩照耀，姓名焕然显现；五马车很快停在门前，腰带也已经换上。十年来幸而相知，美好相会常常连案而坐。可是为什么刚到朱夏初时，却把我置于离筵旁？所欣慰的是仕途已经打开，却难顾及文社离散；写诗祝贺闽地百姓，私下的情怀不必因此扰乱。送刘世熙赴四川任佥事，掌管水利。一路行去，跋涉万里；分司一直到西川。想要治理水患直到尽头，怎肯让江流回到灩滪？还要看山月照耀峨嵋。外台官员总是从刑曹出任，你上马时亲自持着御敕。千古以来李冰的功业不会废弃，离堆还刻木建造着生祠。

译感谢仲山赠送《鹤图》。东园的白鹤仿佛和人一样高，独自栖息在花径旁，常常自我伤感。粉墨如新，刚刚经过描绘；羽毛依旧，仿佛将要回旋飞翔。只怀疑明月还会留下它的影子，却遗憾空寂的树林没有它同行。面对这幅画，忽然为苏子发出感叹；谁能把它呼唤下来，带到高堂上呢？有人把庐山的千年松赠给我，我把它种在盆中石上，苍翠可爱。眼前依然仿佛有五老峰，奇峭的数寸小树也是长松。盆中蓄水，成了孩童般的游戏；在几案上观山，正称得上年老而慵懒。由此才知道守全节操是君子的德性；树虽小，难道就不配受大夫的封号吗？茯苓生长多年，仍然大如斗；拳头般的石头徒然叹息，自己不能容纳它。送鸣治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十年来，台南有如卧龙；如今重回史馆，又与我相从。高名早已远扬，延阁中的宿望之士，尤其适合置于辟雍。六馆旧有唐代学制之传，今日五经之学又以他为汉儒宗师。镐京自古人才昌盛，请看南方的美玉，总是在熔炉中冶炼成器。送毛贞甫给事赴南京。我寂寞地居住在园中，以吏职而兼有隐居之乐；听说你新近升迁，便捋须而喜。你的官职处在要地，这样就会显达扬名；在贤能之列中，却长久被埋没，如今终于脱颖而出。已经不是靠别人推荐、自己上章抗争才得以进用了，你任职也应当没有什么嫌疑。多年来我因此感慨，来往相过的情意，到了秋天，只能又增添离别的愁恨。喜雨。北方苦于春旱，进入夏天后雨也很少。忽然看见屋檐滴水，到了中午正下得纷纷密密。我在荒园中散步，不知不觉衣服也被沾湿了。草木全都欣喜，像得到膏沐滋润，容色光彩焕发。昨天我斋戒留宿，遍走各处神祠祈雨。礼官早晨入朝奏报，唯独违背了皇上的心意，说这灾异在于朕躬，朕应当亲自掌握玄妙的天机。天子的诚意所到之处，确实能够感动上天的威严。今年一定有希望，我的百姓应当可以免于饥荒。雨后。池塘上积雨方歇，只听见芳草的气息。我也喜爱韦郎，他作五言诗很工巧。新蝉是为谁鸣叫？老鹤却像向人下跪。做官而兼有隐逸之趣，真是两者兼得，潇洒而又有高雅的情致。叶翁把一丛竹子分栽给我，因此题咏墨竹以谢他。东巷的竹子青翠，早早就把岁寒之姿分来，另种一处共同欣欣生长。世间有益的事物合称三友，林下贤人则吟咏五君。雨过之后不必再谈醉日，风回时又能看见晴云。如今能以笔墨传神的妙手难得，只好把它姑且画入竹窗中的翠凤群。立秋日经过蔡士▯太守的新轩。高轩早已与素秋相通，庭院下修长的竹子共有几丛。已经凿开西墙来引入爽气，又开北窗来纳入清风。主人懂得安排闲适的生活，有儿子真正成就了继承父业的功劳。偏僻小巷的尘埃全都到不了这里，留下诗篇，又何必用碧纱笼罩？对月。秋月赏过多少回？唯独今年，月色清闲而我也清闲，不知不觉它已经径直穿过云霄。清光幸亏被遮掩着，谁能攀上槐树梢头？想邀请两三个朋友，难道是吝惜杯中酒吗？幽深的心怀尚未排遣，哪里能够得到欢颜？我在空庭中来回走了百匝，悄悄地直到半夜才回来。杨文懿公挽章二首。近年来词苑失去了一位老成持重的人，越乡即将离去；镜川平的史书编纂尚未完成，却留下许多遗恨。恩典刚刚施行，已经在海内改易名号；雄伟深厚的著作流传下来，尊前仍可见他萧散的神情。玉延亭上曾经留下题字的地方，亲笔墨迹宛如新写，令后生哭泣。病势深重时，他盘腿而坐，系好朝服的绅带，亲手删削封章；避开职位，屡次到吏部、尚书省，却因为儒术受到宫廷官僚的器重，特别承蒙圣恩。新编群经，他都得到私下抄本；心想小小的园圃能够容纳晚年的快乐。如今人已不在，不必夸耀门第的盛大，白发之时还有谁能再见到杨椿呢？送何医养病后回松江。旅舍在天潢旁边，你的医名众人都听闻。曾经亲口品尝池上的水，亲眼望见九峯的云。慈母应当安然无恙，几位儿郎一定都喜好文章。不要说扶病而去，珍贵的药剂正烦劳你分送。楼头的钟鼓声被寒风吹得呜咽，树梢上的银河转过碧色长空。百里之内的人家多在郊野，五陵的兵卫却布满城中。这里有游歌的诸生在，又有客人与我连宿两夜。孤床上拥被而卧，清冷得不能入睡，漫漫长夜只有作诗可以消遣。回到沙河。回望高陵，只见白云之中，我骑一匹马向南归来，跟随两个童仆。朔日早晨正逢冬至，昨天还起着不周风。山谷幽深，落叶积下来足以填满；桥已断裂，层层坚冰却自然连接成通路。于是买来村中浊酒，痛饮一醉；高兴地听乡老谈说丰年。替屠大理题咏石田的画。一丈多长的生绢上，画它的是谁？是石田老人。如今画师近年来都在京城，家家都有这样一幅画。我知道它出自亲手，笔意纵横，确实随心所至。两岸空疏清幽，稀疏的柳树已经遮出溪边树荫，想要渡过溪水却没有船。万株树木连成桥，远远地相互接续。哪里有诗人骑着瘦骡？残破的篱笆斜倚着风，粘着飘落的叶子。两座山对峙，开出高高的关隘，山势空阔深远。佛寺容得下千间房屋，半空中的丹青色彩，形势突兀高耸，雪窦、天台这样的名山也不过如此。老人从前曾和我同游虞山，这景色仿佛也曾登临攀览过。昆湖荡漾，近在几席之前；水环绕着渔庄，曲折形成许多湾。十年身在京华，奔走于尘土之中；看着这幅画，清楚得足以使人展颜。山林就在眼前，鸟儿飞得疲倦；春天到了江南，我想要归还。替张英公赋咏瑞芝。伟大啊，定兴王选择葬地在燕山脚下。坟上的穹碑，由太史撰文，大书《平定交南录》。当年王统率百万军队，天子命他消灭西南夷。富良江上旌旗渡过，擒获渠魁黎季犛。伏波将军所立的铜柱，哪里比得上伐石建成的穹碑？只是可怜他消灭敌人的志心，未能随着南云一同转移。平生遗恨无从发泄，坟上忽然化生灵芝。否则就是上天珍惜忠义，所以特意遣来祥瑞之物为他表彰。我看世间的芝草也常有，哪里有像这样光明灿烂、大如斗的？将门之后又登上将坛，采摘灵芝的地方仍归曹伟掌管。这株芝正好制作成如意，帐下偏禆观看他的指挥。难道没有看见云中飞报传入京师，南夷听到风声，连夜逃走吗？次韵玉汝哭悼兄长。吴东富有山水，也含有清丽的光辉；从前我曾乘小船到那里，宅舍隐在淡淡烟云中。陈翁喜欢客人到来，频频举杯劝饮；到了夜里仍未散去，水光月色交相辉映。长久以来我一直记得这件事，谁知这个人却已经不在了？来信是在年末收到的，仲弟悲惨地无所依靠。我念及你们平生的友爱，只恨不能亲身飞往南方。唯有老人本是善人，如今保全自身而终于归去；只是可怜母亲年老，孤独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幸好优厚的俸禄可以取得，几位儿郎侍奉庭闱，足以成为膝前的慰藉，稍稍排遣胸中的悲痛。岁暮追忆亡妻。白色帷帐被风吹动，禁不住寒冷。魂气茫茫，久已到了盖棺的时候。到了晚年，反而格外容易因景物而感伤。身子留在空屋里，勉强随着官职生活。她呻吟时尚有遗言留在耳边，最惨痛的莫过于死别之难。松竹靠近窗边，灯火昏暗；夜间独坐堂中，眼泪纵横。辛亥上元夜仲山来访共饮。角灯悬挂的地方，已经很久蒙尘。幸赖故人携酒相过。随意摆设杯盘，谁是主人、谁是客人？邻里箫鼓喧闹，仿佛就在耳边。花枝将要摇动，风先传来消息；云气偏偏遮住月亮，使满轮月色不得全见。只是感叹我的生命有尽，身在京华又住了十三个春天。对雨二首。

译在西斋闲看雨，错过了与故人的约会。雨水慢慢应当渗入旱地，浮云湿重而不移动。藤梢刚刚爬上架子，芦笋故意穿过篱笆。案上的书签散乱，接续吟咏的诗歌中有杜诗。傍晚以后仍是密雨，小路被踩成了泥。乱雀依着屋檐飞得很近，稀疏的花映着栏槛低低开放。荒园需要每天涉足，幼子却不能时时陪同。渐渐与邻家隔绝，高林已经一片碧绿。次韵仲山咏兵部芍药。赤云司里隔着红尘，亲手栽种的名花经过雨后格外新鲜。旧谱还没有夸耀金带品种，清丽的词句正适合制成《玉楼春》。闽中的陈紫空有佳味，洛下的姚黄也不过如此，哪里值得侍臣老眼反复摩挲观赏？不如买来栽种，甘愿做个灌园人。题咏王叔明《野艇观书图》。把船停泊在野外水边，不去嬉游水上，只谋划着在船中装载书卷，把隐逸的志趣寄托于此。寻到坐处，书就在手中；躺下时，书便拿来作枕头。哪里一定要有酒喝，才足以消解我的忧愁？日暮时渔翁回来，临溪劝我稍稍留住。于是又乘着明月出发，一同向太湖游去。替杨应宁佥宪题画二首。胜地上建着一座孤亭，像鸟张翼般临近绝岸。拄杖穿屐又走到溪头，这个人独自来此已经习惯。青松栽下后已经长高，白石煮过应当也会烂熟。诗思随着浮云而去，山峰一转忽然中断。久居京口，格外喜爱江南的情意。走过清风桥，回来时到了甘露寺。壮年难以真正闲适，是仕途车辙驱使人来到这里。我平日的余兴寄托在画图之间，山林虽远，也能由此招致眼前。送陈、何两位郎中分道南北审理囚狱。近来治理狱讼，谁最精明？陈、何二位君子都很有名声。他们手持朱笔墨笔，发出深长的叹息，仍然替将死之人寻求生路。难道说借此来求取声誉吗？刑罚最可贵的，只在公平。平生读书确有所得，《吕刑》二字使他们明察清正。近来旱灾波及千里，天子忧虑百姓，心中悲恻。认为这种灾害的感应一定有原因，于是玺书早已晓谕秋官卿。死囚已经释放了十五六人，仍恐怕冤屈牵连到京城。遥远的甸服地区隔在南北两方，一旦选拔贤能，命令你们分别出行。去吧，星象震动贯穿城中，这件事的托付非同轻重。也知道你们会仰体九重的心意，车驾所到之处都不会有冤声。他日狱案总汇驰奏上报，复核查视又何必烦劳廷评呢？夏太常挽章。凤池曾奉诏召见，承蒙文皇帝赐书称许书艺，当年独自擅长于书场。曾在蕺岭远师王逸少，最终又在鉴湖获得赐赠，如贺知章一般。垣西的翰墨传到中舍，海上的楼船载着太常。幽室刚刚筑成，他便在白天安睡，谁还会把前辈比作清狂之人呢？【太常平生少有闲暇，即使玩弄笔札，也未曾白日睡眠。见叶文庄公《挽诗序》】续和任太常《写怀》二首。梦里腹中长出松树，笑那白发的三公；对这位公卿又能怎么办呢？旁人拿他作镜子，使帽子总是端正地戴在远处；派人书写文字，也不会有讹误。子美清晨打开画障，乐天整夜驱除诗魔。自从听说山中的景色，反而觉得能够得到的好处最多。好处最多的地方，我却全无心思。搬到城里居住，景色反而更加幽深。岁月有终结，也还有开始；人的形骸哪有古今之别？文峰上云气升起，依傍险峻的山谷；秀岘山风回旋，吹动远处的树林。唯独我仿佛知道山下的道路，时时抱琴在梦中寻找。送贞伯致仕。你引身离去，谁来谋划此事？等到与故人一起在阳羡买田，终于可以成为真实的归隐。张公洞口，终究要等着我；金母桥边，也早已为我安排了位置。郡志续修，可以知晓旧日的事情；乡里的宴席初次相会，又得到一位嘉宾。百年的风操节义，人人争相仰望；笑对秋波，白发又添新色。送仲山出使册封郑王府。长乐宫中钟声响起，丹陛上排列着仙仗，这一盛典欣然再次举行。鸿胪官清晨传唱，国门洞开，使节亲手持着诏书。千里之外的覃怀之地，遥遥地由车马奔驰而至。那里是建立王国的土地，也称为四塞之地；济水流经南面，太行山耸立北方。周家把它作为夹辅，岁月久远，只有亲近的藩国；天潢的支流并不遥远，玉树般的枝叶仍然繁茂。如今将奉命重新分封，理当先归司马所属。登高旧日就能作赋，美誉扬于仕籍。临别之时遥遥相赠：清风之歌穆穆和美，潇洒之姿足以比拟德行，确实不让于美玉璠璵。去吧，还不要迟延；回来吧，更不要缓慢。兵曹还有公事，你的才干也并不短少。季札曾经到过郑国，出行还穿着粗布衣。要知道如今的人，垂着空囊，只能空手归来。次韵济之招仲山酌别。偶然遇到三旬的空闲，足以偿还十年的忙碌。有官职原本就是夏官，这个月难道没有阳气？重新经过烟花之市，长驱进入翰墨之场。若不是手持玉节，怎能解下铜章？尚未出发，须常常提防；将来的事情谁能估量？请看王子宅，也许可以比拟郑公之乡。饮酒之处谁能招来，出行之期已经坐忘。园中蔬菜懒得采摘，山中果实却装得更高。对着花栏赏月，临风泛饮羽觞。细竹像客人一样清瘦，独鹤仿佛人一样修长。使者新近受到恩泽，儒生仍然保持旧日的狂态。不要先唱《阳关曲》，向西出行的道路还一片迷茫。答谢济之送鹤。乡野之人早晨敲门，抱着鹤来，特意送给我，说我有一只鹤，正好给它配偶，实在相称。他长揖向乡野之人道谢，你的话真是值得听取。可惜荒园的名字往年已经先定好了，群鸟有一百只也不算多，我的鹤一只也不少。它既然是仙禽，何曾可以和凡鸟相比？迎风时有时长鸣，独立时格外矫健。它的子女不必相和，何况这里还是中表王子所居之处。旁边有半亩园子，有园子却没有鹤，景色虽美又有什么可说？便叫童仆把它转送给别人，它一进门就翩翩翻飞。主人也十分珍视它，把它看得像凤凰与鹓鶵一样。庵居之人多次邀请我去看他饲养的珍禽，乘轩的客人有时问主人：送鹤的用意是什么？西邻和你的儿子，平日里一定不和。难道没听过谚语‘不和就劝人养鹅’吗？养鹅的人尚且可以应付，鹤吃的东西却更多。主人不肯答应，反问你有什么好戏谑的？我和西邻平生相处，自信并不互相厌恶，千年的食物都已经储备好了。作诗感谢送鹤。吃薥秫米饭，简信给济之。碗中饭面满满，像红玉般的浆汁；即使粗粝难消，也不妨塞满空肠。饥饿时确实如此，食物很容易成为美味；珍贵的食品徒然摆设，又有什么用？朝廷士大夫中有谁吃粗米饭？市井之人还自称吃的是粗粮。听说如今吴地成了水泽，我愿饱餐之后甘心随着雁鸭而行。济之和诗中有‘菜根滋味好’一句，再次依韵作诗。你家的菜瓮青翠，汁浆流动，饭熟之后应当连同这些一起下肚；一定要用新切的芥菜根，才配得上，不必等槐叶冷淘。正值苏、松想要播种，却没有空闲的土地；这比陈、蔡相从、绝粮的境况好得多。你的诗传来，像一帖青李书法；今早竟能换得两三行诗句。夜读白乐天诗集二首。有什么东西能在灯前消磨漫漫长夜？手中拿着一编诗集，坐着焚香。俚俗的语言也允许用朱弦琴来唱和，真实的滋味仿佛可以拿玄酒来品尝。前辈们尽管把它比作李杜，近来才知道它已经可以得到王、杨的地位【杨君谦带着这部集子来，济之抄录完毕，我借来观看】。从今以后谢绝闲散宾客，交谈只容白侍郎一人。双眼昏花，苍天却教我放出夜里的光明。诗题涉猎，已经超过一千章。屡屡遇到刘禹锡兼有元稹那样的诗篇。没有到姑苏，就是到古杭。年老仍任意登临，年岁自有谱录；病中消遣歌舞，却没有药方。看他反复谈说这两件事，生死之间仍似乎没有完全忘怀。读白乐天诗，有‘五十八归来’一句；我明年正好到了这个年数，于是依韵作诗。五十八岁，归来吧，归来吧，并不算早。可叹我从去年起已经过了六回，六个秋天也尽了。园亭前众多树叶交错成黄绿之色，难道不会被它们取笑吗？这里正是从前种树的旧业所在，我寄居吴中，既有树也有竹。幸好啊，能够和乐天一样，我愿意再无所不足。

译王孟端《山居图》。花落了，家童独自慢慢打扫。山居的幽雅兴致，属于王维。借住茅堂，仿佛只要有黍饭就够了，不必多求；主人亲自烹煮雌鸡。邀请济之观看吴穆所画的竹子。人家居住在这里，你一天怎么可以没有竹子相伴？你家有这句话，千年以后也不能欺骗世人。我平生所交往喜爱的，不在五大夫松；培植竹子的力量已经用尽，往往还是折断、枯萎。吴郎产于玉峰一带，经过我这里，制作新的图画来写真，竟能逼真。墨汁随手涂抹，折断的竹子忽然长起来，枯萎的竹子忽然肥润起来。这样的竹子，人人想看，片刻之间就可以召来。听说你有高雅的情致，子猷还不曾离去。游艺时能够屈尊自己，我常愿意做他的弟子。前去观看必定有所收获，胜过在背后临摹。应当使墨竹画派真正接近中吴一带。请你立即上马，更不要烦劳童仆。晚寝。土床便于躺卧，温暖得足以伸展身体。半夜接着长夜，三朝又隔着小春。刚到江南，梦见京城而未能归去，身体还依赖闲适生活，窗前松竹相伴。上疏请求辞职，挥手返回故园。依依不舍地走在赤城路上，望见的却不是家乡的里门。恐怕背负没有后嗣的罪责，于是谋划着让几位兄弟相继承嗣。邓攸也曾偶然遇到这种事，天道起初并不发言。呱呱哭泣的究竟是谁？没有儿子，却有了孙子。父亲如今又是谁？怎敢承担顾复养育的恩德。幸好北山的梓树，能使这孤独的根脉延续。于是使台南一族的宗祀，仍然宛然保存。故人听到远方的消息，欢喜至极，向我谈论。感叹直到整夜，也没有觉察到话语繁多。服用山药汤。我家的玉延亭人，像铁炉步玉一样；长久不栽种，亭子的名称也只好照旧。客人从怀庆来，老守相互附送。土产山药细细捣碎，制成纸袋，封得严实。严冬早朝时，把沸汤注满瓯中，拿匙迅速调匀饮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御寒？空腹时便觉得温暖。卯时的酒确实容易吐出，有时又喜欢饮茶，损耗身体，疾病终究会缠绵不愈。只有这种药能够补益中气，医家的话并没有错。难道只是因为重视服食？衰弱的体质本来就应该调养，使身体轻健而延年益寿。我并不羡慕神仙，这种药最初因此得名；因为避宋代的讳，不敢直呼原名，只好另改名称并加上字号。《本草》为它作笺注，后来陈简斋又写有《玉延赋》。登亭时必须痛饮，名与实才开始相称。苏公服食胡麻、梦见仙人的说法，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悟呢？制作雪浪石砚。鼍矶绵延千丈，连接着蓬莱；割取它，就像取下带着海苔的鳌簪。巧匠旁观也须有锋利器具，书家日常使用的岂能是粗劣材料？轻轻磨它，玉髓般的质地难以随墨磨损；洗净以后金星点点，不沾染尘埃。难道只是苏公斋中的旧物吗？它只供人清赏，气势依然崔嵬。送杨君谦致仕。公署的席子还没有坐暖，你就急急忙忙请求离去，为什么这样迫切？渡过济河先烧掉船，预先卖掉冠帽和袍服。我不再劝你，因为知道你的心意确实坚定。昨天看见你上章陈述心情，几乎想放声大哭。你说臣的心腹之间有疾病，疼痛如刀刺，本来就应当接受针石治疗，厌恶而不能承受簿书劳苦。赐给父母封典，喜悦之中一同承受雨露恩泽，竟不知如何感戴。难道臣就像蓬蒿一样吗？壮年本可驱策任用，正应当追随时髦俊杰。臣实在自知惭愧，无奈又遭逢疾病；当道者奖许恬退，幸好遇到山涛，九重于是俯允所请。谁说天子的居处高不可及？郎官确实是美职，品秩与它相比也不过秋毫。还不论你的才能，仅此便足以称贤。豪杰纷纷投递辞牒，成群赶赴仪曹。其中有的年老衰迈，只凭虚名，却仍贪恋禄位；像你这样的人实在难得，识者争相嘉奖，而我反增惭愧。头颅已经斑白，归去的心越来越急，如同索绳上又加了一股绳。你归去后免受羁绊，像栏中的野兽刚刚逃出；抬头不回顾，跳舞着奔向山林水泽。岁暮冰雪很多，长河阻隔轻舟；河神并非无情，定会助你使水势滔滔。旧宅靠近吴市，门前就是南濠；性情不耐久居一处，志趣只在喜爱游览。向南指着天目山，发誓将与猿猴为友。归来一定自得其乐，快乐陶陶。发泄胸中的奇气，文场上的战斗正应当鏖战。多事反而从今日开始，笔墨哪里肯停下？已经忘却虞卿的忧愁，姑且写下屈子的《离骚》。章侍郎纶挽章。前星之臣竭力挽救时局，不辞艰难，往事还流传在景泰年间。奏疏的光彩争与日月相辉，官署因之增重，足以抵当丘山。镐京承天所赐，余生得到安乐；浙水之地，身体从未死去而得以归还。千古姓名保存在国史之中，谁允许后人特意删去？送李世贤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乡里的交游，随着岁月推移。赤墀黄阁之间，常常追随相从。史家有事，正在将成之日；师席无人，正是独自离去之时。太学贤能之关，只有古代的制度；镐京的王业，是最初的根基。二十年没有踏上江南之路，天意使你登堂，奉上寿酒。送张廷祥升任南京翰林。重新来到北阙，继续从事史官之事；西江仍许你归去，慰藉慈母的容颜。玉堂之地高远，神情洒脱；金匮之书编成，恩宠优厚。星斗般的气势冲击丰狱之剑，霜天之中声声传来景阳钟。独步瀛州，悠然自处；欣喜地看见龙蟠山，那里有第一峰。《家藏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十九。明代吴宽撰。诗六十三首。壬子年春，在詹事府斋戒留宿。公署深沉寂静，我在这里歇息自身。斋居时常感叹岁月更新，青松挺立，像两个童子；鸟儿喧叫，仿佛万市之人。金屋渐渐浮现在周苑的日光中，玉河能够隔开洛街的尘埃。清晨来到穿袍戴笏、步履趋跄之地，准备等候钟声，从紫宸殿出来。在郊坛陪同祭祀，次仲山韵。万队旌旗环绕竹宫，百官佩玉环绕，一同步行而来。碧色高台灿烂如中天之月，紫殿清冷如半夜的风。庭中火炬晶莹闪耀，光芒忽然升起；洞门幽深遥远，道路悄然相通。乘云上下，神灵仿佛就在眼前；共同知道上天的心意能够鉴察圣德。又依济之韵。庭燎光中，按次序整齐站立。夜寒之时月光照到竹宫西面，星辰仿佛很近，与天阶相接。烟雾全都升起，像海市蜃楼一样迷蒙。韶乐九成奏响，凤鸟和仙桥高达千丈；长虹似骏马奔驰。已经不知道今夕身在何处，只觉得人间的景象都低伏在脚下。庆成宴，次仲山韵。太阳升高，黄色伞盖倚在积雪旁；张公久立，我实在怜惜那些站在陛楯之间的郎官。池上相互唱和，夸耀文章制作；殿中列坐，我有幸位列其中。周代礼仪还没有详尽到三千条的说法，亲眼瞻仰舜所穿的十二章服饰。谁说曲终之后无物可献？舞席上的驯兽正在步履蹁跹。上元夜没有灯。城中结彩设防，大家一起焚烧膏油，更何况还有灯山驾着六鳌，形影相依。姑且再问：鬓发已经白成这样，哪里经得起搔挠？每年春天林梢上的星光正盛，屋上不知谁家的海月高悬？五十八岁真是老了，哪里还能像孩子们那样嬉戏追逐？邀请潘侍郎参加同乡会【潘氏先世是长洲人，后来迁居归德】。清早在门前束好衣带，恭敬迎接宾客，以瓮中浊酒和畦中韭菜相待，正逢新春偶然成会。洛社的耆英聚会也可以见到，吴都里巷之人同坐席间。平日承蒙你不嫌弃我这个后辈，朝廷中的清正德行更使纯臣受到尊重。放声高歌，激烈的声音争相应和；醉后彼此相忘，情意反而更加真挚。送严户部出守西安。出任地方长官，哪里只是凭一根麾节？山公的高度荐举，是因为早已彼此相知。汉代辅佐京畿的郡，先推京兆；唐代的才臣，则重视度支。最北面的朝廷，通达奏疏；终南堂中纪载此事，收入歌诗。他年城垒题写姓名，谁会独自使人产生离去后的思念？送颜仲和升任南京翰林检讨，掌管国子监助教事务。先生从这里升到哪里去？如今胄监正在镐京。老成的学者都推重你的师道，重新任职，仍然属于史官。清谈、唐家高馆尚有三舍之高，汉代诸生难道只有两位先生？不必等到入朝面见天子，早晨起来，隔屋便能听见青山间的鸡鸣。拜谒文信公祠。当时的正气横贯天地，忠义之名又有谁会把它写进宋史来论述呢？【《宋史》中，文信公与陈宜中同传，没有列入忠义之列。】柴市本应面向南方，崖山也应当有向北归来的魂魄。已经实现了乡里仰慕贤者的志愿，也能报答朝廷培养士人的恩德。读一遍《六歌》，人便会哭泣；上天却让遗留下来的墨迹焚毁而无存。【海虞钱氏收藏的文公《六歌》墨迹，最近毁于火灾。】经过仰山寺，观看姚少师穿僧服的小像。城里的僧舍悬挂着仰山姚公的画像，他当年曾在这里投闲居住。我回顾图画，在长廊外拂去尘埃；破墙之间像困虎封侯，头角可与之相比【袁廷玉相公画作困虎之形】。真龙识得主人，亲手攀援；穿朱衣、系玉带的宫师身份尊贵。最爱他盘腿静坐，安静地关闭门户。哀伤鹤折断了翅膀。它的名字列在东园，最是令人怜爱；竹篱苇舍还要替它编织修补。大概因为地方低洼狭窄，清风少了，它的白羽便常常偏斜，屡屡舞动。哪里还能重新按节起舞？它一旦飞过，便再也不能独自冲上高天；不妨长久翘着脚观看。院中有食物，仍须送到你面前。盆梅红白二色，直到二月将尽才开放。燕山哪里能知道天寒？细小的花蕊刚刚开放，春天想要把它遮住。你不要把它当作桃叶来吟咏，有人却真把它看成杏花。素洁的姿态仿佛留下晴日的白雪，清冷的艳色分明点缀着浓红。把江南的土地缩取一块，移来这里，让暗香浮动，室中胜过芝兰。安慰济之拜谒陵寝时遇到大风。中元时节常常多雨，冬至有时多雪；雨雪两样都不多，唯独清明节，一年中最好。正值清明，本想借公务之便作一次私行，却被黄沙迷住眼睛，不能出行，只恨前年没有出城。风来势力如箭，狐裘又能向谁借呢？沙河旁寂寞冷落，杏花一定已经先凋谢了。大风之中作下此题，想起往日，骑马时还曾掩口联诗。请你试着从锦囊底取出此诗，传到词林中，也是一件奇事。三月八日册立东宫，记其喜悦。仪仗之内，司晨官开始报告辰时【凡举行大礼，司晨官照例报告卯时；这次册立使用辰时，所以报告辰时】。百官连班，穿袍戴笏侍立；青宫依照黄道吉日开启，金册初次颁出紫宸殿。天下都知道这件事，满朝都怀着仰望之情；星光越发显得祥瑞清新。御桥上飘着微雨，欢声震动四方；恩诏传宣下来，人们听得还不十分真切。济之邀请我观赏梨花，又依照往年赏桃花的韵作绝句四首。勉强把花的容貌比作太真，连乐天的诗句也显得凡俗。谁嫌小适园太小？它还保存着人间的一段春光【济之近来把他的园子命名为‘小适’】。张谷遥遥地忽然返回，魂魄只听说桃李都在公门之中；三年没有到园中去，仍然高兴看花，眼睛还没有昏花。清晨居住在庵中，是为谁而开放的呢？有位客人从城西骑马飞驰而来。不要奇怪狂风偏偏吹拂着门槛，也知道晴日的积雪不会粘在苔藓上。倚着栏杆挥笔，带着微微的醉意，错把它认作羊欣的白练裙。记住那一株花完全开放的时候，从前二十日正是春分。题画竹送沈尚伦刑部出使安南 隐侯的风度品格如同图画中的人物，使者带着清风，旌节上的旄饰也随风飘动。万里之外的交南要到哪里去？清风一路吹过湘皋。送陈坚远任长沙通判 你在黔阳任县令时，长久施行德政，百姓都传颂不已。如今辅佐长沙郡，谁还会寻求建业的政绩？田地得到慈祥的治理，百姓可以亲近文雅之士。兄弟难以胜过贤者，旧日道路想来已经很熟悉了。湖风自会引着船只前行。次韵和无锡李舜明寄来的两首诗 我学习浅陋而没有才能，渐渐已经白了头；荒田里的稊稗尚且没有收成。长久以来我怀抱着隐迹的念头，终于真的成为隐士，因此深深惭愧于虚名，勉强被人收录。幽梦有时经过惠麓，故园终年寄托在长洲。凉风想要送小船离去，还允许我坐在客舍的寒毡上吗？惠麓云雾深处，有一只幽居的卧麟能够躲避洛京的尘埃。诗名早已闻名，像唐室那样礼法全然疏略，难道是晋人吗？泉水落在空阶上，消散了暑热；鸟声从深谷传来，送走了青春。早就听说有人谈论山中的快乐，可在朝廷中又有谁来谈论执掌国政的大权呢？为陆文质题夏以平太常的山水画 昆山的夏公任太常，亲手画墨竹，难道也能独擅其长吗？哪里知道华亭另有一位夏公，山水落在纸上，深远而绵长。他从凤池退朝用膳，常常兴致极佳；闭门时松树的阴影仍铺满小径。用小笔敷施浅绛色，云中的峰峦隐约遮着高险的石磴，深林中行人很少。林中有清澈的瀑布，仰面可以看见高高的寺院，仿佛在涧底听见晨钟响起。国医陆君一向擅长有声有色的绘画，拂去京城尘土，便可卧游三泖九峰之间。连日暑热，正喜得有清闲时光。病臂时诸位朋友来探慰 漫长的夏日里悠然度日，只剩一副病身，案头的药包自相为伴。幽静居处倒像是偷得闲暇的人，高卧在家反而成了避暑之人。能够发笑的嘴，却难教它独自闭着；无名指又请谁来替我伸展？在园亭中坐久了也没有延请客人的欢宴，诗卷和棋盘棋子便随意摆陈。

译病中短信给济之 我患疮病时，想起先前幸蒙你屈驾相会，高兴地走下台阶迎接你，蹒跚而行已经不是从前的步伐。如今又得了末疾，症状已经像是痼疾；相距不过咫尺尚且不能相闻，何况相隔数里道路呢？雨后篱笆间，豆藤和瓠藤蔓延交错。暑气将要过去，节令的推移忽然令人惊觉。旭日照上矮墙，我昏昏沉沉正从睡梦中醒来。起身坐下，勉强读一编书，衣袖落下，惊动了寄居其中的蛀虫。有客人经过我的门前，投下名帖却连头也不回；料想不是知心的人。曲折的心事又能向谁诉说呢？翻阅原已写好的书札 斑斑点点的遗墨，宛如新写的一般；能够得到这样的交亲，更可见此人的确值得信赖。字里行间浑厚茂密，飘然超脱尘世，最为清雅真淳。世家传来菊根刚刚截断，公署中听莺的声音自然频频传来。扶病在玉延亭上坐着，槿花在夕阳中凋残，独自令人伤神。题朱竹，庆贺玉汝的母亲宜人九十岁 姚城一条河水连接着席墟，其中有陈氏的住宅，住着一位长寿的母亲。问她如今高寿多少，她出生的年月是在国初。谁说她头上的白发已经稀疏？高高戴着翟冠，仍然胜过梳妆；用一匹大帛裁制衣裙，恐怕还是她亲手织成的吧？仲兄已经得到大理寺的任命，不必在家扶着车舆。丹山上的紫凤衔着天书，低回盘旋而下起舞，舒展两翼，翩然飞过湖上，惊动游鱼。羽毛虽然变换，内心却独自保持空明。寿宴上风回声响，用珩琚和叶子调酒，以笋作菹；仙家的丹药不必再储备，吃这些食物就可以长寿千岁有余。记叙蒙赐枇杷 吴地的贡船逆着江涛驶来，分赐给儒臣，幸而我正逢卧病。只能徒然想起新橘和柚子，退朝之后也不必再吟咏旧日的樱桃。珍奇之物没有吝惜，最初便加以恩惠；只是我浅薄无能，不能效劳。清晨箬笼倾倒出来的地方，金色的果丸错落一地，惊动了孩子们。送王警之回洞庭（济之的哥哥号安隐） 倚在洞庭山脚的高楼上，归乡的梦清清楚楚地萦绕着十洲。春草和池塘，使人怀想旧日故事；夜堂中的风露，使人感受到新秋。你在深林中结屋而居，能够安然隐居；面对远处的水面驾舟而行，难道只是喜好游玩吗？士人的品行应当百年不变，同时具备孝与友；回到家门，还可以安慰为你忧虑的老亲。怀念济之（当时他赴南闱主持考试） 东街的良友正在因稀少而忧愁，何况入秋以后又长久分别。你已经在昨天辞别北阙，我预先知道许多士子正在等待南闱考试。不要在祖筵上听骊驹歌唱，我遥望驿站上的船桨，如同看见画鹢飞行。试着推想你何日还朝，到那时都门应当已见纷纷飞雪。题陈一防宪副小像（当时刚升任湖广副使） 审理狱讼能够平允，理应受到褒奖；你是诗坛人物，却在刑曹任职。平生的志向和器量，使淞江也显得狭小；这次离去，声名将如石廪山一样高。替陈一防求兔 《古诗三百篇》中谈到兔子，为什么还要烦琐地说出它的名称？因此我写下这一篇。过去曾经翻阅过这类记载，兔子的性情特别狡猾，穴居方式不同于狟。你家能够饲养它，谁说它还会缓缓安闲地走呢？难道是遇到狗而被捕获，蹦跳着踢动脚爪吗？不然就是向你投奔时被绳子捆住，忘了救援那个缺口；如今勉强进食，难道会乐意待在笼子和栅栏里吗？它咬破障碍寻求逃逸，就像袋子里的獾喧闹不止。这样下去早晚必死，白白杀死它，它应当含冤。东城是幽僻的地方，我早已开辟了兔园。修筑土墙，劳作也终于有了周围的围墙。册子没有遗失在下面，挂角的不是乌犍牛。把这只兔子放在园内，长乐园中的草木便会茂盛。让它跳舞以适应野性，与在郊原中有什么不同呢？园中还有一只鹤，我爱它，却不让它乘轩车。饮水啄食都有伴侣，上下共同奔驰飞跃。到了这个月将要满月的时候，生下的幼兔应当会很多。你昨天来我这里饮酒，偶然说过答应赠兔的话，就应当赶快抱来送给我，不要到时候又像祭祀用的熟肉一样迟迟不送。幸好不要苦苦怀疑我，我的用意在于炮烤和焚烧。次韵和秦廷韶布政四首闲居感兴诗。有些灾祸或许是无妄之灾，有些声誉或许又出乎意料。仕途分为南北，哭泣流泪并不只是杨朱。只要人心能够自我保全，即使在九夷也可以安居。锡山青翠如削，这里才真正是我的屋庐。汉臣献上忠诚的谋略，朝衣却蒙住了首领。可惜晁氏处境危急，我辜负的并不是孝景帝。众望归于谢安，世间事务要懂得像王猛那样。出仕或退处若不逢其时，内心也应当自我省察。侏儒只有三尺多高，靠着高墙便窥看不见。家室之间喜欢妄加议论，这并不是所宜。假如宣

译尼回到鲁国，他的行程难道肯迟迟不行吗？西江水清澈，照见身影而毫不惭愧。逝去的柴桑翁啊，千年之后也不可能再生。高唱《归去来兮》，上下仍然与丘壑相伴。人情确实很少和谐，天命却实在值得欣然接受。远远望着梅里的烟霭，村落中家家户户都已满布。记园中草木二十首 槐 东园初买下时，我记得这里只是粪土之地，曾多次清扫墙下的古槐。树木憔悴，颜色不舒展，又遭众人攀折高枝，而且没有人爱护它；直到今天，浓密的树阴已经连接到我的庐舍，走几步便要仰头看它。多么伟岸啊，像巨人一般！如果不是借它来遮护，谁来结成幽亭供人居住？它使其他树木都只能长久做柽树和榆树的仆役。榆 起初我种下三株榆树，就在亭子的左边。它们等待遮蔽西斜的阳光，树阴形成后，客人可以在那里坐上七年。树干渐渐长高，茂密的叶子已经交错相连。听说它能结出钱形果实，可以食用，贫苦人可以把它当作果实。三株中有一株忽然憔悴，原来是蚂蚁和蜾蠃咬蛀了树腹。我拿着斧头想砍掉它，但木材还不能做船舵（榆木质地坚硬，可以做舵），而藤蔓正攀附在上面，不砍也没有关系。古人不抛弃任何物品，守园时也曾使用跛足之物。柽 读《诗经》才知道它的名称，谁说这种木材没有用呢？西戎每次渡河时，这种树木能够承载重物，所以人们给它取名为柽（另一个名称是西河柳）。难道它只在做栋梁时才有用吗？两株树倚在东篱旁，算来种下也有七年了；彼此相对垂下青丝，忽然迎来了二位仲兄。枣 荒园缺少佳果，只有八九株枣树，果实累累地争相结出，大多像成串的珠子。这种枣味道甘甜脆美，是南方所没有的。太阳炙晒之下颜色渐渐变红，孩子们已经窥伺垂涎，剥取敲打，装满了好几斗。邻居有时来求取；既然早知道果实可以食用，又何必种柽树和榆树呢？这种树颇能耐旱，适宜生长在不湿的土壤中，所以齐鲁之间砍来充作柴薪和饲草。最近又得到一种异种，枝干弯曲拳缩，像人驼背弯曲；树木本身并不可厌，只是上天赋予它这样的形躯。好木材却要经过矫揉加工，难道没有见过笏板和弓吗？桧柏 桧树和柏树的性质相近，何必讨论它们形状不同呢？它们从城南移植来已经很久，用来护卫幽亭。桧树渐渐生出白粉，柏树又垂下铃状果实。幸好不在两块石头之间，自然足以保全余生。古槐虽然老大，到了秋天便立即凋零；园子空旷，霜雪寒冷，只有看见这两树独自青翠。槿 南方用木槿编成短篱，它常常正好挡在路旁；北方很少把它当作珍贵之物，反而也用来编短篱作防护。要知道它们本来是同一种东西，贵贱只是由于地域不同。夏末花蕾累累，生机含在晨露之中，花开时也很可观。其他品种更加相互争妍，唯独可怜它一夜之间颜色便不如原来，花蕾大多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一道理确实可以由此悟出：试看萱草花的开落，也不过只在朝夕之间。榴 花团团的，又亭亭玉立，园中的花木巧妙地相互争胜。京城之下早晨有上千盆，花市中以它最为繁盛。只有我解开它的束缚，使高枝顺着本性生长。枝叶参差，花朵更加繁密，绯红与碧绿交错相映。安石的名声已经很显著，不要再跟随谢公的姓氏来称说它。竹 几竿竹子潇洒超然，株株都挺拔修长。东邻常常借我去观赏，我频繁步行前往也不嫌烦；幸而允许我移栽一些。早在前年的春天，自从我得到这几竿竹子，居住在园中哪里还会因为贫穷而感到不足？只是担心连日积雨后天晴，竹子会缺少精神；但只要勤于灌溉，枝叶终究还会像新的一样。由此我悟到做学问也是如此，必须在清晨勤勉努力。丁香 花开却不结果，只是徒然顶着丁香的名称。枝头缀满紫色的小颗粒，姿态柔美，香气也并不轻淡。由此才知道博物之人，是因香气而给它命名的。或者只是树木相类似，可惜我还没有到南方去过。最初栽种时只有一根枝干，肥沃土壤中却争相萌发新芽。分栽到故园之内，不知究竟会枯萎还是繁荣。最终应当询问南来的使者，也想像陶渊明那样求知。马防榔 有一种树我不认识，人们说它叫马防榔。防榔产在南海，因结实于瘴疠之乡而得名。我平生只是冒用了它的名称，难道也像丁香一样吗？它的白花细小而繁密，果实甘甜，反而可以品尝。叶子与麻相同，肥润而有光泽。麻、马二字的读音或许有误，想问郭橐驼却已经无从寻觅。酴醿 酴醿抽出长长的枝条，丛生的样子像蓍草。每当众花开放时，这种花总是独自开得很早。南方的花色多为红色和黄色，白色的很少。只是嫌它容易凋落，蜂

译蝶采食也不能吃饱。我曲折地设置篱障，勉强遮护它，孩子们每天都要扫去落花。它还会重新开放，难道不像主人一样老去吗？从前曾劳驾诗人来这里寻找诗句，频频绕行。如今吟诵起来反而感到悲伤，还有谁来安慰我幽独的情怀呢？刺醿 酴醿有好几个品种，同名而字不同。花开时想折取，却难以用钩子接近，因为像棘刺一样；白花的枝干独自修长，红花的香气更加浓腻。把它种在小路旁，所恨的是会缠住衣袖。插竹子并加以编扎，勉强可以形成步障，略可比拟石崇金谷园的景致，只恐怕还缺少那种美好情趣。葵

译它把身子托在北墙角落，幸而免遭人践踏。苗已经长过墙头，根扎入土中并不浅。叶子之间花蕊何其繁多，密密地布满圆形花盘。这种葵花尤其可爱，观赏的人都说鲜艳。它倾心向着太阳，使人想到忠臣；保护根部，又保存着古代的典故。把它煮汤大概不是因为与菜同名，也必须加以辨别。决明 黄花藏在绿叶之间，雨后仍然披散。若不是杜甫叹息的时候，还没有到凉风吹来的季节。我准备采摘它来服食，以治疗眼疾。无需再买药，园丁本身就是医生。黄连 花很细小，像山桂一样生在台阶下，却不值得嗅闻。乡野之人挖取它的根，根长而节，据说应有九节；苦节虽然难以守正，却可以服食以助长寿。它的功效有利于治病，有客人嫌它味苦，告诫我不要种它。这种味道苦涩而难以入口，但难道没有见过甘草吗？各种药物没有一样不用它。紫芥 芥本来属于蔬菜，深秋采摘后便将它贮藏；这种紫芥却是野生的，到了初春已经长出紫花，遍地都是。嫩叶也可以品尝，气味既不辛辣，却仍然与芥菜同类。北方人没有不吃的，木芽和草叶也都放入盘中，用油调和，齿颊之间流溢着肥美的香味。马蔺草 叶子如此繁茂，称作丰草也当之无愧；花开时类似兰蕙，闻起来却没有香气，因此不受人珍重。人们唯独取它的长根，用来做笤帚或拂尘，作为材料也很好。根长而深入土中，所以多种在河岸旁；河岸崩塌时才显出它不善之处。这样看来，兰蕙也不过是寻常之物。朱藤 几尺长的藤蔓柔长下垂，前几年亲手把它插下。西庵敞开的短檐，正好借你来夹护两边。岁月久了终于蔓延开来，枝叶已经交错连接。有花朵散布如红色缨穗，有果实垂下像黑色荚果。赤日被繁密的树阴隔开，疲倦时可以移榻休息。只是担心风雨会把很高的架子一朝压倒；即使遭遇霜雪，也不会妨碍它，因为忍冬（也是藤名）同样共同经历寒冬。牵牛 《本草》把它载在药品草部。看那牵牛，在薰风吹拂的篱落间蔓延生长，缠绕得十分紧密。是谁雕琢出紫玉簪？叶子繁密，花也同样稠密。太阳一高它便收拢花叶，难道是朝菌一类吗？阴气得到充分滋长，使用泻下药便能见效。应当建造一座花庵，只是不知谁愿意替我这个迂叟筹划（司马温公的独乐园有花庵，司马温公自注说以牵牛、瓜、豆构成）。芦 江湖浩渺没有边际，放眼望去全是高高的芦苇。芦苇本是水边之物，长久以来我还怀疑它不能移根到平地；偶然把它种在沟渠旁浅而不污的土里，不久便纵横遍布满地。叶子卷曲，多有芦花，白花可以用来做絮，长茎还需要人扶持。每当风雨之夜，萧萧声也如同置身江湖，宛如乘小舟经过，船夫共同歌唱欢呼，浩然之气由此生出归隐的兴致，难道只是因为思念莼菜和鲈鱼吗？八月十六日夜晚对月，寄简仲山（仲山十四日夜带酒来饮，恰逢天阴） 秋色平分的时节，昨夜已经过去。才看见月色美好，银河淡淡。海东的游气已经全都消散，天上的清光并没有减少多少。有酒却叹息无人共饮，新写的诗又能把故人怎么办呢？若想知道人间景色还剩下什么，登上楼头面对素娥，胜过其他景致。送萧文明致仕东归 在宫门内外的忠言奏疏之间任职，三次转任炎热的南方，终于到了闽山。你从北方来还没有慰藉诸公的期望，却向东而去，徒然惊动人们看见一匹孤马返回。独自整理衣裳面对潞水，好好修写书札经过榆关。海滨从古以来曾有垂钓之人，应当相信任公子早已长久喜爱闲适。送秦廷贽任副使 遥望你将跋涉万里前往贵竹，九重天子垂念远方之人的情怀。昆山的一片美玉浑然无价，画省中的清风最有声名。夜宴上举杯相送，歌声婉转；船桨移入秋水，击起空明的水面。臬司并不是投闲置散的地方，不要经过长沙去凭吊并询问贾生。送陈一防调任瑞州同知 你带着古筠向南而去，兴致飘然。仆人的诗囊早已背在肩上，不要因为白璧有瑕而评论它，也不妨让面容映照清泉。秋江直通吴中的道路，春树遥遥对着渭北的天空。壮志还没有衰减，功业才刚刚开始。谁还会爱莼菜鲈鱼呢？新鲜滋味正在眼前。次韵和朱天昭御史从岭南寄来的诗 勉强想与蚊山相比，力量却不能承受刑罚。书写军政事务，欣喜于能够熟悉乡情；不要在三江之上绕行。岭南五岭以南，大家争相仰望你的风采。骑骢马巡行，传述旧日故事；御史台上佩戴獬豸冠，又想起新的官衔。秋园中有美好的谈话，明年来年再续。海上的月亮依然照临小庵。送周侍郎伯常出使封秦府 遥遥持着使节，路途不知有多少重；向西前往大藩，又要分封二南。当地风化仍像周公、召公那样，四面关塞和山河，难道只有邶、鄘之地可以专门应对吗？不必劳烦你观看几匹马，旧日的防地多半还欣喜地记得你乘龙而来（伯常少年时在陕西成婚）。云间的仙人掌应当招待宾客，你一定要为它题名于太华峰。题周仲瞻所藏刺绣花鸟图 越地女子把丝染成五种颜色，隔着窗户还没有学会秦川的织法。鲛人在水底彻夜不眠，乞求得到几尺冰绡。洛阳名花旧有谱录流传，品第已经无敌于天下。巧手能够完成绘画最后的渲染功夫，画苑中的名工也只能徒然叹息。珍禽从岭南进贡而来，长长的羽毛洁净得像把花间的石头扫过。不要让金刀割断它的尾巴，如此高雅的品格，哪里是雄鸡所能相比？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冠帻高高耸起；到了正午还怕寒冷，锦绣般的翅膀交叠着。姚黄、魏紫夹杂着鞓红，顿时觉得春风的价值增加了百倍。自古以来听说虞皇能够观察物象，衣服上的絺绣分明有六章。女子的刺绣相沿已久，有一天把这灿烂的作品悬挂在高堂之上。周卿得到这幅朱雀航图，施朱傅粉之类都显得平常。我一片心意想效法仲山甫，将它献入明光殿，用来补缀衮衣。《家藏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 明代吴宽撰 诗五十首 与周公载运使饮酒，追和往年所寄述怀诗的韵 当年在京城宅邸中做客，若像马周那样遇见您，我当时未必输给别人谋划登名的才能，早就会因唐代科举而欢喜；想到汉室的忧患，长久流泪。煮海制盐的功劳很多，成就了国家的财政；摆设筵席时情谊深重，也夹杂着当时的珍馐。如今知道公道仍然存在，幸逢清明时代，哪里会长期埋没在幽暗之中呢？杨补之的竹枝图 杨补之从前最擅长画梅，忽然在人间看见他所画的几片竹叶；潇洒的书法也蕴含在其中，只有晋人才懂得欣赏。读济之《南都纪行诗》长卷是亲手书写的，截取剡藤制成纸张；格调很高，想要唱和却很难做到。夜里灯架寂静，灯花频频落下；寒冬砚池深冷，才开始结冰。船驶入龙潭，轻如一片叶子；木屐走回鳌岭，经历了千层山路。诗句中明明白白都含有江南的意味；为了回忆登临的情景，我也曾经这样做过。感谢王惟颙赠送雕漆手杖 良工精心雕刻，经过多年才制成。拿到手中铿然作响，忽然发出声音。像海鹤蜕去外壳，露出苍劲的骨骼；又像蛰伏的蛇苏醒而起，显出紫色的皮肤。江心桃的典故，徒然劳烦吟咏；阶下藜杖的名称，也只是虚有其名。用它来扶持衰老，雅意实在不薄。我想把文木做成匣子来盛放它。送林世调赴湖广任参政 已经喜爱你破格升迁，正合乎人们的推许，却不知道清议为什么还嫌迟。省中的公事正多，日常席间的同年渐渐少了。西边的控制之策早已形成，持檄南行的梦也已经出现（世调先前梦见手持檄文，有控制巴蜀的言语）。此行兼可慰藉倚门盼望的亲人；春天到来时，馆舍大概仍和从前一样。荀氏如今又有慈爱之人（弟弟世南任祠祭员外郎）。元宵节的雪 我已经为冬天温暖而忧愁，正想听见燕山落雪和雷声；幸而这次阴云密布，同样的云气连接紫禁城，雪色映着美玉般的楼台，又胜过明月。六角雪花总在早春开放，一尺厚的雪不必堆满平地。何况正值元宵的好景色，千家万户欢快观赏，共同举杯传饮。十六夜邀请仲山、济之、禹畴饮酒 雪与月交相辉映，叹息从未感到这样寒冷。砚池生出寒意，看见春冰。年纪将近六十，应该推我居于此地。比起西南一带，我已经得到朋友相伴；坐了很久，市上的灯却没有一盏。饮尽官酒，只有三升。像山阴那样回棹而归，实在令人可笑。今夜情景清清楚楚，兴致来了便可以乘兴而行。送陆全卿巡按福建 戴着高高的獬豸角冠，接近赤墀；身处云霄之间，站立了很久。仰望天威，接受新的任命；询问王事，吟咏《载驰》。人品好便不必忧虑，风裁却稍显不足；地方偏远，难以施行，德音也难以到达。一路前行，却正好可以通往吴门；穿着绣服登堂，奉上寿酒。钱舜举《仇书图》穿着斑衣绣裤，系着红锦带，眼前嬉戏的全都是孩子。三个孩子扑倒在地，屁股着地；扭住手臂，扼住咽喉，用力相搏。风旗破裂倒下，原来所操持的箱笼中的东西也散落不牢。旁边有一个孩子斜眼观看，两个鬓角垂着头发；他独自抱着书卷，不忍抛下。在这些孩子中，这一个稍稍显得高明独特。霅川的钱舜举，真是画史；构思经营得当，精妙竟到了如此地步。可叹啊！年幼却不谦逊，兄弟之间发生冲突的事情，正从这里开始。请老师教孩子读《曲礼》。送姜恒頫改任宁波知府，以便奉养亲人 《汉书》旧说：“河南太守尚未任满，许吴公美便专门上奏，多次陈说奉养亲人的便利。官阶没有改变，却胜过升迁到别处；连接越地山岭，仍然手持檄文。家在娄江，正好放船。从此登堂办理公事，夜宴上饮春酒，欢乐地享受高年。” 在东阁参加廷试并阅览试卷 紫云垂到门边，凝结成春日的阴影。坐下来接待群公，恭听皇帝的声音。浅薄的见识还不足以胜任甄别，长久的事务和众多人才都已经倾尽了应答赞扬之心。大官供给的珍馐美食满席，常侍奔走趋入深邃的禁闼。汉代选拔贤良的旧制度还在，披沙拣金，应该欣喜于得到兼具价值的美玉。《赤壁图》西飞的孤鹤，记载在《何祥有客吹箫》中；杨世昌当日作成赋篇，谁来为它题写注释？几行石刻，过去曾经收藏过。（世昌是绵竹道士，曾与东坡同游赤壁，《赤壁赋》中所说“客有吹洞箫者”，就是这个人。） 赵松雪《兰竹图》鸥波亭上，春风中的笔意呈现秀美的色泽，潇洒地与一丘景物相共。江南的白头之人，真想看见那幽兰丛竹，环绕着桑洲。送吴禹畴赴广东任兵备副使 辞别朝廷，刚从大明宫下来，臬司的事务都归于玉敕。穿着绣服远行巡察，兵卫环绕，戈矛森列。船只闲泊，岛夷前来通好。天时常常降雨，连绵的重重岭海之间不起波涛。少有飓风，反而令人羡慕这种宦游生活。亲友在公事之余相聚，应当喜欢共饮一杯（当时仲山刚升任广省官职）。送施克宽任太仆寺卿，出守思州府 在周家任职十年，如今仆臣欣喜地承受新的任命，乘坐朱轮车，难道会没有辅佐郡政的人吗？劳烦贤者，请相信圣上正惦念着远方之人：在山下巡视春天，沿着草木而行；夜入天中，仰望星辰。烦请您不要改变巴陵的政绩，您的遗爱至今仍留在楚地百姓心中。

译文湖州《丛竹图》湖州去世已经六百年，画中仍留着细竹，青翠而娟秀；竹子纵横散乱，像蓬草一样低贱。难道这是苏轼咏汉川的遗意吗？两岸修长的竹影，哪里还能见到？石缝间百转千回地流着清泉，泉声与竹声合成空旷的天籁。我想拄杖去听那清冷的泉声。送仲山赴广东参政 您长久以来在夏官卿属下分署办事，专门掌管选任事务，屡次上报功绩，考察甄别从不厌倦。吏胥都佩服您的精明强干，同僚也推许您老练。凭这些功绩，考核中屡次列为最优，却没有因殿试考核而被罢黜。幽暗的时局中，各省官员多有获罪，唯有山公重视人才，写启事荐举，您于是登上推荐名单。御批根据议论而定，岂是凭借势力援引，便参政三品吗？后世称方岳之臣为坐镇一方，只有大藩能够宣布教化，至于州县，谁说岭海遥远、炎热而少霜雪呢？这里人民财物繁盛雄厚，如今尤其兴盛。米粮产自偏远荒僻之地，赋税收入可与禹治之地相同；公田又早早收成，积蓄总是富足可羡。自己尚且不必催征赋税，何况还免去审讯断狱。您到中年才进入广东，身体已经脱离了世俗讥讽。再渡鲸涛，航海也乘坐驿传。章服上金色与绯色交相辉映，实在不辜负皇上的恩宠。公务之余恰逢清闲，打开书箧得到诗稿，研求山川的奇景，题咏的诗句顷刻间遍及此行所到之处，确实值得高兴。更高兴的是顺路经过家乡，离开吴门十年的亲友幸得相见。穿着锦绣衣服应当白昼出行，凭着玺书更加争相炫耀。此行不可迟缓，唯独我对您深深眷恋。平生把心托付给知己，故旧之中没有谁能先于您。京城之下常能聚会，秋社时节却如鸿雁与燕子各自飞散。届时请您屈驾来我的园居，辨析讨论、启发文章；海上明月升起，我还要特意挽留您。盘中蔬菜夹杂藜苋，往往直到夜深才回来；一路唱着歌，与群贤共同游乐。如今我孤独的情怀又怎样呢？还有谁能容纳我这种鄙陋而执拗的人？久旱之后得到一点小雨，南风却特别狂烈地吹拂。城东大道旁，树色昏暗，时节正在变换。黄鸟嘤嘤地鸣叫，仿佛在求友；听它百转千啭。临别时心中惆怅，举起酒杯却不能为您饯行。癸丑年闰五月十四、十五日，久旱而天气酷热。十七日下了雨，暑热才开始缓解。偶然阅读王荆公文集的第一卷，看见其中两首诗颇为相合，于是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寄给济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五日〕 气候异常，不像平常地方，不分南北；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地方能这样独自清寂。炎热的风到傍晚仍逼人，背对着人坐时，只能屏住气息遥遥思念；住在阴凉处，还须吃冷淘。清晨头发尚未梳理，整夜的汗水还在擦拭。欧阳公作《病暑赋》，我把它遍遍诵读，却难以摘取其中的句子。好风从东方吹来，漫长的夏日正合我的心意。故人不能相逢，难道只因为隔着一堵墙吗？先前旱得太厉害，土地干燥，令人担心裂开。暑气怎么受得了，我对着饭桌甚至曾经废食。一场雨洗去了酷热烦闷，人人都得到收获。夕阳映照着修长的竹子，庭院边仿佛展开一面画壁。敞开衣襟纳凉，空馆之中姑且休息。积水溢满清池，稀疏的胡须映照出来，竟已能看见白色。连日下雨，再次依照前韵寄给济之 修长的竹子在池塘南面，朱藤在池塘北面。把我置身于它们之间，顿觉逍遥而更加幽静。雨丝时密时疏，看这雨势应当还不会停。农家宁愿米价低廉，只要安坐便能吃饱。再次唱和《弯碕篇》，端溪砚已经重新擦拭干净。蘸满墨的笔要在什么地方书写呢？圆圆的荷叶是我亲手摘来的。青林郁郁葱葱，向东深望；怀念小适【济之园名】冒雨一定不会来，共赏月色也只能彼此相隔。高亭从前曾两次建成，池水干涸，岸边像裂开一样。何况旧井中满是泥，千万不要汲取寒泉来喝。哪里知道庚伏之天竟会有这样丰厚的收获。水流声充满池塘，屋漏的痕迹留在墙壁上。早朝回来无事可做，童仆还在仰卧休息。芦苇之间晶莹明亮，老鹤的羽毛尤其洁白。倪云林《秋林野兴图》经鉏堂前的木犀花黄了，什么人在安坐着询问天香？迂翁胸中有清雅的癖好，想摘下繁花带回去放在枕囊中。《秋林野兴图》是他亲手所画，如今百年过去，已经零落在燕都之下。走进市门没有遇到杜长垣，残存的墨迹又有谁来重新执笔描摹？依照韵作诗，为王应爵进士题写《天平山》《石湖》二图。万千怪石如树林一般，描绘得十分逼真；纵横交错，碧润苍峋。城中拄笏而望的是闲适之客，林下戴高冠的是正直之人。支遁老人与我为邻，骑着骏马奔驰；范氏家族的先墓，倚靠着高险的麒麟山。岘山未必有这样高，但遗爱应当想着继承晋代贤臣【当时应爵刚刚授任上高县令】。古亭上的石刻，我曾亲手摹写宋人的墨迹，当年还记得石湖。绝涧之间百道盘曲横亘，略彴桥下晴日的水波荡漾。佛塔打开园地，种树以山为界；放水灌田，仿佛上天赐给租税。重新拟作四时杂兴，范氏家园不要误认成尧夫的居处。送张叔亨出巡云南 清晨承接天子的言语，五彩祥云低垂，真觉得衣袖间满是香烟。您将携带南诏的远方之人，辛劳地巡按治理北畿；许多士人都怀念您的提携教诲。早就看见桓典骑着骢马，却不相信王褒真的祭祀碧鸡。您应当经过滇池，诗兴满怀，不妨挥笔写下新的诗题。送朱尧民 连日的雨停了，凉风带来新秋，迎面消解暑湿；匆匆之间就要说返回了。傍晚在园亭中共同交谈，泥泞深达一尺；驴车停在郊外别墅，路人不要疑惑，我们不是去参加选举。送陈宗理任永定知县 因为爱重您的家世，前朝曾有直言之臣；赶快授予官职还不算晚，先在县中小试身手也很新鲜。地方虽然遥远，却能传播您的声誉；才能高强，也正与职位相称。山谷之间一片和乐，您骑马遍行，巡视春天。早朝 晨鸡刚刚啼叫，便拿起衣裳。城阙远远分明，看见天将破晓。明亮的长庚星伴着残月，迢迢的积水沟与污水渠相连。桥头雨后又添了新水，浮萍末梢吹来早晨的凉风。自笑我是江南尚未归去的客人，二十年来骑马匆忙入朝。送戴师文参政 雄伟的藩镇俯瞰南海，富庶冠绝各州。考察古制而建立方伯之职，辅佐者必须是名流。戴君本是御史台出身，早年便以贤能科第被选拔。任兵曹时善于裁决，可以与姚崇相提并论。何况又饱读文章，士林中的声名并不虚浮。冢宰刚刚极力推荐您，夏官却难以留住您。可惜您重视末节事务，不能为国家谋划。边疆偶然多事，正使九重深为忧虑。玉门关传来羽檄，尚未解除小邦的仇患。又听说古代灵武一带，边地战马布满山头。敌方的兵技或许有短处，我方的将才又有谁更优秀？山川有险有易，地利更应当寻求。坐看万里之外的形势，必须烦劳有才之人运筹帷幄。幸而您年纪还轻，仕途宽广而且长远。朝廷爱惜人才，岩穴中的贤者也仍应搜访。像您这样的才士，难道会被置于南海边陬？暂且离去，不要再回顾；到了蛮方，等候回转车驾。

译郭熙《雪浦待渡图》宋人作画，绝非等闲；郭熙的绝艺，足以与荆浩、关仝相比。御府收藏着三十轴画，玉堂中还遗留着一幅《春山横图》，像这样的人才，画卷不过数尺。春山相逢，想必也会感到惭愧。北风怒号，震动平野；岩石被吹得仿佛坠落，林木的枝干弯曲。视野中一片惨淡，尽是大雪将至的气象。飞鸟尚未疲倦，争相飞回。是谁把水剪成六角雪花？山上千条青翠的鬟髻都被覆盖。远近上下茫然一片，全都成了白色。只看见空林中枫叶深红，流泉没有流动，冻结成一滴一滴。哪里还像雨后听到潺潺水声？群猿进入洞穴，失去了彼此相连的手臂；文豹藏在洞中，看不见一条斑纹。顷刻之间坑谷全被填满，万顷水面仍荡漾而清澄。野渡船载着客人，远远地可以望见；举手招呼，急切地想攀登上船。冰花粘住船桨，行进更加艰涩；云层低垂，落日悬成孤独的圆环。往来浦口屡屡涉险，却不知道船夫心中有多么艰难。穿着皮裘骑在马上，不要笑我；山南防守道路，并不是人间寻常之地。范宽《雪山图》华原的范生性情落拓，在太岳、终南之间穿着两只草鞋，酒意酣畅时握笔，任天真自然流露。只因胸中饱含山川丘壑，打开门仰望青翠高峻的山峰。是谁让纷纷雪花飘落，使前峰后岭都失去峻峭的轮廓？哪里移来千块白玉，连巧匠也袖手无法雕琢？这话明明不是善意的玩笑，长溪一夜之间便结成冰桥。山脚下潺潺的水垂成短瀑，风回旋而来，树木凋落，冈峦空旷。远远向林梢望去可见高阁，兴致一来便想扶杖前行。走去倚着高险的堤防招呼孤鹤；人间的这种景色，反而输给了我。寒士多年来甘愿寂寞。赵大年《春江图》茂密的树林遮蔽阳光，两岸青葱茸茸，全都隐入烟雾之中。分明是设色山水画中溪头的景色，只差一个垂钓的老翁。钓翁不要放船离去，沙滩上的鸳鸯正睡得香。桃花落尽也无人知晓，夜里的细雨使春水更加丰润。杨补之《雪梅图》竹外伸出斜斜的梅枝，冻雪挂在枝干上。杨翁的风度，也带着清冷酸寒之意。小舟稳稳地系在吴山脚下，应当到石湖深处去看。王澹游《岁寒图》【后有王叔明题跋】修竹被风吹回，像玉佩一样清脆；松涛与它相和，如紫鸾吹奏笙乐。北方人不认识梅兄的面貌，不要怪王蒙说自己手生。钱舜举《水仙花》把芳香的根种尽了，花却没有开放；霅翁的笔下忽然生出妍丽。人们说必须种在水边，这才明白花名叫作水仙。次韵题画 树叶飘落，回曲的溪流依然映出山影。高人为了寻觅诗意，不怕溪头寒冷。日落云归，鸟儿开始鸣叫，树林更加寂静；占据这一道山谷居住，人生并不是不幸。谢吴承翰送悟道泉，有序 成化己亥年春天，我与李太仆贞伯游览东洞庭山，住在吴鸣翰家。第二天，一同经过翠峰寺。寺中有悟道泉，泉水饮来甘美，我们共同题诗后离去。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有一天，鸣翰的弟弟承翰派人抬着大瓮，送水给我；我赞赏他的情意，便作诗向他致谢。此时太仆公和吴鸣翰都已经去世了。试饮此茶，追忆起二十年前，碧瓮抬来时，滋味依然清楚。踏雪时特意穿着东涧的木屐，迎风远远乘着太湖的船。题诗之友零落，令人怜惜；悟道泉分明见证着老禅师。惭愧自己没有能力为此泉作记，只能把这些名泉佳品一一向人传说。侄子奕用泉水煮茶，风味非常好 碧瓮泉水清冽，刚入夜时，铜炉火暖，仿佛自然生出春意。具区湖的舟楫从哪里来得这样远？阳羡的嫩茶煮出来更加清新。精妙的道理不要传给醒着的酒客，佳美的泉名又有谁能同坐禅之人分享？洛阳城中车马众多，却要笑卢仝只饮了半盏便沾染尘俗。东坡《乐水图》右手按着膝，左手扶着杖；长杖还没有触地，豪气已经洋溢出来。这位先生哪里是寻常人？眉山秀出一位文章宗伯，劈开青色峡谷，喷出玉泉。石缝间百转千回，泉声依然轰鸣；山中自然应当有一部乐章，何必用嘈杂的管弦来奏响？在惠州吃饱饭后全无别事，罗浮山以西的山峰高高崛起。白水留下题字，正属于这位先生；他从万里之外来游览，也是上天所驱使。黄衣道人悠然自得，戴着小冠，和水乐一同让杜牧观赏。图中的人不是程正辅，出家方外之人应当是邓守安。元代陈惟寅有《苏杭怀古诗》，苏州、杭州各六首；我因为没有到过杭州，而关于苏州的事情很多，于是总共唱和六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自古以来就是繁盛雄伟之地，驾车出行，边游览边前行。回头瞻望至德庙，神容仪像宛如生前。曲折的池塘收入古人的吟咏，一道水仍横在从前的位置。胥山高达百尺，山势抵近越王台。越国如今在哪里？溪名仍然带着“越”字；当年太宰嚭与文种的尸骨，也都化作了浮尘。《五噫歌》已经无人吟唱，墓地又靠近要离墓。农夫耕作时要戒备挥锄，怎忍心让墓砖暴露出来？更想到皋伯通，徘徊之间竟不能迈步。雄壮啊，重瞳的项羽！一声叱咤，众人便如同不存在。八千子弟渡江，只因他一声号令。英姿再也不会回来，吴门一带只剩傍晚荒芜的草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人〕 南昌有一名尉官，官位卑微却如同守门人一般上书议论时事，竟能使天子变色；市门小卒又何其卑贱，然而那种高尚的风范遥不可及，实在难以攀比。王珣开辟别墅，林木山石冠绝吴都，谁能想到这里曾是歌舞之地？如今只有佛寺梵呗寄托在浮屠之间，居民祭祀短簿，争夺肉食的多是神鸦。沈石田追摹黄大痴的长卷，为林御史舜举题诗。大痴道人如同顾长康，平生痴绝，画艺也绝世。当年那幅长卷，我也曾看过大略，至今还能向人讲说其中的山川。画面清清楚楚地展开百里景色，仿佛乘着小舟游览吴越。平林曲岸，客人与我一同游赏；重重山岭、层层湖泊，都是天然设置。渔夫樵子交相出没，想必有高人在岩穴之中。墨色淋漓酣畅，真是无法一一拾取。确实掌握了画家描绘山水的诀窍，但向人说起这些也终究徒然；拿起笔来，怎么能把它从指下传授？面对原画临摹并不困难，运用思想想象，却有谁能专擅？晴窗下设色，亲手修改，最终还是输给我们乡里的沈石田。次韵韩彦哲州倅催促我撰写生墓志。当面辞别天阙，向南归去。故友如零落的晨星，已经稀少。如今人们把您比作荆州刺史，确实如此；年过蘧瑗，尚且知道自己的过错。过去施行的美政争相传播，只怕预先撰写的拙劣文辞不能充分发挥。表彰圣德、通达生平，实在不负其人；寿墓上的石表一定会因此增辉。为奎侄题写《石田雪景》瑶林依傍着山石，断云聚集成雪；西山之后的景色更加好看。回忆当年从越地来到溪上经过，梅湾如玉削成，几座山峰一片寒色。次韵石田七十岁自寿 寿命还很长，期望活到百岁；姑且试着打开书卷，眼睛明亮如星。不要夸说众人共同仰望，人的身形像北斗；还记得初生的年岁，当时在丁宅附近的江湖之间。云际一片白色，天空寒冷；松柏在雪中依旧青翠。北堂亲自献上长生酒，却不爱嫦娥所服的仙药，因为这酒才是最灵验的。《炀帝龙舟图》重重画栋高悬半空，宫殿的柱脚仿佛凌空而立，谁说它是在平地上？洛阳宫中的龙舟遥遥运到芜城，试看龙舟浮在碧绿的水面上，锦绣船帆高高挂起，迎着春风。恍惚间仿佛江神正在驱使它前行，愿万岁千秋欢乐无穷。左右侍从何必再奏封事？当时已有陈朝覆亡的殷鉴，亲耳听过《玉树后庭花》；沉溺流连难道只在宴饮安乐之日？荒淫昏惑早在那时就已经萌芽。渡江讨伐罪人，难道看不见悔恨？杀死井中的张丽华，防沟迢迢绵延几百里。暮雨萧萧，杨柳斜斜；只剩下尺许长的龙舟模型，留在人间讲说隋炀帝的故事。《家藏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一 明代吴宽撰写 诗四十九首 西斋前面修建了三间步廊，侄子奕在前面种了几竿紫竹，于是取名为紫筠亭。诗人自古以来都吟咏长亭，哪里劳烦匠人查验木工经书？即使使用白板，也应保存古制；紫竹姑且仿照古代，重新制作一篇亭铭。苔痕渐渐爬上台阶和甃石，月色无边，门窗却没有关闭。若带着它到江湖上，风势一旦顺利，唱起吴歌便扬帆起航。补送艾郎中出使朝鲜，次韵二首 天空高远，清雅的乐声在清都奏响；太阳近在金门，玉枢也随之转动。当代出使的规制应当装在囊中，古人王防出使的事迹早已绘成图。诵读诗篇、专门应对，须在郎署中学习；秉持礼仪相传，自海隅而来。向东去不要谈论八站路途的困苦，庆幸一路没有烽火映照长途。前星的光芒闪动，诏书颁下，按时赐予服饰，光彩灿烂，称合汉代仪制。久已爱重姚崇裁决滞留事务，又看陆贾制作新的文辞。归来循着山海而行，旄节垂下，步履之间仿佛踏着星辰，鞋上的装饰光彩鲜明。鸭绿江头是谁在击鼓？清晨前来相送的是冯夷。题昆山朱氏所收藏的王朋梅小画 保存于复斋之中，这是失而复得的一枝楚弓，除此之外又有谁能收藏它？抚摩着旧物，仍不禁三声叹息。若不是因为朋梅，这构思意匠实在高妙。题许道宁《秋山暮霭图》远山近山，翠色如波涛倾泻；喜爱这重重叠叠的山峦，正值初秋放晴。浮云已经很多，停宿在岩下；只有暮霭从空中升起。草木纷纷，纵横交错；回风吹落树叶，填满山涧坑谷。哀猿啼叫的地方，太阳将要昏暗；山谷口看不见樵夫行走。重重洲岛、曲折水渚，望不到尽头；一叶渔舟独自驶出，惊起沙鸥。三山二水，是昔人的诗句；仿佛当年登临石城。哪里用得着把景物聚拢压缩在寻丈之间？一眼便能看见千里景色，呈现在眼前。画家的意匠，费尽经营；墨色浓淡，都含有情感。我一生见过这样的画，实在没有几幅；不负长安画家许道宁之名。残山哪里适合推马远去？寒林也适合与李成相媲美。世间所谓神品，是我亲自遇到的；沈老旧日收藏的高克明二图用来配对，确实品格相称。难道还要等待《宣和画谱》的评定吗？唉，人们所说的名画，确实是真正的名画。一笑之间，顿觉千金也轻。经过先祖墓地，登上南横山绝顶。当时表弟吴子高、侄子奎和奕、儿子奭和奂陪同前往。南山翠色与云齐平，登上万级石阶，仿佛石头做成的梯子。水流入太湖，盘绕如白色的绢带；树木依傍重重山岭，聚成青色的藜丛。麦田里传来野鸡的鸣叫，松林中遇见野麑。天色将晚，回头瞻望，墓地已近；新承恩光沐浴，频频低下头来。文宗儒收藏着一方匏研，我借来观赏了几天。宗儒认为它的形制与我的号相合，于是把它赠给我。砚额上刻着“元丰二年及晋斋学士”八字，印文是“李泂”。身上垂着苦叶，入秋后更加肥厚；紫色如玉，分明满满一围。遗物还没有消失，残存的墨色却已很少；旧日铭文仍在，而从前的人已经不在。固辞不受，请不要怪我；最终还是接受了它。借用这么久，哪里知道竟然就不归还？想来它与老夫志趣相投。百年文苑之中，幸而彼此相依。听说启南有一方更古老的匏研，次前韵 平生本来就是靠饮泉水而滋养，几案之间只担心笔阵围困【缺文】。看见铭文确实是真的，偶然与一向的形制相合，却完全不是原物。空空的行囊得到你，又还能有什么奢望？文苑若缺少此物，谁能与我同归？不要说我的心意还会改变，石田有石砚的样式，仍然依从旧意。题启南所画《绯桃图》卷首，题有“石翁乐事”四字。桃花画作六出，有人议论说这是错误，我于是为它解释。石翁的快乐之事，唉，究竟是什么事？整日春风环绕着画笔吹拂。寄语看花的人，仔细看吧：绯红的桃花千瓣，正值半开之时。题元人任本立《墨竹》，追和虞邵庵的韵。竹子细长而柔美，挺拔直立，难道要读《卫风》才知道它的名字吗？忽然伸展出修长的身躯，想起水墨画的放旷气象，仿佛嫌它依傍六逸。迎风点头，以心意相对，告诉我这番话没有人能胜过。岁寒时的高雅操守从小便习得，玉版中的禅机尤其幽深。枝叶毛发萧萧下垂，青黑碧色如同湘江新洗，油润而湿。日暮时

译鹧鸪啼叫并聚集，任公在东海登上钓鱼石，高竿尚未砍下，已经触碍云日。运笔构思正好安慰王猷的思念，深林幽暗，烟雨滴落；风吹动时仍能听见无孔之笛。湖州已经远去，不必再寻访；蓟丘也不再有斋名可供栖息。百年的笔法尚能流传，箧中得到它，欣喜如同获得邹阳。西溪泛舟二首 溪上小舟隔月而来，农家风景中稻秧已经整齐栽下。石湖正连接着鲶鱼口，芳草又生长在麋鹿台。越国当日的深谋已经成功，吴宫遗留下的歌曲却使后人悲哀。每当怀古而伤感幽独的情怀，太阳落下时总要回首灵岩山。清晨，农家才开始披上蓑衣。一篙刚刚试探，水痕便增多了。群山杂乱，遮断了视线，疑心已经没有道路；长长的岸线曲折回旋，自然另有河道。不要按照古法把草龙捆起来，只听说秧马能唱成长歌。船窗边斜倚着枕头刚刚入梦，却听说荷花荡已经驶过。久旱得雨【五月九日】夜深了，凉意进入被褥。一场雨忽然使五月有了秋意。庭院下面全都把瓿甊倒扣起来，岸头刚刚看见桔槔收起。只是徒然增加了城中儿童的喜悦，却深深安慰了山乡父老对旱灾的忧虑。打算仿效石湖编写《杂兴》，闲居难道只是为自己谋划。五月十三日，民间说是竹醉日，于是在丛桂堂前种竹。当时旧竹已经全部死亡，医俗亭也拆除了，打算另建几间屋子，取名为复竹。东园看不见纷纷的绿色，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到这些竹子了。健壮的仆人扛着锄头，趁着竹醉日而来；老夫带着枕头想要睡觉。云远、支散等处的竹子，令人怜爱它们还安然无恙。旧日的记载仍然保存着，只惭愧自己文辞不足。打算在墙阴下建一间低矮的小屋，屋檐之间题写的字就是这些。晚晴 浮云自行解散，飘在空中无所依凭。草木全都欣喜，滋润而明亮，生出光辉。蝼蛄仿佛在互相说话，鹁鸠忽然低飞。空旷的庭院又有什么呢？新绿长在苔藓上。疲倦了，姑且自我排遣；柔笔刚刚停下挥写。细细吟咏柳宗元的诗句，却感叹千年之后人已经不同。感慨仰慕直到整夜，世间难道只有陶渊明、韦应物吗？夜坐 伐鼓声多么急促，击梆声却多么迟缓。坐着直到夜景寂静，流萤自有参差的光芒。片片月光不能长久照耀，浮云时而遮蔽，时而散开。葛布衣襟充满凉气，盛夏已经没有炎热的阳光。坐久了想收起席子，细雨仍在丝丝落下。如此良夜难道不值得喜爱？内心明亮不安，仿佛有所思虑。出仕或退处自有道理，行动或停止并不由人。只应当等到请求辞官之后，终年守着茅屋。西山杂兴七首【仿效范文穆公】在岸头偶然遇见一位种瓜老人，他对我说：“种瓜可以免于贫穷，瓜成熟时很容易卖钱，只怕萤火虫变成蝗虫。” 在横山西麓，听山农说：“山田最苦害我们，一亩地还要交七斗粮，什么时候粮仓里积存过冬天舂食的米呢？” 小户人家没有田地却要交粮，赋税一向最吝刻；家中只有荒山。一升旧额又增加三四分，割尽茅草柴薪也难以补缴偿还。老农头发全白了，还在种山田，却不知道山中有蕨菜的拳状嫩芽，可以做腌菜；根还可以制粉。为什么忍受饥饿度过荒年？手里拿着长锹，背上背着筐，太阳一出山便在深山中忙着挖药；不是为了延年益寿、供自己服食，而是卖钱买米，用来缴纳官粮。海上吹来风，吹倒了绿色的杨柳；城里人欢喜，夜里乘凉。却不知道农夫正在什么地方锄苗，只喜欢田间的水像热汤一样。雨势像倾倒下来，水灌满池塘；旱田得以救治，这是高处的乡里。明天还得天晴，把水晒干才好，只怕使低处的乡里报告水灾。丛桂堂前看月有感【七月十四夜】宽阔庭院中新砌的石头层层相叠，偏偏适合在秋天观月。故意挽留凉气，今夜坐看；清澈月光没有辜负古人的诗词。小山上丛生的桂树含香等待，流水中的清苹随着脚步移动。明年此时不知道还有谁在这里，西邻的长笛不要再吹响。后夜无月 月亮将圆之时，正好可以观看浮云。到了傍晚，云气故意弥漫，阴晴变化难测，明天实在难以预料。平生的进退取舍，只能自行安然。天上无人，仿佛凌空倒映景物；海东又在何处，清寒之气漫溢？空檐不妨碍长松，独自坐在胡床上直到夜深。为盛舜臣题山水长卷

译在城西划动双桨，遥遥背向伍胥门。人家临河而居，渐渐欣喜地经过乡村。忽然看见开阔的平田，农夫扛着锄头离去。好风吹低嫩苗，微雨洒在高树上。芦苇间多有小艇，柳树下有人拉起渔网。菱荷如锦铺满水荡，沙滩明亮，鸥鹭栖息其间。鱼梁连接牛栏，郭外新市可以沽酒。曲折前行到了横塘，虹桥四脚下垂。乱山仿佛遮住道路，船只旋转着自然进入长溪。水流入太湖，北面的云在光福一带生出光彩。向西叩击船舷唱吴歌，有客人从水中央经过。怀着千年怀古之心，悠然想要和声相唱。香径已经湮没，琴台也成为空迹。山头升起明月，仍照着馆娃宫。登高确实徒劳，远望不禁发出深深叹息。闲暇展开画卷观看，昔日游踪多么相似。次韵石田戏谑朱野航眼睛近视 石翁的眼睛像火炬一样明亮，向下能看见深渊中的鱼；即使沉入微小如蝇头的字，夜里也能读成篇章，纵情写作诗调。朱子好比火炼黄金，又如白日的光照亮孤云。他的诗阴晦而确实善于诙谐，应当从古人那里寻找可叹之处。盲人的病苦，遇到人只能听声音；这种病最为痛苦，画地而行尚且比不上哑人。即使苦到这种地步，乐师仍能弹琴。朱子却稍胜一筹，眼睛本来承担着职分；即使看见穿白衣的人，何曾会说那是青衿儒生？只怕醉后笔下生花，所以酒来了便告诫自己不要斟满。勤勤恳恳抄写的书卷遍及词林，平生临池的兴致，墨色深浅都能辨识，只是有时也要闭眼。端坐静雅，诗思发为孤吟；须知眼睛短视的人反而看得深，只求用心。丛桂堂前五咏 梅 冰雪难以伤害石头，却多半被虫子所伤，园丁不要再医治它。试着查考郭橐驼的种树方法。败叶频频飘落在台阶上，弯曲的枝干勉强伸出墙头。谁会嫌它花开得寂寞冷落？它仍然懂得吐出寒香。柏 细细数来，这是先人栽下的树，隐约已有六十年。狂风也不能使它倒下，如今撑着墙壁，仍然危立。日到正午，树影还向一侧倾斜；霜降得多了，树皮反而更加坚硬。我平生常借它倚靠，幸好它又与巨石相连。防。栎社中的树与这种树不同，为什么它的形状却同样奇特？难道是上天赋予它这种剥削残缺的形态？想来并不是因时运而形成的磊落怪石般的姿态；又像树瘿那样扶疏，却不是枯萎，仍能制成拂子，怎敢辜负杜少陵的诗意？藤。墙已经倾斜，何必还要攀附一尺之地？幸而彼此相容，只是可惜它究竟有什么罪过？剃去枝叶，像服城旦舂之刑；根缠绕着石头，因而牢固。叶子又遭虫蛀，抬头仿佛还想飞跃而起，乘云化作蛟龙。竹。偏僻小巷里有名叫修竹的竹子，为什么不称它的名字？空庭中秋月西落，短短的竹影惭愧于诗人的品评。它因风而袅娜起舞，拖着身子蹒跚着贴地生长。抬头看那百尺高的松树，足以与它结成岁寒之交。谢石田送来匏砚，再次依照前韵作诗。园官惊讶地看见葫芦做的砚台如此肥大，哪里肯相信这是良工自然而然形成的？器物关键在于辨别真假，图谱失传后，徒然争论是或不是。出门合乎车辙，究竟从哪里合起？逃离墨家而归入儒家，这才是真正的归宿；难道不是痴翁我喜欢玩赏太多吗？平生已有名号，又有谁来依凭呢？中秋后二夜独自坐着。不必拿酒去问青天，秋色本来平分，只恨今夜稍有偏差。已经觉得初更时星星渐渐密集，却难以使既望之月长久圆满。诗中蟋蟀正在床下鸣叫，江上的芙蓉已映到栏杆前。更有桂花香气可以掬取，我独自坐在高堂边，还没有入睡。题《汤溪胡氏藏朱泽民山水大幅》。晴云纷乱地飘落，长涧与重重山岭相叠，秀色依傍着茂密的树林，水声铿锵作响。自己建一座茅屋，便可听尽琴声。顾天锡参政办完公事后，经过吴中去祭扫祖墓，又返回南阳，我作诗送别。从北方来已有一月，追随着南归的宾鸿；秋水之上舟船相连，正好借着顺风而行。只是独自眷恋祖墓旁的松楸，竟忘了路途遥远；遍看田里的禾黍，又为年成丰收而欣喜。身体强健，哪里肯吝惜奔走的力气；地方关系重大，应当谈论保卫保障的功劳。山林草泽中的逃民，知道您一直挂念；在吴地下相逢，却遗憾相聚太匆匆。题王浚之茗醉庐。从前听说您的祖先王无功，曾经在醉乡中整日沉醉。醉乡茫茫，无法寻觅，后世只有《醉乡记》流传下来。如今您又作醉乡之游，醉的地方虽然相同，游赏的所在却不同。这里自然也有无何有之乡，依旧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姑且用七碗茶来解除隔夜的醉意。在饮茶之中另有一种真正的三昧；茅庐中睡醒时红日高照，书信先送回孟谏议。陆羽、卢仝接踵而来，还请他们再谈新的见解。茶水的滋味并不依照卫武公的歌咏，也不知是否因初筵时宾客散去而显得威仪十足。无功先生怎能知道？原来醉乡自古就分成两条道路。感叹雨中的桂树。幽幽的香气从一丛丛桂树间散发出来，原以为它会在秋季过半时开放。今年节令来得早，奇怪你却独自开得迟。开得迟不必计较它最终是否开放，但也确实开得迟、凋谢得迟。到了如今正好盛开的时节，金粟般的花朵仍然一串串繁茂。我倚着树一再嗅闻，折下枝条还告诫孩子们小心。昨夜忽然刮风下雨，每天早晨都没有晴朗的阳光。繁花全都狼藉，满树叶子也一起披散。这就像坎坷的人，发达时偏偏遇上年老；一旦出乎意料，忧患又来侵扰。植物尚且如此，人生又有什么值得过分悲伤的呢？重阳节前接连下雨，续作潘邠老诗四首。满城风雨，重阳将近，景物一片萧瑟，懒得走下厅堂。门外催租的人，叫他暂且离去；篱笆边送酒来的人，又唤谁来品尝？人们盼望丰年，禾苗全都低伏；世俗喜爱吉祥的名称，而菊花还没有变黄。无尽的悲秋之情无法记述，只好勉强用诗句续写潘郎。满城风雨，重阳将近，桂树丛深深遮蔽着小堂。扫地焚香，也姑且如此；登上台阶拜石，又何尝不是如此？墙壁上的彩色苔藓新呈绿色，庭院下无声的败叶已经发黄。不要再把茱萸到处插戴了，老年衰败的鬓发，正像冯郎一样。满城风雨，重阳将近。录事这些年来筑起草堂，闲坐时姑且翻看茶饼，在清静的斋室里，只允许品尝菜羹。浮在空中的云到处乌黑，什么时候太阳的光芒才能照到地面？溪上得到鱼，才惊觉水势已经上涨；小船上戴蓑笠的，是一位渔郎。满城风雨，重阳将近，秋水浮在水渠中，绿色环绕着厅堂。读书因为贪看，反而容易忘记；药因常常服用，已经不必再品尝。楼高，正喜欢远处山峰的碧色；墙矮，先惊见古树已经发黄。坐着想到前人，实在惭愧；杨雄三代以后尚且还做郎官。雨停以后，再续作潘邠老诗二首。满城风雨，重阳将近，什么地方忽然传来喧闹的欢声？酒敲击着旧酒坛，仍然勉强饮用；饭用新米煮成，想来一定争着品尝。走到积水边，惊见自己已经白头；坐在明窗旁，书写黄庭经一类的硬黄纸。年老疲倦，不能亲自诵读句读，教导儿子，又怎能使他成为贤能的郎官？满城风雨，重阳将近，忽然看见斜斜的夕阳照进厅堂。生病时有客人来，难以起身答拜；没有君王的赏赐，谁先来品尝食物？笼中收着累累的鸭脚，白盘里堆着密集的驼蹄，黄色的食物任凭西邻来打枣。杜甫的诗不必拿来赠给吴郎。赵松雪《秋江待渡图》临摹本。蘋草末梢吹起了风，江水发出声响。野渡小船载着客人，时来时往。白云有意映照着江面，红色枫叶分外明亮。秋色满眼，谁能独自欣赏？在江头等待渡船，心中并不急切。太阳已经落下，高人还在那里仰卧起坐。背柴的人只怕回家迟了，隔岸的樵夫，难道是我的同伴吗？苦苦搜寻精妙诗句，仿佛进入幽深冥暗之境。诗写成后，像是在描摹反复推敲的情状。这幅图原本出自松雪翁之手，百年来反复摹写，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纷纷争论真迹赝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堂上依旧聚拢着几座山峰。南唐王齐翰《剔耳图》【后面有东坡的跋语，记载王晋卿耳聋的事情】。

译王良史用细毫笔精细染画，亲自收藏；黄保仪为人剔耳，也不妨一边悠闲地放下书卷、捻着胡须，远胜于苦苦防备诗句。危急的话本来就足以惊动都尉，善于戏谑，又何必牵涉帝姬？把这件事写入《志林》传给后代，眉山这段故事尤其奇异。文宗儒在重九独自饮酒，引用东坡“古来四事巧相违”一句续成一首诗给我看。我偶然在夜里经过宗儒的北庄，乘月而归，于是依照原韵作诗答复。自古以来四件事偏偏巧合地相违，近来打算像田家那样安置一扇短门。学习种菜，哪里敢夸说今天就是最好的时节；开酒尊饮酒，也不觉得年老便不是好事。岸边传来轧轧声，人们挑着禾苗离去；树丛中点点火光，是有人乞火回家。明月照满窗户，山峰仍然层列其间，主人真可以比作谢玄晖。为史太守题画。青山高峻，环绕着洛阳城下；洛阳人全都是观山之人。史侯早年就是甲科出身的人，只在京城尘土中奔走，骑着青骢马。昨日奉符竹来到苏州，早晚常常怀有忧虑民生社稷之心。向西望见吴山，也并不俗陋；每日坐在黄堂中，却没有闲暇游览。是谁把它画进这一丈长的白绢中？白云仿佛移来，露出山脚。高大树林深处安置着茅屋，白发高士在那里享有许多寿福。过去乡里的白乐天，当年游赏此地也被称为贤者。请史侯暂且停下一天的公务，按照画图重新泛舟游览。《家藏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二。明代吴宽撰。诗四十六首。题写《华东湖作族侄女冬娘死节传》之后。江淮发生兵变，到了中吴一带，为守节而死的女子很多；男子中只有冬娘，幸赖东湖，把她的姓名写进一篇家传。题王孟端赠赵定轩墨竹二首。在凤凰池上掌管诏令，余兴依然留在墨痕之中。随手画出一枝竹子，究竟赠给谁呢？在吴门相见的赵王孙。秋风将要吹动，已经觉得萧萧作响。万木徒然可怜，叶子自行凋零；听说舍人的高雅情致很好，这一枝竹子只允许用来换取吹箫。题柯敬仲博士墨竹【上面有虞道园的诗】。在奎章阁下鉴定书画的时候，书法飘逸洒脱。看那竹枝如碧玉渐渐长高，似乎应当解开笋箨。请谁来深深镌刻？是道园的诗。赵松雪《溪山秋霁图》临摹本，为奎侄题写。青山争相呈现秀色，像扫开的蛾眉，特意让丹枫来遮掩、点染。松雪斋中的人已经不在了，后人却仍然懂得学习王维。《挑鼻图》。昨天看见剔耳朵的人，今天又看见挑鼻子的人。不要说世人说我有鼻屎，我自己来抠。《春溪聚禽图》。春溪从远处发源，流入春山之中。一夜下了好雨，溪流贯通，绿色的波浪泛起涨满，浩渺无边。只见千树桃花，还有红色鸳鸯和鸂鶒，多么悠然自得！它们散乱在水流中央，羽毛如锦。黄莺却像独自躲避游人，飞去踩踏花枝，落下红色的花雨；草深之处，它正在哺育雏鸟。芳洲上的晴日下，树叶显得幽暗，仍然听见鸟儿求友的声音。展开画卷，便有动心之处，使人想要放舟作春溪之行。黑色衣裳、白色羽衣，那是什么鸟？它是因为眷恋高松，才倚立在平野。不要谈论鸿鹄的志向，哪里知道它们的名字都已经标在《埤雅》中了。题陈季昭画。金昌亭旁边有旧日楼居，来索画的人到了。坐在这里并不空虚，谁能相信高年之人笔力仍然健劲？案头临摹画作，仿佛是在临写书法。题范文正公书写《伯夷颂》之后。乡里的前代正直贤者范魏公，用楷书书写韩子的《伯夷颂》。宋元以来题咏此卷的很多，然而奸臣秦桧也夹杂其中，写有“韩范不时有此心，谁与论之”一句，实在可笑。我从前曾看过此卷，如今又从范公后裔从规那里借来观看。我焚香再拜，谨慎地题写在卷后。向西望见天平山，万石森然凛立，至今仍有生气；名篇寄托着幽隐的光辉，显扬前人的功业；能够流传楷法，正是深明义理之士。若非真有微妙之处，怎会接续名臣的遗迹？即使有些事情不能评论其内心，岁寒堂中的千年之物，也不敢当作寻常书法来临摹。题西阊吴子润制作的刻丝《寿图》。织机中织出锦绣，秦娥也会惭愧；唐宫的刺绣，与它相比又显得笨拙。防丝在日光下温暖，面对窗户搓制新的技艺。试看它投下金梭，剜开云彩、割开雾气，补缀银河。旁人并不认识，只用手抚摸。它不是麻布，不是绉纱，也不是绫罗绸缎；只见空明之中摇荡着玉色的波光。上面有两株梧桐交错的碧色枝柯，下面有仙草连绵在绿色莎草间。奇石高高矗立，依旧险峻。仙人拄杖而行，脸色微红；头戴幅巾，飘然走过平缓山坡。他登上高处的寿域，头发还没有变白。画上丹青朱粉调和费力，画家自古以来却没有这样的技艺。裁成莱衣，翩翩起舞；羔皮衣难道还缺少緎与紽吗？吴中的妙手不可磨灭。树间还有文字，知道是为他而写。五色文采缫成一尺方圆的玻璃般织物。清晨拿着它经过高门之家，海乡新年有许多快乐的事情。试着呼唤家童，唱起这首歌。陆天游画。悠然地关上简陋的屋门，幸好暂时摆脱了尘世的羁绊。偶然打开水墨画卷，很能慰藉我向往山林的心情。高峻的山峰俯瞰深碧的湖水，湖面平静得像手掌。高大的树木有四五株，秋气刚刚显得萧瑟清爽。没有遇见划船的人，却仿佛听见伐木的声响。两位老人情致高雅，有许多闲暇，常常来往。夕阳使山岩的姿态不断变化，临近水边更觉得欣喜欣赏。黄大痴画。重重山岭带着淡淡云气，清溪从高树间流下。是谁营造了那间茅屋？想来必定是因为那里最美。城中没有一丝尘嚣，门外却有两双鞋子。若不能尽情表现这幅图的情致，痴翁还要再题诗句。杜东原画。我曾经经过杜老的宅第，却没有见到旧日的林亭。今天看着这幅画，才知道多年之间已失去了旧时的法度。古藤垂到地面，紫色的柔弱柳枝映着门边青色。依稀仿佛还是当时的情景，只是我的鬓发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任月山《七马饮饲图》。一匹马刚在泉边饮水，三匹马共同啃草，两匹马想饮水，还有一匹没有啃草。七匹马都被拴系着，全在马槽和马厩之中。养马人给它们饮水喂食，也实在辛苦。铡草、汲水，都必须准备得精美充足。奔驰正要用上千里马的力量，不能让你们口渴，必须使你们吃饱。你们如果没有用处，就只是徒然养着；天闲中的肥马，像云锦一样相连。登临故友史西村的小雅堂。道路环绕着黄家溪，春风吹来，我洒泪再次登堂。求仲常走的小径已经荒草丛生，元龙从前高卧的床榻也布满尘土。想到生死离别，叹息相交而又久别；为聚散无常而伤心，只觉得凄凉。几尺高的土丘是安放亡灵之处，碧树竞相凋零，竟不必等到霜降。访啓南，在舟中望见虞山，回忆我和啓南一同游览，至今已经二十年了。青山蜿蜒，横卧在平野上；与它相见，反而使我独自惭愧。徒然还有曾经记载吟咏的诗篇，却已经没有筋力再登攀。船头回转，只能凭靠船夫；水面低回，仿佛面对翠色的鬟髻。从前一同游览的人如今还有谁在？我想跟随东老学习清闲。夜宿啓南宅，风雨大作。宾客宴席上灯烛照耀，对着清澈月光；还可以让小船系在岸边。风在野外吹动，所有孔窍都发出号叫。旧日水淹墙壁的痕迹还记得，草堂高高突立，春夜星光暗淡。柳市曲折环绕，海浪绵延不绝。不要说天意能够挽留客人，年老以后，已经很难亲自告别西庄。

译题啓南经过吴江的旧图。吴松江的腹地、太湖的源头，雌霓般的水势曲折盘绕，卧在碧绿的水流上。我昨天经过这里，觉得景色尤其优美；满船载着明月，顺流下到沧洲。经过荻扁，留下诗题在王苇庵宅第。三十年前曾来过这里，如今再次看见高门向着朝阳敞开。席间供着梅花，香气袭人；庭院下栝树成荫，清凉宜人。春天到了西边田野，农事开始忙碌；傍晚东浦，钓鱼的小船归来。主人替我洗涤胸中的尘垢，临别时还让我再进一杯茶。为苇庵新栽的四株栝树作赋。这些美树最初从哪里移来？并列生长，高节之上已经盘曲成枝。优良木材从前曾作为荆州贡品，不必另外评论杜老关于四松的诗【杜甫有《四松》诗】。春雨总是沾润亲手栽植的树木，到了岁寒时节，已经长到与肩相齐。将来五棵老树成为宾主，秀美的色彩直入云天，映照着祝寿的酒杯。拜谒外祖家的墓。高大的墓穴是从前所修筑的，远在西山角落。起初开凿处士的墓穴时，万石山就在墓上方。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旁边又并立两座坟丘【左边是汝中，右边是汝善】。荒凉的墓地上树木全被砍伐，蔓草自行缠结。四周的围墙已经倾塌残缺，中间的道路荒废了，又有谁来修整？处士有深厚的德行，贤配确实与他相称。为什么竟使他们到了这种地步，天道也值得责怪吗？长子伯最为美好，却独自承受子女的忧愁。上坟时没有哭声，陈设的祭品徒然摆着。我独自重重感叹，眼泪流下再也收不住。有个侄子孱弱不能振作，连生计也没有办法。我要雕刻石碑作为标志，依次栽种松树和楸树。我应当承担这件事，希望借此稍稍慰藉幽冥中的亲人。送僧人无碍回太原。出门却说有障碍，这是什么话？你从太原出发，远行万里向南游历。总说水流还要奔赴山谷，也知道树叶凋落终究要归根。为奎侄题吴隐之刺史的遗像。当年南行，曾经饮用贪泉之水，百世流传的清白名声仍然卓越。遗留下来的画像，不知是否还像本人？只有作诗，留给后人传看。答复光福张君送来杨梅树。曾经请求栽种杨家的果树，没想到忽然从铜坑山里移来。每逢进献新果，总遗憾没有佳美的滋味；想要把它移到先人墓地，亲手培植。题陈宪副《卖书图》之后。经过门前来作别，心情如何？他说要到嘉禾去，卖书的行程忽然越过驿站。轻装乘船，早知家当比车载的还少。古人的糟粕尚且令人沉醉，旧日的筌蹄又怎能全部抛弃？不要连《卖书图》也卖掉，要知道清白的节操，正需要靠他来保存。记游灵岩【有序】。灵岩是过去吴国的宫苑，自唐代以来，题诗咏叹的人很多，吴地人每年也一定前往游览。因此范文穆公有“不到灵岩即虎丘”的诗句。我年轻时还看见山下有一块石碑，刻着“第一宫”。后来寺院毁坏，山又遭受采石工人的祸害，游览的人更加少了。弘治丁巳年三月，我将要北上，和文宗儒等匆匆游了一次。当时主持僧人正在戒除某事，凿石种松，遍布全山。我为这座山重新兴盛而高兴，于是作诗记述此事。千年以来的吴宫俯临渎川，重新寻找旧日道路，心中茫然。青山也有兴衰的时日，白发徒然怀念少壮年华。巨石被凿得残破，令人怜惜工匠的斧痕；平湖上船只浮动，令人喜爱渔船。主持僧人亲手把松树、杉树种遍全山，打算等它们长成树林后再来坐禅。

译记游天池【有序】。我与李世贤、文宗儒诸位先生遍游西山，傍晚到达天池。有三位老僧，都垂着几寸长的白发，看见客人便彼此惊愕对视。其中一人第二天拿着诗卷来到我家，请求我作诗。他自己说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进城了。我怜悯他的诚意，既为他题写两首绝句，又作此诗记述这件事。怪石高峻险绝，像用铁削成。寺前仍有一泓清水，青山幽深。游客来到这里大概已经懒于游览，林木茂密，居住其中的僧人见到人竟像受到惊吓。瘦弱的身骨还能支撑猿鹤般的衰老，长大的头颅不剃发，白如雪霜而明亮。拿诗又有什么用，实在令人惋惜；二十多年后才又进城一次。我服丧期满，前往京城。啓南说年老之人难以相别，便驾船远送。我感念旧日情谊，作诗叙述并致谢。行经锡谷，又经过毘陵，难道是山阴的兴致吗？可以乘着千里绿波，随客船而去；半夜面对人时，白发却更多了。年老之人不敢祝愿别的，只愿您多加爱护；承受厚禄，深感惭愧，自己实在不能胜任。手杖鞋履相伴同行，总会有一天；临别时的诗卷，最值得凭信。题无锡李舜明家收藏的宋代王梅溪为谢先世侍郎琳担任主司时所作的启，以及题写御赐诗的遗墨之后。宋室南渡之后，有文豪受到赐葬，如今还能瞻望墓旁高大的柏树；仍然保存着旧时遗留下来的墨迹，掌持衡鉴的人确实欣喜于记录英俊才士。夜宿吕城。连日来离别的愁怀，无法平静。又记起南来时曾宿于吕城，长亭酒宴散后，忽然惊觉下起雨来【当时同年蒋德夫带酒远送，因下雨才作别】。船桨靠着高岸，知道潮水正在上涨。麦收时节还没有到，仍只是三月；瓜步即将到达，不过一程路。幸好有故人一同夜坐，白发相对，烛花明亮。从邵伯到宝应，冒着风雨接连几日渡湖。满船风雨中渡过重重湖泊，湖上张开了百幅蒲帆。远岸的茭白芦苇纷纷随风起舞，中流的鹅和鹳杂乱地鸣叫。不要把前程一一计算，行期只管向前；先替晚年谋划自己的生活。积水苍茫，足有三万顷，只有把震泽当作中吴的大湖。进入清河。小船离开东楚，开始进入清河，行船将要靠近水边，不禁要问：清河为什么背负着清白的名声？清河从南面流下，黄河从东面倾注而来。从前本是不同的水系，后来汇合，水流仍然分明。自从黄河成为水患，河道散漫，纵横失常。兖、豫失去旧日河道，迂回流过彭城，曲折数百里，水势汹涌不平。于是清河变浑，哪里还敢希望黄河清澈？谁能查究其中缘故，祸患究竟从哪里产生？清水浊水各自归宿，最终都将在大海中合流。河伯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要让有识之士惊异。下邳道中看见山。我经过京口时，青山仿佛追来为我饯行。十天来漂浮在浑浊的水流上，再也没有见到山的面貌。今天进入下邳，平坦的原野上忽然有东西横卧。风向回转，纷乱的船帆张开，山色仿佛又重新出现。茫茫旷野之间，这一片青翠是谁献来的？我在船中蜷缩着身体，忽然觉得身体轻健起来。欧阳修写过琅琊，苏轼咏过阳羡，不要把这里同它们相提并论，姑且慰藉我平日的愿望。远望桓山。城郭外的山冈如同一个大环【苏轼《放鹤亭记》中的话】。西面有人说那是桓山，我在船中伸长脖子还可以望见；石头上题写的姓名，谁来替我删去【我从未游过这里，听说有好事者把我的姓名题在石头上】？厅堂的形制仿佛封存着干燥的黄土，斧凿痕迹上仍带着紫色苔痕。孔林中的古树无人砍伐，地下若有知，想来您也会感到惭愧。经过沛县，怀念县令颜伯伟和他的儿子一同死于兵难。诛杀晁错的军队到来，汉室因而轻弱；小小一个县令，难道肯上前迎敌吗？什么人竟独自把一家人的性命当作计较？他的儿子也随他而死，令人怜惜史书失载其名。君主受辱，本来就应当保全大节；父子身亡，很快便与一座孤城共同殉难。夜深时从河上经过一叶小舟，仍然听见流水呜咽的声音。停泊济宁。道路进入任城，心中怀想旧事。谁家有酒，足以抵得上金龟？南湖正处于积水将要分流的地方，孤月随人而行，正当圆满。翠柳成行而幽深，乌市一片纷乱；黄沙古岸，燕巢高悬而危险。薰风送来暑气，催我奔向京城；我的心也想随着河流一同奔驰。东昌道中偶然翻阅画册，各自作短句。菜。翠绿如玉的蔬菜，清晨在畦间交错生长，足足吸收了春雨，根部咬住泥土。不要丢弃叶子，还可以拿来煮羹。瓜。瓜的种类何其繁多！我想问问老菜农，还想请东陵侯来救济口渴者的苦楚。茄。把茄子种在施过粪的土壤里，地力也容易耗尽；虽然形状各不相同，却难以从味道上分辨。萝卜、葱 白玉杵般的萝卜削去外皮而未捣碎，金丝般的葱束成缭绕状；再和翡翠般的菜茎拌在一起，都作为春盘的食材。荸荠 一颗颗满满地装了一筐，连同葑门的泥土一起盛上来，咀嚼起来味道仍然很好。所谓“地栗”哪里值得一提？杨梅 五月间果实刚刚成熟，枝头如鹤顶丹红。若想知道它甘甜清凉的美味，取千颗放在冰盘中进献。笋 已经抱着锦绣般的笋壳，嫩笋还参差如玉版。我向吴门的师长学习，吃笋已经足够；正好又是燕子归来的时节。木笔 花苞半含，渐渐成了木笔；木笔本来就叫辛夷。石庭下面有一树木笔，使我更加思念故园。栀子 这种花名叫薝卜，佛经中曾有记载；花瓣带有香气，共有六片，却与雪花相似。在渡口驿遇到风 黄沙遮蔽天空，半边天都昏暗了。炮头一带狂风急骤，像万马奔腾。是谁离去？是塞上的土囊堵住了河口。天空和河流浑然一色，旷野里的麦苗才有一尺多高。只看见风来，却看不见雨。雨师和风伯彼此不合，苍天高高在上，对你们又能怎么办呢？《家藏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三 明吴宽撰 诗三十一首 谢周尚书伯常送鱼，依次太保屠公的诗韵【从此处至京城所作】向南行驶渡过大江，隔着船窗呼喊买鱼；占梦虽没有得到众多的吉兆，带来的鱼却足有两条。烹鱼时有鱼鳞般的字形，长铗徒然怨恨无声无调；酒已经酿熟，正好用来佐餐，叫童子把玉缸里的酒倒出来。和屠公次前韵纪赐鲥鱼 贡鱼沿着长江逆流而上，颁赐下来时从窗外送入；一百筐全都装满，每条都有一尺多长，八座合起来正好成双【尚书按例赐两尾】。腥气扑鼻，银色的鱼鳞如鬣；鱼肉肥厚，膏脂如玉。知道您吃后还有剩余，请一定把它放进冰缸中。在吏部右厢前种竹 老翁自以百年寿命来衡量，种树哪里比得上种竹好？我从邻舍求来竹苗，移到近处，恰好和主人一样长；长成一片竹林，便仿佛可以逃入空谷，也不必劳烦从上方赐笋【这天正好赐笋】。幸好还有两株松树作伴，岁寒时共同保持高洁刚直的气节。感谢僚友佀公摘来送给我的左厢前杏子 一树杏子临窗而立，刚刚试着开花，又看见果实结成，压得枝条斜垂。薰风吹熟了杏子，甜得像蜜；您投赠给我，哪里还需要用木瓜回报呢？和周伯常感谢佀公送杏诗二首；这些杏树是伯常所栽。亲手移来的别苑花木，隔着窗户看见几枝斜伸。早知道结出的果实这样甘甜，哪里还用到青门去种瓜？几颗杏子累累地挂着，映衬着各种杂花；庭院中红日照耀，树影斜斜。昨夜风雨过后，还真叫人怜惜；已经像黄台瓜那样遭到四次摘取了。感谢屠公送西域眼镜 家中收藏着一面古铜镜，满面都是尘土；刚把它拂拭干净时，它不但能照见人的美丑，还能照见各种物体。虽然它的正面这样明亮，背面却黑得像漆；既然照不出人的美丑，万物也全都藏匿不见。这面镜子从哪里来？真是奇异，无法追问。它圆得和荚钱相同，洁净得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又像台星那样，两面并列，出现在半边天空。把它拿到眼眶前，尤其适合对着书卷观看；蝇头般细小的字，也能看得明亮清晰，仿佛用椽笔写成的一样。我一生抱着书本过度用眼，眼睛本来就短视多病；如今又在吏部处理文案，到了晚上还未完，太宰大概知道我的情形，未等我请求便把它送给我。一旦忽然得到这副眼镜，旧病顿时觉得消失了；谢绝了拨云膏，面对空室竟惊讶于眼前重现光明。扁鹊能够看见五脏，未必有什么奇异的医术；我随身带着这副眼镜，竟使目光充盈。世人传说离娄目光锐利，双眼明察而没有什么看不见；不知经过千年黄土之下，是否化成了价值百镒的这种东西。听说它产自西域，名称很不相同；博物多闻的张华在世，我应当向他请教。过去养了一只鹤，离开此地三年后又回来，而鹤还在；感慨之下作诗。把你安置在宽敞清静的地方，想起那是三年前。三年后我又来到这里，忽然看见你，心中凄然。你还认得我吗？不认识我也是有原因的：我的脸上有了皱纹，胡须也全白了，哪里还像三年前？只有你善于饮水啄食，头顶的朱红和翅膀仍然玄黑。谁能养护你的翅膀，使羽毛保持完整？向上飞入白云，向下落在青田。饿了啄食江南的禾苗，渴了饮用山中的泉水。这里就是宽敞清静之处，鸿鹄与你相互周旋。你终年被拘束羁绊，我也应当回来反省自己的过错。依屠公诗韵，感谢佀公赠送玉黄子诗二首。碧玉碗中盛着黄玉般的团果，工匠虽巧，也无法把它钻孔。迎风再带着清凉如冰的果肉咀嚼，仿佛共同造成了人间六月的寒意。牛心空，果实红得团团的；黄玉般的果子悬在枝头，宛如需要钻孔穿系。和杨梅共三百颗，错落地放在冰盘中，照得人感到清寒。感叹右厢前的枯梨树 庭院里树影稀疏，太阳又已西斜；清幽地相对着，只有一株枯梨。霜降前叶子就少了，又遭虫蛀；月光下没有枝条，只好借给鸟儿栖息。它还不如蒹葭能够依傍美玉，哪里比得上桃李自然形成小路。我的一生已经显出老态，也和这株树相同；秃发鬓角迎着风，勉强题写这首诗。秋享斋宿 斋舍彼此相通，像画舫一样把人置身于书卷和笔床之间；衣服还沾着丹墀上的雨水，挥动拂尘也招不来玉宇中的清风。高柳上蝉声鸣叫，惊动旅客；枯梨树下蚂蚁爬行，面对衰老的翁。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惭愧没有什么补益；人间的伏暑又将结束了。偶然和屠公、佀公两位谈论世俗把老态看作上天降下的长寿征兆，戏作绝句二首。做官奔走已经六十多年，还不知道前面的道路上有几个春秋。人们说老态应当从上面说起，直到胡须全白；这样正好，不必忧愁。胡须全白，正好不必忧愁；吟诗时捻断胡须，更显得风流。从今以后越是把诗吟得苦，索性就让胡须白到根头。谒陵，和户部韩贯道在大胜寺前晚坐。高树丛生，积水清澈；群蝉杂乱地一齐鸣叫，夕阳明亮。青苔铺满地面，留下人的足迹；这片黄土经过多少年，才与寺名联系在一起？不如同诗人商量共同隐居，不再和僧人谈论无生之道。坐在胡床上久了，凉荫落下来；把木头绑成桥，欣喜它更加平稳。在昌平城外崔老家小憩 深巷幽暗，古老车辙斜斜。青山没有遮住小堂，禾苗遍野，留下许多穗子。槐树高耸入云，自然落花。百年来迁徙变化，都是燕地的事情；五陵豪杰，原本也是汉人的家族。主人翁头发白了却没有徭役，闲暇时涉足田园，观看采摘瓜果。咏肩舆 像鸟翼一样展开的车盖，忽然来到头顶。泽浑并不是马，少游虽然安稳地坐着，终究嫌它是供人役使的畜物。平稳行走姑且当作涉水，乘舟步行依傍绿树，却又彼此妨碍。躺着看青山，获得了自由；风雨中出陵而骑马疲倦，一时之间没有什么价值可以相抵。感谢屠公送新榛 七月时，辽阳已经降霜；榛子落到簪头般的地面，野榛散发香气。三年没有到燕山脚下，如今又高兴地频频品尝玉珠般的榛子。送吴笺给屠公 拿到手的新诗已经有一百篇，足以抵偿每天的用纸。因为有吴笺，才知道它能够供给高才之士使用。若按一年取用，到如今应当价值一万钱。答屠公见和 一年写成的诗，知道有多少篇吗？洛阳纸价很高，便用华美的笺纸来写。何况您还有鹅群般的书法之妙，黄庭经五千字尚且没有写满。屠公和诗中有“一岁百笺”的句子，那么百岁合计应当用一万张笺，依韵作答。兴致来了便挥笔，却缺少短笺，所以应当送给您的只有长笺。请您不要问长笺的价格，百年算来还少了九千张。题《元朱本初道士贞一稿》后【本初是临川人，跟随吴全节宗师居住在大都；多次游历名山，所到之处考察地理，编作舆地图。考察他的诗文稿本，名为《贞一》。为它作序的有六人，如虞邵庵、范德机以及柳道传诸公，都加以称许，并亲自书写其文。我的朋友陈留令王抑夫收藏着他的稿本，拿给我看，请我题写】在龙虎山中寄托炼丹之事，身体却奉行儒者的品行；隐居时戴着黄冠，解衣面对月色，在泉壑之间游赏；收集露水研磨朱砂，倚靠石坛；著录舆地，还考察竹宫；奉命出行却没有官职。遗留下来的文稿不必重新品评，虞邵庵、范德机亲自题写的文字还在卷首。把枯梨树结的果实分送给屠公、佀公两位 谁说枯梨树生机来得迟？秋天到来时仍然结满了果实。有些斑点，或许是被蚊蝇叮咬的；味道鲜美，仍招来鸟雀窥伺。按时令它仍然可以任意食用，诗写成后送给二公，哪里敢违背约期？玉丸般的果实汁液能够解渴，每天吃它，哪里还需要谈荔枝？答屠公感谢他送我家园的枣，枣有“仙种”之称。作诗赠给吴郎，想到杜公西邻打枣的故事也与此相同。若拿仙种来相比，小小园圃哪里能和阆风相抵？在秋坛陪同祭祀

译殿外清冷的风吹来，仿佛飒飒作响；只见庭院中的火炬排列如星辰运行。祭牲肥美，岂是没有礼制文章的祭祀？谷物成熟，应当记作大有之年。舜的乐舞九成，神灵将要登天；鲁宫三望的典故至今还流传。小臣在您身边随从十年，回忆曾侍奉銮舆前往籍田。感谢屠公送猫 我住在东巷的一处宅第，破屋仅有几间；是什么东西争着穿过窗洞？它们藏在地底而且蜷伏，入夜便成群出动，踪迹非常狡猾顽强。衣囊屡屡被啃咬，书架也能攀爬。它们同类虽然很多，形状却很微小孱弱。想把它们扑灭，却连一寸长的箭也无法张弓射出。谁家有这种小牲畜？不是獾，也不是豻；它瞪大眼睛行走，如同老虎从深山中出来。它善于捕捉老鼠，却容易得很；到处求取一只，却何其艰难！幸蒙您怜悯我的忧患，派人忽然把它分送给我。它的奇异形貌合乎相法：尾巴短，眼睛圆而悬垂；黑白相间形成斑纹，宛如野狸的斑点。即使骏马也可以用钱买到，这只猫的价值却有千锾。如今我幸而得到它，夜里睡觉便不再孤单惊惧；拍拍床少些呵斥声，高枕而卧，正好闭门休息。它的利爪最善于捕捉，头颈上鲜血直流。洞穴中的鼠类知道有警，逃得很远，到了穷蛮之地仍难以躲避。苏子不必再作《黠鼠赋》，张汤也可以免于诛除奸鼠之事。只怕它眷恋旧主人，逃走后还须派人把它追回。谨以此诗向您致谢，文字简略，没有多加删改。夜里阅读陆放翁的《剑南集》，因而怀念北邻已故的陆詹事廉伯。这部集子是陆君借给我抄录的，可惜还没有抄完。北邻离世已经三年，见到遗物便思念故人，令人惆怅。难道不相信形骸终将消散，所以才难以游戏人世？哪里比得上从遗稿中留下些糟粕碎屑？隔墙再没有客人来敲棋局，对着案几又有谁家的酒船可以划来？九十岁的放翁写了万首诗，可惜再没有像象翁那样贤德的人了。哀悼陈一夔 贬官之期已经过了一半，刺史出守仍只拿着一根麾杖；远州久久未能到达，难道是因为行走迟缓吗？那里文物教化稀少，蛮夷暗中窥伺，无法劳心安抚教化，他们便把劫掠当作嬉戏。把您放在那种地方，我常常遗憾这不是合宜之处。一天忽然下达恩诏，稍稍庆幸能够量移。齐安有美好的山水，足以作为作诗的资助。为什么刚刚听到任命，已经同人世永别了？悲哀啊，您的生平为何如此困厄，天道真令人怀疑。您吟诵《怀沙》而自求死亡，却不是湘水边的屈原。您的容貌没有憔悴，性情尤其坦荡平易。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所喜爱的只是诗。每当在酒樽俎豆之间，宾朋争相欢笑嬉戏，只有您仿佛充耳不闻，凝神沉思。积累成《西潭稿》，千首诗中还有许多遗失。往年您经过我家，首先写信请我题词；您高雅的情意，我长久没有回复。如今见面已经没有日期，遥遥越过山岭关隘，孤独的棺木由谁扶持？想来只会是童仆。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故居？妻子儿女相对哭泣，后悔当初没有跟随您同行。薄暮寒窗之下，思念您而泪流不止。诗人一向多有穷困，身体虽困厄，声名却不会衰败；姑且用这些话来自我安慰，也借此让知交知道。答刘时雍从宣府寄来的诗 我懒于写信，愧对老朋友；忽然传来驿使，远道投来您的诗。在上谷忍受严寒，是分司之地；冒着暑热在西街作别，是当时的情景。您已尽力帮助军务，真没有辜负使命。如今来任官职，却不是痴妄之举；新年有诏书，您应当很快被召回。向北遥望，赶快归来，以慰藉我的私情。生日依韵答玉汝祝贺 您寄来的诗一到手，便知是绝妙的词章。忽然惊觉今天是我的生日，而自己正处于衰老疲惫之中，勉强竭力奔走，年老力衰。唯有回想父母养育之时；上国的醇酒并非曲米，故乡招待客人却有莼菜。孩子们绕着膝下争相祝寿，不知不觉在灯前露出了笑容。答济之依前韵 春酒频频斟饮，不必再致辞。雪园为什么有意让客人到来？年终惭愧我仍在过生日；你正当壮年，我却独自落在后面。六尺高的瘦弱身躯，只能支撑着枯槁的身体；几根衰白鬓发缠住了游丝。故乡只应当先回去，何况谈到湖山，便不禁垂涎想往。《家藏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四 明吴宽撰 诗六十六首 戊午年正月十一日，在郊坛分献东镇。半夜云烟缭绕，遮蔽石阶；焚柴祭天刚刚举起，乐声一齐响起。旌旗仪仗缭绕，天门仿佛近在眼前；台殿依稀可见，海市蜃楼仿佛降低。恍惚间如同神灵上下往来，祭祀秩序井然，海岳分隔东西。愿圣明的君主精诚致祭，神灵降下丰厚福泽，惠及远方百姓。上元日邀请乡友小聚 佳节邀请客人，遍及东西。谁会爱惜长衣沾污在雪泥中？四匹马的车只能勉强容纳，嫌巷子狭窄；浊酒却能送到，喜爱院墙低矮。姑且趁着官府放假，早早退衙，暂且叙谈乡情。入座时大家一齐欢聚，不要顾念老夫筋力疲倦。点燃灯火，直想一直听到早朝的鸡鸣。屠公因未能参加聚会而作诗戏谑，依韵和答。雪后群山映照着城郭西边，哪里肯劳烦您穿着鞋踏过泥路？市上的灯到夜里光仍然短促，乡里的酒遇到春天味道更淡。唱和无人，已经惭愧歌声像郢人之曲；众人喧哗，又恐怕言语难以协调。如果小堂设置三公的席位，四座之人都会呆若木鸡。朱天昭巡按福建归来，停宿在城西佛寺。因未能参加聚会，依韵再次和答。巡按的仪节远远停在禁苑西南，您骑来的骢马没有沾泥。太守掌执法度，星辰运行仿佛接近滕六，雪阵悄然低垂。吴地下本来不缺少奇异人才，睢阳的高会本来就应当相称。阔别三年，有许多深情的话要说；小小约定，又何妨以黍米和鸡相待？送王惟安赴思南推官任 年少时曾在太学题名，承蒙恩典，初次欣喜地授予官职。此行乘船、乘驿传，遵循新的条例；囊中带着刑书，体恤远方百姓。仕途上谁能成为贤能的郡佐？儒门中不能失掉旧日家声。春风得意地经过故乡，一夜之间桃花水自然上涨。依韵答玉汝得曾孙之喜 男女早婚，便多出一代。如今人们也常这样说，却惭愧小子成了前辈；更高兴名门得到外孙【玉汝的孙子娶了陆氏，陆氏是吴地的著姓】。吴苑的新居真是福地。按照于公的旧事，高门有客人来，偶然叙谈家庭礼仪，才觉察今年自己的辈分已经尊长了。今年梨树又有一枝枯死，因而感叹，再作一首。闲看梨树，发出长长叹息；已经砍掉枯枝，却很快又枯萎。老态最值得作为我的伴侣，朽木终究不需要别人扶持。回头看桃李，脸面毫不羞惭；遍历风霜，形势自然孤独。试等到秋深时它仍然结出果实，收获的功效还会在晚年显现。读石崇《王明君词》晋代是什么人？是石季伦首先倡作古词。王明君，明君的容貌如今已经不可见，后世却只凭容貌来议论她。从此以后，词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其中的言语何其纷杂！我想明君的容貌未必美丽，画工因此被杀并不是可信的史实。汉元帝把她嫁出之后，到了汉成帝时，边塞仍年年有汉使往来。君王本来就是好色之人，昭阳宫中聚集着祸水。难道不能学习曹瞒思念蔡姬，不惜用黄金赎回美人吗？又遗憾明君没有制作《十八拍》，她的思念和怨恨有谁能知晓？唉，江都王的女儿已经先行出嫁，良家女子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妇女的出仕与居处也各有命运，汉室抵御戎狄难道有什么失当吗？请您谱写成琵琶词，不要怨恨匈奴，应当怨恨刘敬。咏吏部后园草木，和屠公唱和 桃 城南的春色在清晨移来，装点园林，锦绣般堆积。嫩绿无需等叶子来辨认，淡红已经带着花朵开放。玄都观自然会引发刘郎的吟咏，幽谷之中也会让谢判栽种桃树。如今公门深邃到这种程度，白天漫长，只管高高上锁，正在选拔人才。梨 名贵的果树先从张谷移来，纷纷如碎雪将要堆积。淡妆的女子亲自描画蛾眉，巧笑时是谁露出瓠瓜般的牙齿？园丁哪里需要寻求别处的嫁接品种，主人能够让它应时栽种。灼灼盛开的桃花惊动凡人的眼目，洁白的梨花应当甘愿自称不成材。枣 这萧疏森然的树木从哪里搬来？曾经带着荒园里的旧土堆。干燥的土壤哪里用得着以大瓮浇灌？低垂的枝条也不妨碍短篱开放。哪里敢拿艳丽的色彩向桃树夸耀，却胜过乞求柳树栽来清凉树荫？幸亏有当年“仙种”的说法，不要把它当作薪柴，随便和樗树等无用之材相比。竹 种在这里能够招来凤凰，月明之时清影拂过书堆。笋鞭遇到石头仍斜斜地伸出，花米逢春也不要杂乱开放。此物如今像贤者一样，正应当荐举；我家过去曾经栽种它来医治庸俗。若从后园来评论高洁的气节，梨花白、桃花红之间，究竟选取哪一种材料？杏 花信风还带着寒意，却已经早早到来。隔着墙忽然看见，像堆积着红云。两株并头而生，长久相互依傍；屈指算来，三春时节才开始开放。曲水边的少年，如今谁还再来探看？公门今天，正好兼种两株。不要说它只会结实供人食用，打破的杏核还可以作为药材。马蔺草 难以呼唤童子上台阶来，因为他头发蓬松，乱成一团。茂盛的草随风起舞，真让人错认；繁花被雨水沾湿，仿佛争着开放。长柄锄头所到之处，暂且不要叫人挖除；高岸崩塌时，正好用它来栽种。谁会想到用棕榈做拂子？只有杜陵诗中独自怜惜这种材料。紫芥 满眼斑斓，铺展在地面上；春风吹来，惊见如锦绣化成的一堆灰。菜根苦涩，终究嫌它难咬；茶叶浮起清香，仿佛把它拨开。哪里用得着为兔葵感叹争相采摘？昨天还后悔种了太多马蔺。听说这种植物是从番邦传来，移到中华来用，也算是楚地的良材。酴醿、玉簪 春色和秋光交替往来，凭靠着几尺高的土堆；翠绿的花茎摇动，像发钗的股。风吹落玉簪花，削成簪头般的花朵显露，沾着露水在山谷中开放。诗人哪里忍心摘取？唐昌观中正应当寻来栽种。花容清丽，人们争相喜爱；谁还要向《周书》询问梓木一类的材质？牡丹 艳丽的国色映入眼中，红玉般的花朵分明簇成一团。最爱它倚着栏杆仿佛要开口说话，也因知道举杯时它特意先开放。洛阳旧日的花谱必须接续，吴地下新居的牡丹是我亲手栽种。若要在花间寻找相配之物，扬州的琼树才是仙界的良材。芍药 品高真从广陵来，旧日的花谱徒然可怜地堆在墙角。千片花瓣连接云彩，仿佛并肩拥簇；两枝迎着太阳，忽然一齐开放。诗中彼此调笑，何必还要赠诗？担子上的花木既然能够赊来，也就用来栽种。记住今年才开始观赏，醉中吟咏多借助曲生的材料。孟夏时节到太庙行祭礼，偶然登上东园的涵春亭，依次用原韵作诗。松树荫影覆盖的地方，有一座幽静的亭子，容纳尽春光，送入两眼。宫中的漏壶声稀少可闻，知道这里地处偏僻；胡床排列着坐下，反而觉得人多。桔槔倚着树，鸟儿互相鸣叫；独木小桥横跨溪流，水自顾自地流淌。若不是来庙庭行祭礼，白昼漫长时哪里能得到这样的清游？送徐侍郎公肃退休。一尺长的奏疏陈述心情，再次向上天呼吁。患病以来反而庆幸能够归田，高尚的情怀哪里会被虚名牵累？坚持正道，才能保全晚年的节操。乡里的社友前来相送，多是后辈；京城门外追送的人，有一半是同年。如今晏子般的人仍在，我愿向南随行，执鞭作您的侍从。面对萱花有所感触。

译时节已经交入夏季，到处繁花都已凋残。幸好有台阶下的萱草，仍然烂漫地争相开放。久旱之后土地更加干燥，绕着台阶连青苔也没有。上面受烈日炙烤，下面又遭浮尘扑打。为什么花色仍然秀美？难道是根扎得深吗？早晨用清水浇灌它，只怕到晚上就容易枯萎。枯萎的已经先行凋落，秀美的还在相互催促开放。怎样才能得到麦子和禾苗，像这样栽种一次就好？年年摘取它们的穗子，只管坐享收成而不断培植。天时有水旱，即使如此也不能成为灾害。这种花名叫忘忧，忧愁之情反而由此而来。平原空旷得像蒸笼，长河浅得还不如酒杯。居民和行旅之人，愁苦叹息声如雷鸣。灾害既由感召而来，责任应当各自分担；享受俸禄而无能为力，实在惭愧。校订《白集》杂书六首。公事刚刚清闲下来，便靠枕而睡。睡魔偏偏在安静的时候缠人，其中却还有清醒的地方：这是为校订苏州刺史的编集而作。苏州刺史的十篇诗编成了句子，接近人情，取得俗名，年老读来尤其有滋味。文人从此不要轻视它。庐山秀美冠绝天下，草堂低矮；杭州郡的西面，湖水因六井而开阔。所幸平生最好的景物，就坐在这里游览，时时翻阅诗集中的题咏。白莲和青石还不算奇异，任官期满后便带在船中随身携行。这两样东西千年后还在不在？清风若知道，请替我告诉洛阳人。齐云楼已经化作烟尘，往日的园林池沼如今在哪里呢？旧府荒芜，经历了世事变迁；前贤遗迹，重新看见更令人悲哀。山路新近开通，通到武丘，仍然在河边栽种花木柳树。吴地人只喜爱出行游玩，是否也会因此回忆当年的刺史呢？依次用启南游金山、焦山并寄来的诗韵作二首。西边岷山的一支青翠山脉，嶙峋地漂落到东南；它扼守大海，神奇的弱水苍茫浩荡，竟能承载万物。借人工假山堆叠险峻，反倒劳苦人力；波光静静照耀着鱼龙的夜晚，地底通道暗中贯连，草木因此拥有春天。再登上妙高台去看，世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黄尘？独自游览胜地，拿起诗笔，难道是坡翁又有后身吗？天地何妨容纳一个老人，江山相对，正好凑成三人。新茶正赶上采摘时节，清冷的水中花朵浮动，足以储存四月的春意。惭愧我经过这里还要分别离去，生死契阔不必再谈。【怀念亡友史西村，不能与他同游。】又依次用原韵凭吊郭璞墓。《瘗鹤铭》题记说，陶隐居当时也一同埋葬了尸骨，应当像诗篇被选入集子一样流传；这不是唐代的制度。有关艺术流传的事，《晋书》中有记载。山石棱棱，孤坟在江边；江波滚滚，只剩一身埋葬之处。术士寻找墓穴，令人叹息如此；讲究气聚风藏，到头来事情也已经成空。饮用阳羡茶。今年品尝阳羡山中的茶，直到今天倾入杯中才刚好满瓯。谷雨之前便知道会有苦雨，麦秋以后又想迎接秋天。不要夸说酒醴有清有浊，看看茶旗茶枪在水中沉浮。自从山人传授了精妙诀窍，一时之间这种风味压倒了南州。【吴大本曾经谈论煎茶的方法。】久旱之后开始下雨，恰好校订《白集》读到《喜雨篇》，于是依次用原韵作诗。麦秋时节，麦子已经没有了，更何况还种黍子和豆类呢？傍晚时声音萧萧，忽然听见雨声落在枯竹上；哪里只是惊动我的耳朵，随即也让我擦拭眼睛。起身看庭院，雨水沾衣，仆人来回奔走。沟渠决口，堤防处本应形成檐溜，忽然接连不断。憔悴的两株青松，叶子低垂，像刚刚沐浴过。萱花恢复了原先的红色，藤蔓长出新的绿色。诗人歌咏得太过分了，到这时才和着细雨声唱和。此时已经忧虑狱中囚犯，诏令正好停止土木工程。私宅还没有打算回去，坐了很久，只得索要灯烛。白天午睡。深院连续下了三天雨，六月天气也微微清凉。纱帐垂下，像绿色的水幕；竹席上皱起苍烟般的纹理。不必低头坐着，刚刚传来把脚垫高便睡的办法。【屠公睡觉时用东西垫脚，自称十分舒适。】孔门嫌恶白天睡觉，我违犯教训什么时候才能改正？选任事务办完后，在左阙下面临水向东眺望。柳塘千顷，绿色的云彩铺展开来。这样的景色人间未必没有；金屋朱墙映在水中的倒影，只有海上仙山蓬壶可以相比。又听见黄莺鸣叫。上林苑的绿色渐渐幽暗，这才听见黄莺。只允许它啼叫两三声，不要说诗人听不惯；我曾吟咏过《伐木》，喜爱这种嘤嘤的鸣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小园起初命名为“一鹤”，后来鹤飞失了，于是改名为“忆鹤”，也是因为两者读音相近。白羽轻盈地翩翩飞舞，长久以来像一个人。它习惯了听见呼唤同伴的声音，朝东边邻家飞去。清晨防守的人把它招下来时，天还昏暗。如今瘦骨埋入土中，草又经历一度春天。少保所画的图还流传着笔墨，长公的词赋也说到车轮。荒园并不在意，名字却重新改了。过路人毫不怀疑，事情这才显得真实。和济之依次用玉汝过访园居饮酒诗的韵。敲门来访并不嫌频繁，往来次数很多。趁着闲暇来相过访，总是老朋友。看看我已经成了黄脸老人，而你我却不是刚刚相识的白头新交。小园的树朽了，已经换过三位主人；偏僻小巷的墙低矮，邻居又少。日暮时端着酒杯难以作别，满座都是吴地口音，话语格外真挚。久雨排遣烦闷。湿云压得屋檐低垂，已经分不清还是白天。倚着栏杆翻阅书卷，檐头自有雨水悬垂流下。铜盆放在庭中，接雨声像刻漏一样。只怕雨下得太多，声响何其急骤。彩虹的弧背何曾出现，雨脚却不停地奔流。闷热潮湿如同江南，湿气连屋里也没有散尽。小户人家困在低洼泥水中，只能俯身从狗洞出入。听说石炭昂贵，妻子儿女彼此埋怨。幸好还能在这里安居，却没有办法施以援救。砚池映着香草烟气，想写下心情却不能完成。在公署被雨阻住，晚上坐着。公堂上的差役散去后，独自放下帷帐；害怕冒雨走长途回去。压在架上的藤蔓渐渐长长，刚刚察觉台阶上的豆花稀少。蜘蛛藏在屋檐缝隙里，难以施展巧技；雨水侵蚀书堆，想来一定苦于饥饿。最令人忧虑的还是农家：洪水上涨，只能坐着惭愧自己享受俸禄却无力支撑，衣服上的绯色也更加令人羞惭。夜宿公署，不能入睡。郎官和吏员巡视防风，夜里还没有睡。我这个老人忧虑雨水，也清醒着。暑气退回河朔，三秋的景色滋润；比起江南，五月的天气也不过如此。穿着寝衣，在斋舍榻上便能听见早朝的鼓声；禁门前哪里比得上披着蓑笠，回到差役口的芦苇丛中停泊钓船。感谢文宗儒寄赠茶榼。从前在山崖水滨行走时，茶具总是随身携带。尘俗缘分还没有断绝，却分到了郡中的清雅之物，仍然可以合在一起送给别人。陆羽已经尝过最美的泉水，迟任就不必再说器具唯有新制的好。如今用纸包裹茶具，实在令人可笑；带走它尤其会让范景仁惊异。月食。奇怪啊！仿佛有东西前来侵扰，台司奔走起来，奏响鼓声。鲁国没有记载月食，并不是史书有所缺失；卢家多有吟咏，也不过是诗歌过度。苍苍的本色正要显现，天空显得格外近；隐隐约约的幽光，随着夜色渐深。正是月亮重新产生光明，众人一同仰望；浮云前来遮蔽，又成了一片阴暗。在小池中种莲，尚未开花而叶子已经很茂盛，傍晚坐下观赏。秀丽的花色亭亭玉立，插在浅浅的水波中；翠绿的圆叶托起花梗，只有高高的荷花。江湖景色进入眼中，谁会嫌池子小呢？风露一来，心中惊动，已经觉得它们太多。白色羽毛般的花将要摇动，诗就不要吟咏；碧色的荷叶筒可以盛酒，客人应当来此。傍晚闲听萧萧雨声，只是缺少一叶扁舟和披着短蓑衣的人。听说故园的山茶花被人折断。山茶花是往年栽下的，正在竹亭西边。雨露频频滋养它，哪里同蒿草和藜草一样？过了二十年才回到家，看见这枝条仍然低垂。隔年缀满芳蕊，花开时剪下就成了红绸。如今亭子已经拆去，乱石砌成了堤。又要同花分别，此后在梦中也不能忘怀。听说这棵树下，春来时已经被踩出小路。柴门不常关闭，顽童都能进来攀折。怎么忍心把它攀断，弄得春泥中满是残花？于是连鸟雀来到这里，也因月夜无枝可栖。陶渊明还要问来使，把草木写进诗题。怎样才能让人爱惜它，使它长得高过南檐？感谢陈原防寄赠方头木屐。

译精美的木屐新近制成，方方正正一尺长。退朝后便穿上它作山野人的装束。将来在吴地下走登山，穿着它一定很好；想来它也会怜惜我匆忙磨损了鞋齿。听说西坟新栽的松树长得很茂盛。东坟的高大松树，经历风雨屡次防护，如今零落只剩几个，古藤还攀附其上。西坟是近来修筑的，几亩地平坦如小洲；已经环绕栽下嫩桧，又移来新松，松树是从西岭移来的。它们短得才像牛毛，野草荆棘常常成为灾患，只得拿镰刀锄头整治。常怕山中老人懒惰，等不到它们长得茂盛的时候。家信忽然远道而来，幸好借着春雨滋润，青色树苗自己挺拔而起，枝叶繁茂，胜过茅屋。千尺高的树干由寸许的茎苗长成，高大的松树全都如此。百年以后收藏我的骨骸，清凉树荫足以抵得上高高的帷帐。寄语子侄们，从今以后应当爱护防守它们。在公署种莲，出现一花两房的奇异现象。人人都说别人家有祥瑞的莲花，可有谁曾见过并蒂的绿色莲房？冰蚕分头而卧，莲房还与翠鸟同栖，双翼自然相连。不要相信楚江的浮萍能大如斗，徒然听说泰山华山的藕大如船。户曹得到这一奇异之物，确实非同寻常，必定预兆年年丰收。朱郕公挽章。虎城向西踞守，壮盛了神州；您身系国家安危四十年。大小事务都蒙受贤将的福佑，东南之地不再成为圣君的忧患。九泉之下地域阻隔，旌旗仪仗已经停息；百世之后人们仍将以爵位封邑报答您。要保全荣名，必须具备美德；自古以来不要把您同富平侯相比。补贺徐阁学七十寿。您身居黄阁，靠近五彩祥云，辅佐经历了四朝。自古以来曾听说，因旧日学问而被称为贤良的傅说，常常以嘉谋告诫圣君。徐孺子的故族遥遥相传，范希文又重新置办义田。天下赐福需要您的劳绩辅助，愿您登临长寿之域，更增功勋。恭敬题写宣庙所画、翁氏所绘的龙图。乌云化作雨，刚刚收住雨脚，仿佛有飞龙露出头角。我恍然拿起笔想把它画下来，眼睛被金色鳞片晃得发花，而龙仍在游走。然而所翁喜欢龙，并不喜欢真龙；真龙本来就是龙。小臣为了传达神韵，叩头行礼，不敢直视。龙离开鼎湖，已经过了多少个春秋。题写友人云吴尚书《忠节录》后。向南遥望滇池，新庙已经建成，忠臣贤人的遗像由谁来陪祀？早知道这个世道做臣子的道义，就不会辜负朝廷派遣出使的才能。立身行事岂肯因衰败的世俗而改变，戴着头巾真正来到北方朝廷。人在天地之间百年终究一死，但堂堂大节不可以悲哀。我既然把园子命名为“忆鹤”，又有人送来一只黑鹤，养了一个多月，忽然有一天飞走了。矮墙局促，损害精神；园子名为“忆鹤”，又有了缘由。野鹤的性情不适合吃烟火食物，高雅的情怀谁能防止它身在水云之间？白色羽衣已经被京城尘土染尽，我在碧落中招来的海上明月般的新鹤。它向东飞往青田，如果不回来，只怕遇到捕鸟人的弓箭罗网。送少师徐公退休回宜兴。您在丹陛朝班中位列东首第一人，圣恩刚刚允许您成为闲散之身。穿着麒麟袍、系着玉带辞别黄阁，龙纹诏敕装在朱匣中从紫宸宫传下。这样的盛事，怎敢夸说如今最少见；贤德的声名应当长久保持新鲜。平生想要扶杖携履相随，到罨画溪头去向您问路。送同年吴克温奉命护送舅父少师公南归。《诗经》流传千年的渭阳之情，谁会推辞送行？这一次，御笔批下，确实有诏命。驿舟奔驰而去，难道会没有名声？我久已仰慕相君，您是前辈舅父，我作为外甥与您亲近；这次到了荆溪，还兼以问候省视。堂上白发亲人，既为归来欢喜，又惊喜交集。咏水红花。庭院四周的秋色，为谁这样奢丽？旧日花谱没有它的名字，但它自然值得赞美。垂下的花穗哪里不同于香稻的谷粒？映在花丛中的，只是少了白萍花。事情繁忙哪里有闲情种花？人老了，仿佛只会夸说醉红的面容。把它留在窗前供我欣赏晚景，凉风吹起时不要把它吹斜。读济之撰写的贡士顾伯谦墓志铭。墨迹未干的地方，石头才开始镌刻进去。亲手写墓志铭，忽然感到惆怅；像这样好学的人，真可以允许他成名。自古以来难道没有流传之事吗？严父在灵几旁擦拭衣袖。儿子摊开床上散乱的旧书，夕阳落下，在起亭前呼唤，却再也叫不醒他。【伯谦号起亭。】乡里人争相惋惜这位贤能的后生。依次用玉汝新任南京佥都御史所作诗的韵。东街车马很少，彼此相过访，何况还要听您南行？又作歌说：“冬日匆匆，为什么这样短？晨星零落，更没有多少。獬豸冠很快制成，戴在晴朗白昼；鹢首船遥遥奔驰，压过碧波。还要访问旧日游踪，经过虎观；也劳烦清梦，萦绕鸾坡。” 我偶然穿着粗布衣，傅说：“川举引用《孟子》的话来取笑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名字与这句话相联系。”我认为粗布衣是卑贱者的服装，自己穿它本来就合适，于是仍用《孟子》的话，另号“褐夫”。因此作诗发笑道：“川一笑。” 我本是吴中一个卑贱的儒生，长久以来惭愧穿着朝服，勉强缠上朱色服饰。哪里肯忘记往昔被称为匏老？从今以后只适合号作褐夫。修养勇气，怕遇到宫黝一类的人；接受教化，愿意做许行一类的门徒。想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原本相联系，试着查考孟轲的书，定然不会错。依次用刘时雍归休留别诗的韵。一同列在朝班，惭愧年长。曾经谈到云梦有肥沃的田地，身在宫阙之下，屡次上疏。水落时便早早在湾头问船；希望骏马回到山中，不至于一跤跌倒。吴地的蚕上箔，经历了三次眠期；岳阳楼上，江湖近在眼前。范老的高文仍然宛如当年。观看土鲁番遣使入朝进贡。向西行走万里，渡过流沙；重新修奉职贡，远远仰慕中华。诏书传下，已经恢复金印；军队归还，不用在玉门关阻挡。身穿毳衣的人伏在地上，都是专门的使者；皮毛和币帛充满朝廷，足有数车。不要像傅介子那样甘愿做盗贼、劫取奇功，更不要向圣朝夸耀。永定寺在我家西面。唐代韦刺史的文集中有《咏闲斋北池》等诗。到了元代高季迪等人，又有经过永定废寺时所作的诗。后来寺院重建完毕，大堂悬挂着“海印”的旧匾，那是元代泰不华所书，雄伟可观。今年秋天，寺院忽然毁于大火。我年轻时曾在这里读书，因此作诗为它惋惜。经过废寺的行走之处，前人的诗句仿佛仍在眼前。一旦没有防备而失火，百年建筑几乎都被烧成了木材灰烬。斋阁空空，只剩春树；池塘里满是劫后灰烬。旧日游踪实在不能忘记，还有谁来打扫读书台呢？咏甘菊。秋天以来有美好的植物，种类繁多而且茂盛，鲜明地开满庭院。它的名字叫菊花，世人看重颜色，称誉之名多么美好。其中有一种花很小，只在山野人家成丛生长，不借助人工修饰，任凭枝叶婆娑欹斜。味道甘甜而不苦，色泽纯正而不邪。采来可以食用，苗叶嚼起来没有渣滓，和枸杞的气味相合。天随子在赋中夸赞它：我年老超过六十岁，不图再增加几年寿命；扶助衰弱正要借此物，何必用紫河车呢？有客人分送给我，细根还带着泥沙。霜后已经枯槁，果实落下，伸手就可以摘取。明年应当早些食用，春风一吹又会萌芽。题郭锦衣新宅的假山。坐着面对前山升起的晚岚，只疑心自己到了大江南边。险峻处高耸到树梢，云峰彼此倚靠；清寒之气逼近窗间，仿佛含着雪岭。夹道像分开了青玉峡，进门全似紫阳庵。主人喜爱山石，因此把宅子迁来；身穿袍笏，还像米芾参拜时一样。阅读《黄山谷集》，看见《八音诗》，戏作一首。金钟刚刚奏响，石磬的声音难以相和；彩色丝弦的言语终究晦涩，竹简上的字迹反而磨损。把它放在匏翁面前，自己敲击土鼓。歌诗之家本来有沿革变化，豫章却像木头一样吗？

译题王浚之所画《茅山图》。句容这个古县，我曾多次往来。荒凉的溪流经过千万曲折，才从乱松之间显现。画中的茅山依旧存在，白云散开的地方，可以看见三座山峰。送同年周公载由运使升任按察使后退休。天马在空中奔驰，没有人敢驱赶；十年来人们争相叹服。盐车终于来到京城之下，增授新的官秩，最终却要向闽南寻访故居。名字惭愧地同列春榜，旧日声华令人欣喜；从户曹出来后，平生高雅的志趣，公应当得到，而我却只能在铨曹中偷享俸禄，独自发笑。《家藏集》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五。明吴宽撰。诗六十三首。己未年正月十四日夜，与奭在园中赏月。矮墙外先看见月亮，月亮从东方升起，便踏着月色边走边歌，来到古藤旁。这东西要知道终究胜过火。【《庄子》中的话。】我家正遗憾偏偏没有灯，只好跟随杖履，怜惜儿子；没有设置酒杯菜盘，又惭愧面对朋友。白发令人惭愧太多，美好的夜晚太少；抬头仰望天空，也想把长绳系住月亮。送梁洗马出使册封安南。五凤楼高耸，您的辞赋早已写成，交人先已知道您的才名。能诵读《诗经》三百篇，能够专门应对；询问西南道路，却反而容易通行。遥远地颁发封册，金字细密；新制赐袍，红色文饰鲜明。平生并不是司马相如一类的人，乡里何必劳烦背着弩弓出来迎接。夜宿公署二首。斋阁清静自在，点燃香气清幽。省中吏员沿墙巡行，已经报告更次。案头文书顿时稀少，诗也容易写成。床帐刚刚放下，梦却难以做成。几茎细草上少有浓霜，一株枯梨映着片片月光。春天过了一半，故园的花都开放了。主人如今在哪里，追逐着浮名。倚在床边久久聆听，夜鸡鸣叫。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频频叹息，只有两三声。徒然思念颍地，只是做前辈曾做过的事；游览燕地，也不是少年人的情怀。旧日历已经收好，打开新日历。不要放置长灯架而弃用短灯架。只有注释书籍的心还没有老去，穷困忧愁何必一定要同虞卿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猫丢失后偶然读到古人十二辰诗，戏作一首招它回来。你这辈子竟公然写信出游，跑到厨房中任意吃食，肥得像牛虎斑猫；不是因为怀念这个东西，兔子的嘴边也没有空缺，真可叹你竟与它为伍。只听说过豢龙的技艺，难道曾学过捕蛇的本领吗？可以收取“塞翁失马”的故事，但那终究不是福气。牧童丢羊，正是令人忧愁。猕猴如果能够驯服，我哪里还会爱鸡犬？即使把你放走，也一定要等你回来；我会买猪肉喂你，把你安置在十二生肖的首位。咏南内新柳五首。宫柳枝条修长，绿色渐渐浓深；苑墙一带将要形成树荫。春天过半，銮舆很少出游临幸，也就不必让司马相如再作《上林赋》。过去千株总是枯杨，如今又看见青翠的柳树覆盖苑墙。唯有老人值得叹息，春风吹不到鬓边的银丝。节气临近清明，柳色清新。玉河桥边，车马尘土很少。京城门外送别的人应当无数，谁敢在分别路口折柳赠人？嫩绿远看更加碧翠柔和，既不是烟也不是雾，清晨难以收拢。高墙不让花絮飞过去，却化作浮萍从御沟中漂出。狂风吹得几枝柳树倾斜，翔凤楼高高耸立，也没有遮挡住它们。忽然听见哑哑的叫声，却找不到所在，不知是叶子太密，乌鸦已经藏在其中。梨树全都枯了，下面又开放了几朵花，于是更生感叹。几朵花明亮的地方，夕阳迟迟不落。屋角的春风，吹不满这里。矮小的枯桩还不多，蚂蚁沿着孤根爬下，蛰伏的龙也知道这里有生机。诗人只爱歌咏桃叶，老妇却仿佛看见柘枝舞。年复一年，人也共同衰老；点点白发总是如此。独自在部中游览，到后园看梨花，写信给旧同僚似公。纷纷的香雪覆盖南墙，去年我们一同下堂看花。今年名园春意满溢，却不是洛阳；人也如同前次，只是少了刘郎。仕途容易使人离散，浮云又轻薄；公事刚刚稀少，白昼便显得漫长。再过几天花应当全落了，再来痛饮一场又有什么妨碍？依次用玉汝到报恩寺访旧所作诗的韵。这是因为我们曾一同寄居在文僧的房间里，如今已经三十二年了。踏着木屐重新来到塔影旁，禅房深处香烟袅袅。金陵的帝王之气只属于当代，寺院的清幽气息却仿佛仍同往年。花木山石映着门旁幽径，竹林环绕屋舍，古台就在前面。旧日游踪零落，更添许多诗意；不要怪我抚摸遗迹而感到惆怅。酴醿花下偶然写成。亲手把芳香的根栽在右边厢房旁，春来时争相开放，仿佛新妆。惊看自己的白发竟有三千丈，笑对金钗十二行。想来它得名是因为花色，如果让它结成果实，必定没有香气。花开花落，看尽人间来客；百年人生又能醉上几场？祈雨斋戒留宿。青天上一轮月亮渐渐丰满，我一向贪看它，舍不得错过这洁白的月光。春天将尽，酴醿花沿着架子盛开；夜深时，蝙蝠绕着屋檐飞翔。安居独自谨守“高堂之下当戒慎”的训诫，饭吃得饱却难免被讥为素食。坐了很久，放声歌唱《云汉》的诗句，却不知道上天的意旨究竟违背了谁。二月十五日，在东阁举行殿试，阅卷直到夜里，才出来。五凤楼前洒满清白的月光，黄昏时踏着月色经过朱红的宫门。远远听见银钥将要收起，不要以为只有金莲灯送我回去。三百名登科者没有一个是专事空疏之学的，皇帝一定会侧席以待，连夜勤政。若不是因为初次来这里值宿，我也不会见到宫树上受惊的乌鸦将要纷乱飞起。十七日，在东阁因喜雨而作。斋戒居处三日，心中挂念圣上的身体。麦收季节将要到来，更应重视农事。下界和气流行，果然能够降雨。整天浓云密布，并不刮风，雨水却洒遍四处。北门屋檐的雨水流得很急，舀取的雨水太多，东阁的砚池都空了。绯袍也顾不得爱惜，全都被雨水沾湿；抱着书卷刚走进翠殿之中。回忆前年这一天，我曾在雨中和李世贤一同游览吴中西山。乘肩舆冒雨经过田间小路，又感叹人生已增加了两岁。乡里人高兴地遇见身居青琐门的贵客，山林中惊讶地看见白头老僧。龙门山高峻险绝，云层有千重【龙门在天平山】；松树间的小路曲折绵延，山岭有十层【从支硎到天平共经过十座山岭】。这一天，我穿着绯袍在殿中跪拜；金笼中的牛首，确实像陶弘景所说的那样。东邻叶翁送来白牡丹。离开故园已经两年，梦中还想着鞓红牡丹；凤尾花刚开，百种花色都徒然【家中有一株牡丹，花后有两片花瓣稍稍张开，人们称它为凤尾】。锦绣帷幄尚且不能胜过富贵人家，瓦盆也足以慰藉衰老的我。一枝花竞相购买，竟要花费满满的金钱；三朵花一齐开放，像同样的玉盏。只恨春深时没有闲暇欣赏，傍晚归来，又被狂风吹落了。初次听到黄莺的叫声。屋顶上的鹁鸠有无数只，鸣叫着春天到来；哪里有流莺呢？年华渐渐流逝，终于到了三月，才听到声音婉转的第一声。它从幽谷出来，仿佛有意而来；飞入上林苑后，却又无情地离去。吴城东边茅亭之下，我还记得那时垂杨映着明亮的夕阳。秦公邀请我观赏左厢前的芍药。是谁用巧手聚集起这片红绸？高台旁惊喜地看见几枝斜斜的花。梁家园中已经没有一株遗留下来【过去小南城梁氏的芍药最为繁盛，号称梁家园，人们常带酒去赏花。后来梁家衰败，于是再没有留下一株】；吏部庭前却得到了好花。酒量浅，不要拿深杯来斟酒；眼睛昏花，还要用密帘遮挡。诗中说芍药是近侍，并不是公允的评论；谁说唐人就是作家【唐人咏牡丹有“芍药与君为近侍”之句】？眼睛患病。我天生近视，看东西仿佛隔着遮蔽物；老眼中又增添了满眼的黑花。等到宴席结束，应当请看相的人检查药方，还须去询问医生。想看花时，已经过了三月；没有读的书，应当还足有五车。昨天来到池边，尚且写了几行字，却像春天的蚯蚓一样全都歪斜。在太庙候祭之后，又游览东园。百亩园林依傍着清静的宗庙开放；去年初夏，我还记得曾经来过。繁花都已凋落，只留下红药；新笋成丛生长，带着绿色的苔藓。北阙倚着云彩，传来佩剑相击的声响；南宫隔水可见亭台。又使人产生归隐山林的想法，何况萧萧白发正在催促。依照周伯常尚书任期届满诗的韵脚作诗。

译天下频频遇到大丰收，三年的政绩考核并非徒然；太仓还没有发放陈陈相因的粮食，东省应当摆开盛大的筵席。近来承蒙皇上褒奖，说“卿所说的有道理”【近来有内臣请求一件事，公不断上奏执争，最终蒙得批示说“卿等所说有道理”】。久已没有听到您的清诲，我的过失很多。回忆当年在青宫学习的旧事，手执书卷，还想着依傍在细毡旁【我和您过去是同僚】。又依照前韵作诗，记述并感谢所赐之物。红日刚刚升高，开启九重宫门。诏书在马上传下，小黄门把赏赐之物颁给八位大臣，虽然这只是常例。我侍奉三朝，承受着旧日恩典。早晨告诫吏员，书写在象笏上；傍晚打开家庙，用勺斟酒祭祀。仰望掌管喉舌的公卿，您应当承受此任。不要再占卜囊中之事，六四爻属于坤卦。题写朱泽民《集古玉图》之后。五种瑞玉用来表示信物，《虞书》中已有记载；玄圭赐给禹，象征功业初成。后来各国分取宝玉，鲁国的璜、楚国的璧都只是其中的余物。阗玉如河水将要折断却仍不惜宝，昆吾刀锋利，洁白如雪；辟邪像天生而成，人马相接仿佛自然生成；璏环和防琫上还保留着文采。卧蚕纹、盘螭纹看起来更加美好，细数共有三十种，并不少。如今世上谁能成为张茂先？请说说这些器物是谁制造的。它们有鸡冠红、蒸栗黄和猪油白等色，土花侵蚀了大半，留下苍黑的痕迹；其中有些明显出自三代以前，遗留下来的形体仍发出温润的光彩。龙眠居士已经不可复生，洗玉池中的水大概也已经干涸；哪里比得上征东旧提学，只是从眼前经过便把它们描绘下来而不加执著？大幅纸张流传了二百年，真是精妙，宛如刚从璞玉中剖出。李时雍任户部官员，长期居住在南方，端午时再次蒙赐扇缕，我们相互感叹而作此诗。来到朱红宫廷，继续旧日的游踪。忽然在御桥上和百官一起停留，赶赴朝会时步履艰涩，虽然难以前进，但所赐之物恩意深厚。正好共同欣赏州酉字扇，上面有铭文，不必拿来遮脸。扇上的防丝织成缕带，想要缠在头上。端阳节将近，题诗是惯常的事；姑且不要说江南正在争看渡船。读刘静修先生文集。西山树木凋落，只看见一座山峰。容城究竟在何处？试问先生遗留的踪迹。想要观览德辉，却只看见凤凰徒然飞翔。王业如果兴起，必定有卧龙辅佐。隐居的踪迹随世代流转而模糊难寻；悲歌激越，发自胸中。静修斋中的高尚风范，流传得多么久远。晚辈想要整肃衣襟前往请教，却遗憾不能追随。竹园寿宴【另有序】。七位宾客同时来祝贺生日，古诗中的三句寿辞依旧清新，合起来祝寿一百八十岁【仿白居易语】。大家总是来自东西南北，露水落下，高松仿佛细雨；风回旋，修长的竹子满带清尘。杏园雅集如今再次出现，贤良的史官在宴席上也将盛会如实描绘。依照前韵作诗自寿。我是在乙卯年出生的，如今老大无闻，刚添了白发。韩愈立于朝廷，尚且有这样的官秩；温公参加真率会时也已六十五岁，我却独独算什么人呢【温公参加真率会时，也已经六十五岁】？一生转瞬即逝，如同惊电；仰望三位贤者，我难道要落在他们身后吗？再等到将来编成这部集子，希望香山居士允许我充当刘真。依照周公自寿诗的韵作诗。不要计较出生年份是卯年还是申年，幸而同登科甲，也算有缘。三位三公一同祝寿，如今难以并聚；两处官署曾经同官，也有旧日因缘【翰林院和吏部】。气节足以傲视岁寒，依傍竹林祖荫；连夜相对花神。吾皇赐福，确实能够助成心愿；筑起的春台遍布九州。玉汝的年纪也已六十岁，因为升任佥都御史到南台去，所以没有参加寿宴；于是依照前韵作诗寄给他。曾听说您的诞辰在申年；善于遗忘的我，再没有记住您的生日【玉汝生日，我常常忘记祝贺】。从北都远远眺望，只能看见南国；三位寿星一同登堂，却少了一个人。升任台署之后登堂任职，分掌御史之职；驾着戈船、击鼓划桨，惊动江神【兼管操江】。只看您更已得到玄孙的喜悦，祝颂再没有比这更真诚的心意【玉汝还未满六十岁，已经有两个曾孙】。端阳节邀请乡亲朋友小饮。今天既是端阳，又逢夏至；美好的时节，又欣喜有了作诗的材料。勉强在城中寻取园池之乐，海上正值风雨将来。乡郡繁华雄盛，不必再谈论；宾席上杯盘狼藉，还须陪伴到底。人生相逢聚会，并不容易；骑马回去时，何妨一路看月。秦公崇化任江西布政使时，曾经停泊在九江，忽然看见几条船遭风倾覆，便派人去救，救活了船上的人。有人作诗称美此事，我也作了一首。九江的柘玑风势凶恶，白色巨浪涌起，船只难以停泊；鱼龙跳跃翻舞，商旅忧愁。桅杆倾倒，船桨折断，不知有多少船只在浪中漂流，性命如同掷出的骰子。岸上有谁独自怜惜他们？片刻之间便把他们拉上岸，登上席位。仁慈啊，幸亏有秦方伯！这件事传开后，人们争相叹息。唉！江西百姓中有数以万亿计的溺水者，难道只有商旅吗？谁知道在陆地上，方伯也在举手长久救援溺水者。在玉汝亭西边栽种夜合花二首。夜合花开，满树红艳；吴地人轻视它，称作乌茸。家僮砍去拿来当柴烧，却又在亭子西边栽下两丛【东庄有两株夜合，长得很大，家僮嫌它们遮住水面，便砍掉了】。两丛花像手杖一样栽在亭西，暑月能够遮挡烈日。等到它们长成树荫时，我已经离去了；后人一定要记得白公的题诗【白乐天诗有“夜合花开日正西”】。

译董北苑《溪山风雨图》。乌云拥住高山，顷刻之间风雨来到。突然传来海潮般的声音，草木争相倒伏。大地空旷，野外少有人行；山僧独自归寺，僧衣全被雨水打湿，急忙敲门，不知有什么急事。村民仓皇奔走，登上屋顶又何等急迫？一个婢女已经抱起水瓮，一个妇人又拿着器皿。厚重的茅草屋顶可惜被风卷走，破屋是全家的寄托。戴斗笠的是渔郎，整理渔网，弯着胳膊。老翁仿佛在望着家，肩上所挑的东西始终不肯丢弃。陆路行走尚且十分危险，水路行船难道就可以无所畏惧吗？前溪波浪凶恶，竹篙折断，水流湍急。行路的人应当早早归去，居家的人也不可不预先防备。高明的画家画出这幅图，令人再三叹息，其中有深意。想来傍晚天气转晴，云气澄净，山色如被泼上翠色。如今才相信片刻之间，天工特意与人开玩笑。依照李时雍病愈后两首诗的韵作诗。病中的骨骼棱棱，须发斑白；谁知道诗腹却仍然充实？在黄扉出纳政令，声名已久；跟随在紫禁城中，意气相投。最终欣喜能够像祥鸟一样和鸣，却难以让病体快步行走，如同初生的小马。西风将要刮起，手里还拿着扇子；应当会责怪元规，怎么如此容易沾染尘土。南国遥远，舒展眼力远望。承蒙恩宠，彼此友好，从传胪之礼相识。勉强承受官职，居于金部；有幸列入班行，站在玉阶之上。旱灾比往年为何严重得多？暑气从今天开始，未免太多了【这一天立秋】。入朝时又高兴地穿上公服，侍史应当把日历书带来。哀悼文宗儒。我的同乡沈衢州从远方寄来一封信，开信便报告文侯背上生了毒疮。我忧虑他体态肥胖，这病恐怕会造成祸害；还希望有良医，也许可以依靠医治痊愈。忧思正好满十天，浙江的奏疏飞驰而来，独独令人快慰的是，竟记载六月七日已经成为他的死期。可悲啊，这位贤能的牧守，上天夺走他实在令人惊怪。回想他过去任永嘉时，勤于政事，几乎没有懈怠；豪强人家的门户首先铲除，淫祠必定毁坏；安抚百姓自有方法，使一县免于凋敝困苦。等到这次领受郡守之符，贤名先声已经超过边界；穷谷中的人争相出来迎接，老人孩子全都罗列跪拜。您起初听说将再次起用，仕途劳顿，已经厌倦远行；因为考察民情而感到欣慰，到了任所才没有后悔。梳理积弊的根源，想一下子决开堤防，使之奔涌而出；坐在公堂上日日勤勉，询问事情甚至细微末节：谁被狼一样的贪官吞噬，谁被蚊子一样的小吏叮咬。监狱里满是含冤的囚犯，您亲手为他们打开枷锁。去年在东海边，邪气化作妖怪；横空飞来数丈长的鬼车，像没有头却戴着器具，您立即自行弹劾，终于牵连到弊政。您大概认为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除了我自己引退，还有什么办法？有关部门阻格不肯执行，当权者又有所阻碍，您退朝后长久叹息，徒然辜负了百姓的爱戴。我只想尽到任职的责任，希望多少偿还做守臣的债务；使百姓安居，遵守法律而不被逮捕；让百家立下约誓，以礼义彼此告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百姓说：“贤侯的话，我们怎敢不各自恭敬地牢记？”您始终怀抱忧思，弊政最终还是被我等败坏；大的弊病如盐铁专卖，百姓连骨髓都被榨干，只能借贷，力量本已穷尽，我的身体也确实疲惫不堪。远远派出一名使者，请求归去，竟至于两次请求；朝廷总爱惜人才，不让您把奏章投入匦中，谁知今天的事情竟突然发生这种变化。凡是您请求退休，百姓就叹息说无所依靠；群情上达铨曹，也传达给同僚和属官。如今魂魄茫然，棺木归来，只剩空荡的官署；哪里只是百姓失去了依靠，也使我们这些同伴叹息失去朋友？我早就期望晚年能与您相聚，以几杖相扶作乡邻；饮酒时缺少清雅的谈论，临事时没有善意的教诲。城西有许多旧日游踪，傍晚面对山色只觉忧愁；还有一处山穴未及同游，泪水流尽后只能继之以叹息。中秋夜偶然经过济之家，忽然有几位乡友到来，于是成为一次美好的聚会。济之作了诗，我依照他的韵作和诗。晚来天气凉爽，偶然到东巷互相拜访，在园中稍稍适意。近来怎么样呢？秋天到了，大家都传说平常的一半也很好。客人不请自来，超过三人便成一群。斟满金尊，微微饮酒；频频提笔题诗，缓缓歌唱。满头白发，重新来看月亮；素娥应当会笑我，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依照周伯常掉牙诗的韵作诗。人的身体本来就脆弱柔软，到了老年必然衰败。过去年轻少艾时，自以为身体可以和金石相比；谁知道金石也会销蚀破裂而毁坏，这是常理，何必只拿别人来验证？自己也曾观察过自身。记得小时候，门牙先坏掉，家人并不惊异，我却嬉戏着把水喷出来。匆匆已六十多岁，只保住这副顽强的身体；牙齿终究想要脱落，幸好还没有像您那样。您的年纪比我小，却以掉牙为耻，还说不到五十岁时牙齿就已经脱落了。如今每年都掉牙，年纪也顺次到了耳顺之年。牙齿每天早晨动摇，只得叩击并服用药物，又服食药物熬成的羹汤；害怕用驼蹄下饭，喜爱保存牛乳；剔肉已经费力，尤其苦于眼睛昏花。又像山涧中的石头，冲洗之处带着泥沙；有牙就让它自己脱落，有命就应当自己等待，不要为了几颗牙齿而费心谋求保全。题写三忠庙。庙在城东，祭祀诸葛武侯、岳武穆王、文信公。都城人周珍买地建造了这座庙。都城东面车尘飞起，庙宇巍然耸立，呈现出全新的面貌。汉朝基业强盛，在三国中称雄；宋朝的艰难，却无法赎回两位贤人的性命。朝廷官员可以受到劝勉而尽忠，民间野史也能使好义之人感奋。上下千年，三位忠臣同在一室受祭；周公端木赐应当配享三仁。送济之回乡探亲。冰花将要凝结，潞河湾的驿站上，船桨向南而行，不允许片刻闲暇。已经知道皇帝所赐千镒之物恩重，祝寿的仪容应当也会使双眉弯起。天空高远，鸿雁和燕子难以相遇【我再次进入翰林院，而济之恰好离开】；春天来到江湖后，要及早回来。哪里能够跟随您同行，仍然作伴？我们应当共同游完西山【范石湖《游洞庭山诗》说：“西山才了又东山”，我往年已经游过东山，唯独还缺少游西山】。送马秀才【成化戊子年冬天，我上京参加会试，除夕夜住在清河口汪旻家中，当时汪旻刚生下儿子。去年，汪旻来探望我，偶然因病去世，我为他置棺收殓，送回故乡安葬。不久他的儿子淳来道谢，于是作诗送他】。从前经过清河县城前，曾记得在三义田舍住宿。除夕夜停车暂住时，您刚出生；如今已经到了壮年。丹旐可怜地依傍着旅途中的灵柩，戴着素冠的我深感惭愧，只能借官船送您归葬。天气寒冷，水流滞涩，还要驱车远行；孝行应当使您的姓名流传下去。再次进入翰林院，依照周伯常寄赠诗的韵作诗。从前在天曹任职，有幸承受您的清雅风范；仕途与学问兼备，心意更加真挚。三次咽下松树间的露水，已经沾染清润；一声叹息，仿佛沐浴在管中春风。唐朝的学士姑且兼任此职，周礼中的司徒重在教化百姓。正盼望在宫阙下跟随您的脚步，却因年老肺病而多有困顿。在内阁阅览秘书，欣喜得到《石湖集》。衰老之年，哪里想到还能来到文渊阁？万卷书中又有了木天。幸好还有好书，心还没有老；打开书柜，首先得到《石湖编》。冬日在内阁闲书二首。午梦昏昏沉沉，身在旧日官署；隔着窗户听见人的说话声，惊怪它喧闹嘈杂。阳光照不到稀疏的窗棂上，这才觉出宫墙竟有数仞高。屋檐边乌云浓重，仿佛故意要降雪。看见细雪从宫墙外飘来，便知道外面的寒气更加厉害；于是再烧些乌薪，取酒来品尝。自述。年纪已经六十五岁，多病，力气尤其微弱。馆阁之中没有才干，想称作山林之人又与自己的愿望相违。白头不必再靠近镜子，瘦骨难以承受衣服。勉强作趋朝之状，低头经过琐闱。早早进入值班房。

译从凤楼向西北望去，趁着月色走来。深夜在旧馆与詹事相连，新近又获得翰林的官衔。背对灯光姑且养护眼睛，面对墙壁难道就能明白心性吗？再次登上石阶的地方，谁能辨认我的脚步声？挽悼陈坚远通判。您从黔阳出任县宰，向南奔驰；任长沙通判，又过了多少时日？我一向爱慕您的清修，长久地向往；很久没有收到佳音，已经产生疑虑。故家的谱牒还在，留下许多事迹；全郡的人都应当有送别时的追思。与您贤能的弟弟相逢，能够安慰我，让我谈论旧事；接续您的足迹，又得到了麟儿。可喜啊！杜子开将要有兴复先世延绿亭的打算。隐儒号托东原，因为对着旌门有一座小园，瓦砾尚未清除，庭院和馆舍已经荒废；家中不缺衣冠人物，子孙又很繁盛，正好栽种美竹，开辟曲折小径，再种垂杨，修筑短墙。谁来制定杜陵那样兴复旧业的计划？平泉已经有记，不必再说。肺病。肺病是从哪里产生的？我茫然不解，因而疑惑。哪里能得到上池水来饮用，使我洞察病因？起初一活动就喘，走一百步脚便不能移动，仿佛在登山。气息急促，呼呼作响，胸膈疼痛如同被刺。坐定还须过一会儿，寒风屡屡侵袭，咳嗽呕逆也是情理之中；声音发出后自己难以控制，痰也随着声音一同涌出。长夜里独自危坐，披着衣服蜷坐如箕；倚着床呕吐，心中翻腾不已，眼泪鼻涕接连流下。服药并没有奏效，古方难道会欺骗我吗？心中暗自思量，我应当去询问高明的医生。医生说：“肺部受了病，火邪郁积在这里；口中干燥想饮水，脉象洪大而不迟缓。这些症状表现在外，不用多说便能知道。大肠是肺的表，又由脾土主管其法，应当从根本上治疗。”这种病即使痊愈了，我听了高明医生的话，也只是推究病源。谁知道年老之人自然同疾病相约，血气早已耗损，精力随之衰退，各种疾病于是横生，哪里只是肺和脾的问题？譬如庭前的树木，刚发芽时十分茂盛；经过多年，自然就枯萎了。树根并非没有附着泥土，浇灌培育也只是徒劳。疾病实在是因为衰老，药力又能施展什么作用？只应当早些退隐，早晚总保持和悦；内心用来修养一点真诚，身体外在用来休息四肢，希望能够保全天年，闭眼辞别人世。在座的客人不必太惊讶，我说的正是医师的话。病中读《白集》，仿作二首。炉中添上炭火，火焰长久通红。屋底安然坐着一位老翁，被褥厚，枕头高，却还没有睡稳。饭菜香，羹汤美，吃起来难以空置。哪里是因为避开世俗而住在深巷，实在是想去上朝却害怕冷风。刚得到安闲便生病，官位再高也不要说三公。纸窗糊得严密，只有一盏灯明亮。古树在寒风中号叫，仿佛将近二更。栖鸟并在一根树枝上，知道将要下雪；蛰虫堵住洞口，躲避风声。蛀蚀的书籍散乱地堆向书柜，积满的蛛网使药包也难以整理。为什么衰老之年竟得了肺病？旁人不要惊讶，我只是拿酒来作为说法。《范石湖集》中有《卧帽》诗，因病中怕冷，略微仿效它的制法。夜里床帐放下，寒风吹入；卧具新制成，颇为合用。孟嘉落帽，已经不再是你的事；季路结缨，又有什么用呢？年老头发秃了，也能用来抵御寒冷。近来得到头风病，不用请医。想把旧样式传给石湖，帽子和头盔相似，如今只留下这首诗。

译观看《乌丝竞渡图》。五色彰显铺陈，画成一幅图；刺绣和刻丝，我屡屡见过，哪里有这样一段尤其奇异的踪迹？乌丝细密地织入鹅溪绢中，龙舟昂首摆尾，纷纷在天河般的水面上竞渡。船过中流，虹桥千丈，弯曲如卧云；楼阁高耸半空。轻舟仿佛将要漂浮荡漾，呈现各种杂技；吹笛击鼓，争强斗胜。冠裳整齐的人站立等候，全是朝臣；御驾到来，应该极其……【原文此处缺字】。这大概是偶然观看所得，世上没有这样绝代的妙手；我这双老眼屡屡怀疑是画史临摹的。女工挑线本来也常见，究竟是谁聚集细密绒毛制成了这幅图？印文特别标明是元文宗年间，上面有“奎章天历”等十五字题名，至大年间仍书“庚戌年载”【后面两行字写道：“至大庚戌，王振鹏为翰林承旨曹公作”】。御府中的画图都很平常，唯独皇帝看见这幅图而展颜；宫苑中刻木仿制它的样式，终于使都城人称皇帝为鲁班【顺帝性情巧慧，亲自制作龙舟，人称“鲁班天子”】。赞美曹太守毁除淫祠。是神吗？是妖吗？我不知道。彩色木牌错杂地陈列在墙角的小庙里，屋顶只有几片瓦。吴地人家家都有这种庙。家里有人生病，就去问卦师。卦师说：“你的病是神造成的。”于是杀猪煮羊，陈列祭品，歌唱赞叹，献上酒杯，又用吹奏竹管助兴，再弹奏丝弦。名义上叫茶筵，实际上就是酒席，宛如活人宴饮。有时祭祀便有收获，祭品丰厚；有时生病便自身害怕。吴地人难道都是白头白眉吗？为什么直到死还不醒悟？恶劣的风俗使人相信鬼而不相信医生，难道生死只取决于神吗？听任商人进出，也听任他们指点迷信。贤明啊，黄堂中的曹太守告谕百姓：“这件事为什么不想一想？聪明正直的人才称为神，哪里肯嗜好你们的酒和牲畜？祭祀便能生，不祭祀便死，这神道所喜欢的事情为何如此偏私？况且他既然是神，已经尊贵，身体却居住在小庙中，岂不是太卑微了吗？”你们百姓愚昧，实在值得怜悯；怜悯你们白白耗费家中财产。太守升堂，早晨发布命令，民心敬服相信；百姓还争着拿着神像出门，投入烈火焚烧三日，一点遗迹也没有留下。正如人喝醉后如今才醒，风俗教化顿时显现，随着时势而改变。唐朝有狄公任巡察使，贤明的政绩先已闻名，毁除淫祠；后来入朝成为贤相，邪鬼哪里还敢侮辱欺凌他？我希望吴地人常常奉行命令，从此尊崇正道，不再疑惑。祖先应当祭祀，祭品不要菲薄；五祀应当祭祀，祭祀不要迟延。于是形成美好的风俗，记载在郡志中，也应当和贤能太守的姓名一同流传。祝都宪闵公七十寿。宫保官位高，寿命达到古稀；台端德行厚重，自然产生威望。浙西山水凝聚着清幽深远之气，斗北星辰依傍着紫微垣。执掌法度，独自承蒙公论；获准以年老请求退职，难以辜负圣恩。归来时眼前相称的绯袍正好，还要增加俸秩，用玉带围在腰间。雪中退朝回来，题写陆全卿所收藏的赵千里《卧雪图》。水阁靠着寒塘，积雪深得埋没了茅屋。清晨看见天地一片皑皑，松竹的枝条全都被压弯。天阙前聚集着上朝者的靴子，冷风透入双踝。要知道卧在雪中的人，仍然胜过踏雪上朝的人。煨烤橘子。洞庭湖霜后的橘子一颗颗圆润，燕京市中的橘子在雪中团聚。寒冷胜过冰柱，坚硬超过金弹丸。牙齿牢固的谁咬得动？手指冻裂，想要拿起也困难。过去作过咏糖囊的诗，如今把它当作火齐来观赏。烘烤以后不能入药，炼制出来仿佛成为丹药。剥开外皮，香气喷出；从园中收来的果核，徒然钻弄。人情只喜爱柔软成熟之物，少有寒酸的风度。不要对吴地人说起，家家盘中正堆得满满的。刻制李贞伯篆书的“海月庵”匾额。篆书之法久已将要断绝，李公得到了真正的传承。近代乡里的前辈，仿佛只有滕权；过去曾为我题写匾额。握笔时手指和手腕悬空，顾盼之间张开胡须；须站起身来挺直脊背，肩膀俯仰的姿态已经成为往事。屈指一算，已经十五年了。破屋檐下垂着雨水，墙上的三个字被蜗牛涎液侵蚀，墨色苍黑，却仍高高悬挂。海上的月光在夜里照着它，墨光反而显得新鲜。正如李公性情精悍，老了仍然如此，只见物而不见人。吴山隔着重重黄泉，可惜他已经不能复生。怎忍心把手迹抛弃？用西川木为它延寿，交给善于雕刻的工匠，希望还能像面对故人一样相对；抬头便可看见它在屋梁之间。《家藏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六。明代吴宽撰。诗五十首。元旦早朝，依照林亨大诗的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圣明的君主举行朝元礼，又遇到申年【戊申年改元，如今又是庚申年】；万年历行用夏正，日期全从寅月开始。鸡人高声报时，时辰正是卯时；凤历刚刚开启，这一天属于辰日【这一天是丙辰日】。传出制诰词令，普遍庆贺大庆；进献各地物产，显现四方来宾咸集。登台后一定有占验年成的人，清晨和风吹拂，这是一个好春天。郊祀时在翰林朝房斋戒住宿，傅曰：“川见经过。” 壁宿向东运行，接近紫宸。昨夜星光闪动，初春时节，天上骑箕的事情早已流传；难道还能顾念河西砍桂树的人？空谷中听见声音，实在可喜；小童看见脚跟，却又令人恼怒。饮一口清茶，匆匆离去；千步长廊上，月色清新。夜坐，又依照前韵作诗。静坐焚香，拱手面对玉宸。高大的树枝隔着屋子，已经含有春意。流逝的年华不知不觉又增加在我身上，美好的日子这才知道正属于人间【这一天是初七】。座中有诗人，还要求我作诗；皇驾回来后，俗士一定会生气。郊南哪里是游玩的地方？擦亮眼睛，应当看见万物焕然一新。住宿在神乐观。游览神宫，仿佛到了华胥国；台殿分明，几乎贴近太虚。衰老多病，哪里能够承担祭祀之事？幽静闲适之中，才得以遇上斋居。高林的声音震动，春风猛烈；小阁中光线浮动，白日舒展。傍晚困倦起来，先要索取枕头，暂且随着庄子的梦境昏昏入睡。经过沈道士的旧馆。神宫西侧有一块地方，旧馆重新寻找，已经又过了几年。座上独自询问仙人的寿数【沈道士已经八十二岁】；文集之中仿佛有咏古人的诗篇【沈休文有《游沈道士馆诗》】。门前老树的根株已经枯尽，隔屋的新居栋宇相连。谁说桃源能够避世？深巷中鸡鸣，满是人烟。元宵节邀请乡亲朋友宴饮。红蜡刚刚点燃，登上小台，繁花忽然映满围屏。不要再翻检前年作客的名册，满座的乡音自然可以听见。鼓声随风传来，响遍通宵的市街；草堂中月亮升起，隐约映出春日的星辰。诸位的功业是将来的事情，今晚传杯饮酒，暂且不要停下。依照屠公经过来观赏缭丝灯诗的韵作诗。姑且趁着佳节，劳驾诸位公卿特意设置屏灯，照亮醉后的面容。云母剖开便成为五种颜色，鲛人织成它要耗费千般功夫。仿佛观看池上阎立本所画的图画【上面画着十八学士】；又仿佛筵席前相称的李贺之钟。银烛再次燃烧，光线正好；只疑心自己身在玉楼之东。经过乡人家观赏花灯。新春时车马聚集在东街，大家都喜爱华美的灯，尽情抒发美好情怀。曲折的屏风聚簇着云锦，方孔斛形的灯饰排列成玉丝。鬼神般的巧工虽细密，终究伤于过分工巧；蛮人的舞蹈粗疏，也同样近似俳优。坐了很久，铁笛声还没有断；再点燃银烛，直到越过书斋。同年宴饮。当日城西的约会已经违误，同年们聚会，遗憾何其少？老身忽然叹息，将专席的旧物空自怜惜，那只是皇帝所赐的衣服。仅有八人，连臬府的官员也来，九次经过春闱，哪里能够全部赴会？天书召集众人坐满长筵，年齿又增加了【当时陈瑞卿以山东副使来考核任满】。送同年陈瑞卿宪副回临清。坐镇雄镇，靠近齐东，已经六年；考功司发出了褒奖的文辞。臬府白天开门，兵卫整肃；驿路沿水而长。檄书已经通达，贤能勤劳，应当得到越级升迁。上级契合情谊，常常在雅集之中相聚；最令人遗憾的是，湾头催促解缆。彩船向南牵引，只恨春风。次韵沈石田题咏奕侄影翠轩。京城街道使人眯眼，满是黑色尘土；竹树环绕的那是谁家，竟自作邻居？吴地下正忧虑连年干旱，燕南若能见到故园的春天。临窗防备着用笔题图，反而格外精妙；面对景物题诗，语意最为真切。他日一定要在轩中悠闲久坐，翠绿的树荫应当覆盖我新添的白头。园中筑了一座石台，旁边有许多枣树，用树梢彼此连接，结成屋子的形状。石台下树荫清幽，尘埃全无。枝干相互盘曲，构成新屋。司马花庵的营造工巧，最省事，胜过申屠氏的树屋。事情完成后果然如此，野船恰好只能容下不多的客人。大厦将要倾覆，反而靠近邻舍。却笑我平生像鸠鸟一样笨拙，姑且筑巢，独自栖身。吏部右厢前有一株朱藤，是我亲手种下的。今年才听说它开花非常繁盛。亲手种下的朱藤已经七年，长长的藤条沿着架子彼此缠绕。只看到叶子茂密，清凉的树荫覆盖其下；忽然有人报告说花开得很多，紫红色的花朵随风垂悬。回头嫌自己已是衰老之人，雨后舒展眼睛，盼望三位贤者。从今以后堆叠成篇的诗还要相互唱和，写进当年的草木记编中。六月十三日居园中喜逢降雨。闷热已经三天，北方土地上没有下一场倾盆大雨，暑气已经连到傍晚。只从碧空倾下银河般的雨水，不必用清冰贮在玉壶中。狂风吹倒小园中纷乱的草木，积水漫过平地，几乎要成为江湖。忽然有了值得高兴的事，究竟为了什么？原来弓箭漂流，训狐鸟也奔走了。园居雨后六言诗四首。开渠暗暗疏导积水，开辟小路更多地引来清风。刚刚欣喜一场雨过去，夕阳正照在东墙上。水面接连着方池，满眼都是绿色；花朵填满小径，红色却稀疏。太阳落山，槐树上的虫子自行鸣起；雨水太多，菊虎便能除去。高高的荷叶种出，防止柄梗；矮竹移来，成了几丛。豆荚从心中生出，自然碧绿；葵花虽已老去，仍然红艳。常常怜爱白鹤清亮的鸣叫，也颇厌烦玄蝉长久的号声。傍晚以后还有更忙的事，便在窗下自行整理书册。观看天鹅在池中相对沐浴。白羽像雪一样洁白，和光同尘地在绿波中嬉戏，为我增添了颜色。小池也清澈，新蒲长得正繁茂，高荷洁净如洗。各种碧色彼此掩映，忽然又想藏起尾巴。浮萍水藻中洗浴又漂浮，任意进食，更随你们自便。你们本是云路上的生灵，什么时候落入尘世污浊？还胜过樊笼之中，安闲自在，不受惊扰。玉延亭旁新开小径二首。道路转向朱藤，靠近水边；过桥时常担心掉进水里。如今脚力确实省事，走五步便来到台阶上。墙角空地上搭成一间茅庵，离那座孤亭只有咫尺，伸手便可探到。我独自从近路走来，却没有人说这是终南山。新年正月无事，偶然翻阅乡里先贤范文穆公的《石湖诗集》，见其中多写吴中之事，便摘取涉及春天的诗句，各作一绝，得到十二首。因为我做官恰好三十年，处世将近七十岁，公事私事所牵系，不能立即归田。诗写成后，让儿子们诵读，恍惚如同身在吴中，也可以借此自慰。古人有和陶诗，我冒昧把它命名为《赓范》，大概免不了被文穆公取笑吧？雪寒中探梅【诗句说：吴地得到春天原本就晚】新年京城争相追逐繁华。我深居东巷，自成一家。春天到来不如吴地下得晚，便在石湖诗里探看梅花。赏海棠【诗句说：姑且为海棠重修旧日故事】探梅一直走过万山深处，手里何曾折得一枝回来？重修旧日故事，使春意不断；石湖诗里海棠已经开放。新年正月抒怀【诗句说：先渡过南村，学习灌溉田畦。注：新园在湖南，名叫范村】近年来双脚衰弱，难以行走，却还要派人到城南再去看祭牲。半夜梦中将要渡过范村，石湖诗里一叶轻舟。春日清晨早起【诗句说：寒冷只有病骨知道】新年正月有假日，停止早朝，官员夜宿斋房；睡得还不安稳，却奇怪山林中的人仍然早起。石湖诗里写着畏惧春寒。元日立春【诗句说：交运丑支辛】

译吴中的士女喜爱迎春，争相观看排列的千行百戏【近年吴中迎春，把各种货物分别摆在彩亭中，各行商贩跟随其后观看，比过去更加盛大】。我独坐窗间谈论岁时，石湖诗里写着丑支辛。咏吴中的两种灯【诗句说：雨丝在风外起皱；又说：柔弱的骨架由千丝交结】吴中元宵节旧来相承，街上家家搭竹棚。夜深风沙吹满屋，便在石湖诗里观看丝灯。丙午年新年，六十一岁，俗称元命【诗句说：年岁过后当出生，次星临到本命辰】勉强把花白头发束上朝簪，元命【缺字】来已经七年。深感自己比前人更加衰老，石湖诗里记载着星辰临照。春日田园杂兴【诗句说：一年一次游山寺，不上灵岩便登虎丘】登过灵岩，又游完虎丘，春天来到，吴人更加不得闲。两地仍然一年去一次，石湖诗里写着去游山。春困【诗句说：诺惺庵里呼唤春困。注：吴地风俗，立春日儿童互相称呼春困】菜盘和椒酒，使我想起江南春困，唯独我还能承受这种相互呼唤。世外尚且没有人懂得这件事，石湖诗里却有诺惺庵。乾道辛卯三月十五日夜，与周子充内翰泛舟石湖。相隔九年，又在这个夜晚泛游湖上，因而怀念昔日游览【诗句说：石湖花月浮在春天空中，记得曾与仙人同乘短篷船】紫薇村北，暮烟收尽，花和月浮在空中。记得当年游览，我后来又见到益公，还能认出他的面容。石湖诗里，写的是泛仙人之舟。从横塘经过黄山【诗句说：东风已经使南溪水变绿，又把溪南万条柳枝染绿】溪南万条柳枝绿成一弯，祭扫先人坟墓，年年都直到傍晚才回来。远望松树楸树，常常洒下眼泪；石湖诗里写经过黄山。百姓遭受春季疫病【诗句说：连年收成微薄，蒸饭的甑上都生了尘土。又说：疲惫的百姓已经困乏了，难道还要更加伤害他们】吴地田里连年有收成，事情却并非实情：一半粮食在官仓，一半落在疲惫的百姓手中。全村都困乏，春天又染疫病，石湖诗里感叹我吴地百姓。寄诗祝寿吴子高六十岁。自吴门分别以后，心意常常悬念。使者到来，频频把你的书信传来。你如今已老，正当三寿之年，而我又在六年前开始衰老。走到曲折的小巷，众多弟子满怀希望，等待取得高科。你有贤能的儿子，春酒一杯，应该共同饮下；我想向明主请求归田。替倪尚书题王孟端舍人墨竹【画上有胡祭酒的诗】悠然显出这林下竹子的姿态，清雅简省，很像阴何的诗。舍人自得挥毫的乐趣，湖州已经逝去，前面再没有老师。平生听说它足以显示高雅情致，俗人来求画，便用手挥退；却不知道这幅画究竟为谁所作？何况还有颐庵的词，更增加了它的价值。青溪太宰说，自己小时候曾得到此画，是故人拿来赠给他的。他在朝廷中卓然挺立，重视风节，这位君子与他志趣相投，能够彼此资助。南来时特意带着它，不忍丢弃。料想他知道公退食之后，拿来给我看；竹子可爱就是可爱，何必怀疑？于是替您临纸作诗：淇澳的清风拂过竹叶，仍然婆娑有致。替陆全卿题米南宫雪景图。北固山前江水清澈，长久供这位老人濯洗冠缨。他在焚香宝晋斋中端坐，把江山写入笔端。轻看这位老人胸中的奇异气概，不与众画家闲争名声；一种自在自得的笔墨机轴，足以惊倒范宽和李成。从前我曾经读过画史中的真迹，世间幸而见到这样的卧游佳境。画中没有人物，却只觉得寒光浮现在几案上；古树枝干摧折，俯视着湍急水流；雪岭又仿佛从人的面前升起。全卿收藏了这样的画共有两幅，拿出一幅赠给我；分得这片美玉，正是我平生所喜爱的清洁之物，悬挂处不要用手频频触碰。替杨起同题沈石田仿谢雪村山水图。雪村已经去世多少年了？精妙的画作曾经流传于吴中。年轻时看过的画，老来还能记得；这件事沈石田反而超过了我。昨日西阊的杨给事乘兴放舟经过相川。座间偶然谈到雪村的画，他说杨雪村去世已经很久。石田急忙呼童展开画绢，水石和雪烟缓缓出现。两山秀色相对耸立，长松落在涧中，泉声随之而来。秃头老人观看泉水舍不得离去，难道是在涧底寻找诗篇？石田作画并不卖钱，给事得到它实在有缘。墨痕斑驳，足称古迹，不要拿它登上米家书画船。替钱世恒题石田雪景图。京城一带像江南，暑气多么酷烈！钱卿正好设宴，羽扇不停地扑打。忽然坐到树荫下，见墙上挂着一幅长画：高峰如玉制的旗幢，空洞倚着白垩色屋舍，白茫茫一片无法辨认，哪里还分得清涧谷？虞山北面的故家，昆湖仿佛就在眼前。水榭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分明就在湖湾旁边。隔船有人试问：把船停靠在这里想做什么？客人说不干别人的事，只是暂借松树下住宿。松树有几十株，忍受严寒仍然保持青翠。面对它尽情敞开衣襟，寒气直逼诗人的胸腹。天色已晚暑气还未消，便拿着酒杯故意相碰。寄语石田老人，这幅图即使用黄金也无法赎回。替毛贞甫题孙君泽山水图。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古人的画笔耗尽精力。后来的画法简淡，也自然天成。展开画卷试看，孙君泽画山腰飞瀑，千尺瀑布长悬在悬崖，老树成为山梁。人间暑湿闷热，实在难以忍受，想跟随两位老人乘着新凉出游。又替人题高房山山水图。燕南群山聚集翠色，只有房山高公昔日出生在那里。他随意拿起画笔，便画得明朗开阔。玉女峰高高相接，垂下如烟的鬓发；连日积雨刚刚收住，隔着春树望去，见人家住在水湾边。也知道其中有王维的诗意：“走到水流尽头，也无处可以寻觅。” 替杭州人题画。山水很美，而且靠近古代的杭州，我还没有游览过。展开画卷看见相似的景色，画家擅长表现风流情致。松林间有破旧茅屋，高士还求什么呢？袒露衣襟坐上一整天，把富贵看作浮云。北岭可以扶杖游览，西湖适宜泛舟。他日挂冠归去，终将和杭州人谋划游赏。和杨应宁依陶渊明诗韵作《止酒》。孔门弟子以好学著称，人们说没有见过他停止学习。我私下曾听到这句话，原来就在《鲁论》里面。不停止而以停止为目标，才是真正善于学习。颜氏之子，只有他懂得这种境界吧？酒一入口，回头却不喜欢。唉！谁是祸患的根源？原来从杜康开始；纷纷而来的嵇康、阮籍一类人，都以醉酒自有道理。身处异世却特别相契合，只有屈原和我同样清醒。柴桑先生虽然任性真率，终究只是空言，也已经遥远了。茫茫然渡过大河，这种停止还没有尽头。《诗经》和《史记》记载它的起始，只有十三年。夏日园中小适二首。藤蔓间红花稀少，枣叶青翠。想逃避新来的暑气，只登上亭子。夕阳向西落去，清凉树荫铺满四周；闲来走到篱笆根下拾取鹤翎。荷叶钱刚刚展开，和浮萍杂乱地漂浮。却有新枝结成一面翠绿的屏障。小园已经几天没有下雨了，千万别让池水流进花瓶。次韵鸣治病中二首。向北遥望成均，对着两侧廊庑。高兴地听说不用服药便病愈，从危床上起身。询问奇异学问的客人来到，像扬子那样；来求教增益的人很多，情况各不相同。互乡住了半月，不是因为懒于陪祭；十年来只是忙于著书。当今人想了解高贤的心意，就会知道道体直到今天仍然在实际运用中有所隐藏。

译见不到高贤，年岁又增长；想唱和佳篇，却惭愧自己写得不工整。过去从未获准前往，仍然只能随众。获得告假，料想也是因为您。故乡的方山依旧美好，新年里的酒杯又定当与谁同饮？春风座上，正是横经讲学之处，须知先生的道理还没有穷尽。雪园杂赋四首。因为从尘市经过，才觉得雪园清寂。鹤的足迹全都像写成的字，乌鸦的啼声仿佛在说话。名石低矮，丛竹倚着架子；古老的藤蔓横在小巷，既没有客人来，空留下满罂的酒。雪园有什么呢？一望全是白皑皑的积雪，已经埋没新开的道路，也堆满旧日修筑的台子。将药物和槐角碾碎取香，用柏树果铃慢慢煨制。偶然想起前人的事情，诗篇从凤沼传来。雪园有什么收获呢？它把美玉般的雪投赠给我。我扶着栏杆在湿滑中行走，冒着寒冷也走过桥。空中确实有柳絮，画里难道没有芭蕉？扫雪之后人显得多么俗陋，谁家的雪拥到树腰？雪园有什么乐趣呢？每天频频拖着竹杖行走。池塘干涸，没有鱼篓；树林空寂，只剩鸟巢。形貌惭愧被珠玉玷污，家中所爱的却多是米盐。禁体诗竞相夸耀技巧，当时的禁令又能如何呢？寄诗祝寿布政使陈朝用。记得昨日叩门，您停下肩舆；分别以后，深深惭愧音信【缺字】。远远遥望寿域，三年后的诗篇急忙补写，您已年过七十。闽南留下的恩爱应当已经传遍，洛下的老年贤达也不会疏远。享受晚年，不要再谈其他事情；麟儿拿笔已经能写字。替奎侄题延香室。修竹向东连绵，斋阁深处篆香缭绕，烟气悠长而袅袅散开。清淡的树荫中客人到来，仿佛进入芝兰之室。佛经中徒然听说薝卜林，王氏佩囊仍然流于俗态，韦郎扫地只求清心。怎样才能享受安闲的福分？不是读书，就是弹琴。寄诗祝寿萧文明七十岁【家中有晚榆堂】故人在关东高洁隐居，从闽海归来时，只带着两个童仆；甘蔗味道甘美。刚入境时已是傍晚，晚榆树阴浓重，已经发挥了作用。诗篇想要唱和，多数仍然精妙；书法众人争相品评，年老后更加精工。想寄去一杯酒为远方祝寿，近来我的酒量又能和谁相同呢？《家藏集》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七。明，吴宽撰。诗六十六首。

译《春山图》。平野上春雨刚过，险峻山峰格外秀丽。玉女洗完头发，端然像盘起的鬓发。高士扶杖行走，仿佛害怕溪桥湿滑。什么时候结伴同游？在松林中闲来采蕨。送戴员外出任桂林太守。你有非凡才干，早早进入仕途，所到之处都是通达的津梁。六千里之外的桂林郡，是十五年前的杏苑之人。出任太守，须知自古以来都重视这种官职，能够与百姓亲近，是多么幸运！昌黎也羡慕登仙而去，诗中的骖鸾句至今仍然清新。送张光禄时达还南京。早年进入工曹，功绩已经成就；辗转升迁后又要前往北都。长才尚未充分施展，仍身处闲散之地留任事务；才干已经足以列入卿位。言论高明，此来可以通晓世事；胡须眉发全已苍白，仍有很好的风度。旁人不要怪你南归太快，春色会遥遥追到石城。贺成国夫人胡氏七十岁。彩绘屏门，深翠色帷幕重重；北堂的春酒，颜色刚刚浓郁。江南秀美之地诞生名臣后裔，天上又荣获大国封号。仙箓已经颁下，宾客骑鹤而来；海图亲自献上，宾客乘龙而至。百年的将门后代能够奉养老人，高大的粮仓长久充盈，享有万钟俸禄。盆中一株桃花有绯红、碧色两种花色。小园中令人喜爱春色繁多，繁花一齐斑斓。红霞映着水面，将要凋落的白雪贴近墙边，坐下便可以攀折，景物纷乱。老人鬓发斑白地走来，惊动了醉客的容颜。台上的二乔携臂并立，唐家的杨贵妃也不能相比。送王汝英南归。一封奏疏陈述情意，送入舜帝宫中。御批真令人喜悦，直达重瞳。银台赐予特殊宠遇，曾经为他加官；金匮中的奇才，屡次奏报功绩。居家食禄，当然知道家中有千指之众；朋友怀念，都说彼此一心相同。铜官山的景色全如旧日，白昼显贵归乡的荣耀，尽在眼前。送邵国贤。办理文书、钱粮事务，感叹只是徒劳；忽然听说你从户曹出任提学。京城中像你这样有文名的人很少，江西学政又是谁？高高的玺书耀日悬在霄汉，驿船乘风压过雪浪。自古宾兴人才先考察六行，不会拿小技艺去衡量贤豪。送白太傅致仕。新承玉敕，墨迹还未干；京城门外的行装和风采，万人争相观看。法曹任内屡次奏报三年政绩，皇恩又加授一品官。乘扁舟游览胜地，身体康健；与故人举杯相过，欢情融洽。不必再到香山去，自有西园八节滩可游。送冢宰屠公致仕。在本朝出入任职，勤劳多年而尚未老去，头颅上已有些白发；升迁官秩，又听说离开宪府取得功绩，仍然高兴他在铨曹任职。捧着天子颁发的新敕书，笑容满面；穿着旧日赐给的官袍，荣耀如昼。更要向人间夸说最大的快乐，每天登堂献上春醪。在园中行走，阅读《白氏文集》。坐在北斋之后，又到西轩夹着书册，不要把这里比作兔园。常常借事物寄托心情，也常常托物言志；已经忘却官职，却没有忘记言语文章。吴中故郡，荒烟层积；洛下幽居，旧日的草木繁茂。年老时空握一部书，滞留燕山，惭愧不能像高骞那样奋飞。新月。新月像少女，静静地娟秀，凝神梳理晚妆；亭亭立在朱楼之上，隐隐靠近银河旁。桂树还没有完全长成，玉兔在哪里？自然很有情思意趣，何必等到满月才显出容光？黄昏时邀我坐在檐下，铺设胡床，于是便成为美好的约会。清风又吹动衣裳，但愿彼此永不辜负，不要像参星商星那样永远分离。园中夜行。拖着鞋走到孤亭旁，敞开衣襟站在小径前。藤蔓垂下，风声格外细微；树木遮蔽，月亮难以圆满显现。散去官职并不是因为懒惰，闲居反而使病容易痊愈。到了老年没有著作，只打算记录归田之事。同年友人担心我因病不能赴约，写信向席间诸公致意。新秋的美好聚会，我独自坐在禁城西边的公堂上，没能加入三位客人。预先约定并不是没有邀请，十个人却也难以聚齐。亲密情意只能托诗筒送去，身体衰弱，又有谁能携药包来？傍晚凉意生起，我还坐着想念，不知你们哪一位已经醉得像泥一样。送工部徐尚书，他因病请求归乡，加授太子太保后致仕。内外任职勤劳，平生已经四十年；晚年还能保全自身。官至八座，官职格外尊重；名列三公，地位独具专权。捧着天子诏书，靠近天日；裁制的麟角纹衣，在海上云霞般鲜明。乘坐肩舆日日出行，又何妨回故乡看山，原本就有旧日因缘。送礼部徐尚书加授太子太保后致仕。玉带横在腰间，喜气焕然一新。皇帝赐准归乡，人人争相观看，显得更加精神。史官早已把您视为前辈，圣主反复咨询，顾念老臣。旸谷卜居确实有这样的地方，南宫加官增秩又有谁能相比？也知道皇恩深重难以忘报，夜夜在山中向北辰行礼。送伦修撰文序父南还。从万里之外南来，系泊在一叶舟上。穿着防衣饮春酒，触动了离别愁绪。魁山黎水虽说可以居住，赤县神州也同样应当归返。傍晚市中黑尘仍然带来暑气，月下林间清影忽然使人惊觉已到秋天。朝廷的恩典，三年才有一次；愿您在宫阙之下亲自承受，也请稍作停留。替毛宪清题花竹图【宪清的祖父享年一百岁，生于二月】繁花围绕大地，凝聚春天的颜色；修竹直凌长空，傲对岁寒。花竹一同在生辰时呈现秀丽，也偏偏在晚年报来平安。朝廷中正等待贤孙到来，东海还须请大老观望。白发乌纱一同添入画中，汉家的恩诏一定会加授官职。送李世贤赴南京任礼部侍郎。长期滞留在史局文场，如今高才初次欣喜地施展经纶。任东宫侍从已经超过三年，在南省相伴的只有两个人。云气升起，清晨遥望虞山故乡；花朵开放，退食时正逢秣陵春色。在京城门外醉酒告别，远远挥手；姑且脱去京华使人眯眼的尘土。题沈良德送行图。不必高声歌唱《陟岵》篇，蒙赐归乡确实能慰藉母亲悬念的心。母亲戴着翟冠亲自送行，双笄总束着礼服，重新裁制的两袖轻盈飘动。九代行医的名声积累了许多德行，一门科第全都被称为贤能。吴中秋天到来，慈亲闺门打开，尽情述说此事；应当把这件盛事流传下去。翰林院送李世贤。京城门外没有办法挽留您，何况秋天到来又有顺风？还记得陆机在洛下交游，不要疑心张翰将要奔向江东。词林前辈如晨星般稀少，乡社中无人，海月徒然空照。一定还有天书召您回来，暂且把留守事务托付给南宫。重阳节风雨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这天满城风雨，哪里还能再次登上戏马台？入朝时丹阙前的衣服全被雨打湿了，玉堂设酒宴也难以前去陪饮【这天翰林院设宴】。墙边的红枣可怜都已落尽，篱下的黄花遗憾还没有开放。怎能得到吴门那位戴蓑笠的老翁，让他从芙蓉江上送鱼来呢？满城风雨，正值重阳之日；平地仿佛江湖大涨之时。木偶自己漂流，想必已经漂得很远；曲生没有召请，所以故意来迟。人间的记事兼有诗话，座上宾客传神地谈论着，满头鬓发都已斑白。有什么能报答放晴，实在令人欢喜？原来是喜鹊在槐树枝上喳喳鸣叫。早睡 年老后贪睡，辜负了月光，不知道秋夜景色已经如此美好。稀疏的竹子倚着石头，还在摇曳着影子；丛生的桂树遮住厅堂，想来一定已经开花。吟诗写成后挑灯而作，身在别馆；梦醒听见捣衣声，原来是邻家。为什么将近七十岁了，还要踏入朝门听那击鼓声呢？感谢叶惟立送菊 园门到了年末，平常总是关闭。忽然送来幽雅的花朵，满眼斑斓。上天特意使秋色美好，而世情却不让万物的芳华闲置。临风洒酒，怜惜人已老；靠着小径编篱笆，遗憾土地太少。幸亏有稀疏的竹子作伴，它一生的高尚节操总是难以企及。

译送陈德修升任南京右都御史 京城和镐京设立南台已有百年，门前正对着紫翠堆叠的钟山。留在远方分掌事务，是承受皇上的宠命；重新整顿旧有章程，显出你的高才。戴上獬豸冠，在风前端正站立；乘鹢首船出行，从水边驶开。顺路经过家乡，谁不羡慕？乡人争相防守迎候锦衣归来的你。送何道士授任都纪返回镇江，依沈石田的韵作诗。仙鹤驾车从云中而来，北固山仿佛披着霞衣；在尘世之外告别东华，名字题在金阙，分携仙人的衣袖，寄身于丹山中的离俗之家。《鸿宝记》长久面对官府文书，玄都观自古以来就是你的公署。天气寒冷，归途清澄如此；滕六在前面开路，撒下玉屑般的雪。藤梢 藤梢缠绕着篱笆，黄叶映照清池。正值秋气将尽，想要落下时已经先行枯萎。寒风已经吹拂，微雪又覆盖它。坐看它显出憔悴的颜色，再也不像从前。对此感慨，重重叹息；人老了，确实令人悲伤。雪后入朝 天门前晴雪映照着朝冠，步履艰涩，频频扶着白玉栏杆。告诉后来的人，必须把路滑放在心上；正担忧高处寒冷，难以承受。饥饿的乌鸦隔着宫苑，想必已经吃尽了食物；驯象在庭前又把积雪踏残。不要向京城人夸说这是祥瑞，近郊恐怕还有袁安那样的贫寒者。依韩贯道韵作诗，送济之在冬至前往谒陵。公事驱使着人，更不要推辞。也知道这不是在翰林院的日子；一同出行，还记得匆匆离去时的情景，暂时分别，仍使人劳心思念。向前行百里，遥望汉庙；五陵依旧写入唐诗。近年来有幸认识了荆南的面貌，送行时只应该少饮几杯酒。感谢济之送橘，依旧韵作二首 橘子味甜，不用皱起两道眉；若种成一片树林，正好辞官。吃完后不要把皮和核丢弃，扶助衰老【缺字】仙丹。恭敬地接受美好的馈赠，又装满一盘。牛车在雪地上行走很滑，送到这里想必很难。不要说糖囊之名不相称，入口的冰浆确实不酸。又依韵感谢所送的银杏 绿叶一簇簇，银杏果像鸭脚一样聚集在霜中，先前采摘下来交给园官。没有花也能结实，仍然可以食用；使称为花王的牡丹也羞惭。橄榄果累累，装满大盘；老人亲手种植，想来食用它并不容易。闽南橄榄形状虽然相似，但要等到回味甘甜时，已经先受过酸味了。杨应宁带着画册经过园居，拿给我看。不久下起了雪。园居寂静冷落，掩上柴门。诗人从容地走出禁城。远远听见鹤鸣，刚出来迎接；频频望着马头，请不要说归去。面对窗子看画，忘了叫人取酒；坐在地上围炉，试着解开衣服。寒气逼人，天将要黑了；不知道树林下，雪花正在飞舞。圣驾到郊坛看牲，依玉汝韵作诗 天气寒冷，为迎接圣驾而到郊外去。道观里叫童子洗涤玉杯和石鼎。没有遇到那位狂放的道士，铜炉还要拿来供老门生取暖。投来湿肉干肉，没有猪肉，杂以干枯的鱼鲞，像鲭鱼一样。一定要是石湖风雪之夜，在船篷窗前吹火，叙说同盟旧事。生日 人人都遇到除夕，我却又临近生日。抬头望去，离七十岁还有三年，真是遥远啊！百年之内，行走已如走下桥去；早早衰老，视线茫茫，面容和头发都已萧瑟。怎能像松柏一样，到了岁寒仍然不凋零？衰颓本来就是老态，再加上疾病侵扰。只是比路旁的花好一些，不容易随风沙飘落。惭愧的是职务荒废，难免被讥为白吃俸禄。清贵的官职只是徒然兼任，黄金腰带自然横在腰间。盘南开有别业，辜负了旧日与渔樵相交的约定。更想到坟墓远隔，悲怆尤其无聊。独对孤灯躺在床榻上，辗转到半夜。谈论命运 有客人能谈论命运，说我的命运正通达。命运通达又能怎样？爵位应当在当日显贵。客人所说的和我的看法颇不相同。如今凡是做官的人，官服使自身显得华贵，人们只 看见它的美丽【缺字】；入朝时常常惴惴不安，面对事情只感到忧惧。官秩越升越高，职责越发难以胜任。即使侥幸免于王法，清议又怎能容忍？一旦奉身退隐，忧患顿时仿佛全空了。上朝时不用再谢绝车马，睡足之后看见太阳红亮。每天在田园中游历，山水任意游尽。出门没有禁制，开口没有灾祸。这样的快乐难以全部说尽，到了林下才算收获成果。我的一生果真有命，归去就在吴中。正月十三夜与乡友防饮 星月环绕屋檐，带着明亮的银河；佳节相逢，哪里容易让它过去？全郡有几个人常常减少，而流年却像我一样独自增加。重新展开画屏，融化银蜡；争相举起春酒，让碧色的酒液荡漾。正是金吾刚刚放宽夜禁，下堂后不要再问夜色如何了。十五夜赴西涯饮酒 浙江灯火亮起，透过藤丝，偏偏与西堂的雪月相宜。按照旧例，上元节开始放假；新年三天，预先作为期限。老人正在这样思念，吴地风俗中童子怎能忍心唱楚词？醉后再斟满红票酒，情意深厚，完全忘了出门已经迟了。依李谕德生子志喜韵作诗 从紫禁城上朝回来，走在雪中；听说吉祥的消息，果然不是空话。门上悬弧，弯曲如月；筵席上挂着弓，灿烂如虹。上日邀请宾客，须等到满一岁；中年得子，哪里是道路穷尽【李年五十四岁】？知道这件事，实在值得欢喜。我回忆平生之事，颇为相同。

译为钱副郎世恩题《桂兔图》悬崖上的碧树争相倒垂，金钗般的枝条杂乱插下，长短参差。古雅的香气能够经受秋风吹拂，也有藤蔓丝丝缠络其间。洞门仿佛遇见仙姬，身上缠着宝璎，朱色流苏垂落。下面是什么东西，盘腿坐得很险？它赤色的眼睛、玉色的毫毛光彩离奇，长耳竖起，分成两叉；凝视着它，仿佛正在孕育。大概是这只兔子吧。上方有东西发出清辉，圆圆的冰镜周围一尺。人们称它为月亮，若不是它还能是什么？月中桂树满枝，兔子也很肥。这才确实说明月中有影，正在这里。历来看画的记载，从新设置收藏以来，没有比宣和年间更盛的。高雅淡远的格调，如今为什么这样稀少？黄筌、赵昌难道不应学习那种素面朝天的画法，却去夸耀虢国夫人和市井娼妓的涂脂抹粉，受到众人的讥笑？突然展开观看，也很奇异，画中翩翩都是五色斑斓的衣裳。傅水部索要题写《石田玉洞桃花图》，寄去为其兄宗伯祝寿。传说骑着箕星上天而去，傅说在今天又在哪里？翠色山峰倚着西江，高达千仞；玉笥山前住着他的子孙。一条溪流冲刷着云根，万株桃花遮住洞门。胡麻饭随着落花纷乱，宛如这里就是武陵的村庄。主人本来就是青云之才，前去做玉皇身边掌管香案的官。不必亲手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水部郎官正是他的贤弟。劳烦写信告诉中山人，稍等三百春后再回来。高妙的手笔谁能把寿域移来？分明就在这人间世上。盆中红梅二首 花盆里一条孤根，勉强弯曲盘绕；低垂的枝条苍老坚硬，想要凌驾寒气。不随桃杏一道供人观赏，天生的颜色自是鲜红如丹。坐看荒园，二月已经过去；不要只看春色还在高大的树枝上。分明是一片江南景色，日暮时我频频用老眼摩挲观看。送汪太守辞官 吴地学术还流传着旧日的教条，您从南方来任别驾，路途何其遥远？上奏章忽然进入新的【缺字】报，增加俸秩，仍任大府僚属。年老后乌纱帽常戴在头上，闲暇时金带已经横在腰间。人生懂得知足，谁知道其中的所得？乡里的高名，难道是自己求来的吗？送杨太卿应宁赴南京 太卿的楼船要驶向哪里？一直到石头城下停泊。江上有人迎接，访问故居堂前；我想起曾瞻仰过的美好树木。南方人只喜欢在江南行走，江南快乐很多，却没有做官的情怀。哪里比得上离家只有百里，身佩黄金带而做清贵之卿？我年老，平生有幸与你相知，却不能跟随在船尾同行。客居之初刚沾上燕子的春泥，官河忽然涨起桃花水。金陵本来就是帝王之州，高台依旧有凤凰停留。知道你到达之日诗兴正好，从今以后佳句便没有李侯了。牙痛 近日牙病发作。病发时我不知道它的道理吗？知道了也很容易：年老了，本来就应当如此。回想七八岁时，正值换牙，牙齿掉了还会再生，如同草被割掉便会再长。如今牙齿将要掉落，掉后再也没有重生的期限，又像枯树一样，哪里还能发出新枝？牙齿掉落本来不值得自爱，为什么偏偏还要疼痛？假使它不疼，全部掉光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难道还不如韩愈计算年龄那样去计算它吗？何况舌头还在，仍然可以吃东西；虽说吟咏时含混，仍然可以和着箫声吹奏。食物虽会咬得不利落，仍不妨碍含饴。只要疼痛消除，除此之外不求医治。挽悼毛伏漾 早年手持一把剑，建立奇功；平生忠勇，也很少听闻。星辰应和他的气象，通达上将之气；驱使貔虎之师，冠绝三军。捐躯报国，胸怀方略；晋爵酬劳，写入诰文。当今皇上正辛劳地向北顾望，谁能让像廉颇、李牧那样的人从丘坟中再起？送史引之任随州知州 儒者把仕进看作余事，继承先贤言论来写文章。古人曾说：文章能够润饰自身。你从前在乡里，诵读学习特别勤奋；浮华的世俗不能夺走你的志向，飘然拖着儒士衣带。稍稍长大后取得乡贡，谦逊克制更加恭谨；蹉跎二十年，贤名却仍像新的一样。昨天想参加常选，却懒得去看曲江春色；同辈争相劝你留下，你的脸色自然欣喜。入仕并非只有一条道路，期望用它来泽被百姓，我的志向就在这里。科举名次实在是浅薄的评论，铨试也不过是余绪，希望你如骏马脱群而出。楚地并不险远，民风更加清淳；宋代贤人读书的地方，遗迹想来还保存着。你初任此地太守，平生志向才得以舒展；三年成就美好的政绩，我老了仍应当听到。送马学士良佐回南京 翰林院事务清闲，不必下堂。亲手翻阅竹简，把铜印放在一旁。虞廷初次考核以三年为期，马氏重新听闻有五常之说。官职到了镐京，熟悉典章故实；地理通达岷水，连接着家乡。南风又牵引小舟离去，一振拂去尘土的衣裳，登上凤凰冈。送宋郎中出任广信太守 水部的才名装满几车，向来彼此相识。自京城出发，彼此接壤，成为邻郡。到江右分掌符信，正好可以经过家乡。旌旗微微沾上秋野的雪，桅杆高高插入晚汀的霞光。亲近百姓的长处，如今必须施展；故乡中有谁会夸耀白昼锦衣归来？园居二首 退朝回来，正值暑天，葛衣轻薄；影子掠过清池，水鸟受惊。种下的山药才刚出土。客人来了，有什么东西可以做羹呢？静处谁能兼有做官和隐居的名声？何况有名声的还是一位老儒生。只是怜惜这一亩幽僻的栖居地，百里吴山竟不能任意游行。追和朱乐圃先生《苏学十题》泮池 池水呈半圆形，沿着学舍流转，又绕过松林。士子来此众多，盛大依旧；广施德教之心也依然。跨过桥才觉得水面宽阔，垂钓时不知池水多深。这里名为龙脑，愿像扬波一样成为甘霖。玲珑石 奇特非同寻常，品评起来，应当来自建学之前，长久以来一直是钱氏之物。石中仿佛含有洞庭山水，天色清浅如滨；浮磬温润，玉石出自烟菱溪，这些哪里值得一一记述？想见它的形状，只是顽然耸立。百干黄杨 严霜大雪之后，枝干繁衍，兄弟同样贴近生长。不要题作青李，刀斧难以防备；细小的葱根又多逢闰年之灾。材质短小，感谢良工不取；桃李却如此纷纷，终究只能站在它们的下风。公堂槐 茂密的叶子连接到街道上，孤独的根寄托在学宫之中。名声因苏子记文而传播，树荫覆盖着鲁侯之宫。历时已久，如今还在哪里？只有高大的树木与众不同。曾经沾受时雨的教化，又幸运地遇到朱公。辛夷【一名木笔】庄周称赞无用之木，它的形状独特奇异；名声在这里，有几个人能认识？花开常常正逢时令，鸟来窥看却没有可食之物，恐怕也须医治虫蛀。若说可以制作毛笔，实在全错了，花瓣纷纷落入砚池。石楠 泮水常常灌溉它的根，临池的道路并不遥远。回头看它依傍曲栏，喜爱它仿佛用轻纱作屏障。另一个品种称作交让【香楠名为交让木】，终年也不凋零。有材质却未必有用，免遭斧斤砍伐和山中樵夫采伐。多干柏 新甫流传下来的遗种，在吴门看见了它的后代。青翠的树干多直插云霄，黄土之下本来同根。霜雪中保持高尚节操，莓苔连接着古老的痕迹。三年并非桤木，十亩之地自然荫蔽繁茂。并秀桧 两树并立在讲堂前，傲然面对霜雪和玄冥。这样的树今天仍在，常年不改青色。雨来增添秀色，风动散发微香。科举登第能够相继，题名的亭子就在树下。新杉 生来属于松柏一类，不随岁寒而凋零；柔弱的身躯承蒙春雨，高远的情怀直薄紫霄。诸生沾受余香，巧匠等待它长成良材。今日看来材质应当长大，最初栽种自宋朝。泮山

译这里是我少小时游玩和歌咏的地方，登堂行走还没有走尽；移山本来需要花费力气，堆土成山最终竟然成功。狭窄的小径埋在芳草中，孤亭容纳暑风。登高夸赞景色壮丽，同时想到兴办学校的文翁。苏州自宋代就有学校。景祐初年，范文正公来主持乡郡，邀请安定胡先生任教师，继任的是乐圃朱先生。范公既是名臣，两位先生又是良师，都是一时人才，因此培养人才终于盛于天下。这所学校原是吴越钱氏的南园，规制宏大壮观，远离市井；山水胜景、佳树奇石交错种植其中，宛如山林沟壑。旧有十题，名为泮池、玲珑石、百干黄杨、公堂槐、辛夷、石楠、龙头桧、蘸水桧、鼎足松、双桐。到乐圃掌教时，已经失去其中四处，先生于是增加多干柏、并秀桧、新杉、泮山，十题才又完整。如今距离当时已有数百年，只有泮池、泮山还在；讲堂前的两株桧树，疑似就是并秀桧；至于奇石，固然存在，却不知道哪一块是玲珑石。我小时候作为童子入学，当然不知道十题的名称，只见到本朝士大夫吟咏学宫各景的诗歌石刻，但都不是十题的旧景。后来我在京城任职，再次进入翰林院，专门掌管诰敕，闲暇时得以翻阅秘书，正好有乐圃文集在其中，看到了十题诗作；而且先生在诗前自叙得尤其详细，于是把它们全部依原韵和作了一遍。如今这所学校，经过贤郡守多次兴修，规制更加优胜；然而所谓各处景观又失去了三四处，何况是数百年以前的景物呢？所以我既和作这些诗，又叙述这段事情，希望景物虽然消失，名称仍然保存，后世也有可以考察的依据。辛酉年五月十六日作序。为崔太卿题史都宪所画墨竹 容台有地方可以种竹，北方土地高寒，几根竹子还不足以长成高竿，更不用说用来钓鱼；何况美笋还能够煮肉。太卿喜爱竹子如同喜爱仙人，夜里时时梦见渭川的竹林。醉后忽然看见满壁竹子，墨痕湿润之处多么苍翠；仿佛庭前秋月洁白，影子落在旁枝上仍有百尺之高。只怕它化龙后会掀起清波，却又疑心凤凰栖息在巨石旁。人间酷暑什么时候才能过去？面对这幅画，暑气顿然消散。是谁有本领画出此图？人们说是中台史大夫。为钱佥宪题《二士图》两位老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傍晚共同坐在险峻的崖石上。一位挽起手臂，正在谈论诗歌；另一位抱膝而坐，仿佛有所思考。万顷平湖，风吹水面辽阔渺茫；对岸青山，山脚垂在眼下。岩石的姿态、树木的颜色，远望忽然看不清，正是白云刚刚升起的时候。吴中的山水正是如此，震泽、洞庭都是天下奇景。再让人在此地观看明月，拥有万钟俸禄、千驷车马又有什么用？我想徒步前去跟随他们，只怕两位老人嫌我是俗客，不让尘土沾污崖石。题石田画卷寄给沈时阳 松林白日寂静，只有一人独行。隔着树林仿佛听见吟哦之声。春山满眼，苍翠润泽；知道是清晨刚刚雨晴。向南望荆溪，溪上有道路，道路绕着千万株长松。太湖荡漾，映照着高门；这里就是我长久往来的荆溪。谁能舍弃冠服回归山林？只向松阴下寻找诗句。马上想跟随他，却没有约定日期。清梦时时到这里来。石田这位高士卧居东林，所以画成长卷来安慰我的心。封好题签托付湖船带去，只怕云深路远无处寻找。《家藏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八 明 吴宽 撰 诗八十七首 题谢鸣治归来园 山下新开三亩园地，古老村庄中只剩下几户人家。操心劳碌，多有事情遗留给后代，已经有了出众的长孙。栗里那样的一杯酒常常自满【陶渊明作《归去来》】，晁家千首诗还需要温习【晁以道号归来子，有《济北集》】。主人不要把这里当作终身归宿的打算，召命来到门前，怎敢辜负皇恩？依前韵怀念故园 老夫也自有东园，于是作《归来》仿佛还在眼前。长久辜负木锄，歌咏杜子；何妨穿着布被，让公孙发笑？分别以来渐渐觉得清风遥远，坐处常常思念温润的白石。便要随着秋水放舟而去，世人不要随意笑我忘恩。鸣治新修国学朝房，雨夜住宿于此作诗，依韵作答。笑着挥用公帑百金，余下的材料使新屋的壮丽胜过旧居，令人惊看。一天修葺完成，仍是旧日故事；两座山占据着【缺字】，难道是我的房屋吗【鸣治家有两山书院】？夜里风雨中题诗满天，仰望星河等待天明入朝，广厦仍想着庇护寒士。先生的才调还没有完全疏懒。久借内阁朝房，依前韵作诗 再次进入词林，一年有余；自己笑说久借东房居住。汉代虽有许多闲散的俸禄官职，吴门幸好还有旧日田庐。春回之后在斋榻上高眠，习惯在太阳刚升起时穿上朝服。上天怜念老人，仍借给我一处景色，隔墙便有嘉树扶疏。寄寿太宰尹公八十岁【有序】恭敬地想到太宰尹公，是天下公认的尊长。济南遗老吴宽，承蒙您的爱护已经很久，却很少奉上问候。只是因为些微嫌疑，恐怕招致轻率的讥诮。幸而您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功业已经成就；又正逢八十高龄，身体更加健壮。姑且写下押韵的话，借此寄托心中的情怀。恭敬祝愿您长命百岁，以安慰众人的期望。久违廊庙，思念旧日的德行；山林之中何其有幸，拥有著名卿相。临湖对月，举起酒杯；出城赏花，却要扶杖而行。杨绾在朝，风俗因此美好；山涛主持选官，品流因此清正。济南的老成俊杰，自古以来就有坐着便可看见的贤才；您的高寿超过伏生。盆荷初开恰逢风雨，对此感叹 一面红妆，拥着翠绿的荷盘；风风雨雨，实在难以忍受寒冷。园门半掩，没有人来到；只有我怜惜它，独自观看。代荷花作答 几片淡红的花瓣，自然开放；根扎在盆池中，勉强在风雨里相连。满园香气飘得更远，没有人前来看，也不必怜惜我。园中即景二首 竹影下日已西斜，心情悠然。山石依旧相伴，共度晚年。几枝白槿彼此映照，仿佛正以色彩展示清丽。浮萍和水藻多在雨后生长，绿色水波常与小池齐平。朱藤覆满其间，不要轻易剪去，等着看繁花映照水面明亮。雨后移竹 人们说种竹必须在雨后，何况这次移竹时雨还下得很大。今天把竹子请进我家，带酒来的客人争相道贺。早年我就记得喜欢竹子，到这里后频频栽种，总有一百多株。早晨浇、晚上灌却常常不能成活，还要怪园丁为什么这样懒惰。如今它们密得像竹席，已有两丛；从东邻分来，扛起来实在很难。长锄依旧是白木柄，亲手栽种，任凭泥土把手弄脏。空亭掩映在新翠之中，使我对着它整天坐着。屋檐前有一丈多宽的空地，覆盖着清凉树阴，谁敢在这里吐唾沫？平常哪里缺少凉风，只是生日午后的清风忽然远远吹来。欧阳公曾说：“有凉竹席，酷暑便可以逃避。”此时躺着，很像吴中顾辟疆；只许王献之登上座，不向他人金谷园那样趋奉。高尚的节操应当甘愿像伯夷、叔齐一样饿死，平生为什么偏偏取用这竹子？正因为冰霜不能挫败它。京都各种物品都有，我自己笑说居然还拥有这种奇货。敲门时只怕有人来借看，把林下苍苔轻轻踏破。从今以后草木都看作寻常之物，应当把题咏竹子作为每日功课。试着把竹榜挂在园居，客人到来后先把这篇诗和作一首。园北新建了一间板屋，形制十分朴陋。济之作诗，依韵答他。古诗记载板屋的遗制，千年之后，感叹与我同心的人，在江南想来还没有，在京城知道的更少。工匠的巧思免去雕刻屋柱，顽童也难以毁坏瓦片。屋内空旷也能生出明亮，外表美观姑且涂饰赭色。夜里住宿只有仙禽作伴，早晨奔走没有野马喧扰。苇席平坦可以睡卧，荆木墩低矮适合坐下。沿着木头搭建【缺字】巢穴，避风时停泊小船。屋形弯曲像仓廪，宽敞却惭愧不如夏屋。雨漏的痕迹留在墙上，月光窥入，光芒落在酒杯里。还要劳烦诗人来吟咏，不必等待画工来描写。至于节省功夫又如何？从此以后它的价值也会增加。济之再次唱和，我又依韵作诗 退朝吃饭后刚从官署回来，我常在这屋下。凡是这种连墙而居的房屋，哪一座是没有椽子的呢？价格既然十分便宜，规模也很小。劳动运斤成风，感谢它不必用陶瓦防雨。农家花费绳索，甲第则自有赭色涂饰。像鸟巢一样适合借给鸠居住，不是马厩就不要养马。忽然碰头便欠身，盘腿坐下后再起身。车停在门前难以倾盖，船舵转动也不能回旋。向阳处可以度过冬天，暑天却忘记了夏日。晒着太阳兼看书，临水还洗酒杯。倘若王维到来，应当为魏野作画。说景色胜过它，实在是相似之言，并非夸张。济之第三次唱和，我又依韵作诗 古人建造宫室，栋梁在上而屋檐在下，真是奇异！像我这样搭一只方舟，难道是始作俑者吗？万间房屋与一间小屋，不必再论多少。暖日忽然照上台阶，烈风也免得吹翻瓦片。只有这些湘山木材，曾经遭到秦始皇的赭衣涂染；公一来，它的身价便增加十倍。伯乐一样共同相马，举杯又互相劝饮。试说再延长片刻坐谈：破旧巷子从前已有名声，居民以拆船为业，靠近市场，货物预先储备。自去年夏天以来，辛勤劳作才有了这间屋子，哪里容易？陈上一杯酒，病体勉强停留；内心的情怀姑且自己写出。朴陋有什么值得夸耀？先前的话实在只是戏言。偶然读到白居易的诗集，其中有一首《东园玩菊》，今年小园里的菊花开得很盛，便又依照原诗的韵作了一首。今年置闰在秋季，又看见秋天将尽。我客居这里，收藏着秋色，幸好还有一座东园。如今百种花木，哪一种不怕天气寒冷？为什么只有这些斑斓的花还这样盛开？节令已过，花色却还没有衰残。瓦盆环绕着板屋，我常常坐在其中。玉球般的花朵已经高高坠落，金钱般的花朵还在彼此相连。偶尔在东篱采菊，并不是被花牵引；哪里像陶翁那样见识高远，独自在山中悠然自得？我想学陶翁，没有菊花也不算困难；陶翁若想学我，没有酒却很少有欢乐。园中有松树和竹子，秀丽的颜色都同样清新；叫它们作“三友”，或许可以使衰老的容颜得到愉悦。有感，仿效白居易诗体。我的官秩并不算低，已经做了三品官；我的年寿也不算少，已经接近七十岁。官位低些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寿命短了才真可怜。没见过一个通达的人，身躯却大如丘山；昨天早晨还在吃肉，今天晚上忽然就奄奄一息。官位再高又有什么用？有寿命才稍微值钱。从今以后，我心中所愿，只能仰面向天祈求：愿官位总是来得迟些，寿命总是来得早些；还愿早日回到故乡，不等到步履艰难。每天放船临水，天天扶杖登山。幸好筋力还强健，何必驾着高车。这个愿望如果能够实现，俸禄都可以看作无关紧要。雪中面对竹子。

译我平生把竹子看作君子，一向喜爱它，仿佛彼此相互砥砺。昨天趁着暑雨经过，把它移栽到东园。众多树木经历秋天，黄叶飘落后便一片不剩，只有这株竹子留下瘦削的骨干。它说：“午间的树荫还很繁茂，是上天故意历经考验。”昨夜大雪纷飞，雪落下来洗涤它的叶子，雪融化后滋润它的根。它的颜色越发显得美好，青翠的枝叶映照着园门。它高尚的节操默默自持，难以同世俗之人言说。板屋二适。晒太阳。早晨坐着看太阳升起，傍晚坐着看太阳落下，中午坐着时晒到的太阳更多。暖气像火一样灼热，简陋的居所像农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城郭之中。高树总共只有几株，黄叶被霜打落，哪里能遮挡太阳？还聚来一群寒雀，旁边不关闭窗扉，前面也不垂挂帷帐。晒背真可以献给君王，这话并不是善意的戏谑；韩愈却躲避阳光。为了迁移座位，身体屡屡起身，我幸好没有这种劳累，整天都不伸展双脚。自从有了这座居所，绵衣就不再重复穿；自从有了这座居所，火炉也只是高高搁置。冬日有什么可爱的？可爱之处更在于令人快乐。对着雪。大方本来没有角落，空屋自然会生出明亮的白光。我新建的屋子刚刚落成，《老子》《庄子》的话并不容易理解。这白光从哪里生出来？原来是空园中堆积着皑皑白雪。还能看见什么？只有怪石露出脊背。是谁画了偃竹图？画面旁边应当还要带着一只鹤。雪面平铺，呈现奇特的景观，寒气也渐渐逼近。我展开席子坐得深些，把蒲团垫在双腋下。旁边没有一根木头支撑，上面只隔着一片木板。正担心积雪太厚会压塌屋子，却又庆幸它轻得像投掷出去的东西。台阶上吟咏《凤沼诗》，案几上堆着《兔园册》。我性情鄙朴，本来不饮酒，泥封的酒瓮已经很久没有开启。只把地面清扫干净，煮茶来喝，这种快乐更加舒适。送陆全卿赴浙江副使任。你戴着獬豸角冠，位列高班，映照着赤色宫阶；在众人之中才华出众，又有谁真正知晓？别人登上台省，夸耀显达多么容易。你将要前往江湖，我却遗憾不能把你挽留得更久。你与亲人隔舍相望，还能以声色奉养双亲；臬司中人人争相欣赏你的风采。春天到来后，唯独觉得门墙冷落；年老无成，只能徒然搔弄两鬓的白发。送罗编修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船行借着薰风，正好计算行程。你在江头等候，总领诸生；一篇文章再度补上贤能之人所留下的职位空缺。六馆提前相候，士人们成群结队地迎接。进入石城，仰望虎踞山；来到璧水，听见鸡鸣。早就听说南国惯于传唱歌谣，也不厌烦长街上振动铎铃的声音。答复鸣治索要花卉二首。北窗新开，忽然觉得十分奇妙。庭中的草木，最为相宜。谁知道小园经过春风之后，只有两三枝酴醿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池上的朱藤全都开着花，飞虫环绕屋舍，像蜂群出入蜂房。怎能不劳烦您屈驾前来欣赏，何况还有新酿的酒，不必赊取。再次答复鸣治索花而不能给他二首。新暑蒸人，正值初夏；遗憾没有花可以送你，只能勉强分说几句疏淡的话。今天早晨北窗旁生机很多，想来庭前的草还没有除去。我们隔着城北相望，迟迟不能见面。你只拿新诗来索取花枝，花枝索取得来又有什么用？原来只是邵尧夫想借此作诗。等待鸣治来园居。西街哪里还用踏着黄沙走？还不到中午，已经徒然惊觉树影倾斜。我频频扫地，叫人清除短小的小径；独自迎风而坐，数着飞落的花朵。走来时应当已经接近双阙，远望群山，幸好没有被遮挡。自笑贫寒的居所没有什么周到曲折之处，只能叫童子预先煮茶。鸣治到来，依照前韵作诗。空庭经过雨后，少了尘沙；偏僻的小巷遥远漫长，车辙也歪斜。休沐有了期限，才能招致客人。借来看看什么地方，还可以再移栽花木。绿荫铺满地面，鸟儿彼此鸣叫；清水盈满池塘，树木遮住了一半。四月的江南，怎能让你不来？姑且用旧酿的酒相待，当作新茶。送吴克温赴南京翰林院。翰林院中花香浮动，阳光的影子荡漾。荐举的奏章纷纷称喜，得到了名流之士。刚刚进讲《虞书》，又在东宫讲学；仍然遵循唐代典制，在北馆修撰。家中庆贺正逢其时，开启长寿之境；官署清闲，整日都在瀛洲。怎能马上乘仙舟离去？向南遥望金陵，那是旧游之地。听说家园的树木被去年风雪冻死。我家有一百株冬青树，是先父亲手种在东庄上的。年深日久，郁郁葱葱，高达一丈多，能够给东庄充当屏障。我家有两株木犀，也长得团团茂盛，高达一丈多。年轻时我把它们种在东园里，还记得这里曾被称作山居；美好的树木能使我生来便感到欣喜。家童寄信来报告，说园林遭了灾难，家家都遭遇了去年一样的灾祸。哪里料到大风大雪，冬青树即使根扎得深也仍然枯萎，木犀树叶落尽后仍不发芽。其余的橘树、柚树和竹子，怕冷本来是理所当然，也难以全部存活。吴中三月春意已经衰残，生机萧条得像十月一样。可叹气候为什么会如此，老人们都说从未见过这种情形。树木被厚土埋压，又被冻住，最后只能成为枯柴枝。东南百姓的民力已经耗尽，徭役繁重，又没有衣服和粗布可穿，他们的死亡也就可想而知了。哪里能得到数万匹粗布，全部用来遮盖这些人的瘦弱肌体？我因冻树而伤心，偶然写成这首诗，诗成后斗胆告知贤能的主管官员。收到仲山从德州寄来的信，信中说，离开京师后陆路只需三程路程，可惜不能相见。这天夜里，我住在园中对着月亮，惆怅地写成这首诗。使者的车停下时，便从驿站邮筒发来消息。近年来通信很容易了，单骑走三程，岔路相距很近；两个人虽相隔千里，却能共同面对明月。园子的名称屡次更换，我却常常做它的主人；酒量难以增加，如今已经成为老翁。确实没有办法使土地缩短，归来吧，应该约定在故山中相会。园居续咏。藤蔓屏障。行走在斜径上，绿色形成围屏。幸好有长藤，叶子并不稀疏。不必遗憾刺蔓横生，枯朽的枝条全都除尽；只是过去行走惯了，仍会钩住衣服。花门。新开的小径靠着西墙，亲手种下的酴醿花已经繁茂。不像陶翁的园子每天都去游赏；门虽然设置在那里，却偏偏把门打开。榆树篱笆。不必劳烦人用细竹编织杂乱的篱笆，只要插下榆树苗，狗就不能穿过；坐着等待儿童争相采摘高枝上的榆钱，等到春天结束，便想让它重新生长。草径。翠色繁茂、绿色浓密，却叫不出名字。石砌的水沟从中间分出一条小径，处处都可以走，不要说没有人的足迹；青苔被踩破后，便不再生长。竹篱屏风。长条枝蔓抽出绿色，点缀着红色花云。园子新近在雨后分栽了这些树木，板屋朝南，正要用树木遮塞起来。不要讥笑我仿效管氏，竟像诸侯一样营造园居。树屋。枝叶繁茂，光彩浮动，树叶遮蔽天空，抬头只看见一片碧云。承蒙夜里下雨造成屋漏，只好牵来藤萝修补墙壁；这样哪里还能重新讲求营造的功效？白天听见鬼车鸟的叫声【五月二十七日，阴雨中】。古代燕地的气候与别处不同，阴雨近来为什么这样多？恶鸟啾啾鸣叫，高飞时形体微小。夜里鸣叫已经奇怪，白天出来又当如何？你难道不是无故出现的，出现必定有别的事情。鹡鸰出现，便联想到常棣；凤凰出现，便联想到《卷阿》。欧阳修吟咏鬼车鸟，岂能作安然无事的歌？射鸟的人也羡慕这种鸟，将以为它是鹅。捕获它便可以献上，野外正想张网捕捉。送李郎中升任应天府丞【李堂曾经辞去传奉官的任命，所以有此次升迁】。你位列清贵的班列，站立其中毫无惭色；在工部署中徘徊历练，心志自然能够胜任。名声已经列入山公的荐举之中，终将得到任用；身世如韩愈一样，却不必参加台省参谒。过去曾经开府辅佐郡国，依傍江左；如今遥望神京，正在斗宿以南。壮年应当知道功业正盛，看你黑发正好胜过簪冠。从六月初七夜乘凉赏月以后，此后每夜有月，便写一首诗。今夜观看新月，它亭亭地正向西方。藤蔓稀少，所以月光更加明亮；月影与竹梢一样低。千里之外有谁和我同赏？三更时我又为它题诗。明年相见的地方，约定在越来溪。初八夜。

译今夜仍然看月，清亮的月光稍稍增多。兔毫般的月光刚刚闪烁，月中桂树渐渐婆娑。月亮还在西楼旁隐现，应当是从北阙那边经过。坐着看得久了，贪恋不舍，又问夜色已经如何。初九夜。今夜仍然看月，人们说这是上弦月，像三尺长的红弓；又像一面直立的青色镜子，渐渐接近一轮圆月。月光借来并非完整的太阳之光，疆域的分界难道会占据半边天空？幽都靠近辽海，这才觉得地势偏在一隅。初十夜。今夜仍然看月，阴云还没有拨开；还叫童子侍候着，仿佛在等待故人到来。多病之身需要灵药，常常清醒，只是惭愧没有清酒。月光没有辜负我，依旧洒满书台。十一夜。今夜仍然看月，黄昏时月亮才升到正中。树木增多，仿佛长出了眼睫；天空开阔，荡涤着人的心胸。暗室比白昼还明亮，银河淡得像不存在一样。清爽之气消除了暑热，仿佛身体来到了广寒宫。十二夜。今夜仍然看月，胡床摆得稍微偏斜。清风也一同吹来，这样的良夜不必急着睡眠。庭院边怀想丹桂，池水中看见白莲。我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爱好，面对这些景物总是欣然。十四夜。今夜仍然看月，观看时月亮却已经转向东方。月影悬空，仿佛真的承载着月魄；月光晕染，像重瞳一般。偶然遇到青林间的空缺，月亮便映照在玉色的天空中。何必谈论诗歌的高下，范老的诗句尤其精工。十五夜。今夜仍然看月，月亮确实从海上升起。金盘承接露水而湿润，玉镜扫除尘埃而清明。诗句凭谁来唱和？我居住在庵中，便以此为题。人的心应当自己明白，天道难道会永远圆满吗？三姊寿七十岁，于八月十三日出生。因此题写《月兔图》奉上祝贺。桥头水满，月光流辉；高堂上设置寿帨，映照着彩衣。节日庆贺中秋，如今已经接近您的寿辰；百岁寿命自古以来就极为稀少。门边旧宅靠着金狮而显得雄壮【住宅在金狮巷口】。新画已经完成，玉兔肥壮；小弟与您相看，都已经老了。愿意为您煮粥，正怀想着归来。为陈玉汝题写启南的山水大幅画。马家作画，只画了山水一角，剩下的水和残山显得气象萧索。画苑中驰名，直到今天，却输给了笔端不浮薄、不软弱的功力。这幅画多么雄壮，是谁画的？真把吴地西部山水的完整神韵表现出来了。曾经在行春桥上远远眺望过，等到乐亭中再好好谈论。鸣治种荷没有开花，见我所种的也一样，作诗一首，依韵和作三首。幸好还没有错过，等花开时再共同欣赏。花近来多病，还是早点离开衙署吧。高高的荷花也自知人意，把盆底的花移到别人家去了。翠绿的荷叶亭亭玉立，却已经早早枯萎；红色的荷花纷纷凋落，必定会回到西湖去。试看这一勺盆池之水，今天没有花也正应该没有吧？野花依次隔着篱笆开放，不等待园丁有意栽种。不要向濂溪谈论花木的气韵，论识别根苗，还是输给康节。老病二首。七十岁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哪里还能使疾病不生？已经辜负了君主和宰相的心意，也无法安慰朋友们的情怀。白天睡觉哪里能逃脱罪责，早晨吟咏又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的衰老忽然到了这种地步，更苦于还要入朝行走。几天来解下冠帽衣裳，依然只是一个老百姓。看花没有眼力，养鹤也缺少心情。夜月使我劳神久坐，秋风使我感伤而发声。近来更添老态，腰又疼痛，更加难以行走。奕侄在东庄修建了两座亭子：一座在振衣冈，名为“看云”；一座在曲池旁，名为“临渚”。他写信来报告，等我归来休息后，与诸位老人一同游赏。我很高兴，写诗寄给他。你的父亲西庵，当年题写“拙修”二字；那里树木成行，连接着平坦的田野。近来听说你愿意建造亭子，为我安排好了计划，等我归来休息后，便与客人一同登山看云，在鹤峒园中依傍仙鹤；临渚亭面对桑洲。只是担心我的步履不再轻快强健，还想在池边放置一只小船。病中卧于玉延亭。高卧其中，真像隐士那样闲适；病来之后享用这些，也不算吝惜。平池的水随着消长而积聚，整日清风自然往来。短杖正好用来扶持着野外行走，小帽刚刚戴上，很适合衰老的面容。只须回到吴城之下，新建的幽亭更何况有两间。感谢朱懋恭同年寄来龙井茶。谏议的书信寄来，印章端正不斜；忽然发现拿到手中的是春芽。可惜没有一斛虎丘水，来煮尽二斤龙井茶。顾渚茶品位高，我知道它已经退居其后；建溪茶名声很重，恐怕也难以超过。饮过之后拿来同您的品格相比，清苦的风味依然留在齿颊之间。题写墨竹赠给李尚书时雍，时雍将赴南京，二首。司空德望深重；我们同朝为官，从黄门一路到了户曹。大家都说南都正是让老人安度晚年的地方，更看重你晚年傲霜般的高洁。三十多年结下的情谊存于心中，白头之年还一同戴着朝冠。向南行去反而欣喜清风更近，来年在吴门等候你的好消息。傍晚坐在玉延亭。残暑酷热，怜惜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同样的清凉？只能把河朔的清凉比作江东。半轮新月还没有完全明亮，一穗幽花仍然淡淡地红着。鹤走到池边，应当喜爱池水；蝉抱着树鸣叫，仿佛在呼唤清风。客人来了，只劝他出来享受秋凉；无病无官，难道不像邵翁吗？惜月，仿效白居易诗体。入夜后，看见的是什么？既圆满又平白地悬在空中，没有任何依系。它忽然从东海升起。拿它同金盆相比，金盆没有这样明亮；拿它同宝镜相比，宝镜没有这样清澈。只遗憾它容易亏缺，常担心它不能永远圆满。何况正当圆满之时，有时又遇不上晴天；还会被太阳遮蚀，又被云层纵横遮掩。阴暗昏晦的时候很多，清明的夜晚又能有几更？所以我尤其爱惜它，面对它难以忘情。我想把这些告诉高高在上的上天，请它明察我细微的诚心。天上有太阳和月亮，好比人的两只眼睛。假使夜里没有月亮，天的眼睛就已经瞎了一只。希望把各种浮云尘翳全都扫除，一旦驱使天兵，便不论晦朔，夜晚常常让月亮从天上运行。应当使所有仰头观看的人都不由得欢声腾起。有感。唧唧，是蟋蟀在夜里鸣叫；喔喔，是公鸡在黎明啼鸣。它们使我警醒，深深反省，仿佛在彼此呼唤。自天地开辟以来，漫长岁月已经过去大半。人的生命随世事沉浮，世道也分为治世和乱世。我的一生处在其中，片刻都真令人感叹。只希望内心没有惭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计较？送张济民升任思南知府。你在豫章已经得到百姓歌咏，初次从潞渚经过贵竹前行。万里之外的思南被称为上郡，而你的寸心仍然向着北方，拱手遥望神京。穿着绯袍、系着金带，足以使慈母欢乐；乘着黑色车盖、打着朱红旗幡，去迎候远方百姓。他日载入汉家循吏的传记，虚浮的名声应当不会同王成相比。新制的方竹杖。用紫玉般的竹子新制成，长度恰好超过肩头；四面斑斑点点，带着湘地的烟霞。病弱的身体借助你便能扶直，烦劳巧匠，不要把它削成圆形。世事本来就知道，方正便会有所止；时人应当说，弯曲才可以保全。这一生得以免受模棱两可的讥诮，晚年仍与你相依，保持挺拔。夜坐听见捣衣声。哪里传来稀疏的捣衣声，隔着短墙而来？原来东邻有妇人在捣衣。风吹树林，落叶飘零，秋声震动；露草中的蟋蟀鸣叫，夜气清凉。久别官署同僚，几乎忘了馆阁旧事；常常同儿子谈起故乡。勉强扶着竹杖回到深院，半壁残灯下独自登床。中秋风雨。京城人都期待赏月，这一夜本应合家欢乐。市上的人争相送来豆瓜，堆满了盘子。哪里知道风雨忽然到来，失去了这轮团圆月。上天也戏弄人，人世间的情形实在多端。阴晴哪里可以确定？想到这些，不禁发出长叹。和作石田题写王濬之画扇诗二首。尺幅画中宛然可见狄溪的春色，我过去经过那里，记得真实情景。想重新写画评，只好搁下笔；如今还是交给内行人来评说。紫藤花落，石台上仍是春色；隐士的幽居，画得最为逼真。画品高下平生自有定论，何必等待他人来替它宣扬声誉。

译病中读《周益公集》，因为术士说他命宫处在磨蝎宫，适宜退隐而不适宜进取；宽命与周益公偶然相同，只是惭愧自己的名声和贤德远远比不上名贤，他更应该退隐，因此作诗记下此事二首。术士早已论定，我的命宫浅薄，哪里能同益公相比？退止难道只是人为吗？应当有命数使人退隐。像时序一样，况且无论功过都从此退却，反而惭愧。高车满门来请，唯恐短疏空疏忽略；听说南方风雨很盛，病中仍然盼望丰年。益公论命，命居磨蝎宫；欧阳先生作诗，思念颍州。两人的志趣相合，不必分别；后来的读书人若请求退身，也将重新顾念先前的忧患。买田在城郭附近，甘愿供纳赋税；在溪边种树，打算停泊船只。还想在范村跟随一位老人，月下常常到石湖游赏。咏荆墩。盘根错节，埋在地下；乡野之人把它掘出，制成枯柴，砍来时高低不平。忽然登上坐席，送来时步履蹒跚；忽然搬上台阶，弯曲的几案形状奇异，不必使用斩胡床。同类的木材也让它排列在一起，能够辨识荆木，已经实现了平生愿望。斜坐着相互依傍，正好称作小斋中的家具。咏胡床。座上斜斜支着三尺长的胡床，病弱的身体随意在上面高低俯仰。睡着后有枕头便能成梦，不必用乌皮制成隐囊。煮栗子粥。人们说腰痛的人吃栗子可以强健牙齿，谁知栗子尤其妨碍缓慢煮熟？把栗子细细切碎，和新米一起煮，就是前人所说的栗粥方。读韩文公《泷吏诗》。自古以来，东吴的官宦之人都怕听见泷吏的声音而生乡愁。比起潮阳，苏公也同样是南迁之人；长期做岭南人，也没有什么妨碍。邀请曹良金来吃饭。曹君经历了忧患，脸色为什么还这样欣喜？想来他学道已有所得，把一切交给命运，内心常常舒展。正好因公事来到这里，潇洒地寄居在僧舍。行李只有诗卷，随身只有一个仆人。西城隔着风雨，遥想夜晚厅堂空虚。自己挑亮长明灯，打开书函阅读佛经。可怜我背负老病，秋天到来便叹息归去。座上没有清雅的言谈，谁能安慰我？明天一定要来我这里吃饭，园中的蔬菜已经摘好了。题写墨竹赠给返回东昌的良金。今天这位君子将要到哪里去？暂且到聊城，躲避洛京的尘土。清风吹到哪里都难以改变竹子的气节，好雨到来时更能滋润竹子的身躯。九月十八日，下大雪。又过了十天，雪下得更加猛烈，作《秋雪叹》。我生在江南，本来不习惯看秋雪；到了北都才见到秋雪，城里人也都说从未见过。起初它和雨一起落下，忽然随着急风猛烈刮来；渐渐看见瓦沟被雪填平，仍然害怕石阶湿滑。寒威凛然发作，贫寒人家势必难以生活；米和炭什么时候储备，腌菜和盐又到哪里去筹措？甚至只能把身体裹紧，何况又没有衣服和粗布；病弱的身体勉强支撑，对世事的忧虑也十分迫切。这种事情已经见过两次，十天之内还没有停止。对于《月令》没有深入考察，政事究竟缺失了什么？只希望上天宽容，阳气终究会奋发。红日运行在天空中央，穷苦人家的屋檐也遍地明亮。凉风只应当凄清，不要骤然变得凛冽；纷纷飘落的雪应成为吉祥之兆，还是等到嘉平节吧。依济之《斋居苦雨》韵作诗。我病卧了三个多月，幽深的忧愁充满胸怀。长久独居，正值深秋，又被淙淙雨声逼迫；雨水倾泻在空阶上，难道只是形成滴水声吗？遥想志同道合的人，遗憾不能同席而坐。你在斋舍中关闭公署，考察异象，查阅史籍。过去我们还一同数步赏月，如今隔着东巷，到此时只能遥遥相望。南箕与东壁寄来你写的《苦雨篇》，其中的心意我已经明白。黄叶被雨打湿，却仍然飞入窗中，穿窗而来，打破了我的愁寂。韩贯道给我看他所和的诗，我再次依韵答复。过夜的禽鸟闭口无声，落叶纷纷，仿佛要堆积起来。入夜后雨仍不停，愁思更加急迫；于是作诗抒写幽深的情怀，接连写了几幅，墨汁徒然滴落。可叹您久已独居，所遗憾的是有谁来温暖床席？长夜像僧人的斋舍，只是名义上挂着朝廷官籍；坐着想到西署的清寂，遥远得仿佛相隔千里。雨中仍送来风，梦醒时声音震动墙壁。低着头坐在床下，童子哪里懂得这些？八方同被一片云笼罩，杜甫也曾为这种幽寂而感伤。送杨温甫郎中出任杭州知州。刑部的事务已经脱手，文书却仍然繁忙；郡中刚任命了新官，又正逢古杭雪后。远郊驱驰五马，川中名族数杨氏；诸杨如杨白、杨公石都在。任官刚满，苏子堤也已建成，姓氏共同流传。不要相信一旦任命便忽然出守，前贤遗留下来的爱民之德，自会在黄堂中延续。这是竹田东庄众多景物中的一处。长侄吴奎取它作为自己的号，派人来请我说几句话。我很高兴他没有忘记祖先留下的旧业，于是作近体诗一章赠给他。防桥的流水连接着村落，其中有一亩多修长的竹林。它靠近城郭，久已是先世的产业；筑起竹场，正宜同这些竹子居住。挖取竹笋不妨碍它生长，留下优良品种结实；竹子能够收来帮助储粮，幸而还可以免除租税。等到同年晚岁，子孙常愿拿着犁锄耕作。为杜东原所画的画作题诗，赠给奫侄。溪水之上悠然流淌，西边的太阳正在沉落。炊烟升起的地方，万山已经昏暗。试看画笔也随着人一同老去，这幅吴中山水画又到哪里去寻呢？【东原有私印，印文说：“笔随人老。”】又为沈石田的画题诗。高峰如玉挺立，气势亭亭。石缝中的长松，只有几寸高，却已青翠。儒雅堂中，还在讲论学业；案头整日相对的，是前人留下的经典。为夏太常的墨竹卷题诗，赠给杨郎中。友石山人离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但他的墨竹画一派流传在昆山。竹子的高干远远伸出云烟之外，疏朗的影子平分在水石之间。竹管排列如笙竽，陈列着雅乐；声音回旋如玉佩，进入清雅的行列。今日面对这样的竹子，常常可以相见；从今以后种植它的地方，伸手便可以砍除。记载蒙赐之事【十一月八日，东宫停止讲学，宫中赐出衣带，遍赐宫僚，且都加赐一等。我得到云鹤衣三件、犀带一条。惭愧感激之余，作诗记下此事。】宦官高高捧着赏赐，从朱门中出来；诏令赐给宫僚衣服和腰带。云鹤衣哪里比得上弯腰驼背，佩着花纹犀带，仍然要围在病弱的腰间。接受这些东西，对于臣子的职分又能增加什么补益？但君王的恩赐拿出来，不能违背。身上穿着这样的章服，原本就不相称；平生蒙受加等的恩赐，又还祈求什么呢？杨惟立因在南京吏部考核功绩来到京城，留下来修撰《会典》。书成以后，他看见卷首与我联名，作诗表达喜悦，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答和。法令纷繁，合并各部门进行校订，何其有幸能够同时参与？再次在北门任职，冠带衣裳可与东观相配；常常带着笔砚跟随汉高祖，正如三章留下约法。唐人的《六典》耗费精思，光明灿然的一部新编成书，题名还排在卢氏之前，使我惭愧得难以推辞。又依杨惟立的韵，作诗恭贺在奉天殿进呈《会典》【当时为十二月十一日】。黄色书帙装订完成，刚要进呈御览；承载《会典》的车舆伴着仙乐下了东阶。史家不允许只依照唐代典制，秘府也不能徒然听闻宋代史书的记载。殿阶的楯板夹道陈列，云气缭绕；殿帘高高卷起，阳光舒展。扬雄般的才子笔下多有清新的兴致，我想和作新篇，只恨自己不如他。又依杨惟立的韵，作诗写进呈《会典》次日礼部赐宴之事。皇帝看见这部巨编，喜色动于龙颜；礼部开设宴会，特地传旨宣召。祖宗的政令可以比拟三代，文武公卿共聚一席。司马迁的《史记》才写完天汉年间的事，周代诗歌本来就应有《鹿鸣》一篇。玉堂岁末多有嘉美谈论，戴着乌帽、簪着官花的人，在席间又相互连坐。依鸣治的韵，作《岁暮有感》。石湖附近住着，靠近万株梅树；买下湖田，却苦于尚未回来。城市中常常惊叹风俗已经改变，老人尤其觉得岁月催人。客居之中有我，姑且也算兼有隐居；仕途上怜惜你，却还要更加依靠媒介。我们相对而看都已白头，知道知己仍在；方山高高耸立，气势难以衰颓。《家藏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二十九。明代吴宽撰。诗三十七首。癸亥年正月九日，张廷式由工部自易州分司来京；我们初次以同年身份相交，在李时器宅中聚会。时器从盆中取出松、竹、梅，说：“这是岁寒三友。”众人各自以其中一物比拟自己，又互相唱和。再次来到京城，十日已是春天；同年朋友零落，这正是壬辰年。三个人合成松、竹、梅三友，历尽冰霜雨雪，各自保持一身风骨。谈兴正浓，想要再换酒杯时，庭下的仆人已经醉倒，我却没有醉。座中人都已白头，不禁感叹只有我特别老。坐着面对杯盘，心意反而更加亲近【三人都没有饮酒】。十四日再次到我家聚会。新年的雅集令人喜悦，又一次来到门前；冠盖往来，可见交情深厚。穿过狭窄的里巷，春风温暖；高过稀疏树林的海上月色清亮。唐国太康年间本来就有警戒，齐人同样的爱好不必再次结盟。岁寒时的高尚节操确实值得取法，三位朋友相看，不能辜负这个名号。二十日，三次到廷式的公馆聚会。这座馆舍就是杨文敏公当年的朝房，也就是所谓的聚奎堂。积雪全都消融，春天带来阳气。上元节已经过去，白昼开始变长。城里的灯会暂借一时，哪里妨碍我们在社中尽兴？诗歌之盟不可忘记。三友自会有人听闻；高兴地设宴，五星仍然仰聚于聚奎堂。明天遥望易水，勉强在筵席前再举杯。以松自比。朽木般的树干高达千尺，靠着林边高地，纵然承受寒风也不发怒号叫。老去以后有竹、梅长久相伴，春来时桃李却独自分属一类。材料足以充任清庙的栋梁，却难以成为大梁；文章写成中山之醪，姑且用来酿酒。今日在聚会中受邀入席，愿百年的高尚节操一同高尚。和廷式《以竹自比》。翠绿的竹干、青色的枝条，像用玉削成。如此潇洒的竹子，谁能理解它的情怀？根盘曲而茂密，远处带着鄱山的影子，伴着萧萧易水的清声。雨水滋润，何妨仍然改变颜色？在岁寒之中，也能保持不变的盟约。枯松有幸长久寄托于同心之交，相互照应，无须询问姓名。和时器《以梅自比》。冰雪中生出香气，仿佛画还没有完成；相互看着姿态柔美，情意更加深厚。竹君的姿态如玉，与老松同样美好；不像柴木般的骨格那样不清雅。吟咏林逋，甘愿独自隐居；编修花谱的范叟，喜爱与同道结盟。梅花从来可以用来调和羹汤，早在《商书》中就已知名。戒绝饮酒。我平生不能饮酒，却常常喜爱能饮酒的人。三杯下肚便已醉倒，陶然之中显出天真本性。少量地分几次饮，傍晚的宴席也可以一直延续到早晨。流连到宴席结束，还能够陪伴嘉宾。近来患了牙痛，疼痛的地方大概是有原因的。酒进入咽喉，其中的气味又烈又辛，于是每当疼痛发作，上下牙龈便难以合拢。酒是上天赐给人的美禄，多少本来由人的禀赋决定。上天如果要断绝我饮酒，何必反复谆谆告诫？只让疼痛达到牙齿，却不让酒沾到嘴唇。空庭中冰雪满地，寒气随着新春而增加。面对酒却不能饮，上天的意思难道不是仁慈吗？不被酒所困扰，也许可以免得把这件事写在衣带上。听鸡鸣。繁星布满春夜的天空，鸡不停地鸣叫。试问它为什么鸣叫？意思在于呼唤人们起床。人们披衣不能安眠，各自勤勉于自己的事务。士人争相入朝，商人争相入市。只有懒惰的人反而嫌它声音嘈杂刺耳，要杀掉善于鸣叫的鸡，拿刀拿勺送进厨房。公鸡的职责是报晓，不同于母鸡。母鸡叫声低微，哪里懂得报晓的道理？它不知家业已经困乏，反而只把叫声当作可喜之事。偶然在枕上听到鸡鸣，感叹得流下眼泪。新年与玉汝、世贤、禹畴、济之五人同聚。玉汝作诗邀请饮酒，我依韵作答；当时玉汝刚审理楚地狱讼归来。在朝班中常喜欢与鸳鸾般的同僚相接，年少时便一同游学，自故乡相识。你审理狱讼不使冤屈，如同于定国；归途没有险阻，胜过王阳。三江已经隔开，那不是我的土地；五老山哪里知道我们共同坐在这座堂中？还等城东春色正好时，再约在小园中观赏红花。

译清晨坐在书室中。我独自端坐在南窗下，阳光浮动，瓦沟里还看得见残雪。怕冷又熬过一个冬天，才察觉衰老真是一件难事，实在合于古人所说的“三休”。顺便勉强托人把家书带去；多事之余，闲来又把日历修订一番。高兴地听到圣上的身体承受万福，南郊祭祀时准备跟随六龙出游。二月四日皇上出来视朝，作诗记喜。凤凰楼高高隐现在五彩祥云尽头，钟鼓声传来，列位奉銮侍从相随。世道已经达到三代的盛盛，圣上的身体常关系天下万方的安宁。殿前旭日仿佛仍离上天很近，仪仗之外春风吹来，树木并不寒冷。仰头看见皇帝穿着赭色袍服登上黼座，百官手执笏板，全都欢腾【这一天百官都穿公服入朝觐见】。依鸣治所作怀念我的诗的韵脚作答。高高的轩堂和孤单的床榻，在这个地方哪里是我的居所？三更时星光满天，二月初寒风威烈。河冰清冷而坚实，宫中的柳树稀疏而翠绿。自韩愈之后，诗歌只有您在郊祀诗中更加擅长押韵。与杨惟立寄宿在神乐观马道士的房中【翰林前辈多曾在这里斋宿】。仙人的房舍地处偏远，我们不断移步；西窗下暮色淡淡，夕阳迟迟落下。往日的诸位公卿已没有人在这里，新年里老朋友又能同谁一起呢？坐得深久，蜡炬对着筵席剪去烛花；听尽隔屋传来的鸾笙吹奏。便想联名题写在墙上，只是应当记住仲春时节在郊祀斋宫的经历。天气暖和，斋宫频频赐食。沿着曲折的廊道行走，遇到了杨津。占卜郊祀的这一天并非三次望祭，陪同祭祀的哪一家能有四个人？【杨氏有惟立，以及大理卿守随、兵部郎中守偶、刑部郎中茂仁四人陪祀。】展开书卷鉴赏书法，夸赞茂密【惟立带来宋仲珩的书法给我看。】打开信匣投来诗句，喜爱其清新【这天李世贤、屠元勋都投诗给我。】回想从前在史局曾经分别，如今却在仙房中更加亲近。依屠元勋陪祀诗的韵脚作答。南郊祭祀正当春天过半，欣喜新近放晴。盛大的礼仪刚因改日另行卜定而举行；行刑狱之事仍命令司寇掌管，禁用祝词则先允许奉常更改【改在仲春时节，此时阳气发生，万物生长。】斟酒入玉瓒，分作三次献上；奏起箫韶之乐，合成九章。衰老多病，不能列入陪祀队伍，只能仰望那些袍服笏板，羡慕其光荣。送玉汝升任副都御史，仍然前往南京。南京的人还认识旧日的你，新任命仍写在玉敕之中，最终还是归返南京。执掌法令如高悬的星辰，依靠北斗；留台的地位重要，却隔着江在东方。睢阳的聚会已经散去，谁偏偏更加老了？洛下的吟咏已经写成，我却还不工巧。想要忘掉离别之情，必须借助醉意；在筵席前不要让酒杯空着。园中有一只鹤长声鸣叫，群乌不时在它旁边喧噪，好像在相互交谈。我因此读到白居易集中的《乌鹤赠答》，便仿效它的体制作四首绝句。也许有人能够说出其中的意思，这不只是所谓的自取其笑。乌鸦问鹤。你的腿虽然高，却不能上天；你的身躯虽然大，却是空空的。小园只有半亩，门又常常关闭；你独自起舞、孤独鸣叫，还要等多少年？鹤回答乌鸦。我筑巢之后，长久以来常常被比作凤凰；阿阁虽然高大，我的性情却不贪恋。只等明年羽毛长成，一飞便直到大江之南。鹤问乌鸦。黑衣黑帽，颜色不分明；声音嘈杂刺耳，争相嫌弃那聒噪的叫声。你本来在上林苑能够攫取食物，为何来到这里还想通报姓名？乌鸦回答鹤。吃饱后任意飞翔，不愿剩下的弹丸来伤害我；能够避开翅膀，也能够舒展身体。一年到头只住在空旷的园子里，不为谋求自身，不像你那样。感谢冯副郎赠送惠山泉。什么地方的泉水能装满人的胸腹？是惠山横卧如翠色屏风。山那么远，不能搬来，谁把这清澈的泉水移到这里？客人从山中下来，送给我两瓶泉水。层层石子含在水中，几座青峰倒映其中，宛如清晨汲取的泉水，还带着鱼龙的腥气。煎茶用水有专门的记载，陆羽写有《茶经》；舌头能够辨别清浊，难道只是像辨别泾渭那样简单？这泉水列居天下第二，不甘心让给中泠泉。幸而蒙苏轼吟咏，便把诗当作泉水的铭文。直到如今，游山的人还争相仰望；漪澜亭远远运送泉水，超过千里，用瓿甊装载在吴地船上。后来人们不好此事，这件事已经停办很久了。大瓮封住泥头，所看重的只是醯醽之类的酒醋。一天忽然得到这泉水，高屋之中惊喜得如同倒下建瓴之水。阳羡茶恰好送到，是新制的茶品，聚成一寸长的嫩梗。虽然不是龙凤团茶，却胜过蔡与丁所制的茶。两种珍物偶然相遇，旺盛的火仍然熊熊燃烧。蟹眼般的水泡渐渐升起，羊肠车转动的声音也可以听见。煎煮既合乎方法，倾入杯中，兰花般的香气四散。连续饮用，口渴顿时解除，也使尘蒙的眼睛清醒。瓶底还有余沥，映照得见头发上的星星。感叹这一段奇遇，哪里料到会在衰老之年得到？不必等到饮茶才开始饮水，饮水也能使心神常常清醒。这还不足以酬答高雅情意，姑且用它来报答山灵。为杨应宁都宪督理陕西马政所作《西戎献马图》题诗。黑色骏马清晨渡过黄河而来，踏遍万里风沙；四蹄张开如垂下的铁块，不可凿刻；卷曲的毛绕着腹部，绝非寻常马匹。戎人把它牵到萧关之下，穿着毛衣、戴着毡帽，是什么样的胡人？他们不怕路远，牵马来献。到了关西，听说杨公来主持马政；极目平凉，水草新鲜，监苑重新开放，排列着圉人。这匹马真是渥洼所出的良种，身上隐约隆起的龙纹仍然布满全身。马政又命令依诏实行，蕃地的恩惠应当像锦云一样；不要只说有毛仲，秦代也徒然传说有非子。内地养马，连接着长槽，防水、铡草，百姓多么劳苦？杨公一来便壮大了军队的气势，万骑追赶败军直到高高的天山，匈奴夜里撤离穹庐之道。马政办成后，杨公入朝觐见，还将这匹马献给天闲，不是按照图画徒然寻找骏马。应宁把赠行诗作给我看，我题写在诗卷后面。暑气湿热，实在难以忍受，三伏天还没有结束。远远望见琳馆，出门却是多么困难！何况又遇上连绵的雨，道路从未干过。雨多也自有可喜之处，客人离去后幸而可以盘桓。试试看有什么所得？诗卷摊满床上。向西行走确实足以慰藉，跃马越过长安。仰望太华山峰，俯视黄河急流。骊马和母马散布在郊野，监牧之官纷纷而来。严霜覆盖百草，边城惊觉早寒。思念友人时当会不能入睡，半夜看那明月。题米南宫的书法墨迹【靳充道收藏】。傍晚得到奇异的观赏之物，案上陈列着翰墨；展开卷轴便能辨认，气势迥然超出尘俗。寻常书法往往欹侧，这一幅却特别不同。字只有五十六个，端正得像人垂下衣带，又像旗帜整整齐齐，还像车轮辚辚而行。书法家自有定论，庸俗之士却妄自生出嗔怒。没看见苏公的话吗？它超妙而且入神。米公从前住在京口，海岳庵近在邻旁；墨迹多已散落，但珍宝终究难以湮没。譬如荆山之玉，旁边透出的光彩可以见到玉质；惊喜地忽然得到它，能归还乡人，真是幸运。恐怕流传百世也会朽坏，必须摹刻在坚硬的美石上。把铭文配在《瘗鹤铭》旁边，永远留在焦山边际。为潘时用博士作诗，寄赠给他的叔父鹤溪太守，祝贺八十寿辰。在闽南归老已有二十年，鹤溪先生仍像从前一样健壮；拄着手杖放步登上山巅，上下行走，与鹤一同翩跹。眼睛明亮，不必依靠养生书籍；请问先生为什么能这样？我曾听闽人传诵您的口碑：自从任太守以来，您最为贤能。贫穷屋檐下的小民蒙受您的怜悯，人人举手加额向上天祝愿，希望您居家长命百千岁。翰林中的侄子如今已如儒中仙人，向南望着竹林，却无缘归去。我替您把诗封好送到寿宴上，您若和我唱和，妙句须当完整；不要让邠老独自专美。

译读苏轼文集，看到一首除夜诗，开头四句说：“年纪已经三十九岁，劳苦的一生已过大半。岁末太阳西斜的时候，还要为前人叹息。”这大概是转述白居易的话。后来苏公只活到六十五岁，而白公活到七十六岁。我今年六十九岁，恰好处在他们两人之间，于是自己作诗来寄托鄙陋的情怀。岁末太阳西斜，三十九岁又增加三十岁，究竟怎么样呢？苏轼说劳苦人生过半，到我这里终究少于古人；白居易却还多出一些。身为学士而又兼有老态，惭愧自己这个读书人还不敢指望做到尚书。平生只是遗憾张师德能够保全虚名，我却不是他那样的人。依友人在海昌对月怀念我的诗韵作答。怀念仙人，不相信真有瀛洲；在无边无际中，今夜确实如同遨游。纵观浮世，处处都是大海；高人独自站立，最适合秋天。头发被清露沾湿，如同刚刚沐浴；伸手牵挽银河，仿佛要使它倒流。却转向您家夸说旧日故事，穿着羽衣，在明月下倚着黄楼。寄诗祝赵完璞八十岁寿辰；当时他得到一位医生治疗失明，眼睛重新看见，亲笔写信给我报知。忧虑世事并非为了私利，在百亩田地之上向当权者上书。还记得当年高声歌唱、行走田野，仍有三乐的妙术传于家中。如今这块十全的美玉独自完整，两只脚仍在，金针轻轻刮治。两眼像悬挂了多年一样重新明亮，年过九十也不要说老；亲笔手迹封题，至今还清楚如旧。感叹新麦面。回想昨天走在城西道路上，归来时背对着夕阳余晖。茂盛的麦子还没有收割，放眼望去尽是黄云。黄云正铺满郊野，竟没有一天的间隔。怎么在盘盂之中，忽然又堆起了白雪？这才知道昨天所见的麦子，全是【缺】家庄的。匆忙只为谋求一饱，哪里像乡野之人那样忙碌？年老了又吃新麦，感叹接着眼泪一同流下。为什么不再迟几天，等麦穗垂下、颗粒如珠般饱满？登上广福寺佛阁远望西山。在城中经过各处坊口，时常只能看见山的一面；车尘在半空升起，山色忽然又看不见了。今天出城向西，起初很高兴看见山，却又遗憾正当盛夏时节，草木更加葱茏，遮住山胸，仿佛手执圭板；遮住山顶，或像侧戴弁冠。走了七里多，得到一处胜地和僧院。抬头看山何等突兀，杰出的楼阁俯临高殿；踏着百级层梯，身体转向西边栏杆。山势横断在旷野中，苍翠之色争相自我炫耀。眼力已经用尽，只能任凭小腿骨颤抖；群山叫不出名字，但起伏形势清楚可辨。山势从西南而来，遥遥向西北回旋；万马仿佛奔驰追逐，阵列又如鏖战。白云和青色雾气之中，岩石的姿态不断变幻。谁能请画师为我展开一幅画卷？我年老了还客居京华，宦游确实已经疲倦；假使进入山中行走，所经过的地方哪里能遍览？一眼望去青山尽收眼底，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依鸣治初入馆修撰史书的诗作韵脚答诗。儒官的职分，哪里敢始终推辞？还幸而能够相互跟随，得到一位旧日知己。仰承圣学，惭愧自己见识浅薄；旁征博考史书编纂，面对许多分歧更加困惑。深知古代的事情能够成为鉴戒，甘愿比作【缺】工，只是先打好基础。四库大开，我还自感欣喜，年老以后终于免得成为借书成癖的人。中秋夜与叶翁饮酒。天空清净，真像大海没有波浪；依稀可见倒映其中的山河。只是嫌群树交错得太厉害，又担心浮云遮蔽、点缀得太多。今夜浙江潮水汹涌，去年燕地大雨滂沱。再同邻翁饮一杯，年老了也肯放过这样美好的节日吗？感念范魏公吃粥的事。长白山中，杂菜粥已经冷了；丹阳路上，麦舟空空。故友日后能够施以恩惠，君子当时已经处在穷困之中。翰林院新修工程完工，正好奉命教导庶吉士，坐久之后偶然作成此诗。抬头看见深沉的彩绘栋梁，连同我们所坐的地方都是华美的屋宇，这是什么缘故？朝廷正任用、储备贤能之士，山林泽国哪里还能安置列位仙人？水冲击长堤，声音如雷；太阳照到高树上，树影刚刚圆满。我自怜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清，却也喜爱面对书籍享受新凉。题《米南宫水墨图》【闵尚书收藏】。云山烟树全都模糊，这就是米南宫的朦胧图。自己笑说头顶之门没有慧眼，面对窗边的墨迹，淡得仿佛什么也没有【米南宫自己题识说：“没有具备顶门上慧眼的人，不足以辨识。”】。寄诗祝施焕伯七十岁寿辰。当初从乡校开始结交游学，年少相见直到白头。我惭愧自己不是济南的伏胜，人们却说吴下有施雠。高雅的胸怀已经显现在开辟三条小径，遗留下的恩爱仍听说存在于两州。稍等登堂相见，完成一笑；我手持春酒献上，也接受您的酬答。剁蟹。有人曾经剁鲙，也有人剁蟹，剁蟹这件事从我开始。我所想要的东西，难道宁可舍弃鱼吗？南方人没有不吃水族的，至于蛏、蜍之类，风味都觉得比蟹低下。最美味的当然应当让给它；今年蟹又好又便宜，不必等到霜降。刚放进鼎中烹煮，它本来有什么罪过？却连同族类一起收来诛杀。我老了牙齿将要脱落，偏偏两只螯肉最肥。手里拿着它只能流口水，也很像晋人以姜醋佐食。既然端上桌，姑且用美味蔬菜相间。一刀下去就能斩断，大口咀嚼已经吃得一无所剩。遗憾的是我本性不饮酒，右手仍然空着。晋人一定会嘲笑我，清醒着是多么愚蠢！口腹只是小体，奉养它却有愧于孟轲。把这些话写下来，或许只有真正懂得滋味的人才会取用吧？《家藏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明代吴宽撰。诗四十九首。咏春雪。燕山的春天已经过半，寒气逼近窗纱。雪花纷乱飘撒，无边无际；平铺大地，洁净得几乎没有瑕疵。绕着屋檐只能形成片片点缀，衣袖上却不能结成花。红色的花蕾将要绽开，却妨碍了桃花花蕊；青色的草芽刚刚抽出，又被压制。落在水中仍然时隐时没，在空中任意交错飞舞。向着太阳时雪痕开始变薄，借着风势又斜斜飘落。高墙应当很快就被压塌，平地上却总没有低洼。寒夜怀念杨应宁。向西望着关隘，关隘以西还有更远的西方；越过关隘的人离去后，一定听见鸡鸣便防守。万马如云，锦绣般的波浪伴着孤鸿；踏着雪泥，群牧依次巡行，频频检点查核，接连上章飞马报奏，自行封题。山城中夜坐，消磨官烛，想来可以看见霜寒之中鼓鼙声声咽涩。写信给鸣治。向北望去，高城被树木遮去一半，怜惜自己独卧在官衙的床榻上。新年没有看到你的诗，按照惯例度过漫长夜晚，只知道梦中回到家乡。世道丰足安定，人人争相欢喜；宦途疲惫不堪，只有我独自叹息。请求退身归隐，必须约定一同归去；到如今我也已年加七十。斋居时感谢屠元勋送来解家香。坐在斋阁中，正想使心境清静，忽然面对名贵的香。到了深夜，已经仿佛古人频频扫地，再没有俗客来共同弹琴。温暖的烟气盘旋曲折，细丝缭绕着碧色的细屑，团团凝成仿佛削成的金块。如今才相信解家确实得到了制香的方法，清泉香饼就不必再送给词林了。与廷式饮酒，时器宅中聚会【十二月十一日】。东街晴雪映照着早朝的衣裾，早早赴公【缺】席。既然已有约定，便不虚此行，只教岁寒三友一同再次到来。还不到一年多，清谈便持续整日，随口说出的言语接连出现；座中三人如鼎足般相对，仿佛已经编成百篇的别录。新春的良好聚会，实在说不尽【当时廷式新刻《同年三友会录》】。再次到我家聚会，依廷式的韵脚作诗【十七日】。不要把这次聚会比作会稽山阴的修禊，一笑之间荒园几乎要使簪子坠落。酒量浅，不能举行河朔式的豪饮；曲调太高，难以和唱郢中之歌。稀疏的树林夹着门户，鹪鹩的巢很小；残雪对着台阶，鹤的足迹深深。入夜不必叫人接续蜡烛，我家的海上明月正浮在金色光辉中。第三次到廷式公馆聚会，依时器的韵脚作诗【二十三日】。沿易水向东走去，踏着雪尘。公馆依然在，向阳敞开。人们歌咏孝友，堂中有谁是侯爵？比起清幽虚静之地，我又来了。饮酒不必拘泥三杯的戒条，作诗确实显出一口气写成百篇的才华。天门半掩，归途已晚，疑心是词林中的人值夜归来。斋居答廷式【甲子年正月五日】。亲手拆开诗信，翰墨香气扑来；拿在手中便知道它来自聚奎堂。诗坛并不觉得三个人少，灯火之下又约定十日长聚。微雪落在台阶上，增添清晨的光色；东风吹入门户，撩动春日的光辉。斋居之中更高兴与朋友搬得很近，古树在南边隔着一堵墙。又因廷式夜访而喜悦。斋居中座位坐满，茶香四散。忽然劳驾您乘肩舆来到小堂。公务强行把您留下三日，长久的清谈使一夜也显得漫长。乌金香炉屡屡燃烧，消除寒气；红蜡频频点燃，遮避月光。却喜爱两位郎官常侍讲学，书声隐隐传过南墙。正月九日再次答复廷式。斋戒居处，解衣端坐，焚香静坐。又看见题诗寄到草堂：相隔不过咫尺，却只有我一人远行。寻常的春日近日才开始变长，诏令严肃地从北阙传来，仿佛听见天子的声音；南郊大礼盛大举行，夜空也为之震动发光。谁想到我又一次受到重复任命，年老了还要独自扶墙行走。答胡副使升任广东。身穿绣衣光彩煌煌，映照着宫门前的红色台阶；身处云霄之间，站立了很久。出巡时总爱询问百姓的疾苦，升迁之后仍然看作承受了特别的恩宠。三年后在宫阙之下必须奏报政绩，岭南一路又要重任分司。遥想祖先的德业仍然代代相继，如今自己的清名也唯恐被人知晓。依屠元勋、李若虚斋居联句见寄诗的韵作诗。遥望西署，我常常系心于交游；常想岁月流逝，哪里能乘兴回来再移船呢？难道只是因为遇到知音才弹琴吗？年老了身在文坛，惭愧还要拖着白发；春天到来，看到诗卷，喜得分到佳作。汉家的大祀，眼看就要礼成；还想凭你的高才，作一篇《上林赋》。送编修王九思回乡省亲【九思字敬夫，陕西右路鄠县人，父母都健在，祖母也健在】。【阙】陂种下的树，已经长久成村。何况谈到终南山，正好就在门前。靠近城郭有山，也有水。上堂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孙子。文苑中才华秀发，承受清要的官职。春日舒展而漫长，献上寿酒。两位母亲都已白头，谁能不留恋？还应快快回来，以报答你的君恩。读陆参政文量归田稿。陈塘宿草，遍布新坟。别集这些年来，又刻成了。凤凰自怜毛羽美好，孤独栖息，终究还会发出不平之鸣。偶然读到司马温公诗集，其中有和邵尧夫《年老逢春》的三首诗，每首都以题目中的四字起句；我心中有所感触，便仿作三首和诗。年老逢春，人们共同欢笑。小园每日游览，走去又回来。墙边的槐树，是谁种下的？篱笆外的桃花，特意开放。冰融化的时候，水终究还在池沼中；石头依傍阴凉处，自然长出青苔。弯腰最为艰苦，已经没有筋力。想要追随陶渊明，归去吧，归去来。年老逢春，人更加狂放。不登高地，就登平冈。常常忘情，奇怪自己说的话并不浅薄。喜欢睡觉却又惊醒，梦也不能长久。经过市集尘土很多，仿佛触到雾气；靠近窗户花儿很少，却胜过焚香。常常清晨整理短发，又听见钟声，准备进谒未央宫。年老逢春，人自然惊异。春寒时不能饮酒，辜负了好朋友。江南的消息传来，那里仍有深雪；京城听到的消息，却还没有早莺。司马温公惯常带着竹杖，防备邵尧夫来拉小车。诗写成后，却奇怪韩愈的话：万物发声，是因为不能得到公平【温公防园常带竹杖】。牡丹刚刚开放，奭奂张起帷幕来防备我作诗，把诗给他看。春意深浓，欣喜地看见一枝红花，翠色帷幕高高张起，太阳正当中。告诉两位郎君：一定要记住，爱护自身应当和爱护花朵一样。送刘仁仲回乡省亲。我一向喜爱西川的一双美玉，独自承受恩宠，回到故乡。漫长道路上并不害怕连云栈，名胜之地终究要夸说濯锦江。过去在文场中早早入选，近来看你的诗笔已经如扛鼎一般有力。郫县竹筒装的春酒，到了秋天刚刚酿熟，隔着座位香气透过碧色窗户传来。送刘司直展墓。在石城带着书籍纵情翱翔，像你这样好学的人还没有忘记。家谱上的刘歆应当是另一个支派，诗中的阮【阙】也是同乡。还要乘驿站车马接受恩召，每当在经筵上都进呈讲章。懂得仰慕，也知道崇敬如许由，不要面对河水而叹息它的浩荡。夏夜起坐。头部患病，棱角分明地疼痛，躺着不舒服，便起来坐着。小堂前迎着风露，弯弯的残月刚刚离开海面，隐隐约约的银河仿佛要横贯天空。为忧虑旱灾而作诗歌，面对“倬彼云汉”的诗句，回到家中也无计可施，只能茫然叹息。夜深时童子低着头，我独自听城楼上传来刻漏的声音。为道士马彦中题写夏太卿的《雨竹图》。太卿已经去世，只有墨画的竹子还在，笔法依然如故，带着雨痕。不知道南阳炼师的面貌，百年流传下来的遗物却归于诸孙。依韵答复鸣治病中抒写胸怀之作。扶着手杖，衰弱地遥望北辰。暑风整日吹来，自然扬起尘土。居地连接着黄阁，反而忧虑自己被远远疏弃；进入银台，更觉得自己频频【阙】。打算【阙】，还像【阙】。君王的话不可违背，不如接受诏命。白头相对，应该彼此发笑；其中滋味，真是同样苦涩辛酸。

译依屠元勋以两代诰词刻石树立于先茔之作的韵，作二首。从南山采伐石料，压在厚重的大地上。诰词考察德行，是为了追寻本源。秦川的旧姓，确实值得数说；浙水的清白门第，也久已流传。城里的白云，凝聚着远望之情；林间春雨，沐浴着重重恩泽。百年积累的德行，终究应当发扬；试看秋台之上，还有孝孙。德行完美，无须劳烦众人评论，两篇诰词中天子的言语最为分明。秋台今日生前没有遗憾，山岩沟壑之间多年之后死也荣耀。湖水清澈流淌，环绕墓道；鄂山分出青翠，围绕罗城。高大的石碑巍然耸立，竟有这样高，长久表彰人间无穷的亲情。送文侍御宗严奉使河南。人人都说文家兄弟情好，更夸赞仲氏身穿绣衣。如今在宪台任职，官位更加尊重；多年掌管军政，已经形成惯例。在花下不要推辞清淡的酒；在渡口远远望着轻快的画船。向来通晓民间事务，这次出行不会辜负朝廷。为侄子奎题画。坐在林下的茅亭中，这位老翁随即把诗意的景象收入胸中。江湖日暮时多有风浪，应当笑张帆航行还要等待顺风。听说赵栗夫升任广东按察使。可叹我已经衰老，正在请求归去。却高兴你得到新的任命，从宫门出发。吴江一水，可以移船而行；越地千山，正好振衣登临。学政已经办成，心中也疲倦了；审判案件反复裁决，手笔却快如飞驰。只是想到二十年前的往事，转眼觉得诗友在座上已经稀少。请求归去而未获准【当时第三次上疏，以旱灾为由请求退位，承蒙皇帝批示，勉励起任供职等语】。在银台投递奏疏，列数起来已经三次得到批答，频频惊讶御笔亲自批示。料想残生还要依靠皇帝的力量，只因错误地居于高位才招来天灾。况且老身又增添了许多疾病，明主何曾抛弃无才之人？恩旨降临，应当勉强起身；即使供职，也已经衰老颓唐了。五月十五日蒙赐鲥鱼两尾。因病卧在书窗下，已经过了好几旬。早晨仍然自己进食，吃的是时令新鲜食物。鲥鱼从江东运到这里，若论价格，足可抵得上盘中二尺长的白银。在盆池中养鱼。雨落下来，水面像跳动的珍珠，幸而免去【阙】，鱼儿得以共同浸润；咫尺之内的鱼儿还能洋洋自得，却不知道盆外还有广阔的江湖。病中。勉强起身也难以再次供职，夏日长住庵中，称得上疏懒慵怠，姑且以此消遣。写千行字帖，全靠手杖扶持；八尺长的竹杖伴随左右。天上降雨，使病骨得到滋润；溪头水涨，阻滞了行踪。夜凉时忽然做起江南之梦，群山环绕着灵岩，紫翠重叠。为顾良弼题《墨梅图》。芳名曾经在花谱中流传，仿佛看见临溪倒悬的身影。告诉那些防护花木的人，不要胡乱折取；低垂的枝条正好适合承受雪霜。依李世贤派遣祭祀夭寿山祈雨有应之作的韵，作二首。祷告祭祀刚刚奉命举行，礼曹臣从百里之外带着诚意前往；神灵容易感应，《周雅》篇章屡次歌咏，歌声太盛；汉代举行雩祭，队伍成列，舞蹈为何如此频繁？四郊之内有土地却没有一块干土，三日之内下成大雨，完全扫尽尘埃。听说阴晴变化才一会儿，走下山时太阳仍然崭新明亮。向北遥望高岭，像青色盆子覆盖大地；云气从桥山升起，气势独自尊崇。岱岳封禅多次举行，并不是汉代的事情；桑林再度祷告，还有商汤的后代。鲋鱼浮出，水道通彻，可以流行千里；马蹄踏过浅水，雨水散布到万村。清晨上朝时衣服被雨打湿，欣喜地承受上天的恩宠，从金门走出。依世贤和作供字韵的诗作，再约顾良弼带酒前来慰问。早就打算准备盘中饭食供客，病中百事都懒得去做。头发稀疏，自己脱落，像枯叶；病弱的身体难以支撑，只能低着身子扶瘦竹杖。老人安居尚且费力，哪里敢跟随诸位健步而行？黄花酒酿熟了，一定要邀来共饮；遥约佳节，重阳再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病后独自在园中散步。八尺竹杖握在手中，在小园中散步，拟效法温公。身形奇特，本不相称，却反而多得长寿；弯腰曲背，哪里还能再挺直身体？双脚无力，哪里敢走上台阶和石路？眼花昏乱，觉得【阙】。花朵凋落，只剩满地绿阴；听着鸟鸣，这样的快乐怎么能不同大家一起分享呢？为屠元勋题画二首。百顷平湖，望去仿佛天空；游人好像置身水晶宫。白日漫长，面对这景色可以消解暑热；高阁哪里容得下我这个病老翁【右为《湖亭高士图》】。三个白头鸟共同称作老翁，并立在高枝上，总把下面的风压住。世间什么东西能【阙】？俗人还自以为羡慕三公【右为《一雀三公图》】。世贤说我拒绝客人，依照前韵再次和诗答复他。自怜连杯酒也不能供客，年老多病，又因见客而懒怠。开门出去迎接很困难，只能倒穿鞋子上堂酬拜；携带竹杖，预先约定却落空。仰望云间身影，径直来访也须留下竹下的踪迹。不要相信黄花时节就一定美好，小园还须等到绿阴浓重。感谢顾良弼、李世贤带酒来访【五月晦日】。初伏将要到来，白日正长，我们约好一起乘轿来到茅堂。远处树林中忽然有劳公子来访【杜甫《夏日李公见访》诗说：“远林暑气薄，公子过我游”】；小园反而能招来辟疆【吴中有顾辟疆园，王献之径直前往】。在花下扶杖，走到乱石旁；藤萝树荫下移动席子，躲避斜阳。幽居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客人，只有成行的绿树，到了晚上更加清凉。世贤感谢我赠送鹤雏，依韵答复他。短腿曲折，形状像鸭子，忍心防护它们，抱着送出庭院。要用诗筒来致谢，必须写上一千首诗；园门匾额曾经题写过的，只是两片羽毛。月下长鸣，声音还不明亮；树间低低飞舞，双足仍然柔弱。听说南宫中有许多仙人，不要让群鹤飞入幽深之处。再次答复世贤来访之作。病卧空园，已经整整两个月，哪里曾请客人登堂？忽然看见枣实真正结成果实，杂乱插下的榆树秧苗也已经成为篱墙。自喜清凉树阴可以消除伏暑，谁料佳节已经到了重阳？酒喝得酣畅，碧色酒碗深到如此，不厌弃冰凉的浆液沁入牙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感谢顾良弼赠送甘州枸杞。田畦间这种植物，看来没有绿叶，只有尖长的枝条，尤其像从珊瑚沉铁网中取出；不要把薏苡误作明珠。菊苗一同采摘，凭谁来作赋？药材兼收，正是需要；它本来就是适合老人服食的东西。如今身体衰弱多病，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译为世贤题唐子华《钓舟图》。太阳落在长堤上，古树投下阴影。渔舟争相驶入碧溪边，看他共同整理钓丝的双手，真有前人竭泽而渔的心思。韩贯道为陈太仆题滁州环山楼，篇末联句有“防人莫作寻常看，李子文章在上头”之句，因为我曾经作过《楼记》，韩贯道于是寄给我看；我依韵也作一首。山越过淮河以西，此地最为优美。陈元龙的豪气，正适合登楼。松涛环绕山谷，声音如同【阙】；石洞中生出云气，气势仿佛要浮起。庶子泉清澈，仍可凭吊古人；判官花美丽，不知不觉已到秋天。凭栏远望，只见一座孤亭很小；更有我的文章，写在楼下。题赵仲穆《马图》【李世贤收藏】。王孙既画马，也画人【阙】。马的神采完整，颜色各不相同：一个人汲水来给马喝；一匹马想饮水，身体将要腾起；两匹马低头啃食干草；一个人扶着栏杆，斜眼看着马厩。黑色的天闲马不用等到秋高气爽、膘肥体壮；一匹马不渴，两匹马吃饱。朔方用兵时，万骑奔驰，三匹马并立在那里，仿佛毫不知情。赠谢鸣銮回台州，依李若虚韵作二首【鸣治的弟弟】。在海上离开故山已有三年，在客中还能眼前相见骨肉。行装中自行解下的书籍有千卷，姑且把半间屋子分给你作卧榻。晋代诗才推重谢朓，严陵的风节可以在方千身上看见。潇洒自在，不被冠服官场所牵累，后悔没有跟你学习往日的闲适。在京城看【阙】，做官【阙】向来试【阙】。不曾把家庭的品行传扬出去，却保存了三代隐逸的声名，超出九流。旧日悬车归隐的节操应当不会改变，在上庠分别难道没有缘由？幸而遇到尧舜【阙】，巢父依然离去饮牛。五同防。太阳已经升高，接连步行走出金闺；乡里的衣冠之士好比聚集在奎宿。已经有幸容许我成为五一，不必劳烦请客人分赴东西。古人的事例【阙】，真率的流俗杯盘【阙】整齐。白发萧然，却承蒙坐在首席，哪里敢推辞挥笔写下新题。西涯给我看《东兖纪游》中的几篇作品，其中有一首《谒颜庙》。我过去拜谒颜庙时没有作诗，因此依韵补写一首。鲁地有东家颜氏，并不是西邻陋巷的颜回之家；靠着枯井，千年过去仍像荒村，古屋却自然增添光彩，历代不断加以褒扬。继承往昔的心志而不违背，直到今天乡里仍称赞：真是仁贤啊！能够把颜回克己复礼的话告诉后生，或许可以接续前人的见闻。哪里知道箪食瓢饮的快乐？快乐在于守道，并不以贫穷为乐。我过去经过他的乡里，指着道路向当地人询问住处。那时正值炎热夏日，景象萧瑟得像初春；老树全都摧折，四周墙垣半已坍塌淤塞。进入祠堂再次瞻仰拜祭，献上一瓣香给神明，最后退出来看见【阙】者，疑心是原宪的后代。泗水清澈荡漾，尼山青翠峻峭；落日时没有什么可以献上，悠然唱起《采苹》之歌。诗余三十四首。咏墨菊【《丑奴儿》】。风吹枝动，落叶飘下，清凉的秋思由此而起。占据东篱，我爱它开放时的姿态，只恨王弘送酒来得太迟。绿色的叶子，黄色的花心，正是诗人笔下的景象；如果不是知己，颜色也足以令人怀疑。仿佛刚在羲之洗砚池中沐浴过。咏木芙蓉【《满江红》】。桃李默默无言，惆怅地久已同青春分别。谁料秋深时节，它依旧红艳芬芳不曾停歇；纷乱的花蕊偏偏承受白露滋润，柔嫩的枝条哪里肯被凉风折断？遥望耶溪有这种花，两个名字都真实相合，仿佛偷偷夺取了桂枝的芳香。它赶上菊花节，像月中仙子，又是霜下的杰出花卉，试着移来老圃，与菊花并列。宝髻并不是坠马妆，绿色裙裾低垂，仿佛凌波而行。可叹知心者只有一个，正是高蟾题咏此花的绝唱。咏桂花【《浪淘沙》】。时令属于秋季，花信值得凭信。凤凰钗上随意插着桂花，点缀着黄色花朵。忽然一阵凉风吹落花瓣，落地仍然发出金石般的声响。洛阳人还不知道它的名声，应该合称它为花卿。它的天香不与群芳争艳，为什么木芙蓉远远避开了它？野水清盈荡漾。秋夜对月【《大江东去》】。百尺高楼，隐约可见秋月。微薄的露水【阙】，檐角的风吹灭了银灯，我姑且坐着等待。自己卷起西堂的帘幕，连日积雨刚刚收住，纤云不起。惊讶星河仿佛一同落下，屋梁上满是月光，像有约定般奔赴人的面前。为什么李白题诗，偏要强行分出今古？有酒就应当高饮，慢慢抚弄枯桐琴弦三两曲，写下我一时的快乐。古树间风回旋，荒阶上蟋蟀鸣叫，却还没有觉得秋声可厌。芙蓉花上，今夜的露水正好用来洗濯。翰林院斋宿对雪【《满庭芳》】。官烛已经全部燃尽，朝服还没有穿上，簌簌的声音是谁在敲打西窗？春天的威势还很微弱，滕六尚且难以下雪。确实是春前少见的景象，燕市上也再次传来犬吠。庭院里的槐树一时全白，仿佛缀满冰柱，叫谁来扛？斋居正逢这样的夜晚，香气凝聚在纸帐中，酒已在银灯下饮尽。马蹄声散去，空留下成双的玉斗。郢都曲调无人传唱，幸有词苑文客，应该制成新的曲调。哪里比得上唱柳州的佳句，披蓑戴笠去寒江垂钓。又和李石城【《南乡子》】。深院中衣服随风飘动，是谁把风前的玉树摇动？起身望向街头，只有那人独自离去，脚印延伸得很远，清清楚楚经过石桥。将近中午，怨恨也渐渐消散，台阶庭院已经铺满。等待今晚，恶客还嫌没有酒喝，四下寥落。明天东邻将递来请帖相邀。祝贺张东海太守退休【《定风波》】。庾岭上千树寒梅开放，南安太守作赋归来。傍晚春风狂卷大地，只有梅花一笑，并不把我当作陌生人。拂袖登上高台，实在痛快；风月相伴，一直到九峰山的角落。遥想抵达那里时春天已经将尽，但即使白发苍颜，也依旧醉着而不曾衰颓。酒清鱼肥，料想一定需要有人相陪。答复傅体斋相约游西山【《青玉案》】。西山仿佛与我无缘，想游览时春天总已尽了。我住在京华一共六个闰年，出城偏偏靠近山，连僧人都笑我这件事无人相信。故人写信辛劳相问，可惜我的情怀仍不顺遂；冒着暑气一同游览也觉得烦闷，只能等湖堤杏花稀疏、细雨吹湿两鬓吟发时再去。午时坐在玉延亭【《如梦令》】。午睡刚醒，不要让我再睡。亭上的老槐树垂下翠色，暑气在这里消散。一阵好风随即吹来。多事，多事，又走过菜畦去放水。祝寿费药轩【《临江仙》】。今天药翁年满七十岁，来人一同祝贺新年，逢恩堂里鼓声喧天。听到改元的好消息，便记入长篇史册。江上的小船刚刚到来，凭借它把玉季的书信传来；买田的钱从俸禄中抽取。将来如果能够获准归田，便笑看我们两人白发苍苍。和答李世贤庆贺五十岁【《风入松》】。自从担任翰林官，生活情味便酸苦清寒。在图书堆中匆匆度过功名岁月，到了晚年惭愧得不敢照青铜镜。没有事情不修订年谱，有时还登上诗坛。卯君逢到卯年将尽，屈指一算，过去多年的艰难终于完成；和今年相比，最好的是围炉时妻子儿女团聚。新年行人将要出发，家书先报一声平安。又答王济之【《水龙吟》】。

译再次经过短篱，诗筒在生辰时送来，引起东邻的兴致。厌弃旧曲调，恭敬接受新的约定，年年都来庆贺。饮酒就像乡人，不像《轲书》中所说那样，只是片刻的敬意。我惭愧云路上的先行者。老妇当年学习舞柘枝，腰肢已经僵硬；如今细数自己的年岁，如水流逝，我的心却不争竞。多谢你送来接连不断的珠玉诗篇，在客舍中拿什么回赠？幸好庵居中有一样东西可以分给你：月亮端正圆满。希望你的儿子能攀上月宫中最高的枝头。我说这些并非谄媚。又答陈玉汝【《满庭芳》】。三十年前把文章当作游戏，提笔写作时曾经怪罪自己，长长的胡须却用绳子也难以束住。夕阳渐渐落向桑榆，值得叹息的是胡须全都白了。兼且捻须，面容更加憔悴，并不是说我如今还很健康。将来见到客人回来拜见，还需要有人扶持。早晨以来有无尽的遗憾，白云零落，春草荒芜；令人伤情的是当年锦绣帷幕中的孩子，呱呱坠地的富贵并不是我的愿望。只愿在松菊旁保全残躯，离开吴门，乘一叶扁舟荡漾其间，时常经过陈湖。又答周原己【《沁园春》】。蜡炬燃尽，在银灯下夜读新词。美成再次来访，使我觉得痴心的年纪渐长，真是后生可畏。秋藤垂着雨水，春笋伴着雷声惊起。传菊堂中、梦梅室里，平常来往过多少次？希望将来同船驶过射渎，携手登临胥台。有人把韩愈、苏轼拿来与我相比，命宫之说怎能随便用磨蝎来比人呢？想来大家共同仰望山斗，该是多么重大的声望；好像打开武库，那是何等高才？雪拥蓝关，风清赤壁，平生终于得到众人推许。只管拿酒来，相信人生万事自有命运安排。又答孙希说【《千秋岁》】。残年之中发生奇事，试看门庭竟像集市一样，奇怪的是祝寿的人都能记得。今夜玩藏钩游戏，全家醉饮；春天又到了，银幡插在发髻上，随着孩子们嬉戏。有人问我的年纪，刚过五十，告别四十九岁。杜老的诗句，坡仙的文字；从事雕虫小技只是徒然苦心，画虎不成反类犬。如今才知道像蘧公那样回顾一生，往事实在令人惭愧。又答朱天昭【《贺新郎》】。分别已经多久，令人叹息？天各一方，遥望美人，仿佛就在吴趋坊口。今天高兴地重新相逢，在燕地看不见如手掌般的雪花，正值残冬晴朗明亮之时。等到小弟年纪刚满五十，征车带来了阊门的酒，唱一曲，饮三斗。况且您本是睢阳之后，就像五老来到这里；我的寿数还要把宴席中的词客数一数，又足以和香山居士相合。事情大多不是偶然的，到了春半，只报给您两句话：“叫小童赶快向西楼跑去，金榜第一名题着朱某。” 又答赵栗夫【《醉蓬莱》】。叹息平生事业，只剩秃笔堆积，残书塞满书架。九年劳心，仿佛拟写阳城的奏书，气力已经不多，年纪却已这样大。到了老年还有谁值得害怕？遥望西山小径，多年来想营造东圃却一直没有空闲。一匹马从哪里来？在白云司里，言语精妙并非诗，却意趣浓厚如画。世俗之人来往，笑着举杯持帕，难道还要等到枫叶落满吴江？只一句话就为乡里增添身价。兔毫笔停下了，凤笺留下末尾，试着题写除夕之事。又答贺其厚【《喜迁莺》】。早晨打开蓬门，笑看荒凉的偏僻小巷，谁来施用朱色的仪仗？京城繁华，贫居幽僻，村坞依然足以抵得上它。这里只有三间破屋，却可以作为故人的客舍。祝寿之处，我见到他的兄长，仿佛又遇到他的弟弟。你重礼于我，再次解下金龟。当槽坊新酿的酒，像你这样的狂客；谪仙是李白，不是我，为什么要把酒器洗净？姑且再呵气吹开冻砚，亲手探寻词章的源头。年岁已经将尽，难道肯谢绝卢家的茶、乞求颜公的米吗？又答杨君谦二首【《大江东去》】。年轻时疏懒，哪里知道会走到今天？中年仍有童心，五十岁却默默无闻。我早已预先把这些写入《论语》篇中，砚台破裂、冰层坚硬，空酒器积满灰尘，这就是家常状态。寒窗下独自坐着，悠然只有深深叹息。为什么车马喧闹？进门来的全是亲朋同僚，手持野鸡和鲜鱼，进献隔夜的酒。何况还有满盘新鲜蔬菜，举杯互相酬答。正值腊月结束、春日归来，羲和交接时节，老夫已经衰老了；只有你应当自己多加珍重。曲调高雅，难以应和，试问是谁倡导了这《阳春白雪》？新的曲调必须是宗人，才懂得曹氏碑文的精妙。蒲柳般的姿态已经凋零，牛羊般的年齿却增长，得到这种境况实在可笑。才思如从蚕茧中抽丝，一时缫出，成为绵长的丝线；老手亲自交给新郎，制成长丝线，便向六鳌垂钓的波涛中下钩，甚至惊动鲸鱼。昨夜地下的鳍扬起、尾摆动【当夜发生地震，所以提到此事】。病眼揉擦着，观看春榜题名。灵龟不要再灼卜；曾听人说，科场最忌讳年少。苦雨【《浣溪沙》】。几阵南风夹带着雨飘来，顷刻间掠过窗外。春潮实在令人忧愁，西郭群山仿佛漂浮着翠色；玉河环绕，牵动荇菜，绿色摇曳，金水河上兰苕起舞。田里的宿麦，恐怕没有【阙】。苗 喜晴【同前】傍晚稀疏的雨越过柴门，我的屋中又洒满斜阳。东方防蝀一带，彩虹弯如一河；拿起笔想题写山势的曲折。枕着书高卧，听鸟儿声声啭鸣，心意随着天上的白云飘荡。间 追和元代张伯淳学士赠给长芦弹琵琶者的诗韵一首【木兰花慢】自从浔阳客散之后，千古旧事已少有人谈；风情忽如丹穴凤凰带雏，空山中啄木鸟上下和鸣。谁说它不如竹子呢？它却把千愁万恨寄托在丝弦声中。且把金龟拿来换酒，不要用银甲去弹筝。玉堂风静，落花轻飘；想来学士过去曾听过，泪水沾湿青衫，情意缠绕笔端，沉醉后刚刚醒来。长芦往日还是少年，惆怅地悠然相对而坐，直到天明。徒然使后人怀古，夜窗前正值快雪时晴。咏虎丘【江神子】千人石上，可中亭的僧人说法，连鬼也来听；这些事就不必谈了。只爱这里岩石高峻，二十多年过去，我再次来到这里时头发已经全白，树木却依然青翠。剑池一道水，更加清冷。第三泉名载于《泉经》，斜阳下鸟儿啼鸣，酒意刚醒。小阁半间，重新来此倚栏徘徊。苏子的话，就是诗和铭文。感谢吴中亲友【清平乐】金阊亭下，船停泊在春夜；水底星光闪烁，亮得仿佛有那么大。风势正顺，帆一张开，船便如飞马。天亮来送客，匆忙追赶，却不知人已在天涯。不要讥笑我撩起衣裳连夜逃走，只是怕当面分离。舟中咏沙燕【忆王孙】身体轻盈，经不起柳风吹拂；藏身在小穴中，寄托于土堤。土堤若崩塌，洞穴便随之迁移；这样就免得衔泥筑巢。谁说华美的厅堂就一定适合栖息呢？临清晚泊【柳梢青】彩绘的鹢首船高高行驶，长河像一条带子，细柳织成帷幕。傍晚睡醒，听见船歌响起，错以为是向南归去。清源城郭，旁边环绕着望道；向上游去，路上的行人还不稀少。油壁香车，红泥小酒，故乡景物已经全然不同。傍晚行经御河【西江月】隐约的高原，碧绿的柳树茫茫一片，古老的岸边铺着黄沙。小船不见卖鱼虾的人，有酒又何曾计较价钱？水面幽远，客愁曲折；道路九曲，行迹在三岔路口迷失。滩头只有两三间茅屋，这种景象画师也不要画。公署冬日晚景【蝶恋花】

译落叶铺满台阶，风也吹不走。上苑中乌鸦哑哑，只有它们争夺树木。官吏散去，厅堂空荡；人声寂静之处，面对这样的风景不禁叹息。时局令人触目惊心，哪里忍心作赋？白发渐渐垂下，总是千丝万缕的愁绪。太阳隐没西山，已近黄昏。真想驾一叶扁舟，去寻找江湖之路。题《修竹士女图》【阮郎归】那女子嫣然的姿态究竟是什么？她踩着苔藓铺成的地面，霞色衣裙是谁染成的？淡淡的尘色妆容，一眼认出确是真人。水边并非丽人。她仿佛怀着怨恨，又含着皱眉之态；园墙那边是修长的竹子，与东邻相接。她在风前匆忙转身。题《倦绣士女图》【同前】日头已高，碧树下的午阴圆满，绣床上的人还没有睡。回文锦上的字寄托着丝丝情意，她停下针，仍然惆怅。飞絮飘在水底，落花散在岸边，青春将要暮尽。天遥地远，阳人已经离去，几时才能回来？只能把诗意传达出去。题《宫人二景》二首【重叠金】太湖石旁布满苔痕，扶着玉阶登上去看明月。若要与广寒宫相比，宫中人却又空寂。夜寒风劲，别馆的帘钩被吹得摇动。试问夜已多深？松树的阴影下，月色正浓。离宫与复道遥遥相望，走过去却没有设置青丝帷障。琪树排列成千行，又闻到金粟花的香气。玉奴传来书信，上面有飞琼的字迹。明日到蓬莱去，还要同仙姥一同来。癸亥年除夕自寿【踏莎行】一年到了终点，也正是我生命新一年的开始；年岁称作七十，从今天起算。世俗说添一年其实就是减一年；不添也不减，又怎能这样自我安慰？天性疏懒，令人怜惜自己的委靡；在词林中年老了，究竟成就了什么？如果让我归去，便更加安闲；却不知道还能活到多少岁数。《家藏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三十一 明 吴宽 撰 记十三首 匏庵记 匏，是一种没有用处的东西。孔子所说的“系而不食”，指的就是它。万物承受天地之形，匏被悬挂起来却不能食用；作为一种物，它可以说是愚钝而微小，即使说它没有用，也不过如此。然而人们只知道它没有用，却不知道它无用之中的用处。比如晋国叔向说过：“苦匏不能供人材，只能用来共同渡水罢了。”《尚书》又说：“八种乐器能够和谐，神人与人便因此和睦。”匏属于八音之一；笙有十三簧，竽有三十六簧，都是把管列在匏制的斗中。这样看来，匏不只是能帮助人渡过困难，而且还能用于宗庙和朝廷，它的功用并不小，反而很大；即使说它有用，难道过分吗？我曾由此观察天下的人，能够劳作而接受别人供养的很多；但要找能够济人之难、适用于宗庙朝廷的人，又有几个呢？这样说来，人竟然还不如一个匏；何况匏本来从未吃人的食物，人反而借助它渡过困难，把它用于宗庙朝廷。可见无用之物未必不能成为有用之物，而所谓有用的人反而归于无用，两者相差实在太远了。我在栖息的地方题名为“匏庵”，于是又为它写了这篇记。匏的无用足以用来比拟我自己，而它所以能够有用之处，却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因此借此勉励自己。医俗亭记 我年轻时就染上了世俗的毛病，汤熨、针刺、砭石都没有效果；年岁一天天增长，病也一天天加深，几乎从腠理肌肤深入骨髓，快要成为一个废人了。有位客人来拜访我，吟诵苏长公咏竹诗，读到“士俗不可医”一句，我惊讶地说：“我的病难道已经根深蒂固了吗？长公为什么这样说呢？”随即又自我解释说：“士人庸俗，只是因为没有竹子罢了；假如有竹子，怎么知道他的庸俗就不可医治呢？”于是我寻求竹子来居住的地方，而家宅东边的空地仅有半亩，墙角萧瑟地长着几十竿竹子。于是每天让童仆培土浇水，等待它们茂盛起来。第二年，竹子挺立起来有一百多竿，密集得像竹席，竹子便茂盛了。我又高兴地说：“我的病难道开始好转了吗？”于是就在竹林中建了一座小亭，在这里饮食，在这里坐卧，在这里长啸歌唱；起身就在这里行走，倚靠就在这里休息；侧耳倾听、凝神注视，举手投足，没有不在这里的。借此来医治我的庸俗，怎么样呢？我的气量狭窄而流于世俗，竹子虚心而有容，足以医治它；我的行为曲折而流于世俗，竹子直立不屈，足以医治它；我的心思流荡而没有节制，竹子贯通而有节，足以医治它；我对待万物混杂而无分别，竹子纹理分明，足以医治它；竹子高耸入云而直上，足以医治我志向卑下的毛病；竹子经历冰雪反而更加茂盛，足以医治我气节改变的毛病。它潇洒而可爱，足以医治我的凝滞；它可以制成筒、简、箭、笙箫、簠簋，足以医治我的鄙陋低劣和无用。大概过了一年，我的病已经去掉十分之二三。时间久了，谁知道我的身体不能飘然轻举，我的心意不能豁然开朗而无所牵累，我的内心不能充实而有所收获呢？古代的俞跗、秦越人之类，竹子又何必让给他们呢？不过，这种竹子不苦口，不使人羞惭，不洗涤肠胃，也不冲刷五脏。长公没有把它秘而不传，反而传给了我；我使用它已经有了成效。假如人人都使用它，天下大概就没有世俗的病了吧？明年我将北上京师，京师的土地不适宜种竹；我担心离竹子越来越远，病又会发作。既已用它为亭子命名，又写下这篇记。不知将来回到亭中时，竹子还肯接纳我吗？

译佩韦记 用物来医治物的事是有的，却没听说过用物来医治人的；用人来医治人的事是有的，却没听说过人受物的医治。《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就是所谓用物来医治物。《尚书》说：“民心没有中正，只以你的中正为准。”这就是所谓用人来医治人。只有西门豹从韦皮那里得到启发，佩带韦皮来警戒自己；他大概是用物来医治人、又让人受物医治吧？君子观察天下万物，只要对自己有益，即使卑贱微小，也不会抛弃。至于韦皮这种东西，不像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珊瑚、木难那样贵重；它的材料不过用来做鞋、黻、鞸、决拾罢了，只是性质柔缓，仿佛人的性情有所不及。西门豹之所以取用它，是因为道以中正为贵，过与不及都不能称为道。西门豹性情急躁，是超过中正的人，所以从韦皮那里取法，借它的“不及”来补救自己的“过”。箕子推演《洪范》三德之法，其中说：“高明柔克。”高明是刚强而超过中正，用柔来克制它，是为了补救刚强而使之合乎中正。西门豹大概是能够自我克制的人，也是善于取法万物、善于修治自己的人吧？西门豹之后有唐代柳子厚，也曾作《佩韦赋》，大概同样看到了这一点。如今周京元基又以“佩韦”自号，元基是仰慕西门豹，还是仰慕柳子厚呢？西门豹本来是良吏，司马迁却只因他的一件事出于戏谑，便把他列入滑稽之流，实在不对。不过说他治理邺地时百姓不敢欺骗他，可见他刚果强察，性情并没有改变。柳子厚急于求取仕进，参与王叔文一党，以致玷污自身，最终受到谴责贬谪，这也说明他未必懂得所谓的缓。这样两个人，果真值得仰慕吗？若要寻找真正值得仰慕的人，在孔门中有一位仲由氏。他行善勇敢，即使父兄也有不顾的时候；论性情急躁，有谁能超过仲由呢？所以孔子曾经压抑他的锋芒，却能使他的好名声流传无穷。元基还愿意仰慕这个人吗？对义急切而对利缓慢，对实际急切而对名声缓慢，对责备自己急切而对责备别人缓慢，差不多就能掌握缓急的适宜，合乎中正；这不也是善于仰慕古人吗？如果不努力做到这些，只是像所谓突梯滑稽之人那样圆滑，像油脂和韦皮一样柔软，用来涂饰楹柱，那么我从“佩韦”中又能取法什么呢？陋清阁记 京师百姓的数量几年间不断增加，土地一亩通常要容纳十户百户人家；家家往往床案相连，厨房厕所相接，房屋狭窄低湿，甚至不能伸头喘气。王侯的宅第又极尽壮丽，朱门洞开，彩绘的屏障森然排列，所藏的不过是狗马玉帛而已。这两种情形，人们都认为是弊病。海虞凌君季行在京师做官，家在城东南的小巷中。我曾去拜访他，他领我进入一间阁子，高和宽仅一丈多，用竹篾编成门，连缀楮纸作帷幕，中间放一张床，除琴、书、棋、砚外没有别的东西。我当时寄居在别人家里，坐在这里很是快乐，竟想一直留下不走。季行说：“我经营这间阁子已经多年了，您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我说：“唉！先生的居所，像公子那样只求完备，却不是小人接近闹市之处；像叔孙那样一定修葺，却没有大人的高堂。它虽然简陋，却清雅啊，这间阁子不正是如此吗？木材不加雕饰，泥土不加粉饰，不是很简陋吗？世俗不能容纳，尘埃不能进入，不是很清净吗？合起来命名为‘陋清’，不是很恰当吗？”季行说：“好。”己丑三月晦日记。耻庵记 胡君彦超，是一位优秀的士人。我了解他的为人，已经很久了。在南宫考试时，才第一次见面并与他结交。彦超有时拿他的号“耻庵”来请我写记。我没有空闲，后来他来到南都，我们又同在太学，他再次请我写《耻庵记》。我起初想写，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命名书斋。为什么呢？对于人来说，感到羞耻的事情并不只有一种。古人不如别人便以为羞耻，声誉超过实际也以为羞耻。这两种情况，彦超曾有过吗？我就按照所见来说：去年秋天，参加会试、到京城考场应试的有近三千人，彦超却考取了第六名。比不上他的人很多，他为什么还感到羞耻？到了今年太学考试，彦超又名列第一。当时一同应试的也有几百人，比不上他的人同样很多，他为什么还感到羞耻？难道真是因为声誉超过实际吗？至于彦超的为人，我曾经了解：他的学问已经很充实，却把自己看得仿佛空虚；文章辞藻已经精妙，却把自己处置得仿佛笨拙。他从不以才能自负、以名声炫耀。然而每逢考试士人，他的同辈总是说：“彦超，是我所了解的人。如今参加考试而名字列在前面的人，不是彦超还会是谁？”后来果然都得到验证，那么他的声誉没有超过实际，也确实可以看清了。彦超又为什么感到羞耻？我私下对此很疑惑。后来有一天把这件事告诉彦超，彦超说：“难道是说这些吗？即使如此，也确实是说这些。”自从科举之学兴起，辞章之学便衰废；自从辞章之学兴盛，后世圣贤之学便衰微。这种弊病不是一天形成的。我不必远举例子，我们婺州就是我的故乡，请就婺州来说，怎么样？在此以前，像王子充、宋景濂、胡仲申、柳道传、黄晋卿、吴立夫诸位君子，他们的言论卓然，为一世所尊崇。我还能像他们那样吗？然而这还只是从辞章之学来说。再往上推，像许白云、金仁山、王鲁斋、何北山、吕东莱诸位君子，他们的道术卓然，为百世所尊崇。我还能像他们那样吗？本来就不能。既然如此，我作为乡里后辈，为什么不感到羞耻呢？圣贤之学是根本，是求学者首先应当学习的。辞章之学是末，是求学者学习而不应急切追求的。士人不学习圣贤之学，已经足以羞耻；何况科举之学又是辞章之学的末流呢？自己的学问越像别人，羞耻就越深。声誉流传得远近，也应当决定羞耻的大小；这样说来，我为什么偏偏不感到羞耻呢？我听了他的话感到惭愧，叹息说：“您可以说是真正懂得羞耻的人了。然而我听说，以不如别人为羞耻的人，最终会赶上别人；赶上别人之后就没有羞耻了。我本来是不知羞耻的人，却因您的话而感到羞耻。”那么您对我的教诲，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请让我把您的话写成这篇记。

译甘节堂记 妇女对于丈夫，说到柔顺也就够了，说到顺从也就够了。若说贞节、刚烈，那不是妇女通常应有的德行。妇女有贞烈的行为，本来是妇女的不幸，却也是她丈夫的幸运、她家庭的幸运。一个家庭之中有父母，丈夫作为儿子在上面奉养他们，我只是在下面承顺他罢了；有儿女，丈夫作为父亲在前面教导他们，我只是在后面辅助他罢了。能够奉养父母的是孝，能够教导子女的是慈；孝与慈是美德，是丈夫专有的所得，我只能分得其中的美名罢了。我专有的所得，本来就是所谓柔与顺。若柔与顺没有用处，却独自占有丈夫孝与慈的美德，从而获得贞烈的名声，这本来是妇女的不幸，却也是丈夫的幸运、家庭的幸运。义兴李君恪去世时，他的妻子蒋氏正值盛年，一时发誓想随李君到地下。她又自我叹息说：“死是我的志愿，也是我的职责。只是有不能死的理由：丈夫没有把家事托付给我，家庭也没有系托于我；这样即使死去也可以。若丈夫已经托付给我，家庭已经系托于我，再为此而死，我的志愿就实现了，职责也尽到了。可是丈夫怎么办？家庭怎么办？何况我如今是李家挑担子的人，所负担的东西很重；一旦把肩上的担子卸下，两样东西就会跟着一起丢在地上。所以即使我的体质单薄、双脚软弱，也只好竭尽自己的力量罢了。”于是她奉养舅父遁庵翁，以孝闻名；教导儿子震，使他学业有成，在京闱荐举中取得第二名。乡人认为蒋氏善于处理生者之事，便取《易经》的话给她的堂题名为“甘节”。震与我同在国子监学习，彼此交情很深。他谈到母亲的事时，常常呜咽流泪不能自止。一天，他请我为所谓“甘节堂”写记，我回答说：“《诗经》有诗说：‘漂浮的柏舟，在那河流中央。’这是妇人自我立誓的话；又说：‘茂盛的莪草，并不是莪草而是蒿草。’这是孝子自我伤痛的话。您母亲的贤德，不用等待我的言辞，人们自然会把她看作《柏舟》中的妇人。您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接受教诲的人；《蓼莪》一篇完整地保存在书册中，希望您终身诵读它，以免辜负母亲的贤德。” 静逸斋记 会稽徐先生任国子监丞时，在自己宅第的左边建了一所斋舍，题名“静逸”，命我吴宽写一篇记。吴宽已经谢绝说自己才疏，又对此有所疑惑。天子在国子监设置官职，有祭酒、司业、丞，都是尊贵的官职。祭酒、司业坐在堂上面对诸生，传授道理、教授学业，只负责教导而不负责政务。然而教导有时不能只靠一众人来完成，因此丞开始用政务加以辅助。所以用鼓钟来严肃节度，只有丞负责；用夏楚来树立威严，只有丞负责；每月记录、每季考核，只有丞负责；劝勉和辅导德行、学业、技艺、仪容，也只有丞负责。丞的职责很重大，也很烦琐；这样一来，必定忙忙碌碌，只顾施行政令，哪里还有空闲探求先生所谓的“静逸”呢？然而我在先生门下游学已经两年，所见先生施行政务始终如一；在先生门下求学的诸生不止几百人，我却见先生管理他们如同只对一人。他从容闲暇，仿佛无所事事，这又有了所谓“静逸”的意味，使我更加疑惑。因此无法回应他的命令。过了很久，我才有所省悟：先生的“静逸”是在内而不在外，是根本而不是末节吗？什么叫内与本？就是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什么叫外与末？就是身体。心的静逸，我不能说明，但先儒周子曾经说过。他说：“圣人以仁义中正来使心安定，并以静为主。”谈到求学的要领时又说“无欲”。没有欲望，心就清静空明；清静便有些像笨拙。所以他所作《拙赋》中说：“拙是安逸之道。”静逸的道理尽在这里了。若从身体来说，那就是老氏所说的无为、不劳。把无为当作静，就像树木枯槁，虽然不再畅茂，仿佛安逸，却已经腐朽而不能使用。把无欲当作静，就像水停在那里，虽然不流动而确实安逸，却清澈得可以照见万物。因此心可以说静，身体却不能说静；心可以说逸，身体却不能说逸。何况心是身体的主宰，静是动的根本，逸是劳的根本。心如果静，就能以静制动，行动起来也仿佛安静；心如果逸，就能以逸对待劳作，劳作起来也仿佛安逸。这就是先生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却从容闲暇、仿佛无所事事的原因。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算是领会了周子的言论吧？算是善于学习圣人吧？以此写成记，吴宽大概也差不多可以说是了解先生的人了。重建延绿亭记 成化八年七月，吴郡发生大风雨。鹿冠老人杜先生的延绿亭被毁坏了。第二天雨停天晴，先生拄杖在园中游览。茅屋已经摧毁，梁木也折断，墙垣将要倒塌，竹树全都倒伏。先生回头叹息说：“唉！亭子毁了，难道是天意吗？即使如此，难道就没有人的力量吗？”两个儿子杜启、杜咨懂得他的心意，于是一起召来工匠修筑。亭子建成后，他们请先生坐在亭上；摧毁的恢复完整，折断的重新坚固，倒塌的重新立起，倒伏的重新挺立。大概没过几天，旧日景象就恢复了。先生高兴地说：“上天大概是想使我的亭子焕然一新吧？”后来他写信到京师，说吴宽应当为此写记。我听说：“太平大道盛行的时代，大风不会刮满一个早晨，暴雨不会下满一天。那么过去这场风雨为什么会到来呢？果真是天意吗？还是由于人为呢？我从哪里去询问呢？问人吧，人不是天，怎么知道？问天吧，天不是人，怎么回答？既足以使人疑惑，也足以使人忧虑。”我居住在这里而离开吴地下很远，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这场变故，但从事情的道理可以推知。因此曾以先生的一座亭子来观察，那么四野之外，贫弱的丈夫和妇女，他们用绳子作门轴、用破瓦缶作窗的居所，难道没有经受不住震荡侵凌、相对怨叹的人吗？再以先生这座亭子前后的情形推想，墙垣倒塌了，田界沟渠想要修整，就要耗费劳力；竹树倒伏了，庄稼不能丰收，就会缺少粮食。而贫弱的丈夫和妇女，难道没有经受不住泥泞困苦、相对怨叹的人吗？在这种时候，也有像先生的两个儿子那样修筑房屋使它重新完好的人吗？这实在是值得忧虑的啊！先生是隐士，只有一座亭子，不必为此忧虑；我也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他，然而其中的情况却未必可以不知道。杜少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有“安得广厦，大庇寒士”的话。先生是少陵的后人，又在诗歌方面年长，是他的后学。他既然学习少陵，遇到这样的变故，难道能独自不忧虑少陵所忧虑的吗？因此写下这些话与先生讨论，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

译重建觉山寺记 从京师向东走七百里，有一座关隘高高耸立，正挡在道路中央。关隘以北，大多是山。进入山中行走，石路险峻，林木草丛幽深茂密，走了四十多里，才到觉山。山脚下有一座禅寺。寺庙的建立，相传始于唐代，后来兴盛又废弃，具体年月无人能够考察。进入国朝后，它仍像从前一样荒废，虎狼得以在上面打洞，狐狸野猪得以在旁边筑巢，人的踪迹在这里断绝了。只是荒草野棘之中，寺庙遗址仍然存在。有位高僧名叫悟定，拄杖持锡来到关中，知道这里的情形后说：“甘于淡泊、安于寂静，是我们僧人的本分。这座山唯独适合我。”于是进入其中居住，结草作庵，垒石作床，遗忘身外世事，仿佛独自有所领悟。不久，附近百姓都一致推崇他的道行，受到他的德行感化，拿金帛来施舍的人接踵而至。看到这些金帛没有别的用途，他便谋划恢复旧寺，于是购买美材，召来大工匠，选择日期开工。工程还没有完成一半，悟定便圆寂了。他的弟子本清认为老师的志愿不能不继承，于是更加努力地进行复建。本清为人淳朴不虚伪，专一安静而又有所作为，帮助他承担费用的人也像当年帮助其师一样多。寺院的门庐和各座殿堂都有相应位置，共有若干楹柱。寺院建成后，群峰从后面环抱，远山在前面耸立，形势仿佛屏风和几案；寺院坐落其中，又仿佛人背靠着它们。寺院东北有泉水从石缝中流出，水色洁白，味道甘美，汲取不尽；僧人每天都从这里取水饮用，以供给日常所需。山因寺院而秀美，泉水因寺院而清澈，人的踪迹也因寺院而增多，于是终于成为一座大丛林。寺院还没有记文，本清便徒步来到京师，通过同年友人萧文明请我写作，说：“这座寺院由废而兴，如果不记下年月，岂不又要使后人无法考察吗？”我没有拒绝。佛法起于西域而传入中国，在都市兴盛又延及边远地区，奉行它不是一天，学习它的也不是一人；按其势头，必然不能把它推回西域而在中国断绝。然而就佛自己所说的道理来看，它开始时也只是以淡泊为甘美、以寂静为安宁，借此成就它的道法。都市本来是朝廷、市场、祖庙、社稷所在之处，是臣民、人神聚居的地方。佛既不愿居住在这里，学习佛法的人也不应居住在这里；而他们的弟子却想把寺庙建得高大，把庭院扩展，来同我们争夺这里寻常的一块土地，难道不是妄想吗？如果有人能够远远引退，把佛像安置在深山大谷之间，枕着石头、饮用泉水，以求得他们所谓的道并在那里居住，那么他们既然得到了适合自己的居所，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肯穷追不舍、深入山中去打扰他们呢？这就是悟定师徒建造觉山寺值得取法的地方，也是我不拒绝为这座寺院作记的原因。寺院重建始于正统十年十月，完成于成化六年十一月。写记之日为成化八年九月戊申日。汤阴县儒学修建记 古代的百姓分为四类，即士、农、工、商而已。四类人各有自己的职业，聚集的地方也各不相同。农民聚集在田野，工匠聚集在作坊，商人聚集在市场，士人则聚集在学校。因此寻找粮食的人到田野去，便能得到农民聚集之处的便利；寻找器物的人到作坊去，便能得到工匠聚集之处的便利；寻找货财的人到市场去，便能得到商人聚集之处的便利。至于学校，是道德产生的地方；要观察、效法道德的人到学校去，难道不是因为那里是士人聚集之处吗？选取一郡一邑的俊秀子弟，在一座堂上教育他们；所学习的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法则，所讲说的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的道理，所诵读的是《易》《诗》《书》《春秋》以及礼乐的文章，不同于农工商贾所从事的职业。所以学校兴盛之后，道德才会彰明；道德彰明之后，风俗才会形成；风俗形成之后，礼乐才可以兴作，天下也就得到治理了。大明拥有天下以来，已有一百多年，文教大为推行，士人日益兴盛。从国都直到郡县，没有一处没有学校。汤阴是彰德府所属的县，县令尚侯治理县政五年，政事日益完善，百姓安定，物产丰足。县中虽有学校，建于国初，但规模制度十分简陋，时间久了又倾颓毁坏。凡是老师和学生在这里讲习，都感到不方便。按察副使临海陈公奉诏提督河南学政，尚侯把这件事报告给他。陈公说：“这是县令的职责，应赶快设法办理。”于是拿出公款若干万，拆除旧校舍重新修建。大成殿、棂星门、明伦堂、东西斋舍、厨房之类，依次建成；其余房屋则在旧有基础上加以修缮更新。工程开始于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完成于某年某月某日。太学生尚宣本是这里的诸生，于是来到京师，带来教谕某君的话，并通过同年李君鐩请我记述此事。他说：“县里自从有学校以来，在这里求学的士人一天比一天多，但取得乡荐、考中科甲的人，仅仅可以数出。如今幸亏尚侯有这项举措，工程刚刚完成，这一年取得乡荐的有三人，第二年春天考中甲科的有一人，都是尚侯的功劳。希望把这些写下来。”我听了他的话说：“好啊！学校是道德产生的地方，也是人们观察、效法的地方。国家有学校，便成为全国效法的对象；郡有学校，便成为全郡效法的对象；县有学校，便成为全县效法的对象。如今尚侯做了这件事，县里的人还会有争执诉讼吗？还会有越界争夺财物的人吗？还会有说出恶言、反唇相讥、彼此责问的人吗？没有了，这就是尚侯的功劳。”况且学校这种制度，古代有，如今也有；古代学校培养士人，是为了彰明道德，后世学校培养士人，是为了取得科举功名，二者果真相同吗？即使如此，在这里求学的人，难道不说所学习的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法则吗？所讲的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的道理吗？所诵读的是《易》《诗》《书》《春秋》以及礼乐的文章吗？既然如此，那么后世学校彰明道德是它的本心，取得科举功名只是它表现出来的结果。把道德作为科举的根本，差不多就不会有辱于学校，也足以成为人们效法的对象；这是凡是作为士人而在这里求学的人都应当知道的。

译太康县修学记 国家之所以能够建立，是因为天子与公卿大夫、各级办事人员共同治理它。而所谓公卿大夫和各级办事人员，不是任何人都能冒充担任的，都是由贤能之才经过评定后任命为官。贤才产生之后有使用他们的时机，就一定有选取他们的方法；有选取他们的方法，就一定有培养他们的地方。从今天来看，征召聘用不再由上面实行，推荐举荐也不再由下面实行。上面想任用人才，都从科场中选取；下面想被任用，也只能通过科场。上面想选取人才，都在学校中培养；下面想被选取，也只能依靠学校。因此学校本来就是科场的基础。考察古代，设置学校，有时用来养老，并把礼仪寄托在陈列俎豆之中；有时用来练习射箭，并把礼仪寄托在发射弓矢之中；有时用来接受战果、献上俘获，并把礼仪寄托在军旅演练之中。所谓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全都寄托在这些活动中。当时选取人才，虽然可以凭借进言而升用，也一定要射中箭靶来显明他的心术；虽然可以凭借六艺而选拔，也一定要以德行考察他的根本。人才之所以层出不穷、盛大兴盛，是因为选取和培养人才都有正确的方法。世道有古今之别，就像四时有次序一样，温暖、炎热、凉爽、寒冷不能不随之变化；但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如接受战果、献上俘获，虽然不再举行，养老时备酒、习射时有射圃，却还没有完全消亡。只是用来选取士人的办法，形势已不能和古代完全一样。今天子即位之初，慨然想兴办学校、改变风俗，使之恢复到尧舜三代的时代，于是下诏恢复由按察官提督学政的制度，仍赐给他们玺书，以加强其出行办事的权威。到了成化八年春天，天子临轩策试士人，仍然忧心忡忡，担心学校虽已兴盛，风俗却浮薄靡弱。按察官在下面恭敬地奉行诏令，当然无暇安居；天下士人也有人受到感动而奋发兴起。按察副使临海陈公，曾以监察御史身份提督南方学政，当时的风教为天下第一。到这时他被越级提拔，仍然负责学政，前往河南任职。陈公把从前用来教人的方法推广到所到之处，进入学宫，面对诸生，以自身行为作示范，使他们自己产生敬畏仰慕之心。他还间或选取朱子《小学》以及冠礼、祭礼中重要的礼仪，命令学生诵读学习。其他条令约束不作琐碎规定。至于房舍不修、器物数量不完备，他说这是有关官员失职，便多加督促责罚。开封所属县中有太康，太康县学位于县治北角，创建年月，县志中可以考察。宣德以来，学校被河水冲毁，而且规模低矮简陋，与身份不相称。县令崔寿曾修缮宣圣殿和两庑，其他工程来不及办理。成化六年，古曹王珣以进士身份来担任知县，首先把修复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于是召集士人和百姓，说明需要互相帮助，众人欢喜地听从了。于是计算材料和费用，扩展地基，凡是门、堂、斋舍、庐舍，全都更换旧制。殿宇和两庑中原来尚可修缮的，又重新设置圣贤像和祭器；用剩余材料修建敷教堂和囷馆，作为按察官考察学业的地方。四周环绕围墙，门前竖立绰楔，焕然一新，成为一方的壮观景象。工程始于成化八年六月，完成于第二年三月。按察王侯调任治理其他县，离去后由易水田畯来接任，他亲自巡视，十分谨慎。于是学校的师生没有忘记王侯的功劳，派人来请我写文章作为记。学校是培养士人的地方，设置学校并不是为了徒有器物，修饰它也不是为了追求外表美观，实在是想让来这里求学的人在这里进德修业、讲习学问，成为上级选取和任用人才的凭借。所以士人好比谷粟：有谷粟却没有仓廪储藏，必然腐烂而不能食用；然而仓廪已经完备，所储藏的如果只是稊稗糠粃，又有什么用呢？今天所花费的木石砖瓦，所耗费的斧凿和筑墙劳力，按察官所督促责备的，县令所奔走操劳的，目的不在于培养人才的场所，而在于培养怎样的人才。从今以后，凡是在这里求学的人，抬头仰视时要有所思考，低头俯视时也要有所思考；登上这座堂，就要想到把心志驰骋在高明正大的境界；站在庭院里，就要想到把自己置身于平正真实的境地。用这些来倡导风俗，成就贤才，供国家任用，回应天子的心意，一切都必定要从这里开始。

译汤溪县儒学记 成化庚寅年，金华府知府李侯嗣认为，有个地方名叫汤溪，百姓聚居成村，又背山临水，服劳役于上级很不方便，于是请求从龙游、兰溪、金华、遂昌四个相邻县中划出边远近处，另设一县以便利百姓。他把此事报告给藩司、臬司，奏请朝廷，又请求给予任命县令来治理。获准之后，仍以汤溪为县名。第二年，胙城宋君约来担任知县。宋君到任后，还没有发布其他政令，先建造官署房舍供官员居住。不久便着手办理学校事务，说：“这是主管官员的首要任务，怎么可以拖延？”于是到县治北面二里处察看地势，那里名叫官山。壬辰年秋天，工程开始。凡是明伦堂、东西斋、厨房、射圃亭，以及师生宿舍，共建若干楹；又因为学校必须有庙，便建大成殿、两庑、宰牲房，共建若干楹。门墙深严，台阶庭院高大宽广，凡所创建的建筑，全都合乎规制。又到第二年甲午年春天，工程宣告完成，于是选取百姓中的俊秀子弟充入学校，又置办书籍、修缮器用，作为他们诵读学习的资助。李侯既嘉许县令有所作为，又认为学校已经建成，不可没有师儒来教导，便再次奏请朝廷；任命诏令将要下达时，宋君准备了文书和图样，托进士胡君彦超来请我写记。胡君是汤溪人，是我的同年朋友。他说：“当初宋君接受李侯的指示，兴建这所学校，因为县里设置学校，本来只是为了便利百姓而已。假如兴建学校反而要搜刮财物、役使民力，那么便利百姓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使百姓困苦的事情却已经到来，这实在很不符合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只是县境内有很多大山和长林，凡是木材、石料的费用，都可以从这里取用；至于运输、装载、筑墙的劳苦，免不了要役使百姓，而所役使的民力也一定要妥善安排，酬付相应的工价。因此财物没有告竭，民力没有穷尽，最终成就了这件事，这全都是贤能守令的善意。希望把这些记下来，告诉后人。”我说：“确实如此！不过，贤能守令的心意，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试着说一说。大概百姓生来无不有欲望，但欲望不可能都得到满足，于是便有争夺之心；无不有本性，但本性不可能都纯善，于是便有抛弃、暴乱之心。因此，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定要对百姓施行政治和教化。政治是用来安定人的欲望，使人不至于互相欺凌；教化是用来恢复人的本性，使人不至于彼此失散。这两者不能偏废。然而古代居于其位的人，从来没有不是以一身兼负政治和教化两方面责任的；后世才把二者分开。虽说分成了两件事，但施行教化的人，也从来不能不依赖施政者来振兴、成全教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自从世上设置郡县的地方多了以后，庸俗的官吏不致力于此，往往只把心思放在文书箱箧之间、征求物资和奔走办事之际，连已经设置的学校尚且不去过问，更何况慨然创建学校，思考如何振兴并成全教化呢？这正是贤能守令的善意值得记载的地方。如今汤溪设置学校，做守令的心意已经出于此，而当地百姓也都获得了这样的遭遇。那么，作为这里的师儒，难道独独不思考如何教导他们吗？但要教导他们，尤其应当谨慎。为什么呢？汤溪县是新设置的县，汤溪的百姓，是新近归属的百姓。教导新百姓，就像防护初生的孩子一样，开始时用正当的话训诫告诫他们，用正当的事情指示他们，那么他们在听取接受之后，自然一言一行都会趋向正道。时间久了，习惯便会同本性一起养成，最终归于贤人君子的行列；用这样的人治理天下国家，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拥有百姓却不能教导他们，是不义；还没有教导就骤然责备他们，是不仁。因此，我为守令记载这所学校，已经对守令有所期望了，尤其不能不对担任师儒的人有所期望。《武冈州重修儒学记》有志于学习的士人，应诵读《诗》《书》，讨论礼乐，考察探求典章，观察认识人的品格；细微处涉及性命之理，精深处涉及道德，大处涉及彝伦，广处涉及世间万事万物，必须学习到没有不知道、没有不能做的地步，这才算是士人。既然士人的职责如此，所以人们也按照这个标准来要求、期望他们；如果有不知道、不能做的事情，大家便一起讥笑他，认为他不配做士人，而士人自己也说：‘我有不知道、不能做的地方，是我的过错。’然而求学的方法，不容易用言语说明。拿筑墙来作比方，筑墙一定要有骨架，舍弃骨架却想让墙立起来，这是没有道理的。因此有文章可以学习，有技艺可以游习，于是文章和技艺的制度便建立了。士人追求这些，还不只是自认为满足；或者因为这些学说广大博杂，茫然探索而不知道要领。所以又拿盲人走到台阶、席位之间作比方：有些地方他不知道，过错在于引导他的人没有告诉他罢了。因此有老师来引导，有朋友来辅助，于是师友之道便建立了。文章技艺已经具备，师友也已经得到，假如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这又如同商人不在市场营业、工匠不在店铺做工，从未见过货物售出而技艺精进的。设置学校，不就是为了给求学者提供施展的地方吗？士人有志于学习，只求把求道之事落实在自己身上罢了；落实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尚且来不及用力，哪里有闲暇去计较自己所处的地方呢？曾子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项：举止容貌庄重，就能远离粗暴傲慢；端正面色，就能接近诚信；说话时语气平和，就能远离鄙陋和背理。至于祭祀笾豆等事务，自有主管人员负责。’学校的设置，难道只是笾豆等小事吗？学校兴办还是废弃，士人何必费心，自有主管人员承担罢了。武冈是湖南的一大州，州里有学校，旧址在城南兴贤门外。宋代崇宁、绍兴年间共迁移兴建过两次，到了元朝末年因战乱而毁坏。国朝洪武庚戌年，仍在旧址上重建，其工程比以前完备。景泰年间又加以修建，只是那块地方曾被豪强侵占，最终规模仍不相称。州学佥按察司事邵君分巡湖南后，既恢复了被侵占的土地，又用官府钱财购买附近的空地来扩大校址。当时佥都御史吴公正在巡抚湖襄，宪副严君也以提学身份到任，于是把兴修工程交给知州李侯复初、同知州戴侯某办理。他们于是筹算财物，召集工役，限期完成工程。工程完成后，殿堂廊庑深邃严整，正堂高大敞亮，厨房、库房、斋舍、房屋等全都焕然一新；高墙环绕，庭院宽广并铺砌整齐，祭器、文籍也无不齐备。居住在这里的人说安适，观看的人说美好。工程始于成化壬辰年秋季某月，第二年冬十月某日落成。州守、州倅和学校的师生商议，认为这件事不能不记载，于是来请我写文章。唉！主管官员的职责已经尽到了，在这里游息并学习的人，难道独独不思考如何避免过错吗？《家藏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二 明，吴宽撰 记十二首

译《西溪草堂记》从华亭向东走二十里左右，就到了芥泾。泾本来是水名，吴地人把溪称作泾，所以叫芥泾。沿溪居住的有一百多户人家，有田地可以耕种，有园圃可以栽种，有水矶可以垂钓，有市场可以经商，有舟船可以通行，有桥梁可以渡过，还有仙宫佛寺可以游览休息，分布在其中。高大的树木茂盛浓郁，远远望去如云聚集；树下可以看见环绕的院墙和高大的房屋，隐约而宽敞的，是戴氏的居所。戴氏本是做官的人家，到彦文府君时，和他的儿子声伯在国初因犯法被谪迁到淮西，住了四年才获释返回，彦文府君自号复乐。声伯生了两个儿子，叫廷奉、廷礼，都以文学在乡里著称。廷奉生一子，叫南京考功郎中景元。廷礼生二子，叫陈州守景升、中书舍人景晖。此后戴氏后裔从事儒业，考中进士，接连不断，所以乡人都推重戴氏，戴氏不只是一个乡、一个里的望族。一天，中书君告诉我说：‘当初我的先人遭遇祸患而归来，就像劳累后得到休息、患病后痊愈，这就是“复乐”这个名号的由来。如今我借承前人的德行，蒙受大君的恩典，正逢盛世，位列宫禁近臣，从来没有忧患，哪里还用得着“复乐”呢？’ ‘也就像从来没有劳累和患病一样，哪里还用得着休息？哪里还用得着痊愈呢？我的幸运已经很多了，只是关于老氏知足止步的戒训，我私下曾经听说过。往年我命儿子佑在旧居旁边的空地上修筑草堂，作为安逸养老的打算。草堂建成后，溪水环绕它的西面，于是命名为“西溪草堂”，希望您替我写篇记。’我和景晖出生在同一个邻郡，又同朝做官，早已认为他是贤者。既然不再推辞，便为他叙述居处的优美、家世的盛况，归结到他修筑草堂的本意，并进一步说道：‘《尚书》说高峻的屋宇，《诗经》歌咏高大的房屋。像草堂这样的建筑，不丰厚、不奢侈，不华丽、不美饰，即使农夫野老也都能办到，它对天下有什么可贵呢？大概草堂本身不足以珍贵，可贵的是居住其中的人。从前修筑这种堂舍而闻名于世的，杜子美在浣花，白乐天在庐山，不过只有一二人罢了。两位先生的人品，固然都足以使这座堂增添分量，但子美生逢乱离漂泊的时代，免不了有秋风吹破茅屋的感叹，何况他困窘到没有钱财，只能眼巴巴地盼望王录事来成全。庐山的奇秀虽然天下第一，但乐天因为被贬而来到那里，也是在人困穷漂泊的日子里修筑草堂；而且他还切切忧虑弟妹的婚嫁没有办完，司马任期没有届满，认为自己的出仕、退处和行动不能自主，未必能够终老在那里，这些情况都不能没有遗憾。像景晖这样，忠诚信实、文雅有德，他的人品本身就足以珍贵；又正处于盛世并居禁近之职，还有如他自己所说的那些幸运，那么西溪的景物，比起浣花、庐山虽然不知道究竟怎样，但堂中主人的忧乐，却是可以知道的。绿野堂不应由他人据为己有，对于子孙来说，应当世代守护它。作为戴氏子孙，应给这座堂涂饰、修补，冲洗、打扫，每天都必须修缮。百世之后，经过这里的人指着它说：‘这是景晖曾经归来休息的地方。’使人消除贪婪暴食之心，避免危险受辱的牵累，难道不就在这座堂吗？此堂共三楹，高若干尺，宽若干尺。溪水从松江流来，在这里汇聚，向南流成为黄浦，向东南流入大海。

译《义乌陈氏祠堂记》义乌陈氏的族长惟防，已经总理家政，准备在所居住的婺溪之上建祠堂，用来奉祀先世。他同族人商议说：‘祠堂不难建造，难的是神主的位次，既要合乎义，又不能违背礼，该怎么办呢？’于是他的从子樵进说道：‘礼制的讨论由来已久，与其在家里商议，哪里比得上仿照别人？麟溪郑氏世代号称义门，天下考察礼制的人都从远方前来，何况我们与他们相邻呢？为什么不去看一看！’看过回来后，便告诉叔父说：‘我已经懂得郑氏礼制的用意了。郑氏生时同族居住，却不在同一堂吃饭；死后同入一祠，却不共用一个棺椁来祭祀，这本来就是以侍奉活人之道侍奉亡者的道理。我们家族活着时不共同居住，但四时祭祀有会集，男女分开席位，应该建寝室安置神主，夫妻共用一个棺椁，祭祀时把神主移到正堂；男女按类别排列，事迹共同写在一块牌子上，但各自显示所承继的宗支，世数满了便迁祧，这也是以侍奉活人之道侍奉亡者的道理，也是郑氏的用意。’惟防说：‘对。’侄子文橚等便各自估量田地，拿出粮食的五分之一来共同完成这件事。共建寝室五楹，中间供奉六世祖贤八府君，作为永不迁祧的神主；从他的父亲庸一府君以下，左昭右穆，位次整齐有序。正堂的间数与寝室相同，前面又建轩，间数也与正堂相同，用来作为子孙奉祀的地方。两旁又建廊庑二十二楹，各间上面用来祭祀各宗支的庶母。左边次间题匾“神储”，积存粮食以供祭祀；右边次间题匾“义储”，积存粮食以备修缮。宰杀牲畜有厨房，收藏祭器有库房，四周环绕高墙，以高大的门加固。工程始于成化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到十二月九日告成。惟防的同邑乡贡进士王君允达上京师时，把事情始末写成书，托他请我作记。礼制的规范以什么为根本？以人情为根本而制定。正因为以人情为本制定，所以讨论礼制的人家可以有所变通，并没有唯一固定的说法。至于祭祀作为礼制，是礼中尤其重要的。古代祭祀有尊卑贵贱的分别，所以所祭祀的先人有亲疏、数量的规定。《祭法》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二庙，士官一庙，士人和平民没有庙。’没有庙便伤害人情，使孝子孝孙无处表达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心意。于是世上的大儒君子制定按世数祭祀的办法，有的祭三世，有的祭四世，有的祭到始祖。到了考亭朱子编定《家礼》一书，这种说法才开始确定，而郑氏则世代共同居住。随着本宗支日益兴盛，神主的位次仍然苦于《家礼》的制度不能实行，于是稍作变通。这难道是寻求同先儒不同吗？实在是人情不得已罢了。至于陈氏，活着时既然不共同居住，到了奉祀亡者的时候，礼制也因此稍作变通。又难道是寻求同别人不同吗？也同样是人情不得已罢了。因此先儒的祭祀，没有不以宗子为重的；郑氏、陈氏有所变通，只是因为合族祭祀而特别改变了神主位次，至于家法仍然照旧。不过都可惜没有能够就正于朱子，制定为可以通行天下的常法。我赞许惟防喜好礼制，也看重王允达的请求，特意写下这篇记，以等待后世君子评说。《长洲县学田记》古代圣人制造器物来便利天下人的使用，播种谷物来充实天下人的食物，对于百姓生活的考虑，可以说达到极致了。至于建立人的准则，敦厚天伦，使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使各人安守自己的位置而不互相违背争斗，能够使用应有的器物、享用应得的食物，在居室生活、宗族相处之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参与建立了功业。然而这几位圣人承担君主和老师的责任，居于亿兆百姓之上，他们这样做本来就是应当的。孔子困穷而处在下位，没有那种责任，但他的功劳却超过了他们。有若所说的‘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正是这个意思。功劳大的，其报答也相同，所以制作一件器物，工匠不敢忘记自己的技巧；播种一种谷物，农夫不敢忘记自己的辛劳。这些人都有祭祀来报答，何况功劳存在于日常生活和彝伦之中的人呢？宋代周元公所说‘应当使万世无穷，君王都来祭祀孔子’，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天下都设有学校，学校都有庙来祭祀孔子。至于他的门人以及汉、唐、宋、元以来的诸位贤人，凡是对这条道有功的，都可以配享。但祭祀所用的黍稷、牲畜和帛币，一概临事时向百姓征取，没有置办田地专门供给这件事的。长洲是苏州的首县。近年主管官员狭隘鄙陋，学校合并后，孔庙又翻修扩建，只是统归郡中管理；每年祭祀时，县令和师生不能专心致意地进献祭享，香气无法闻到，肥壮的牲畜不能陈列，殿堂廊庑空旷冷落，神位只是空设。邑人华嵒，已经送他的儿子华河入学做弟子员，又说：‘长洲和吴县学校并列于郡城，吴县有田地来充当朔望释菜的费用，唯独这里没有，实在是很大的缺典。’于是他告诉教谕四明陈君，愿意割出自己丰收的私田二十亩，登记在学校名下，每年可收米四十斛来供给此事。陈君说：‘好。’便向县令阳曲赵君禀报，赵君也说：‘好。’于是陈君担心时间久了事情或许废止，写信来托我记载这件事。唉！孔子的道如同天一样广大，他如日月照临、雨露滋润、风雷鼓动万物一样，无处不在。田地收入不足以充实祭祀，举行一次祭祀也不足以彰显他的大功。大概即使想报答他，也有无法报答的地方；而华嵒又做了这件事，难道是对尊崇孔子的心意有所帮助吗？不过是尽到自己的心意罢了。由此看来，他这个人同世上那些喜欢施舍，却只满足于资助佛、道二教、妄想求取利益的人相比，贤与愚便可以知道了。长洲是我父母的故乡。我离开那里已经几年了，庙学改建，本来就想亲眼看看，何况华嵒有这样喜好德行的举动，哪里能推辞不为他作记呢？华嵒字维瞻，是本州无锡人，是南齐孝子华宝的后代，如今入籍长洲世总乡，乡人都认为他贤能。

译《义乌县重修永慕庙记》世道在唐、虞、三代时不断提升，到了春秋、战国以后逐渐下降，到了秦代达到极点。那种浇薄的风气和浅薄的习俗，在贾生向汉文帝进言的文字中可以考见。颜孝子出生在那个时代，却独独以孝闻名，甚至用他的名字命名县名。他的为人，难道就是所谓特立独行的人吗？有人说：秦都在西北，孝子出生在东南，秦的暴政没有波及那里。恐怕不是这样。东南人很多，唯独称颂孝子，他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唐、虞、三代时有驩兜、飞廉之类的人，秦代也有颜孝子，他们都没有随着时代风气升降。因此，从孝子一人身上，可以看见人的天性，可以认识人的本心。他的事迹奇异，行为艰难，功劳伟大。难怪从秦代直到今天，县人建庙祭祀他而不忘。起初，孝子还没有庙。宋端平三年，丞相乔行简首先上奏请求，朝廷赐名为永慕庙。后来兵部郎康植稍加创建。又过了二十多年，县令李补才大举兴工，庙宇的制度才完备，并且亲自为它作记。元朝末年庙宇废毁。进入国朝后，县令李玉、县丞刘杰都曾修葺过。时间久了又废毁，废毁后再次重修，并且超过旧有规制，那么如今县令东筦方君俊的功劳最多。方君将要举行这项工程，已经拿出自己的俸金，并倡导县中百姓；一时之间，知道此事而喜好义举的人争相拿出财力来帮助。四个月后，即成化十年冬季，负责工程的人很快报告工程完工。乡贡进士王君允达、将乐县令吴君吉甫都是本县人。他们为方君懂得如何施政而高兴，一同寻求文章来记载此事。于是庙宇的工程结束了。方君也因为母亲去世而离任服丧。后来的县令便急忙没有地方施展他的功劳了。然而我听说孝子的事迹，是因为安葬亲人，群鸟衔土来帮助他，鸟嘴受伤的事情终于闻名于世。如今庙的左边有一座坟墓，高高耸立，距离庙宇几十步。宋代魏文靖公了翁曾经亲自大书六个字来表彰它。我担心乡里无知的人，难道不会反而挑土来填充筑墙、制陶的工程吗？难道不会拿斧头砍伐墓旁的树木，放牛羊践踏墓地吗？如果挑土、砍伐、践踏，就会伤害孝子的心。这样一来，即使屋宇完整美好，他也会舍弃它而不居住；祭祀的牲畜肥壮、黍稷芳香，他也会吐出来而不食用。还应当封护他的坟墓，加高周围的墙，牢固地修好门，并谨慎看守它；这样孝子的心才会安定，庙宇才一定有神灵居住，祭祀也一定能得到享用，方君的功劳才开始不至于落空。因此写下这些话，告诉后来的县令。《义乌王氏新建忠文公庙记》唐代昌黎韩氏的文章精妙冠绝天下，经历千百年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难道只是因为他下笔时删去陈旧的语言，卓然自成一家，足以使人惊动吗？大概是因为他的气势充足，道理正直，言辞通达流畅，这本来就是应当的。当镇州发生叛乱时，王庭凑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穆宗诏令韩愈前往宣慰他的军队，并且告诫韩愈估量事情能否办成，不必一定进去。韩愈激奋地说：‘哪有接受君命却停留不进、只顾自己安危的道理？’于是快马疾驰进入。那时王庭凑拿着刀迎击韩愈，甲士林立；韩愈凭着单薄孱弱的身体，直接迎上锋刃，却反而厉声开导劝说。将士听到后震惊动摇，惊慌失措，士气沮丧，言语也堵塞了。最终没有劳烦一支军队，没有损失一支箭，就使王庭凑服从而返回，牛元翼能够脱围，靠的是韩愈的功劳。所以我曾私下评论韩氏文章的精妙，是由于他所修养的气势充足，所坚守的道义正直；他的名声流传到今天，并不只是因为文章，更是因为他这个人。大明初兴，凭文章被任用于当时的人，很多出自婺州，如学士宋公景濓、待制王公子充，尤其被称为杰出人物。两位先生在馆阁任职时，只以文章为事，世人以文士看待他们，已经很久了。一天，王公奉命出使西南夷，却因坚守节操而死，这以后人们才知道，王公所学是有实际用途的。大概高皇帝凭神武取得天下，号称无敌，唯独云南依仗险要遥远而没有归服，于是在洪武五年派王公出使那里。众人都说王公是文士，不应踏入不可预测的强敌之地；王公接受诏命，毫不顾虑。到达后，他会见云南主君梁王及其臣达尔玛，反复晓谕他们，起初他们都有投降的意思，后来却犹豫起来，扣留王公不让他回去。王公手持符节，坚持一定要等他们投降后才返回。后来元朝后裔派使者到云南，听说梁王收纳了我朝使者，便责备梁王；梁王让王公自己去应对。王公以天命和国势为言辞，话说得十分壮烈，并且说：‘我远道出使而来，发誓为国家而死，不能向你屈服。’元朝使者大怒，梁王恐惧，于是杀死了王公。又过了八年，大军终于平定云南，将那里设置为郡县；又过了八年，到正统六年，朝廷才追赠王公为学士，谥号忠文，以报答他为节操而死。唉，王公作为文学之士吗？是像韩愈那样；他作为使者，也同韩愈一样；至于事情成功还是失败、本人存活还是死亡，却有幸运和不幸的区别。然而不能说王公不幸，所以姑且拿他同当时的宋公比较。当两人因文章被任用时，名声确实不相上下；宋公的官位稍显尊贵，却亲眼看见他的儿子和孙子都依法被处死，年老了也不能幸免；前往川蜀时，金华的故居已经荒芜，荆棘丛生，过路人见了都怜悯他。王公却死于国家大事，他的气节伟大卓异，而且官职有追赠，品行有谥号，子孙都贤能而有文才，能够守住田地房屋，又在家中建庙祭祀王公。像他的曾孙、如今的进士王汶，就是王公幸运的地方。王氏起初居住在义乌县城中，后来向南迁徙十里，迁到青岩山，从王公开始。王公的儿子国子博士王绅曾和他的兄长王绶谋划建家庙，没有成功，只在正堂的夹室中举行祭祀。博士的儿子处士王稌仍沿用旧夹室，但旧室低矮狭窄，年代久了将要倾塌。王汶开始能够重建，于是在正寝东边选择地方建屋三间，中间供奉王公，作为百世不迁的祖先；子孙列在旁边配享，右边列男子，左边列女子，秩序井然。墙垣、门、台阶、庭院都高大坚固、整齐宽广，不简陋也不奢侈，合乎礼制。工程始于成化十一年八月十三日，第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完工。王汶又割出田地，并倡导族人共同捐助，供给祭祀费用，于是写信告诉他的朋友吴宽说：‘家庙的制度还不能符合我尊奉祖先的心意，像厨房、浴室、斋戒、宴饮的地方，都是应当建而还没有建的，仅凭我一人的力量不够。即使如此，我的志向已经确定，终究一定要把它们建成。希望您替我写文章刻在庙中，以表明我的志向。’ 吴宽感念王汶喜好礼制，便不再推辞谦让，立即替他写下这篇文章。这座庙本来是用来奉祀王氏先世的，只是对忠文公记载得特别详细，因为王公是王氏百世不迁的祖先。既然是百世不迁的祖先，就应当享受百世不迁的祭祀。世代延续到百世，已经非常久远了；后人如果能够像王汶这样贤能，自然可以做到，否则难道还能有人知道其中缘故，思考如何尊奉祖先吗？本来应当详细写下这些来告诉后人，这也是王汶的志愿。

译《吴县儒学进士题名记》后世所说的进士，实际上制度仿效汉代，名称取自周代，而原则只是出自唐虞罢了。唐虞时代关于广泛询问政事的话，见于《舜典》；周代考察优秀人才的制度，见于《王制》；汉代策问取士的事，载于班固的史书。这些说法都很明白，完全可以考见。自汉代经过隋、唐、宋、元，越来越以文章和经术选取士人。士人由此被选拔，既可以高谈天道，也可以低论人事；近可以谈京畿，远可以谈要服之地。至于性命道德的深奥、教化风俗的关键、纲纪的张弛、礼文的沿革、人才的进退、吏治的得失，以及军事、田赋、刑名、水利等方面，凡是国家的大体、当世的急务、上面应当听闻、下面应当办理的事情，士人在一天之内站在殿阶之下，拿笔展开纸张，随着提问作答。他的言语是直率还是谄媚，在士人自己；士人的志向也由此显现。他的言语被采用还是被舍弃，在君主；君主的德行也由此显现。士人的志向、君主的德行都由此显现，那么世道的升降也由此显现了。国初重视武事，推崇百姓的功劳，士人出仕为世所用，不以科举名次为限制。到了永乐纪元，百姓富庶，文教大兴，皇帝即位初年的科举取士人数，比以前增加了数倍。当时在馆阁中学业优长、到各州任试政官的人很多，直到今天谈到进士科，仍首先称说这一时期。大概这正是文皇帝用来鼓舞一代、磨砺天下而举行的盛大举措。到了宣德、正统年间，士人更加仰慕风教，争相磨炼修养，挽起衣袖奋发而起，直到今天，人才像星辰罗列、云族聚集，光彩相互照耀，气象相互映照，文教光明普照，天下因此教化成功。吴县是苏州的古县，县里有学校，旧址在胥门以内，宣德末年向北迁移了近一里。后来第四年，正逢廷试，吴县学校所在地的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众人纷纷喧哗说：‘这是地利造成的。’四方传闻，把它当作奇事；有见识的人却对此怀疑。大概君王必须经过一代之后仁政才会显著，难道只有仁政如此吗？文教的兴盛也是这样。周代的文教经历两代之后才兴盛，明代的文教经历多个朝代之后才兴盛；虽然所经历的时间长短、近世的疏密不同，道理却是相同的。所以假使学校在一百年前迁到这里，想要科举兴盛也不可能；假使在一百年后迁来，想要科举不兴盛也不可能。这是世道气运所在，不能从眼前浅近的现象来窥测。按照惯例，进士在学校官署题名，于是教谕汪洋、训导潘▯、陶福相继向县令和知府说，都说：‘应当依照旧例。’ 于是把洪武庚辰科以来考取进士的若干人，按次序刻在石碑上，并在碑下留出空白，用来等待将来的人。《嘉兴县儒学科第题名记》如今参加进士贡举的人，都是郡县中的优秀人才、学校里的良材。开始时由宪臣考校他们的文章，贡入省里考试，称为乡试。这种办法十分严格，都是根据当地人才多少来确定名额。乡试解额确定后，再贡入礼部考试，称为会试。这种办法同前面一样，有关官员取中合适的人，略具名额人数，请求上级裁定。然后贡入殿廷参加廷试选拔；到了这一步，便不再黜落任何人，人人都可以获得进士的恩赐。但又要为他们区分等第，精密审慎到了这种程度。前两场考试，已经把姓名写在榜中，仍认为不能传播到四方，于是又刻在木板上传布。到了廷试，制度更加详细，仍认为不能长久流传，于是在太学立石传布。慎重又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那些题名刻在石碑上的士人，本来都是从郡县进入学校、再由学校出身的。因此守令有仿照这种制度来刻碑的，把它作为乡邦的盛事，也是后日考证文献的依据。如今天下有十三个布政司，浙江居首；浙江下属有嘉兴，嘉兴又是一个属郡。郡下有属县，也叫嘉兴。县令太原陈君璧曾经委托学校的师生，把国初以来在省试、部试、廷试中考取的所有贡士，都刻在石碑上，派人来请我作记。大概题名这件事，起初只是想使这些人的姓名不至于湮没罢了。谁知人有贤能和不贤能，看到姓名的人一定会有所褒贬；既然有褒贬，反过来要求自身的人就不能没有劝勉和警戒。这件事所牵涉的意义非常重大。嘉兴是浙西的大县，自李唐以来有大贤君子出生在这里，于是开启了后世文教兴盛的局面。过去的事我无法知道，但如今做官的人没有不是从科举出身；看见这件事如此慎重，难道不能反过来使自己做事也慎重吗？而且古代做官的人一定要考察德行，然后以宾礼举荐；后世这种办法已经废弃了，但君子难道会因为它废弃，便连修养自身也废弃吗？将来出仕的人我无法知道，但如今求学的人将来都要由科举出身；看见这件事如此慎重，难道不能反过来使自己也慎重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块石碑难道只是使人的姓名不被湮没而已吗？可见它所牵涉的意义确实非常重大。陈君以进士身份来治理这个县，刚强明断、廉洁敏捷，能够尽职，可以说是能慎重对待自身，使科举增光。他又举行这项题名之举，难道是要借此自我劝勉或警戒，并进一步资助自己的仕途和学业吗？

译《望洋书堂记》走出葑门向前行，有浦，有泾，有江，有湖。远望一片渺茫，全都是水。人们彼此往来，不借助舟船就不能通行，不借助桥梁就不能渡过。所以吴地自古称为水乡，而《禹贡》记载扬州地域的水域，吴地占其中的两部分。徐君季止，是乡校士人中的优秀者，家在浦水南面、瓜泾之上，松江、陈湖都在他的眼前。他曾经聚集数千卷书，筑屋收藏，因此题名为“望洋书堂”。“望洋”是《庄子》中的寓言。季止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大概水这种东西，孔子、孟子常常用来向人说明道理，说“逝去的就像这水啊”，说“泉水混混涌出，昼夜不息”，就是这一类。虽然这些话出自《庄子》之外的经典，我本来就取用它们的意思，季止应当也是因此取名。大凡事物不能互相比较形状，一比较便有大小；学问不能互相比较，一比较便有浅深。知道小的，便自以为满足而不穷究大的，这是观察事物的人的鄙陋；得到浅的，便自以为已经达到而不深入深处，这是学习道的人狭隘。借观察水的奥妙来帮助学习道理，这就是河伯的感叹，并不是感叹水，而是感叹道。因此他说：‘听到一点道理便自以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取用这句话的意思，季止应当也是因此取名。不过季止所能远望的，只到江和湖为止；这样难道也免不了被博通大道的人嘲笑吗？试着和你向东走一百里，登上山丘远望，那么大海固然在那里，水之大也到此为止。你将会感到惊异，只可惜没有像海若那样善于辩说的人，把大道讲给你听。即使如此，你虽有了辩说，对于大道却还没有听闻。你还是回到我的船上，登上我的书堂，每天取出孔子、孟子的书来读，自然会有所收获；那么大海对你的帮助就多了。所谓博通大道的人，将来就归于你了。你的兄长仲山，正以水部主事的身份分司海上，本来应当从水中有所体会，试着把我的话拿去询问他。《榕江记》生长在地上的树木，有松树、柏树、栝树、桧树、豫章、桐树、梓树，都是优良的木材。它们用于世间，大的做栋梁，小的做椽子、短柱，各自根据材质来使用。凭借木材的优良，不用于制作器物而用于建造宫室，也不算辜负它的材质。然而这些树木生长遍及天下，也足以供应天下使用。只有五岭以南有一种树叫榕树，形体臃肿奇异，姿态盘曲，枝叶茂盛，横枝曲干之间有时垂下丝状气根，落地便又生根。年久之后丛生成为树林，它的高大超过松、柏、栝、桧、豫章；它不因秋冬而黄落凋零，这一点是桐、梓所比不上的。榕树既然偏偏生在一隅，中原人起初并不知道它。所以《诗经》三百篇有许多草木名称，却没有一篇记载它；后世如郭璞、陆佃这样博物多识的人著书，也遗漏了它，只有柳子厚的诗中见过一次。我曾读柳子厚的诗而知道它的名称，询问当地人而知道它的形状，便说：‘这种树可以拿来比喻人。’大概榕树的材质虽然不如松柏一类坚硬，不能用于宫室，但它高大而不黄落凋零，足以为人遮蔽保护。岭南春夏交替之际，阳光暑气酷烈，行路和负载的人脚步劳苦，争相在榕树下休息；有时风雨突然来到，便到树下躲避，这同夏屋的帷幕遮蔽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榕树虽然不用于宫室，但它的功用同宫室相等，难道不就像乡里的巨人吗？他们厌弃爵禄，辞谢为民任职，却在乡间沉浮；一旦乡里有人遇到急难，投奔他们便没有不受到周全保护的。难道他们只是保全自身、满足自己罢了？潮阳隐士陈孔诚甫，淳朴谨慎，又通晓阴阳和树木栽培的学说，家在本县华里村，住宅前有几十株榕树。他多次邀请宾客朋友，带着子弟到榕树间游玩，弹琴作诗，心情十分快乐。有水从西山流来，转向东面环绕他的住宅，又向东流入海；榕树正好长在水边，水日夜冲刷它的根、洗涤它的枝条，使它更加茂密可爱。孔诚有时坐在盘石上，投竿垂钓，悠然自得，心中有所体会，于是自号‘榕江’。有人对他说：‘您难道要终老于此，远离这个世界吗？’他回答说：‘我已经有儿子，出仕做官去了。’于是让他的儿子、吴江县教谕颢来请求我作记。所谓‘榕江’，大概是孔诚借此来譬喻自己，实在是有深意的，难道只是打算追逐凉风、玩赏明月，把这些作为供宾客朋友和子弟娱乐的事情吗？况且江水的宽度还不足以承载船只，但挑水灌田的人靠近它，也可以用来浇灌菜畦。谁能说孔诚对此没有用意呢？江水本来出自岷山，《禹贡》所说的‘岷山导江’，就是这个意思；这里也说：‘江南人指称水流湍急的地方，大多借“江”来命名罢了。’

译《虚庵记》我曾经考察过事理：它大到极于天地，远到贯通古今，广到散布于万物；而人的一颗心，虽然极其微小，其中却寄寓着最广大的道理；虽然极其近，却统摄最遥远的事物；虽然极其狭窄，却具备最广阔的内容。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心的形体有限，而它的容量无穷。心的容量是什么样的呢？不过是虚空罢了。自私的人或许关闭心灵出入的门户，自我蒙蔽的人或许堵塞心灵神明的居所，于是这种道理便无从进入。大的东西因为我而变小，远的东西因为我而变近，广的东西因为我而变窄，这难道能归罪于道理吗？这里只是姑且举粗浅的例子来说罢了。耳朵有虚空，天下的声音才得以进入；耳聋的人即使雷霆震响也听不见。眼睛有虚空，天下的色彩才得以进入；盲人即使面对黼黻纹饰也看不见。至于鼻子、嘴巴，无不都是这样，更何况心这种危险而精微的东西呢？我的朋友南昌太守张侯汝振，曾读《易经》读到咸卦的象辞，说：‘山上有泽，这就是咸卦；君子因此以虚心接受他人。’他对这句话的旨意深有契合，于是自号‘虚庵’，并托我作记。我并不是懂《易经》的人，但私下考察道理和人心，也得到了这个意思。泽可以比作道理，山可以比作人心。泽所汇聚的是水，山所聚集的是土。水的性质是滋润而向下流，土的性质是干燥而能容纳。土壤干燥，水就能由此渗入；内心虚静，义理就能由此进入。这就是君子接受他人意见所遵循的道理。你振年少时便考中甲科，任六卿属官，动辄因清廉谨慎而被举荐，任职的声誉已经很盛了。然而你自己看待自己却很谦逊。等到任南昌知府，凡是所施行的政事，都超出流俗。郡中谈论本朝贤能的郡守，把你振列为一二等，而你振因此更加谦逊。你在处理文书政务之余，正日夜寻求治理之道，考察百姓的情况，希望能与古代奉行善政的官吏并列，具有乐正子喜好善行的遗意。身负千里之地的寄托，又位居千万人之上，这是《易》中“地上有山”的形象；处在这样的地位却喜好善行而不自满，这是“山上有泽”的形象。很好，你振从《易》中取了“虚”的意义。然而所谓虚，是在义理上有所收获却不自以为满足；若内心毫无所得，却称为空虚，那只是鄙陋之人把心弄得空空荡荡，茫然没有主见，是庄子所说的“虚舟”。只有确实有所收获，却不把自己当作有所获得，接受他人的东西才会充实而有余裕，施加于他人时也才能通达而没有阻碍，这又是庄子所说的“虚室”。这也是“虚庵”含义的一种说法。《冷庵记》天地之气随着时令而变化：春天温暖，随后变为夏天；夏天炎热，达到极点便转为秋天；秋天凉爽，随后变为冬天；冬天寒冷，达到极点又转为春天。四时之气循环往复，大概没有温暖而不变为炎热、炎热而不变为凉爽、凉爽而不变为寒冷、寒冷而不变为温暖的。然而也有正当其时却不变化的，《洪范》所说的“长久炎热”“仿佛长久寒冷”，就是这种情况；也有不合时令而变化的，《月令》所说的“寒气一齐到来，冻结闭塞而不严密”，就是这种情况。这样看来，气虽然出于上天，却一定有人事感应招致它。两部书都是为治理之道而作的，难道会欺骗人吗？陈君粹之，任江西提刑按察司事，治理的声誉已经显著，却独独取意于“冷”的说法，甚至用它来命名自己的庵。看他的意思，难道是想使政事崇尚急切，而办事不善于谋划吗？况且粹之是刑官，凡是所谓减省牢狱、去除刑具、不任意拷打、止息狱讼，都是他职责本来就应做的事，难道会想要在时机未到之前抢先作为，时机已过之后反而不作为吗？不然，难道是因为他的官职冷清，像杜子美赠给郑防诗中所说的那样吗？郑防当时只凭“三绝”受到世人称誉，安禄山叛乱时，又和王维等人一同接受伪职，厚着脸皮苟且求生；他的为人也是厌恶寒冷而喜爱温暖的，难道说粹之会仰慕他吗？何况粹之凭进士身份入仕，授任廷尉属官，出任臬司属官，宪使所到之处，前面有人迎接，后面有人簇拥；他的权势足以改变人的命运，他的号令足以役使众人，这样的官职难道还会冷清吗？从治理之道上求取却找不到答案，与他的官秩相参照也不相合，那么他究竟为什么取意于“冷”呢？粹之的官位虽然显贵，但他谦逊克制、谨慎畏惧，淡泊得像寒士；对于那些气焰熏灼的人，他一生都不忍走过他们的门前。他自我守持如清冰严霜，凛然使人不敢侵犯，这大概就是他称为“冷庵”的原因吧？他向我求记已经很久，到这时我才回复他，想来一定有人了解粹之，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蔗庵记》蔗属于草本一类，有人称它为柘。汉代《郊祀歌》说“泰尊柘浆”，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因为它甘甜美味、芳香洁净，可以用来献给神明，并不只是像《神农氏之书》所记载的那样能够解酒止渴而已。到了晋代顾长康，每次吃蔗都一定从末端吃到根部，有“渐入佳境”的说法，后世于是用来比拟人的晚年。还是顾恺之善于说笑，谁知道一时的戏言竟成为千古流传的谈论呢？如今山西参政致仕祝公，便以“蔗庵”为号。我的乡里钱翁叔谦，又为这件事作赋。钱翁高兴地拜谢接受，后来又来请我写记。钱氏世代居住在吴郡乐桥以北，和我家一东一西，相距不到五十步。钱翁兄弟五人，家庭中老人和年轻人相互映衬；近年四人都已去世，唯独钱翁仍然巍然健在。然而钱翁不只是全家的长者而已，我又见乡里几位老人，街巷间老少相互映衬，近年也都相继去世，唯独钱翁仍然巍然健在。“蔗庵”这个称号确实很适合钱翁。况且自古以来老人就受到尊重。虞、夏、商、周时期，奉养国老、庶老，无不设有学校。至于巡守的诸侯，养老者便予以庆贺，遗老则加以礼让，仍然对此十分关切。到了春秋时期，世道衰败了，齐桓公在葵丘会盟的约定中，也把尊敬老人列为命令。老人之所以受到尊贵，难道只是因为年纪大吗？他们对于世事经验纯熟，对于义理通达明白，本来就是要向他们请教意见，以补益治理之道。老人也应该说：“我的年纪不能只是白白增长。”应当想着进一步增进自己的德行，像毕公那样辅佐君王，历经四代仍能勤勉处理细小事务；卫武公年九十岁时还作《抑》《戒》诗，这才叫作老人。假使只是头发花白、牙齿稀少、面色苍老、背部如鲐鱼，却说“我老了”，考察他的德行，竟然还不如儿童，难道可以把他列入陈设豆笾、进献几杖、奉养并尊敬的对象吗？所以枯朽的树株和折断的树枝人们不吃，是因为没有甘美芳洁的滋味；园公田叟一类老人若不受人尊敬，也是因为没有纯熟明达的德行。如今钱翁为人沉静厚重而端庄稳重，和善平易而详备雅正，是乡人所敬奉的老师，也是郡中大夫以宾礼相待的人，不能说他只是徒然年老。他比我大七十岁，体貌充实，像壮年人一样；如今还每天跟随公卿才士以及高僧逸人，在山林泉石之间徜徉，其中一定有所收获。《家藏集》卷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三 明代吴宽撰 记十二篇 《萧山县建龛山闸记》浙河以东有很多可以耕种的田地，却常常苦于水旱灾害，但又没有比绍兴更严重的了。大概因为那里处在江海之间，潮水到来时海沙逐渐淤积，水流不能通畅，所以雨水过多时江流暴涨，田地便全被淹没。这种祸患难道没有原因吗？我曾考察此事：郡中有小江，有渔浦，渔浦旧有碛堰。凡是从山阴的天乐、慈姑、麻溪流来的水，与金华、义乌、诸暨的水合流入江，只要能够阻挡它们，不让水流分散削弱其势力，那么泥沙本来就不能抵挡水流的迅猛。水道没有阻塞，涝水就容易排泄，旱时又有水可以救济，其好处是可以知道的。自从碛堰废弃，农民才开始把这当作祸患；时间久了，再没有人替百姓考虑。浮梁戴侯廷节由监察御史出任绍兴知府第三年，政事已经取得成效，更加留意水利。此前他考察山阴境内，设置五座闸门来排泄江南、江北的水。有一天巡视县境到了萧山，询问百姓所苦，县令陈君瑶也以水患回答。戴侯于是和他一起查看水道，指着龛山断开的地方说：“这里难道唯独不能设置闸门吗？”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陈君办理。陈君召集沈珪等父老，测量规划材料和费用，又命司税淩祯、宣义郎汪雷督促工程。工程完毕，于是命名为“龛山牐”，仍设置士卒守护它，根据旱涝情况决定开闭。从此水流有了节制和疏导，田地不再被水淹没荒废，农民又从中得到利益。于是陈君想到戴侯的功劳不能没有记载，便写成一篇文章交给儒士沈锷，请他向我求记。我还没有来得及撰写，陈君便因父母丧服离任了，宜兴吴君淑来接替他主持修治，更加谨慎地说：“不能让戴侯的功劳最终默默无闻。”于是又写信来催促我。大凡事情没有不是依靠人的力量成就的，即使天地那么广大，凡是能够养育人的事，也一定要靠人从旁辅助才能实现；至于那些可能造成祸害的事，尤其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更应当首先施加人力加以治理。然而人们无不说：“治水只是难在取得要领罢了。”掌握了要领，即使是洪水，也能像大禹那样疏导它；失去了要领，即使是淮水，也不能像梁地那样筑堰拦住它。可见人的力量也不能一概施用。如今萧山县东南有小江，已经因涨水淤塞而阻碍水流；西北有钱塘江，水面宽阔，足以容纳水量，而龛山正处在江岸，恰好有一处断缺。这就如同兵家所说的井陉狭道、马陵险地。假如治水的人不在这里设法治理，却另谋他处，就像军队四处出击，在野外漫无目的地交战，放弃咽喉要地而不加扼守，这难道可以吗？如今在这里修建水闸，即使只有寻丈之间，凡是木石等材料，也足以形成一道关口，像一个守关士兵一样，那么还有什么水患不能抵御呢？这就是记载戴侯功劳、告知后人的文字。这座牐实在应当长久存在。时间久了必然会损坏，后人修好后又会损坏，便再修治它；即使延续到千百世，也是可以的。即使它和龛山一同存亡，也未尝不可。那么它的利益难道只限于今天吗？水闸的构造是：设两扇闸门，中间安置横木，深若干尺、宽若干尺；两旁竖立石柱，上面架设石梁，共四根。所用材料是木桩三百根，石料六百丈，石灰三万五千斤。用工四千五百六十人次。工程始于成化乙未年四月，完工于这一年的十二月。又过三年，戊戌年七月戊子日记载。《南野记》去年冬天，我因有事从城东北出城，乘一叶小舟航行三十里左右，看见积水茫茫无边，捕鱼、捕鳖的人在水中往来，百姓临水建屋，房屋漂浮着，仿佛野外的船只。我问百姓：“这是江，还是湖？”他们却说是田。我于是惊叹道：“正值冬天，水本应干涸，可水势却这样大；到了春夏之时，百姓被水妨碍耕种，确实如此啊！”于是折向南行，又走了二十多里，田地稍微高些，隐约可见田界和沟畎；看田里的稻苗还在，我才高兴这地方曾经有过收成。等看到当地百姓，却个个面带饥色，便又上前询问。他们回答说：“田地的收入不足以缴纳赋税，还要向别人借贷；即使勉强补足这些，哪里还有闲暇考虑口腹呢？”我因此更加感慨：“这里有收成尚且不能自给，像江、像湖那样的地方又会怎样呢？”从长洲到海虞境内，大概都可以由此推知。无锡与这两个县相邻，唯独地势高，土壤也特别肥厚。地高土厚，本来应该有干旱的忧患，但那里有沟有渠，足以蓄水；涝时能够容纳，旱时能够灌溉，所以稻麦常常成熟。而且那里的农民非常勤劳，终年在田垄上竭尽力量，从不停止。再加上它的赋税比吴中轻，若不是遭遇螟虫、蝗虫、风霜等灾变，百姓不至于挨饿。县里有赵氏一族，从长洲迁来，世代积累德行，以尽力耕田为业。他们住宅南面有田地，不知有多少顷亩；赵氏的俊秀子弟名叫广渊，于是以“南野”为号，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听说赵氏居住在鸿山脚下，离山不过几里，那里又有像鹅荡一样的水泽，有田地可以收获；既有山可以登临，又有水可以泛舟。自己已经足够，对别人没有所求，读我的书，遵循我的道理，安守自己的本分，享受君上的恩赐而不给父母兄弟留下羞辱，其他地方的百姓哪里敢奢望达到广渊这样的境界呢？这就是《南野记》。

译《宝训堂记》宋代有人喜爱书法，便用书法给斋室命名，米芾的“宝晋斋”就是这样；也有人喜爱绘画，便用绘画给堂屋命名，王诜的“宝绘堂”就是这样。书法和绘画，都是我们长洲魏氏所拥有的，但魏氏不把它们当作珍宝，却把先人的训诫当作珍宝，君子是赞许这种做法的。所谓“宝训”，是因为魏氏先祖中有一位景纯翁，八十五岁时亲手写下一百多字，给他的儿子本成看。本成恭谨接受，并依靠这些训诫来修养自身、承继家业。到了他的孙子公美、曾孙芳，收藏这份手迹更加谨慎。后来建造堂屋居住，便命名为“宝训堂”，又派人来请我写一篇记文。诗人说：“维系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地对待。”人对于人，尚且有轻贱厌恶的；桑、梓不过是两种树木，却说一定要恭敬，难道人还不如树木吗？解释《诗经》的人说：“古人把这两种树种在墙下，是留给子孙养蚕取食、制作器具用的；因为它们是父母亲手种下的，所以特别恭敬，这是孝子的心意。”孝子对于树木尚且如此恭敬，何况那些化为言语、落笔成篇、反复诚恳地教导我们的人，难道敢轻慢吗？从前赵简子将要确立继承人，却不知道该立谁，于是把训诫的话写在两片竹简上，交给两个儿子。三年后询问他们，伯鲁不能背诵竹简上的话，去寻找时竹简也已经丢失了。赵简子又问无恤，无恤把竹简上的话背诵得十分熟练；再问竹简在哪里，他便从袖中取出竹简呈上。于是简子认为无恤贤能，立他为继承人。两片竹简虽然微小，古人本来就有凭借这种事情来观察子孙是否贤能的。如今景纯翁去世已经很久了，我曾读过他的训词，不必等到了解其为人，就已经知道他是贤者。本成也已经去世，公美将近老年，而芳还很年轻。魏氏三代人的贤德，都可以从这座宝训堂看出来了。《玉涧记》吴地集祥里，自唐代以来就有祭祀周康王的庙宇，时间久了，庙宇将要坍塌。天顺初年，先修撰公倡议乡人重建，又亲自买回庙中原来被民家侵占的旧地，收回十分之二三，在庙后建造小屋，等待守庙人居住。又过了二十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有一个道士沈复中，才从城西的福济观迁来住下。复中是吴地虎溪人，谨慎厚道、质朴老实。乡人说：“应当照顾他。”他曾自号“玉涧”，请我写记文。`尔雅`说，山与水相夹叫作“涧”；那么涧就是水在地中流行的地方。复中居住的地方，被城市环绕，房舍水井纵横交错，想在这里寻找山水，却什么也找不到，哪里有所谓“涧”呢？难道是因为他年少时住在虎溪，成年后离开父母，却仍然思念故乡吗？虎溪确实有山有水，但哪里又有所谓“玉涧”呢？如果一定要寻求它的真实所在，那么玉产于西域，距离中国一万多里，像于阗的三条河流，或许可以与“玉涧”相称。然而那里人迹罕至，这里又怎么会有它呢？即使如此，复中毕竟是老氏门徒。老氏说：“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当他安静地坐在一间屋子里，神思遨游八方，看析津、咸池都不过是眼前的一片水池罢了，那么三河即使相距万里，又有什么遥远可言呢？这样来记述“玉涧”，或许可以说得通了。然而这仍然是从外在方面说，并不是从内在方面说。学道的人守持自身而忘却万物，凡是口、鼻、耳、眼之类，都各有所寄托和譬喻。比如《黄庭经》所说的“玉池”，怎么知道不可以类比为复中所说的“玉涧”呢？吞咽咳嗽的时候，水液充盈而下，像山谷一样发出声响，奔涌流行。谁说玉涧一定在两山之间、万里之外，而不在我们自身之中呢？

译《周孝子庙记》姑苏城东南角有一座周孝子庙。这座庙最初建在常熟，是宋代乾道年间的事。当地人周容侍奉母亲朱氏，具有至高的孝行，人们称他为周孝子。他平生又喜好行义，见到遭遇灾祸患难的人便救助他们，总是担心救助得太晚。他去世后，有一天降临到自己家中，说自己已经成为神灵，告诉母亲说：“我愿意为国家效力，保护乡里。”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终年百姓没有灾祸。乡人于是共同建庙奉祀他。后来淮南发生大瘟疫，据说有一位神灵前往施给紫苏汤，使许多人活了下来。淮南人渡江来酬谢，偶然看见庙中神像，才知道那就是周孝子神。事情传遍县里，凡是患病的人祈祷后，汲取井水，投入紫苏煎服，便痊愈了。过了七十多年，进士赵必鉘等人把这些事详细上报，又把除蝗、驱虎、救水旱灾、抵御盗贼等几件显著事迹一并报给官府，朝廷特赐庙额为“灵惠”，这确实是在淳祐十二年二月。历经元代直到本朝，周孝子庙都列入祭祀典制，县令长官每年率领属官祭祀一次，从未废止。至于苏州城中的这座庙，建成的年月已经久远，无法考察其创建缘由。难道是因为常熟是苏州所属的县，苏州人也希望他的神灵恩泽波及郡中，所以奉祀他吗？近来景泰甲戌年，吴中下大雪，百姓饥饿，又发生瘟疫，死者相互枕藉。祈祷的人按照法式取水煎服，也有许多人因此获救。百姓更加认为他神异，从此凡有所求，便争相跑到庙下，每天早晨庙院廊庑都像集市一样。只是庙宇既低矮狭窄，祈祷的人又越来越多，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旁边有个王英，从他的父亲王谦以来，两代人守护庙宇，以精心勤勉著称。他打算改建庙宇，却不敢独自办理此事，于是同里正陈忠、周玘等人向县衙和府衙陈述。事情获准后，官府又下发帖文，让王英专门守护庙宇，不得懈怠。于是向众人募捐财物，一时间捐助者接连而来，苏州卫千户陈俊更割让土地来扩大庙址。于是于成化七年某月开工，第二年庙宇建成。庙宇原来朝西，开始改为朝南，地势高爽平整，端正整齐，有堂有室，有围墙有大门，井上有亭，焚烧纸钱有炉，直到神像、器物等也无不齐备。后来郡中曾受神灵恩惠的人相继说，这件事应当记载下来。王英于是磨制石碑，请我写下此文。从前吴越一带淫祠很多，唐代狄梁公巡行江南时，全部斥退废除；没有废除的，只有夏禹、泰伯、季札、伍员四座庙而已，君子对此深表赞同。然而祭祀法说：“凡施恩于百姓，死后仍勤于职事，因劳勋而安定国家，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都应当受到祭祀。” 如今周孝子为人，虽然不像古人那样施恩于百姓，但假如乡里的悖逆之人听到他的事迹，便感到惭愧而改正行为，虽说不能等同于古人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然而假如乡里的疾病患者受到他的神灵感应，便得以安宁并获得福佑，建庙奉祀他，难道不是合宜的吗？唉！狄梁公已经远去，吴地的风俗却更加严重。最可叹的是，家家都自建庙宇，祭祀的并不是应当祭祀的鬼神；人稍有疾病，便指认是鬼神作祟，往往杀羊宰猪大肆祭享。歌唱欢笑，俯仰跪拜起身，像活人宴饮一样。而那些占卜、巫祝之徒，借此谋利的到处都是。难道说周孝子会愿意享用这种祭祀吗？人们又怎么敢拿这种祭祀来祭祀孝子呢？我赞美周孝子有益于世道人心，也有益于百姓，而且合乎祭祀典制。因此在庙宇建成之时，不能不写下这篇记文。《归庵记》齐景公登上牛山，俯临自己的国都，悲伤流泪说：“我的国家多么美好啊！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而死呢？”后来桓魋死后，齐国为他制作石椁，三年还没有完成，君子都认为这很愚蠢。景公是拥有千驷马车的人，所以看重离开自己的国家，本来是应该的。孔子是大圣人，而桓魋还想杀害他，又怎么能指望桓魋明白生死的道理呢？至于汉代的杨王孙，告诫儿子要裸葬，他的见识确实通达了；但看看墨子的俭约，尚且还比不上儒者的道义，何况杨王孙呢？承事郎、海虞人钱君允言，六十岁便在虞山山下营造墓穴，称作“宝严湾”，又在旁边建屋，作为岁时游宴的场所，题名为“归庵”，请我写文章记述。所谓“归”，大概取自乐正子春回答门人的话，允言对此有所取法，他的贤明也由此可见。云归于山水，归于山谷；鸟归于树林，兽归于荒坟。万物都有归宿，何况人呢？寻求货物的人，早晨前往市场，到了傍晚就回到家中，这是归宿较近的。哪里像归于墓穴那样长久呢？世上的庸人却把这件事当作忌讳，即使是附着于身体的衣物也不预先准备，何况是附着于棺材的东西呢？附着于棺材的东西尚且不预先准备，又何况建造深檐高栋、郑重题字来加以表彰呢？王逸少说：“死和生也是大事啊！难道不令人痛惜吗？”王逸少是晋代人，尚且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正是钱君贤明的地方。钱氏在县中被称为世代显贵的旧家族，他们的祖先孝义事迹非常显著，子孙也都显贵荣耀。到了钱君本人，持身更加谨慎，尤其善于教育子弟；他的儿子承德又登进士第，出任县令，按理将被召回京城，朝廷的封赠典礼也已经下达到他家了。游宴的欢乐，大概从现在才开始。《光福山游记》成化十四年五月，光福徐翁用庄邀请我游览西山，我答应了。但我不忍独自游览，便写信邀请史明古。乙酉日，明古从吴江来。丙戌日，我们从胥门乘船出发，向西经过横塘，由木渎斜桥折向北行，经由灵岩，读了宋代韩蕲王墓碑，向前望见穹窿山，傍晚才到光福。首先经过徐氏用庄家，用庄高兴有客人到来；我见到了他的儿子玭、孙子天颕，他又召来乡里的隐士徐孟祥，一同引导我步行经过虎山桥。桥南登上擅胜亭，回来后在他家饮酒，夜里住宿在来青堂。丁亥日，沿玉遮山进入贞山，拜谒徐武功墓，沿北麓观看眠松，随后泛舟下到崦里，进入铜阬，又回来停泊在虎山桥。戊午日，游览邓尉山，在七宝泉饮水，进入玄墓寺，在奉慈庵休息，登上凤冈后返回。己巳日，经过海云院，观看连理山茶，读虞道园留下的《百丈泉》墨迹，随后告别离去。下午到达胥门，明古返回吴江，我进城。这次游览历时四天，船行六十里，轿行四十里，共写得诗三十首，全部记录带回。用庄熟悉山中的掌故。

译《慧林房记》慧林房旧名慧林庵，在苏州城东南王判司巷。元代大德庚子年，有一位吴十四公，捐出自己的住宅来建造它。最初主持此庵的人叫明庆。明庆传给崇杰，崇杰传给某珪，某珪传给某贤，某贤传给与齐，与齐传给永黙，永黙传给宏渐。明朝初年，朝廷下诏天下佛寺：规模大的可以保留并收领僧徒，其余全部撤除，迁入大寺。于是慧林庵并入寿宁禅寺，改称“慧林房”，当时是洪武辛未年。宏渐传给道舒，道舒之后他们都去世了；道舒传给文靖，文靖传给智勤。岁月久远，房舍也越来越破败。到了成化己亥年，师徒们便共同修缮房屋，并且说：“慧林自从并入这里以来，应当得到文字记载，让后人能够考察知晓。”因此多次向我请求。过去孙吴在江东建国，苏州有佛寺，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到了萧梁，沿袭旧都，崇尚佛教更加厉害，一时间高大的佛寺和广阔的殿宇遍布全国。如今试着询问它们创建的年代，无不在赤乌、天监年间。延续到后世，君主的爱好虽不如前代那样强烈，但佛寺仍有兴建，没有废弃。至于僧徒，又仿照这种制度加以经营，金碧丹雘的寺院到处都是，寺院也更加兴盛。大明拥有天下后，政令焕然一新，于是认为这种做法过度，便加以裁抑。一百多年来，坍塌的围墙、毁坏的础石，以及田间纵横整齐的田垄，使人能够耕种取食的地方，全都是过去所谓的兰若。京城的情况暂且不论，凡是如今各地私自创建的寺院，法律都有规定；想要找到一座寺院创建的始末，已经不可能了。这当然是圣明政令应当记载的事情，难道只是为了让慧林的后人考察它最初迁入的年月而已吗？宏渐在僧侣中仪态伟岸，曾与先父友善，我还来得及认识他。道舒能够读儒家书籍，文靖和智勤都清廉耿介、谨慎厚道，不随意结交朋友。我家旧居在东城脚下，近年我和弟弟原辉往来处理道路事务时，多次拜访他们的居所，时间久了，更加知道他们的品行值得敬重。智勤有弟子惠侃，惠侃有弟子善秀，都能够守住他们的事业。《兴福寺记》吴地水多，其中最大的水体叫太湖。湖中山多，其中最大的山叫洞庭山。洞庭山周长大约一百五十里，山中有洞穴，相传大禹曾把治理水患的符书藏在这里，因此得名。洞庭山东面十里，又有一座相距不远而稍小的山，景色大致相同，人们称它为东洞庭，以便区别。两山矗立在浩渺的波涛之间，苍翠茂盛，宛如图画，几乎就是道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百姓环山而居，善于种植果木，世代以此获利；房屋、里巷相互连接映衬，忽然让人忘记这里是山林。景色尤其优美的地方，往往都有佛寺占据。成化十五年二月十六日，我和李兵部应祯游览东洞庭山，从岱心吴氏那里坐轿走了十里左右，进入俞隖，找到一座寺院，名叫兴福寺。主持僧人恩复出来迎接客人，请我们登上后面的小阁。当时梅花正盛开，满眼望去如同白云，连山崖和山谷都分辨不清。山中有九个隖，尤其是隖中的水汇流后，沿着寺门流过；松根石缝之间，水声潺潺，我心中非常喜悦。后来我留下诗篇便离去了。不久我北上来到京师，在车马尘埃之间，没有一次不思念东洞庭游览的快乐。有一天，一个僧人敲门来拜访，我看熟他的相貌，原来就是从前复公的弟子。他说：“兴福寺存在很久了，很遗憾没有文字刻在石上，以便考察。过去有幸承蒙您来游览，希望您最终把这件事交给我；智勤就是为此而来的。”我一向喜爱兴福寺坐落在山水深远之处，十分幽静偏僻，很适合学佛的人居住。寺中弟子每年依靠田园的收入，可以自给自足。而我所接触的复、勤等人，又都谨慎持重，能够遵守戒律，称得上学佛的人。我怎么会吝惜写下一句话而不为它作记呢？寺建于梁天监二年，相传是于将军捐出住宅所建，所以原来在山的东麓。最初居住在这里的是清禅师，到了唐代才迁到此处。历年久远，寺院兴废的情况都无法知道。可以知道的是，寺院在明朝初年废毁，后来深谷复公重新兴建；传了两代又废弃，僧人也断绝了。景泰年间，如今的复公才从他的山法海寺出发，应乡人的请求来到这里，共建造山门、堂、殿、阁等数十楹，佛像也全部具备。这些事情实在是智勤协助办理而成的，特作此记。

译《崔巡抚辩诬记》国家设置军队，是为了防奸御侮。从京师直到边远地区，设置卫所，几乎遍布各处。所谓军队，多是因罪被谪发的人充任。按照法律，如果子孙断绝，便以同籍的人补充；只有在谪发之前已经另立户籍的人不在预先补充之列。这些人的姓名在册籍上记载得很详细。乡里有里正、胥吏和耆老，册籍一经他们之手，时间久了弊端便产生，有的脱漏，有的隐匿。他们所犯罪行在律令中规定得很重。每年部里的公文下达到府、州、县，命专官办理，旁征博考，穷尽审讯，如同审理案件一样。又每隔几年特意派御史办理，使查考和审讯更加严密，这叫作“军政”。相关办法在条例中记载得很完备。本来是要使凡是名字列在军籍上的人不能侥幸逃脱，但也不愿诬陷平民来充作军伍，而官吏不加察究，往往违背法律本意，给百姓造成祸患。比如某卫军王阿隆，原是昆山县太仓二十九保人。他死后户籍将要断绝，他的族子王凯忽然到御史郭观那里自首，说王阿隆的后裔藏在别的里。其实王凯本来就是王氏另立户籍的儿子，只是贪图王阿隆遗留下来的田产才这样做。郭观认为百姓不可能无缘无故自称军籍，于是相信了他。两个里因此按连坐法被牵连的共有二十四人，全都发配到苏州卫。当时任职方郎中的陆君文量还在乡校读书，因为他的父亲某人也被列入里正连坐之中，便写下案情，请求郭观为他们昭雪。郭观以案件已经定案为由推辞，众人争相喊冤。恰好当时致仕的南京吏部尚书崔公，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畿内，众人便前往申诉。崔公看了状词说：“这件事本来可以辨明。”于是发文命郭观重新审理，郭观却不予理会。众人又向崔公申诉。崔公委托所属卫所和府官，召集两个里中的父老查验实情；这时王凯的哥哥也从外地回来，说明了事情真相，最终只判王凯有罪，并把原来二十四人全部恢复为农民身份。这件事确实发生在天顺四年八月。当时文量写了《雪冤颂》献给崔公，他的父亲说：“公对我们以及我的子孙都有恩德，这不是我们所能报答的。”于是他和弟弟祐同众人商议，想要为崔公建立生祠，按时祭祀他，只是有禁令不能这样做。过了几年，众人更加思念崔公。文量便写明事情始末，请我作记，说：“这是我的先父职方公和乡人的心意，请您幸而为我们写下它。”我于是叙述此事，用来彰显崔公的名声。崔公字克让，世代是顺德广宗的名门，考中正统元年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四十年，施政崇尚忠厚，同时刚正明断。他出任巡抚时尤其被称为通晓大体，蒙受他恩德的人还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件罢了。这件事对崔公本人来说本来不值得记载，但对昆山百姓来说却不能不记。况且世上强横的官吏给百姓造成祸患，已经存在很久了。与此事相类似、可以记下来给人看的事情，我听说从前宣德初年，所谓军政条例开始在天下施行。御史李立前往办理苏州、常州等府的军政事务。李立既刻薄，又有苏州通判张徽的凶暴相助，一心只想把百姓搜括来充作军户。百姓中有人与他争辩，张徽就发怒说：“你是想做鬼，还是想当军人？”一时间被诬陷、被杖打而死的人很多，数也数不清。苏州人恨他入骨，但畏惧他的威势，没有人敢与他抗争。同时常州通判是张宗琏，他独自不迎合御史的意旨，屡次受到侮辱。宗琏痛惜百姓无罪，最终因愤懑郁结而死。他死的那天，百姓相互招呼着奔走哭祭；等到灵柩出城，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葬的有几千人，甚至在江阴君山为他立庙祭祀。庐陵杨文贞公确实记载了这件事，而张徽后来犯法，死在刑部狱中，崔公还曾痛恨得想吃他的肉。他的儿子贫困，寄食于吴地，道路上见到他的人还会嘲笑辱骂。这就是善恶报应。郭观的刻薄虽没有达到李立和张徽那样严重，但张宗琏遗留给百姓的爱护，大致可以同崔公相比，因此附带记在这里，作为对做官者的劝戒和惩戒。《东湖记》东湖本来叫陈湖，在长洲县东南，周长大约六七十里，湖岸多是良田，居民靠它谋生。我曾两次游览这里，两次都很快乐，都是因为探访陈氏旧居，而汝器、玉汝兄弟是主人。成化己丑年，我和玉汝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到秋天回乡时，经过他家。午饭饮酒完毕，汝器急忙命人开船泛游湖上，直到入夜才回来。当时月色如同白昼，水波仿佛天空，酒席之间歌声彼此应和，有杜子美游渼陂的快乐。十年后的戊戌秋天，我再次经过他家，当时玉汝刚考中进士，住在京师。汝器见有客人到来，更加高兴，只是患有末疾，便让童仆抬着他在庭院中行走，同我相伴取乐；他仍然像从前一样斟满酒痛饮，接着又命人开船游湖，只是身体疲惫，不能同行了。我从姚城经过蓆墟，登上碛沙，进入瑞云观，凭吊古迹、访察风俗，全都写入诗中，具有苏子瞻游西湖的快乐。傍晚回来时，汝器笑着在门口迎接，又备办酒食款待我，并且说：“我生长在这里，在这里务农，在这里捕鱼，已经很久了。中间虽然曾有一次出任乡赋，便推辞离去。如今我已经老了，有了儿子和孙子，不再参与世俗事务，反而更能同林中的僧人、野外的老人一起，划一叶小舟，举一杯酒，在水洲、云影、沙滩、月色之间出没，浩然高歌，悠然醉酒。这种快乐无法向别人说清楚，我将终身如此。” 湖在我家东面，所以我用“东湖”自号，这件事也可以记下来吗？我说：“可以，可以。”来到京师后，我多次写信给他的弟弟，催促我写所谓《东湖记》。我在东湖两次感到快乐，也只是两次游览罢了；如果多次游览，只怕也会厌倦。然而回想汝器从前说过的这些话，他一定有真正值得快乐的地方，只是我还没有完全窥见其中的意趣。将来我和玉汝一同南归时，汝器的疾病应当痊愈，我们便共同更加深入地探寻他的快乐；酒酣兴发之时，还要拿起笔来为他写成文章。

译《苏州府重建文庙记》苏州城南有学校，确实是魏国范文正公最初创建的。五百多年来，能够修缮并扩建它的，全靠贤能的郡守。到了今天，规模更加宏大，天下谈论学校的人，没有能超过它的。因此四方贤士大夫经过郡中，都把游览这里视为快事。然而人们仍然认为文庙与学校不相称。因为文庙的制度不只是比学校简陋，而且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于是成化八年，鄱阳丘侯霁来任知府，政事既已成功推行，境内全都安定。他叹息说：“祭祀神灵是我的职责；如果文庙这样破败简陋，谁来承担这个过错？但我不敢独自决定。”于是向巡抚左副都御史、洛阳人毕公请示，毕公同意了。便筹算财物、估量工程，选择日期开工。先在旧址北面改建大成殿，并向西扩展二丈有余；接着修建棂星门，使它在南面与大成殿正相对。工程于成化十年三月开始，工程将要完工时，丘侯进京考核政绩，于是离任而去。这一年，蠡吾刘侯瑀由监察御史越级提升来接任知府，政务治理更加完善。他认为这项工程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前任已经开始的工程也应当继续。不久，大殿和棂星门终于建成。随后东西两庑、戟门、神厨等，也依次改建。高低、大小、宽窄，全都符合规制。各处都宏伟深广，与旧日景象完全不同，文庙和学校这才相称。后来，长洲县知县刘辉、吴县知县文贵以及教授林智等人一同对我说：两位侯爷的功劳不能泯灭，希望写下来给后人看。唉！孔子的道统广大如天地，足以与天地相参；高明如日月，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千百年以后，受到他的恩泽的人，难道靠区区土木建筑就能报答他的功劳吗？如今又修建这些，难道不是尽力尊崇孔子，以免有关官员犯下失职之过吗？近年儒臣上奏请求，有人想增加祭孔时笾豆和佾舞的数目，朝廷下令群臣议论；议论者也认为这些不足以使孔子的尊崇有所增减，但朝廷不这样认为，最终采纳了请求，推行天下。凡是能够用来尊崇孔子的做法，无不尽力做到极致。诏令下达时是成化十二年九月，文庙恰好在这时报告工程完工。第二年春天举行祭祀，笾豆已经陈列，佾舞已经排好，而殿宇深广，足以容纳这些礼仪。观礼的人都赞美它。即便如此，两位侯爷的心意，难道只是为了耗费劳力财物，充作郡中美观的景物吗？礼仪在这里举行，音乐在这里奏响，在这里表达尊崇，本来就是为了申明报答根本的心意。至于瞻仰拜礼之际，庙宇形貌庄严，孔子的神灵洋洋然仿佛就在上方、就在左右，难道不能使人油然而生仰慕贤者、希求成为圣人的心情吗？《易经》说：“祭祀前洗手灌鬯而不献牲，只要心怀诚信，神情庄严肃穆。”二位侯爷的深意，怎么知道不是出于这个道理呢？况且修建这座庙，原本都是为了奉事神明。只是由于前后相互补益，彼此没有嫌隙，并且一切出于公心，所以这项功业终于没有废弃。把这个道理推行到治理百姓上，这就是百姓能够共同归于治理的原因。我和寛故学中的诸位生员，对于二位侯爷都远不能相比。因诸位的请求，哪里敢顾虑自己浅陋而不把这些事写下来呢？起初，学门在庙街东面，凡是出入学校的人，都必须穿过街道通行。丘侯认为神庙与人的区域分别，应当严整分明。但附近居民很多，百姓明白他的意思后，都乐意迁走。于是把学门迁到庙门西面，又在泮池北面另建一门，使之通达庙宇。这样以后，便形成庙在左、学在右的格局，截然整齐而端正。后来若有贤能的太守把庙学建设当作要务，希望能够继续修缮它，不要使已经取得的功业毁坏啊！《家藏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四 明代吴宽撰 记十一篇

译《胡忠简公祠记》有宋朝资政殿学士、赠通奉大夫、谥忠简的胡公，是吉州庐陵人。胡公去世后，乡人为他建立祠堂，学校官员又把他配祀在欧阳文忠公祠中。他的子孙在家乡建的祠堂，到宋元之际曾两次毁于战乱。到了本朝宣德乙卯年，他的第九代孙伯俭才重新率领族人修建，这就是如今位于香城里居所的祠堂。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便会断绝；恩泽断绝，服丧关系也就穷尽，按礼法便不能再祭祀。如今距离胡公已经三百多年了，子孙为什么还要祭祀他呢？子孙祭祀他是可以的，乡人又为什么要祭祀他呢？唉！胡公的功劳，即使别的郡为他建祠祭祀也合宜，何况是他的乡人呢？又何况是他的子孙呢？为什么？没有比纲常更大的义，胡公曾设法扶持纲常；没有比君父之仇更重的仇恨，胡公曾设法报仇；没有比敌国更强的力量，胡公曾设法抵御；没有比权奸更深的计谋，胡公曾设法挫败。这就是胡公的功劳。大概在汴京宋朝末年、靖康初年，金人突然长驱南下，于是包围京城；不久皇帝北行，宗庙社稷南迁，军民困于追逼驱逐，府库因不断征求而枯竭，中原的祸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追究这场祸患最初所以发生的原因，固然是宦官贪功的过错；考察最终造成这场祸患的原因，则是朝士主张议和的罪过。而在这些罪人中，罪魁祸首没有谁比得上秦桧。秦桧凶狠悖逆，凭借敌国的势力作为要挟君主的手段，窃取君主的权柄来实现蒙蔽众人的阴谋；别人是服从还是违抗，都由他决定，祸福也全凭他一人。那时朝廷士大夫众多，却都不明白长远的谋划；秦桧一开口，附和者便如回声一般，反对者也不过是隐约进言。那些在利害问题上看不清形势的人，能够公开无畏地极力论说的，不过是胡公与李纲、张阐等少数几人罢了。胡公当时官位还低，而言论尤其切实，曾发誓不与金人共戴一天、不与秦桧同朝为官。他所上奏疏，光明显著、声势赫然，读来足以使人痛快，真可以说是与日月争光了。因此秦桧深深憎恨他，终于使他遭到贬斥。幸而秦桧死去，胡公得以保全性命，后来再次被起用；他更加坚持原来的主张，每次入朝应对，总是恳切地把恢复故土作为言论重点，并且陈述和议成功或失败会有十件值得吊唁、十件值得庆贺的后果。到他去世时，遗表中仍有愿意做厉鬼杀敌的言语，可见胡公忠诚坚定，哪里是那种只在一时沽名直谏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唉，胡公啊，您难道不是宋朝的砥柱吗？当时的旧有制度，虽然离开胡公的言论便不能完全恢复，但这个世间的公道最终因为胡公的言论而没有完全灭亡，于是使天下人知道纲常之义应当扶持，君父之仇应当报复，敌国应当抵御，权奸应当挫败；他的功劳之所以伟大，就在这里。既然这样，即使其他郡为他建祠祭祀也合宜，何况是他的乡人呢？又何况是他的子孙呢？祠堂建成后，伯俭去世了。他的儿子若环更加修缮它。到了他的孙子缙，又继承祖父的心意，请我记述这件事。我年轻时读胡公的奏疏，已经了解他的为人，并且敬仰爱慕他。后来有幸与胡缙同年中进士，既因认识他的子孙而感到幸运，又能用不成文章的文字记述胡公的祠堂，岂不是更加幸运吗？祠堂共有三楹，中间供奉胡公的遗像；他的儿子江东运判胡澥、孙子户部尚书胡槻、少师兼兵部尚书胡椥，以及运判的儿子胡杙，都在旁边从祀。胡氏其他显贵人物还有很多，只因世代相隔久远，便不列入其中。胡杙曾在朝廷任职，触犯史丞相史弥远，被调出任华州云台观主管，最终任德庆守，很有祖先的遗风。他是胡缙的第九世祖。胡缙凭著名进士的身份，授任行人，奉命出使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耿介著称，也没有失掉家传的规矩。因此一并记下这些，以显示胡氏家族的盛盛。《休宁县兖山二堨记》休宁县是多山的地方，山中有很多田地；田地的地势既然依山而高，雨水又不能经常得到，所以百姓常有旱灾的忧虑。幸好两岸之间有沟渠，水可以用来灌溉田地；然而水源在上游而向下流，就像从高屋上倒水一样，水势只会倾泻而去。于是便有拦水的方法，用筑堨来蓄水；堨就是堰，县里人这样称呼它。这种方法很好，带来的利益也很多。到了春夏时节，上游水流满溢，下游水势湍急，所说的堨有的单薄狭窄，又受到水流冲击而毁坏，于是常常要劳苦筑修，百姓也感到困苦。县东南有个地方叫兖山，有水从遂安白霁岭流来，经过一百多里后汇入淅河流去。到了这里，水流位置很低，水势很急，沟渠又很宽，筑堨开始就很难成功，因此齐堨、程堨修成后又毁坏的不知有多少次了。乡人汪志德，字世宁，读书好义而且多才多识，曾经把改筑堨的事情向县里陈说。县令相信他，委任他做堨长。于是他率领众人向官府登记，按田亩计算，出资出力，先修筑齐堨。堨长四十丈、宽二丈，用工八百人，从正统戊辰年开始，到这一年冬天完工。随后又修筑程堨。这里水流更低，水势更急，沟渠更宽，工程尤其艰难，于是开始砍伐石料来修筑；又因为他家田地多而且靠近工程所在地，各项费用都不忍让乡人承担。堨长五十丈、宽三丈，用工二千人，从天顺壬午年秋天开始，到甲申年冬天完工。两座堨共灌溉田地五十顷，沟渠长达四里，对于补缺堵漏从不遗余力。这样水道修治以后，天时方面没有忧患，田地大多获得丰收，田产价值也比平常增加一倍，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汪世宁认为程堨坚固而可以长久，唯独说齐堨长久以后也会毁坏，于是又召集原来十倍的人力，每年出资出力修缮它，慢慢谋划改用石料修筑。因他的弟弟新昌令汪世行来到京师，请我记述这件事，以示给后人，使它不要毁坏。唉，人难道一定要做官以后才能成就事业吗？也只是随着自己所处的位置，施展自己能够施展的力量罢了。处在天下，就有天下的事情；处在一国，就有一国的事情；以至于处在一乡一里，也有一乡一里的事情。假如身居天下或一国却没有建树，还不如处在乡里而能够成就事业的人，比如汪世宁，只不过是新安的一位隐士罢了。他兴修水利所带来的好处，下可以使家族饱足，中可以惠及乡里，上可以供给国家使用。假如他出仕而为世所用，那么郑国、白公、王延世所做的事情，也可以推广到天下和各国去实行。因此我赞许这个人，并为他记述此事。

译《觏泉亭记》自从国家迁都到燕地，太仓越来越充实，长府越来越充盈，这些粮食财货的收入都是通过漕运送来的，哪一样不是船只装载而来呢？从京师向南，船头船尾相接，缆绳彼此相连，几千里中船只往来不断，哪一样不是由河渠承载漂运的呢？地势有高有低，看上去像台阶一样，于是设置水闸蓄水，泄去以后又会重新充盈。河渠能够通畅，哪一样不是泉源补给的呢？泉水多出现在齐、鲁一带，泉源初发时很微小，水流也很曲折。水小便容易淤塞，流曲便容易干涸。使它能够滔滔汨汨地流出而没有穷尽的，又哪一样不是靠人力疏浚引导呢？这些都是工部所掌管的水利事务之一。朝廷特意设置一名主事分管此事，三年后才轮换离任。成化十六年，我的同年洛阳乔廷仪奉命前往。那年春天，泉脉刚开始活动，乔廷仪便率领官吏召集民夫，出外从事疏浚。畚箕铁锹所到之处，都依法疏浚引导，他勤劳敏捷的声誉传遍了朝廷。只是他所到之处都露天而坐，没有地方遮蔽风日，于是派人砍伐山木，依次在泉上修筑亭子，说：“我将要在这里督促工程，并观看泉水的流行。”因此把亭子命名为“觏泉亭”。他来信请我作文，记述亭子落成之事。古人的乐趣，大多寄托在山水之间。略举泉水来说，像柳宗元对于愚泉、欧阳修对于酿泉的情形，就可以大致看到了。只是可惜那些人都被放逐在外，不能充分为当时所用，只能饮用泉水的清冽、漱洗泉水的甘美，把它作为自我娱乐的凭借罢了。如今乔廷仪则是以泉水为职责的人。他从事这项工作时，经过旷野，进入重山，险峻遥远、幽深僻静之处，都留下了足迹，可以说是天下最劳苦的事情，哪里有什么乐趣可言？然而，等到工程将要完成，看见泉水汩汩涌出，充沛地流动，汇入河渠，又由船只漂运，装载粮食财货，供给国家使用。在这个时候，有志于世务的人也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快乐，于是就忘记了劳苦。所以泉水还是同一泉水：停聚不动，来观看它的人只是享受自己的适意；一旦疏泄而发挥作用，来观看它的人便会为它有利于世人而快乐。使自己适意是小事，使世人受益是大事。既然这样，泉水和人，宁愿选择前者吗，还是选择后者呢？起初，乔廷仪接替我的朋友徐仲山任职；徐仲山的勤劳敏捷，我尤其了解。徐仲山曾经撰写《泉志》，凡是泉水的形状，以及泉水从正面还是侧面流出、汇聚处的深浅宽广、水流方向的向背，都详细记载在书中，我都看过。据统计，散见于各州县之间的泉水有一百二十多处；与漕渠无关的泉水不列入其中。他用心可以说非常周密了。如今乔廷仪任期将满，福建黄世用将要前往接替他。黄世用长期在外任职，练达老成而又周详谨慎；天官卿特意推举选择他来担任这项职务，这个职务大概没有什么难处了。《尚书》说：“只有周公慎重地开创事业，只有君陈能够调和其中，只有毕公能够圆满地完成结局。” 亭子本身不足以记述，而泉水却是重要的事情。因为三位君子前后相继任职，我谨此叙述他们的功劳，并希望他们能够完成事业。《博平县迁学记》博平县隶属东昌府，过去本来有学校。有学校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迁建呢？大概安置器物，必须得到合适的地方，这样器物才不会毁坏，人也才能发挥作用。学校是最大的器物；安置得不是地方，却想使它不毁坏并发挥作用，能做到吗？因此博平县迁建学校，确实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并不是后人喜欢随意改动。起初学校建在县衙东面，年代久了便废坏。国初文治开始整顿，下诏天下恢复废弃的学校，博平才得以重新修建。然而原来的地方是污水池，只能填土筑基，勉强完成工程，最终仍然低洼潮湿，不久便毁坏。毁坏了就修缮，但最终还是毁坏，因为夏秋雨水泛滥，不能承受水浸的祸患。近年斋舍、房屋、门廊都已毁坏，几乎不存在；仅存几间殿堂，孤零零地立在坍塌的墙垣中，也已经倾斜将要倒塌，这实在不是朝廷建置学校的制度所应有的样子。成化十八年，长洲文林君来任县令，刚入学校，环顾四周便叹息说：“学校败坏得太严重了！”他召集诸生询问，得知原因后，又问平常在学校求学的人有多少，回答说：“一百多人。”学校重建以来，出仕并考中科第的有多少，回答说：“只有六人。” 诸生又说：“这件事六十年来冷冷落落，再没有继承发展的人了。”文林君又叹息说：“学校败坏到这个地步，老师在哪里教学，弟子在哪里学习？人才不能振兴，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于是他决意有所改建，出外察看土地，找到城东北的布政分司旧址。那里地势高而干燥，适合居住；房屋虽然简陋，却可以因势利用。于是他把迁建学校的事情详细列出，上报巡按御史，又向司、府报告，大家都说：“合宜。”第二年工程开工，但文林君不忍因财力使百姓困苦，便找到没收入官的钱若干缗、劝分入官的粮若干石，交给主簿雷义发放使用。学校原有的材料也都拆下来重新利用，百姓因此没有受到困扰，工程最终完成。六月正堂建成，七月斋舍建成，随后庙也建成，至于师生私居的房屋，也按次序建成了。这样一来，在这里求学的人有地方讲授，有地方祭祀宴飨，人人都欣喜振奋，产生了及时进修的志向。这年秋天参加乡试，终于考取了一人；父老们惊叹，认为这是贤县令带来的结果。后来师生写信到京师，特意请求我记述迁建学校的缘由。古人营建房屋，大的如卫文公营建楚丘、召穆公营建谢邑，无不先考察地势是否合宜，这些都可以从《诗经》中考见。至于宫室的美好，尤其在《斯干》篇中记载得详细；何况天子有辟雍，诸侯有泮宫，都是举行礼仪的地方，若位置不合宜，哪里谈得上美观与欢乐呢？《诗经》所说的欢乐，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辟雍和泮宫的制度都取法于水，却没有听说要把它们建在水中。博平学校像这样，起初谋划时就不谨慎；后人又只是修补漏洞、支撑倾斜，因循苟且，把它当作安逸享受、遗留劳苦的办法。况且历任官员大多任期很久，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去做，这是多么懈怠啊！如今文林君由甲科出身，补任到这里，还没到改年，召他回朝的命令就已经下达；他本来没有时间办理此事，却仍然把它做成了，又是多么勤勉啊！文君廉洁敏捷，推行了许多惠民政令，多次向朝廷上奏，请求免除百姓最为疾苦的负担，并不只是迁建学校这一件事值得记载。但迁建学校又是能够长久保存、关系政事极为重要的事情，所以特意记下来，也让后来在这里求学的人不要忘记文君的功劳。

译《武学设庙像记》京师有武学，是用来教育各卫武臣中将要世袭官职的子孙的。武学最初建于正统癸亥年，制度还不相称。后来朝廷把城东的旧宅赐给已故太平侯张公，不久张公辞谢了这所宅第。于是下诏改建为学校，并任命国子监丞阎禹锡主持学务。学校建成后宏伟华丽，师生都安居于此。但学校没有庙，规制仍不完备。成化己丑年，阎禹锡上奏请求，于是获准建庙。大概是特意把明伦堂改作大成殿，把它后面的房屋作为讲堂。如今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公曾经与同列官员一同入学，早晨考校技艺后便谒拜孔庙，感叹说：“圣明时代天下太平，文教广泛推行，即使州县也必定有学校，学校必定有庙，庙中必定有圣贤像。只有这里还在庙中使用木制神主，制度也不完备。”听说故陆侍郎家有孔子和四配的塑像，何不前往请求呢？于是侍郎的儿子郎中华等人都高兴地说：“先人制作这些像，哪里是想把它们私藏在家里呢？如果能够完备庙宇制度，对学校官员有所帮助，那是非常幸运的事，我们哪里敢吝惜！”当时崇尚义气的人又纷纷出资，帮助支付木料石料的费用，师生更加高兴。因为学务由兵部督理，便将此事禀告给尚书涞水张公以下的官员，他们都欣然说：“应当在乙巳年二月选定吉日，用车把像运到殿中，依礼举行奉安祭告。” 教授朱暕曾经主管此事，来拜访我，请我记述。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时间写成。过了很久，如今尚书华容刘公在军务之余，更加重视学校事务，认为英国公的意愿美好而不可辜负，又来请求我。我想，学校聚集数百人，用师儒来教导，用文武大臣来督促；他们学习的进士业，只是用来了解孔子删定、撰述之学的十分之一二，其余诵习的难道不是兵书吗？考试时考察的难道不是方略吗？平时操练作为功课的难道不是驰马射箭吗？考察他们的勤惰，评定他们的工拙，每月有考课，每年有赏赐；国家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培养人才技艺以供缓急使用，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以没有学习军旅之事回答，难道他肯做武学的老师并享受这里的祭祀吗？对此或许不能没有疑问。唉！孔子是大圣人，难道会因为军旅之事而不懂得它吗？为什么不看看夹谷之会时的事呢？孔子说：“有文事必定要有武备，有武事必定要有文备。”于是请求让左右司马随行；等到齐国使者带着莱人用武力劫持鲁定公时，孔子用言辞折服他们，用道理晓谕他们，齐国最终把汶阳的田地归还鲁国。这就是所说的不战而使敌军屈服。军旅之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由此可知孔子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卫灵公失道而问，他认为这样的问题不恰当。所以说：“孔子哪里有不学习的，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正因为他没有固定的老师，这才成为文武之事的老师，也使天下人都应当祭祀他。”话虽如此，庙中设置神主，是古代的制度；改用塑像，是后世的制度。不遵从古制而遵从后世，难道不是因为人在这里上下升降、俯仰行礼时，能够放下弓箭而拿起笾豆，离开士卒而亲近掌礼之人，看到圣人的道德仪容，那种盛大洋溢的气象足以激发礼义之勇、消除强悍暴戾之气，所以君子仍然有所取舍吗？因此写下这篇记。《听乌轩记》距离吴城向东三里的葑溪上，有一座像土丘一样的坟墓，那是已故长洲朱处士叔明的墓。墓旁有一座朱红色的屋子，是处士的儿子朱颢结庐守墓的地方。处士去世后，朱颢居丧守墓，完全遵守礼制，乡人都认为他孝顺。下葬那天，他在墓前哭泣；墓上有一百株树，聚集着几十只乌鸦，早晚在树上鸣叫，不肯离去。朱颢听见乌鸦叫，哭得更加悲哀。有人于是题写屋名为“听乌轩”。吴宽说：父子之间的恩情，人与鸟是相同的。父子之情，是人类共同具有的本性，却是鸟类所不能理解的。但世人说乌鸦生下小鸟后，常常会反过来喂养母鸟，那么在父子本性上能够通达的鸟，只有乌鸦了。然而乌鸦有嘴就必然鸣叫，这起初与人有什么关系呢？人有耳朵就必然听闻，也不只是听乌鸦吧？它鸣叫时，好像专门为人鸣叫；人听它时，好像专门为乌鸦而听，大概也是彼此有所感应吧。正因为有所感应，所以鸣叫者不是用嘴鸣叫，而是用心意鸣叫；听者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心听。用心听，那么凡是在面前鸣叫的声音，都足以触动内心。何况乌鸦本来就是鸟中的孝者呢？因此，早晨乌鸦鸣叫，我听见后忧伤不安，感到自己想到双亲的时刻到了。傍晚乌鸦鸣叫，我听见后悲惨而不快乐，感到自己安顿双亲、为双亲守丧的时刻到了。它鸣叫得越悲哀，我的悲痛就越深切，那么它“呱呱”的叫声足以使我惶恐不安，它反复的叫声足以增加我的惆怅。鸣叫的乌鸦不停，悲哀的人也不停止，谁说乌鸦不是为人而鸣叫，人不是为乌鸦而倾听呢？于是作《听乌轩记》。

译《金乡县学修建记》孔子生于鲁国，在鲁国做官，又在鲁国设教，所以当时跟随他游学的弟子虽然来自四方，但鲁人最多。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这四方面，都是难得的人才所具备的。孔门弟子中具备这些才能的人很多，司马迁叙述他们的门徒时，也说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多人，都是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这是多么盛大啊！所以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些品德呢？”所说的君子，大概就是出自七十多人的同类吧？当时，每个人都把自己所得的学问转相传授；即使距离孔子去世已有一百年，也没有不是他的门徒。孟子所说：“我没有能够亲自做孔子的弟子，我私下向那些人学习。”从孟子以来，又过了两千年，各地的学者宽衣大袖、拖着长衣，脚穿方头鞋，举止文明整齐，比唐代更加兴盛。考察他们学术的源流，必定都出自鲁国孔子，何况是鲁国人呢？然而学者所学的事情很广博，不是独居而见识浅陋的人能够通晓的，必须通过讲论而明白，通过教育而进入，所以才设置学校，作为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的地方。离开这个条件，即使是鲁人也难以成为贤者。如今的兖州府，本是鲁地；府西南一百八十里有个县叫金乡，过去设有学校，位于岱岳祠旁。金大定年间，学校开始迁到县衙东面，后来毁坏。本朝洪武元年重新修建，又毁坏后重修，那是正统十一年。近年水势泛滥成灾，学校更加毁坏，诸生不能安居，学业荒废而无人讲习，学官甚至租住在外面，教化也因此松弛。盛德是汝州人，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县，敏捷而有作为，认为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尤其不能拖延，便把这件事禀告府里，府里同意了。起初购买材料、安排工程，以供学官及其属员居住；当时稍有宽裕，便进一步筹划材料和陶匠的需求，于成化十六年四月三日开工。于是役使在官人员，又另选贤能官吏监督工程，亲自指示传授，修建和修缮都由他主持，材料没有浪费，百姓也没有劳苦。第二年二月十一日，工程全部完成。所有正堂、斋舍、殿宇、廊庑、门墙，以及仓库、厨房，都焕然一新。至于坟书台、讲文亭、射圃之类，毁坏了就修复兴建，也不遗余力。大概自从有学校以来，没有比这里更盛大的了。于是教谕古吴人金铣详细写下此事，来到我这里请求作记。鲁国的学校，见于诗人吟咏歌唱的篇章，像《泮水》篇就是如此。金乡离鲁地不远，而今天的县令负有百姓与社稷的托付，与古代诸侯大致相同。《诗经》说：“鲁侯庄严肃穆，恭敬地彰明自己的德行。”盛德大概具备这种品德。又说：“人才众多，能够扩充美好的德性。”在这里求学的士人，希望不要辜负贤县令的心意，也不要失去成为鲁人的资格啊。《无锡钱氏改建祠堂记》依礼祭祀祖先，从天子到士，都有宗庙；庶人只能在寝室祭祀。天子地位尊贵，后世那些显贵的人，如同古代诸侯、大夫一类的官员，也可以建庙。至于士，按制度本来不能建庙，而寝室又是活人的日常居所，不是专心奉祀先世的地方。这就是朱子提出祠堂名称、制定祠堂制度的由来，也是天下通行礼制的由来。考察朱子的著作，其中说：“君子将要营建住宅，首先应在正寝的东面建立祠堂，设置四个龛位来奉祀先世的神主。”正寝东面是阳位，大概是取法古代左祖的意义。又说：“首先建立祠堂，说明治家者把奉事祖先看作急务，而追念远祖、报答根本的道理是应当实行的。”这样看来，祠堂制度是人人可以实行、又不能不实行的。然而世俗风气日益低下，追逐末节而看重眼前，把宫殿建得高大，把房屋造得宽广，用来供宾客享乐、妻妾享用、子孙谋划的，都是这样。谈到先世，却漠然不放在心上，往往只在私宅偏僻处随意安置神主，简陋到了这种程度。即使诸侯大夫有时也是如此，何况士和庶人呢？钱氏在江南是名族，他们世代迁徙的情况，从前人的著述中可以看见。大概自吴越忠懿王钱俶向宋朝献出国土，到今天已经五百多年了。钱氏子孙有的以读书为业而成为士人，有的以务农为业而成为庶民。像无锡甎桥这一支族人尤其兴盛，其中将仕府君钱惟常已经按照朱子的说法祭祀祖先。早晨一定拜谒，出入一定告知，正旦、冬至、朔日、望日一定参拜，时节一定进献新物，并且完全遵守朱子的说法。忌日不饮酒、不吃肉，整天哀悼思慕，这也是他的孝行。府君去世后，他的儿子孟濬谨慎地承继先父遗志。天顺壬午年秋天，家中遭遇火灾，祠堂被烧毁。孟濬因此感到忧惧，随后按照制度重新建造；只是地方狭窄，不能扩展，而族人日益增多，祠堂建成后几乎没有容纳的地方。于是就在原址改建楼房，把神主奉安在楼上，楼下则用来储藏器物、遗书和衣物。孟濬认为这不合制度，心中不安。有一天，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于是请我为它作记。礼制本来有可以变通的地方，麻冕本是礼制，孔子却因它俭朴而采用；杜氏葬在西阶之下，后来想要合葬，季武子也答应了。钱氏采取这样的做法，大概也是礼制的变通吧？这里地势高爽而不污湿，深广而有容纳之处；在这里往来，在这里瞻仰祖先，内心虔敬专一，仿佛祖先将要显现，与世俗的苟且简陋相差太远了。即使把它作为祠堂，也是合宜的。因此写下这些话来答复孟濬，希望他可以安心。孟濬的先祖是钱元，曾任永嘉书院山长；钱元的长子彦春生文林处士伯刚，伯刚生梅堂处士公达，公达生惟常，这就是钱氏四代所应当奉祀的先祖。惟常有两个弟弟，一个叫惟孝，一个叫惟义。父亲去世后他们分居，各自的儿子孟津、孟溥等人，又分别建立了小宗祠堂。

译《三辰堂记》大明朝依据经术选取士人，通晓某一经的士人，有时集中在一县。像莆田的《尚书》、常熟的《诗经》、安福的《春秋》、余姚的《礼记》，都是天下著名的；至于《易经》，就只有我们苏州了。苏州的《易经》学说始于顾顺中先生，一时在他门下游学的人，出仕后都考取科第，又把这门经学互相传授。年代久了，老师和弟子越来越多，延伸到其他郡县，没有不是出自顾氏门人的。当先生时，他如同汉代杨何；先生名巽，字顺中，曾考中永乐甲辰进士。十二年后为正统丙辰年，他的儿子、今任赣州守且字德明者继而考中。又过三十六年为成化壬辰年，他的孙子、今任工部郎中的余庆，字崇善者又继而考中。三代都荣耀显达，而且年份恰好都在辰年，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赣州公于是以“三辰”为堂名，工部郎中因为我与他有乡党之谊，又是同年进士，请我为此作记。我于是感叹说：顾氏确实奇异，但他的兴盛难道只是在苏州人中独占鳌头吗？自从国初下诏实行科举，每三年举行一次，后来有时停办。到永乐甲申年直到今天，举行科举都遵照制度，差不多已经三十科了，可以说时间长而次数多。然而各州所选拔的人，少的每科只有一二人；至于偏僻狭小的地方，甚至从未有士人被乡里推荐。文教的推行、经术的昌明，困难竟然如此。然而顾氏上下五十年、前后三代，都有这样的人才；这种兴盛难道只是在苏州人中独占鳌头吗？如今固然有兄弟同科登第的，但兴盛只限于一时，不如父子相继那样久远，更何况又由孙子继承呢？难道会没有偶然之外的原因吗？大概事情的到来都有根源，德行的发扬也有时机。顾先生的学问固然优秀，但听说他的先人曾有隐而未显的德行，从顾先生这一代开始显发；他显发德行后又来不及授予官职便去世，后来只是因为赣州公曾任御史，才获得按其官职追赠，所以他的德行在后代继续显发是合宜的。赣州公过去在御史台很有声望，后来出任大郡太守，惠政留在人们心中。如今工部郎中明敏勤慎，受到朝廷任用，正奉诏在淮、济一带巡行治水，并且将要对国家有所裨益。后世登第的人不一定还要以出生在辰年为奇异了，难道将会有人蒙受他的恩泽，继承他的事业而使顾氏更加兴盛吗？《承天寺重建大雄殿记》萧梁氏喜好佛教，佛教由此在当时得到推行；江左佛寺很多，但尤其没有比吴中更兴盛的。承天寺又是吴中特别兴盛的寺院。相传此寺原是卫尉卿陆僧瓒的住宅，舍弃住宅修建寺院后，自梁代以来毁坏了就兴建。到了元至正年间，主持僧南楚极力改建，寺院的规制壮伟精巧达到了极点。金华黄文献公曾为此事作记。进入本朝后，大约经历八十年；正统癸亥年十月，寺院一夜之间遭遇大火，荡然无存。第二年，恰逢朝廷颁赐《大藏经》到达，僧纲司都纲永端当时兼任住持，特意建造九间堂屋来尊奉经藏。此后僧众彼此观望，没有人敢再动手修建，大约已有三十年。如今住持道泽认为寺院不能永远废弃，但工程应当从大雄殿开始，于是谋划重建。承天寺本来就是郡中百姓瞻仰的地方。当时听说有这项工程，众人争相拿出钱粮来资助。他的门徒戒昌甚至刺破手指，用血书写《法华经》，发誓完成此事，于是资助者更加多了。最终在成化甲午年七月丙辰日开工，共历时六年才完工。殿宇高大宽广深邃，一如旧日规制。凡是应当设置的佛像，也都无不完备。于是道泽公领着郡中推荐人员前来，接受都纲的命令，请我为此事作文。他对我说：“寺院的工程非常巨大，现在还没有完成一半。我应当依次把它完成，但还不能保证一定做到。幸好先给我一篇文章来记述此事。”唉，大雄殿的修建，不是为了奉祀佛吗？佛教的道理，我不能完全了解。但我曾看过佛教的著作，其中致力于宣说宏博广大之道。所以学习这种道理的人，往往也致力于做宏博广大的事情；这也只是因为在上位者极力扶持而不以法令禁约束缚，在下位者受到感化而崇奉它、不吝惜财力。这就是这项工程所以能够完成的原因。如今官府、学校，是发布政令、辅助教化的机构，本来确实对上下都有益。有时人们认为它们破败狭小，便有所修建；耗费公帑却招致罪责，劳累百姓而产生怨言诽谤。继任者把这些事看作戒鉴，所以有的人任期结束，也不更换一根木头、不增加一片瓦。这就是工程所以废弃的原因。道泽公能够兴办这项工程，固然是因为他的才干卓异、力量专一，超过他的同伴；也因为他愿意为佛寺做事，而不愿为官府学校做这类事。此次费用和劳力虽然无法计算，最终却能随着实际需要使用，使他的才力得以施展，成就所谓宏博广大之业，恢复郡中旧日的壮观。因此我记下此事，以示给后来的继任者。《得月亭记》吴县西面五十里有大片水域，这就是《禹贡》所说的震泽。周代《职方》又称它为具区，如今吴地人都不再这样称呼，必定称它为太湖。曾经看到韩愈有“在太湖鹿角避风七日”的话，那是指楚地的洞庭湖而言。如今太湖中有很多山，其中最大的一座也以洞庭为名。山上又有一处地方叫角头，当地人说汉代的角里先生曾居住在那里，这种说法本来没有根据。难道是吴、楚两地的水域大小相当，所以名称相近吗？而且山因有洞而得名，却不知道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郭景纯说巴陵有地道暗中通到这座山，那么楚地是以洞庭命名水，吴地是以洞庭命名山，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我一生没有游历楚地，只能从传记诗歌中获得它的壮观景象；而吴地本来就是我的乡土。我曾经到友人翰林王济之家，乘船从胥口出发，正好烟雨布满湖面。起初山峰高高耸立，压在水面上；不久云气弥漫，山峰忽然失去了踪影。小船茫茫荡漾，不知道驶向哪里。我心中非常恐惧，但那景色却奇异而值得观赏。我暗自想着，假如正逢美好的夜晚，月亮从云水之间升起，雁和野鸭惊飞，鱼龙嬉游，清风吹来、白露降下，金色的月光浩渺无边，一眼望去有万顷之阔，那奇景该会怎样呢？只是遗憾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时刻。洞庭山的东面有两座山相对而立，形势好像分开，山脉却彼此相连，在空明之中竞相争秀，谁也不肯相让。王济的祖先借此地隐居，已经有好几代了。他的祖父惟道府君，曾在居所韩港以南最优美的地方建亭，名为得月亭。府君去世后，他的父亲光化令解下官印归来，接受封赠，在家奉养父母，每年修缮亭子，和宗族宾客一起登临观览以自娱。王济于是请我作记。月亮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却一定要在这里说“得月”，大概是只有这里能够充分领略月亮的奇妙，其他地方虽有月亮，也不足以说是真正“得到”它。然而，这种奇妙只有居住在这里的人知道，游览这里的人知道，其他人并不知道。光化令父子本来就是知道这种奇妙的人；即使他们想要告诉我，也无法说尽，而我又怎么能够说得出来呢？《家藏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五 明代吴宽撰 记十一篇 《涂岭南窝记》莆阳郊野有凤山，山北一里左右是象峰，象峰东面又一里左右是宝涧，宝涧南面二百步就是涂岭，这些都是优美的地方。监察御史林贵实君已经在象峰安葬他的先父进士府君，在凤山安葬他的先母太孺人；又把先祖父兵部府君迁葬，改葬在宝涧，于是说：“我对于先世的安葬，已经尽心了。只是我奉持先人遗体将近六十年，却没有预先治理好安葬他们的地方，这怎么能算是子孙呢？”于是又在涂岭经营墓地。墓地建成后，坡地和坟垄在前面连绵相接，水流在外面曲折回旋。左边峰峦向北耸立，高高昂起；右边山岭向南延伸，低伏而下。因为四周拱卫、遮护得十分周密，便命名为“涂岭南窝”，并请我为它作记。大概经过很久以后，才终于能够恢复先人的安葬之地。林君最初凭著名进士身份授任御史，因为身逢清明时代，感奋激发，凡是有可以进言的事情，不说便罢，一旦进言就毫不隐讳；他曾经上疏论述景泰年间大臣的事情。皇上下令在朝堂审问他，他的罪责难以预料；后来大臣们又替他求情解释，说林某之所以不应获罪，是因为他的用意在于朝廷，并没有其他图谋。皇上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释放了他。当时，天子仁慈英明，大臣忠诚厚道，您又刚正不阿，一举而在朝廷内外取得三方面的成就，大家相互传颂，认为是盛事。您出任后，掌管京畿内的学校，提出的建议越来越多，没有停止；后来估量自己与时势不合，便以病为由回家。过了十多年，吏部又强行起用您。到任后任都察院官员，终于以两浙盐法的事务奏请朝廷，派您前去处理。刚出国都不远，您又立即列举数件事情，快马奏报朝廷；人们更加替您担忧，认为您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大概您到这时，刚直之气虽然仍像从前一样令人凛然生畏，但内心更加劳累，容貌也更加衰老。过了几个月，您确实因病请求离职，已经不能再留任了。有人说，您凭着孤儿的身份自立，不考虑保全自己以延续家世，只因为负有进言的责任，便一次又一次提出意见，踏入危险之地。若不是皇上一直保全您，恐怕早已没有这个身体了。您的心志固然在朝廷，然而又把家门怎么办呢？到了这时，看到您只是为自己营造涂岭的墓藏，我私下怀疑这就是您所谓的孝吗？孔子说：“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人大概没有不死的，死本来就应当死得其所，何况您本来负有进言之责，并不是犯了越职多言的讥讽呢？所以，能够死得其所，即使身体弃置沟壑，君子也会以此为荣；哪里只是使这个人荣耀，也使他的父祖荣耀，因为这说明他有这样的儿子，也有这样的孙子。孝道固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但这难道是做人臣子、做人子孙的人所希望的吗？如今您既然幸而保全了自身，于是为自己营造了这座墓藏。南窝，是希望百年之后，收殓手足和身体，安葬在先人身旁，又合乎古人保全身体、完整归葬的道理；您所希望的事情没有不得到满足的。我因此为它作记，不再推辞。南窝前面有若干亩田地，每年收入可以供祭祀使用。田外又杂种若干株名贵果树、若干株嘉木，果实可以食用，木材可以使用。这些也是您留给子孙的产业，所以一并记载下来，传示后世。承庆堂记 无锡有一个大族，姓邹。邹氏有位贤士，名叫佑之。佑之的祖先，是宋忠公，以直言进谏闻名天下；他的侄子朴，就是佑之这一支的祖先。从此以后，邹家几代居住在乡间，都有深厚的德行。到了佑之，家业更加兴盛。佑之想到家族的兴盛有它的根源，便把所居住的厅堂命名为“承庆”，并来请我作记。他请了很久，我才终于为他写下这篇文章。所谓家、国、天下，势力大小相差极远；但若论其建立的原则，则没有不同。所以周、秦建立国家，都能传承数代而拥有天下；到了后来，有的传了三十代才终止，有的只传了一两代便终止，这本来就是由于它们仁厚或强暴的不同。如今平民居住在乡里，有人凭借蛮横专断、豪夺强取来建立家业，这种家业突然兴起又突然灭亡，已经不值得谈论。至于家族广大繁盛、显赫荣耀而长久不衰，成为郡县中首屈一指的望族，难道会没有来由吗？考察这些家族的先世，很少有不是凭仁厚来建立家业的。凭仁厚建立家业，起初并不是为了给子孙谋划福地，然而天道自然不会使这种善行消失。看看邹氏，就是这样。佑之用这个名字命名厅堂，难道不是知道家族福庆的根源吗？但我听说，佑之已经承受了前人的福庆，却正不敢安然享受，又想把这份福庆留给后人。所以他壮年时救济贫困，急切得像唯恐来不及；到了将近老年，深居一室，足迹不再到官府，把田产全部交给儿子，使家业不要衰替。他所做的仁厚之事，使邹氏的福庆大概永远没有穷尽。因此，农夫耕治田地，辛苦耕耘锄草，到了收获后食用，便安乐了；但如果吃了粮食却不知道储存谷种，用来筹划来年的耕耘，那么粮食就不可能持续下去。佑之善于经营家业，他一定明白这个道理，我姑且用它来作比喻。

译荣感堂记 当今世人以考中进士为荣耀，为什么觉得荣耀呢？因为进士是天子亲自策问并选拔出来的人。等到授予官职，资历、劳绩已经显著，便又晋升官阶，颁发诏书加以褒奖；而他的上面还有父母，朝廷又必定有恩典施及父母，人们尤其把这看作荣耀。然而，那个人幸而父母还在，所以使他荣耀的事情固然可喜；不幸父母已经去世，那么使他荣耀的事情恰恰只能令人悲伤。中顺大夫、知金华府、盱眙人陈公德修，在自己家乡的宅第中建了一座厅堂，题名“荣感”，大概用意就在这里。陈公曾经写信来说：“我出生几岁，先母就去世了，幸赖先父教导，才得以考中乡试，登进士甲科；当时先父也已抛下孤儿们去世，来不及看见这一切。后来我被选任为文选主事，过了很久调任南京刑部，不久升任员外郎；每三年考核为最优，便总是请求加恩，追赠先父为与我相同的官职，先母则由安人升为宜人，全都按照制度办理。等到我再次升为郎中，调任武选，后来出任名郡太守，获得优厚俸禄，而我的父母去世已经很久了，实在有如先正范魏公所感叹的那样，这就是我的厅堂命名的缘故。希望您能为它作记。”我读到他的话，心中十分悲戚。父母的恩德，人人都知道；但没有比《蓼莪》诗说得更加详尽而深切的了，大概是孝子不能终身奉养父母，所以感情才达到这种程度。难道那个人一定要有名位之后才会有所感伤吗？陈公最终所以感伤，大概也是因为从外在得到的荣耀更加触动了内心，到了哀思无处发泄，才姑且用它来命名厅堂。我曾读欧阳文忠公《什邡陈氏荣乡亭记》，私下感叹它的文章虽然写得美，但陈氏只是因为列入进士选拔，便建亭作为乡里的荣耀来夸耀自己，用意却很浅陋。如今陈公以进士身份，在内任郎官，成为六卿的属官；在外镇守地方，承担治理千里的重任，他的荣耀超过什邡人许多，却不以此自夸，反而把它看作遗憾，这样一来，他远比一般人贤明了。陈公为政清廉简约、安静持重，给百姓的恩惠很多；有个儿子名叫大章，更加喜爱文章，后来又考中甲科，乡人相互传颂，认为是盛事，但陈公始终不以此自夸。鲁两先生祠记 所谓鲁两先生，是宋代泰山先生孙公明复和徂徕先生石公守道。祠堂起初建在今天泰安州治西面，邻近岳庙；金源时期改建成庙，元代又改建在岳麓，不久又被佛寺占据。进入国朝后，才把祠堂附设在州学中，但规模狭小，祭祀礼仪简略草率，无法慰藉鲁地人的怀念。此时，州守、前进士德清胡君瑄向巡抚山东左副都御史、无锡人盛公报告此事。盛公认为这件事关系风教，十分重要，慨然向朝廷奏请；事情交礼部议定，朝廷同意，仍命有关官府每年春季第二个月用一羊一猪祭祀，作为常典。于是胡君又向藩司、臬司诸公请求，选址于州治东南，于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建成祠堂。工程尚未完工，盛公因请求退休离任，眉山吴公来接替他，更加重视此事，催促工程完成。完工后，胡君写信来请求我为碑石作记。大贤君子之所以能使人长久尊敬仰慕，不是我这样的浅陋学者所能明白的，只是他请我作记的意愿坚定而不能停止。两位先生生活在宋代盛世。泰山先生来自平阳，寄居鲁地，他的学问长于《春秋》，著有《尊王发微》，简明平正，多能得到经书的本义；当时的名公贤士都推重他的学问品行，甚至把女儿嫁给他，有的还亲自登门拜访。范魏公、富郑公共同荐举他的贤能，他才开始授官，官至殿中丞。徂徕先生生于鲁地，在孙公退居泰山时，确实执弟子礼侍奉他。他为人喜爱善行、嫉恶如仇，曾著《怪说》，讨论中原政事以及《唐鉴》，用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庆厯圣德诗》尤其为人们广泛传诵。他常在乡里用经学教授学生，在太学中更以老师自居，太学从此兴盛起来。他最初考中进士甲科，官至太子中允。大概两位先生一生的事迹，见于欧阳文忠公的墓志，国史采用来为他们作传的，大略就是这样。考察他们的言论和所处时代，确实可以相信他们是大贤君子，卓然超出流俗，显著地成为一方人的典范。所以当时都受到人们尊敬仰慕，甚至以他们居住的山来称呼他们，以配合他们的德行，可以说尊崇到了极点。然而泰山先生虽然曾被推荐，仍有人嫉妒他，使他不能充分施展才能；至于徂徕先生的刚直，死后祸患便发生，几乎不能保全他的遗骸、庇护他的妻子儿女，小人不能容忍他，也是势所必然。如今距他们已经六百年，虽然天下都知道有两位先生，但鲁地既是他们寓居、出生的地方，道德教化的风气仍然和煦存在，人们尤其尊敬仰慕他们。祠堂的神像光彩焕发，却始终没有彻底败坏；人的公心不能自已，就是这样。此外，欧阳公所说的使先生的光辉显扬，如今时间越久反而越加光辉。两位先生的墓地，守臣又推行朝廷尊崇他们的旨意，已经加以封护，谨慎守护。并且两家幸而都有后代，石氏后代较为繁盛，便选取其中的人入学，充任弟子员。鲁地人的怀念，大概可以得到慰藉了。因此一并记载这件事，刻在祠堂下面。

译华氏粹墨轩记 无锡华氏有一部《传芳集》，我曾经阅读，感叹说：“多么丰富盛美啊，一家人的文章怎么能兴盛到这种程度！”但其中一定有值得记述的事情，否则士大夫不会有闲暇做这些事。因为《贞节堂》，知道华氏有贞节的妇人；因为《春草轩》，知道华氏有孝子。有贞妇，有孝子，人道的大原则就全在这里了。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还没有文章来记述吗？为什么要重视贞妇呢？元代功德使司都事子举的妻子陈氏，是孝子为陈氏留下的孤儿。陈氏去世后，当时为她作记述的，有礼部尚书干公文传、翰林学士黄公溍、参知政事危公素、翰林承旨张公翥、太常博士胡公助、江浙儒学提举杨公维祯，其中尤其著名。陈氏传到第四代是思济，他更加追念先人的德行，思考如何表彰他们。当时为他作记述的，有礼部尚书王公英、大理少卿沈公粲、太常少卿郑公雍、国子祭酒陈公询、武功伯徐公有贞，其中尤其著名。年代已经久远，但遗留下来的墨迹依然清楚，实在将与华氏一同流传于大江以南。思济的儿子守方，已经把其他人的作品全部收集起来，一并刻印，完成了所谓《传芳集》。只是其中《贞节堂》《春草轩》的作品，曾经散失到其他人家后来又找回来，于是守芳的孙子璧，字允章，担心它们再次散失，特意建屋收藏，题名为“粹墨轩”，并请我为这件事作记。我也见过人家收藏名贵墨迹，有客人来时便拿出来夸耀，认为是奇珍玩物，但它们同家族世代的事情毫无关系。哪里有像华氏今天所收藏的这些墨迹呢？即使有类似的收藏，或者事情本身不值得重视，也不过是供人欣赏一次的资本罢了。哪里有像华氏先世那样值得传承的事迹呢？那么凡是登上这座厅堂、取出遗墨观览的人，不仅会看见允章的贤德，也仿佛会看见贞妇、孝子的为人，一定会整理衣襟、肃敬容色，不敢轻慢；难道不会额头出汗、内心警惕并受到感动激发吗？我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东村记 吴江莫氏曾在宋代显赫，进入国朝后，有一位名礼的人，侍奉太祖高皇帝，任户部侍郎。洪武末年，他不幸因牵连获罪，死在京师；全族被贬谪戍守边疆，住宅也荡然无存，路过的人都为之伤感。到了庚辰改元，诏令他的侄子辕，才从戍所释放归来，逐渐恢复旧业。天下已经太平，辕的儿子震，字廷威，更加发奋求学，于是考中进士，又进入仕籍，最终因为清廉耿介、与人少合，历任郡县官，回家养老。他的儿子旦能够读书，接着考中乡试，莫氏的声名又重新振兴。旦字景周，喜好古学、富有文才，追念先世，始终不忘。户部侍郎公曾经在所居绮川的后面建屋置园，名为“东村”，同时请中书詹孟举题写匾额。景周从新昌训导任满归来，感叹说：“东村是先侍郎修治过的地方，年代久了已经荒废，我应当修葺它。”于是把尊长置办的田产房屋全部让给弟弟昊，准备在这里终身居住。后来他到吏部参加选官，路过我这里叙说旧事，随后请求我作记。我已经答应了，他的女婿赵员外栗夫又来催促。这样看来，吴中在国初称盛的家族已经全部零落，哪里能想到一百多年以后，还能再见到像莫氏这样的子孙呢？然而子孙能够重新获得富贵，都不足以称道，只有具备礼义才值得珍贵；景周在这方面确实具备。绮川是山水胜地，美景超过东村的地方很多，他却一定要在这里修葺东村，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祖先吗？兄弟之间，即使平均分配产业，仍然互相争讼的比比皆是；景周却能把产业全部让给弟弟，使父母的心安定，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有自己的弟弟吗？知道祖先，是孝；知道弟弟，是友；孝与友都具备，人道已经得到实现，还能再要求什么呢？景周自己作《东村记》，其中用意已经完备。如今他将要被提升，赴南京国子监任职，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他，便写下这篇文章。东村距离我家不到二十里，宋代范文穆公石湖的故居正好相对；湖上有许多名山，我将选择在那里居住，和景周成为东西邻居。将来有一天划着小船到他家门前，我一定要细细唱和范文穆公的《田园杂兴》诗，把它作为东村的故事。砺庵记 世上那些喜欢夸耀的人，把自己看得十分完美，自认为别人都比不上自己，最终一生没有一点德行，能够名闻天下、施及他人的，只有贤者不是这样。他们往往把自己看作朴拙、鄙陋、顽劣的人，并不是甘愿同庸人为伍，而是内心确实不满足；只要看见别人的长处、自己的缺点，就惭愧得像一个无能之人。德行因此日益进步，人也因此成为贤者。砺石是坚硬粗悍的石头，确实是朴拙、鄙陋、顽劣之物；过去喜爱石头的人不把它看作珍贵，只有君子取它来比拟自己。毛君贞甫从做诸生时起，就已有贤能的声誉；等到考中甲科，显著地列入进士行列，人们更加认为他有才干，但他的内心从未有一天满足，于是以“砺”命名自己的庵居，并把它作为字号。如今他拜任给事中，将要前往南京，来请我作记。石头以坚硬为材质；那些奇巧秀润的石头并非不可爱，但大多不适合使用。砺石本是坚硬粗石，质地虽然粗糙，性质却坚固；正因为粗糙而坚固，想要被制成器物的东西反而借助它而成形。《诗经》所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是这个意思。玉是世间最美的东西，尚且要借助砺石；没有砺石就不能制成器物，砺石的用途也实在切实重要，怎么能把它同其他无用的东西相提并论呢？那么，贞甫离开这里入仕，难道只是让朋友同僚借助他的德行而已吗？朝廷把留守事务交给他，责任并不小；他将对上有益于君主，对下有利于世人，又像《尚书》所说的“如果用金属，就任用你作砺石”那样吧？把自己看作砺石，贞甫不以才华美好自夸，仿佛是可有可无的人；谁知道人们正要借助他的才华，认为他不可缺少呢？我同贞甫在这篇文章上的交谊非常深厚，谨以这些话告诉他。

译华守方义事记 国家的财赋依靠江南供给，郡县设有官员，都保设有保长，都是专门设置来治理这些事务的。相连数郡设有巡抚大臣，他们的职务虽然无所不管，实际上最急迫的还是治理财赋。事情的重要性大致就是这样。江南的田赋列在高等，农民已经受到困苦；到缴纳给官府时，通常又比常额多出十分之四五，用来补充储备损耗和转运费用，百姓的困苦就更加严重。禾稼刚刚成熟，里胥每天奔走到家门催收，所收粮食仅够交纳官府；如果不幸发生水灾、旱灾、风灾、霜灾，家中没有隔夜储粮，只能卖掉房屋、妻女来偿还。水旱风霜是一年的灾害，赋税有时还可以依例免除；但湖边田地天天沉入水中，田地没有了，赋税却独自存在，又有谁来替他们免除呢？所以百姓把它看作遗害子孙、永无穷尽的祸害，说：“我们宁愿遭遇灾害。”这种祸害大概苏州、松江、湖州都一样。至于常州的无锡，地势比这三郡较高；但它东面距县城六十里有延祥乡，那里有鹅湖，周长约三十里。湖的北面有三片荡田，其中一片叫清荡，过去曾筑塘防水。自永乐乙酉年大雨以后，塘坝毁坏，湖水决口，田地变成大片水泽，共有五百多亩；但这些田地都是国初没收入官府的，赋税比其他田地更重。百姓破产也缴不够，便摊派给乡里的人，时间久了也无法偿还。乡里有个叫华守方的人，他为人朴实敦厚、谨慎厚重，多次替人代偿赋税。他曾自己盘算说：“这种办法怎么能长久呢？”从前周文襄公巡视县境到了固地，忧虑到这件事，详细上疏朝廷，朝廷才允许百姓开垦荒地、收取收入。当时民力已经疲惫，又因为缺粮而停止；如今我让他们开垦，于是考察上福、梅李、怀仁三乡，得到的土地与清荡相同，便发放粟米二千斛，让百姓从事开垦。百姓说：“这件事对我们有利。”争相高兴地前往。不久，这些土地都变成了良田，赋税从此足额，过去所说的祸害才开始停止。唉，守方真是善于施行义举的人啊！饥饿的人，有人拿一斗粮食给他，他未必不高兴，但这只能供给几天的食物；等粮食吃完又给他，再吃完，再能这样给他吗？所以这种恩惠终究有时会穷尽。因此孟子说，郑子产用自己的车子帮助别人渡河，只知道施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又说，修成徒杠、舆梁之后，百姓就不再为渡水而忧苦。守方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够办成这件事。可惜他老死田间，隐居而不做官，恩泽只施及一乡的人，这实在令人叹息。我并不认识守方，只是多次听无锡人谈论他的义举；而他的义举中，没有比这件更大的了，所以记下此事，留给他的后代。让他的儿子炯、燧、焲来察看这件事。希望兄弟之间能够用义相互劝勉，把它传给子孙，作为家法。贵溪县重建儒学记 贵溪是广信府所属的县，象山奇特高大，芗水深远绵长，山水相互映衬，远近都可观赏、游览。因此当地人也多秀美文雅而能为世所用。然而人才的成长，不一定都在家中求学，必须有聚集起来教育他们的地方。贵溪自宋庆厯以来就建立了学校，元末毁于战乱。国初开始兴办文治，才恢复旧制；经过三十多年，到永乐丙申年，学校又因大水冲毁，于是从县治东面迁到西面。有的人认为那里狭窄，仍迁回原址，最终紧逼着俯视江流。每逢春水暴涨，江水冲蚀堤岸，墙垣便常常毁坏，修补的力量比过去更多，人们又以此为忧。因此，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高公是本县人，正辞官居家，认为学校可以扩建更新，不应以改建为借口推卸责任。适逢右布政使三山陈公巡视县境将到，便托教谕陈玉振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他。陈公本来就有兴办文教的志向，立即命署理县事推官蔡君弘远筹划丈量。只是没有财物可以支出，于是召集境内富民，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们，众人也乐于行义，各自拿出所有来帮助。便派训术李祥等人协力主持此事，但估算材料仅够完成一座厅堂。到了成化十八年冬天，才在旧庙右边建成五间厅堂，作为师生讲习学业的地方。当时梁木刚刚架起，东阳卢君恰好奉命来任知县。到任当天，卢君拜谒庙宇后，召见师生，师生争相把建学校的事情告诉他，说：“工程大概要在我们手里完成了吧？”他察看地址，确实狭窄；旁边有旧驿舍的土地，可惜地势太低，便想取客土增高并扩大它。工程十分艰巨，他说：“我刚到任，难道突然就劳役百姓吗？”这时正有因诉讼请求伸冤的百姓在庭中喧闹，于是便让他们全部先行服役，再按照诉状情理的轻重分配劳役。筑地的深度、宽度各十二丈，高约八尺；夯平而且坚固，几个月便完成了。到这时，木石材料和工匠力量，都已经按照规划准备齐全。第二年秋天，斋舍、住房、客馆、门庭、廨宇依次建成，学校完工。又到第二年春天，再修建礼殿和两庑，庙宇也完工，明亮高爽、宏伟华丽，焕然一新，成为江右学宫的首位。大概是材料优良、用力勤勉，所以工程既大又美；但卢君的谋划也精细周全。从前庙学低矮简陋，象山、芗水的胜景都被民居遮蔽，无法显现它们奇伟深长的景观。到此时，景物真像跳跃奋发着显现出来，凡是来这里游览的人，也都感到安适快乐。卢君规划得法，又用剩余力量砍伐巨石，在学宫前修筑堤坝防水，说：“不要让它像从前一样坍塌毁坏。”工程完成后，到了第二年，师生认为高公开始筹办，卢君最后完成，不只是让我们能够安居、让景观更加美好，他们的功劳不能忘记，他们的用意也值得体会，于是派人到京师请求我作记。高公清廉的德行、高雅的操守，本县人都知道，不需要等我来说明；我只遗憾没有亲自认识高公。至于卢君，我曾在科场中认识他，我们的道义交谊已经很久了。他如今在这里任职将近数年，德政的声誉广泛传播。朝廷将要召用他，不会让他久居外任；但想到卢君一旦离任，百姓虽然思念他，恐怕时间久了就没有人能够考察他的功绩了。因此借着兴建学校这件事，写下此文并让人刻石。卢君名格，字正夫，出身东阳的仕宦家族，以进士身份授任现职。

译许州儒学修建记 许州在河南，距离黄河很远，不受水灾淹没之患；土地适宜种稻，木实丰富，旧有潩水、西湖的胜景，余波汇聚在城池四周，仍有许多鱼鳖、莲藕、菱芡之利。自古以来这里人才兴盛，而担任州牧、太守的多是名臣，所以天下称许州为大州。成化癸卯年以来，陕洛发生大灾荒，波及数郡，许州百姓惶恐不安，处境非常危险。恰逢无锡邵君国贤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州，竭力抚恤百姓，又有同知州事、长洲人施君焕伯贤能相助，百姓才有了生存的希望，州中终于平安无事，仍像过去的许州一样。过了一年，田地接连丰收，农民、商人相互庆贺；于是请求入学的子弟越来越多。邵君认为学校可以兴盛起来，又认为诸生早晚在厅堂行礼、接受学业后退出，必定需要练习居住的房舍，那是他们整天居住、不能离开的地方。只是那些房舍在厅堂左边，东西相向，规模狭窄，人来人往杂乱，而且年代已久、坍塌破败，几乎不能居住。于是他认为工程应从这里开始，察看附近民居有许多空地，便买来扩建，共建房屋八联，每联四间，步道相通，门窗都向南。随后门堂、斋舍、庐舍以及庙宇两庑逐步修整，又找到旧材料，建成尊经阁。从此学校完整宏丽，才与许州相称；这既是邵君规划谋划的功劳，也是施君救助而完成的结果。学正等人认为两位长官兴办学校的功劳应当记载，便派人来请我作文章。士人不求居处安适，这是他们自我要求的处世方式，难道不是别人用来对待士人的方式吗？曾子说：“笾豆等礼仪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笾豆是小型礼器，尚且由有关官员掌管，何况学校呢？如今许州作为大州，文书事务确实繁多，赋税、徭役、诉讼也确实繁重；别人正忙于处理这些事务，哪里有空顾及学校？然而两位长官却把学校当作急务。几年来，所谓文书没有不清楚的，赋税、徭役、诉讼也没有不公平的，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的才能本来就特别充裕吗？我听说，两位长官遇到时局安定、政务稍暇时，便常以文章学问相互自娱，诸生早晚跟随他们讲习学业，和美的风教由此推行；儒者治理政事不同于流俗，正是这样。但他们对诸生的期望还不止于此。他们又认为士人读书只把科举作为打算，所以学问多有拘泥、窒碍而不能贯通，于是又置办群经、诸史若干卷以供阅览，务必要培养出像过去那样兴盛的人才；并且在乡镇共同建立社学，礼聘教师儒者，劝导当地百姓，把子弟中的俊秀者送去学习，遇到州学学生有缺额时，就选取他们补充。他们对于州牧、太守的职责，可以说做到极致了。因此一并记载下来，使许州人长久以后仍有所考察。工程始于成化丙午某月，完成于弘治己酉某月。第二年九月上旬记。主一斋记 从前程子解释“敬”说：“主一”；又进一步解释“一”说：“心无所适从。”意思已经完备。到了朱子，便合起来解释说：“专一而心无所适从，就叫作敬。”《敬斋箴》中所说“不要把心分成两个，不要把心参杂成三个”，就是专一的意思；所说“不要向东又向西，不要向南又向北”，就是无所适从的意思。敬的含义到这里更加明白了。但无所适从就是专一，并不是专一之外另有一种所谓无所适从，正如说诚就是真实无妄而已。世上的学者没有不知道敬的，却不知道怎样实行敬。得到程子、朱子的言论而照着去做，就知道凭借什么，也不会迷惑，这难道不是持守敬德者的要领吗？人处在万事万物之中，纷扰忙乱，应付不暇；如果心中所守不能专一，很少有人不被事物摇动夺取，归向利欲之路。何况做官而承担治理民社的职责，身居高位治理人民，处在繁杂事务中处理政务；如果所守不能专一，难道还能实行简约地面对百姓的道理，避免处理事务只求烦琐的弊病吗？河南左布政使、海虞人徐公以“主一”命名书斋，并把它作为自己的号，请我为之作记。徐公清廉谨慎、刚正不阿，是当今卓然的贤臣。他以一身承担方面大员的重任，替天子在外地宣扬教化；人们只看见他所治理的数千里之内民事和谐，却不知道这是因为徐公内心所守专一。所以《易经·坤卦》六二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之所以把敬和义并列来说，大概是因为义用来施行，必须以敬作为根本；没有敬，义就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孔子说：“办事要敬慎。”后来又说：“修养自己要敬慎”，又说：“修养自己以使别人安定”，又说：“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所说安定别人、安定百姓的方法，都离不开敬。敬的功用就是这样，而“主一”就是敬的含义。儒学前贤如果不是有所心得，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徐公如果不是有所心得，难道能用这个命名吗？我本来对其中的道理没有所得，哪里还能有所阐发？姑且为徐公记下这些。虽然如此，居处时不产生越界的思虑，办事时不涉及其他杂念，内心涵养浸润，不缓不急，南轩张氏的箴言已经完备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家藏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六 明代吴宽撰 记十一首

译阳山白龙神庙重修记 阳山在吴城西北三十里，远望比其他山特别高大，大概是吴地的镇山。相传过去有白龙在山下出生，这种说法记载在郡志中；人们认为它的神异非常，把它列入祭祀典礼，建庙奉祀它，也已经很久了。高大之山能够生出云雨，必定有神灵主管；而龙这种东西，正是凭借云雨来显示灵异的。假如它能够依托这样的地方，就足以施展作用、显明灵验；山有龙依托，恩泽也更加广博，声势也更加尊贵，其他山本来就不能与它相比。陕右人孟公以监察御史升任苏州知府。第二年是弘治庚戌，入夏以来没有下雨，孟公以农事为忧，说：“国家的粮饷大多仰赖这个郡，如果禾苗枯槁而不能收获，不只是百姓没有粮食可吃，又凭什么免除征敛的痛苦呢？”于是七月初一斋戒沐浴后，率领僚属到庙中祈祷，还没有到达，天便下起雨来，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百姓全都高兴地称颂孟公。孟公说：“这是神的赐予，我拿什么报答它呢？”只是看到庙宇倾塌破败，已经六十年没有修缮；过去若有献殿，也只剩下旧址罢了。于是准备材料，征集工役，选择人员主管修治，不到几个月工程便告完成。恰逢长洲县丞鲁聪因公事到京师，便让他带信来，请我作记。《洪范》所说的众多征兆中有“肃敬时雨就会顺应而降”，并没有说到祈祷。到了《春秋》才开始记载大雩，公羊传说：“大雩，是因旱灾举行的祭祀。”到了汉代，才命令郡国上报雨泽，遇到旱灾，公卿和长官依次举行雩礼，这才有了所谓祈祷。世上治理百姓的人，应当把百姓的说法看作自身修养的根本，把《春秋》的说法看作举行祭祀的末节。不修养自身而只举行祭祀，即使向神祈祷，神也不会降临居处、享用祭祀，哪里还会有降雨的应验呢？所以趁着庙宇落成，记下孟公之所以感动神灵的原因必定有其道理；后来到这里祈祷的人，或许也会知道应当谨慎行事。叶文庄公祠记 故吏部左侍郎、谥号文庄的叶公，侍奉英宗时任兵科给事中。己巳之变时，京师戒严，叶公忠贞悲愤、激昂奋发，几天内连续上奏七八篇，处置军事事务，全都符合时机和策略，从此在当时声名显著。后来出任山西参政，随即升任都御史，巡视南北，制御蛮夷，功绩更加显著。宪宗在位时，召回任礼部侍郎，改任吏部侍郎，最终在任上去世。叶公是苏州昆山人。他去世将近二十年后，慈溪杨君名父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县，廉洁谨慎而有作为，自己因为年轻时就听闻叶公的名声，如今有机会治理此地，却没有什么可以慰藉仰慕之情。恰逢今天子初即位，采纳臣下意见，撤除天下私自建造的佛寺，杨君承奉诏令而高兴地说：“我的志愿可以实现了。”因为叶公的为人，天下都知道他的贤能，何况同乡人呢？死后在故乡得到祭祀，是合乎礼的。只是佛寺中有应当撤除的，于是特意毁弃佛像，改建为叶公祠，在中间设置神位，每年按时率领僚属、师生拜祭。后来托叶公的女婿、兵部郎中虞君元凯说明这件事，并请我作记。世上做官的人，谁不把政务看作急务？即使有政务，如果没有文学来增长见识，那么所做的也免不了只是俗吏的事情；同样，谁不重视文学呢？有了文学，如果没有气节来树立德行，那么所能做到的也免不了受到文人的讥评。所以这三方面常常难以兼备，而叶公载入国史的政绩非常完备，已经不必再论。他家中书册满架，专心学习、考究古事，以至于忘记睡眠和饮食；他的著述专门以欧阳子为法，文辞纯正雅洁、明白流畅，充分表现了他的平生。叶公尤其仰慕乡里的先哲范文正公，自己虽然已经显贵，仍然清贫得像寒士。对于那些依仗权势而兴起的谄媚奸佞之徒，他深恶痛绝，不愿同他们交往；他对自身的要求，可以说十分严格。因此他的名声在当时兴起，传遍天下，士大夫把他列入本朝名臣之中，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只是叶公在中年就去世了，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他显现于世的成就应当还不止这些。唉，真令人惋惜！我起初进入翰林时，虽然曾有机会接触叶公并接受他的教诲，但不久叶公便去世了，我私下以此为遗憾。杨名父曾经同我有文章上的交谊，何况他所做的事又正合乎人心，所以即使没有文才，也勉强写下此文来回复他。祠堂建成于弘治三年二月，第二年正月戊戌记。慈幼堂记 吴中以行医为业的有一百多家，其中以医术优良著名的只有几个人。陈君公尚凭借小儿科医术列入其中。我曾经认为吴中不过是一个郡，所以陈氏能够专以良医著称；如果身处京师，就未必可知了。后来公尚因医士身份被征召，到了京师，那里以医为业的人是吴中的数倍，其中以医术著名的也有数倍，而公尚又凭小儿科医术列入其中。一个地方聚集的专门技艺越多，就越难以成名；这不只是医家如此，医家中的等级尤其更为明显。如今公尚在一个郡中行医，在京师也无不以医术高明著名，我当然知道他的医术了。国朝设置太医院来安置众医，御药房则在宫禁深处的秘密之地，每次选拔医术最优良的人进入其中。公尚既然入选，多次参与用药，总能奏效。起初授为御医，不久升为院判。今上即位后，按例仍任原官，但他的名声本来就不是靠官职取得的，所以前来求医的人仍然像从前一样。公尚的祖先名良炳，元代就以医术入仕；他的孙子本道做了同县孟景旸的赘婿。景旸擅长小儿科，却在国初的法令中去世。后来本道也去世，留下儿子彦斌，彦斌从母亲那里继承医术；他曾得到文信公旧书题写的“慈幼堂”三个大字，悬挂在药室，金华王文忠公又为此作记。彦斌生了仲和，仲和能够继承世代医业，庐山陈检讨先生又为他作记。公尚就是仲和的儿子；他继承祖业后，医术更加兴盛，于是修整厅堂，使之更加完备。许多受到他医治的人因此为他作诗，公尚便把从前得到的杨文贞公以下的数首诗续在后面，请我为它们写序。所谓“慈幼”，前人的说法已经很完备了，我还能增加什么呢？大凡人们生下孩子，为他们防护，以免遭遇水火，这只是对家庭的慈爱，是小的慈爱，也是父母本来应尽的责任。只有医生面对病人，无不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他的慈爱所达到的范围就广了；但常常担心医术不好，反而造成夭折的灾祸，那还谈得上什么“慈幼”呢？公尚既然不是这样的人，理应大力歌咏他。我晚年才得到儿子，而公尚慈爱、保护我的孩子尤其深厚，内心私下十分感激；写下这些话果真足以报答他吗？公尚名公贤，为人谦逊谨慎，人人都敬重他，不只是因为他的医术。

译长垣县重修学堂冈孔子庙记 天下有郡县，就有学校；有学校，就有祭祀孔子的庙宇。这些规定载于朝廷的法令典章，是有关部门所遵守的。既然已有庙学，有时又在乡里遗址之间祭祀孔子。难道是他们偏爱孔子吗？大概孔子的功业关系天下万世，即使各家祭祀他，按礼制也是合宜的；何况乡里之间有他的遗迹，在遗迹处建庙祭祀，也只是表达我们尊崇、思慕的诚意，这是后人不敢使其湮没的原因。考察《史记》可知，孔子离开鲁国前往卫国，后来又离开卫国到陈国，经过匡地和蒲地。如今大名是古代卫国的地域，而其属县长垣有匡城、蒲乡，与《史记》记载相合。长垣以北十里有一座高高隆起的土冈，名叫学堂冈，当地人相传孔子曾和弟子们在这里讲学，所以得名。这种说法好像近于民间传说，但《孔子家语》记载，子路治理蒲地时，孔子进入蒲境，教导他如何施政，这件事应当不是虚构。土冈旁有一座庙，建于前代，后来废毁。到了本朝天顺癸未年，知县刘▯才得以重新修建，并亲自撰写碑记。年久日深，庙宇逐渐倾塌，已不相称。今天子即位那年，多次诏令有关部门，凡古代陵墓、坛庙，都准许加以修缮。四年以后，监察御史河内吴君巡按京畿，宪臣的威仪已经振肃，更加乐于访察民情。吴君偶然巡视县境，经过所谓学堂冈，感叹道：“庙宇坏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有关部门的责任吗？”他把这件事告诉知府临汾李侯，李侯欣然说：“这正是我的意思。”于是委托知县古吴杜启办理此事。杜启接受命令，不敢迟延，便拨出公帑，得到若干缗钱，认为可以使用。随即购买材料，召集工匠，于弘治辛亥年九月开工，过了一个月便完工了。大殿、门楼、讲堂、杏坛以及问志亭、咏归亭，都依次修缮完美。又利用剩余力量，重建东西斋房和棂星门。寝殿原来供奉孔子像，并让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说四位贤人在这里回答孔子关于志向的询问，虽然没有考据可以证明，也不敢贸然废去。至于孔子被困于匡、颜渊后来到蒲、子贡为孔子执缰驾车这两位贤者的事，确有可考之处，不能遗漏，于是又增设他们的塑像，共为六尊。起初这里的地界狭小，采纳乡中耆老的意见，又收回被百姓侵占的土地，东西共八亩，南北又置地三亩，这样规模才扩大起来。县里原有六十多亩官地，也被百姓侵占，于是同样收回，用来充作祭田，每年收取田租作为修缮费用，谋划就更加长远了。庙宇建成后，因地处幽静偏僻，适合求学者居住，便聚集乡里的子弟，聘请退休的陕西人教谕袁佑来教导他们。这样一来，这座冈地的胜景，几乎可以和古代书院相等了。杜启认为应当有一篇记文，便派人到京城来请求我撰写。宪臣出外巡按，多数把文书和诉讼当作最紧要的事务。面对古代圣贤的事业，有谁把它放在心上呢？即使那些载于法令典章的事情，尚且有许多人忽视，何况其他事情呢？然而他们不知道，宪臣的职责果真只在文书和诉讼吗？还是也在于关系风俗教化的事情呢？吴君明白这个道理，才有这次举动；但也只有像李侯这样出任知府的人，才能成全他的美意。可是，如果不是杜启担任县令，经营安排，不惜耗费心力，又怎么能这样迅速取得成功呢？从此以后，人们知道圣人经过并施行教化的地方，都会油然而生敬思之情。那里的君子彼此仰慕，以文章相互砥砺，受到礼教熏陶，都成为贤良之士；那里的小民，即使是所谓强悍勇猛、困厄奸猾的人，也都转化为良民。改变当地风俗、革除人心弊病，果真有不难治理的地方吗？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吗？所以写下此记，用来给后来的执政者看。敬义堂记 从前圣人把存于内心、表现在行动上的道理，用语言发明出来，没有比解释《易经》坤卦六二爻辞中那两句话更完备的了。敬和义，是最大的德行；有其中一项已经足够，但圣人仍认为只有一方面不够，必须把二者并列说明。大概以敬为主，使内心正直，内在的根本就树立起来了；守持义，使外在端方，实际的功用就能施行。内外兼备，体用俱全，这就是所谓德行不孤立。求学的道路，没有超出这个道理的。世上的人没有不能诵读这两句话的，但有谁能够实行它们呢？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王公，以进士身份入仕，历任官职四十多年，出任地方官安抚万民，入朝统领百官，凡是表现在事业上的作为，大多都实行这两句话。至于切实研讨治国之道、启发辅佐君心，往往表现在奏章疏文中，天下人都传诵它们，也都是从这两句话推演出来的。然而这些都表现在事功上，所以人们只知道王公以义端正外在，却不知道他还有使内心正直的敬。王公认为自己一生的所得就在这里，希望终身实行，于是题写自己的居室为“敬义堂”，用来自我警戒。李宽不才，任文选主事，李君赞来请我撰写记文；我推辞自己不敏，李君却不断说明王公的意思。大概这两句话，儒学前辈已经阐发得很完备了，而王公践行它们也已经很久，哪里还需要我写这区区文章呢？王公是当世著名的臣子，声望卓著，可以和古人相等。当今皇帝即位之初，知道王公贤能，特意在他退休之后重新起用并信任他。两年之间，王公虽然多次上疏请求离职，皇帝坚决挽留，不予准许；但天下有见识的人也只是担心王公离去。往昔周武王登基三日，想听取关于如何藏之于心、施行长远、成为万世子孙常法的道理，便召见师尚父询问。师尚父举出丹书告诉他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敬慎就危险；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义就凶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武王接受了这些话，后来还把它们铭刻在器物上，以表示不忘。所谓敬义，大概已经启发了《易经》的学说。但一定要用怠惰、欲望、吉凶、顺逆来说明，是因为武王虽然圣明，劝诫的方式也应当如此。王公侍奉先帝时，既然一定是出于这个道理；如今被起用，仍然恳切地以此进言。那么王公平日所得到的道理，难道仅仅来自《易经》吗？他给堂宇命名，难道仅仅是为了自身吗？他一定是希望当今君主能够像武王一样，使万世的圣明子孙都把它作为常法，这难道就是王公的志向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告诉王公，不知道他认为如何。

译春和堂记 周月窗先生凭借高超医术闻名，来到京城后，寄居在城南一间屋子里，十分简陋。然而从公卿贵人以下，患病来求医的人，每天都派仆人和车马来迎接他，甚至把庭院都挤得无处容身。他的名声显著以后，却从未凭借医术谋求仕进，所以即使年老，仍然自在地保持布衣身份。因此人们不只认为他的医术高明，也都称许他的为人，这是世俗之流所不能达到的。月窗曾经对我说：“世上的病人，大多不了解医道，所以把自己托付给医生来治疗，实际上是把生死性命交给医生。那些必死的病人不必说了；如果本来可以活下来却死了，那过错就在医生，而这种情况人们又屡屡见到，医生的技术怎能不谨慎呢？”我从年轻时就喜欢读岐黄医书，寻求精通大方脉的医生，向他们广泛学习。通晓了其中的道理以后，又学习疮疡科医术，寻找这方面的老师并广泛求教。再次通晓其道理后，才逐渐出手为人治病，也不敢拿人的性命轻率试验。一定勤于观察病情，谨慎诊察，经过很久，觉得没有什么疏失了，才多次出手治病。我谨慎到了这种地步。起初我看到病人呻吟不安，惨然觉得就像病在自己身上一样，一定要使他活下来，心里才感到快乐。于是私下想到：怎样才能使天下人都没有疾病可医，也没有医术可以施展，人人都健康强壮、安宁愉快，和乐融融地享有长寿呢？这样我和他们一同生存在天地之间，就像春气已经到来，太和之气薰蒸万物，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无不生长发育，那么我的内心难道不会更加快乐吗？我家在无锡郊野，旧日把堂命名为“春和堂”，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请幸为我写一篇记文。’我说：‘你的这个志向，是古人曾经说过的。过去曾皙想在暮春时节和少年、成人们一起到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唯独得到孔子的赞许。春天是天地生发、万物成长的时节，也是仁德的迹象。仁者顺应时令养育万物，使天下没有一物不得其所，这也就是天地的本心。这个本心存在于人，就是所谓不忍看见他人受苦的心，而人人都有这种心。孟子特意用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来证明这件事，哪里像医生行医一样，直接把不忍人受苦作为职责，其事情尤其专一而迫切呢？用这个来命名堂宇，那么他的心志就更加广大了。大概在方寸之心中，生机充沛，和天地的生机相互流通，世上的仁术，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我感念月窗治病的仁心很深，特意记下他学习医术的艰难，以及他最终不愿以医术自我标榜的态度，用来说明他存有仁爱之心，不可以因为他只是医生就轻视他。锡荣堂记 光禄寺良醖署正萧君光甫从前任江西宁县知县时，有卓越非凡的政绩，部使者上奏条陈，朝廷命有关部门核实，便提升他的品阶为文林郎。诰命大略说：“既清廉又谨慎，能够首先端正自身；只有公正明察，才能使众人信服。”褒奖赞美的话，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诰命末尾又说：“把循良之吏特别记载下来，古今相望；小民难以安保，应当慎重对待始终。”这又是告诫勉励的意思，是希望他始终施恩于百姓。于是又追赠他的父亲乐昌教谕，官职如其父；母亲林氏封为孺人，妻子戴氏也得到相同的封赠。恩典所及，使整个家族显扬。萧君感激不已，说：“光甫将怎样报答皇上呢？”于是给自己的堂命名为“锡荣”，表示永不忘记。他和我交好已久，前来请求我撰文记述此事。萧氏是莆田的旧族，出自宋代清节公萧子荆之后。自萧君以上两代，都是儒学出身的官员。萧君年轻时在乡试中举，起初授任潼川州学正，教法已经很好，培养成就人才，修建学宫，勤劳的名声十分显著。了解他才能的人于是推荐他出任安县知县。安州是蜀中的偏僻地方，高山深谷，与番夷接壤，县城没有城郭，百姓不时出没争斗、强悍凶狠，抚治十分困难。萧君到任时，正赶上盗寇作乱、焚烧劫掠之后。他清除瓦砾，整治县政；又因豪强狡猾之徒兼并民宅，使房屋空虚，而赋税徭役却没有免除。萧君知道这些弊病，竭力扶助抑制豪强。凡是盗寇往来的要道，全都修筑城堡作为防守之计。不久流离的百姓逐渐返回，于是修建县衙和各处公署，又建立社学来教育子弟。三年之内，境内没有警报，士人百姓都受到感化。不久，萧君因母亲去世离任，老人和孩子相继悲哭挽留。萧君离去后，盗贼又侵犯县境，百姓争相到京城上诉，希望重新请萧君回来任县令，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百姓屡次写信问候他是否安好，大概是希望他服丧期满后回来治理。后来萧君改任宁县知县。宁县的风俗喜欢争讼，先前有熊、何两大姓为田产诉讼，长达数年不能判决，宪司才委托萧君审查。萧君阅看诉状，立即判明是非，召集双方在庭上晓谕，于是全都服从。时间久了，百姓更加相信萧君公正，争讼逐渐平息。一天，有五十多个盗贼突然来到市中，想进县衙抢劫库藏，萧君派人向他们晓谕，他们立即交纳赔礼后退去。后来他们到别县杀人劫掠数家，县令和典史都被杀害，唯独宁县没有发生祸患。萧君没有忘记防备，向行台发文请求，得到调遣官军守御，修建一百多间营舍让他们居住；直到萧君离任，宁县始终安然无事。离任那天，百姓像在安县时一样哭泣挽留，并且各自拿着金帛来送行，他全部拒绝收下。萧君上报吏部考核最优，才得到升任光禄寺官职。了解他的人认为，光禄寺虽然是京官，却不足以施展他的治理才能；而萧君处之泰然，这说明他自我操守更加严谨。后来同僚、属吏以及厨役数百人到吏部，说萧君清廉谨慎而且有作为，应当提拔任用。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萧君的贤名到这时更加显著了。为堂命名的意义，不需要我的文章来说明；我只是叙述萧君一生任官时的几件事，写下来作为记文。大概这样可以看出，诰命对萧君的褒奖并非过分美誉，而萧君得到皇上的恩宠，也不是借此炫耀于人；他一定会登上更高的官阶，保全晚年的名节，不辜负平生的志向。

译都御史盛公所受勑书碑阴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盛公在成化癸巳年由延平知府升任广西右参政，又过了十一年，到癸卯年任都御史。每次任命下达，都有诰敕文书，足见朝廷重视他的任用。盛公退休去世后，家中留下诰敕副本，谨慎地收藏起来。他的弟弟盛颐和儿子盛唐龙共同把诰敕刻在石碑上，立于盛公墓前，用来表彰皇帝的诏命，也显示盛公受到皇上委任的情意。他的侄子盛虞又请我为碑阴撰文。盛公考中进士后，起初授任监察御史，和同僚一起议论政事；后来出任外官，在郡县间辗转任职十五六年，政绩卓著，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升任参政后，专门督理粮储，更加尽心于职事。当时仓廪充足，边防事务得到整顿，确实符合诰敕中的期望。于是升任布政使，随后被召为刑部右侍郎。不久调往南京，尚未成行，便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山东。当时正逢灾荒，饿死者遍布道路，盛公赈济有法，病弱者得到食物，流亡者全部归来，六郡安乐，都有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他巡行所到之处，不摆出威严的姿态，下面的情况前来申诉，都能直接传达上去。于是扩充储备、均平徭役等事务，依次推行，一定使百姓得到实际利益，谋求长远效果，不苟且只顾一时。朝廷正因此没有东顾山东的忧虑，盛公却引身辞职离去了。我曾私下谈论，刑官的设置，最大的职掌是司寇；其中最贤良的，如《尚书》所称赞的苏公慎重用刑，一年之中也不过能为几个人平反冤狱而已。何况位居其副、不能专断的人呢？盛公固守正道，不阿附权势，判刑没有冤枉压抑；但是同赈济数十万饥民，使他们免于死亡相比，哪一项功劳更多？即使他竭尽心力而不懈怠，使刑狱事务不致废弛，又同积蓄数百万石粮食，使百姓免于日后的死亡相比，哪一件事情更重大？一定有人能够辨明这些，那么朝廷让盛公停止东行，难道不是知道他长于抚恤百姓，能够成就这样的政绩吗？不然，诰敕中对他的委任为什么如此重大呢？况且当今世人把入朝任职看作荣耀，一旦被派往远方，便闷闷不乐，办事多有懈怠，严重的甚至虐待百姓来发泄怨气。盛公离开京城时，却心情怡然自得；到任以后更加勤劳，谋划政事、访察民情和往日任郡县官时没有不同。有些人本来是勉强外任，以等待再次被召回，而盛公请求退休的奏疏，言辞恳切，发誓一定得到准许才罢休。他比一般人贤能得多，是多么明显啊！所以借记载诰敕的后面来彰显盛公的大节；至于他一生的详细事迹，墓碑中已经具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心耕记 吴郡陆氏隐居田间，以务农为业已经世代相传。他们世代修习礼义，显著成为郡中的望族。到了处士陆宗博，家业更加振兴，乡人尤其依赖他。宗博曾经自号“心耕”。有人认为，陆氏居住在松江陈湖之滨，田地连绵于田间道路之间，上缴赋税、下供衣食，全都取给于此。这样看来，宗博正值壮年，应当勤劳谋生、致力于根本还来不及；虽然不能亲自耕作来养活自己，必定也要来往田间巡视，顶着风日、踩着泥泞，和雇工一同劳苦，为什么却说是“心耕”呢？又有人根据从前许行想让滕君和百姓一同耕作、共同进食的故事，认为孟子引用古人关于劳心劳力的话来启发他。宗博年轻时曾被郡县推举，后来主管田赋，负有治理百姓的责任，难道是因为他的心也像农夫耕作一样劳苦吗？这种解释似乎接近了，却还没有得到其中的意义。孟子用农业作比喻的地方还有：拔苗助长，是告诫人不可忘记积累义理；舍弃自己的田地不耕，却去锄治别人的田地，是告诫人不可废弃自我修养。所以农夫能够耕作，田地就不会荒芜，谷物就可以成熟；君子也只是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它不至于荒芜罢了。因为内心如果荒芜，邪恶就会乘机进入。因此说：看见恶念，要像农夫急于除草一样，铲除、削平它，使其根本断绝，不要让它再生长。这就是说，邪恶不可以任其滋长。邪恶不滋长，内心就没有私欲的拖累，德行也会成就；日常生活之间，俯仰都能自得，岂只是自身安宁，就连恩泽流传给子孙，也将使他们永远享受其利益。宗博去世已经数年，他的三个儿子完、宜、某都善于继承家业，陆完又因科举成为进士，授任监察御史。一天，他告诉我：“先父在世时，早就想得到一篇记述‘心耕’的文章；如今我敢于完成他的志愿，若能最终承蒙您赐下一句话，便十分荣幸。”唉，三吴的田野上，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作为上等农夫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人。安然居处家庭之中，却在方寸之地勤勉经营心田，这种劳苦尤其深重，是宗博独自知道的，不可以向那些不知道的人说清楚。

译古田县重建文庙记 自从佛教、老氏之说流行天下，人们争相相信并趋附它们。从前那些以儒道自任的大贤君子，竭尽力量加以排斥，却最终不能使它们消失。它们的教法越来越兴盛，信徒也越来越多。偏远州县和下等城邑，佛道宫观往往有几十处；而我们儒家的学校，即使在交通便利的大郡，规模也只有一两处，建筑的美丽宏壮更不能和它们相比，这是常见的情形。古田是福州所属的县，县学中有文庙，从前元甲午年建成，到现在已有二百多年。殿宇倾塌，比学宫其他地方更加严重；每年应时举行礼仪时，师生都战战兢兢，担心被倒塌的建筑压住。于是弘治元年，现任提刑按察司副使、天台人杨公巡视县境来到这里，训导张瑄知道杨公重视文教，便把这件事报告给他。后来一天，杨公拜谒文庙，回头看着它叹息说：“佛、老之徒只用祸福来诱惑人，有所兴建时，不劳费力便能完成。如今这座庙是我夫子神灵停留的地方，他的功业在于养育百姓，他的道义关系万世，本来应当是师生早晚瞻仰、尽心报答根本的地方；可是破坏成这个样子，难道不在那些佛道之徒面前感到惭愧吗？况且朝廷推崇重视儒道，反复强调于此，而我们不仰体皇上的美意，难道不也是有关部门的责任吗？”县里的人传述杨公的话，无不受到感动而醒悟。一时之间，拿钱来帮助修建的人，得到白银几十斤。正要进山砍伐大木，却因水位干涸无法运出。不久天降大雨，木材于是运到了学宫旁边，好像又有神灵在帮助他们。于是远方的良匠来到，选定吉日以后，主簿孟顼和张瑄一同督办工程。就在这一年七月庚寅日开工，到这年冬天十二月甲寅日完工，建筑的规模和高度宽度都远胜旧观。但是孔子等圣贤的塑像还没有齐备，门廊也没有改造，彩绘工程尚未施行。教谕周眞正在谋划这些事，恰好知县屠容持公文初到任，说：“这本来就是我做县令的责任。”于是依次把这些工程完成，并且计划修葺学宫，使它能够和文庙相称。他对于文教，能这样知道应当反复重视。起初，县里已有六十多年没有人被选为进士。文庙建成后的第二年庚戌年，贡士罗荣便在廷试中取得高等，人们认为这很奇异，相继产生送子弟入学的愿望。于是屠君认为这项工程应当记载，而且宪副杨公的功劳也应当载入，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写好，来请我撰文。只是福建距离中原万里，处在《禹贡》所说的荒服之外；经历夏、商、周三代直到汉代，当地人口已经繁多，又迁徙到江淮之间，大概经过很久生息繁衍，人口重新兴盛起来，但还不知道把文学作为事业。唐代常衮任观察使，才开始设置学校，教导他们学习文章，又能够委屈自己作倡导表率；当时的士子相互仰慕效法，文学于是大为兴盛，当地人才最终和中原相等。学校的设置对天下有这样的益处。如今国家太平已经多年，福建的人才本来已经超过前代，唯独古田比其他县仍然不足，难道不是因为地处偏远，没有像常衮那样居上位者倡导率领吗？如今有了宪副杨公，而县令、佐官和师儒又在下面谨慎承接，古田人崇尚义理、喜好文章，当然应当蓬勃兴起了。我和宪副杨公同年考中进士，知道他审理刑狱明察谨慎，能够维护宪臣的体统；如今又对文教加以留意，这难道不是懂得治国根本的人吗？所以写下此文记述这件事。宜兴县重建先贤祠记 宜兴作为县已经很久了，人才不断出现。宋宝庆年间，县令赵与哲曾经修建先贤祠；年久以后祠堂废弃，甚至没有人知道遗址所在，能够考察的只有真文忠公所撰写的记文。弘治二年，武陵人陈君防以进士身份出任宜兴县令，多次施行善政，士人百姓都感到安定。一天，他询问得知先贤祠已经废弃，惆怅地叹息，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于是就在学宫东边的空地上谋划重建。士大夫都认为陈君这一举动能够安慰后人景仰先贤的心意。然而他们又说，我乡先贤众多，不只是旧祠所列的那些人，于是共同考察史传，参照地方志，从汉代到宋代又找到几人，比旧祠所列多了许多；从宋代到本朝又找到几人。凡是曾寓居于此，以及担任郡守后死去并安葬在此地的人，也仍然保留在祠中，不敢废除。至于晋孝侯、周公、唐将军、卫公，都各自有专祠，本来不必列入这里。祠堂建成后，陈君托人请我撰写记文。古代贤人离开我们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声音容貌遥远得不可接触；只有他们的道德、政事、气节、文学表现在史籍记载中，仍然鲜明得如同在眼前。只是我浅陋，不能深入探求他们成就的境界，却私下喜爱这些人物散见于二千多年之间，如今一旦排列在一座祠堂之中，乡人迅速前来，年年修治祭祀事务，就像子孙对待祖先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时代虽然不同，他们作为贤人的品德却相同。既然贤人如此，那么其他地方的贤人都可以祭祀，何况本县的贤人呢？然而这些贤人凭借道德、政事、气节和文学立身于世，只是尽到自己所能尽的本分；他们的内心尚且不求当时人的知遇，难道还会求后世的祭祀吗？后世祭祀他们的人，难道又对诸位贤人有所企求吗？也只是表达景仰之意，尽到自己所能尽的本分罢了。并且人们还会说：后世如果有像这些人一样的贤者，也将按照这个旧例在这里享受祭祀；这样能够感发人心，激起人们向贤者看齐的愿望，又有另一层意义。宜兴在江南是腹地，山秀水清，我将前往游览，到祠堂下拜谒，并且跟随当地乡人、贤人后裔访求诸贤的遗事，进一步评论他们；这里只特别记述祠堂建成的事情罢了。《家藏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三十七 明 吴宽 撰 记十首

译朝城县重修儒学记 东昌有一个州叫濮州，濮州有一个县叫朝城。朝城有县学，建于前代。到了本朝，已经有几百年了。历任县令因为它损坏就修缮，但不过是修补裂缝、支撑倾斜的地方，勉强保持一时完整而已。弘治戊申年，是今天子即位、改元的那一年。隆庆人刘君章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县。到任第三天，便进入学校，在文庙拜谒先圣。随后登堂面见诸生，环顾四周叹息道：“学校太简陋了！可惜我的政令还没有得到百姓信任，不能贸然兴办这项工程。不过这确实是治国之道的首要事务，不能拖延。”此后他的政令所及，大家都把它当作善事，凡是他号召的事情，百姓争相赶来参加。刘君知道百姓是可以役使的，于是把修缮学校的事情报告给州、府和有关部门，他们都说：“应该。”到了第二年二月，材料已经准备齐全，才开始建造诸生读书学习的房舍，共三十间。堂、斋以及供应饮食的房屋，也依次建成。又因为群贤配享先圣，应当修建两侧廊庑来辅翼文庙，于是又建三十六间房屋；门楼、棂星门、神厨、库房，也依次建成。至于大殿和廊庑内部，改换为塑像，圣贤俨然降临其上。四周环绕围墙，种植名贵树木，学校的规制没有一处不完备。到癸丑年冬天，督工官吏张本报告工程完工。这项工程规模很大，在经营筹划之间，只担心百姓承受不了，所以历经五年才得以完成，可以说很艰难了。作为县令的用心，也可以说尽到了。教谕盛佐、训导黄贡和林靳忠认为刘县令的功劳应当有文章记载。于是刘君的同年友人、吏部员外郎、东阿人刘君约束其学生张钊来请我撰文。我推辞说没有空闲，但他们请求不止，于是写下此文交给他们。濮州是卫国旧地，朝城确实在其境内。孔子来到这个国家时，曾经留下车辙足迹；当地人口众多而且富足，孔子曾有幸对他们说过‘教导他们’的话。然而要教导百姓，没有什么能超出设置学校这一办法。所以说：‘设置庠、序、学校来教导他们，都是为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上层明白人伦，下层百姓就亲近和睦；百姓既然亲睦，风俗就自然淳厚，法令必定能够施行，刑罚也可以减少。做县令的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了。治国之道的首要事务，确实在这里。虽然如此，学校也是士人发表言论的地方，那里受到的毁誉，可以看出上层政治的得失。子产不毁坏乡校，最终成为贤能大夫，并留下遗爱之名。那么，今天县令之所以经营筹划、尽心尽力，难道只是为了借此教导百姓吗？也只是希望听察他们的言论，谨慎修养自身，公正处理政务，以最终施恩于百姓吧？方圆百里之内，大概也有谁存有这样的心意吧？嘉兴府儒学明伦堂重建记 天下都有学校，学校必定有堂，堂必定以“明伦”命名。孟子说：“夏代称为校，商代称为序，周代称为庠，学校则三代共同设立，都是为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其中的意义确实根源于此。然而在三代以前，舜命契担任司徒，教导人的道理已经不超出这一点；那么三代用来明白人伦的做法，也只是因袭旧有制度，而不是创立出来的。只是当时风俗已经淳厚，人心没有丧失，作为君主和老师的人仍然担心人类接近禽兽。世道已经衰落，若要立法施教，又应当怎样呢？这就是后世学校的堂宇不能忘记“明伦”二字的原因。然而古人明白人伦，并不是为了这个名称；他们能够切实做到，教化自然实行。后世所谓明白人伦，却未必有实际内容，只是使用这个名称，教化反而不能施行。孟子不是又说过：“上层明白人伦，下层百姓就亲近和睦”吗？保存古代的名称，实行古代的实质，使风俗重新淳厚，使人心恢复端正，奉行朝廷的美好意旨，施行郡县的良好教化，这本来是今天做地方长官者的责任，又怎么能舍弃学校另作谋划呢？学校是行礼、讲学、修业的地方，本来就是明白人伦之处；它又是师生聚集的地方，也是士人百姓观察效法的所在，难道可以不加重视，把它和其他官署同等看待吗？嘉兴在浙江是大府，凡是官署的设置，没有不完备的，何况学校呢？何况是师生聚集的明伦堂这样尤其不可缺少的地方呢？嘉兴学宫始建于唐代，宋元时期扩建，本朝又加以修葺，这些在记载中已经很详细了。明伦堂原来在文庙后面，正统年间知府黄侯懋才找到一块空地，把它迁到学宫东北，规模宏大宽敞，人人都称美它。后来过了五十年，到弘治癸丑年，学校因没有防备而遭火灾，明伦堂和后室一旦全部焚毁。当时同知林君茂坚恰好代理府事，正打算重建；不久知府佟侯珍到任，了解原委后说：“钱财出自公府，劳力出自下民，我作为天子初次派来守护这片土地的官员，难道不知道爱惜财力吗？如果这座堂可以改建，也就罢了；正因为不能不建，这就是我不能停止的原因。况且同僚佐官也曾经有意于此，难道责任不在我，就最终把它推给别人吗？”于是选取木材，聚集工匠，交给属吏督办工程。第二年明伦堂建成，随后后室也依次建成。与旧堂相比，高出几尺，形制明亮高爽，人们更加称美。落成那天，退休在家的卿大夫，从兵部尚书项公以下，全都聚集堂上，称颂佟侯的功劳。后来一天，教授萧子鹏等人来到吴中，请我写文记述此事，我推辞了。但佟侯原先由吏部派出，任职苏州佐官，我本来就了解他；后来他出任知府，离开苏州很近，又听到人们不断称赞他的美好政绩，那么对于这件事，我怎么能吝惜一句话而不替他写呢？过了几个月，训导范祐和诸生姚玉等人又相继来催促，我才终于写下此文。这项工程在甲寅年春天开始，到乙卯年秋天完工。所用木材、石料、瓦片、砖等材料的数量，都记载在簿册中，可以查考。

译廉石记 吴地出产的石头，形状奇特、姿态怪异，不能一一叙述。优秀工匠采集它们，爱好奇物的人欣赏它们，君子却轻视它们。这里有一块石头，高大笨拙，数尺高，沉重而不奇异，蠢拙而不怪诞，山中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优秀工匠抛弃它，爱好奇物的人轻视它，君子却欣赏它。不仅欣赏它，还因此尊贵它、敬重它，看待这块石头，几乎和鲁国的璜、秦国的璧相同。它不是因为物本身，而是因为人。汉代末年，吴郡陆公绩在孙氏政权下任官，担任郁林太守。相传他乘船渡海回吴，船轻恐怕倾覆，便取一块巨石作为压舱物，大概他的清廉就像这块石头一样。陆公家在娄门之内、临顿里以北，石头留在百姓家中，直到现在仍然存在，只是埋在土中，仅露出背部。经过的人仍能指着它称说：“这是汉代陆公的郁林石。”然而还没有人替它立碑标识。如今监察御史胙城人樊君祉巡按吴中，听说此事后赞美它，对知府史侯简说：“先贤留下的遗物，本来应当加以标识，而且还有可以用来勉励人们的意义。只是这块石头偏僻地处东城，不是官吏早晚能够看见的地方，和埋没没有区别。我将设法把它迁置并树立起来。”史侯认为有理，于是吴县知县邝璠、长洲县丞王纶共同督率役夫，把石头拖到察院旁边，建亭覆盖它。樊君给它命名为“廉石”。石头原先偏僻而不为人知，如今从长久湮没中显现出来。观看的人喧闹聚集，脚步不断，都说：“古代有才干的御史，一定把表扬清廉作为职责。樊君这次举动，即使相隔一千四百年的陆公，尚且还要表扬他，何况距离较近的人呢？”况且御史的职责在于举荐贤能，举荐贤能可以激励劝勉一时。石头的名声即使流传千万年也可以。它对于风纪的功劳，既大又长久。过去南方有贪泉，饮过泉水的人看见财宝，就用两手抓取，藏在怀中。外物能够改变人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今的廉石，正好与贪泉相反。从今以后，凡是经过并观看它的人，清廉之士自然高兴地抚摸欣赏它，以此更加砥砺自己的操守；至于贪婪的人，将会低头红脸，快步绕过它，如果还不能因此动心而改过自新，难道还算得上人类吗？石头在弘治丙辰年四月立起，过了一个月亭子建成。樊君已经题写匾额，称为“汉郁林太守陆公廉石”，又另行雕刻石碑，请我撰写记文。我赞美这件事，所以答应并帮助完成它。浒墅重造普思桥记 浒墅在苏州西北边境，百姓依水而居，农民和商人杂居，是吴中一个大镇。自景泰年间朝廷在这里设置分司以后，船只更加聚集，居民更加繁多；但贸易往来受官河限制，大家都称不便。成化初年，虽然曾经修桥以免除渡河之劳，但南北之间仍然遥远隔绝，人们来往要曲折绕行，还是认为不便。百姓相传，周孝侯庙旁原来有一座桥，寻访之后，果然找到一块石刻，题名为“普思桥”，考察建桥时间，是宋庆元三年。于是打算重建，却不敢擅自决定。当时户部主事、藁城人刘君焕正奉命在这里任分司官，他敏锐能干，首先联合众人把这件事上报请求。刘君说：“这是百姓的功业，我怎么敢阻止？而且应当顺势加以鼓励。”后来一天，工部主事、贵溪人姚文灏巡行水道来到这里，听说此事，也加以劝导帮助。但百姓仍不敢擅自行动，于是向知府史侯报告，史侯说“应该”；又向巡抚都御史朱公报告，朱公也说“应该”。于是乡里的父老沈浩等相互告知，拿出钱财帮助，共得到白银若干两，选定弘治九年某月开工，当年某月完工。刘君为此事果然成功而高兴，说：“这座桥耗费财力很大，使用劳力很多，而带来的利益很广，不能让后人无从查考。” 于是请乡贡进士浦应祥来请求撰文记述。事情能够成功，没有不是由于人心和睦的。周代营建洛邑，四方百姓大为和睦；修桥的工程虽然不能和那件事相比，但如果百姓不愿意做，上面的人即使驱使他们，也不能完成。至于百姓已经愿意做，而上面的人却违背他们的意愿、不予支持，那么这件事难道也能成功吗？正因为百姓愿意做，官员又能够顺从支持，所以虽然财费巨大、劳力众多，不到一年便建成高大坚厚的桥，不容易完成的工程就这样告成了。不过，人心和睦，也只是因为遇到了适宜的时机。吴地自古就是水乡，多次遭受水患；今年却获得大丰收，粮食多得散落满地，百姓既有秋收的利益，看到义所应为的事情，便慷慨捐助，也不吝惜，这大概就是工程容易完成的原因吧？桥长十二丈，宽二丈三尺，高度和宽度相同而减去二尺。负责督办工程的人叫倪某，凡是出资者的姓名，全都刻在碑阴上。常州府新修谯楼记 江浙之间有许多著名的郡，常州就是其中之一。城中最宏伟壮观的建筑，是郡治。正对郡治南面、巍峨高耸的建筑，是谯楼。这座楼修建已久，后来毁坏了，宣德末年由郡守桂林莫侯重建。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十年，经受风雨震凌，逐渐朽烂剥落，前人的功业一天比一天废坏。如今的郡守泰和曾侯，原任刑部郎中，因审理案件有声望，经朝廷推举选任而来；他廉洁明察，积极有为，各项事务都办得很妥当。有人说谯楼应当修缮，曾侯说：“天子怜念江南凋敝，让我出任郡守来养护百姓。如今惠民的政令还没有完全施行，就急着让百姓做这件事，岂不是所谓还没有取得信任就先加重百姓负担吗？”百姓听了说：“侯爷爱护我们太深了！”自从曾侯到任，每年都大丰收；侯爷不加重赋税，粮食还很充足。我们如果吝惜财物只顾自私自利，不拿出一升一斗来帮助这项盛举，就是不懂道义。于是有人倡议，大家接连响应，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共同置办材料，召集工匠役夫，正要择日开工，但曾侯仍未答应。于是同知方岳等人劝说道：“这是百姓的心意，违背它是不行的，还是依从他们吧。”没过多久，朽烂的地方坚固了，剥落的地方修复了，砖石并用，丹青交错施饰，于是成为郡中最美的景观。工程完毕，曾侯在闲暇之日与僚属宾客登楼举行落成仪式。方岳等人认为应当写一篇记文，便写信来说明侯爷爱护百姓以及百姓因此感戴上意的情形，意思十分完备。我本来就了解曾侯，于是不推辞而写下此文。古人固然勤于政事，但登临高明之处远眺，使眼界舒展、胸怀畅快的事情，也没有废弃。因此，后世的谯楼也不过是古代台榭制度的遗存罢了。何况这里还设置更鼓和刻漏，用来警示百姓，难道仅仅是为了成为郡中的美观而已吗？常州自古就是崇尚义理的地方，上级官员对于应当兴办的工程，还总是顾虑劳累百姓。百姓感受到他们的心意，最终完成了本来应当兴办的事业，这难道不是役使百姓合乎义理，而百姓也容易被役使吗？所以写下这篇记文是很合宜的。工程始于弘治九年某月某日，完工于这一年某月某日。

译镇江府重修儒学记 镇江作为府，距离江边和海滨都很近，地势险要而且坚固。自从建国初年用兵以来，国家对这里多有资助。当时恩诏颁布下来，朝廷对这里殷切关怀，优厚防护。因此镇江府的赋税较轻，乡里百姓没有困苦。一百多年来，朝廷把这里看作江南的要地，从牧守到参佐，无不慎重选择任用。敦厚的政令已经在下层百姓中普遍施行，所以百姓衣食充足，风俗也不奢侈。不困苦，内心自然安乐；不奢侈，外物也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这样一来，士人都可以受到教化，才干优长、资质美好的人诵诗读书，以儒业为生，在学校中游学的人才蔚然可观。等到他们出仕后同四方士人在科举场屋中较量，往往有人名列科第前茅，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居上位的人因为这些人果然没有辜负教育，便更加把心力放在学校上。镇江府的学校，从宋代经过元代，一直在府治南面。国朝景泰年间，知府张侯嵓认为原址地势低下狭窄，才开始把它迁到东面。到现在已有五十年，学校却已经严重颓坏，一直没有人能够修缮。如今知府郑侯杰从大理寺丞任上调来，又得到前兵部主事高鉴等人担任参佐，他们爱好文章、尊重士人，于是开始共同谋划修建学校的事情。郑侯把此事移文给巡抚都御史四明朱公，朱公说：“我奉天子的命令来养护百姓，财力本来就是应当爱惜的；但如果因此把学校也一概看待，就是不知道当务之急了。” 朱公立即答复，命令举行修建。郑侯又认为主持这件事的人应当慎重选择，便找到承事郎曹贵，把事情委托给他。曹贵勤勉敏捷而且公正，不胡乱花费钱财。工程完成后，规制宏大美观，众人都赞叹。于是教授董宗道写明修学的始末，让诸生达冕、萧杲来请求我撰文刻石。学校的设置，是古代的制度。从三代直到今天，上下数千年之间，虽然有失道的君主，却没有人能够废弃学校。因为圣贤之道不可废，而圣贤之道正是在这里得到彰明的。然而，使它得到彰明的，并不只是学校这个地方，更在于游学其中的人；这样一来，这些人的责任也就重大了。孟子说：“君子不下带而道存焉，所以要建庙祭祀他。”那种仿佛圣贤洋溢地存在于上方、存在于左右的情形，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圣贤。圣贤，就是道所在的地方。诵读他们的言论，探求他们的道，把它施行于乡里，可以使习俗在一时之间大为改变；把它施行于世间，可以使德行功业盛行百代。这样之后，才称得上是在这里游学的人。这本来就是朝廷崇尚儒学的美好意图，也是主管官员所奉行而不敢废弃的原则。所谓科第，不过是借它来取得自身进身的阶梯罢了，难道真足以成为士子追求的目标吗？所以借记述学校落成之事而谈到这些。学校的规制，从正堂、斋舍以下，共有房间一百间；庙宇从大殿、两庑以下，共有房间四十八间；四周的围墙，共四百一十堵。工程始于弘治乙卯年八月，次年九月完工。南禅集云寺重建大雄殿记 吴地有一座佛寺，名叫南禅寺；“集云”是国初赐予的寺额。寺院最初修建的时间无法考知，自唐宋以来，曾有许多著名僧人居住其中。进入皇明以后，又有一位宝昙和尚，高皇帝知道他的名声，召他到京城，让他前往蜀地峨嵋山，在那里教化众人。过了很久他回来，于是上奏说，自己先前居住的吴门集云寺旁边有妙隐、大云两寺，请求合并为一寺。皇帝因此答应了，开始赐予现在的寺额，实际是在洪武二十四年。事情见于左善世弘道所撰《宝昙塔铭》。成化十二年十月十三日，寺院被火烧毁，主持僧人德本把重建寺院当作自己的责任，想要重建，却无力完成。于是他遍访富室，请求施舍，积聚木材、储备物料，经过十个寒暑，到了成化二十二年五月十一日才开工，首先建成所谓大雄殿。佛像安置完毕，供养更加兴盛，于是又修建方丈室，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观看的人都称赞感叹。德本公耗费心力、疲劳精神而完成此事，没有辜负佛教的教义，确实值得嘉许。然而他的心意仍认为寺院的规制没有完备，想要全部修建起来，可是力量仍然不足。他多次请求我为这项已完成的功业撰记，前后达到数四次仍不停止。只是这座寺院位于城南，拥有山林幽静绝美的景致，自古以来贤士大夫就曾屈尊喜爱这里。大约唐朝开成初年，寺僧法弘、惠满等人修建千佛堂和经藏，刺史白乐天已经为此写过记，又曾把七帙文集放置在寺中，难道不是因为寺中有人，才有所寄托吗？到宋代苏子美被贬为湖州长史，流寓吴中，修建沧浪池来享乐，如今寺后积水仍然宽广深盛。子美曾写信给洛中的故人说：“吴地有许多佛寺可以游览，这座寺难道不是其中最值得游览的吗？”前贤留下的事迹，能够考察的就是这样。我难道唯独喜爱其中一句话，而不为德本公再写一篇吗？德本公字一源，俗家出自阳湖马氏，受业于半塘寿圣寺，拜显祖庭为师。今年年老退归旧日隐居之处，却仍如此殷切地关心这座寺院，真可以说没有辜负他的教义吗？

译吴县修学记 苏州有许多属县，只有吴县的县学建立得最早。各县都有学校，只有吴县学校的迁建比较近。学校起初逼近西城，十分简陋。宣德甲寅年，周文襄公巡抚吴中，与知府况侯开始把学校迁到如今升平桥东面，可以说已经很美好了。然而人们又认为还有可以改建的地方：校门偏斜而不直。前任县令都沿用旧状，没有空暇顾及。等到监察御史海阳吴一贯巡按到此，诸生把这件事告诉他。吴君认为应当改建，于是任丘邝璠以进士身份来任县令。政令已经施行，恰逢年成大熟，他说：“这项费用并不大，没什么困难。”不久，学校的规制端正整齐，道路也不再迂曲，学校更加美观了。吴君又认为校官住宅堵塞在校门里面，藏书阁后面又有菜圃，于是重新筑墙，将住宅和菜圃迁到学校前面。原有空地，唯独西南面不足，又购买民居来扩大校址。至于跨池修建桥梁、临街设置牌表，凡是倾塌毁坏的地方，没有不修治的。弘治丁巳年春天，工程已经完成。教谕李某、训导某某率领诸生来告诉我说：“希望有一篇记文。”自从我居家两年，看见邝君处理政务精明敏捷，修建学校不过是他所办的一件事罢了。然而人们又把改建看作劳民伤财，把因循旧状看作省事，这大概是出自鲁人修建长府的说法。关于长府的制度，解释的人认为那是储藏财货的地方；当时改建长府，或许是有人嫌它低矮狭窄而想要翻新，也未可知。如果是这样，那么用意就在于求利，刻剥、攘夺的祸患必然不能避免，这就是闵子所以阻止它、孔子所以赞同他的原因。至于学校的设置，是把人才聚集在这里，在这里彰明人伦，只怕居上位的人不肯致力于此罢了。通过鼓舞振作，使游学休息的士人内心受到感动，自然会有不能停止求学的人，这正是教养的关键。吴君能够持守御史的职责，本来就不会轻率兴办事情；否则邝君也肯这样做吗？所以写下这篇记，以示后人。瑞贤亭记 世人所说的祥瑞，有的在天上显现，有的从地下出现，往往对人有奇异的验证，记载在传记中，事情十分奇特，但也不过出现一次而已。至于多次出现又多次应验，人们争相相信它，不再认为奇异，反而视为常事，那么这件事就更加无法推究了。宋代韩魏公考中进士，唱名时，太史奏报五色云出现，人们认为这是韩公的祥瑞。我曾怀疑这件事只是偶然恰逢，唯独因为魏公这个人足以担当它，所以这件事才流传下来。然而这也只是所谓出现一次罢了。吉安有一条水，名叫潇泷，从永丰欧乡以下，各条水流都汇聚到这里，被两山夹束，奔流喷涌激荡，在乱石之间发出的声音如同迅雷。水流上方有深潭，深不可测，有灵物潜藏其中。水潭西岸有两块巨石，突兀耸立数丈高，俯视深碧的水面，形状像有人背负着什么站在那里。父老相传，每年夏秋交替之际，石上彩色灿烂，如虹如霞，照映水面，那么乡里士人中必定有人考中高等科第。郡志记载了这件事，大概它的应验已经很久了。宋天圣年间唯独没有应验，众人正感到疑惑奇怪。不久欧阳文忠公流寓随州，连续在三次考试中夺魁，那么欧阳公本来就是乡里士人。经历元代直到皇朝，这种现象又多次出现。正统壬戌年，像刘文介公俨便是如此；天顺甲申年，像彭侍讲教也是如此，他们都以状元及第。这是应验得最明显的。它的奇异就是这样。起初石头的名字不雅，有人把它改为“瑞贤”，又在石旁修建亭子，命名为瑞贤亭。乡人王全璧实际主持了工程，工程完成也已经很久了。又考察自宋代以来，百里之内由科第出身的人共有若干，全都把他们的姓名刻下来，以彰明这件事的应验。后来彭公去世，他哥哥的儿子杰、桓又一同考中甲科，这也在这里得到应验。有一天，他们前来讲述其从父昔日的心愿，请求我撰写记文。我是彭公门下的学生，唯恐有辱彭公的嘱托，所以很久不敢答复。石头这种东西，天下到处都有；世上考中高等科第的人也比比皆是。祥瑞不在别处应验，却唯独在这里应验，难道也有什么道理吗？还是科第还不足以担当这种祥瑞吗？试拿欧阳公来说，他的气节振兴了衰颓的风气，文章改变了鄙陋的习俗，天下后世仰慕他的人品，认为无人能够企及。这种祥瑞果真只系于科第吗？刘、彭二公先后特然崛起，一生的气节文章也都希望接近文忠公，他们的祥瑞又只系于科第吗？大概这件事非常奇异，不是贤者就不足以担当。那些只把它归因于科第的人，实在是浅薄地理解了这块石头。改用现在的名称，于是就这样称呼它。乡中的士人有的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他们也应当共同以先正为法则，等候瑞兆出现，谨慎地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以等待验证。

译韩氏立后记 人刚出生时，本来都只是出自一个祖先。后来子孙日益繁多，族属才开始分支。分支之后，有的延续，有的断绝，这是势所必然。于是君子制定立后承继的礼制，断绝的支系才得以延续。后世宗法制度废弃而不再流传，人们各自尊奉与自己关系近的先人。等到近支也断绝，就无人主持祭祀，承继家业没有统绪，宗法就更加废弛。作为这个家族的族人，难道能不感到恐惧吗？吴中韩氏，自宋代魏国忠献王以来，从汴京迁到杭州。有一位马步军副总管性卿，又从杭州迁到苏州，居住在城中乐桥之南。性卿生转运使某，传了三代到复阳。复阳生奕，字公望；生诒，字公达。公望生存，字伯承。伯承生充，字克美。克美生永祺。永祺生宗祀。宗祀十八岁就去世，不幸没有儿子，于是韩氏的宗子便断绝了。连旧居也荡然无存，经过的人都为之伤感。于是公达的孙子襄，字克赞，感到恐惧，说：“韩氏的宗子难道就这样断绝了吗？如今我将要老去，如果不趁现在谋划这件事，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祖先呢？”克赞有儿子金，金有儿子宗福。宗福有两个儿子，次子名熹序。他的昭穆次序，实际上应当作为宗祀的后嗣。于是弘治丁巳年某月，择得吉日，克赞率领族人到祠堂祭告，立熹序为后。事后又担心后人不知道这件事，便写信请我把事情记在石上，以便说明：韩氏出自故相之家，自从进入国朝以来，公望凭借隐逸的节操和文学才华高出一时；公达与他的堂兄公茂又都因医术显名于永乐年间，受到的宠爱非常深厚，于是韩氏的声名更加显著。考察韩氏家谱，公望起初没有儿子，复阳便把公达初生的儿子抱来抚养为后，并取名为诒。公达做官以后，有一天太宗文皇帝询问改名的缘故，得知这是因为昭穆次序混乱，便命令改正，赐字公达，让他以字行世。公望听说后高兴地说：“从前先人担心没有人可以承继，所以只是权宜地顺应一时之需要。如今既然蒙受皇恩改正，这是韩氏的幸运。”这件事大约已经有一百年了，没想到公望这一支最终竟然断绝。克赞对此急切地谋划，以符合先世的心愿，这难道是偶然的缘故吗？《礼》说：“亲爱亲族，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聚族人。”君子认为克赞这次举动，是懂得礼的人吗？是懂得根本而且孝顺的人吗？《诗》说：“使后嗣承继，使古人的事业延续。”熹年长而好学，希望他不要辱没自己的家世。瞻竹堂记 吴中高氏世代居住在饮马桥北面，门前物货车马纷繁，本来就是繁华的居所。他们的先人廷用府君生性爱竹，曾在庭院中种竹，显得清幽洒脱，很有园林气息。他曾把轩室题为“可竹”，所以贺感楼先生为此写过记。廷用府君去世后，竹子仍然存在。他的次子高防，字德良，认为这是先人所喜爱的东西，便按时培土浇灌，爱护得十分周到，感情无法自已，于是修建瞻竹堂来寄托孝思。感楼先生的儿子其厚来拜访我，请求我撰记。诗人说：“只有桑树和梓树，必定对它们恭敬。”因为桑树和梓树是父母亲手种植的，所以应当恭敬它们而不敢怠慢。然而草木的种类很多，子女一定要对桑梓恭敬，是因为桑树可以养蚕，梓树可以制成器物，同时也因为它们是父母种植的美好树木。因此唐代李德裕在《平泉庄记》中说：“毁坏我的一草一木的，不是好子孙。”李德裕所种的都是珍奇之物，特别用来供人玩赏，所以后世不取用它。如今竹子具有君子的德性，白太傅过去就有把竹子比作贤人的称誉，人们珍爱它已经很久了。前人种竹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那么德良之所以瞻仰、面对这些竹子，本来出于孝思，也想借助竹子的德性，成为乡里的贤人。《诗经》又不是说：“看那淇水岸边，绿竹修长茂盛。有文采的君子，就像切磋骨角、琢磨玉石一样修养自己。”我谨为德良赋写这些话。《家藏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三十八 明代吴宽撰 记十六首

译敕令祭祀鹤山先生魏文靖公记 弘治十一年四月，苏州府长洲县百姓魏芳上奏说：宋代魏了翁考中庆元五年进士，历任官职，做到资政殿大学士、参知政事，死后追赠太师、秦国公，谥号文靖。魏公曾在临邛白鹤山下讲学，后来被贬居靖州，修建鹤山书院让求学者居住。后来任职政府，理宗亲自为书院题写匾额，又赐给他苏州的住宅。他因病奉命到郡中就医，去世后便葬在城西高景山下。后来把他的住宅改作书院，坟墓至今还有碑在。魏公在朝廷上的大节以及阐明道学的功劳，当时与真文忠公不相上下，所以人们并称真、魏。国朝已经让文忠公从祀孔子庙庭，而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也有文正书院。又因为魏公对宋朝有功，也命令守臣依托书院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只是唯独遗漏了魏公，白白使书院巍然存在而神位空设，实在是礼典上的缺失。如今幸逢圣明时代，崇尚儒学、尊重道统，屡次颁下明诏，表彰先贤，修复兴举废弛坠失的制度。如果想到魏公的功劳，特意把他列入祭祀典礼，难道只是魏氏一家的荣耀而已吗？这也是用来慰藉吴中士大夫愿望的。魏芳的自陈大意就是这样。此事交给礼部议论。礼部认为魏公一生事迹都详细记载在史传中，考察、评论他的功劳，依礼法应当祭祀，应当命令守臣像祭祀范文正公那样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皇帝复奏同意了。魏芳感激不已，便拜访我说：“圣朝的盛大典礼，一旦使斯文得到光彩，真是至极了！希望您把这件事写入文章，以示后世。”我才能浅薄，实在不能胜任，但他的请求更加诚恳。魏公的住宅实际在苏州城南，元代至顺初年，魏公的孙子魏起想把这块地方辟为书院，便向侍臣说明，以达于皇上；皇帝命令把旧匾额悬挂在堂屋楣上，又命学士虞公为此撰记。魏公的功业到这时才开始显著。从虞公记文所说来看，当时尊崇魏公的意思虽然很盛大，也不过是让他的子孙世代奉行祭祀而已，哪里像今天由于礼官议定、君上批准，陈设牲醴，奉上币帛，从宫中颁出祝词，让主管官员依照仪式奠祭宣读，具有国朝这样的盛典呢？魏公的功劳到此更加显著，难道是前代所能比拟的吗？不过魏公在宋朝做官时，正值寇乱扰攘，困顿于偏安之地，忠言被阻塞，受制于权奸之人，他的事业既不能在当时充分施行，唯独他的讲学事迹见于《九经要义》《周易集说》等著作，有不可磨灭之处。所以即使过了百代，后世学者仍然有所依赖。那么评论他的功劳，只在一个郡中祭祀他，果真足以报答他吗？国初王忠文公子充曾撰写《从祀孔子庙庭议》，他说历代儒学先贤中对圣人之道有功劳的，到宋代有周元公，后来程氏兄弟承继其学，等到朱子集其大成；中间经历学禁，唯独真、魏二公没有背弃这种学说，竭力把弘扬它视为自己的责任。他们所写的著述都排斥异端、尊崇正理，拿来同圣人之道验证而没有错误，足以继承朱子的事业，应当列入从祀。他的言论合乎公道，君子都取法于此。过了很久，诏令让文忠公从祀，既然已经依照他的建议，那么魏公当然不能被遗漏。报答功劳的典礼，人人都应当说话，并不是一个人能够私自决定的；那么我吴宽记述这件事，难道也是出于私心偏爱魏公吗？君子一定会有所取舍判断。朱孝子旌门记 论天下户口，没有比苏州府更为众多的了。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必定有忠信之人，何况这样大的郡府呢？如今朝廷颁布恩诏，总是命令主管官员把有节操、有孝行的人报上来。然而自建国以来一百多年，苏州每年都有节妇，为什么孝子却如此寥寥呢？难道孝行对人来说很难，竟没有人能举荐吗？见于公文档案的，洪武初年只有张孝子一人，可以说很少了。直到成化年间，才又有朱孝子一人；乙未年旌表门第的典礼下达后，士大夫为他写文章加以表扬的多得数不完。于是朱孝子的名声传遍了人们的口头。我因此怀疑郡中孝子本来一定很多，只是那些困居偏僻地方的人，恰好没有人为他们表扬罢了。像张孝子，如果不是把他的事迹托付给公文，他的名声也早已消失了。这可以看出文章确实有用。朱孝子的为人，以及他的姓名、籍贯和居处，在《山西参政祝公传》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他如今将近八十岁，身体健康而没有衰退。近年又因为恩诏赐给仕宦服色，使自身更加荣耀。他父亲去世时，曾经在墓旁结庐守墓。我先前已经为他写过《听乌轩记》，现在他的儿子存理拿着数十篇旌门铭、颂、赋，来到京城给我看，又想得到我一篇文章记述此事。这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文章有用，唯恐父亲的名声不能流传，这本身也是一种孝行。

译绿野书院记 关中有一位大儒，名叫横渠张先生；宋朝盛世时，他以道学闻名当世，君子因为他的德行尊崇他，把他同孟子相比。从尧、舜到孔子，大约每隔五百年，道统才传承一次。孔子去世后，道统没有归属，这是孟子自述的话，其中也可以看见他自任传道的心意。到了昌黎韩氏，认为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于是直接把道统归于孟子。然而到韩愈那个时代已经过了一千年，按这个数目来说已经超过了；秦汉以来儒者很多，却仍说没有得到道统传承，那么孟子难道是容易相比的吗？从唐代到宋代，又经过五百年，才出现濂溪周子、河南程子两位先生，他们恰好同时出世；君子却唯独把张先生比作孟子，连程子也推重称许他，那么他的人品之高，难道不是振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吗？所以当时西方的学者争相拜他为师尊；直到今天，经过他的故地、仰望他的人，仍然肃然起敬，不能自已。武功是西安的属县，城南有绿野亭，是先生留下的遗迹。大概先生年轻时学问还不醇厚，后来到洛中见程子谈论《易经》，自认为不如程子，于是返回西边，同学者讲求研究。后来出仕朝廷，有一天适逢出任外地审理案件回来，便以疾病为由退居南山下，专心从事著述。史书所记，大略就是这样。绿野亭的遗迹，难道是在他西归和退居的时候留下的吗？陕西提刑按察司副使杨应宁，由近臣出任并主管学政，公正勤勉而且善于教导，士子凡经他指点传授，往往都能考中科第。杨君说：“这不是教育学者的根本方法。”他曾巡视县境，回望山水，明丽可爱；所谓绿野亭，年代久远后已经毁坏，但遗迹仍在，先贤的风范，仿佛清楚可见。于是开始谋划就在原址建屋祭祀先生，另建房屋让士子在其中讲习，希望表达仰慕先贤、追踪高尚德行的心意。诸生听说后，彼此感动，便向巡按御史说明，巡按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杨君。杨君认为县令宋学通曾经恢复废祠，正急于推行风教，又把这件事委托给宋学通。正当测量规划、筹办材料时，地方人士都乐于相助，几个月工程便完成了，命名为绿野书院。选择士子充任其中的学生，又让县学训导赵文杰担任教师，使他每天讲授性理之学。县学的诸生则每三天来听一次讲课，其规约大体同白鹿书院、睢阳书院相似。不久，西安、凤翔等地的诸生听到风声，前来求学的人接踵而至。杨君当时坐在堂上，亲自督促劝勉，真是道学之风洋溢地流行起来了。杨君既然高兴于自己的志愿得以实现，便偶尔写信请我撰记。供养士人在学校中学习、通过科第选取人才，本来就是朝廷今天的制度。然而学校所讲习的，都是经传中的精微道理，想任用这些人，只是用科第来选取他们罢了。士人不明白其中的用意，以为圣贤的言论只用于资助自己谋求利禄，却不知道道与法并不相互违背。如今幸好贤明的宪臣看到了这一点，革除旧日的习惯，特意采取这样的举措来振兴教化。学政中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超过这一点的，他的用心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假使今天主持学政的人都像杨君这样用心，风俗教化难道不会大为改变吗？不过，圣贤的言论，学者没有不应当讲习的；而横渠先生尤其是我们今天坐在虎皮讲席上的老师。他的著作《正蒙》《西铭》都在，根据他的言论探求他的心志，反过来落实到自身，在实际事务中表现出来；又谨慎遵守礼节制度，遵循他以礼为教的宗旨，远离流俗，成为世间醇正的儒者。这本来就是贤明宪臣对士子的期望。等到通过科第出仕，为世间所用，来实行自己所学，贤明宪臣的用意，难道是要禁止士子这样做吗？书院建于弘治某年某月，工程完于某年某月，次年十月癸未日记。阳山大石岩云泉庵记 吴地虽然号称水乡，但它的西面也有绵延不绝的山。阳山在稍北的地方，与其他山相比尤其雄伟。山的北面，岩石峻峭耸起，像有人背负奇异的骨骼而弯腰站立；在高峻险怪的山石之间，有僧人居住，名叫云泉庵。成化年间，我与太仆少卿李贞伯、吴兴张子静、松陵史明古一同前往游览，从浒墅北面转入小溪，离船后从平田中行走。抬头看见石势像要坠落，举步都十分害怕。进入庵门，竹树幽深茂盛，薜荔爬满墙壁。僧人沿着山崖架设木材，在巨石下建有小屋，更加奇特。客人喜爱这里，便留下住宿，联句写成长诗。第二天，太仆在屋壁上题写大字，又在石上题名后离去。过了二十年，我再次回到吴中，太仆以下的人相继去世。我感叹自己不能独自前来游览，只能得到沈启南所作的巨幅图画，时时取来观赏。有一天，一个僧人来拜访我，我问他的名字，回答说叫智韬，就是云泉庵的主人。他说：“山中居所承蒙您的题诗，后来游览的人接踵而来，大石的名声在当时逐渐显著，这都是诗人们唱和诗篇的缘故。”我已经为他在末尾题写了文字，智韬又请求说：“庵中还没有人写过记文，再请您为它写一篇。”大概山中修建庵宇，相传是宋代珍叟禅师创建的；匾额则是银青光禄大夫、齐国公德刚所题，但没有人能够考知德刚究竟是哪一位。巨大而奇特的岩石，分散排列，各不相同。当时我和客人商议，认为这里还可以修亭、建堂、造轩，所想的地方还有很多。如今年代久远，那些地方仿佛梦中的事情，已经不能清楚记得了。何况我将要老去，不知道将来退休归乡后还能不能再来游览。所幸主持僧人有开拓的志向，后来游览的人或许能够把这些愿望实现；如果这样，我当再写一篇，刻在山崖石上。

译冬日赏菊图记 弘治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翰林院诸位先生在我园中相聚，举行赏菊集会。各人已经各有诗作，我认为很合宜，又有一幅图置于诗集之首，于是请乡人杜谨绘画。那位据案停笔、构思文章的人，是如今致仕的南京国子监祭酒方石谢鸣治。与方石并坐、蘸墨铺纸准备写字的人，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西涯李宾之。手持酒杯、在旁边坐着的人，是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成斋陈玉汝。举起茶碗、回头顾望的人，是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的礼部右侍郎泉山林亨大。背对众人站立、观看飞鹤的人，是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石城李世贤。沿着台阶采摘菊花的人，是已故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冶斋陆廉伯。后来到达、正在脱衣的人，是如今的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守溪王济之。坐在泉山旁边、呼唤童子送来饭食的人，是我吴宽；我的小儿子奭捧着书卷进来，也参与其中。大体上只是描绘当时的意趣，并不追求十分相像。至于衣冠古雅，也不必同今人相似，更何况草木的形态呢？古今文人的雅集，往往有图画流传于世。按我吴宽所见，宋代王晋卿的西园雅集、元代顾仲瑛的桃源雅集、国朝杨文敏公的杏园雅集，都摹写一时人物，极尽构思；并且一定有人为它们作记，后世才能据此考察而辨认。吴宽所以在图后写下这些人的姓名，交给奭收藏，希望观看的人能够知道图中所画是哪些人。十年后的己未年四月二十四日。凤阳府重修儒学记 凤阳古称濠梁，是我太祖高皇帝兴起之地。山川雄伟秀丽，帝王之气郁然深厚，远望便知道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当时跟随高皇帝兴起的谋臣勇将，都在百里之内。征伐四方，每天从事武功。我仰想圣上的心意，虽然殷切地处在战事之间，却唯独把诗书当作事业。洪武建元三年，已经把这里作为中都，随即建立中都国子监，教育人才，把修明文教作为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谋划。洪武七年，把中都改为凤阳府，才把国子监改为府学，学校的制度才确定下来。当时天下的学校大多因战乱而废弃，诏令主管官员照旧兴修，而凤阳有学校，从洪武直到今上改元弘治，又经过一纪，大约已经一百三十年了。中间担任守令的，如章侯锐，看到学校颓坏，也曾修治，但不像如今孟侯这次举动这样规模宏大。侯名叫孟俊，是陕右人，起初凭才干以御史身份出任苏州知府，刚正明察、廉洁谨慎，被称为贤能的守令。后来因家中丧事离任，改任凤阳知府，长期积弊全部革除，废弛事务全都兴办起来，于是更加善于治理，而且力量还绰绰有余。刚到任时，他看到学校又逐渐颓坏，规制也有许多缺失，说：“难道我要把劳苦再次留给后人吗？” 但他仍不敢擅自决定，于是把事情移文给提学御史方君以及巡抚大臣以下的官员，大家都答复批准，才开始进行这项工程。过了一年工程完毕，僚属称赞羡慕，师生安适，郡中士人前来观看，也共同感叹说：“这次修缮学校，使颓坏的变得壮观，使破坏的变得美好，使缺失的变得完整，百姓不知道劳累，钱财也没有感到耗费，这是侯爷的才干多么高明，功业多么美好啊！”孟侯听到后说：“这是公家的工程，本来就是我任守令的责任。我只害怕不能完成自己的责任，哪里有什么才干和功劳呢？即使如此，我难道能避开这个名声，使后人无从考察吗？”恰好医学正科顾镛因公事进京，便让他带信来请我撰记。自古以来没有不设学校的，而国朝设立学校，是从凤阳开始的。评论者把凤阳比作汉高祖的丰沛。汉高祖经过鲁地时，用一太牢祭祀孔子，把这件事记入史册，认为是美事；谈到回故乡宴请父老，不过让童子歌唱《三侯之章》而已，对于建立学校的事情，当然无暇顾及。只有从前周武王伐灭殷朝以后，立即停止武事、修明文教，把建立五教作为首要事情，于是修建学校、讲习礼仪，天下受到教化而归服。所以《诗经》说：“镐京的辟雍，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想归服的。” 说的就是这个。后来成王、康王继承王位，文教更加兴盛。孔子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制度多么完美啊！我遵从周朝。”周代的文教实际上是周武王开启的，那么凤阳有学校，同镐京的辟雍相比，可以说是时代不同而根脉相同吗？如今世人评论以武功辅佐成就帝业，获得爵位封地的人，没有比这里更盛大的。等到学校开始建立，文教大为推行，天下仰慕风教而归附，产生“没有不想归服”的效果，也没有比这里更早的。所谓文武荟萃之地，除了这里还有谁能当得起？贤能的主管官员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暂时放下文书刑狱的劳苦，来办理诗书礼乐之事，用来仰体圣上的心意，使这项事业得以完成；凡是来到这里游学的人，都应当知道这一点，不要辜负它。现将这次工程的功役分条记在学校修建之后：从文庙大成殿开始，其次是两庑，两庑南北各增建三十间；又向南修建棂星门，门外建泮池，池上架设石桥；又向南建棂星门。大殿北面修明伦堂，东西两边四斋相对，其南面又各增建六间。堂北修尊经阁，东面为神厨，西面为神库，各三间；其西面为馔堂和厨房，东面为仓库，也各三间。至于诸生学习的屋舍、讲学的厅堂、练习射箭的场所，以及校官的住宅，没有不具备的。这是工程规模较大的部分，其余我不能全部写出。工程始于弘治丁巳年三月，完工于戊午年九月，己未年五月记。

译青州府重修儒学记 青州是《禹贡》所说的九州之一，地处大海与泰山之间，大概今天的济南、登州、莱州都在它的境内。后世行政建置常有变更，到本朝制度才确定下来；州县所辖共十四个，确实是东方的大郡。近年天子命令在这里营建藩国，徭役大规模兴起，供给费用无法计算；恰逢知州职位空缺，吏部推选足以胜任的人，选中了昌黎杜侯。杜侯出身世家，很早就考中进士，任大理寺属官，最初出任莱州知州时便有政声，大概因为他熟悉东方的风土民情，所以治理青州也很从容。然而在多事之后，财力已经耗尽，百姓将难以承受；若换作其他守臣处在这里，恐怕只能办理文书而已。杜侯却能亲自实行节俭，率领众人兴办学校，像平常一样。他说：“这是我作为守臣首先要做的事。若把它缓下来，岂不是有愧于古代的良吏吗？”他的属官，如同知邹儒、通判张坛、员鼐、推官陈天祥，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并竭力赞助，于是选择弘治己未年某日开工。学校建于本朝洪武初年，屡次破败、屡次修缮；前任守臣因循旧制，功劳已经很多，到杜侯才大规模兴修。所有堂殿都换用大木和坚砖，丹青鲜明，焕然一新，与旧日景象大不相同。下至厨房、仓库一类的房屋，也都修整完美。起初，诸生读书学习全都分散住在外面，到这时便在学校的空地上建房四十间，每四间连接在一起，让他们集中居住，以便讲学。等到将要在门外建立牌坊时，寻找材料，恰好只有一根石柱，多年横卧在路旁；有一天掘地，忽然又得到另一根，正好相称，郡人相传认为是奇异之事。工程完成后，教授杨和等率领孟霁以下的诸生，感念杜侯的恩德，认为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便派人来请我撰文。有寄任一郡的官员，虽然切实关心民事，终究不能避免兴办工程；但有些工程可以停止，有些则不能停止。鲁国人为长府，闵子骞说：“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这是可以停止的。孟子说：“十一月，徒杠修成；十二月，舆梁修成，使百姓不至于因涉水而困苦。”这是不能停止的。然而在不能停止的事情中，又有应当优先办理的，孟子所说“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就是这种事。大概百姓涉水受苦，并没有什么严重危害；如果不教育他们，就接近禽兽，而且礼义不能兴起，没有人知道尊敬君上、亲近长上的道理，将要达到无法治理的地步，那危害就严重了。杜侯只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事务繁忙、没有空闲的时候，首先办理这件事，完全是为教化百姓打算；不然，劳累自己的心力，又劳累百姓，损伤财力，杜侯难道会为了这个吗？青州是古代齐国的土地，曾经有幸由曹参治理，崇尚清静无为的治道之说至今还存在。如今杜侯高居在一堂之上，向东望着盖公，仿佛正在拜见他，将要拜见时，便应当离席而立。杜侯采用盖公的言论，百姓便服从杜侯的教化。青州的治理成绩，应当成为天下最好的。沙湖堤记 《周礼·职方氏》说，东南方叫作扬州，它的泽薮叫作具区，水泽叫作五湖。如今苏州府在古代扬州的境内，而具区就是太湖，又在今天吴县的境内。唯独所谓五湖，无法考察它的遗迹。然而凡是蓄水的地方，往往有几十顷之大，以湖命名的地方不知有多少，难道就是《周礼》所说的五湖吗？有人说太湖中间分成五部分，所以叫五湖。既然已经称作具区，就不应当再说五湖，这一定不是这样的。凡是田地靠着湖泊的，既能得到灌溉的好处，又因为风浪冲击，田埂往往毁坏，便有水浸蔓延的苦患。至于船只往来，本来确实有载运的便利；然而风浪突然兴起，港汊水洲无处躲避，也有翻船溺水的忧患。大概利与害就是这样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湖泊处在偏远角落的暂且不论；如距离郡城东面二十里的沙湖，是太仓、昆山、嘉定、崇明人必经的地方，宽广各有几十里，横在道路上。它北面有很多肥沃的田地，湖中有很多船只，人们认为它带来的祸患尤其严重。湖旁还有盗贼聚集的地方，以抢劫为业；客船被风浪阻挡，聚集在岸边，大多不能幸免，人们更加以此为患。古人想修筑堤坝来抵御水患，已经很久了，只是都认为土石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工程难以完成，于是搁置下来。到了弘治丙辰年，工部主事姚文灏奉敕前来督办水利，开始向巡抚右副都御史朱公禀告，说堤坝可以修筑。朱公亲自前往察看，也说可以修筑，并且说应当采用卷埽法，大概这是我治理河流决口时已经试验过的方法。谋划既已协调，姚君便专门负责这件事。此前姚君跟随工部侍郎徐公疏浚常熟江口，从被百姓占用的芦苇地中取得了芦苇，作为公用；到这时便依靠它来解决一时之需。姚君终于竭尽力量，材料和用具全都齐备，工程将要完成时，他因病调任离去了。如今郎中傅潮来接替他，巡视田野，水利事业大为兴办。一天，他走到沙湖，叹息说：“这座堤坝的工程难道可以停止吗？”这时巡抚已换为左副都御史彭公，他又劝导并协助此事，堤坝终于宣告完工。堤宽一丈三尺，长一千三百丈，隐约像一座城墙，坚固雄壮，可以长久使用。湖水浩荡，安稳地流成水渠，人们都称便。古代兴办土木工程，春秋时期对此很谨慎；大体上，顺应百姓所需要的利益来谋利，工程就容易成功，违背它就难以成功。然而其中又有难易之别。孟子说：“要筑高台，一定要依凭丘陵；要挖低地，一定要依凭川泽。”这就是说，顺应地势就容易。因此世上治理水患，没有不依凭土地形势的；但如果不懂得水的性质，最终也只会毁坏罢了。如今在沙湖修筑堤坝，既没有可以依凭的地势，可以说是困难了。但只是把湍急凶猛的水势减弱并压制住，使它的回旋流动本来就没有受到阻滞，这正是工程最终能够成功的原因。那位修筑淮堰的梁公，堤坝建成后立即毁坏，只是阻挡、堵塞水流，不懂得水的性质罢了。水利长期不能兴办，兴办起来就会产生利益。然而能够除去祸患，利益也就在其中了。像这座堤坝，耕种的人没有水浸蔓延的苦难，便能安居于田地；行路的人没有翻船溺水的忧虑，便能安心行走道路；经商的人没有被抢掠的恐惧，便能保全货物财产。还有什么利益能比这更广泛呢？这项工程，前任守臣是史简侯，如今是曹凤侯，都是谋划经营此事的人。像通判陈玮、知县刘珂、邝璠、县丞窦胤、主簿喻秉，劳绩都很显著，都是可以记载的人。于是傅君派人来，请我写文刻在石上。我是本郡人，欣喜水患能够除去，而且知道傅君的才干操守与姚君同样美好，没有辜负上级的命令，于是为此撰写记文。后人还应当谨慎地看护它，不要毁坏这项功业。

译苏州府新建义冢记 上古时代的人，父母死后，有的把尸体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那时还没有安葬的制度。中古时期才开始有安葬，埋在旷野之中，用柴薪厚厚地包裹尸体，不筑坟、不植树，制度仍不完备。后世制作棺椁，丧葬制度才完备起来；与此同时，焚烧尸体的说法也兴起了。上古时代荒远，人们住在洞穴和旷野，吃生肉、饮生水，所以父母死了不安葬，可以说是轻慢父母。然而最终没有所谓焚烧尸体的事，因为这是人情所不能忍受的。他们之所以不安葬，是因为奉养生者、送葬死者，各种事务都很粗略，大体上各方面都是如此。后世宫室、饮食都极其丰厚，安葬制度也更加厚重，却终于有人焚烧尸体，难道人情唯独在这件事上能够忍受吗？大概这是西域的法术，叫作“茶毗”。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中国人习惯看见这种事情，不再觉得奇怪，反而跟随实行。愚昧的人被荒诞的说法迷惑，贫穷的人乐于接受这种节省费用的方法，不能忍受的心情顽钝得像木石一样。唉！还有什么恶俗是不能改变的呢？本朝洪武三年，下诏禁止焚尸，命令天下都建立义冢。后来又下诏建立漏泽园，直到特别载入律令；违犯的人，所受刑法十分严厉。圣明的政令推行仁爱，可以说恩泽已经施及枯骨了。苏州作为一郡，自本朝初年兵乱荒灾之后，登记在户籍册上的人口，数量已经居天下各郡之首。太平以来，人口更加繁盛，几乎增加了一倍。死者选择吉日安葬，固然遵守礼制；至于百姓焚烧尸体，天天也没有断绝。他们编造修饰这种说法，称为火葬；有的在灰烬中拾取遗骨再埋葬，严重的竟直接把骨灰投入水中罢了。愚昧而贫穷的人本来不值得谈论，有知识而且有能力安葬的人，也跟着仿效。唉！这种恶俗为什么长久存在而不能改变呢？弘治十年，新蔡曹侯以监察御史出任苏州知府，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命令推行的就执行，禁止的就停止。刚到三年，风俗便大为改变。只是他看见百姓不按礼制安葬，感到痛切地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说：“只禁止这种行为，却没有安置他们的办法，不行。”于是慨然发起建立义冢的事业。后来他把此事移告巡抚都御史彭公、巡按御史王君，他们都说：“这是盛大的举措。”便答复同意施行。曹侯开始和属官选择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营建义冢；墓地有六座门，各建一座墓冢，面积都在一百亩以上。四周栽树作为界限，并在门楣上大字书写名称加以标识。命令刚下，百姓受到义举感动，有的拿出土地献上。对于向百姓购买的土地，就劝富裕人家出资，并再用官钱按公平价格补足地价。至于土地的赋税，每年用余粮代为补交，其余事情也都有安排。义冢建成后，曹侯又下令，各里如果有人愿意建立义冢，也听凭他们自行办理。起初曹侯为此向众人征询意见，大家都说：“这当然是盛大的举措。”但土地有限而人口无穷，怎么办呢？即使曹侯也对此有所疑虑。后来他说：“古代有仁爱之心的人，一定施行仁政。假如停止这件事，我凭什么守护这片土地、居于百姓之上呢？也只是尽我的心、施行我的政令、完成我的任期罢了。我哪里有空去计算得失？况且后来继任我的人，难道独独没有我的心、没有我的政令吗？他们应当还会有办法来安置。”礼制是根据人情制定的；说可以顺应人情，那么焚烧尸体也可以说是人情吗？即便如此，百姓不可能逐家逐户地说明，非写成文字记载不可。防僚友倪林二位同知因公事进京，我便托他们来请我撰文。我听说后叹道：“这是前人都不能实行的事，怎么竟能在今天实行呢？”子产说：“行善的人不改变自己的准则，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曹侯行善，我恐怕没有什么可以帮助的，难道敢不把它写下来吗？于是把曹侯的全部用意告诉百姓，说：“你们有父母，若有人损伤他们的一根手指，你们愤怒吗？你们有妻子儿女，若有人伤害他们的一只眼睛，你们愤怒吗？你们一定会愤怒，并到官府控告，以报复仇人。如今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死了，却不拿土覆盖他们，反而亲手把他们放入烈火中，使他们的肢体糜烂、肠胃断裂，这不只是毁伤他们的一根手指、一只眼睛而已。旁观的人尚且皱眉、额头冒汗，不能忍受。你们本来就是人，不是木石，为什么唯独能够忍受呢？如今你们幸好遇到贤明的太守，他为你们治理安葬的墓地；你们有防止墓地安置不当的办法，等到你们有能力自己选择墓地时，就迁葬到外面。并不禁止你们这样做，使死者能够保全尸骨，生者能够辨认坟墓，这已经替你们作了长远的考虑，功德很大。你们百姓要明白这件事，不要迷惑。从今以后，谁还敢违犯制度，朝廷的法律都在那里，将要加在你们身上，到时不要后悔。”所有义冢所在的某都、某圩，以及面积亩数，还有出于好义而捐献土地或财物者的姓名，都详细刻在碑的背面。

译胶州重建儒学大成殿记 天下有府、州、县，就都有学校，都是为了推行教化而设置的。县的设置非常广泛，附属于府的县，学校也不能废弃；何况州不附属于府，又没有县来附属，它的学校更是必然要设置。所有学校都有庙，用来祭祀孔子以及配享、从祀的各位贤人。庙学刚开始建造时，工程一定完备，器物一定坚固美好，不会破败。时间久了，完好的有了缺损，坚固的发生毁坏，严重时甚至倾倒衰败。一个器物要使用，尚且一定要寻求新的，庙学难道只是一件器物吗？它的栋梁、房屋、墙垣以及台阶庭院之类，受到风雨侵蚀、霜雪摧压、人迹践踏、虫蚁藏匿，有什么不会破败的呢？人们见它破败，必定指责守令的事情，说：“为什么不修葺并使它焕然一新？”作为守令，有审理狱讼、征收输纳粮饷、调发徭役、繁殖牧养牲畜等事务，事情充满眼前，本来没有空闲顾及此事。即便如此，这本来也是政务，难道与教化没有关系吗？假如那个人漫不经心、不把它放在心上，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庸俗官吏，是不知道把紧要事务放在首位的人；这样，守令当然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幸而找到了这样的人，把庙学看得像自己的家一样，必定有修葺它的心愿；可是旱灾、水灾接连发生，螟虫蝗虫有时为害，盗贼突然出现，饥荒接连到来，年成常有意外，实在没有空闲去做，那么作为守令，又是难以得到合适时机，并不是这个人的罪过。胶州隶属莱州，设有学校，创建于金承安年间，元至元末年增修，本朝洪武初年重修，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年，可以说很久了。它的庙制不只是破败，而且低矮简陋，不值得观看；每逢春秋祭祀，甚至连脚也容纳不下。弘治丁巳年，州守曹暠君以进士身份任抚州推官，政绩很显著，升任此州知州。刚到任时，他进入学校拜谒孔庙，看见建筑规模不相称，慨然叹道：“前任守臣不必说了，如今责任在我。”后来便察看地势，计算财用，准备改建。恰逢年成不好，饿死的人和流离的百姓很多，无暇赈济。第二年戊午，百姓稍稍安定；又到下一年己未，年成更加丰熟，曹君说：“我的事情可以办成了。”于是和同知梁山等商议，大家都说好；又向知府李侯禀告，李侯也说好。曹君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倡导，众人互相劝募资助；这才买下邻近的土地，拓展数丈，以扩大规模。然而财物的来源，就是境内牢艾二山，砍伐树木、开凿石料，装车运输一并送来；又在江淮之间购买巨木，来充作梁柱栋材。召集精巧的工匠，选择吉日开工。大殿原来是三间，于左右增建成为五间；所有门、廊、斋房、厨房也都比旧日增加，共五十多间，深广开阔，明亮洁净，巍峨高大。改建之后面貌一新，祭器也全都齐备，陶制、冶铸的器物都十分精良；庭院扩大，遍植佳树。辛酉年八月，工程初步告成。曹君兴办这项工程，多次前往巡视，经营规划、指挥绘画，劳心最多。落成那天，举行释奠礼以告祭，祭牲和酒醴全都陈列，行礼进退都有地方，僚属官吏全都聚集，士人百姓也聚集观看，师生们欢欣喜悦，无不赞颂州守的功劳说：“这是盛事。”我在闲暇之余有幸看见这项举措，应该有所记述，用来给后来的人看。于是学政朱斌详细叙述此事，来请我撰文。我与曹君是同乡，从年轻时起就敬重他的贤能；如今他治理政事，又知道把紧要事务放在前面，难道可以不写一篇话来助成他的工程吗？自从曹君任州守，既使庙学焕然一新，过了一年又遇到丰收，政事更加通达，废弛的事情全都兴办起来。部使者到来时，如巡抚都御史徐公以下，大都加以称赞奖励，可以说是一位贤明的守臣了。因此一并附带记下。至于在这里施行教育、在这里讲学、在这里仰望先贤，激发志向，培养人才，为朝廷所用、成为州郡的光彩，而不只是为了造成美观，这本来就是曹君的深意，只是师生们默默领会罢了。正觉寺记 吴城分为四个角落，只有东南一带居民很少；巷道街路之外，放眼望去都是空地，大体和郊野相似。寻访那里遗留的踪迹，先朝废弃的住宅以及过去佛寺、道观的宫院最多。如今的正觉寺，据传它原先是宋代杨和王的别墅，后来成为元人陆志宁的寓所，随后捐作僧院，称为大林庵。本朝洪武二十五年，诏令清理佛教，便将此庵并入万寿寺，于是长期废弃。有一位内侍因公事来到吴地，得到这块地方；恰好有一名僧人从滇南来，名叫弘，是此宗宗派中有才智的人。他寄居吴地，兴修了许多地方，内侍于是把这块地方赠给他。此宗便上京师，奏请将它建为寺院，朝廷特许了他的请求，因而赐寺额为“正觉”，并任命他为住持，实际上是从此宗开始的，时间是宣德乙卯年。这件事见于翰林学士金问公赠送的序文。此宗去世后，传给他的弟子福暄；福暄传给他的弟子祖镇，连续两代都持守戒行，能够守护他的事业。我过去居家时，曾和已故山西参政祝公一同来游，在这里坐谈一整天，留下诗作后返回，大概已经二十多年了。一天，祖镇公寄信来，说寺院由前人创建已经很久，却没有人为它作记，希望我写一篇。吴地自六朝以来，佛寺道观在郡城中相望而立，高大的门楼、宽广的殿堂、绵长的廊庑、杰出的楼阁，土木工程穷尽奢华艳丽；造成这些的，难道都是寺观中人亲自出资的吗？吴宽撰

译序十四首 送陈翰林先生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三人〕 弘治辛酉年，郡守吉水人邓侯奉命来到这里。凡是能够惠及百姓的事情，他没有不做到的。闲暇时考察各类书籍，肃然感叹道：“这个地方先贤的兴盛竟达到如此地步，而我守护这片土地，居于士民之上，即使一个人有善行，也尚且应当表彰，何况像鲁先生这样贤能的人如此之多呢？况且祭祀制度规定，凡是勤于政事、抵御祸患的人也应当祭祀，何况对世间教化有所关系的人呢？这件事的责任不在我，又在谁呢？”永嘉县新安人汪君循仰慕贤者正殷切，于是奉行邓侯的意旨，在郡城鹿城选择地点，亲自筹划丈量，创建书院，修建若干间堂屋，中间供奉四位先生，旁边排列诸位贤人侍立。塑像设置完毕，神位也安置妥当，他们的神情面貌仿佛彼此相接，咳嗽声仿佛彼此都能听见，庄严地处在讲论文章的场所之中，如同师生相互传授学业。又开辟若干间馆舍，使在这里求学的士人居住。其规约大体仿照白鹿洞书院施行，用来激励士人的措施，也没有不周到的。恰逢邓侯与汪君因公事来到京城，事情办完后一起回来，请我撰写记文。我曾经考察过，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教，当时的弟子没有不是齐、鲁一带人，只有子游一人从吴地来。至于孟子的时代，向北到中原求学的，也只有陈良一人。从楚地而来，只有温地距离闽地较近，他的门人向朱子求学，也是合宜的。若论距离洛阳，那就远了，为什么程门的贤者却如此之多，并不比闽地少呢？因此我更加感叹那里人才兴盛，不只是当时其他地方所不能相比而已。邓侯兴办这件事，本来出于尊崇先贤的意愿，然而他对后世求学者的期望尤其深。因为四位先生并不是世世代代都能有的，但他们的著作却能长久保存。在这里求学的人，走出书院登堂时，便抬头仰望并领受他们清正和厚的仪容；回到书院读书时，便低头探究他们精深微妙的旨意。这样可以守持义理，以名教为乐，也可以无愧于乡里的诸位贤人。哪里知道后世不会有贤能的守令，来在这里奉祀他们呢？邓侯名淮，字安济，是通过进士考试、由我选取的人，我一向知道他的贤能。他能做这件事，我本来就赞赏这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难道能不为他记述吗？书院建成后，汪君因家中丧事离任，东昌刘君前来接替，又派人谨慎地守护照看，希望不至于废弃败坏，这也是值得嘉许的。因此一并记在这里。《新安县学文庙重修记》。保定是京畿以内的大府，所属县有十七个。新安县在府城东面，人口少而地处偏僻，没有设置驿舍，全年几乎没有过往客人。县令周君以进士身份被选派到这里，才得以施展治理才能。一年多以后，徭役已经均平，赋税自然充足，刑罚必定适当，案件诉讼也更加清明，治理成绩于是成为各县之最。知府董侯考察到他的贤能，认为治理新安还不足以发挥他的才能，想锻炼他的才干，便让他代理州务。州中也治理了几个月，接任者到来后，他才返回县任，百姓都欢欣鼓舞，仿佛见到了父母。凡是上级命令下达，只要他办理政事，就立即建立功效。周君本来就知道百姓是可以役使的。起初，周君到任第三天，按惯例进入县学拜谒文庙，看到规制狭小局促，配享的诸位贤人座次拥挤，上面漏雨、旁边穿风，不能遮蔽风日，便叹道：“文庙简陋到这种地步！”等到举行丁祭时，陈列祭品都没有地方，礼仪仪容也无法展开，他思考兴修这座庙学已经很久了。周君曾经巡视郊野，看见有若干根木材可以使用，又看见城墙上长满蔓草，便割下来堆积起来，别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一天，他召来陶工，把泥土烧制成瓦和砖；等到材料物资已经齐备，才和学校的师生商议兴修的办法，并且说：“如今提学御史陈公正因这件事督责有关官员，我怎么可以怠慢呢？”大家都回答说：“是。” 于是选择弘治庚申年八月初一开始动工，命县丞刘朝、典史徐铭分别监督这件事。但若想役使百姓，想到百姓正遭受饥荒，便不忍心劳烦他们。恰逢颁行赈济灾荒的命令，周君便晓谕百姓说：“前来服役的人，每天发给米三升。”百姓争相前来，像流水一样络绎不绝，不到四个月工程就完成了。大殿前面建造三楹房屋，宽度与大殿相称，并筑台阶遮护它；大殿和东西两庑合计二十五楹，除梁柱以外，全部更换原有材料，焕然一新。就连祭器过去常常向别人借用，到这时也无不齐备。县学见载于国史的记载，特别说明它始建于前元、修建于本朝永乐六年，却没有记载主持修建者的姓名。宣德以来题写在屋梁上的，有县令李俊、焦祥、谭绶三人，也无法考察他们修葺的始末。于是教谕韩文珍、训导萧韶共同谋划说：“贤能的县令做了这件事，难道不也应当使后人知道吗？”便备录事实，派诸生蔡环、张睿奔赴京师，请求撰文刻在石上。我是周君的同乡，早已知道他在家乡修养德行很久；后来又听说他施行政务不同于流俗官吏，每每为他的事迹能够传扬而高兴。如今这次兴修，官府没有损伤费用，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在经营筹划、丈量规划之间，没有不寄寓着仁爱之意的，这尤其是值得高兴的事，所以特意记下它来给后人看，其他事情就没有时间涉及了。周君名伦，字伯明，是苏州昆山人。

译《新安县重建静修书院记》。孟子说：“每隔五百年一定有圣王兴起，在这期间一定有闻名于世的人。”到他在《孟子》七篇末尾叙述禹、皋陶、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时，所谓“闻名于世的人”，都能一个个数出来。自周代以来，贤哲和贤相，也有些差不多可以达到这个标准。他们无不因处在盛世，有上位者兴起于上，便随之出仕，都足以闻名于世。若说其中有些并非偶然，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还是也有并不完全如此的呢？管宁生于魏，武攸绪生于周，就是这种情况。这两个人虽然生在乱世，却不为乱世所用。当纲常已经沦丧时，唯独他们的节操和义行独立不改，上天大概是要在一个人的身上，彰明这种道理并未灭亡，以此昭示万世；即使说这是有意安排，也可以。宋朝社稷覆亡以后，元朝乘其衰败而起，进入中原做了主人。一时间士大夫往往转过脸面、玷污品行，改变自己所守持的原则，苟且求取功名，士人的气节得不到修养，风俗一天天败坏，这实在难以言说。当时，却有一位大贤君子生在河北，名叫刘静修先生。他隐居而努力求学，观察时局变化，等待时机，俯视整个世间，觉得世人都渺小而不值得满意。他的风节孤高严峻，真有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之上的气象。只是他自我操守非常严格，而待人处世却很宽和，大概是要把伯夷和柳下惠的品格合为一体，因此声名传遍了朝廷。征召他的诏书两次送到，他才去了一次，随即返回，最终还是辞谢征召而不肯出仕。看他写给当朝宰相的书信，措辞和语气雍容平和，似乎并不显得与世俗不同；但到了出仕还是退处的关头，那种坚定不苟的操守本来就在其中。先生死后葬在容城，祠堂和墓地都还在。如今新城县城西二十里有三座突起的土台，当地称作“三台乡”，那里就是先生讲学的地方。从前曾有静修书院，是当时所赐的匾额，临川危公曾经为它撰写记文。元朝末年兵乱荒年，书院最终废弃；一百多年来，荒草荆棘之中遗址仍然存在，经过的人还能够指着它说出所在。弘治十四年，前进士、昆山人周君伦来任县令，认为先生是百世之师，在别的地方尚且应该表彰，何况新安有先生留下的遗迹，难道忍心看着它废弃就算了吗？周君处理事务无所偏私，而且才干尤其优长，百姓信服他的德行，乐于成就此事；不几个月，书院就告竣了。书院的规制只有三楹，中间设置先生的塑像来奉祀。三台之中原有孔子庙，东面有学校，西面有书院庙；这些建筑也废弃已久，学校改成了神祠。周君拆毁神祠，孔子庙也不再重建，说：“县城中已有载入法令典章的孔庙，这里再建一座，难道不是过度亵渎吗？”于是改建为书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当时懂得礼制的人都认为这样合宜。台下有几亩土地，可以种植作物，便委托居民李彦行收取收入；每年按时由县令率领僚属、师生前往祭祀，用这些收入供给祭祀费用。后来周君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把事情经过告诉我。我听后肃然说道：“我年轻时住在乡里，便仰慕先生的为人。如今书院兴建之事，我本来就想撰文记述，只可惜文辞不工，恐怕反而辱没先生。”周君起身致谢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于是答应了他，却也一直没有写成。近来周君因为政绩显著而闻名，朝廷已有诏令将要调他离任，我最终勉强写下这篇文章。大概先生的高尚，那个时代的人本来就有人了解他的志向，只是因为替国家避讳，不敢明说罢了。我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即便如此，先生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尽自己的志向而已，其他事情又何必计较？先生既然隐迹不仕，功业无从显现，便专心著述，用来追随程朱之学。他所题名为《四书精义》《易系辞说》的著作，都没有流传下来。如今流传的，只有几册遗文而已。同时代有藁城安默庵先生，曾经受到先生私下传授的教益；他的为人，大概可以说与先生志同道合。周君又得到他的遗文并刻印，使二人的文章一同流传于世。因此记述书院建成之事时，也一并提到他，以此显示周君崇尚德行、喜好文章，并非庸俗官吏所能相比。《两山楼记》。谢方石先生过去以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身份退居家中，建造了两山楼，每天登楼眺望。等到奉召起用为礼部侍郎，仍然掌管祭酒事务，两山楼还在那里，他始终不能忘怀。有人说：“浙东有很多名山，天台山、雁荡山尤其优美，先生在那里出生长大，当然不能忘记。”了解先生的人说：“先生所说的两山，不是这个意思。大概先生居所的左边有一座山叫缌山，右边有一座山叫大梦山，而楼正好处在两山之间，所以这样命名罢了。”更深知先生心意的人说：“先生所说的两山，又不是这个意思。缌山上有先生高祖孝子府君和曾祖处士的墓；大梦山上有先生祖父侍郎府君、祖母节妇以及父亲侍郎府君、母亲淑人的墓。顾盼之间，简直如同与先世亲人相接；悠然之间白云升起，仿佛在山岩谷地之下看见他们的容貌；凄清之间悲风吹起，仿佛在林木上方听到他们的咳嗽声。思念仰慕之情，大概只能借此稍稍舒展罢了。”既然如此，缌山、大梦山这两座最近的山，先生心意尚且不在别处；天台山、雁荡山即使优美，又哪里有空闲谈论呢？因此先生任国子监祭酒三年，梦中都想着故居；每逢春雨秋霜，没有一次不是向南遥望而流泪的。先生上疏请求归乡，前后达到再三。天子知道先生是贤能的老师，重视他离去，不立即答应他的请求。先生因为个人心愿没有实现，便对我说：“两山楼还没有记文，希望你替我写一篇，用来排遣我的思念。”我和先生同年出生，却已经更加衰老；又因任职朝廷，回乡也还没有机会。孤苦无依地度过余生，实在禁受不住面对丘墓时的感伤。于是勉强写下这篇文章答复他。

译《顺庆府修建庙学记》。今天的郡县，就如同古代的列国。诸侯国有学校，学校制度是夏、商、周三代共同拥有的。《春秋》凡是修筑园囿、修筑高台、建造城门、建造马厩，都一一记载。至于兴建学校，却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当时没有学校吗？大概修筑园囿和建造这些设施不合礼制，所以特意记载；学校本来是合宜的，就不必记载。由子产不毁乡校这件事可以看出，列国都有学校，只是从不毁乡校这一点上体现出来罢了。本朝兴起以来一百四十年，文教传播到天下，即使边远地区，武卫也有学校，何况郡县呢？只是学校初建时，规制大多草率简略而不完备；后来的治理者又因为它简陋，任由它倾塌衰败，把自己看作寄居的过客，完全不加省察。有些人对这件事有心，却可能侵用公款、劳烦民力，往往因此获罪离任，别人便以此为戒，不再把修学校当回事，实在可叹。顺庆是四川所属的府，知府沈侯以南京刑部郎中的身份被选任而来。沈侯为人清廉俭约、简静持重，是一位和蔼的君子。他每天坐在堂上，面对百姓处理政务，不动声色，而施行号令都很有条理。他尤其勤恳关注教化，认为学校关系到教化。刚到任时，他查看学校，认为现有建筑不相称，计划改建已经很久；等到政务通达、教化施行，可以举办公共工程时，便备齐材料物资，征发工役，选择日期动工，告诫不要急于求成，以期坚固完备。大概经过四年工程才完成，官府没有耗费过多财物，百姓没有因劳役而疲惫，规制完备而美观，人心和顺而喜悦。沈侯筹划经营、考察丈量，心力也十分劳苦。于是僚友、师生都认为这件事应当刻在石碑上，以便长久流传。沈侯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便来请我撰文。我和沈侯是同乡，早已敬重他的贤能；看到他的政务施行不同于庸俗官吏，实在值得高兴，怎敢不为他记述？这所学校原来前面是明伦堂，接着是馔堂，再后面是号房，都狭窄低矮。看见后面还有空地，可以扩展作为地基，于是全部拆除旧屋，只有明伦堂仍旧保留，向北正对着它增建讲堂；讲堂后面仍建馔堂，各为三间。讲堂前面正对甬道中段，建御书楼；东西两侧各建号房四间，连成六间房屋，都面向南方。两端筑有墙，墙上设门，东西相对，以便出入。馔堂东面建厨房三间，西面建仓屋五间，这就是学校的规制。至于庙宇南面有棂星门，过去用木头建造；原来又没有斋戒之所，神厨、神库和宰牲堂原本在明伦堂东北面，对供奉祭祀很不方便，于是改用石头建门，并在明伦堂两翼各建斋庐两间；同时把厨房、仓库迁到东庑后面的东北方，这就是庙宇的规制。有的沿用旧建筑加以修整，有的彻底更新而重建，其余的也都修葺一新，栋梁屋宇整齐有序，彩绘装饰焕然一新，又树立绰楔，郡中人都惊叹观看。工程开始于弘治十二年六月，到弘治十六年六月完工。又有附郭的南充县学，倾塌破败尤其严重，沈侯又用剩余力量修整它，也没有一处不完备。至于坛庙彼此迁移，使之符合礼制；道路改建，使行走方便；在郊外建造书院，作为休息之地；在道路旁建造公馆，作为停留住宿的地方。其余事情我不能全部记载，后人或许应当知道沈侯的劳苦，并且不要使他的功业毁坏吧？沈侯名林，字材美，是苏州长洲人，成化辛丑年进士。《家藏集》卷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三十九。明代吴宽撰写。序十四首。《送陈翰林先生序》。成化改元这一年，翰林陈先生在家中为母亲服丧。当时朝廷正编修英宗皇帝的《宝录》，下诏要先生从丧服之中起复，参加编纂。先生接受诏令后说：“君命一到，本应立即动身；然而三年之丧是礼制，我怎敢不服满？况且日月自有运行的期限，若不能安心服丧，我将来必定后悔。”于是上奏请求服满丧期，言辞十分恳切，没有得到答复。再次上奏，恳切之意更加深重，最终获准。君子说：皇上可以说是不夺人丧亲之情，先生也可以说是不可夺去亲丧之礼的人。这是多么盛美啊！三年丧期结束后，先生说：“从前我有母亲之丧，可以停止仕进，也不能不停止。如今既已恢复常态，何况又曾蒙受君命，可以出仕，也不能不出仕。进退取舍合乎礼罢了。”随即整理行装准备北上，快马奔驰；凡是亲友为他谋划送行之事，他都尽力宽免。我曾经在门下洒扫，先生嘱托我记述此事。我听说：孩子出生三年后才免于父母怀抱，所以先王把丧期规定为三年，并不是认为这样就足以报答父母，只是为此规定期限，使其不过度也不不足罢了。然而世人把奔走侍奉、顺从迎合当作忠诚，往往首先责备服丧者，自以为理所当然而不加怀疑，这难道还另有一套道理吗？我曾经读到，子夏问孔子：“遇到战争和军务就不能回避服丧，这样不对吗？”孔子说：“从前鲁公伯禽有特殊情况才这样做；如今有人借三年之丧去追逐自己的利益，那是不对的。”唉！假如孔子不是懂礼的人，当然不必听从他的话；孔子既然是懂礼的人，他的话难道可以不听吗？况且亲人的丧事本来就是应当尽心尽力的事；如果一个人实在不能实行，即使勉强实行，也不过是强装罢了，想求他的哀痛真正发自内心，能做到吗？世上本来就有像鲁昭公那样三次更换丧服的人，也有像晋代阮籍那样吃蒸小猪的人，还有像石骀仲的庶子那样沐浴佩玉的人。像这些人，即使说他们不能服丧，也可以。如今先生却独自果断地实行丧礼，一心出于哀痛而不逾越礼度，难道是有意实行古代的道，来纠正今日的弊病吗？也只是内心发出的哀痛不能自已罢了。那么，先生难道不能称为孝吗？孝不是细小的行为；它不只体现为子女之道，臣子之道也由此产生。所以我对于先生的行为，从头到尾加以说明。至于当时亲友中参加祖道送行的人，他们的姓名列在左边。成化二年闰月十六日序。

译《送琬上人序》古代的人在家中防备并学习，学成以后就出仕，把所学施行出来，使功业充分发挥于当世；等到功业已经成就，便奉身退隐。他们出仕、退处、进用、退让，大概各有时机，就是如此。后世的人，固然有能这样做的，但不能这样做的也多得数不清。学业尚未完成，便求取仕进；既已出仕，只一心追求富贵利禄，又不知道退处。侥幸有一两个退下来的，不是百姓逼迫驱逐他，就是上级厌弃抛弃他，也不是他平素的志向。为什么呢？古人所以知道出仕也知道退隐，不是出仕以后才洁身自守，而是因为先前有所学习，所以在出仕和退处之间看得明白。后人所以知道出仕而不知道退隐，不是出仕以后才贪恋职位，而是因为先前没有学习，所以在出处之间昏暗不明。这本来不值得奇怪，但也未尝不使人深深叹息。上人文琬，为人耿介而通达，和善而庄重，继承他的老师玺公，住在郡城的宝积寺，修复兴办废弛坠坏的事业，不遗余力；而且每月必有一次手执麈尾，为乡里人讲说佛法，使许多有过失的人改过受化。这样已经二十年了。一天，他对弟子宗文说：“我老了，城西的洪范院，是我年轻时受业的地方，我将到那里归隐。至于讲席，你应当继承它。”他的弟子和父老挽留他而未能成功，于是来请我写几句话为他送行。我听说从前宋代有个怀琏，住在黄州安国寺做僧人，首席之位久了以后，应当获得赐号，却想辞谢离去。有人挽留他，怀琏笑着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最终还是辞去而去，大概曾经因此得到眉山苏长公的推重。像上人这样的人，难道也是怀琏一类吗？佛法不是我所了解的，难道他对于我所说的道，也曾懂得学习的道理吗？他的出处进退是多么恰当啊！士大夫中本来就有对他感到惭愧的人。出处得当，本是我们士大夫的事；在我们士大夫中求取却找不到，反而在他那里找到了，这正是我特别深切叹息的地方。成化丙戌八月二十四日序。《赠盛用美序》今年秋天，我妻子的哥哥陈汝中曾经生病，求盛用美诊治。用美一见到他，就诊断出病情，说：“这样治疗可以活，那样治疗可以死；这样治疗可以延长些时日，那样治疗会很快死亡。”已经治疗后，汝中嫌疗效来得慢，竟然服用了僧人的药，不到四天就死了。我本来责怪汝中不善于选择医生，但也私下感叹用美的医术高明。后来有个叫王时彦的人来对我说：“前些日子我妻子生病，好几个医生都说不能治，只有盛先生来，认为可以治，治疗后果然痊愈。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我想到从前方技之士中，那些姓名显赫、为人所知的人，因为有史传可以考见，所以文章能够使人的声名长久流传，于是冒昧向您请求。既然我为时彦善于选择医生而高兴，又更加感叹用美医术高明，便答应了他。大概我们吴中的医生，不下数百家；他们的医术我大略可以说，都是依循古方而专凭自己的见解罢了。然而古方有穷尽，人的疾病却很多；个人见解多半浅薄，而病理又深奥，[原文“▯”字疑误]所以他们治疗疾病，十例中应当有六七例不能奏效。那些最有名的医生，开方就见效，可以说超过数百家中的一般医生了；然而有的医生能够诊脉却不能辨别形色，有的能够观察形色却不能听察声音，那么对于古人所说的望、闻二法，已经不能兼备了。所以他们治疗疾病，十例中也会有二三例失误。如今用美年纪还很轻，目光明敏而听觉聪锐，尤其喜爱从古代圣贤的典籍中求学，已经广泛涉猎、博览群书；他的志向本来是想通过科举取得出身和资级，以便振兴天下久已废弛的医道。不幸没有遇到机会，于是稍稍施展家传医术，时时拿来验证；不久以后，名声就在吴下渐渐传开。然而医理深奥，不是一天学习就能通晓的；用美本来就是通达经学的儒者，所以他判断生死、论定疗效迟速，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有所得而没有失误。我写下这件事，既是赠给用美，也是哀悼汝中的误择，并祝贺时彦选择到了良医。《游阳山诗序》吴城西北可以望见的山，叫作武邱和阳山。武邱近而小，阳山远而大。近就容易到达，小就容易走尽；远大之山，人们都嫌劳苦。所以吴人每年大都多次游武邱，而阳山却从未留下足迹。成化丁亥年夏四月十八日，鄢陵周京元基首先约朋友们游阳山。第二天早晨到达的有七人，未到的有三人。我们乘船到太阳偏西时，才登岸步行三里左右，开始到达山脚。到了以后便攀援而上，走过险峻的地方，登上狭窄艰阻之处，到山腰时，力气已经疲乏了。山中优美的地方，到这里大略已经看到了；可是游兴刚刚起来，不能停止，于是接连走了两段路，又得到一块巨石，分坐在它的背面，彼此指点眺望，只见群树的树梢、大泽的水边，青色交错、碧色层叠；高高隆起、直立挺拔、冲天而起的山，大概没有不是吴地的山。唉！这才知道这座山的远大。只有亲身踏上这里，才发现远处的大山仍然自有其远大，而先前所谓远大的一切，一下子都显得不足。难道不是因为先前所见距离近，所以近处也可以看作远处；身处之地小，所以小处也可以看作大处吗？我由此领悟了求学的道理。越是探测越深、寻求越广的，就是学习。那些刚达到近处小处便以为已经到了尽头的人，难道不是妄自满足吗？知道自己尚未到达却不再前进的人，难道不是自我画地为限吗？这些都是我们应当明白的。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么游这座山难道只是游览吗？同游的人各自作了一首诗来记载年月，请我为诗集写序，所以我冒昧把这番话写在这里。吴地的山已经可以游览了，但要寻求像岱山、华山等那样闻名天下的山，它们的远大，还有超过今天所见的。我将从这里出发，遍地探访、历览名山，以穷尽自己力量所能到达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同游呢？不过，这难道只是游览吗？

译《赠周元基序》古代把巫和医并称，医术果真是卑贱的技艺吗？然而辨别五色，审察六气，以七情为根本，以九窍相参，这些要领如果不是儒者，不能通晓。医术不是卑贱的技艺，已经很明显了。所以世上能够通晓这些道理的人，称作良医；称为良医，即使与儒者并列也可以。不能通晓这些道理的人，称作庸医；称为庸医，即使与巫者并称，也可以。儒者与巫者的高低本来相差悬殊；医术高明的，或许可以与儒者并列，低劣的，或许还不如巫者，这也取决于学习还是不学习吧？元基的医术，向上以他的父亲菊处先生为老师，同时对于儒家言论也无不窥览，称他为良医，本来是合宜的。不过，以儒者身份兼通医术，这叫通儒；以儒者身份而只是用所学来资助医术，可以称良医，却不能称通儒。元基能不能使人不只称他为良医，而称他为通儒呢？元基的医术屡有奇效，例如治疗周君性之的疾病，就是其中一例。因为性之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所以有了这篇文章。《送秦府教授汤君诗序》本朝制度，郡中一定要设立学校。学校设置官员五人，其中一人掌管印信，称为教授。教授坐在一堂之上，学生有数百人，都是一郡的俊秀人才。早晚按次序接受教诲，进退俯仰都十分谨慎。读书人能够做教授，也算荣耀。然而教授是九品官，也从来没有一开始任官就做到这一职位的。县里一定要先做教谕，州里一定要先做学正；而且又不只是以年限为限制，学生考取贡士也必须有定额。九年之内没有一人考取，或者虽有人考取但数额不足，都要降级，所以往往有人终身不能升迁。读书人做到教授，也很困难。至于不经过州县官职，劳绩不以年限限制，政绩不以贡士人数考核，一经授职便做到这一官位；而他每天教导的学生，又都是皇室的至亲、藩府的贵胄，不是郡学俊秀可以相比的。这个职位既不难获得，担任它又更加荣耀。只有我们苏州的汤君能够修养德行以担此任。汤君年轻时凭明经参加科举考试，没有考中，便离开家乡去了秦地。久而久之，藩府知道了他的名声，巡抚敬重他的品行，便共同向朝廷推荐，于是有了这项任命。他任官将近一年了。去年偶然因事经过家乡，停留了几个月，将要重新回去任官。友人夏德辉带领善于作诗的人作诗赠送他，并嘱托我为诗集作序。我听说从前称为醇儒的人，在汉代只有董仲舒一人。看他回答江都王的话说：“仁人只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自己的利益；彰明自己的道，不计较自己的功劳。”这话多么深切，实在是万世不易的至论，不只是有国家的人应当懂得。如今贤王的子孙，聪慧早成，远远超过汉代宗室；涵养、匡正、辅佐的功效，本来不必借助别人，但汤君却不能不以董仲舒自期。以董仲舒自期，难道还要到别处寻求吗？在道义与功利之间，公私正由此判别。早晨应当以道义来劝导讲说，勉励他们端正什么、彰明什么；晚上应当以功利来进谏，告诫他们谋划什么、计较什么。这样以后，才能履行他的职责。如果说这个职位获得并不难，担任它又更加荣耀，于是穿着宽衣、戴着高冠，出入王府，以此向人夸耀，这只是庸俗之人的作为。难道认为汤君会这样做吗？用言语互相规劝，是朋友的情谊。我忝居朋友之后，所以敢用这些话规劝汤君。成化四年三月二十七日序。

译《送周仲瞻应举诗序》如今世上所谓时文，被格律束缚，被对偶限制，大多是腐朽浅陋、令人厌恶的言辞。更严重的，挑出一字一句来立论，称作主意；那些说法穿凿附会、牵强联缀，像隐语一样，使人几乎无法猜测理解。如果不这样写，众人就群起嘲笑，认为文章不工整。大概读书人所学习的就是如此，所以应当被人抛弃。主持科举文章的人，眼光所及、心意所注，也只说主意而已。因此，只要得到了他们所谓的主意，即使言辞非常可厌，也一概不问；如果没有得到这个主意，即使文章写得工整，也立即舍弃，不去理会其中的言辞。他们说：“我只知道按照我的方法办，以便满足我取士的需要，哪里有闲暇顾及其他？”大概主持考试的人所取的文章，又是如此。国家今天选用人才，没有比科举更急迫的了，它的意义可以说极其重大。既然极其重大，就应当极其慎重；既然极其慎重，就应当极其精审。然而上下所做的却是这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既然国家把科举看得重要，士人如果不想出仕也就罢了；如果想要出仕，即使有超群豪杰之才，也不得不学习这种文体。只是他们学习它时，不要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就可以了。上面的人如果不想荐举宣扬人才也就罢了；如果想荐举宣扬人才，即使有宽宏包容的气度，也不得不按照这种文体取士。只是他们取士时，不要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就可以了。之所以像前面所说，难道是因为下面的人所学习的就是这样，而上面的人姑且取用它吗？还是因为上面的人倡导的就是这样，下面的人便纷纷跟从呢？唉！文章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到了极点就必然变化，而变化必定从上面的人开始。我怎么知道今天不会有像宋代欧阳永叔那样的人，来振作这种鄙陋的习气呢？我又怎么知道不会有苏轼、曾巩一类的人相继出现，把文章恢复到古代的正道呢？太原周君仲瞻，侍奉他的尊父大司寇，在南都游学已经多年。他为人清正谨慎而高雅，明快爽朗而通达，大概就是我所说的出类拔萃的人才。平日里能摆脱骄矜尊贵的习气，唯独喜欢同太学中处境困苦的士人讲学。周君的学问长于《春秋》，尤其喜爱古文辞。因为我和他有相同的爱好，彼此的交情日益深厚。今年正值乡试，周君告诉司寇公，将要到本乡应试。朋友们舍不得他离开，又无法挽留，于是相继作诗赠行。诗作成后，他交情深厚的胡彦超、叶昌伯等人来拜访我，请我为诗卷开头作序。唉！仲瞻此行已经决定了。凭他的学问所长，又很少迎合流俗，他考取科第是必然的。然而假如他坚定守护自己的学问，不随风逐流，世上也未必没有欧阳先生那样的人来取用他。文章的体裁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求学的志向却应当坚定；文章没有定体，是因为时俗所崇尚不同；志向有定，是因为我自己的操守坚定。时俗自崇尚时俗的，我自己的操守自坚守自己的操守，这才是真正所谓特立独行的士人，不是流俗所能理解的；而仲瞻正可以谈论这个道理。仲瞻的哥哥伯常先生任职翰林，本来曾经有意效法欧阳先生；仲瞻经过北都时，可以到他那里试试看。我的年纪比仲瞻大，学问却比仲瞻落后；我大概是天下困于科场、尤其不善于科举的人，因此颇懂得其中的道理，便把这些话告诉他。至于通过科举登上仕途，用来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方法，仲瞻从家庭教育中早已得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成化七年三月十五日。《兰舟诗序》古代大夫乘车，汉代太守乘驾五匹马的车，并没有所谓舟。但又说大夫可以乘方舟，这样又没有所谓车了，难道不是陆路行走一定用车，水路行走一定用舟，随着所处地势而定吗？吴地旧称水乡，城中曲折的港汊环绕如带，城外则有长江和重重湖泊，远望茫茫无际，所以出行必定借助船只。番阳邱侯来任郡守，胸襟开阔、性情爽朗，施政很有作为；士人了解他的心意，百姓依赖他的政绩。他偶尔出城察看耕作收获，询问百姓疾苦，于是建造了一艘船。船的外形像轩，中间像堂，后面像楼；有窗可以远眺，有席可以仰卧休息；船中放着图书、笔和砚，外面还有一盆兰花置于座位之间，大概是邱侯所喜爱的，所以把这艘船命名为“兰舟”。邱侯已经亲自为它写了记，士大夫作诗歌咏它的有几十人。成化甲午年，邱侯上京述职，实际乘坐的就是这艘所谓兰舟；船还未到，他派人带着所作的记，给我看，并请我为它作诗序。我是本郡人，因任职朝廷，曾经遗憾不能在邱侯门下受教；虽然常常听到并传述他的政绩，但那只是他的事迹。如今有幸读到他的文章，便可以了解邱侯的心意了。兰是草类，《易》用它比喻同心之言，《离骚》用它比拟孤臣的节操，《礼》用它说明佩戴服用的用途，《本草》用它记载治病起疾的功效。所以孔子说：“同善人居住，就像进入摆满芝兰的屋子。”这是因为兰花既有美德的象征，又有实用价值，属于善人的一类。邱侯的心意可以由此看出来了。兰花并不是善人，只是像善人；既然因为它像善人，邱侯尚且喜爱它，何况真正的善人呢，他喜爱起来又会怎样？邱侯的心意就更加可以看出了。邱侯既然只喜爱善，那么把兰花种在书斋屋舍中可以，种在斋庐中可以，却又把它种在船中，我由此知道邱侯爱好善行的心意无处不在。从前孟子听说乐正子治理政事，高兴得睡不着；门人问他，是因为乐正子刚强、有见识谋虑、见闻广博吗？孟子回答说是因为他喜好善，并且说：“喜好善的人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由此我又知道，邱侯不会满足于治理一个郡，也不会终止于治理一个郡。《尚书》说：“像渡过大河一样，任用你作为船和桨。”这句话难道不正应验在兰舟上吗？难道不正应验在兰舟上吗？

译《送章廷佐还金华序》从金华到金陵，水路一千多里，顺风扬帆，不用几夜就可以到达。除非是来供职服役、经商办事的人，其他人都可以来游览。九州的土地不能兼具各种美好；文物兴盛的地方，有时山水不足，山水奇特的地方，有时文物不足。金陵本来就是天子的都城，天下的文物都聚集在那里；钟山、石城、长江、秦淮河环绕映带，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佳丽之地。这样的地方既然美好，即使遥远也不能不游览，何况并不遥远呢？章君廷佐是金华的仕宦人家子弟，年轻时进入郡学读书，长大后慨然有游历四方的志向。今年冬天来这里游览，恰好同乡的知交好友当时都在太学。相见后叙说离别之情，又取六经的文章、百家的言论，同他们校勘、订正、质疑、辩难，以考察自己的学问。有空时又一同在山水之间游览，寻找古人的遗迹，感慨追想他们的事迹。这样留连周旋，已经过了一个月，廷佐东归的兴致便产生了。诸位朋友因为我和廷佐有同学之谊，而且我也曾认识他，请我写文章为他送行。庄周说过：“离开国都几天，见到自己所认识的人便高兴。”既然因为见到所认识的人而高兴，那么远游的人心中本来就有不快乐的地方吗？游览可以带来快乐，也可以带来不快乐。尽情登临游览、扩大见闻，游览本来可以快乐；远离亲戚、离开朋友，游览也可以不快乐。如今廷佐的这次游览，可以说是快乐的。若要寻找使他不快乐的地方，那么同乡的知交好友一下子都聚集在我面前，使他忘记自己离开了家乡，这难道会有不快乐吗？然而我听说金华向来多贤才，今天在太学的人，都是其中最杰出的。金华最杰出的人才都被选入太学，那么金华贤士的领域，不是几乎空了吗？这样说来，廷佐离开家乡时没有什么不快乐；但他回去时，难道反而会有不快乐吗？不过，朋友之间用来讲学、资助道业的东西，道理不在人身上，就在书本中。书中所记载的，都是古人的遗言。结交朋友，即使本乡、本国、天下都不足以满足，还可以结交古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谈论他们所处的时代罢了。我听说廷佐的先人有山堂先生，著述非常丰富，其中有一部叫《群书考索》，不知还保存完好吗？廷佐回去后试着读它，将会有更多朋友，也将会有更多快乐。《送陈起东教谕宁德诗序》自从我进入乡校做学生，同我交游的有一百多人，起东是其中最友善的。我从做学生时起，就知道选择朋友。到今天，交情深厚的有十几人，起东是最早的。我既然结交了起东，便同他相互讲习、相互辩论、相互责望规劝；出门在外、居家之中，没有一个地方不同在一起；早晚之间，没有一个时刻不在一起，从未有过离群索居的感叹。一天，起东考取乡荐，分派到济阳任教，于是我们分别。直到浙江省校阅文章时借机见面，才又见到他，大概已经十年了。第二年，起东升任宁德学谕，向南行经过家乡，而我已经进入南雍，于是又将有十年不能相见。唉！十年以后，我们果真还能见面吗？起东如今已经在远方领取俸禄，我也受到朝廷储养，等待任用，仕途四通八达，只听凭命令安排。今年在燕地，明年在越地，我无法知道；今年在秦地，明年在楚地，我也无法知道。眼前的事情尚且不能预知，何况想知道十年以后的事情呢？那么我同起东分别，怎能不对此深深叹息！不过这只是人情；士君子交往的道义，不是靠留连宴饮、频繁往来维系的。我同起东从前讲习辩论的道理，还能记得吗？从前相互责望、规劝的事情，还能坚持实行吗？能够记得，那么对于道义就不会昏昧；能够坚持，那么对于道义就不会废弃。如果这样，即使起东远在万里之外，我仍然像见到他一样。如果从前已经明白的道理如今反而昏昧了，从前已经实行的事情如今反而废弃了，那么我同起东即使同在一堂之上，也仍然如同没有见面。世上本来有人认为，友交天下的善士还不够，还要进一步评论古人。古人离我们已经很远，但我们仍可以用道义与他们相同而结交他们，何况是与我们同时代的人呢？何况是同乡、同门的人呢？起东将要赴任，把吴中士友赠行的诗寄给我，说：“您应该为它作序。”我看这些诗，都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差不多有古代诗人的意味了。我同起东交情最深，又最为友善，感情不能自已，怎敢不以礼义来收束全篇。

译《送陈寺副序》南京大理寺副陈君粹之任大理寺官已经三年了。今年夏天将要向天官卿考核政绩，于是太学中同陈君有交往的士人，都在太平门的私宅为他饯行。刚开始饮酒，有人举杯对陈君说：“君此行真是快乐啊！”君以进士高第身份做廷尉属官，持守廉洁、秉公办事，明白法律的本意，熟悉案件情状，将被记为善绩优等，获得破格升迁，这值得高兴。您的父母都健康无恙，兄弟也都在京城，因而可以拜见父母、同兄弟相聚，这值得高兴。本朝制度，凡是在两京任官三年的人，都可以为父母获得赠封；您的父母按例受封，既为宗族增光，也使乡里荣耀，这值得高兴。一次出行便具备三种快乐，怎敢不用这杯酒向您祝贺呢？陈君说：“您称赞我的话过头了，爱护我的情意却很深厚。不过，您只知道我的快乐罢了；如果不知道忧虑，就本来不能真正了解我。请允许我把心意告诉您。”我听说古人说过：“吃着别人供给的食物，就要为别人忧虑事情；接受别人托付，就要尽到别人的职分。”我虽然只守着一个官职，品秩六品，然而吃国家的俸禄不能说不丰厚，接受国家的托付不能说不重大，那么为国家忧虑事情、尽到国家所托的职责，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就在今年春天，大风拔起树木，雨夹泥土连下十多天，又加上旱灾和烈日，从京师一直到齐鲁，田野没有麦苗，百姓流离迁徙的非常多。天子对此忧伤不安，思考消除灾害的办法。近来下诏命两京审察囚犯，有司也在下面奔走敬慎奉行，但天意还没有转回，民气还没有恢复，那么我们这些执掌法律的官吏应当如何自处？难道是久押的案件还没有得到疏解吗？有冤屈的人还没有得到伸张吗？还是失于姑息，因而把应当拷问定罪的囚犯也一并释放了？不然，难道把这样做当作消除灾害的旧例，却认为不足以施行吗？还是天意本来不在这里，而事情另有比这更重大的原因吗？还是只用文书而不用实际行动来应付，根本不是正确的办法？我完全不知道其中原因，私下感到疑惑。那么，我的心情究竟是快乐还是忧虑？一定有人知道。众人没有回答。寛当时也在座，便起身说：“众人所以祝贺陈君，是为个人快乐；陈君所以自处，是为天下忧虑。个人的快乐是私事，事情小；天下的忧虑是公事，事情大。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不过，陈君的忧虑，陈君自己知道，并不是众人赠行时所要说的，不记也可以。但吃国家俸禄、接受国家托付的人，世上本来有比陈君俸禄更丰厚、责任更重大的人，他们的忧虑应当又是怎样呢？那么就不能不把这些话记下来，用来告诫诸位。因此写下这篇文章。《周绅字叔谨序》大司寇太原周公有个小儿子叫绅，快要成年了。他的哥哥仲瞻奉父亲之命，让我为绅制定表字，并且想阐发这个字的意义，使绅早晚都能以此自我勉励。我推辞说不敢，文章又浅陋，不能为绅充分阐发；但仲瞻不肯放弃。于是给他取字叔谨，并为他作序说：“古人制作服饰，是为了文饰自身，也是为了使自身谨慎。所以头上制作冠，脚上制作鞋，腰间制作带，这些都是为了约束身体，不让它放纵散漫罢了。因此把冠戴在头上，哪里比得上脱掉冠的轻便自在？然而君子一定戴冠，是厌恶自己的头部不谨慎。把鞋穿在脚上，哪里比得上解开鞋的方便？然而君子一定穿鞋，是厌恶自己的脚步不谨慎。把带束在腰间，哪里比得上解下带子的放松？然而君子一定束带，是厌恶自己的腰身不谨慎。穿戴这三样尚且不能不谨慎到这种程度；如果人厌苦约束、喜爱放纵，不戴冠、不束带、不穿鞋，反而把这当作礼，那么就只是牛马罢了，哪里还算有人道呢？如今所谓绅，是带子下垂的部分。礼书说：‘带子以下分作三份，绅占其中两份。’那么绅的形制和长度便可以知道了。绅长了，做事就不方便；不方便有时会导致仪容失当，而仪容失当反过来又会妨害谨慎。所以礼书又说：‘勤劳做事时就把绅收起来，行走时就把绅提起来。’由此可知，腰上有带、带上有绅，本来都是为了使自身谨慎；把绅收起、提起，也同样是为了使自身谨慎。由此推及其他，早朝时要把佩玉系好，是因为佩玉很长，担心侍奉君主时仪容不谨慎；提起衣裳快步走到角落，是因为衣裳很长，担心侍奉长者时仪容不谨慎；这些都属于收起、提起之类。古人制作服饰，既各有法度，穿戴它们也各有意义，那么用来使自身谨慎，可以说已经周全了。绅字的意义，大概说到这里已经尽了，但我还有话要说。君子观察事物，就能够领悟其中的道理；知道粗浅的现象，就能够比喻精深的道理。所以观察绅收起，就能领悟把才德收敛起来、藏在内里的道理；观察绅提起，就能领悟收卷起来、藏在怀中的道理；观察绅在做事时收起、行走时提起，就能领悟根据时势而采取适宜办法的道理，如同深水涉水时提衣、浅水涉水时撩衣。这样以后，道的显露与隐藏、施行与退藏，事情的轻重与缓急，就没有一件不谨慎的了。由此推展开来，触类旁通，不只是借外物来谨慎自身，而一定是用道理来谨慎自身，这样才与‘叔谨’这个字相称。我听说叔谨努力学习、喜爱德行，将要出仕为国家所用，继承司寇公的事业，在王事上有所勤勉，所以进一步把这些话告诉他。

译《郁处士挽诗序》元朝末年，刑法政令大为松弛，天下日益陷入混乱。庸奴、盗贼、贩夫之流一旦同时兴起，借用名号，占据土地，天天寻求战事互相攻击。百姓生逢那时，既失去依附之所，往往踩着荆棘、踏着泥泞，相互结伴四处奔走，只求熬过早晚；能活很短时间便死去，大概末世的形势本来就是这样。于是红巾盗在汝水、颍水之间兴起，声势震动浙西，十分强盛。处士的先祖于是从吴地东部来到金陵虎口城，暂且在那里苟安。太祖奉天命兴起以后，削平群雄，驱逐元氏，天下重新统一，逐渐趋向治理，于是定都金陵，建立无穷的事业。后来又把长江以北的土地划为邑县，迁徙百姓来充实那里，而处士的先祖正好在迁徙之列，所以如今成为江浦人。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处士，只认识他的儿子太平学谕郁珍于王允达处。珍字君聘，起初出仕做义乌司训，允达曾拜他为师，诚心信服。后来有一天，允达跟随君聘带着一卷诗来到太学拜访我，请我为诗卷作序；这时处士已经去世，而这正是士大夫为他所作的挽诗。唉，当天下混乱、百姓残遭兵祸之时，父母妻子不能相互联系，如同细毛置于烈风之中，随风飘荡，不知道最终飘到哪里，那灾祸哪里说得尽呢？而且我也是吴地人，祖先幸而处在被围的城中，还能保全园庐居住；哪里知道百年以后，家乡人离开故国已经很远，我竟又认识他的子孙，同他们结成文章上的交谊；又考察评论他的生平，为所谓挽诗作序呢？提笔之时，不觉为此再三叹息。不过，这一诗卷用来称颂处士的贤德、哀悼处士的死亡，已经完备了。我是他的同乡，只为这件令人感慨叹息的缘由作序，其他事情没有时间一一列举。《钱伯启挽诗序》老先生去世已经几年了，他的儿子钱腴曾收集到士大夫所作的挽诗几十篇，请我为它作序，我一直没有闲暇答应。等我住在京师时，他又写信来请求，我仍没有闲暇答应；他大概以为我不相信他父亲的为人，于是又拿来他的友人濮君誉所写的事状，以及陈司训第二位先生所作的墓铭和墓表给我看。我叹息道：老先生的为人，已经足以从这些诗中得到证明，哪里还需要等到看了这些材料以后才相信呢？士人居住在乡里之间，一旦遇到变故，做出卓绝奇伟的行为，惊动人的耳目，人们自然能够叙述他的事迹并传播它。至于平日无事时，在家中考察弟弟的行为，内心存有仁爱和礼义，却没有明显表现在行动上，看起来就同普通人一样。等到他终老而死，乡里人才开始共同追念他，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他平生曾经嫉妒、伤害过我吗？实在没有。曾经诬陷、中伤过我吗？实在没有。那么，他不就是所谓善人吗？’贫穷的人说：‘这个人曾经周济过我；否则就是有意周济而力量不能做到罢了。’弱小的人说：‘这个人曾经有意扶植我；否则就是有意扶植而力量不能做到罢了。’不善的人又说：‘这个人曾经想引导我向善，而我没有做到善，是士人自己不能采纳他的话罢了。’ 那么，他不就是所谓善人吗？于是善于言辞的人才开始写文章来哀悼他，这就是今天所谓的挽诗。人在世时称述他的德行，有时会受人情影响；人在死后称述他的德行，往往能够得到公正的评论。所以说：“百年以后，公论才开始确定。”正因为如此，这一诗卷虽然有几十篇，实际上体现的是公论，所以我最后为它作序，使后人有所考察。《家藏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 明代　吴宽　撰 序十三首 《送陈编修师召南归展墓序》凡是在京城任官的人，三年后可以回乡探望父母；父母去世，则可以回乡扫墓。开始请求探亲或扫墓时，要具备奏疏上奏天子，由吏部下发审核，查明属实后才准许；获准后发给往返路费，并且限定往返日期，这大概是朝廷的旧制度。凡是在翰林任职的人，有的回乡探亲，有的回乡扫墓，从阁老、院长以下，大家都作诗赠送他们出行。至于为这些诗作序、说明作者用意的文章，则按照年长年幼、官阶高低依次撰写，并不计较身份尊卑，大概是翰林院的旧例。陈君师召凭明经科考取进士高第，进入翰林编修国史已经多年。今年秋天获准回乡扫墓，赠送他出行的诗已经写成，然而序文本应交给我；我以后位卑而谦辞推辞不得，于是只是在师召出行这件事上私下产生了挽留他的意思，因为师召擅长经学。如今皇帝将要临御经筵，亲近儒臣，讲论《易》《诗》《书》《春秋》以及礼乐之文；其中哪些可以劝勉，哪些可以阻止，哪些可以因循，哪些可以革新，凡是能够有助于治理之道的，师召都应当执经进讲，一天也不能停止。后生小子到师召门下求学的，常常达到数百十人；对于《易》《诗》《书》《春秋》以及礼乐之文，其中哪些可以辨析，哪些可以解释，哪些可以认为正确，哪些可以加以订正，凡是能够有助于学术的，师召都应当横经讲授、开导后学，一天也不能停止。这样看来，师召一人身上兼负着安富尊荣、孝悌忠信的责任，却要离开这里，这对于上下各方面将怎么办呢？不过师召还是要走的；既然走了，就只会促使他更快回来罢了，而他回来时，我还有所期待。师召是莆田人。莆田作为一个县，家家都以儒业为本、攻治文章，所以科举功名比其他地方特别兴盛；乡试中举者常占三分之一，礼部会试中选者常占三十分之一。我猜想，莆田像前代欧阳詹那样的优秀人才，已经全部出仕效用，在科举中发挥尽了。然而三个人同住一处，出处尚且可能不同，何况一县的人呢？我又猜想，在深山密林之间，那些积累学问、喜爱古道，深藏不出而不求闻达的士人，如近代陈众仲一样的人，难道还会有吗？如果有，希望他能同师召一起来；得到这样的人，上可以用经术辅佐天子，下可以用经术教导学生。为天子辅佐，那么师召的责任就分担了。古代臣子拜见君主，一定要拿着礼物作为见面礼；谁说师召回来时唯独没有可以借此进身的东西呢？所以我写这篇序来期待他。成化八年八月。

译《送同年知州县序》国家不能靠自身供给，处处都仰赖州县；而州县的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出自百姓。其中大事，田野没有百姓就不能开辟，因为要靠他们耕种；府库没有百姓就不能充实，因为要靠他们缴纳赋税；军队没有百姓就不能强盛，因为要靠他们作战；学校没有百姓就不能兴办，因为要靠他们游学研习。百姓同国家的关系，不是已经很重大了吗？然而能够亲近百姓并治理他们的，是州县官吏。按旧例，各项事务又没有一件不受守令制约。百姓能够耕种，那么水旱灾害就由我来防备；百姓能够输纳，那么赋税就由我来征收；百姓能够作战，那么盗贼就由我来平息；百姓能够游学研习，那么礼义就由我来率先实行。守令同百姓的关系，不是尤其重大吗？这样看来，守令确实可以说是肩负重任了。可是后世竟有人不屑于担任州县官，这是为什么呢？孔门弟子如子游、子贱，都是贤者，却没听说他们推辞武城、单父的任命。国君固然尊贵，但滕国作为一个国家，疆域也不过方圆五十里。如今人们若能成为子游、子贱那样的人，已经很难得了；而有些人治理数百里土地，堂堂然位居千万人之上，地位同古代王公相等，却又不屑于担任州县官，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当今皇上统治天下，任用济南尹公为天官卿，其副手则是昆山叶公、莆田陈公。三位公卿同心辅政，考虑慎重选用人才。他们认为，天子日夜留心百姓，而进士又是天子亲自选拔、特别关注的人才，不应让他们再为其他事务劳神；应当把百姓托付给他们治理，治理有成效的，就请求皇上提拔任用。此前壬辰年选拔的二百五十名进士，都曾在有关部门观政，于是挑选其中的人才，全部授予大州上县的职务，说明皇上的意旨后遣送他们赴任。众人都感激奋发，再没有一点不平之意。他们将要出行时，同年朋友商议赠送之物，推举我为此作序。我认为，国家仰赖州县供给，而州县百姓居处田野；有的人因为百姓可以虐待便虐待他们，却不知道百姓同国家关系的重大；守令奔走治理州县，有的人因为州县官可以轻易更换便轻易更换，却不知道守令同百姓关系的重大。于是我为他们叙说这种重大关系，写成一篇文章，每人一份作为赠礼，并在旁边写明各人的姓名和所任州县以便区别。大凡上级统辖守令的人，对此也应当重视。然而，这并不是我用来赠送诸君的真正原因。他们重视我、轻视我，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担心自己不能自重，反而轻视自己的职责罢了。诸位在学校求学，对于入仕做官的制度，本来已经听得很熟了；然而同年朋友之间的情谊，总有不能停止的地方，请允许我引用古人的成言，再为诸位诵说一遍：只有正直、清廉，才可以立身；只有公正、明察，才可以待人；只有谨慎、勤勉，才可以处理事务。必须兼具这几种品德，然后才算自重。这样看来，上级所重视我的地方，本来就在于此；而我也没有辜负自己所承担的职责，没有失去这种重任的实际意义。台省、廊庙等地位很高。诸位既然善于为自己铺设进身的阶梯，我看见你们一定会不断升迁。壬辰年选拔我，只是偶然因姓名次序排在前面。诸位将补充史官的职位，只管前行，等待你们的德政成就。我虽然文才不足，将来还应当执笔为诸位传写循吏事迹，替诸位效劳。《赠王惟用序》王惟用本来出身儒学世家；他的医术，则传自先祖光庵隐君。光庵生活在洪武、永乐年间，凭借深奥的学问和笃实的品行，隐晦不显于当时。当时金华戴元礼的医术闻名天下，戴元礼是丹溪朱彦修的弟子。光庵同他友善，得以听闻朱彦修的学说，偶尔运用这些学说治病，医术便达到神妙境界。但他尤其喜欢救治贫困者和出家、隐逸之士，因而在治病方面尤其仁厚。光庵传了三代，到了时勉先生。时勉研读儒家典籍，能够继承祖传医术，保存仁厚之心，声名在吴下更加显著，并传播到南京、北京两地。惟用是先生的长子。他继承父亲的医术，保存父亲的仁心，声名也像父亲一样兴起并远播。先生年老以后，求他治病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让惟用代替自己。惟用察看病情精确，论断病症恰当，人们都说他不愧为时勉的儿子，时勉也说：“这才真正是我的儿子。”于是更加让他代为行医。家父东庄先生一向身体强健，今年春天偶然失于调养，疾病发作。我已经在朝廷中侥幸领取俸禄，从吴地来的人，长久以来都秘不肯说出病情实况。家父起初写信来告诉我说：“我曾经生病，幸亏惟用医治才痊愈。只是我的病若不是惟用医治，恐怕不能痊愈，你应该写篇文章来报答他。” 我刚听说这件事时大为惊讶，惊讶平定之后又感到高兴，高兴到了极点，便对惟用深为感激；只是自己认为浅薄的文章不足以报答他，又不敢违背父亲严命，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赠给惟用。虽然如此，文章难道果真只能做到这里吗？从前光庵的医术，姚恭靖公广孝曾经为他作传。如今惟用父子不愧承继家学，他们治病取得成效的神妙之处，吴下人都能谈论。虽然我文才不足，幸而掌管国史，凡是技艺高超的人都可以记载下来。将来我执笔传述他们的事迹，使千年以后的人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人，也差不多可以算作报答了。韩文公说：“也许反而使他无法流传吧。”唉，像惟用父子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让他们不流传吗？

译《赠行人杨君擢监察御史序》从前东汉时期，安阳人魏桓被征召，他的乡人劝他出仕。魏桓说：“求取俸禄、谋求进身，本来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有数千人，难道能够减少吗？马厩里有一万匹马，难道能够削减吗？身边的权贵豪强，难道能够除去吗？”众人都回答说：“不能。”于是魏桓隐居不出，当时没有人不称赞他的为人。我曾私下议论此事：魏桓的为人固然高尚，但这毕竟只是尚未做官者的言论。至于已经做官的人，享受俸禄，接受爵位，又以进言为职责，那么君主的事情全都是自己的事情，不应拿“不能”来推托，坐看祸患发生却不说一句话去挽救。后宫有数千人，如果不进言，怎么知道不能减少？马厩有一万匹马，如果不进言，怎么知道不能削减？权贵豪强在身边，如果不进言，怎么知道不能除去？这样进言而不被采纳，再进言一次也可以；再进言仍不被采纳，那么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即使离去也可以。否则就像孟子所说的“我的君主不能做到”，这难道是侍奉君主的方法吗？何况东汉时天下的事情也很多。魏桓虽未被任用，但读到他的言论，我唯独认为他懂得根本所在，尤其赞许这一点。杨君舜美，是河南人。精通经学，熟悉古事，凭进士身份入仕，授任大行人，有专门应对外国使节的才能，也有不辱君命的操守。任职三年考核成绩优异，升任监察御史。他过去的同僚，从司正林君以下，将要前往祝贺他。我的同年朋友张司副来请我作文章。我认为舜美是已经做官的人，他奉命出使，能够了解四方的事情，不过是其中较次要的方面罢了。我曾看汉宣帝让萧望之出任郡国官，萧望之对皇上说：“皇上怜悯百姓，却把谏官调出去补任御史；然而朝廷没有敢于直谏的大臣，也就不知道自己的过失，这正是只忧虑枝末而忘了根本。”于是汉宣帝把他召回。御史就是今天的谏官，凭舜美的才能和操守让他担任这个职位，不能说是忘记根本。因此我举汉代的事情来作说明，这不只是祝贺舜美，也是替朝廷祝贺。《樊山集序》三年前，缙云樊时登同我一起参加礼部会试，他告诉我说：“我曾经编成《樊山集成》，希望您为它作序；如果您还没有见到这部集子，就以此为理由推辞吧。”不久时登会试落第离去，又寄信来请求，我像前一天那样答复他。今年春天，时登再次参加礼部会试，便带着所谓《樊山集》来见我。我阅读后，发现集子分为内篇、外篇，大概是他们家族的一部文献。内篇记载樊氏的著述，最远从汉代光禄勋樊准开始；外篇记载樊氏的事迹和德行，最远从汉代寿张敬侯樊重开始。按照时登的自序，樊氏一族出自南阳湖阳，先迁到河东，再迁到长安，三迁到池州，四迁到真州，五迁到浙东，于是分为常山、缙云两族。他认为这部集子是依据家谱编成的，而家谱又是依据史传辑录的。像新野的樊晔、鲁阳的樊英、猗氏的樊逊、庐州的樊子，都是冠州的樊楫，史书虽有传记，但因为家谱没有记载，所以不能涉及。这样看来，像樊准、樊重这样久远的人，作为樊氏的先祖，大概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然而我看集中的记载，缙云樊氏是从宋代翰林应奉、江浙儒学提举万斛居住在城南开始的，万斛的儿子杞孙才定居缙云。传了三代，到了太中大夫、江西右参政樊敬。这期间虽然有的隐居、有的显达不同，但都凭借德行和文学受到乡人的尊崇。这样看来，他们的远代即使没有樊重、樊准，也已经自成名家，何况确实有这样的先祖呢？至于时登凭乡学中的优秀表现登上春官，他的学问品行之美远超同辈，正要率领兄弟子侄出仕，为当世所用；这样看来，他的近代即使没有万斛、樊敬，也已经自成名家，何况确实有这样的先人呢？古代臣子功德重大，君主便赐姓命氏，使他们区别于后世。后世既然没有无姓无氏的人，那么先世也没有毫无功德的祖先，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然而年代久远，宗法没有建立，又遭逢变故，以至家谱散失，即使想奉某人为祖，也有无法确定其人的；想依次向上推寻，也只能勉强补缀而已。因此道理虽容易明白，事情却有难以实行的地方。如今樊这个姓，实际上本出于樊侯仲山甫；集中特意不把他列为先祖，或许是时登有意如此，也或许是因为没有史传可以依据、家谱可以考查吧？樊氏依山而居，乡人把那座山称为樊山，时登于是又把自己的文集题名为《樊山集》。《银爵联句序》成化十八年春正月壬午，天子在南郊举行祭祀。第二天举行庆成宴，又过一天，皇帝从内府拿出白金，派宦官拿着赏赐执掌祭祀事务的大臣。林君朝信以御史身份监督祭祀，也在受赐之列。朝信拜受之后说：“这是皇上的恩赐，怎能不召工匠铸造一只酒爵，在爵的末尾刻上‘郊赐’二字，表示不忘恩德呢？”后来他拿出来给客人斟酒，客人也说：“这是皇上的恩赐，怎能不珍惜。”于是作诗来夸赞这件事，有人首先起句，众人依次续作。我也在其中，诗篇写成后，朝信又强请我为它作序。大概君主役使臣下有固定的事务，臣子任官也有固定的职责。正因为事务和职责都有常规，所以俸禄也有定数。皇上不是过分给予，臣下也不是过分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朝廷每年举行一次郊祀，也是常规事务，但这项事务意义重大；御史每年监督一次祭祀，也是常规职责，但这项职责十分重要。正因为事务和职责重大而重要，所以由此给予特别赏赐，并不是偏爱臣下，而是把敬神之心推广开来。既然是出于这种心意，那么接受赏赐的人又怎么敢轻视这件器物呢？朝信在这件事上尤其用心，不做其他器皿而一定要做礼器，他大概也懂得怎样表达对君主的敬意吧？如今朝信任期届满，凭借才干和声望破格升任广西按察副使，于是将要出发。他经过方便的道路，能够把这只爵带回去给宗族看，并用它斟酒，宗族也不敢轻视它。又可以把它带给乡亲们看，用它斟酒，乡亲们也不敢轻视它。等到离开乡里赴任后，还可以拿它给同僚朋友看，用它斟酒，同僚朋友也不敢轻视它。这样，在几席之间、酒器和食器之间，不必设置监酒、佐酒、史官，也自然不会有喧闹失态、频频起舞的人。这正是所谓第一爵下肚时神色肃然，第二爵下肚时言语温和，第三爵下肚时神态庄重，仿佛站在殿阶之下，直到酒饮完也不敢胡乱失礼。酒爵是器物中很小的一种，但礼仪由它产生，敬意由它兴起，它同人的关系却很重大。因此应当为这些诗作序并传播开来。这一年六月己未作序。

译《愚乐庵诗后序》《新喻传》说：川先生把他的先祖检讨公所得到的《士大夫愚乐庵诗》拿给我看，请我在后面写几句话。《愚乐庵》是检讨公给自己的居室取的名字，因而也用作自己的号。这些诗共有若干首，莆田柯公曾任少詹事，已经为它作过序，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孔子说：“智者以愚为乐，这是反其道而行。”从智者的快乐来看，就可以知道愚者是不快乐的。然而“智”和“愚”是后人用来描述他人的说法，并不是用来描述自己的。有人说：“我是了解世事的人。”这未必真是有智慧，只是夸张自大的空话罢了。有人说：“我是愚笨的人。”这未必真是愚笨，反而正是谦抑的美德。检讨公给自己取号，若说是自我描述，那么我只看见他有智慧而看不见他无知，只看见他快乐而看不见他不快乐。给居室命名的用意，究竟有可信之处吗？还是也有不可信之处？不过，关于检讨公深厚的德行，我曾听说过：荒年买田，他故意抬高价钱后才买下；贫人借粮，即使对方不能偿还本金，他还要再次给予。凡是他一生所做的事情，都是那些锱铢必较的人所嘲笑的，但他却一一去做。即使终身称他为愚人，也确实如此。世上的人刻薄而自以为聪明，除了自身之外，只怕有一点利益遗漏，内心总是忧惧不安。至于那些厚重质朴、浑然像没有心机的人，反而大多坦荡自在。这难道只是他们内心快乐而已吗？他们恩泽流传到后代的地方，尤其有许多可以验证的。检讨公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瀚，一个叫潮。瀚就是曰川，天顺甲申年进士，最初任翰林检讨，并以此官职赠给父亲；如今升任修撰，兼任司经局校书。潮是成化辛丑年进士，任中书舍人，也都因科举出身而以文行著称，成为士林中的希望。他们的孙子也都秀雅出众。傅氏家族的兴盛，大概是检讨公积累下来的。这就是可以验证之处。因此我在这部诗集后面作序，并提到了这些事情。《尚古防诗序》浙河以西人口稠密，人力勤劳，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各处聚集成市，用布帛、粮食相互贸易，用权衡度量相互计较，喧闹嘈杂的声音昼夜不断。欺诈必然由此发生，争讼也由此兴起，形势本来就会这样。在这样的地方想要敦厚礼让、重视信义、防止过失、救济患难，以恢复先王时代的风俗，也实在很难做到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如果不是喜好古道、特立独行、不被流俗改变的人，哪里能够倡导并促成此事呢？孟子说：“等待文王出现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同样能够兴起。”这个人或许就是孟子所说的豪杰吧？海宁县的郊野有个市镇，叫长安镇；同里人杜文昭等十一人，在成化壬寅年正月初一，开始订立乡约，在乡里施行。条款共有七条，大体仿照蓝田吕氏的办法，命名为《尚古防》。同乡的盛君住在京城，赞赏这一举动的善意，奔走告诉士大夫，希望通过诗歌歌咏此事使它流传。士大夫听说后也很赞赏，便都不推辞，作诗歌咏。诗集编成后，他又来找我，请我为卷首作序。所谓古，不就是指成周及其以前吗？嬴秦离周代很近，本来应该还保留先王遗风；然而贾谊劝告汉文帝时已经提到秦人相互争吵、以有德之色自矜的情形，那么从秦代以后，都不足以称为古了。况且古代教化从上层推行，民间风俗都很美好；当时立法的详细情况如今已经无法考知，今天只有《孟子》记载说：“死了或迁徙，也不离开乡里；乡里的田地按井田分配；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互帮助；有疾病相互扶持。”仅从这几句话还可以看出，当时设置井田，难道只是让百姓缴纳赋税来供给公家需要吗？实际上是想让他们彼此亲近和睦，保全恒常之心，不至于放纵邪僻奢侈而陷入罪恶。这个制度一经建立，百姓不必自行订约，已经受到上面的约束了。既然由上面约束，那么凡是接受田地的人家，风俗就没有不同的。自从井田制度不能实行，由上面制定的乡约也废弃了，这就是百姓自行订约的原因吗？既然是自行订约，风俗又怎么能够相同呢？从前横渠张氏想买田来实行这种制度，却没有成功；吕氏的乡约又不依赖田地，只是这种制度废弃已久了。哪里料到文昭等人竟重新倡导并实行它？如果人人都仿效他们的办法，风俗还有不美、社会还有不安定的吗？这十一人为一乡制定乡约，事情看似很小，实际上却关系到风俗教化，所以我为它作序，也借此坚定他们的乡约，使它不至于很快废止。《赠周原已院判诗序》自从我在朝廷做官，在崇文街东边买了住宅，地方既幽静偏僻，不像城市，很适合闲散疏放。近年又扩大修建园子，取名“亦乐”，又修整了一两座亭馆，常同家乡的诸位君子在其中游玩。李世贤也有禄隐园，陈玉汝有半舫斋，王济之有共月庵，周原已有传菊堂，都清爽洁净，令人喜爱。我们几个人又大多清闲，隔几天就相互举杯劝饮，间或吟诗咏歌，往往到了夜里才散去。离开园子前后，倡和酬酢、长啸歌唱、谈论辩说的时候，可以说是极大的快乐了。唯独原已有时神色惨然，显出不愉快的样子，众人都觉得奇怪，只有我知道原因：原已的父亲菊处先生和母亲闾邱孺人都年近七十，家中没有兄弟侍奉赡养二老，他当然不快乐，这不是区区杯酒能够排解的。今年恰逢南京太医院缺少主管官员，而原已以医者身份出入宫禁将近十年，皇上知道他是儒者，于是提升他为太医院判院事。原已接受任命，喜悦得不能自我控制，大概并不是因为得到官职而高兴。南京离吴地很近，到这时他可以顺路回家，接两位老人来奉养，就不困难了。他正想着父母，想暂时回家省亲却不能实现，哪里料到得到这个机会，当然应该高兴。于是原已将要出发，我们几个人舍不得他离去，却又不能挽留。玉汝便收集各人的诗作赠给他，凡是同原已交情深厚的人也都在其中。我同原已有亲密交往的情谊，于是把我们过去共同游玩时的乐事写在诗集上交给他。唉，原已要走了，他也将要快乐了。以后他读到这些诗，或许也不能忘记我们几个人吧。

译《赠施焕伯同知许州诗序》如今参加进士考试而被录取的人，有时彼此惊讶说：“他也入选了吗？”那些没有被录取的人，有时又彼此惊讶说：“他竟然没有入选吗？”把几千人集中到考场，经过三场考试，取十分之一，制度可以说既严格又精密了。一个人被录取或不被录取，本来应该得到众人的认可，可是竟然还有人因此惊叹，这正是私下议论的所在，也是公道显现的地方；而这本来是主管考试的官员无法完全顾及的。那么，前面所说的入选者，只是有入选之名而没有真实才学，所得的不过是外在名位，对内在品德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人果真光荣吗？后面所说的未入选者，只是有真实才学而没有入选之名，所得的在内在品德，何必计较外在名位？这个人果真耻辱吗？我过去两次忝列校文官员，自以为能够选得人才，但后来发现遗漏的也不少，曾因此在心里惭愧。像我的朋友施焕伯，难道竟是主管官员深感惭愧、众人尤其惊讶的那种人吗？焕伯年轻时在郡学求学，后来考中乡试，自此参加礼部会试，却总是不顺，至今已有二十年。今年才参加吏部选官，得到许州同知的职位。唉！只看焕伯的遭遇，若说每次考试都没有漏掉天下人才，这话可信吗？若说把天下人才全都选拔出来了，这话也可信吗？况且考场所考的，不过是文章技艺罢了，所以众人所惊叹的，也只是文辞工巧或拙劣之间的差别。像古代宾兴人才那样把德行放在首位，就未必能在纸上几千字之间看出来，这又是主管官员无法做到的地方。我从童年起就同焕伯交游，最了解焕伯的人没有谁超过我。他为人简朴平易、谦逊温和，虽然没有做出奇异绝伦、令人惊怪的行为，但内心确实廉洁正直、有操守；想找出他的过失，也找不到。许州的人还请不要轻视他；名声同实际不相符合、文章同品行互相背离，是评价士人很久以来的难题。焕伯出行时，得到赠诗十二篇，我为诗集写序，交还给他。《中园四兴诗集序》古代诗人的创作，不过是抒写自己的志向所趋罢了。有时有所感触际遇，有时有所触发，有时有所怀念思考，有时有所忧愁喜悦，有时有所赞美讽刺，大多因此而创作。所以《诗大序》说：“诗，就是志向所趋；藏在心中叫作志，发出言语就是诗。”后世固然有模拟古人的作品，然而往往只是为了应他人请求而作。唉，诗难道可以靠请求来写成吗？我的志向从未有所趋向，又有什么话可说？我的话从未有所发出，又哪里会有诗？这样看来，诗作一旦写出，就像医家所说的因狂病而发的谵语，没人知道它想趋向什么、由什么发出。我自从在京城做官，暂任太史氏的职务。四方的人把京城看作士人汇聚之地，又把馆阁看作文章词林，争相有所请求。但所求大多不过是庆贺、哀挽之作。即使偶尔是贞节、孝行、节义等正当事情，是我应当歌咏的，也没有办法核实事情是否真实，只能随意写几句话应付。至于内心真正想说的话，反而受到妨碍，没有时间创作。我常想严厉拒绝请求者，以全力追赶古人，却始终做不到。费君昭霁家境贫寒而好学，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尤其擅长作诗。平日凡是有所感遇、触发、怀思、忧喜、美刺，都一概在诗中抒发出来。诗写成后，他不再逐篇为它们题名，总称为《中园四兴》。所谓“四兴”，大概是仿效杜子美的《秋兴》，加以推演扩展；称作“中园”，则是因为这个名称同他的号有关。他亲手抄成诗集，请我评论并作序。我读了还不到几篇，已经大体了解他的心志。昭霁只是因为隐居不仕，才能不扰乱自己所学的东西，仅此而已。至于他的遣词造句，虽然似乎接近宋人风格，但同当今那些空疏卑弱、熟软枯淡，却动辄以盛唐自夸的人相比，完全属于另一类，这里就不再谈了。昭霁年轻时曾学习程文，想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来显扬于世，后来却放弃了，到城东卖药，一心钻研古学。他的学问达到了什么程度，只有我和阊门周庚了解。周庚既然已经校订了他的诗，若不是我，还有谁来为它作序呢？《永感诗后序》如今礼部有登科录，用来记录考中进士科的人，把他们的姓名著录下来流传于世。登科录下方详细列出他们的年、籍贯、字号、排行，并上推到三代。对于某人注明“具庆”，众人一定认为值得高兴；注明“重庆”，就更加为他高兴。对于某人注明“严侍”“慈侍”，众人一定认为遗憾；注明“永感”，就更加为他感到遗憾。如今士人争相把考中甲科当作荣耀，他们父母的生死存亡，旁人尚且为之高兴或遗憾，何况他们的子孙呢？他们对此应当有怎样的喜悦或遗憾啊？成化壬辰科共二百五十人，父母俱在的比父母一方或双方已亡的固然多，但父母俱在而祖父母也俱在的只有十五人。至于父母双亡而终身感伤的，有三十人，江宁吴宪之就是其中之一。宪之一生对此已经十分遗憾，士大夫中了解他这种遗憾的人，于是作《永感》诗来安慰他。吏部右侍郎晋陵王公已经为诗集作序。宪之同我旧日交好，又是同年，请我为诗集后面作序。此时宪之以南京山东道监察御史考核成绩优异，得以按其官职赠封父亲教谕府君；母亲钱氏孺人的诰命文书光彩灿然，恩典荣耀也施及乡里，用来安慰他的安排已经十分优厚了。那些父母俱在的人，本来只要父母不受辱、不遭祸就已经是幸运，哪里还会有这种恩典呢？如今君主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却蒙受了这样的恩典，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君主可以不必再遗憾；但《白华》诗是为了赞美孝子而作的，因此不能没有序文。只是王公已经作过序，我可以略写一些。

译《贤科世继图序》成化辛丑年，我共同考选天下士人，录取了莆田林沂。居鲁住在鲁地时，福建人都说：“他本来就是积学之士。”不久居鲁考中进士，出任金华推官，审理案件明白公允，百姓没有申诉冤屈的。那时我正为他的学问能够表现在政事上而高兴。又过了三四年，吏部知道他的名声，最终召他任工部主事。恰逢天子刚刚即位，他两次上疏议论政事，都是切中要害的话。我又为他的学问能够表现在议论上而高兴。从此居鲁声名更盛，凡是朝廷中的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有这个人的。我也因过去选得人才而感到庆幸。居鲁在福建属于世家大族，他的先祖叔祖林庭芳，曾考中永乐戊戌年进士。到了天顺丁丑年，他的父亲林棨继而考中。到成化丙戌年，他的叔父林敷又继而考中。如今又由居鲁接续。莆田本来就是科举兴盛之地，而林氏一家，可以看见的情形就是这样，谁不为他们感到荣耀呢？庭芳最后任新会令，棨任按察佥事，敷任韶州知州。两代三人，以清廉善治、正直敢言著称，直到今天仍在乡里流传。而居鲁的贤能，确实很像他的前人。这样，人们所以为他们荣耀的，并不是荣耀他们的科举功名，而是荣耀他们的贤德。然而又有人绘制《贤科世继图》，居鲁便来请我作序。唉！在莆田谈论科举，就好比在宋、鲁之地比较斤两和削木技巧；那里所产的全是良材，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珍视的。如果说他们家族世代做官的美德，就不能不记载下来。至于居鲁，是我亲眼见到的人，所以记得尤其详细。居鲁如今将分司浙江，仕途正要进展，希望他谨慎自持，以增加科举功名的分量，使后人能够无穷无尽地继承下去；这样一来，值得记载的事情，又将从今天开始了。《家藏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一 明代吴宽撰 序十二首 《丁未会试录后序》大明拥有天下，到如今已经一百二十年。文教所及，无论远近都受到影响。士人怀抱才华，希望有幸处在盛世，越发自我磨炼洗濯，以求振兴。于是从乡试中被选拔出来、前来参加礼部会试的人，纷纷全部聚集而来。皇上命文学重臣充任考试官，而我也滥竽充数地参与其中。我竭尽自己的驽钝之力办事，卷册浩繁，动辄堆满几案，无法全部校阅。我私下感叹，士人中拿起笔能够作文的人竟然这样多，这确实说明天下长久太平。然而从前我曾奇怪，宋代苏洵的文章天下无双，可他反而认为当时的文章不足为道。那些日益兴盛的文章，是因为文章承载道，道因文章而凝聚，并不会因文章而消散。苏洵这样说，难道不是因为世人所崇尚的是文章，那么真正应当树立的东西就比文章更重大，会因此分散力量、夺去志向吗？等到弊端发展起来，岂不是几乎成为浮华的言辞吗？浮华的言辞，空荡荡地对世道没有益处，体制又近似俳谐，足以迷惑人，所以君子忧虑它。今天选拔士人，难道也有这种情况吗？大概言辞和义理都优长的，取其义理胜过言辞的；如果只是言辞胜过义理，就是所谓浮华，不能录取。然而世上也有善于作文的人，言辞似乎接近义理，一时之间也可以欺骗主管考试的官员。但总的来说，这种情形终身也不能掩盖。如今皇上仁慈明察而又刚健有为，谋求治理天下十分迫切。近来因群臣考核述职，特意命令铨曹严格执行升降黜陟的制度，用治理成绩来要求属下，皇上的意旨已经清楚地显现出来。大概以文章选拔士人，只是制度的规定罢了。皇上最终难道只以此来期望天下人吗？这次考试录取士人三百五十人，选取其中最好的文章二十篇，刻印流传。自知举、贡士以下，各位执事的姓名都列在其中，编成会试录，将献给朝廷。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完成职责，只能恭谨地在录后记述此事。《赠工部员外郎胡公致仕序》从前汉文帝登临虎圈，赞赏啬夫代替尉回答关于禽兽簿册的问题，回答得十分详尽，想要破格提升他。张释之说：“周勃、张相如都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连谈论政事都不能顺利说出口，难道要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能说会道、反应敏捷吗？”汉文帝于是作罢。汉文帝是汉代贤君，尚且把口才辩说看作才干，其他人还能够有什么指望呢？然而在当时，啬夫幸亏没有被任用；如果任用他，或许会导致事情败坏，主父偃、江充、贾捐之、杨兴之流便可以概括看出这种情形。至于周勃、张相如是汉代名臣，本来不必再说。像周昌、石建，也与他们为人相似；他们忠诚正直、孝顺谨慎，足以补益朝廷、教化郡国，这难道是啬夫所能比的吗？唉，正因为啬夫在表面上显得比别人能干，后世那些不在外表上显露才智的人，便争相被指为迂腐、迟钝而不能任用；而一旦任用的必定多是浮薄而喜欢惹事的人，于是国家忠厚敦朴的风气便衰落了。我同年胡公彦超，年轻时通晓经学，在考场困顿滞留了二十多年；考中进士后，又在郎署辗转任职十多年，今年才进入大夫的行列。任命下达数日，他便上疏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求去的意愿十分迫切。大臣特别了解胡公的文学才华，想留住他，但胡公不顾惜这些。获准退休几天后，他便整理行装回乡，并说：“我只是不能预见时机，所以到了今天；但来日还可以追回，我已经醒悟了。”唉，胡公为什么入仕如此迟，退身又如此快呢？如今朝廷清明，天下太平，公卿大夫认为做官正逢其时，从弱冠直到白头，都安然不把告老还乡放在心上。胡公为什么偏偏要求不同于众人而离去呢？难道是内心感到惭愧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胡公督察治理事务，各项事情都能办成，也能知道其中的弊病；难道是内心有所畏惧吗？那么胡公操守法律，自己能够坚守，也能够避免过错。他所不能做到的，大概只在言语应对、举止进退以及应答奔走这些末节罢了。所以，有能力的人进用，不能胜任的人退去，也是形势必然如此。正因为我深深爱惜胡公，所以也不敢挽留他。胡公出身浙东大族，居住的地方叫青阳，那里山川溪流环绕交汇，景色非常优美，可以登高游览；其中有良田，可以耕种收获；族中子弟又多好学，可以教育培养。这样的快乐，实在数也数不清。他同世上那些罢官后无处可归的人不同，因此也没有必要挽留他。历来同年中告老离职的人，我只见过胡公一人。我本来想离去却未能如愿，因胡公离别而写下这些话，难道能不赠他一篇文章吗？

译《昆山叶氏族谱序》编修族谱，是因为不忍心忘记祖先吗？如果由近及远推到百世以前，本来是可以的。然而有时没有依据，就茫昧而不可信；那就只能从较近的世代向上追溯，直到不能相信为止。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杞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殷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宋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加以考证了。”这难道只适用于灭亡的古国吗？有家族的人，如果文献不足，难道也能有所依据吗？周代末年，沈诸梁受封于叶，因而以叶为氏。后来凡是姓叶的人，都一定把他奉为祖先。像我们昆山的叶氏，难道偏偏不知道是出自他吗？自汉、唐以来，叶氏显达的人也很多，难道又偏偏不知道他们是否出自他吗？因此，赠吏部左侍郎叶春编修族谱时，就从五世祖秀实府君开始；再往上确实不知道，于是缺而不载。几年后，他的儿子文庄公搜集整理遗迹，又追溯到宋代刑部侍郎叶逵；再往上也不知道，于是仍然缺而不载。又过了几年，文庄公的弟弟与谦到松江叶氏宗族访求，得到一块石刻谱本。它大概从光禄少卿叶参开始，自认为可以追溯到刑部侍郎叶逵以上。后来考察旧谱，才知道光禄少卿是刑部侍郎的幼子，从刑部侍郎以下的世系更加清楚，遗像也都齐备。而且秀实府君过去失去了姓名，如今才得以考知；与谦很遗憾他的哥哥没有能够亲眼见到这些。族谱编辑完成，共有三大编，叶氏族谱至此才算完备。于是与谦来到京城，特意拿给我看，请我作序。我接过来阅读，感叹说：“怎么这样有根据而且可信啊！这难道不是文献充足吗？”我曾经谈论编修族谱，本来在于使世系清楚，但尤其依赖子孙是否贤能。子孙贤能，就不会忘记根本，即使祖先久远也知道尊重；子孙不贤，即使父母兄弟尚且不知道尊重，何况久远的祖先呢？所以即使有可供依据的材料，也常常被弃置而不去查考。叶氏的先人本来就有许多贤者，至于文庄公的贤德，则是近代少有的；他对于古代典籍和旧家大族尚且如此孜孜不倦，更何况自己的先世呢？然而文庄公在世时，常常因为族谱尚未完备、不能继承先人的遗志而感到遗憾。到现在还好，他的弟弟贤能，终于能够完成此事。这是叶氏后人应当珍藏并传承下去、不可忘记文庄公功劳的事情。从前我刚在翰林院任职时，文庄公曾把秀实府君的事迹拿给我看，想让我题写；我惭愧自己见识浅陋，不敢动笔。哪里料到文庄公去世后，竟由我来为这部族谱作序？这固然是应与谦的请求，也是文庄公留下的意愿。因此我最终写下此文，不敢推辞。《南安傅氏族谱序》户部主事傅君时举入朝任职以后，离家已经数年了。因为他的宗族很大，而且分布得十分遥远，担心后人无法知道本族的根源和各支派的分别，便写信给叔父孔亮、长兄耀宗，请他们编修族谱。族谱编成后，他又捧着族谱请我作序。傅氏的先祖是光州固始人，唐代有名实的人，官至威武军节度使、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广明年间，他为躲避战乱进入福建，定居在泉州东郊，福建于是开始有了傅氏。防射生有八个儿子，分居于仙游、连江、长泰，而南安则是长子左侍禁居住的地方。此后到了宋代，子孙最为兴盛，凡是考中科第、出仕做官的，没有间隔一代两代的。到了故元，家族声势稍稍衰落；进入本朝后，又有人因为文才品行受到有关部门推荐而出仕。到时举时，他终于考中甲科，成为司徒属官，振兴了他的宗族，于是傅氏宗族又兴盛起来。从防射到时举，共有十七代，全都列在谱中。凡是行第、姓名，以及娶某氏为妻、任某官、葬于某地等，知道的就记载，不知道的就空缺。如果他们的行实见于家传、载于墓铭、编入郡志，也都附录在后面。这种编谱方法，虽然比不上欧阳氏、苏氏的体例，但只要展开一看，数代以来的父子兄弟，前后相承、左右扶持，和蔼地仿佛聚集在一堂之上；它能够使后代生出孝友之心，不把族人看作陌生路人，难道不是这部族谱的帮助吗？时举又说：“我们傅氏虽然支派不同，范文正公说过，祖宗看待各支是平等的；这样说来，子孙本来就没有亲疏之别。仙游这一支尤其兴盛，它的族谱可以考察。只是我们南安一支已经有散居在其他地方的，如坎井、仓前，何况那些更远的地方呢？本来有个知道自己祖先曾到肇庆、却没有回来的人，是侍禁公的六世孙倘之后代，我已经访求并找到他了。至于连江、长泰两支，彼此不相通已经很久了；如今幸好因办理公事可以顺道经过那里，便亲自前往访查。将来还要把各支合在一起编成族谱，那时我的愿望才算完成。”我很看重他的心意，也赞许他的事业，于是写下这篇序文来助成此事。

译《赠都宪孔公诗序》后世把文事和武事分成两途，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些宽衣大袖的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却茫然不知军事的，处处都是。然而所谓军事，也并不是张弓驰马，在战阵之间争强斗勇、比试技艺；不过是运筹谋划、建立防备，以求制胜和抵御外侮罢了。士人既然不学习这些，一旦发生战事，便神色萎靡，往往被披甲戴胄的人讥笑。有人拿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回答“军旅之事没有学过”来作证，却不知道孔子这句话是有缘故才说的。难道没有看见孔子任鲁国司寇时，曾经用兵击退莱人，并说“有文事的必定有武备”吗？这足以证明他曾经学习过军事。世上通晓儒学的人，没有不把孔子作为准则的，更何况是孔子的后裔呢？如今巡抚贵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孔公，确实出自阙里。他的祖先在元末曾有一人游学江南，遭逢战乱后留在姑苏，于是成为苏州人。孔公从做诸生时起，就以文章闻名乡里；后来考中甲科，担任守令，都在岭南。当时正值当地遭受盗寇残破之后，孔公能够用威势制服各部蛮人，又用信义结交他们，最终使他们的首领低头听从，不敢违抗命令；于是修复城郭，聚集百姓，使郡县恢复原状。孔公的名声既然传扬开来，从此便被提升到藩司、按察司等职任；凡是当地用兵，他总是前往，战乱随即平定。朝廷渐渐知道孔公的才干可以大用，于是下达任命他为都御史的诏令。孔公到了这时，统辖的范围更加广大，责任更加重大，声望也更加显赫。都匀的黑苗正在叛乱，听说孔公在这里，便相互解散。后来各部蛮人更加向往教化，朝廷于是没有了西南方面的忧患。孔公这时整顿约束官吏，休养训练士卒；政治已经治理得很好，又致力于兴办文教。先前士人每逢三年一次的大比，都要附带到云南应试，孔公因此请求仿照其他省份，特设考场。虽然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施行，但议论的人已经知道边疆没有警报，武备也有余暇了。孔公初任都宪时，在朝廷做官的乡人都为他的重用感到高兴，多作诗赠给他。我与孔公是同乡，而且相知很深，不能没有几句话为诗集作序，于是写在诗篇前面。如今圣明天子在位，臣下在外任职有功劳的，都能被召回；可是还没有谁像孔公这样劳苦而且长久地在外任职。那么孔公难道会长久留在外地吗？他将要进一步施展才能，辅佐天子，并把恩泽施及四方夷狄吧？我特意写下这些话来等待事实的验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潜斋诗集序》从前永乐年间，文治已经兴盛，人才振奋敏捷，争相出仕以供世用；文学和吏治，都盛大而可观。至于书法、技艺和医术，也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才。这大概是文皇帝在位时，培养造就、振兴人才，为后世圣君留下无穷的可用之才。当时，我们吴中有沈以潜先生，既有优异的文学才华，又传承了精妙的医术。起初居住在京师众人之中，已经有了儒医的称誉，但皇上还没有十分知晓他的名声。有一天，太医院判蒋用文病重，皇上派使者问他：“你如果死了，谁可以接替你？”蒋用文回答说以潜可以接替。当日以潜便从医士升为御医。当时朝廷正谨慎对待官爵名器，很快以潜便得到这样的职位，认为是荣耀的际遇。后来他去世，杨文贞公为他撰写墓志，确实记载了这件事。以潜有四个儿子，名叫寅、宾、宇、宙，都能继承他的医术，使其不至断绝。宙有个儿子后来又以儒学显达，他的长兄、次兄分别叫杰、焘，相继考中甲科。杰任归德知府，有良好的政绩，被召回授予京职；焘则学业精深，在翰林院任职，为庶吉士。他们曾共同谋划刊刻祖父的著述以传世，但只得到他的诗几十首而已。以潜治学，长于诗歌，起初有诗稿名为《潜斋集》，后来忽然散失；现在这几十篇，是从别人家中抄录来的，他一生得意的作品应当还有很多。沈氏兄弟既然以此为遗憾，便更加重视这些诗，说：“祖父的话，难道可以因为篇数少就不流传吗？如果再去访求，怎么知道不能积累得更多呢？”于是最终把它们刊刻出来，并请我在卷首作序，以等待后来的发现。《旧文稿序》我十一岁时进入乡校，学习科举文章。稍微长大、懂得一些道理后，私下怀疑考场文章讲究排比牵合、拘守格律，使篇章雷同，令人的笔势受到束缚，不能纵情驰骋，尽意表达想说的话；我心里很不喜欢。当时幸亏先父喜欢购买书籍，我才开始得到《文选》来读，知道古人自有文章。等读了《史记》《汉书》和唐宋诸家的文集，更加知道古文自有其作法，心中很感兴趣。恰好与诸生在郡中考试一两次，偶然都名列前茅，便自满地说：“我足以考取科第了。”于是更加专心于古代文章。然而既然已经从事举子业，按情势又不能洒脱地完全放弃它，因此受到牵制，所学都没有成就。后来多次参加乡试，便总是违逆考官的意旨，即使平生的知交好友，也免不了责怪我迂阔。我却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拿出先前读过的《文选》以及《史记》《汉书》和唐宋文章，进一步研读，探究它们立言的意旨、修辞的方法，不再同年轻人争着在考场上求取功名。不久到了大比之年，提学宪臣中有了解我的人，便强行派我去应试。没想到我的名字列在乡试中式名单中；又过了四年参加礼部会试，仍然没有被黜落。不久考中进士；又过了四年，不幸遭逢先父之丧，便回家守丧。服丧期满后，我整理旧箱子，得到杂乱的文稿三四编，大概是壬辰年以前二十年间所写的文章。当时我自己惭愧文章辞藻粗陋，毁弃了很多，这些只是偶然保存下来的罢了。本想把它们全部烧掉，又不忍心，于是重新抄录并分类编排。唉，我喜欢黄子厚所喜欢的东西，却正是朱子所不喜欢的东西。抄录这些文章时，不知不觉感到惭愧。

译《恩荣图诗序》古代天子的使臣，群臣治理百姓、出兵作战、修筑土木工程、与邻国交往之类的事情，全都是劳苦之事。天子体恤他们的辛劳，便设宴使他们相聚，防于以音乐使他们心情愉快，沟通彼此的情意；如今《鹿鸣》等诗中所写的就是这些。后世举荐宾士的制度，已经不像古代了。从隋唐以来，士人考中进士科，只凭策问和对答得到机会通达天子；天子本来并不认识这些人，而这些人也从未为朝廷劳作过一件事，却总是设宴款待，正是如此看重进士科。然而没有像本朝这样格外重视的。传胪的第二天，便在礼部赐宴，同时命一名地位尊贵的武臣主持宴席；廷试执事的臣子从读卷官以下，也都参加大官供给的宴席，教坊奏乐助兴。这个宴会称作“恩荣”，可见朝廷对这件事又是如此重视。不过，难道是故意设置这样繁多的礼仪吗？其中必定有用意。无锡陈君文美从做举子时起，已经在乡里有了声望。成化辛丑年在春闱考试，参加廷试后，终于列名第二甲，获得赐予进士出身。按照制度和同年一起饮宴之后，后来又请善于绘画的人画了一幅宴后归来的图，时常自己观赏。图画完成后，请我在上面作序。普通人拿一顿饭给别人，必定有所期望，并不是白白给予；接受一顿饭的人，也必定有所报答，并不是白白接受。何况是意义重大的宴会，何况是朝廷举行的这样重要的宴会呢？所以越是重视这件事，对人的期望也越重，大概是为了警醒、激发他们的内心，使他们尽力报效罢了。如今文美任地官属已经三年，始终惟恐有一天荒废职守，于是又绘制这幅图来表示自己没有忘记此事；这难道是因为他知道应当重视这件事吗？难道是因为他知道怎样报答皇上吗？这也可以说是一个有心的人吗？如果说这只是宴会的赏赐，是平常的事情，醉饱之后嬉游，对此漠不关心，那么即使是普通人也不会这样做，难道文美会这样做吗？如果他所谓知道重视这件事，只是为了向乡里人夸耀，把它当作一时的荣耀，难道文美又会这样做吗？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这样，所以为他作序。《赠孟御史序》天下之人，无论边远荒僻之地，即使是平庸的男子和幼童，只要谈到朝廷的官员，没有不知道有御史的；御史的名声可以说很显著了。朝廷设置六部，分别掌管各项事务，彼此不相侵越；只有御史巡行天下，从官吏、盐课、学校、军政、刑狱到水利，都可以加以治理；即使有些不属于御史直接治理的事情，也可以评论其得失，陈述其利弊。御史的职权可以说很重大了。因此古代能够尽到职责的人，君主大多加以褒奖；即使他们因直言触犯君主，君主也宽厚容纳他们，因为他们对国家有益之处很多。咸宁孟君世杰，早年跟随叔父成都同知良璧学习，学成后考取科第，起初任桐乡县令，循良的政绩曾见于旌表优异的典章。不久吏部知道他的才能可以担任内台御史，便奏请皇上，召他为御史。他起初奉命巡按京畿，声威凛然，盗贼都收敛行迹。后来出巡苏州、松江等府，宪臣的威仪更加振作，官吏畏惧而服从。不到几个月，狱讼中便没有人再声称蒙受冤屈。今年孟君考核政绩列为最优，蒙赐敕书晋升阶品，并依照制度荣耀及其父母妻室。于是他的同僚文君天爵来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没有及时答应。等到文君出巡河南，马君良玉又不断请求。唉！区区不成文的几句话，我怎么忍心对孟君吝惜呢？我是苏州人，确实知道孟君往年振作宪臣威仪，大体是因为办事详细明察、公平宽恕，竭尽了解下情，并不倚仗权势作威作福罢了。此后像孟君这样贤能的人本来就很多；否则只用鞭打扑击的严厉办法来对待乡里的柔弱百姓，使他们不敢诉讼，又有什么难的？这实在令人感慨。孟君既不是这样的人，把这种方法推广到治理其他事情上，就一定没有治理不好的。天下只知道有御史这个官职，却不知道有具体其人的，能有多少呢？像孟君这样的人，即使使后世知道有这样的人，又岂止在今天呢？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西涯远意录序》西涯学士遗赠给方石侍讲的诗十三首、书信六通合为一卷；诗又多是与萧文明、李士常、潘时用联句所作，总题为《西涯远意录》，大概是因为诗意由西涯倡导，而且出自他的笔下。起初，成化年间，方石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没有复出，就在所居缁山之下建屋读书，有终老于山林的志向。因此西涯所赠的书信，除了叙说离别相思之外，还反复恳切地劝他出仕。等到方石的志向不可改变，劝说也不能立即使他复出，后来西涯便有“果然如此”的感叹，这正是按义理对待人的表现。从此以后过了十年，到弘治改元，国史已经严定，有关部门奉诏征召方石进入缁山，敦促劝导他上路；方石才来赴任。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谋划考虑周密，行动总是合乎时宜，最终能够以义理自处，所以君子更加看重他。那些在朝廷和市井之间争名逐势的人，彼此排挤防范，惟恐落后，本来不值得对二位公说；但是得罪二位公的人，哪里说得尽呢？西涯笔札的精妙，很多人都得到过；方石因为与他同年，彼此投契尤其深厚，所得特别多，不下数百张纸。这一卷只是方石居家时，从仕途沉浮之外偶然得到的。寛追随二公之后已经很久，私下看到这卷诗文，觉得其中体现了出处进退的义理，是非常时期相互赠答的作品，于是写下这些话作记。

译《后同声集序》在馆阁任职的日子里，长史事务多有空闲，方石、西涯二位公凡是相聚会面、游览赏玩，以及感叹怀念、馈赠往来等事情，全都写成诗篇；如今卷中所见，西涯特别收录自己所作，方石则有联句在内，共五十首，题为《后同声集》。从前二位公同在翰林院，诗已经编成一卷，陈愧斋太常曾题作《同声集》；这一次是二公都因家中丧事先后服丧期满，奉命参与修撰实录，又重新聚集在翰林院，相互唱和的作品，所以题为“后同声”。我曾经考察古代诗人，最盛没有超过唐代；其中如元、白、韩、孟、皮、陆，生在同一时代，彼此相与唱和，固然因为才华相当，也只是由于心志相合。心志相合，言语就相同；言语相同，声音自然有不能不同的地方。然而君子和小人没有不发出声音的，他们声音相同，也各自因为同类而相同。二位公一生以道义相互敬重，以志节相互推许，不只是以辞章相互争胜，所以表现在诗歌中，和平而深远，读来可以诵读，诵读起来可以入耳。譬如音乐，就像鳬氏铸造的钟，厚薄适宜，侈弇合乎尺度，自然没有声调失和、沉滞郁结的弊病。他们所发出的声音，真可以说是所谓金声吧？我的见识鄙陋，本来不足以认识其中的精妙；但这样评论，也可以说是听到音乐便知道德行的人吗？方石由翰林侍讲初次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将要分别离去时，拿这部集子给我看，说：“希望你作序，那么就随意答应我吧。”结果我竟没有把它交还给他。《赠王刑部归省诗序》黄岩王君存敬在刑部任职已有几年，他的父亲和州公、母亲安人都已年老在家，而祖父南耕翁则更加老迈。他的叔父某人作诗寄给他，其中有“如果能够回来看看百岁祖父，何妨晚十年做官”的诗句。存敬捧读后叹息说：“这正是我早年的愿望。我难道会抛弃两代老人而贪恋一官的荣耀吗？只是按照常例还不能回去罢了。”到了去年夏天，忽然有诏令下达，规定朝廷群臣离家约六年便可以回去探望父母。众人正替存敬高兴，存敬却恰好奉命前往治理齐地的案件。到案件办完回到朝廷，才终于能够实现愿望。诗人老王古直是他的同乡。他和陈一、刑部副郎，于是将他叔父的诗分成十四韵，收集诗作赠给他。其中有的韵部重复作了两三首，大概说明存敬的才干并不只表现在审理案件上。他的诗名在士林中非常显著，人们争相希望同他结交文字之缘。而且他们一家两代同享荣庆，是世上难得的事；奉诏荣耀归省，也有借此寄托赞叹羡慕之意。王氏在宋代已经有许多显官，如今居住在黄岩山中。一姓共有一千多家，全都隐居务农；居住的地方险要阻隔，人迹很少往来，大致像武陵的桃花源。自存敬的先祖第四代迁居县城以后，子孙才又出来做官。存敬回乡时，又将前往拜访他们，同时尽到和睦宗族的义务。这是我听王古直说的。《家藏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二 明代吴宽撰写 序十二首 《贺监察御史徐君序》福建道监察御史徐君时中在朝廷任职，谨慎稳重、廉洁正直，声名卓著，人人都说：“徐君真是古人所说的有才干的御史。”任期满三年后，都察院从院长以下考核他的政绩，只有称许；到了吏部也是如此，都写有言辞褒美他。他的同僚一起举杯向徐君祝贺，又特意到我这里来，请我写文章为此事作序。我与徐君是同年进士，不能说不了解他；既然答应了，大概过了很久才终于写成。然而徐君为人的贤能，也因时间长久而更加得到我的确信。如今圣天子继承皇位以来，圣明的政事日益更新，本来是说不尽的；但其中重大而紧要的事情，在于听取言论罢了。因此天下即使是遥远之地，连草野中的卑微士人，也没有不写奏章来上达九重的。其中可以采纳的，即使是琐细的事情，皇上也未曾不交给群臣议论后施行，更何况是负责进言的谏官呢？进言补救过失，本来是爱戴君主的心意；但把所有话都说尽而招致过失，也并不是侍奉君主的正确方式。因此古人尤其在这件事上谨慎，不敢轻易发言。比如唐代阳城任谏议大夫七年，才开始论说裴延龄诬陷陆贽的事情。阳城固然是奇士，但也一定要等待很久才发言，大概是不愿轻易说出自己的意见而使告诫被轻慢吧。后来裴延龄最终没有做到宰相，人们认为其中阳城的力量居多。因此言论不轻易发出，一旦发出，皇上便会说：“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如今却开口了，他所说的必定是应当实行的。”没有不听从的。不过，如果一个人不能平心静气地处理事情，不能端正自身以纠正事物，只是喋喋不休地强行在下面聒噪，想让上面听取，也很困难，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自身不真诚，自然不能感动别人。我曾观察徐君处理重大事务时，总是同僚一起取来议论，皇上信任采纳后无不施行。他说：“那些琐细的事情，别人能够进言，我本来就可以免于多言。”他就是这样老成持重。从此徐君只要不说话，一旦开口，想不听取都不可能。徐君曾巡行京畿，清理军政而没有人称冤；处理文书案件而官吏不敢欺骗；遇到事情立即办理，不任意施展权术，也不必再多作记述。徐君的祖先是浙东人，如今居住在贵州。他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后，蒙恩晋升阶品，并按他的官职追赠先父；母亲陈氏封为孺人，妻子夏氏也依照其母亲的品级受封。

译《雨庵宗谱序》谈论禅宗的人，一定以达磨为祖师。从达磨传到秀、能时，他们的同道已经分裂。又从慧能以后，形成曹洞、云门、法眼、沩仰、临济等宗派，于是各自的名称便确立了。这些大概是听他的门徒这样说的。人的本性是一个，心也应当是一个。学习禅宗，不过是明白自己的心罢了。如今分立支派、建立名称来彼此区别到这种地步，难道就是所谓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吗？然而南北互相诋毁，反目争斗，于是禅道便隐没了。正如前人所议论的那样，其中流弊也不少。各宗派远的传到十八代便断绝，近的传到六七代便断绝。只有临济宗流传长久，独自遍传天下。本朝宣德、正统年间，有一位高僧名叫祖渊，是江西人。朝廷从福建雪峰寺召他入京，授官至僧录司右善世。一时恩宠加身，四方的人因他曾经居住在雪峰，便称他为雪峰禅师而不直呼其名。人们携带粮食跟随他，争相愿意拜在他的门下。他的门徒既然兴盛，于是祖师制定二十个字，使后世依次取名，又重新分出了自己的支派。他圆寂后，后代世世任僧录。他的门徒中尤其能够扩展教法的，是已故的善世道坚。古心是道坚的弟子，古心的门徒更加兴盛。其中最有名的，是如今的善世戒璇和大章。大章住在隆福寺已经多年了。朝廷多次派宦官到他的住处举行佛事，勋戚、公卿、士大夫也有很多人与他往来。承接奉行、应酬交际的劳苦，几乎没有一天空闲。章疏书札的裁定处理精细周密，又出自他的弟子定征之手。定征喜欢读儒家书籍，文章和书法都很精妙，有前代人的风格。他稍有空闲，便闭门焚香，笔墨放在身边，勤奋不止。久而久之编成巨大的文集，原来是奉他老师的命令所修的《雨庵宗谱》。雨庵是雪峰禅师的别号，族谱从雨庵向上追溯，编成总图，远代记载简略，如同家族有祖先；从雨庵向下延续，编成谱图，近代记载详细，如同家族有父子兄弟。展开一看，上下数十代，分合传承，清楚显明，没有遗漏。族谱编成后，请我在卷首作序。自从各宗派相继断绝，如今流传下来的都出自临济宗，所不同的只是各有讲说和教法罢了。门户界限分明，也不可混同。大章师徒为什么还要忧虑，非要编这部谱不可呢？唉！各宗派难道不都是出自达磨吗？他们这样做，难道也是担心合在一起后又重新分裂，像过去彼此诋毁那样吗？互相诋毁而使禅道再次隐没，这难道就是编写此谱的原因吗？还是另有说法呢？如今剃发受戒、出自雨庵门下的人数不胜数，这些人散居四方，时间久了便不知道彼此的关系，互相把对方看作陌生路人；这部谱难道不能使他们考察根源、彼此认同，从而不再离散吗？这样一来，后世如果有人能够继续修订它，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考查清楚，何况是今天呢？这部谱从朝廷的恩典直到诗文书札，都一一联系起来记载；它题作《雨庵宗谱》，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所以特意为它作序。《伊氏重修族谱序》伊氏从沭阳迁到吴中，年代久了，终于成为著名的姓族。他们居住在城西通波坊，我年少时还来得及看见他们家族的兴盛。伊家喜欢收藏书籍，经常招待郡中的儒士。正统初年，有一人名侃，字士刚，后来考中甲科，在宫禁中任给事中。一时到他家登门的宾客络绎不绝。不久士刚去世，家道便衰落了。我曾经疑惑，伊氏为什么这么快就衰落？后来得知他们家族中居住在南京的伊乘，字德载，又考中甲科，任司务属官，出任四川按察司佥事，我才相信伊氏又有人才了。德载的高祖子文府君曾经修订族谱，上溯到七代便停止了。到如今将近一百年，族人更加繁多，分居也更加遥远。德载于是奉尊长绍方的命令，考察各支派，分别编排世次，重新修订族谱。他的体例是：把居住在吴中以及迁居临濠的列为姑苏、凤阳支；把迁居两京的列为金陵、金台支；又把居住在南京且受到旌表的列为金陵旌表支。每一支各有图谱，并在后面总列小传。绍方父子这样做，难道也有深远的用意吗？自从开国以来仿照汉代迁徙右族的制度，把天下的人谪迁发配，又用这种办法充实京师；到了永乐年间，又有许多人随驾向北迁徙。当时苏州人因为富庶而被谪迁发配的，大概是其他郡的数倍。时间一久，只因没有族谱可以考查，子孙便漠然不知自己的来历。子文是伊氏最初迁徙的祖先，所以担心这种情况，急切地创修族谱。幸好有像绍方父子这样贤能的人，又急切地续修族谱。于是他们的宗族始终合而又分，源流次序没有紊乱。阅读族谱，即使相隔数代、远在千里之外，也仿佛共同居住在一堂之上；昭穆次序井然，亲疏关系分明。这难道不是伊氏的幸运吗？又或者，如果不是子文先创修族谱，我私下担心今天也将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这样说来，后世有意重新修订这部族谱的人，绍方父子难道不正是未来的子文吗？绍方年老以后受到封赐，却没有忘记根本，开始多次来到吴中，购买田地、修筑房屋，准备重新振兴宗族，并不只是为了修谱而已。德载为人廉洁谨慎而有文才，又深深怀念乡里的旧情，与我尤其交好。他偶然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带着族谱请我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还给他。

译《贺监察御史陈君考最序》弘治三年，监察御史陈君瑞卿奉命巡按山东。宪臣的威仪一到，整个辖区肃然；从藩司、按察司以下的官员，都相互告诫要奉行法令，不敢懈怠。陈君于是奖励奉行善政的官吏，革除奸邪百姓；至于平反冤屈、扶助弱者，都见于奏疏。任期满将要交接时，他又提出六件事：一是重视守令以巩固国家根本；二是申明法律条例以整饬武臣；三是慎重处理刑狱以保全百姓性命；四是禁止刁顽诉讼以敦厚人伦；五是专一委任以便利考核；六是发放储蓄以救济匮乏。总共数千言，对治理之道的补益十分切实。皇上全都嘉奖采纳，下令有关部门施行。士大夫都说：“陈君真是懂得政体的人，立即破格提升任用他也可以。”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正确。起初，陈君任御史三年，考核政绩为最优，蒙恩晋升阶品，并追赠、封赐他的父母和妻子。制敕颁下，乡里也因此光彩荣耀。同僚朋友，如今的大理寺卿王邦镇等人，曾经请我写文章祝贺；适逢我有修史事务，加上陈君正在山东任职，未能写成。如今他回到朝廷，同僚朋友又来请求，我难道能停止不说吗？如今负有言责的人，一定要说御史；所以有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就没有不说的；有不应沉默的地方，发言就没有不说尽的，这就是御史的职责。古代所谓有才干的御史，不过如此。评论事情容易，认识事情却很难。事情有根本和枝末，抓住根本，枝末自然就能举起。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这又是根本中最重要的。不过百姓难道能够自己治理自己吗？一定要有守令来治理他们，所以守令又是百姓的根本。即使如此，守令难道人人都能担任吗？按照如今的制度，御史任期届满回朝时，必定要考察守令，把情况写成文书上报给主管部门；到三年述职时，主管部门大多依据这些材料来决定升降。唉！这种制度，在唐虞时代一定要等到九年才实行。那时人才兴盛，本来有具备所谓九德的人，也有具备六德、三德的人。具备六德，就是三德尚未齐备；具备三德，就是六德尚未齐备。人才的产生就是如此艰难。一定要等到他的德行一项也不可取，才予以黜退；也一定要等到九年，正如鲧的功绩最终没有成效，这才是明证。为什么后世却这样轻易呢？这就是陈君首先提出这件事的原因：他一定是在谈选用人才的办法，而不是说应当立即抛弃现任官员。他的意思是：“过去的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也只有从开始时谨慎对待罢了。”这就是所谓懂得政体。至于禁止刁顽诉讼这一条，尤其切中当时的弊病。它不只是为小民而说，也是为了恢复忠厚的风气，革除浮薄的习俗，帮助今天形成清明的治理；这或许正在于此吧。陈氏的先祖是扬州高邮人，凭武功在太原任官，连续数代如此；到陈君才开始学习儒业，并在成化壬辰年考中进士。去年庚戌年，他的儿子陈防又接着考中，陈氏于是凭儒学显达。陈君起初任嘉兴、武邑二县知县，廉洁明察、刚毅果断，有很多惠民政绩值得记载。后来被召为御史，两次巡按京畿，总是显露才干名声，并不只是巡按山东时如此。我有幸与陈君同年中进士，与他相知确实很深，因此在祝贺之礼上，最终不能不写下这些话。《新安吴氏累世遗象序》新安有许多大族，吴氏就是其中之一。吴氏的先祖出自泰伯，以国名为姓；说到姓吴的人，本来没有比吴地的吴氏更兴盛的，而新安也是吴地，他们兴盛起来是理所当然的。有名常、字以世的人到京师来见我，说：“常的先祖出自吴国，后来居住在新安的南溪。自从迁居以来，族谱都完整保存着。向上追溯，从宋代运干府君到我们的先人斯荣处士，共有九代，世代相距不远，画像也保存着。常的兄弟担心时间久了画像或许遗失，便装订成大册收藏起来。又担心后人阅读时只能看到外形相貌，却无法知道他们事迹的大概，于是又分别在后面作了小传。只是前面还没有人作序；后来他拿族人云南参议文盛亲手写的信给我看。文盛是我的同年，大概是托他来请我作序。”绘制画像这件事，礼书没有记载，古代大儒也不取用。但我私下认为，孝子的感情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亲人去世后祭祀他们时，没有什么不思念的。既然思念他们，与其空想，哪里比得上取出画像来观看，仿佛亲眼见到他们呢？这还只是说生来认识父亲的人。世上本来有幼年便失去父母、从未认识他们的人，必定要向认识父母的人询问相貌；又哪里比得上取出画像观看，仿佛亲眼见到他们呢？所以，这件事虽然不出于礼制，也不为古人所取，却不妨碍尽孝，也可以作为慎终追远、寄托思念的一种帮助。如今世经收藏这套画像，和他的兄弟及各房子弟一起，不仅能看见上至一世、三世，甚至上至九世的先人；这样难道不能慰藉他们无穷的思念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回应他的心意，使它和族谱一起谨慎收藏，不要遗失。

译《周氏立后序》周姓的形成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先祖本来出自周平王的儿子，另行封在汝地，便以国名为姓；也有人认为他们是赧王的后代，被废黜后流落民间，因而以周为姓。经过汉、魏、晋、唐以来，子孙分散居住在天下各地，世代都有著名人物。吴中周氏尤其多，其中有一支从鄢陵随宋室南渡，有人任拱卫司兵马钤辖使，镇守嘉定，因而在吴中定居。钤辖生一子，名副尉某。副尉生一子，名子华，任元代平江路医学录。学录生五子，长子名观光，任江阴医学教授。教授生四子，长子名继周，任平江路医学正。学正生四子，长子名瑾，任本朝光泽县儒学训导。训导生四子，长子名文威，任太医院医士。医士生四子，长子名宗器，为处士。处士生二子，长子名菊处，受封为南京太医院判。菊处先生尚正。菊处生一子，名庚庚，字原己，任南京太医院判；他贤能而有文才，以医术出仕，显达于先世。娶安人陈氏，生一女；又娶继室安人顾氏，都没有儿子。从副尉到原己，共九代，世代都是长房；而原己独自少有兄弟，又因没有儿子而忧虑。原己起初任御医时，他的从父尚义以吉府良医的身份退休，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住在京师。长子良娶王氏，生了三个儿子，最小的刚满一岁，原己非常喜爱他，说：“我没有儿子，这个孩子难道不就是我的儿子吗？”于是弘治己酉年二月，原己病倒在官舍，他的女婿陈键从吴中前来看望；原己回头对他说：“我如果不起身了，一定要把良的儿子立为后嗣。”他口授遗言让陈键写下，使他谨慎记住，不要忘记。原己去世后，陈键扶柩回乡，把遗命询问菊处及他的妻子闾丘安人。菊处说：“我与尚义是同祖的兄弟，把他儿子的儿子作为我的后嗣，在昭穆关系上确实合宜。”恰逢族弟行人秉臣出使回朝，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尚义父子起初没有立即答应，秉臣说：“这是礼制，也是法令，而且是原己的意愿，怎么可以违背呢？”他们最终答应了。秉臣于是就在自己的住宅设酒，祭祀并告知祖先；祭祀完毕，召集族人和一向与原己交情深厚的人，如我以及如今的李祭酒世贤、陈大理玉汝、徐武选仲山、王谕德济之等，一同饮酒，并为孩子取名绎，大概取相续不断的意义。酒饮到一半，秉臣起身对我说：“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周氏，非常重大。既然劳烦长者爱护帮助，冒昧请求您写一篇序文，使绎长大懂事后，能够知道此事的重要，从而承继宗祀，使家族的德业延续到永久。” 我说：“好。”于是绎出生六岁了。菊处派家僮春来迎接他，说：“我们夫妇已经老了，幸好还来得及见到孙子。”这一年二月，尚义的妻子丁孺人便把他抱养在身边。等到秉臣依照先前所说的事情提出请求，我因此写下这件事，交还给周氏。至于一定要把世系写在前面，是为了说明原己是周氏宗子，按道理不能让他的宗嗣断绝。既然断绝后要设法继承，即使是旁人也应当尽力，何况是像秉臣这样同族的人呢？只是后世风教不行，有人忌讳做别人的后嗣而忘记自己的出身；也有人并非应当立为后嗣，却为了贪图对方的财产而强行过继。这些都是扰乱礼制、违背法令、被世人讥笑的行为。像绎这样，本来就应当为人后嗣，礼制上没有强行之处，没有混乱；法令上没有违背；家法没有废弃，世系也能够清楚。君子一定会赞许这样的做法，所以作序。《容溪诗集序》成化年间，号称才干出众的御史中有贵溪人姚仲逺，后来任陕西按察司佥事而去世。他去世那天，家中一片萧条，留给儿子的只有几百卷书和几十篇所作诗文罢了。姚君年轻时就喜欢吟诗作赋，自从在京师考中进士，有《金台藁》；任御史时，有《栢台藁》；出外巡行时，有《行台藁》；后来在陕西任职，有《外台藁》，这些都收藏在家中。到这时，他的儿子文灏加以搜集整理，编成一部书，总名为《容溪诗集》。“容溪”是姚君自己取的号。文灏间或拿刻本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姚君曾经巡行吴中，他廉洁耿介、志气高亢，我当时相当了解；但不知道他还会作诗。读了这部诗集，既可看出他掌握了诗人的体制，而且文辞气势严峻，愤懑于世事、感慨于时事的意思，也时常流露出来，仿佛利剑出匣，锋芒森森，令人凛然，不敢轻慢地观看。正像他的为人一样，所以说：“内心形成的叫作志，发之于言语的叫作诗。”这难道不是说诗就是内心的声音吗？只是姚君早逝，他的言论也只能到此为止，未能进一步看出他的成就；况且他的才华没有完全得到施展，流传下来的也只有这些，了解他的人大概都会深深惋惜。姚君当初在太学求学时，和已故谕德刘景元交好。景元为人也正是所谓廉洁耿介、志气高亢的人，所以两人特别投合。刘景元在墓碑上详细叙述了姚君一生的事迹，现附在诗集后面，这也算是诗集的依据吧？姚君有七个儿子，只有文灏做了官，他的字是秀夫。他曾参加礼部考试，我读到他的文章，认为很奇异；如今他以刑部主事调任常州判官，更加贤能而且有文采，为他的家世增添了光彩。

译《抱璞南归诗序》左谕德、四明人杨惟立，最初在成化乙酉年考中浙江乡试第一名，后来再考礼部却没有考中，便居住在京城，每天同四方名士讲习学业，号称“丽泽”。他发誓一定要考中进士才罢休，众人也都推重谦让于他。杨君认为：惟立难道会长久居于人后吗？到了壬辰年考试，考中的人大多是“丽泽”的人，而杨君却又没有考中，众人都为此感到惭愧。我没有列在榜中，也借杨君的遭遇来替自己解嘲。这年秋天八月，杨君想到太安人还在堂上，于是收拾行装立即回去。社友中有十四人作诗赠送给他，联缀成一大卷，题为《抱璞南归诗》。当时想请我为卷首作序，却没有实现。后来过了六年，到戊戌年礼部会试和廷试时，杨君终于考在高等，于是进入翰林，转任春坊官员。他文才和品行老成，和他的哥哥、已故文懿公在馆阁之间相匹敌；我得以同他交好，十分欣慰，交往久了感情更加深厚。杨君偶尔拿出诗卷给我看，讲述当年的情谊，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思。私下想来，世上的人同平辈稍有得失，便认为彼此形迹不同，往往失去了当初的友好。他们之间的死生、贵贱和交情反复变化，不只是像翟公在门上题字那样，在科场争夺名次的地方，大概还有过之。考中的人自以为满足，便产生骄傲自满之心；没有考中的人自认为不如别人，便说出嫉妒怨恨的话。风俗浅薄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感伤。看这卷赠诗，情意恳切周到，甚至连篇累牍，难道仅仅可以看出诸位君子的贤德，也说明他们避免了世人的非议吗？而杨君接受并珍藏这些诗，好像收藏奇异珍宝一样，那么杨君的贤德不是更加显著了吗？既然如此，所谓“丽泽”，难道只存在于文学技艺之间吗？从壬辰年至今已经二十三年，这十四个人的生死、显达和隐晦，已经不能相同，于是我把他们的姓名、官职和籍贯分别列出，使杨氏子孙将来有所考察，以此敦厚世代的交情。任彦，字常吉甫，南京人，福建佥事，退休；简显，字齐道，新喻人，最终考中进士；张祥，字思履，吉水人，最终任南宁知府；周轸，字公载，莆田人，现任山东漕运使；潘璋，字栗夫，金华人，最终任陕西副使；李孟旸，字时雍，睢州人，现任广西布政使；杨荣，字时秀，余姚人，最终任工部员外郎；达毅，字士▯，丹徒人，最终任南京刑部郎中；司马垔，字通伯，山阴人，任福建副使；邵贤，字用之，宜兴人，现任云南佥事；陈洵，字汇之，钱塘人，最终任曹州知州；刘传，字师正，嘉定人，最终任泉州知府；徐洪，字公溥，萧山人，最终任刑部员外郎；白钺，字秉德，南宫人，现任翰林编修。弘治癸丑年六月丁亥日作序。《赠进士秦君序》弘治七年十二月八日，我听说先太宜人去世，准备回去服丧守制。皇上念及我原是春宫旧日的讲学之臣，特意命有关官署办理葬事，以此荣耀我的母亲。事情下达到工部，于是尚书刘公等人恭敬谨慎地奉行诏令，并选派属官前去督办。选中的是临海人秦从简。秦从简以省元身份初次考中进士，在各部观政，士大夫都说：“秦君是贤能之士，这次前去一定会有值得称道的表现。”等到了吴地，他拿着部里的公文下达到府中，知府史侯等人更加恭敬谨慎地奉行。吴城西二十里南横山山麓有祖先的坟茔。太宜人应当附葬在那里，于是就在那块地方动工，定于八年四月八日开工。那时木料石料已经齐备，工匠役夫全都聚集，秦君亲自督办此事，调度安排很有章法，大家都不觉得劳苦。凡是营造的各项工程，没有不合乎制度的。工程一天建成，山水显得更加秀美，林野村落也焕然改观，皇恩的光辉十分显赫，向下照耀到黄泉之下。启殡那天，观看的人以万计。皇朝优厚抚恤的典制，以及秦君调度安排的功劳，都是不可抹杀的。秦君为人既有才干，又清廉谨慎、谦逊俭约，遵守礼法如同一名儒生。吴中士大夫称赞他贤能的人更多了，都对他叹服，认为无人能及。大家都说：“秦君这次来，是承受皇上的恩典办理丧葬，这件事本来就很重大，但也只是小小地试验他的才能罢了。从今以后回到朝廷，在任何适合任用他的地方，都没有不胜任的。”众人相继作诗赠送给他，而礼部主事杨君君谦已经为诗卷作了序。我正穿着斩衰丧服，实在不应当发言，也没有必要发言。只是朝廷的恩典不敢忽视，秦君的劳绩也不敢忘记。因此斗胆用不成文的言辞，最终还是冒犯了不合礼制的非议，这也是感情使我不能自已。《吴冢遗文序》吴中人物的兴盛，在汉、唐以前就已经很久远了。自宋代以来，那些人物还可以一个个数出来。至于他们坟墓所在的地方，经过的人还能够指着告诉别人。那些铭文墓志埋在土中，本来就看不见；至于刻在外面的，往往已经断裂磨灭，不能阅读诵习。近代的尚且如此，何况距今百年以上、年代更加久远的呢？因此乡里的后学想要推论谈论前辈，茫然没有依据，我曾私下为此忧虑。人的德行、学问和功业，只求尽力完成自己应当做的事，本来不急切追求流传久远的声名。然而学士大夫所撰写的文章，却一定希望能够流传。到了墓志埋没、碑刻断裂的地步，使这些人的德行、学问和功业变得昏暗而不显著，甚至连他们的出处、生卒也无法考察，这就不只是子孙的遗憾了。幸好有些拓本或抄录的副本收藏在人家，还可以寻访到一二篇。于是乡贡进士都元敬得到几十篇，准备把它们刻印出来，说：“寄托在石头上的文字有时会毁亡，只有刻在木板上摹印流传，或许可以长久。”大凡文章已经见于学士大夫的文集中、并且流行于世的，都不收入其中，所以题名为《吴冢遗文》，并请我说：“希望您作一篇序。”因此写下这些话。

译《樵乐存藁序》湖州自古就以山水清幽深远著称，出生在那里的人，大多崇尚文雅，这难道也是由于承受了山水的秀美才这样吗？难道所谓清幽深远，也有所助益吗？大凡谈论诗歌兴盛，必定以唐代为首，例如辋川有王右丞王维，香山有白太傅白居易，浣溪有杜子美杜甫，樊川有杜牧之杜牧，这些都是特别著名的。因此，市场和街市的尘埃，哪里能比得上烟霞景色的美好？里巷中的人迹，哪里比得上泉石景物的佳妙？诗兴由此而发，胸怀因之荡漾，景色美丽，意趣自然奇特；踪迹清爽，情趣自然美妙，不必期望作诗，诗便随着它而来。我本来已经见识过这种情形。长兴吴氏世代居住在吕蒙山下，号称衣冠世族，四方人因为他们居处得到了好地方，称说吴氏时一定要把山名连在一起。然而他们所以获得称誉的其他原因，本来不必多说，也只是因为科举及第、仕宦相承不断罢了。即使如此，这难道就足以完全体现吴氏的美好了吗？大概从青霞处士在明朝初年以诗歌著名于世开始，今日浙江所流传的《林霏集》就是他的作品。他的弟弟遗夫隐君早年承受了诗学，因为哥哥遗芳已经在外做官，他便退处家庭，在侍奉父母之际，开口就吟咏诗句，以此为乐，终其一生。他写成篇章，内容和平闲雅，都可以讽诵。只是他一生作诗很多，草率写成后又丢弃了不少，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几十篇。隐君享年终老后，几个儿子珍藏他的手迹，不敢使其散失，大约已有五十年。然而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去世了。到这时，他的孙子琼和弟弟珍珫等商议把诗稿刻在木板上，希望同所谓《林霏集》一起流传于世。他们乘小船来到吴地，捧着诗稿请我作序。隐君下葬时，杨文定公亲自为他的墓表文，已经把他潜藏的德行发扬得很充分了。文末只说，他面向弁山，眺望霅川，耳目所及的景物都形诸歌咏，心情明朗自得，别人无法窥见他的境界。君子认为这是真知灼见，所以我特意取来写在这里。隐君名畴，“遗夫”是他的字；因为号为“樵乐”，所以把他的诗集题作《樵乐存藁》。自隐君去世以后，山水依旧，而子孙更加繁盛；无论隐居还是出仕，大家都能作诗。这大概既有承受先人的传授，也有山水的助益。这就是吴氏之所以为人所称道的原因。《公余韵语序》以政事为职责的士大夫，通常早起入朝，奏报应对完毕后，有时另有专门事务，便在朝廷上聚集议论；退朝后就回到各自的官署，率领属员办理公务。胥吏在左右拿着章疏，抱着簿册，依次进来，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也不耽误。当事务纷杂繁冗时，往往不知道美好的早晨和节日已经过去了。勤于政事到了这种地步，又哪里有空闲学习文章辞藻呢？我自从在翰林院任职后，暂任吏部，因为过去的习惯没有忘掉，想重新从事文章写作，但兴致索然，拿起笔就停下，有时一整天也写不成一篇文章，常常因此自我嘲笑。一天，同僚郓城人佀公拿一大卷书给我看，题名为《公余韵语》，里面全是士大夫赠送的作品，而以政事为职责的人居多。难道是各位在本职上做得出色，还能放出余力来写这些吗？还是因为佀公雅好吟咏，尤其重视交游，所以能够得到这些作品呢？读了以后，我又因此感到惭愧。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向达到哪里，必定会表现在言语中，古人在这方面从没有舍弃过。因此，即使衰周时代的人在外面服役，诗歌仍然可以诵读，何况生在今天这个盛世的人呢？大概退朝后从公署回家，宣泄心中的抑郁，抒写劳苦，表达志向所达到的地方，也是人情必然如此。至于记述朝廷宴饮赏赐的盛大仪式，记载国家祭祀和战争的大事，卷中写得灿然齐备，没有遗漏。后世有读到这些诗的人，一定会相信这就是太平盛世的声音。佀公请我为卷首作序，我怎敢忘记自己才疏浅陋，还是勉强写下这些话。《家藏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三 明代　呉寛　撰 序十二首 《送少师徐公致仕还乡序》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宜兴人徐公，今年因年老多病上奏请求退休。天子舍不得他离去，两次下谕挽留；后来他的请求更加恳切，皇上才答应，并且赐给他敕书，说明徐公的贤德，于是君臣之义在这里算是完全了。唉！徐公这次离去，可以说是极为荣耀了。近世大臣退休，有像徐公这样的吗？徐公得到恩诏那天，公卿大夫一起追述他的平生事迹，叹息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即使街巷中的平民百姓也是如此。这是替天下人爱惜他，并不是出于个人私情。他们既然不能挽留徐公，馆阁、台省的官员以及他的门生、乡里之人，便争相到文章巨公家中，请求撰文赠送徐公，以扩大这件事的声势。至于郎署中的一般官员，则作歌赋诗，以称颂徐公，接连成卷、累积成册，达数十篇。唉！徐公这次离去，可以说是极为荣耀了。近世大臣退休，有像徐公这样的吗？岂只是近世如此，古代也有像徐公这样退休的吗？我曾读过昌黎韩子《送杨少尹序》，说汉代二疏年老辞官离去，朝廷备办行装，在都门外为他们饯行，送行的车辆有数百辆，道旁观看的人都为他们的贤德而叹息。《汉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世又把当时的情景绘成图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杨侯离任时，丞相很爱惜他，奏请任命他为郡少尹，使他的俸禄不至断绝，又作歌诗劝勉他，善于作诗的人也相继唱和。有人说二疏未必真有这样的事情，这大概是为了夸耀杨侯离任时的盛况。唉！假使昌黎韩先生生在今天，看到徐公的事情，又会说些什么呢？况且杨侯任少尹，不过是不使他的俸禄断绝罢了。如今皇上体念徐公，已经下诏让他乘驿车回乡，又命官属护送，并且令有关官署优厚供应每月的廪禄，每年还拨给隶役供他差使。皇上的恩宠还没有停止，又任用他的一位儿子，使其世代承袭这份俸禄。这样还不算完，又派宦官带着白金、宝钞以及成套衣服，到徐公府第赐给他；恩典的盛大就是这样。古代也有像徐公这样离任的吗？于是各位勋戚，如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公以下，因为同徐公同朝为官多年，长期享受他的恩德，也都惋惜他离去而不能挽留，绘图并作诗赠送给他，这样又兼有了疏广、疏受的事例。只是他们来请我说几句话，我的话哪里足以使徐公更加尊贵呢？姑且叙述徐公离任之所以如此荣耀的原因，把它交还给他们。

译《盛氏重修族谱序》盛氏在吴中是大族，子孙分散居住在各郡各县，大多以行医为业。明朝永乐年间，盛氏有人被朝廷任用，例如太医院御医啓东、叔大二位先生，尤其著名；其次也有许多人担任郡县医官。至于以儒业出仕的，往往成为著名进士，在内外任官不断，所以人们指称他们为衣冠世家。我年轻时便同盛氏族人交往，听到过他们家世的大概，认为他们出自宋代参知政事、文肃公盛度。文肃公在当时显达，功业见于史传，世人称为名臣，这难道就是所谓根基深厚、枝叶茂盛吗？盛氏中有一位俊杰叫用阳，曾亲手修订族谱，请我作序，并把家世自序出来给我看，于是我更加详细地了解了情况。其先祖在唐末有一位名珰的人，起初居住在虞城，后来在吴越任余杭县令，从此在浙江定居。传到第四代为京，考中宋真宗朝进士，官至工部侍郎。文肃公是他的堂弟。文肃公生集贤校理中甫，中甫生知宿州仲南，仲南死后葬在汴地，子孙又在那里定居。仲南生中和，中和生瑄，连续两代担任司谏。瑄生岫，授官宣义郎；靖康之难时，随父亲护送皇帝车驾南渡，任平江府通判，后来退居吴江儒林里，从此盛氏才成为吴地人。后来传到第四代益，才迁居郡城。益生忠元，任江浙医学提举司提领。传到第五代便中断了，幼子宗仁生寓翁，医业又传了下来。寓翁生景华，明朝初年接受贤良征召，得以参与大政，却不出仕而归。啓东就是他的长子。盛氏家世可以考察的，大致就是这样。人没有不有所出身的，但知道自己出身的人却很少；固然是因为子孙逐渐衰微、无处查考，也因为后人没有替他们考订记载。后人不加考订，那么他们的出身只能从传闻中得知；传闻的说法流传到三五代还可以，难道能够传到数代仍把姓名一一说清吗？何况还能说清他们的事迹品行吗？这正是族谱应当编修、不可拖延的原因。用阳对此感到忧惧，勤勉不懈，不顾编纂记录的劳苦，从根本追溯到支派，繁衍分列，像在宗庙中排列昭穆一样，秩序井然而不混乱，这难道不是盛氏的良史吗？族谱最初由他的先祖、钱塘县尉存诚修订，他的父亲汝德继而修订；四十年后，族人更加繁多，用阳于是把它重新整理编定。难道仅仅是为了使后人不至于无法考察祖先吗？如果任其如此，还会使家谱中断残缺，继承先人志业的道路衰败。这样看来，用阳难道不是盛氏贤能的子孙吗？用阳以儒业为本，又精通医术，居住在市中而隐德十分显著。他名暄，号师省，是余杭府君的第十九世孙。《容庵集序》乡里的学校中，读书人把准备科举作为正事，有人却写作古文辞章，众人便嘲笑他，说：“这会妨碍他的正业。”唉！他们大概不知道，古文辞章对科场应试很有帮助。所以，写作古文辞章却不从道理上研治经学，必然会受到阻碍；专做科举文章却不学习古代作品，在文章方面也不会有成就。这两者正好可以互相发挥作用。乡贡进士谢君少游，在郡学时就喜欢古文辞章，已经考取乡贡进士，却不幸未能做官便去世了。幸而他的儿子昞和两个孙子雍、睦，能够继承家业。他们曾为父祖早逝、没有留下传世之作而痛惜，在箱笼中搜得遗文数篇，准备刻印出来，以自慰。谢君大概死于景泰初年，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吴中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何止数百，其中登上高科、跻身显贵仕途、以功名显达的固然有一些，其余人都寂然无闻。然而谢君的文章当时并不受人喜欢，却独独流传于世。不认识谢君的人，读了这些文章，仍然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仿佛他并没有死去；这样看来，古文辞章的作用，难道只在于帮助科场应试吗？雍正在县学做学生，托他的朋友陈维祐拿着谢君的遗文来请我写几句话。我没能认识谢君，私下叹息他所传下来的只有这些；假如让他再活几十年，他的成就应当会怎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姑且写下这些话把文稿还给他们。谢君名防，字惟贞，是我们长洲人，号容庵，所以用“容庵”来命名他的文集。经筵侍班倡和诗序 本朝设置经筵，确实始于英宗皇帝初年。按照制度，由两名儒臣进讲，必须由给事中、监察御史各两人侍班。今天子即位的第八年，是弘治乙卯年；又过三年，是戊午年。我们乡里的朱宪副天昭，曾以御史身份参与此事。天昭因为他的先曾大父三畏公在洪武年间侍奉高皇帝，任户科给事中，在奉天门侍班讲书时写有诗，便按照旧韵追和写成两首，以记载这份荣耀。士林中传相唱和，诗篇接连而成，声音和畅，盛况可谓隆盛。只是朱氏出自睢阳，自宋代历经元代，世世代代以读书为业并出仕。进入本朝后有三畏公，传到第三代就是天昭，他们都凭借文章和品行列身侍从之职，得以在视朝之余观习圣学，确实可以说是荣耀了。这正应当咏歌相继，形成唱和流传的盛况。讲学这件事，在台谏官能够参与，是一种荣耀；若在翰林，却只是平常事务。如今天昭的儿子希周，刚到二十岁便登上高科，随即进入翰林，手执经书在皇帝身边讲学，这件事就没有必要特别记载了。正因为把它当作平常事而不加记载，我才看出朱氏的荣耀是多么令人难以企及。我的确来不及认识三畏公，却同天昭父子交情深厚，欣喜朱氏三代都有杰出人物，因而敬佩羡慕并写下这篇序。

译越溪卢氏族谱序 族谱本来就应当编修。若世代次序遥远而又确切可信，族人繁多而混杂、或有遗漏，就一定要编修族谱，使世代关系近而人数较少。即使士大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大概是认为本族世系容易考知，不必编谱。谁知道数代以后，近的会变远，少的会变多，后人想要编修时已经来不及了呢？这是君子深思熟虑之处，所以一定对此事殷切不懈。我们郡中有卢氏，世代居住在越来溪上。有一位名士诚的人想编族谱，未能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纲居住乡里，以行医为业，怕先人的志愿失坠，终于把它完成。不过这部族谱从纲本人向上追溯，只有五代，记载青州通判吉；再往上从青州追溯，有一位做过临安令的人，虽然见于家乘，但因为他的父亲早年成为孤儿，不知道世代次序，于是不敢载入。其慎重达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没有陷入虚妄失实。纲有个儿子叫雍，修身谨慎，喜好学习。往年我居家时，他拿着所学来见我，我已经很赞许他了。到这次，他写好书信，带着父亲修成的族谱，请我在卷首题词。从今天看来，卢氏世系还很近，族人还很少，这部谱不编也可以。但从雍以后，子孙日益繁多，支派分立，想要考察清楚，难道这部谱不是后世族谱的开端吗？卢氏在唐代是望族，名位极其显赫的人也有不少，假使是别人，一定会把他们作为自己的祖先。然而对于近世的伯常尚且无法考察清楚，还暂且空缺不写，何况更远的世代呢？所谓事情必须核实，难道只是编修史书才如此吗？我因此为此谱题写了这些话。弘治己未八月十五日。送南京吏部尚书秦公诗序 自古以来建立国家的，大多设置两京制度；但如果不是皇帝车驾所在之地，也只不过设置留守罢了，从来没有像当代这样兴盛的。大概自永乐年间迁都于此以后，各官署在南京设置的，和建国初年一样并设如故；至于官员有多有少，则取决于事务的繁简，并不是因为南北之分而有轻重。那些安于任命、或请求调任以便于自己私事的人，本来就很多；有的人自以为任职有轻重，其中往往不满意，好像被置于外郡一样，难道是因为远离宫阙，不能亲近天子的光辉吗？有的人以升迁调任不同为理由，我私下恐怕这是对人的认识浅薄；贤能的人本来不会这样。做官只要能够尽到职责、施展才干，即使远在四方边远之地，也没有哪里不是可以任职的地方，何况这里是周代的丰、镐，汉代的灞、浐，土地优美、物产众多，正如古人所称的佳丽之地呢？不然，难道要像汲长孺轻视淮阳那样吗？那么如今的南京，又不是淮阳一郡所能相比，人怎么能轻视它呢？有人说：“萧望之也是名臣，让他守外郡他都不愿意，别人也不过是效法萧望之罢了。”萧望之不愿意守郡，是因为想在朝廷中担任谏诤之职；如今南京本来就有谏诤之职，而且正逢一个不避讳直言的朝廷，言路大为开放，凡是享受俸禄的官员都可以提出建议，难道会拘束于只有负有言责的人吗？我私下恐怕这是对人的认识浅薄；贤能的人本来不会这样。吏部右侍郎秦公出自舒城的旧族，天顺丁丑年登甲科，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历任内外职务，政绩显著，而且清廉谨慎恭敬，有前辈的风范。今年南京吏部尚书倪公奉诏调任兵部，承担参赞机务的职责，大臣们一致举荐秦公，打算代天子确认秦公贤能、可以胜任此职；皇帝批准了奏疏，秦公感激圣恩，选择日期启程。僚长兼宫傅屠公看重他的离去，作诗赠送他，诸公也都唱和。屠公说应当由我写一篇序。南京是高皇帝建国的地方，吏部尚书是高皇帝建立官制时设置的官职，诰词都在，明白如日星；其用意只是鉴别人才，由推举来充实任用罢了。根据事务繁简来安排官员品秩，是今天铨选部门的常规；因为人的贤能而不拘泥于资格，又是今天诏令中的特殊恩典。既然有这样的任用制度，凡是做官长的，都可以奏荐自己的属官，何况掌管铨选事务的人呢？南京距离这里虽然远达三千里，一封奏疏快马奔驰，十多天便可送到；天子正虚席以待人才，屠公能够按照诏令斟酌举用，秦公难道可以不留意吗？我有幸暂时承乏，忝居辅佐此事的职位，因而为秦公此行写下这些话。没有比这件事更重大的了，所以说上几句。

译《啓事余情序》吏部所掌管的事务不止一项，但以铨选最为重要。其制度见于高皇帝所制定的职掌，历代相传，遵行不废。然而选官有急选，也有常选。急选通常只涉及几十人，不过具疏奏请而已。常选大抵每两个月举行一次，人数便达到数百人。仪式是：天子视朝完毕，退到便殿；尚书和左右侍郎以及吏科都给事中登阶进奏。奏报完毕，天子特命光禄寺供应酒食，又命一名中贵人查看奏疏所列内容。奏疏呈入后，尚书以下及文选司官属走出班次，到宫阙左边的旁舍，等候得到诏令，才开启奏疏、填写榜单，向众人公布。事情大致如此。这件事可以说很重大了。不过这数百人，虽然出于先前讨论决定的结果，但品秩、司署繁多杂乱，想在半日之间全部核取完毕，有时考核稍有不慎，没有不出差错的。如今四明屠公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升任尚书，从弘治丙辰年二月起掌管选事。他办理事务从容宽裕，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又利用余暇在每次选官时查检韵书，依次拈取三个字作为韵，作七言绝句一首，与同事轮流倡和，积累成巨卷，取晋代山公的话题名为《啓事》。我闲暇时，屠公让我为此作序。我跟随公后共两年，见公才思出众、思虑敏捷，精力尤其超过常人，即使在仓促之间，也常常像平时一样得句成章；我自愧疲惫、努力而迟钝，文章多不能写成，私下曾不断感叹佩服，又哪里有什么可作序的呢？等到我承蒙恩典再次进入翰林，公务清简，想到屠公的意思不能长久违背，于是终于为它作序。从前在春秋时代，列卿宴会聚集，必定命人赋诗来观察志向，君子根据其志向所在判断其成就归宿，丝毫不会有差错。何况铨选本来就是所谓的重大事务呢？圣明的君主虚席以待，有招徕人才的心意；群士整冠待命，有被任用的希望。若没有一句话来表达这些，岂不是会被赵文、韩宣子一类人讥笑吗？读这卷诗的人，不要说篇章短小、内容寂寥，不能充当足够的歌咏之数；只要考察其中的言语、观察其中的志向，一定会有所收获。诗共若干首，是从丙辰到己未所作；以后凡有所得，都应另编成卷收藏。屠公名滽，字朝宗，尚书加太子太傅，名钟；为佀公大器所作的，名民恱；为秦公崇化所作的，名瀚；为林公亨大所作的，林公都是侍郎。佀公如今升任右都御史，秦公任南京吏部尚书，名源。为季君本清所作的，名矼；为魏君秉德所作的，魏君都是都给事中。本清最终官至太常寺少卿。我吴宽，字原博，现任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弘治十二年冬十二月上旬作序。《石田藁序》诗歌往往在穷困中写得精妙，这是欧阳子的话，世人都认为说到了极点。我却认为，所谓穷困，是自身处境困厄，必然使言辞悲苦；那么所谓精妙，也只是精妙于悲苦罢了。因此我曾私下认为，穷困而写得精妙，不如隐居而写得精妙。隐士在朝市之上忘却情怀，在山林之下甘心自得，每天以耕作、垂钓为生，以琴、书为事，陶然沉醉，逍遥游乐，不知道冠冕是什么制度、钟鼎是什么东西，并且有把富贵看作浮云的心意，又有什么穷困可言呢？所以他们发而为诗歌，如果不是清婉和平，便是高亢超绝；在唐人中寻求这样的人，陆鲁望就是如此。如今他的诗还在，我曾读过并喜爱它。鲁望是吴地人，吴地的诗歌从鲁望首先倡导，宋代兴盛，元代尤其兴盛；然而那些诗人大多生于末世，虽然本人隐居，时代却困厄，所以他们的诗也只是悲苦罢了。我曾读这些诗而为之悲伤。本朝以来，战争平息，百姓安宁，天下趋向治理；等到太平日久，人情和乐，读书人求仕的争相研习经义，取得科第后出仕。像相城的沈氏，却独独喜爱隐居。大概从絸庵征士开始，便已经在江南有诗名；他的两个儿子贞吉、恒吉继承其后，到了我的朋友启南资，更加秀异颖悟。他虽得益于父祖的教诲，却能够自行接续宋元诗派，上溯到鲁望；况且他的住宅在江湖之间，风景不逊于甫里之胜，宾客满座，酒器食器常常陈设。谈笑之间，提笔便成篇章，随物赋形，依循感情叙述事情，古今各种诗体都达到精妙境界。溪风、洲月、谷中雾气、山峰云彩，形迹仿佛空灵，姿态倏忽变化，越玩味越觉得美好，越欣赏越觉得无穷。所谓清婉和平、高亢超绝，他兼而有之，所以名声广泛传播，不只在江南而已。我年轻时居住乡里，也喜欢作诗，承蒙他屈尊同我唱和，正为自己只是袭取松陵、袭美的诗风而惭愧；可是他的儿子云鸿竟想请我为《石田藁》作序，我凭什么来作序呢？唉！圣俞出仕以后获得了“穷”的名声，启南不出仕却保全了隐士的节操，他们的诗同样精妙，但悲与乐却各不相同，读者应当自行体会。启南把诗意发为图画，精妙得逼近古人，有人说这掩盖了他的诗名，但最终还是不能掩盖。今年他已经七十多岁，诗兴更加旺盛，几天就常常写成一篇；我虽然不能窥见他的境界，又哪里能够把他的诗全部读完呢？《使东赠别诗序》弘治十二年七月，阙里发生灾害，守臣派人飞驰上奏。天子悲悯，思考用什么方式来慰问安抚先师孔子，于是从宫中发出祝词，选派儒臣前往祭祀。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海虞人李公世贤，正奉命出行。士大夫争相作诗为他送行，在朝为官的同乡人也各自作诗成篇。于是太常马公宗勉托我为诗集作序。我读这些诗，发现诗中对于天人关系所表示的疑问，深刻极了。从前孔子经过宋国，让弟子在大树下学习礼仪，桓魋厌恶他，便把树砍倒。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上天厚待圣人，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到汉代鲁共王想拆毁孔子的住宅，用来建造宫室，在堂上听到金、石、丝、竹乐器的声音，于是停止了。人尊崇圣人，又到了这样的程度。那么这一次灾害发生的原因，究竟是天，还是人？我从哪里去追问呢？李公博学多识，明白刘向的说法，难道唯独不能认识这件事吗？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不必产生疑问，更不必追问。天子追崇正道，宫中不得安宁；李公只是奉行使命，修整祭祀之事，以传达九重宫阙的诚意罢了，哪里需要知道其他原因呢？

译《尚书严公流芳录序》汉朝承接秦朝之后，高帝与百姓约定法令三章，既然革除了秦朝的苛政，所任用的人也都选择宽厚稳重的长者，用来改变社会浮薄的风气。天下不可能家家户户都明白道理，只要显示出意向，人们自然会受到感化。考察当时的情况，如周勃、曹参、张相如等人，以及后来石庆父子，都处在显要职位；而像啬夫那样喋喋不休、能说会道的人，最终反而得不到任用。汉朝之所以安定，不正是依靠改变风气、任用人才的力量吗？汉朝以后，兴起的王朝必定承接极度衰败之后；若论治理质朴而接近古代，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汉朝。大概经历二十年，皇明兴起；元朝政治的苛刻虽比不上秦朝，但君臣上下有关人伦纲常的方面，也未尝不比秦朝清楚。到了元朝末世，强臣跋扈，弑杀叛逆的祸乱发生，终于走向灭亡。我太祖承受上天的明命，开始整治人伦纲纪，希望能够改变旧俗。当时列身各级官位的人中，机巧而喜好生事的，起初有时得到容纳，很快又被斥退；那些奸邪谄佞、奸诈顽劣的人，必定彻底铲除，不让他们妨害政令。因此当时所信任的人，无不是所谓宽厚稳重的长者，往往从田野之间选拔出来，安置到朝廷之上，尊宠隆重、破格升擢，不论资历次序。他们如果有过失，也一定委婉周全地加以保全，下至他们的家人，也都知道皇上的心意，纷纷改正行为。淳厚的风气既已恢复，天下也就大为治理了。可以列举这样的人，如兵部尚书唐公铎、国子祭酒宋公讷、春坊庶子郑公济、光禄卿徐公兴祖。后来又有工部尚书严公震直，他尤其受到信任，特别蒙受恩宠。严公是湖州乌程人，世代务农，是当地的旧族。洪武初年设置粮长，郡县推举选拔，得到了严公；他每年都率先缴纳粮食。乡民一向感念严公的恩德，唯恐误期使他受累，因此没有拖欠粮粮的人。当时正征召富民出仕，称为税户人材；皇上察知严公朴实正直、勤于办事，召他入朝，授为布政司参议，却留下来办理通政司事务，屡次升迁至工部尚书。不久因严公的过失降为监察御史，想让他历经考验以锻炼才干；他两次奉使远行，事情都办得符合诏令，所提出的建议也都得到施行，于是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他的属官又犯了严公所受的过失，严公以此自我责备，又降为御史。不久仍被任命为工部尚书。凡是严公被降职，皇上的恩宠反而更加深厚；严公奉行职务也更加谨慎，最终能够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使子孙繁衍至今。大约一百多年间，乡里称说仕宦之家，必定以严氏为首。严公一生的大略载于国史和郡志，详细情况见于郑庶子、王教授所作的记文，可以考察。到了这时，严公的曾孙、思南府推官严绩虑，担心严公的事迹湮没不彰，带着家录两册进京，和如今的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商议，准备刻板流传。太保公是严氏的外孙，便为它编次成六卷，题名为《流芳录》，于是带着严绩虑来请我作序。我吴宽生长于与严公相邻的郡，早就听乡里人多次谈论严公的事迹，甚至称他的家族必说“严府”，可见人们敬重他。不过我只是后生，学识浅少，恐怕反而有辱严公，又能说些什么呢？这部书首先完整直述严公任官时屡次蒙受恩诏的事情，不敢加以润色，怕失去事实。其次收录严公的画像赞、记、序、碑、铭等文章，最后以《南游集》结束。文集开头收录严公奉使安南时的敕诏，以及同安南国往来的书信；出使广西时所作的纪行诗也都收在其中。严公喜欢作诗，诗稿大多没有保存下来，现存的只有这些；由此也可以看出严公既有德行又有文才，而汉代官吏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

译壬戌科会试录序 自开国初年以来，见于明文规定的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而且一定在年初举行的，只有朝觐和科举。朝觐就是古人所谓述职；那时天下各部门的官员都聚集京师，考察他们的政绩并据此升降，是吏部的事务。科举就是今天所说的会试；那时天下士子都聚集京师，考核他们的文章并决定取舍，是礼部的事务。皇上统治天下的第十五年，即弘治壬戌年春天，朝觐事务结束，接着举行科举。礼部尚书臣傅瀚等上疏说：“按照旧例，会试应当任用知贡举官。臣傅瀚与左侍郎臣张升、右侍郎臣焦芳各因事务不能参与，请选定合适的人来承担此事。”于是吏部右侍郎臣王鏊特奉诏令代理此事。我吴宽恰好暂时任职翰林，便奉命与侍读学士臣刘机充任考试官。同任考试官的有侍读臣白钺、修撰臣朱希周、臣伦文叙、编修臣罗钦顺、臣陈澜、臣叶德、臣丰熙、臣刘龙、检讨臣刘瑞、都给事中臣屈伸、给事中臣徐忱、员外郎臣张天爵、主事臣杨子器、臣冒鸾。监试官是御史臣张纶、臣余本实。从我这个提调以下，各人都履行自己的职责。于是各地乡试选出的士子，连同参加历科会试的人，以及先前按乙榜分派到外地任教、达到年限获准再次应试的人，总共三千七百多人。按各经所占名额取士，必须做到公平，但也不敢擅自决定，于是列明人数上奏，请圣上裁决。名额确定后，才按试卷拆封，排列姓名并张榜公布。又选取优秀的程文刻印。我谨慎地把这件事写成序。大概我观察今天的情形，应试士子达到几千人，可以说很多了；等到录取的士子只有三百人，人数不到十分之一，也可以说很精。精，就意味着所取的都是合适的人，没有遗漏贤能。春秋时葵丘会盟，齐桓公四次提出“取士必得”；但他所谓“得”，不过是得到霸主的辅佐罢了。如今伟大的天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只取贤能之人，才能任用他们，其盛况可以和三代相提并论，哪里是五霸那些只图功利的人所能相比的呢？然而自古以来宾兴人才的制度废弛，不考察德行操守，只考察才艺。文章辞采也是一种才艺，出自内心思虑而写成手迹，就像语言一样。只根据言辞取人，实在令人怀疑。过去孔子曾让门人各自谈论志向；后来却说：“起初我对待人，听了他说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待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 等到观察了他的行为，又说：“考察他心安于什么。”以孔子的圣明，对待别人时，听了他的言语一定要观察他的行为；观察了他的行为，又一定要考察他的心志所安，然后才算完备。如今选取士子，只凭纸上几千字，认为他能合乎义理、通晓政务，文章又有文采、值得诵读，就可以认为已经完全了解这个人了吗？恭敬地想，皇祖制定的法令，要万世常行；对于科举一事，完全废除前代诗赋诸科，必须以通晓经义为根本，端正士人的学习风尚，这已经接近古制了。到廷试时又赐下策问，用来观察士子的志向。既然评定了名次，就授予官职；授予官职，就用政事来考验；用政事考验，就考察他的政绩。在外地任职来朝的，又让他们各自陈述所主管的事务，以便考察。因此，前面选取人才虽然依据文章辞采，后面考核却一定以政绩为根本，确实与古代考察言论、检验功效的意义相同，那么这些人的真实情况又有什么能够掩盖呢？恰逢今年在述职之后，皇上特诏吏部考核人才的升降，必须核验实际表现，以此作为劝勉和惩戒。从今以后，凡是入仕后表现特别优异的，必定蒙受赐宴、赏赉，以示荣耀，并且将破格升迁、显著任用；否则便予以黜退、弃绝，几乎没有容身之处。这又与古代庆功、责让的意义相同。臣吴宽有幸跟随史官之后，谨特意把圣上的政事写在会试录卷首，给士子们看，也借此传播于天下。慈溪姚氏家乘序 浙东以旧族著称，其中有慈溪姚氏。他们的先祖原是越州人，宋代有位嗣宋，庆历年间任浔州太守。又过两代有溱，才迁居慈溪。从宋代历经元代直到本朝，族人日益繁盛。原广东参政姚堂，是他的后裔。考察其先祖，能够知道的上溯十五代，编成族谱；族谱完成，至今大约已经四十年了。他的侄子、广西佥事姚镆又续加修订，再向下延续三代，名叫谱，于是世系完备了。只是先世自元代国子助教登孙以下，文章辞作大多散失，幸而见于刊板流传于世的，尚存一二篇。至于宋代以来，名公为先世所作的文章，也多有保存。另编成集，次列在族谱之后。至于近世所受历朝诰敕，尤其能光耀家世的，则谨慎录下原文，冠于文集卷首。总名为《家乘》。当参政公任苏州知府时，我还只是诸生；他的儿子乡贡进士姚鉌过去曾与我同学，所以特来请我作序。自魏晋以来，人们重视门第；延续到唐代，山东各族往往凭婚姻互相凌压，有的舍弃乡里而妄称出身，有的抛弃祖宗而依附别族的弊端。到了这里，要知道古代得姓，必定始于圣贤以及诸侯、大夫之后；虽然后来分支而成为氏族，若不是像汉唐因赐姓而造成混乱，也不过是有兴衰、继绝的差别罢了。所以凡是有得姓之家，必定有接受这个姓的祖先，道理十分明白。姚氏得姓，本来出自舜；越地至今还以舜命名城邑。其后子孙散居天下，其中思廉、元崇在唐代尤其显赫，都是当时的名臣，如今却没有把他们列为祖先。族谱断定从浔州府君开始，所谓依据能够考知的世系，是使支派明确、事情正确，使材料核实、关系清楚，足以在家族中传为可信。虽然这些人未必都十分显赫，但留在乡里的有隐士的节操，而且多行义举；出仕的都能尽官守，而且多有才干。其中由科举出身而任儒官的，不但能够树立师道，而且大多在当时拥有文名。比如参政公后来又登甲科，做清廉官吏，吴地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如今佥事君又继起，既贤能又有文才，近来从礼部副郎被推举升任宪臣、提学，将用经学教导一方，为朝廷培育人才，后代自然足以奉他为祖。家乘，就是一家的史书。佥事君编成此书，对姚氏功劳很大，所以应当为它作序并提到这些事情。《家藏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四 明代吴宽撰 序十四首

译刘文恭公集序 世上本来就有擅长文章的人。山林之间地位卑贱、处于下层的人，他们的文章大多晦暗而不能流传；至于地位显贵的人，有的放纵而没有操行，读他文章的人尚且会嘲笑他，何况还想让文章流传呢？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勤勉不懈地执笔撰写文章，能够达到精妙境界的有几个人？幸而文章写得精妙，却因为地位显贵而鄙薄他的品行，因为地位卑贱而埋没他的名声，想要流传也同样困难。因此我读乡中前辈刘文恭公的文集，深深为之感叹。刘氏是吴中的世家，自宋代以来世代以儒学和仕宦相承；进入本朝，正逢家道衰落，但刘公居贫困而努力学习，从未降低自己的志向。永乐年间，他终于考取科第，进入翰林，更加专心于学问，纂修典籍、侍奉讲读，都称职胜任。文章名声已经显著，有人来求文，他总是酬答，从不故意推辞拒绝。然而他一生谨慎地作出许可，很少随意应允；文章所施行，从不迎合世俗来取悦别人，别人也不敢轻易地向他求取文章。刘公为人俭朴质实、不事华饰，很少玩物爱好；安静退让、不争名利，也绝不奔走趋附。因此表现在著述中的，不以险怪奢靡为工巧，往往在和平简淡之中含有温厚纯正、典雅端庄的意味。了解刘公的人，都认为他的文章像他的为人。刘公去世后，遗稿收藏在箱笼中，大多是杂乱的稿本。他的儿子瀚在内外任职，都以刑狱事务为职责，没有空闲编次文稿。到这时，他以陕西按察副使致仕，才利用闲暇编成此集。因为我和他居住在同一乡里，后来做官又曾同朝为官，交情深厚而且长久，于是他拿父亲的遗稿给我看，让我为文集作序。我出生较晚，没能承受刘公的教诲，只是在诸生中有一次远远见过他的容貌而已。如今有幸得到他的遗稿来阅读，难道不就像接受刘公亲自指授一样吗？只是我学识浅陋，按察君却错误地加以委托重视，这难道是刘公所希望的吗？我推辞而未获允许，后来他写信让他的儿子、今任直阁尚宝卿的棨来告诉我：“我已经老了，先父的文章将要刻板流传于世，希望能有一篇序文，使我在有生之年见到它。”刘公在翰林任职最久，后来由国子祭酒升任少詹事，官位已经显贵；但他一向俭朴质实、安静退让，自我持守更加严格，仍然像山林中的人一样。所以他的操行，乡里人知道，同时代的人知道；远方的后辈有的或许不知道，难道会因此怀疑他的文章吗？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然有言论。”我谨写道：这是有德行之人的言论。学者应当共同把它传布下去。刘公去世几年后，天子念及他是春宫旧日的学臣，特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恭；有关部门又在学校里为刘公建立祠堂，了解他德行的人认为这符合公众的议论。同年三友会诗序 成化壬辰年登进士第的有二百五十人，可以说很多了。从壬辰年到弘治癸亥年，三十二年，也可以说很久了。再往前的两三科，距今更加久远，按理说同年中的人应当更加少。然而没有比壬辰科更少的，大概如今仍在仕途上的只有三十人，在朝廷任职的只有三人：我吴宽、工部左侍郎汤阴李公鐩、时器右侍郎德兴张公宪廷式；而廷式又分司在外，一年只来一次罢了。今年廷式已经回来，三人相互说道：“圣明天子正承受万福，又幸而四方没有忧患，三边少有警报，朝廷还依照旧例举行灯节，让臣民共同欢乐。我们三人如果连一杯酒都不共同饮用，以此欢聚一天，所谓同年会，岂不是快要废弃了吗？”于是正月九日第一次在时器家聚会。酒喝到一半，时器从缸中取出松、竹、梅三样东西，摆在席间供大家赏玩，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岁寒三友，今天大概很像它们了。”大家相互一笑。十四日第二次在我家聚会，二十日第三次在廷式公馆聚会。公馆是建安杨文敏公的朝房，就是所谓的聚奎堂。参加这三次会聚的三人，性情都不饮酒，直到酒席结束仍然神志清醒；清雅的谈论没有穷尽，间或说些诙谐话，欢乐融洽，持续了许多天，彼此的交情更加深厚。每次回去便作诗记载这件事，又按照年龄长幼排列次序；三种东西各自分占一个韵部，轮流倡和，不知不觉写成了许多篇。唉！往年举行会聚时，座中宾客满堂，起身就座喧闹不已，劝酒酬答淋漓尽兴，似乎以此为乐，只是因为人多罢了。彼此没有交心的话，不能奏出高雅的声音，匆匆聚集，喧闹散去，不比市井之人在早晚聚散好多少。哪里有在十天之内频繁举行三次会聚，三次会聚之后还能得到如此丰富诗篇的呢？何况礼仪不忘恭敬，欢乐不失正道，以道义相互期许，必定寄托在言语中；以节操相互勉励，又善于从万物中取意，难道只是把酒肉当作事情，追求一时的快乐，像苍蝇蚊虫聚集一样，被古人讥笑吗？于是录下这些诗，请国子监典籍陈启阳绘图置于卷首，我又为它作序。每人收藏一卷，传给子孙，用来讲述世代交谊，也足以作为凭证。

译五同会序 自有人类以来，世代漫长而没有穷尽。人生在其中，大致不过百年。生在我以前的人，我仰望也不能与之接触；生在我以后的人，我回头也不能等到他出现。竟然在无穷的世代中相逢并生于同一时代，这不是也很难得吗？既然生在同一时代，有的居住地又有南北之隔；居住在同一乡里，做官又有内外之别。假使居住同乡、做官同朝，岂不是更加难得吗？不过，三方面虽然相同，有的人志向不同却道路相同，那也只不过像古今、南北、内外一样，又有什么难得的呢？吴地人出仕做官，大多在天下很兴盛。如今在当时显达的，仅有五人：都御史长洲陈玉汝、礼部侍郎常熟李世贤、太仆寺卿吴江吴禹畴、吏部侍郎古吴王济之，以及我吴宽，共五人。去年，五人一有公务之暇，便准备酒食聚会；按年龄确定座次，以吴地方言相互交谈，以正道相互责望，以疑难义理相互辨析。兴致所到，便表现为吟咏；有所感触的事情，常常发为议论。这样差不多可以成为古人所谓心意相通的朋友了：同乡、同朝，而且志向相同、道路相同。因此把它命名为“五同会”，也就是五个人共同聚会。吴禹畴请越地人丁君凭借精妙的绘画技艺，把聚会绘成图，装饰成一部长卷，推让我在卷首作序。图中坐在左边的是我，和我并坐的是李世贤，前面一位是陈玉汝，接下来是王济之，再接下来是吴禹畴；五人的容貌都描绘得十分相像，神采奕奕。只有我白发苍颜，颓然衰老，实在可叹。我们五人起初约定要不断接续举行会聚。不久，陈玉汝升任副都御史，前往南京；王济之因父母丧事离职。从此参加会聚的只有三人。我年纪已经很大，又将引退，即使后来的人会再次使聚会兴盛，我也确实无法等到了。送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周公致仕诗序。古人四十岁开始做官，七十岁退休，大致做官三十年罢了。后世入仕不以年龄为限制，但退休却与古代相同，不只做官三十年而已。本来仕途很宽裕，近来的制度规定凡年近六十岁的人，便不让他继续做官；退休如此容易，难道不是因为后来候选官员积压，为了一时疏通而采取的办法吗？然而本来就有进身困难的，有人年过五十，长期滞留在吏部而不能做官；也有进入仕途还不到三五年便离去的。仕途的困窘，又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只按年龄来论，是对待一般官吏的办法；至于大臣，则不受这个限制，而让他们长期任职。汉代以来，因为灾异而弹劾免除三公，于是大臣离开职位，朝廷对他们的礼遇逐渐衰薄，甚至使他们无法容身，这些都写在史册上，成为千古遗憾。三公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遇到灾异时，内心不能安定，本来就很难继续居位吧？这是他们自处的原则，本来应当如此，难道是君主处置他们吗？大概应该在将要任用时选择合适的人，不应当在正要任用时黜退这个人。选择之后才任用，任用之后必定长久信任，待遇自然应当和一般官吏不同。所以说：官职不一定要齐备，关键在于任用合适的人。既然只任用合适的人，他们退休时自然有不能轻易改变的理由。近来大臣上章请求离职的有五人，皇上重视他们的离去，先后下诏温和地慰问劝谕，后来又答应了他们。五人中的一人，是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周公。周公出自太原世家，早年登甲科，在翰林、春坊辗转任职将近三十年；史局编修、贡闱考试等事务，都履行得很称职。皇上还在青宫时，周公担任讲官，在启发辅导方面尤其功劳很多。然而人人只知道周公是文士罢了，一旦朝廷把政务交给他，凡是礼仪、铨选等事务，他都像平素熟悉一样处理，由此通晓经术的儒者之名便一致兴起。等到掌管户部，他亲自承担事务，不顾利害而办理，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不过周公早晚勤于公务，筹划国家财政，也十分劳苦；这大概就是皇上最终怜悯他的情意而答应他离去的原因吧？有人因为恰逢星象变异，便想援引汉代的旧例，这恐怕是怀疑世道正在上升、应当以三代为鉴；一时的弊政，难道果真值得效法吗？五人离职，都蒙受诏令加以优待；周公仍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照旧，并且命有关部门实行优待老臣的制度，又赐给他敕书，褒扬优待到了极点。试问汉代曾有过这样的事吗？公卿大夫对于周公离去，羡慕而又惋惜，感情上不能不如此，言语上也不能不说出来。大家相继作诗为他送行，郓城佀公以都御史代替周公，认为我和周公同僚相交最久，请我为诗集作序，我不敢推辞。送南京兵部尚书韩公诗序 不久前，我奉诏编修《大明[疑“会”]典》，凡是《令甲》中记载、由各衙门送上来的材料，都得以编阅。抬头看到高皇帝建国之初，经营创建，日夜不得闲暇；在崇尚武力的时期，对于军事一事，更是特别费尽圣心。大概府卫统领的军队编成什伍，团结营屯，姑且可以比作环绕城郭的护卫；至于马厩牧场、兵器械具之类，也没有不完备的。因此，安定内部、抵御外敌，以重驭轻而成就万世之治的事务，全都掌管在兵部，可以说是责任重大了。自永乐年间定都北京以后，兵部所掌管的事务仍和从前一样。王业的基业由此开创，能够建立不可防御的功业、传下无穷的统绪，也正在于此。于是这里称为南京，朝廷特意敕令一位勋臣专门总理机务，这就是周代保厘、唐代留守的意思；而兵部尚书能够独自参与辅佐其中，可以说责任更加重大了。所以南京同时设置六部，而兵部最为重要，是因为各部官职等级相同，但它的责任更重。今年兵部缺少尚书，朝廷命吏部召集大臣推举人选，选得本部左侍郎、洪洞人韩公，士绅们交相庆贺，都认为选得了合适的人。南京依靠长江、背靠群山，土地广大、物产人口众多，距离京师三千多里；然而朝廷把它看作三辅，没有东南方面的忧患，只是因为有一两位大臣坐镇在那里罢了。治理政事不致力于繁琐更改，施行威严而不崇尚姑息迁就，使世俗恢复淳厚，在事变尚处于细微征兆时便能察觉，使人彼此生养而不知道这是他的功劳，这只有简约持重、清廉谨慎而有宽宏气度的人才能做到，而韩公正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今天大家认为选得了合适人选的原因。有人认为，韩公既有这样的德行器度，又通晓政事，勤于询问学习，应该留在京城接近天子、辅佐治理教化，反而把他放在外地任职，难道可以吗？南京不应当被看作外地，它本来就是旧都；那里有机务，也有军事事务，正是所谓责任重大而且更加重大的地方。将来天子想到韩公久劳于外，用御笔写几行字召他回朝，又有什么困难呢？这时少师马公侍从在旁，即梁公，因为与韩公有同僚之谊，已经得到诸位赠行的诗作，于是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与韩公相交友好，舍不得他离去，却也不能把他留下，只姑且写下这些话以等待时日。

译《衢州府志》序 衢州府旧日已有志书，自元代以来也已经多次修订了。如今太守姑苏人沈侯又重新修订它，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年代已经相隔很久，虽然山川依旧，但疆域有的已经分割；何况田地日益开垦，户口有的已经增殖，加上人物的盛衰、官署的兴废、赋税的多少、物产的多寡，这些古今都有不同，难道能停止重新修志吗？而且旧志把府、县的事分别记载，似乎没有统属关系，沈侯又认为这样不可。于是致仕教谕、开化人吾君冔首先接受沈侯的意思，查阅旧籍，搜访近来的事情，完成了这部志书；教谕、西安人吴君防又从旁协助，才得以成书。这部编纂成的志书共有若干卷。沈侯因考核政绩来到这里，告诉我说了这件事。衢州人中游学于此的有好几批，都请我作序。衢州进入本朝后，隶属于浙江，是浙江南部的地方；土地肥沃，百姓勤劳，号称善地。至于名臣贤士的产生尤其兴盛，本来不是仓促间能够说完的。只是宣圣孔子的嫡系正宗，从鲁地越地南迁，受赐居住在郡城，庙宇巍然，祭祀隆盛。因此衢州虽然列为一个郡，实际上与阙里南北相望；天下谈论世代显贵的旧家族，没有谁能排在它前面。这样一来，这个地方更加尊重，岂只是所谓善地而已。沈侯年轻时与他的弟弟一同考中甲科，并列名朝廷官籍；等到出任这里的太守，严格约束自身，勤于政事，爱护百姓，治理政绩十分显著。只是郡中事务繁多冗杂，又处在交通要冲，案件诉讼和驿站使者纷纷来到面前；沈侯在忙碌之余还能编写这部志书，比庸俗的官吏高出好几个等级了。可是那些庸俗官吏自以为办理文书就是能干，必定会责怪这是不急迫的事务，却哪里知道它为什么是急务呢？孔子能够谈论夏、殷的礼制，却感叹杞、宋两国的文献不足以考证，正是因为文献不足。可见文献所关系到的事情就是如此。那么今天衢州的文献已经足够了，后世也将有所考证了。《山东泉志》序 《山东泉志》共六卷，是我友人、今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徐公仲山在水部任职时治理泉务并编修的。开头记载各处泉水，并以泉图列在卷首；其次记载河道，即泉水流入的地方；再次记载堰闸，即泉水流经、用来阻挡它的设施；再次记载水闸，即泉水流入、用来调节疏导它的设施；再次记载题名，即那些官职都是为泉务而设置的；再次记载碑记，即其中的文章都是因泉务而作的。总名为《山东泉志》。山东，是后世的称呼，就是古代齐、鲁的土地。徐公认为志书应该有序，间或写信来请我作序。泉水有的出自山中，有的发源于地面，天下各处都有，并不只是齐鲁之地才有。但齐鲁各处泉水经过疏浚，独能发挥作用，是因为漕河靠近那里，只有疏浚它们，才能取得其中的利益，用来运输物资，使粮食充足。正如孟子所说大禹治水，掘开土地使水流入大海；只有挖掘疏导，才能除去水患，用来种植庄稼而获得粮食。水与泉，大小虽有不同，但它们的利害是可以这样说的。徐公从年轻时读书，已经懂得治理之道；等到考中甲科，分司外任，便专心研究泉务，最终成就了治理的功绩。从此出入勤劳，贤能的声名更加显著，于是从方面大员升调进入内台，奉命巡抚；又来到山东任职，责任一天比一天重大，就不是治理泉务可比的了。徐公既然对民政更加用心，他流布恩惠、使百姓获利的功绩，又哪里是泉务所能相比的呢？回想成化年间，徐公正在治理泉务，而我恰好进京，在济宁相遇，一同拜谒孔林，路过泉水之上时，我已经感叹他督治有方。等到徐公任期届满回来，就拿出所谓《泉志》给我看。如今算来那时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哪里料到还要为这部书在卷首作序呢？提笔之时，感慨也随之而来。《赠衍圣孔公袭封还阙里诗》序 弘治十六年六月，巡抚山东都御史徐源等上奏说：“宣圣孔子之后，自汉代以来，屡次增加封赠典礼。到了本朝，确定孔氏嫡系后裔一人封为衍圣公，专门奉祀孔庙，因此褒奖尊崇更加隆重。如今第六十二代孙孔闻韶，按次应当承袭封爵，谨此奏报。若认为崇尚儒学、尊重道统，没有什么比孔氏更应优先的，请立即施行。”此事交给吏部，朝廷派官员到阙里传达召命。这年九月，孔公乘驿车到达，入朝觐见。此前已有诏令，孔闻韶依照制度承袭衍圣公。孔公感激惶恐，择定日期上表陈谢，一切依照仪式办理。后来皇上更加思考褒奖尊崇孔氏的办法，特意派宦官带着玉带一条、麒麟纹绮一匹前去赏赐，又赐给他玺书，以夸示这件事。一时文武廷臣，下至宿卫将校以及京城人士，见到的人无不称叹说：“朝廷对待宣圣的后代，盛大到了这样的程度，我们何其有幸，能够亲身看到这件事。”过了一个月，孔公择定日期将要回到馆阁。自少师刘公以下，因为都诵习、效法孔子，又有机会见到孔子的后代，正值盛世而受到盛典，便相继作诗相赠。诗写成后，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惭愧而推辞，但如果不接受，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自从有典籍记载以来，没有比六经更古老的；其次是《论语》《中庸》，再其次是《孔子家语》。这些书都出自孔氏，是天下万世流传的典籍。即使说它们并非全都为孔氏亲自撰作，也确实都是出于孔氏的。正因为这些书出自孔氏，作为孔氏的后代，首先应当传承它们。最应传承的是六经、《论语》《中庸》《家语》；即使把诸子百家的言论全都废弃，也没有关系。其他东西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如今看这些诗的主旨，也只是称颂感叹孔氏承袭封爵的盛大而已，不敢说对孔公的心意有什么帮助。既然诗作出于这样的用意，孔公姑且读一读它们，必定会想到应当怎样仰承报答皇上的恩德，自然不能停止。这样说诗作对孔公有所帮助，也可以。若像孔僖当年回答汉章帝那样，说这是崇尚礼制、尊敬先师、尊崇圣德，并非臣下一家的私荣，那就错了。章帝作乐祭祀孔子，本来就是为了孔子。推究孔氏世代的恩泽而使其后人荣耀，作为后人，难道还要把孔僖的话当作自我处置的准则吗？闻韶是孔公的名，字知德，已经二十二岁了。他是前任衍圣公孔敬的儿子，也是如今太子太保长沙先生的女婿；为人庄重安静少言，举止行动合乎礼仪，人们都认为他得到了内外两方面的教养。”

译《送陈都宪玉汝赴南京诗》序 不久前，我与在朝为官的同乡姚城人陈玉汝、海虞人李世贤、松陵人吴禹畴、震泽人王济之，五个人结为同会。这大概是沿袭睢阳会的用意，并遵循洛社的旧例。公务之余，每月相聚一次，饮酒来消解劳苦，彼此以此为乐。不久，玉汝升任南京左副都御史，于是感叹良友相会不能长久，欢乐之事难以持久，心中有不能胜任的感慨。玉汝将要出发，我作诗赠给他；世贤以下的人和诗。凡是与玉汝交情深厚、能够作诗的人，也都来和诗。诗写成后，有人说玉汝只是一个人离去，留下四个人，四个人还足以欢乐，而一个人离群独居，必定不会快乐，这是可以知道的。这大概是不了解玉汝。南京是玉汝从前游宦的地方。官署所在之处左边有山、右边有湖，尽是优美的景致。圣祖开创营建南京，把它作为法官饮酒助兴的地方，这一点在奎章中有记载，可以考证。说玉汝不会快乐，怎么可以呢？玉汝又有许多高雅的情怀，擅长吟咏；太平时代的美景，触目所见都能化为诗。至于春水刚刚上涨、凉风有时吹起的时候，他率领甲士驾着战船，在龙江、鹭洲之间操练水军，如同汉代昆明池操练水军的故事；军威所到之处，盗贼销声匿迹，上下千里之内，居民和旅客都安然无事，没有警报。这样既能尽到职务，又能扬名立声，说他不快乐，又怎么可以呢？文治和武备兼备于一身，而且足以为玉汝壮行，岂只是快乐而已？诗作应当有序，我在五个人中年纪最大，所以写下这篇序。《重庆刘氏族谱》序 一个家族编有族谱，不只是为了看家族的兴盛，也要等到世道兴盛之后才能编成。各种族谱都收藏在家中，只有欧阳氏、苏氏的族谱见于文集，于是流传于世。现在以苏氏来说，他们自唐代起就是蜀人，既有像老泉那样的文章家，老泉又有像苏轼、苏辙那样的儿子。考察当时，宋朝兴起、平定蜀地已经一百六十年，百姓安居乐业，文治大为推行；地方虽然险远，但苏氏的文章已经在天下兴盛起来，编族谱正是合宜的时候。大概人在乱世，父子兄弟尚且不能彼此保全，何况宗族呢？等到世道安定，才得以保全生命、守住家业。时间久了，族人日益繁衍，又有有文才的人出现，族谱得以编成，固然是由于家族兴盛，也是由于世道兴盛。元代末年的战乱中，湖湘人往往相随进入蜀地，以此作为躲避兵乱的计策。本朝顺应天命，逐步削平群雄，而占据蜀地的势力仍然自守，直到洪武四年，天兵才将其平定。蜀地本来就是乐土。当时刘氏有一位从兴国来的先祖，名叫珉一府君，于是定居在重庆巴县，到现在大约一百五十年了。传到第六代，有一人考中成化己丑科进士，名叫防，在朝廷做才御史。御史君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春，一个叫台，两人都在乡试中名列第一。刘春考中成化丁未科进士，如今任翰林侍读学士；刘台考中弘治丙辰科进士，任礼部主事，两人都以文章和品行受到士林称誉。族人中成才的还很多。刘氏原来有族谱，遭逢战乱后散失，无法考究先世，只是乡里人称他们为“大袖刘氏”，大概因为他们的祖先曾以读书为业，穿着宽袖儒服。到了这时，御史君才重新编修族谱，近世的世系从珉一府君开始，可以说没有失实妄诬。编谱的方法，本来不能采用古人五世一图的制度，唯独采用长宁周氏九世一图的制度，相关说法见于谱例。族谱编成后，学士君请我作序。唉！刘氏真是兴盛啊，本朝的兴盛难道不也在这里得到验证吗？《名贤确论》序 《名贤确论》一百卷，都是唐宋人的著作。它们的论说散见于各类文集中，有人认为不集中归于一处不便阅读，于是辑录编成这部书，以便观览。书中所论，上远至三皇，下近至五代；有的论述时代，有的论述人物，有的论述事件，有的专门评论，有的综合评论，上下数千百年，全部具备于此。人生在千百年之后，却想评论千百年以前的事情，时代遥远，人物已经亡故，事情隐微，要考察政治的好坏，辨别人物的贤愚，寻求其中的得失，从而作出定论，这也太难了。大概与某人同时生活的人，常常有爱憎之心；处在不同时代的人，必定没有直接的好恶之念，这是人的常情。可是名世的贤人，又不必用这种心态来评论。只是世上的立论者喜欢以标新立异为高明，以出奇制胜相互竞争，各人自立一说，不肯附和别人。就像法家断狱，能够得到实情的固然很多，但有的流于惨酷刻薄，有的流于姑息宽纵，他们所施的刑罚未必都公平。所以即使文章大家，也有人把周武王视为不是圣人；对于臣子冯道，却仍然认为他贤能。史官下笔褒贬操纵，竟到了这种地步，其他还能够有什么指望呢？锡山人钱孟濬出身江南大族，喜好行义举，因为这部书不可能家家都有，便刊刻它使之流传后世，前来请我作序。我自顾只是一个浅陋的后学，哪里足以了解这些呢？过了很久才勉强写下这篇序归还给他。只是这部书专门辑录唐宋人的论说，我仍遗憾它没有上溯到汉代，像贾谊《过秦论》这一类文章，难道汉代以来另有编本吗？

译《完庵诗集》序 诗歌自魏晋以来，没有比唐代更兴盛的。唐代的诗，像李白、杜甫两家，已经无人能够企及。其余诗作，诵读它们的辞句，也无不清新婉约、和谐流畅，带有超脱尘俗的意味。它们的体裁并没有超出当时，但时代仿佛相隔很远；它们所写的情景都在眼前，人们却未必能够说出。因而世家世代传藏其诗集，谈论诗歌的人一定会说“唐人如此，唐人如此”。那么唐人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因为他们胸中积蓄着高雅的情趣，所以写到笔下，往往出于自然，没有雕琢的弊病。韦应物、柳宗元，又是其中最值得称道的。世间传说韦应物所到之处都焚香扫地；而柳子厚即使身处贬谪之中，也能尽情领略山水之乐，他的高雅情趣就是如此。这样的诗难道会有不精妙的吗？完庵先生刘公，年轻时任刑部属官，后来出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在那里居住三年，便弃官回到吴中，年纪才五十岁。刘公神情洒脱闲散，没有官场衣冠的牵累；他的家在长洲郊野、江湖之滨，每天玩赏云水仍嫌不足，便引水筑池，堆石成山，号称“小洞庭”。他与宾客登临眺望，以此陶冶兴致，到了那里常常瞪目凝神，发出吟哦之声。他的诗专门效法唐人，语言也多与唐人相合。当时与他唱和的，只有武功徐公、参政祝公以及隐士沈石田等几个人。刘公去世后，徐公、祝公两人又相继去世，吴中的风流文雅再也看不到了。我是刘公的后辈，却同他结交已久。成化辛卯年，我北上时与刘公告别，第二年刘公便去世了，我私下对此深感遗憾。如今刘公的曾孙刘布考中进士，既为刘公后继有人而高兴；刘布又曾辑录刘公的诗，取名《完庵集》，请我作序，我又为他的诗作没有失传而高兴。“完庵”是刘公归田时的号。刘公自认为保全了自身和名声，幸而没有亏损，就像美玉恢复未经雕琢的本真，从而保全了真性情。由此可以看出刘公晚年的高尚。况且唐代王维等人有不可企及之处，他们的诗也不过一百篇，流传下来的还很多。读诗的人如果能够由此了解作者为人，又何必一定要诗多呢？《西潭诗稿》序 已故黄州太守、华亭人陈君一防，生性喜爱作诗。从任刑部属官起，吟咏从不因公务而废止；退回自己的宅第后，也不理会家事，心思全在诗上。有时朋友聚会饮酒，众人正举杯喧哗，唯独他凝神注目，心思也仍在诗上。一防为人清廉俭朴、安静厚道，审理案件不苛刻，乡人佩服他的器量，邻家感念他的德行，确实是和蔼可亲的君子。曾因资历和劳绩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还未赴任，不久便与几位同僚一起因事获罪，被一概调任外地，离京任瑞州同知。在那里三年，有人怜惜他的困顿，调任他为高州太守。高州在岭南，是蛮夷杂处、瘴疫流行的地方，官职虽稍有升迁，心情却更加不快乐。又有人怜惜他的困顿，调任他为黄州太守。等到听到任命时，他已经病了，最终去世。唉！诗人通常多困穷，关于这一点的话果真可信吗？一防在刑部时，与他唱和的有余姚陈汇之、昆山秦廷贽、黄岩王存敬、吴江赵栗夫。后来陈汇之调任时去世，秦廷贽、王存敬都升官到远方，也相继去世，如今只有赵栗夫还在，却仍滞留在浙江提学任上；关于诗人多困穷的话，到这里就更加令人相信了。一防与我交情深厚，公务之余经过城东，一定来我的园居，常在树木山石之间徘徊，每每作一首诗才离去。他的号是“西潭”，便用它来命名诗稿。他曾拿着几册诗稿，托我作序。后来听到他的讣告，我私下悲伤他竟不幸到这种地步，不忍打开诗稿来看。只是他的儿子悦，多次写信来催促说：“先人留给家里的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几百卷书、几册诗稿而已。希望您哀怜他一生困穷而最终为他写成这篇序。”诗人困穷之后作品反而精工，这又是欧阳先生说过的话。一防前往瑞州以及进入岭南以后，悦又把他的诗辑成两册。他的处境越发困穷，那么诗应当越发精工，我又怎么忍心打开来看呢？特意写下这些话，用来在地下慰藉一防，也姑且作为对悦孝思的一点安慰罢了。《弘治壬戌进士同年[疑“会”]录》序 如今考中进士的人，大多结为同年，但这种聚会没有比初次相聚时更盛大的了。大概因为这些人都聚集在京城，刚刚摆脱考场的劳累，又看到了朝廷的尊严，身穿华美的冠服，而且没有办理文书的烦琐事务。一旦摆开筵席、合奏音乐，举杯相互劝饮，他们的心情难道不是畅快而舒适吗？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的共有三百人，于八月二十二日在城东武学聚会，这是遵循旧例。按本朝的法令制度，进士传胪的第二天，礼部一定赐宴，这种聚会尤其盛大。然而那是出自天子的命令，公卿和各部门官员都在场，又有一位勋戚大臣奉命主持皇上所赐的宴会，整个宴会没有人敢喧哗，所以那种聚会是依靠法令维持的。至于这次聚会，按年龄次序就座，完全没有甲第等级的拘束；饮酒按各人的酒量尽兴，不必有监史从旁辅助。大家意气相投，彼此敦厚交好，所以这次聚会是依靠情谊维系的。情谊的畅快，正可以调和法令的严肃；也正因为法令严肃，才更加显出情谊的畅快吧？这次聚会，众人推举张龙汝主持集资筹办。后来他与聚会中的几个人一同来告诉我说：“凡是举行聚会，一定要记载参加者的大概情况和所授官职，刊刻成小册，这也是近来的惯例。我们有幸忝列您的门生，冒昧来请您作序。” 我当时没有空顾及此事，过了两年，他们又来告诉我说：“同年进士授官将要全部完成了，大家争着想得到一部书收藏，希望您最终把它写成。”进士制度中，有登科录流传天下，有题名碑树立在太学，用来使这件事受到重视，难道只是为了给这些人提供夸耀的资本吗？也是希望阅读它的人心中受到警醒和激励。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作我的老师的人。”三个人已经很少了，尚且有老师，何况三百人这么多呢？这些人的品行好或不好，本来就是我们用来劝善惩恶的依据。如今三百人，一次聚会之间便编成这部录，而一定要把他们的官职附在名下。官职有内任、外任，都是替天子分掌政事，内外出入交替，并不是终身固定的；然而最终却有内外官职的分别，以官职美好或不美好来评说人物，这是流俗的见解。所以阅读这部录时，应当说：某人官职美好，不必羡慕，不如评论他的品行是否善良，好的我就效法；某人官职不美，也不必厌恶，不如评论他的品行是否不善，不善的我就不效法。假如某人官职美好而品行不好，不但不应羡慕，反而应当厌弃而不效法；假如某人官职不美而品行善良，不但不应厌弃，反而应当羡慕并效法。官职美好与否，是外在的；人的品行善恶，是内在的。君子将要重视内在的品行呢，还是重视外在的官职呢？也不应只看官职，而应只看这个人的品行。这样说来，这部录虽然看起来简略，但对我们的帮助却很多。从前司马文正公为《谏院题名》作序，有“忠、诈、直、邪”的话。如今这部录也属于题名录一类，因此特意阐发文正公的意思，来告诉诸位。只希望不要因为文字费解而少加省察，那就幸甚了。

译《家藏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五 明代吴宽撰 序十三首 《赵隐君叔敏五十寿》序 兰溪县令吴济告诉我说：“经的内兄赵叔敏，是宋代清献公的后代。他的六世祖赵景文，正是清献公的七世孙，从太末来到兰溪任主簿，于是便在这里安家。我的姑母是赵经的姑母，也是先礼部府君的曾孙女。我的姑母早年失去了丈夫，却能够教育叔敏以下三个儿子，使他们长大成人。如今叔敏已经五十岁了，隐居在家，乐于行善、喜好修养品德，乡里称他为长者；他的儿子赵庠，是县学的生员，学业也将有所成就。我想趁叔敏诞生之日为他庆贺，但有人或许会拘泥于三寿之说，认为他的年龄还没有达到相应年数，提前庆贺没有意义。我认为怎么样呢？”我说：“县令吴济为什么不看看记载礼制的人的说法呢？人的寿命以一百年为期限，所以礼书把一百年称为‘期’，五十岁是一百岁的一半。用一天来比喻，五十岁以前，是白天；五十岁以后，是夜晚。用一年比喻，五十岁以前，是春夏；五十岁以后，是秋冬。这些虽然在天时的远近长短上各不相同，但道理没有不同。不过要让我用人事来作比喻，最贴切的莫过于耕治田地。耕治田地的人，凡是踩着泥泞、顶着风吹日晒、辛勤劳作使四肢活动的事情，都是白天所做的。到了夜晚，就休息而安适了。凡是翻土耕作、除草锄田，以培育滋长各种谷物的事情，都是春夏所做的；到了秋冬，便收获粮食来享用了。如今叔敏在家中播布德行，在自身培植德性，经过五十年的长久努力，还如同耕田的人在白天、春夏辛劳一样。从此以后，他可以拄杖穿鞋逍遥自在，享用肉食丝帛，完备地享受各种福气，直到一百岁，也如同耕田的人在夜晚、秋冬安逸一样。这样一来，每月都可以庆贺，每个时节都可以庆贺，每年都可以庆贺，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下寿、中寿、上寿才可以庆贺呢？那么这次庆贺，难道不正是庆贺的开始吗？况且我听说，清献公为人宽厚仁慈，是宋代的名臣；同时代的人如眉山苏长公，称赞他用惠民的方法治理百姓，像郑子产一样，以至于今天街巷中的小民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可见他的德行深厚。赵氏的田地可以说肥美而肥沃了，何况又有叔敏在上面竭力锄耕呢？我看清献公遗留下来的德泽，不仅可以让叔敏饱足，而且延及他的子孙百世还绰绰有余。那么这次庆贺，又将成为后世庆贺的开始吗？”吴济说：“好，我就去庆贺。” 《偕寿堂诗》序 偕寿堂，是林朝信和他的弟弟林廷孚侍奉父亲守轩先生、母亲夏夫人的厅堂。厅堂建成已经很久了。今年林朝信考核大行人一职，最初升任监察御史；他的父母恰好都六十岁，他们的生日又恰好都在冬月。林朝信心中暗自庆幸双亲都还健在，而且朝廷赐封的诏命不久也将到来，这就是把“偕寿”题在厅堂上的由来。于是京城的各位士绅相互谈论，认为这是林氏的盛事，不能不用诗歌宣扬出来；一时间长篇短章铿锵而作，共得到若干篇。林朝信来请我为诗作序。我回忆早年居家时，常常经过林氏的居所。那里靠近县衙，在差役喧闹声中，仍能听到琅琅书声，我私下感到惊异。进入他家，登上厅堂，只见几十名弟子分列左右诵读，十分恭敬。有一个人正戴着冠、穿着古式衣服，端坐在中间，那就是守轩先生。他向我作揖，请我入座；我看见厅堂前的楹柱上悬挂着“守轩”两个大字，便指着问道：“先生所守的是什么呢？”他说：“不过是守住我的职责罢了。”我又问：“先生的职责要怎样守住呢？”他说：“穿我的布衣，住我的简屋，耕我的田，读我的书罢了。虽然如此，难道只是我的职责吗？推而广之，天子有天子的职责，诸侯有诸侯的职责，卿大夫有卿大夫的职责。天子守住职责，天下就安定；诸侯守住职责，国家就安定；卿大夫守住职责，家族就安定；士人和平民守住职责，自身就安定。自身安定，就可以保全手足，头发皮肤完整，享尽天年。”这就是我过去从守轩先生那里听到的话。如今朝信请我作序，先生的话确实在这件事上得到了验证。然而先生之所以能够保全天年，本来已经在他所守的职责之内得到验证；将来他接受天子的褒赏，又是从所守职责之外得到的，这不正是孔子所说“耕作，其中也有饥饿；学习，其中也有俸禄”的话再次得到验证吗？至于夏夫人的品行不出闺门，我当然无法知道；但根据守轩先生的为人，可以知道她必定是一位贤妻。各位士绅的诗对于宣扬夫妻同寿已经充分了。我本来就根据守轩的说法，来说明偕寿堂题名的由来。

译《寿贺感楼先生》序 先生年长于我，却能忘记我的年龄差别，屈尊与我交友。他在文章方面帮助、引导我很多。等到我任翰林官，与先生分别了三四年，他又不忍忘记我，多次写信给我；他对我的帮助和引导，又不只是在文章方面。我对他所说的话实在惭愧。今年他的二儿子防，作为京城乡试解元来参加礼部会试，我问先生起居怎样，他说：和前些日子一样。谈笑怎样，他说：和前些日子一样。饮食、行走怎样，他说：和前些日子一样。听了我已经为之高兴。等我问先生的年纪，他说：六十岁了。问他的生日，说是二月二十一日。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想写文章祝愿他长寿，那么没有比称述他的为人更合适的了。先生的先祖中有一位公宣，建国初年任大理评事，在官位上廉洁公平，只能把贫乏留给后代。公宣生复庵府君，复庵生先生，他们仍然贫困如故。先生年轻时在乡里教授学生，讲解义理，总是旁征博引、曲折譬喻来启发学生，不是世人所说的只教句读的老师。他提笔写文章，一概取法庐陵、南丰文风，简约而道理充足，平易而意味深长，懂得文章的人都赞许他的文章。他一生不信佛教，不崇尚巫祝，凡是邪妄不合经常之事，一概摒弃，说：我只知道尽到人的本分罢了。他治理家庭，按年筹划、按月计量，最终使家业达到富裕；对待下人宽厚，所以童仆都更加尽职；对自己使用物品节俭，所以供奉宾客的资财从不缺少。他常常仰慕乡里的先贤范公的为人，想要实行赈济贫困、救活族人的善举；像他对弟弟常之极尽恩义，更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他教育抚养各位侄子和自己的儿子等，使乡里薄俗为之一振。懂得道德的人又称许他的品行。大理公的官位不足以报答他的德行，施行的恩泽没有完成；先生用文章和品行继承了他，怎能不愧为他的孝顺孙子呢？解元君正将考取甲科、登上显贵官位，来大大完成祖先未竟的恩泽；先生用文章和品行启发他，怎能不愧为慈父呢？《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不会长寿到眉毛变白呢？”先生大概就是诗中所说的君子吧？那么他的寿命达到期颐，都是自己修养所获得的，又哪里需要等待别人的祝愿呢？所以我特意称述他的为人。《寿陈未庵》序 陈未庵先生年轻时与哥哥醒庵先生一同侍奉先太史公居住在京师，当时馆阁中的各位大老都曾见过他们，因此他见闻广博、学问丰富，卓然成为吴中士林所寄望的人。他生于永乐壬辰年，到今天成化乙未年，已经六十四岁了。我吴宽比未庵小二十岁，有幸与他结下文章之交；分别以来，一直想着用什么来祝他长寿。我曾读医经说：“八八六十四岁，牙齿和头发便脱落了；牙齿头发脱落，是衰老到了极点。”未庵出生后恰好到了这个年纪。然而我听说他的相貌似乎并不符合这种情况，难道是岐伯欺骗了我吗？不然，是他的禀赋不同于常人吗？不然，是他的保养有道吗？岐伯又说：“上古的人懂得养生之道，顺应阴阳，调和术数，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过度劳作，使形体与精神一同保全。”这是养生之人的说法，用来调养血气。孔子说：“血气已经衰弱，要戒除的是贪得。”于是只撇开血气而不加理会，专门以贪得为戒，这是专讲理义的道理。以理义为事业，不正是在调养心性吗？所以孟子说：“仁义礼智扎根于心中，它们生发出的光彩，会纯然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脊背，施布到四肢；四肢虽然不说话，也自然能够使人明白。” 如果这样，那么形体和精神都得到充实，就没有什么不足可说的了。这是儒者修养的效果，不是专讲养生的人所能知道的。未庵是儒者，我冒昧用儒者的话来祝他长寿，并且说明他修养有道，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庆都宪盛公七十寿诗》序 成化丙午年秋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无锡人盛公正在巡抚山东，派人急赴朝廷上奏说：“臣明年就七十岁了，按制度应当得到致仕，谨备奏疏请求退休。”皇上想到盛公长期劳苦在外，下诏准许，并让他乘驿车回乡。人们认为这是荣耀。盛公回到家后，与弟弟时正相处更加亲爱。乡里的士大夫与盛公交游，来往不绝。盛公既已解除政务，心神更加闲适，往来于山水田园之间，饮酒作诗，十分快乐。这和古人所说“罢官以后便无处可归”的人不相同。盛公生于四月二十日。在此之前，时正因为他的儿子虞在京师做官，便请词林先生作诗庆贺，又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有幸与盛公交往，确实知道他一生的大节有一二件，因而试着叙述出来。盛公是温厚的君子。他在朝廷任职时，能够说别人难以说的话，做别人不能做的事。他任御史时，武臣中有夸耀功劳的人，他就上奏章极力批评，毫不畏惧；任刑部侍郎时，宦官中有贪污货财的人，他便闭门自守，不向他们谄媚。这样的卓然自立，即使一向号称刚直的人有时也比不上，因此与世俗多有抵触。他早晨还在台省、廊庙之上任职，晚上已经到了郡县、方面大员之间；长期在外辗转任职，直到老年才归乡。然而盛公内心一向不把内任、外任看作轻重之别，所到之处都尽力办理民政，唯恐来不及。他有一次离任后，过了几十年，路过曾任职的地方，百姓还相继睡卧在他的车下，拦住他挽留。等到他出任巡抚，考核官员、升降黜陟，均平徭役，救活饥民几十万人，却不把这些自认为功劳。这就是盛公长寿的原因吗？至于盛公的寿命，也还来不及详细评论。我只是喜爱他从前能够保全自身而荣归故里，受到朝廷典礼的荣耀；在进退之间，没有一件事做得不好。那些被富贵牵累的人，就像陷在泥涂中，只能仰望青霄之上的盛公而无法企及，其中的叹息和羡慕实在难以胜数。诗共有若干首，因此在上面作序，并把我对盛公有所感触的意思一并写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译《少傅徐公寿诗》序 弘治十年，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宜兴人徐公，因年满七十岁，备办奏疏请求退休。大意说：“臣任官四十多年，早晚奔劳，幸而勉强没有犯下过错。如今既已衰老，如果还贪恋宠荣，不主动退下，恐怕会犯不知止足的戒条。”奏疏呈上后，皇上没有答应。皇上说：“卿是先帝的旧臣，是先帝遗留下来辅佐朕的人，为什么突然想要退职？况且你有德望、老成持重，长期辅导朕，朕要褒奖你；仍命你遇风雨寒暑可以免于上朝，以优厚礼遇对待你。”徐公听到诏命，感激而不敢再说，于是勉强起身处理政事。起初，徐公请求退休时，士大夫相互叹息说：“如今的人名列仕籍，即使只是低级官职、微薄俸禄，也舍不得离去。徐公身居三公般尊贵的地位，享有万钟般的富贵，却反而担心福禄过盛，想退居田里来保全晚节，这是多么高尚啊！”等到皇命下达后，大家又相互叹息说：“从前的大臣，不愿受公论约束，本来就有使他们退休的情况。如今皇上勉力挽留，情意恳切，把徐公真当作身边的左右手，唯恐一旦失去他的辅佐。所施的礼遇，又是多么厚重啊！”这样看来，徐公自我处置的方式和皇上对待徐公的方式，可以说两方面都做得恰当。到了七月二十一日，是徐公出生的日子。此前，徐公一向不接受祝贺。有人对徐公说：“耆宿俊彦受到世人尊重，早已见于《诗经》《尚书》以及传记的记载。公年满七十岁，是国家的元老，难道唯独不应该接受祝贺吗？况且祝贺您的原因，也不只是为了您一人。《尚书》说：‘皇帝建立中正之道，收聚这些福气，用来广泛赐给他的百姓。’ 天子高居上位，如果没有大臣进谏辅佐、匡正德政，就无法成就收聚福祉的功业；百姓卑居下位，如果没有大臣宣扬教化、播布德政，就无法得到蒙受福泽的利益。您身居朝廷，举止从容自在，若论劳绩，好像比不上那些每天与百官一道进呈章疏、陈说政事的人。然而，一句话被天子采纳，能够潜移默化地滋润圣心，默默辅助治道，使天下人暗中受到恩惠的地方，大概是无法计数的。那么，您的长寿，难道不值得上下共同庆贺吗？这种庆贺难道还不够盛大吗？从今以后，愿您继续赞助辅弼、勤勉不懈，康健强壮，长寿至期颐；愿天子仰赖您的辅成，永远安定邦国；愿百姓安居乐业，长久保全家庭。这种庆贺难道还不够深远吗？”我已经把这些话对公寛等人说过了，只因有同乡的雅谊，又承蒙您的厚爱，不敢因私人关系而自我疏远。于是仿效古代诗人的用意，写下祝颂之辞，勉强作成这篇序。

译《竹园寿集序》太子太傅、吏部尚书鄞屠公，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曲阳周公，都察院右都御史郓城佀公，同生于正统庚申年，到今天弘治己未年，一同年满六十岁。佀公出生稍早，屠公稍晚，周公居于两人之间。五月四日这一天，户部尚书祥符王公、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乌程闵公、吏部右侍郎舒城秦公、户部左侍郎灵宝许公、右侍郎睢州李公、右副都御史临淮顾公以及我七人，便在周公私人宅第的后园置酒，共同庆贺。酒杯菜肴已经摆好，冠帽衣裳交相辉映，彼此劝酒酬答，举止俯仰都很有风度。入席以后，清风阵阵吹入窗槛，仿佛驱散了初夏的新暑。酒令开始，乐声齐奏，谈笑欢呼，起身落座的人接连不断，宾主情意十分融洽。大家都喝醉了，都认为自有寿宴以来，没有比这次更盛大的。 我有幸参加这次聚会，于是首先赋作四韵诗，作为倡导，诸公都作诗唱和。秦公又摘取古人诗句，诸公再次唱和。周公又亲自作诗，诸公也都唱和。大家都认为自有寿诗以来，也没有比这次更盛大的。一时观看的人相互称赞羡慕，认为三公官爵尊贵显赫，福禄深厚，这难道不是当朝人物中最杰出的吗？我说：“这当然是这样，但三公能够达到今天的地位，难道容易吗？当他们年轻时刻苦磨炼学业，才得以考中甲科。进入朝廷任官以后，历经各种事务的考验，多次建立功劳，才列身于大臣之中。然而，地位越高，责任就越重，所以他们早晚都以公务为念，恭敬谨慎，竭尽心力，时时惴惴不安。选拔人才来承担各项事务，怕耽误了官职；调剂筹措储蓄以供国家使用，怕困苦了百姓；振兴弘扬风纪以率领群吏，怕损害了法度。他们仰思俯察，尚且不能真正达到古人彻夜不安睡的境界。因此，人们只看见他们今天的长寿，却不知道他们平生经历了多少艰难；只看见他们今天的欢乐，却不知道他们内心的忧虑和畏惧到了何等程度。那些只图侥幸、沉溺安逸享乐，像世间小民那样行事的人，想要享有这样的长寿和欢乐尚且不可得，那么三公达到今天的境地，果真容易吗？三公能够有今天，固然出于自身的努力，也由于他们个人所处的际遇。他们生逢盛世，立身于重熙之朝，又依靠圣明天子在上，对他们礼遇更加优厚，信任始终不二，所以才能成就今日的长寿和欢乐；否则又怎么能够得到呢？”众人认为这话说得对，于是再次举杯祝贺三公说：“愿您从今以后登上上寿之列，头发黄白而仍在职位上，更加竭尽谋略，以不辜负圣天子倚重辅弼的心意。” 三公也举杯酬答说：“愿诸公同心辅佐圣明的政务，流传无穷的声誉，为国家增光。”祝贺完毕，众人交给我纸册，请我把这些话记载下来。我说：“宾主的心意，已经在今天所作的唱和诗中表达尽了。这些诗大略可以说是：情意深厚，言辞必然繁复；这样的内容又有什么可删略的呢？”于是把它们载入这部集子。席间有善于绘画的人，是锦衣卫二吕君和屠公援。他们说：“宣德初年馆阁诸老杏园雅集的旧事，过去曾有图画，这次难道独独不能画吗？”二人于是欣然摹写，各自极尽人物姿态。因而按照座次把画系在卷中。开始时一起面对湖石而坐的，左边是佀公，右边是许公；有一个童子拍手引导鹤舞来娱乐他们。周公坐得稍远一些，让他的两个儿子共同侍奉。长子说：“太学生孟捧着酒杯走在前面。”次子说：“刑部主事曾方拱手站立，听候吩咐。”并立在竹林间的，左边是李公，右边是顾公，都神情凝重，像是在搜寻诗句。屠公的文章已经写成，有一个童子捧着砚台，从竹林下替他书写。靠着石案题写卷轴的是我；和我同案而坐、手持扇子的是王公；手执麈尾的是闵公，也仿佛有所思考。独自坐着、手握诗卷的是秦公。这大概就是他们诗句集成的时候吧？如果二位画家左边是纪，右边是文英，他们展开画卷共同观看，画面就结束在这里。园中的草木并非一种，但竹子最多也最茂盛，所以在卷首题作《竹园寿集》。画卷完成后转相摹写，每人各得到一卷，收藏在家中。这又是根据屠公的意思说的。这年六月二十八日，吏部左侍郎长洲吴寛作序。《太子少保左都御史闵公七十寿诗序》。国家定都北方，至今又有一百多年了。近来都城人口越来越多，货物越来越充盈，街坊市场几乎没有容纳行人的地方。从京畿地区直到外地，年年粮食丰收，人和牲畜都吃得满足，漕运的船只车辆行驶千里而不断，可以说是盛况空前。我曾读《汉史》，书中称道文帝、景帝时期，京师的钱串腐朽而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腐烂而不能食用；百姓在街巷中骑乘母马的，都会被排斥而不能聚集；守卫里巷的人吃的是粱米和肉，做官的人子孙不断，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姓号。我私下感叹那时的盛况竟达到这种程度，没想到今天又能看见，真是多么幸运啊！汉朝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难道只是世道自然如此吗？实在是因为文帝、景帝居于上位，清静恭俭，才有办法造成这样的局面。考察当时担任大臣的人，也都质朴厚重，以喋喋不休、逞强争辩为耻。至于执掌法令的官吏，则有御史大夫直不疑这样的人，世人称他为长者；这正是帮助成就一代治化的因素。孔子说过：“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能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百姓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又哪里谈得上休养生息？这就是执法官吏使人民得以保全性命、使国家命脉得以延长的道理。仰想当今天子在位至今已有一纪，圣德好生，尤其重视刑罚，治理教化流行天下，本来就不是文帝、景帝所能比拟的。至于今天执掌法令的人，就是乌程闵公。闵公年轻时从科举起家，初授监察御史，已经有廉洁谨慎的声名。从此出入朝廷内外，一直担任执法官吏，名声更加振起。当时他以右都御史总督广东西戎事务，从此更加持重，不求猎取奇异功劳，百姓和夷人都受到感化，岭南沿海安宁无事。天子嘉奖他，召回任命为南京刑部尚书，任职两年，才改任左都御史，使他掌握都察院印信，又加授太子少保。闵公任职后更加顾重大体，法度严肃，案件诉讼尤其清明，长者的风范不愧于汉代官吏。此时闵公年满七十岁，上疏请求退休，天子坚决挽留他，并称赞他端庄谨慎、老成持重，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冬十二月十七日，是闵公的诞辰。他的同僚右都御史佀公，因为庆幸闵公留任又为他的长寿高兴，便告诉执掌司法的诸公以及一向与闵公交厚的人，于是大家都作诗祝贺。佀公知道我与闵公有同乡之谊，便来请我作序。我又曾考察各代史书，凡是刻薄之徒，以深文巧诋陷害他人、号称酷吏的，没有不反过来遭到自身祸害的。

译只有厚德之人，往往富贵长寿，几乎没有差错，这本来就是天道的自然规律。如今天下如同汉代盛世，不只是富足而已，头发黄白、年过鲐背的老人，在里巷间嬉游，到处都是。问他们的寿数，不是七十就是八十。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知道自己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的原因呢？那么，天道难道唯独会遗漏闵公吗？从今以后，闵公的寿命应当增加，官秩也应当提升；还要安居职位，帮助天子养育百姓，成就太平之治。将来还会有人为他叙述这些事，那么，这七十寿诗大概就是最先唱和的吧？弘治十二年，岁次己未，十二月望日。《山西参政祝公夫人钱氏庆寿图序》吴中以儒学著称的世家，钱氏就是其中之一。夫人是同知靖安州钱用昭的女儿，年轻时由伯父乐琴先生钱孟书抚养，后来嫁给了如今的山西参政祝公。祝公凭文章考中高科，凭功业历任显贵官职。夫人享有富足、显盛、安宁、荣耀，至今已有三十年。如今祝公已经退休居家，夫人年近六十，内心安定，身体舒适，视力明亮、听力聪敏，怡然自得，竟不知道衰老已经到来。她生于八月三日，儿子瓛已经请画师作了《爱日之图》，又请求太史天全先生作文题写在画上。她的女婿汤瑄说：“我算是夫人的半个儿子，如今为夫人祝寿，难道独独不能寄托我的祝愿吗？”于是把图中所谓“麻姑赴宴”的部分托我来题写。我说：“夫人的寿庆，已经有太史为她作文，太史的话已经十分完备了，我还说什么呢？即使我有所言说，哪里能赶得上太史文章的万分之一呢？”汤瑄说：“不是这样。图画各有寓意，寓意各有所在，希望您不要始终推辞，就请这样说：‘麻姑不就是世人所说的有道而成仙的人吗？从前记载她与蔡经、王方平相遇的故事，言辞荒诞怪异，不能全部相信。总之，人少思虑、少欲望，以保全天赋的寿命，这是事理中本来就有的。至于熊经鸟申、吐故纳新，便说能活到一千二百岁、身体从未衰老，这就是根本不存在的事。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人如秦始皇、汉武帝，对于天下的事务，他们的谋略无所不用尽，智慧无所不能达到，力量无所不能取用；可是对于成仙这件事，最终仍然无法达到、无法得到、无法取得，难道是秦汉二帝的谋略、智慧和力量不如别人吗？只是因为他们所追求的是事理中不存在的东西罢了。世上没有比秦始皇更强盛的，没有比汉武帝更富有的，可是他们对于成仙尚且如此，何况远远不如秦汉二帝的人呢？这就是世上的君子不能成仙的原因。如今夫人生长于儒学世家，嫁给君子，修养自己的心性，约束自己的行为，使家庭和睦，已经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可以说是在追求事理中确实存在的东西。因此她康健强壮、安乐愉悦，能够享有高寿，难道不也是事理中必然存在的事情吗？何况她承受封典，蒙受宠爱，有君上的恩典使她心志愉悦，享用甘美食物，又有子女奉养；她所具有的类似仙人之处，实在很多。世人所说的仙人，果真值得夫人羡慕吗？既然如此，这幅图本来可以不作，却又有人作成它，大概也是借此寄托祝愿罢了。’ 丁亥年八月初一日序。《寿王孺人序》成化十二年，监察御史王克深奉皇帝命令，出巡浙西苏、松、常、镇四郡。任期届满将要由他人接替，便回朝廷复命。王君是广平威县人。他的母亲汪氏，蒙受恩典封为孺人。她既长寿又康健，在家享受儿子的俸禄奉养。王君想顺路登堂为母亲祝寿，前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认为王君有可以使母亲长寿的事情，便答应了。常州、镇江之间有一条大渠，两浙地区漕运的粮食，大多由此到达江边。有人因为水道浅窄，认为应当疏浚开凿，便向巡抚大臣提出。大臣正好致力于采纳众议，想为东南兴办有利之事，于是认为这个建议可以采用，便征发四郡民夫一万多人前去服役。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条渠道实际上并不妨碍漕船通行。当时农民正忙于收获，日夜供应赋税事务，听说要服役，纷纷喧哗而害怕前往。王君听说后说：“农民既然没有空闲，天气又将转冷，人们将要冻伤，这难道是使用畚箕铁锹的时候吗？”于是立即移文郡县停止此事。不久天下大雪，天气极寒，江湖全部冻结，人们踏冰渡水，贫困的人僵卧在家，不能出门。原先要服役的人于是都举手加额说：“我们这些人差点被王御史冻死在水边了。”到了第二年春天，雪下得更加厉害，平地积雪三尺多，蔬菜和麦子都没有成熟。入夏以后，淫雨连月不断，低洼田地变成巨大的水泽，粮价猛涨，百姓十分饥饿。大臣于是下令劝导富户分财赈济，一时健吏争先恐后地执行，清查百姓的财产，要求他们拿出来救助贫民。有关官员往往查不到真实情况，有时把富户所有财产全部拿出仍然不够，便砍伐树木、拆掉房屋来供给贫民。贫民没有得到实际好处，富户却毁掉了祖传产业，人心惶惶，纷纷有流离失所的趋势。王君察知其中弊端，再次移文责令郡县纠正。大臣不久也醒悟过来，事情于是停止，百姓才安定下来，争相更加感激王君。王君所做的事情，其他方面来不及全部记载，只有这两件事给百姓带来了恩惠，所以记下它们。王君施惠于人的地方既然很多，孺人的寿命，我实在无法估量。所谓王君有能够使母亲长寿的事情，就是指这个。孺人生于洪武己卯年，今年八十岁了。她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监察御史王君；有一个女儿，嫁给大理评事广宗人陈观，陈观据说是与我同年考中的进士。成化戊戌年春正月八日序。

译《丘母太安人寿诗序》子产刚开始治理郑国时，百姓唱道：“有谁杀掉子产，我愿意和他一起去。”这话传到三年以后，百姓又跟着称颂他。我曾感叹《春秋》时代距离上古还不远，治理国家的人用礼法防范约束下民，而下民动辄像这样兴起诽谤。等到时间久了，政治恩泽已经普遍施行，公众议论才确定下来，赞颂也随之兴起；由此又可见，人心古朴的一面依然没有改变。假如子产治理郑国不到三年就停止，我看他最终一定会背负诽谤离去，哪里能够在后世为自己辩明呢？不过，诽谤他的人只是普通百姓中的无知者。君子考察众人的好恶，必不会因为普通百姓的话，就抹杀一个人的遗爱。鄱阳人丘侯时雍来任苏州郡守，苏州很大，而丘侯的才能更为卓越，文书和狱讼都能谈笑间办妥。治理政务已有余力后，他准备兴办文教、举行礼仪，并先从修建馆舍和学校做起。当时百姓本来还不相信他，彼此喧哗。大概表面上接受劳役的人，虽然好像不堪承受，却不知道暗中受到恩惠的人也很多。丘侯既然相信自己的宏大方略，便更加努力去做；然而后来按惯例向朝廷报告政绩时，却因为被概括认定为不谨慎而去职。一时之间，有志于为国家储备人才的士人，都相互深深惋惜。然而丘侯为人，不只是长于治理郡政而已，他性情又孝顺，公务稍有空闲，退朝后侍奉母亲太安人，极其周到；凡是吴中的水陆珍品，都送来供母亲早晚食用。如今将要回归故乡，他告诉我说：“我过去常常遗憾母亲年老，却不能专心奉养她；如今虽然不能共同担任臣子的职务，却能共同尽儿子的职责，也就足够了。”又说：“苏州的士大夫曾经设置二十个题目，绘图作诗为我母亲祝寿，只是序文还没有写成，希望您替我写下来。”我答应说：“好。”过了很久才得以答复他的请求。古代贤能的儿子奉养父母，是依照道义；贤德的母亲享受儿子的奉养，也同样依照道义。依道义行事，即使住在贫穷偏僻的乡里，整天吃豆羹喝清水，心中也有快乐；不依道义，即使身居崇高职位，整天烹煮鲜鱼、食用肥肉，心中也没有快乐。只有宋代欧阳文忠公被贬夷陵时，他的母亲仍然谈笑自若，对儿子说：‘你能够安于这里，我也就安于这里了。’世人至今称赞他们是贤德的母子。如今丘侯被免职，也已经三年了。子产当年所受的诽谤虽然不能在当时止息，但今天公论已经确定。作为他的儿子，既然坦然无愧，那么作为他的母亲，也应当释然无忧；何况人之常情，谁不安于自己的故乡呢？” 这难道不像文忠公遭受贬谪吗？又有儿子专心奉养，不被官职守务所牵扰，快乐难道能够说尽吗？只是丘侯平日奉养母亲，必定依靠俸禄，我恐怕鄱阳人会因此怀疑太安人或许有什么不快乐，所以推究丘侯依道义奉养母亲的事情，写下来作为序。我又听说丘侯将要回乡时，路经吴中，奉太安人一同回去；属县拿白金作为路费赠礼的，共有一千两，丘侯全都挥手拒绝，毫不顾惜。若果真如此，那么丘侯的贤德远远超过当今一般人了，因此记下此事，以表明他奉养母亲更加合乎道义。太安人某氏，是赠刑部主事某人的妻子，出生于正月三日，明年将满八十岁。《靳母太孺人范氏寿诗序》太孺人范氏出身京口的名门，是温州经历靳某的妻子，也是如今翰林编修靳贵的母亲。她年轻时便深得为妇之道，侍奉温州时很有贤德的声誉。温州因廉洁能干而受到上下称许，离开郡中二十多年后，人们仍然思念他。经过京口的人一定会问候他的安否，人们都认为一定是有妻子在辅佐他。起初，太孺人多次怀孕却没有生育，想为温州纳妾，温州不同意，这件事才作罢。后来生下编修君时，太孺人已经将近五十岁了。编修君志向高远，努力学习从不懈怠，于是乡试名列第一，参加礼部会试和廷试，也都取得优异名次。有一天，他的文名几乎传遍天下，人们又认为一定是有母亲教导他。编修君授翰林官职后，便把母亲迎到京师奉养。住了两年，偶然因私事请求回乡。此时太孺人即将接受封典，日期已经临近，却一点也没有停留等待，反而又跟随儿子一同出发。临行前几天，编修君急忙来告诉我说：“我的母亲年老了，因为我领取俸禄做官，她往来道路之上，不能安定居住；我惭愧自己没有办法使她的心愿得到满足，这可怎么办呢？”我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啊！男子出生后便有志于四方，到了壮年而远行，也无不把乡里放在心上，何况年老的人呢？何况像太孺人这样居处闺中的妇人呢！” 暑雨刚开始降下，河水突然暴涨；顺流向南而行，还不必到达她的家乡，就已经可以高兴了。等到长江已经抵达眼前，金山也在望中，船将要靠岸时，还不必到达她的家门，就已经可以高兴了。到这时，宾客、亲戚以及郡县中的人，听说你的长寿母亲回来了，便相继登门道贺；而你戴冠着带，庄严地侍立在母亲左右，举杯相互酬答。太孺人难道会有不高兴的吗？”她说：“高兴。”我得到同朝士大夫所作的几首诗，等到那时将歌咏它们来为她祝寿，希望把这番话写在前面，于是写下了它。《皇甫母寿序》当今世上把庆贺寿诞当作一件事的人，每年不知有多少。难道只是今天的人特别喜欢这样做吗？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人们能够享尽天年，因喜悦而举行庆贺，这是人之常情。然而，庆贺的事情在别人，接受庆贺的对象却是自己；如果能够想到自己的身体，谁使它得以出生？我的长寿，谁使它得以实现？这样一想，世上不敢接受庆贺的人就多了。我的同乡皇甫彦明，生于永乐己丑年，到如今成化戊戌年，已经七十岁；他的妻子吴氏，也已经六十五岁。亲友将要按照通常的礼节前去庆贺他们，彦明却惊惧不安，不敢接受。但庆贺的人群情热烈，无法阻止，于是他说：“我幸好还有老母亲在堂，明年她就九十岁了，我愿意把用来庆贺我的事情转去庆贺我的母亲，怎么样？”他的儿子是信郡学生，派人来向我询问。那人说：“您的父亲可以说是很善于处置寿庆的人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从何而来，因此不遗忘亲人；又知道怎样把孝敬施及亲人而不违背人情，厚重于人伦，又合乎人情，谁能说不可以实行呢？”于是，在这一年四月十四日，也就是他母亲的生日，宾客都登上她的堂屋，向他的母亲拜了两拜，然后又面向彦明夫妇拜了两拜。君子说，皇甫氏举行这场庆贺，可以由此看出孝道，也可以由此看出礼法。于是把这件事写入文章，使它流传下去。《家藏集》卷四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六 明 吴宽 撰 引七首 《述祖德诗引》创作《述祖德》这类作品，宋代谢康乐曾经有过。自谢康乐以后，这类作品就寥寥无几了。世上的诗人，穷尽岁月，耗尽精神，摇曳风云，刻画泉石，甚至一草一木、一鸟一鱼的细微之处，都要一一题咏品评；唯独对于先祖先世，却吝惜得不肯吐露一句来加以称述。若说那是往事，又怎么能知道？又怎么能够流传？唉！有美好的事物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传播，这是古人深深责备其不明智、不仁厚的地方。风云、泉石、草木、禽鱼，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传播，即使不加题咏品评，又有什么妨害？只是竟然把心思耗费在这些事物上，却忘了那些事物，这难道也是懂得轻重缓急吗？缙云赵侯从荆州来，把一篇诗拿给我看，其中叙述他的祖德十分完备。凡是氏族的分支、家居的迁徙、官爵的封授任命、学术的传承教授，无不附带写出。不必查阅谱牒，也不必阅读传记碑志，他家数代以来的情况，都完整地显现在诗篇之中。我接受这首诗并读它，喜爱它而加以取法，竟忘了它的文辞同谢康乐相比如何。于是又为它写了这篇引。今后读到这首诗的人，可以另外在后面题写识语。赵侯名琏，字士英，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任荆州知府，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号称贤能的大夫。《送刘武陵诗引》刘君与清以进士身份初次出仕，担任武陵县令。他的朋友陈吉，字士玉，选取桃源八景，率领各位同道作诗歌咏，投诗赠给他，嘱托我为诗篇写序。古代的桃源确实在武陵境内，如今则另行设县命名了。不过，八景也只有仙景最为世人著称，这就是所谓的桃源，即晋代渔人遇到避秦人居住的地方。此事见于陶靖节的《桃花源记》，记载得非常详细。我曾经喜爱其中的话：“老人和孩子，都怡然自得。”唉，那是多么和煦、接近太古的风气啊！时代已经相距久远，人迹也更加通达，而与清恰好治理这个地方，他志向锐利而才干优长，良吏的功效应当又能在今天显现。我知道武陵一聚一落之间，都会化为桃源中的人。京师虽然离那里很远，但他的政声会像东西两州一样流传开来，我将侧耳倾听，等待它传来。《赠邵汝学守楚雄诗引》户部员外郎、湘阴人邵君汝学出任楚雄知府，他的同僚赵良玉和各位同年作诗赠送给他，请我为诗篇写序：“汝学年少时便有孝行，及至做官，主管钱粮，充分发挥他的长处和才干，遇到事情无论难易，总是立即办成。”楚雄是云南的大郡，他出任知府，本来就是合宜的。然而我听说任命下达以后，大司徒唯独惋惜他的离去，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如今关中、陕西一带仍然连年大旱，饥民甚至互相吞食，天子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到了这种地步。近来诏令发放粮食一百万石，命大臣选派属官前往赈济。如果汝学还担任户部官员，那么他无疑就在出行的人选之中；救济灾荒的办法一定会有可观之处，大司徒惋惜他离去也是应当的。像汝学这样贤能，关陕的人失去了他，楚雄的人却独自得到了他。这次出行，难道不值得替楚雄的人庆贺吗？” 《送刘世熙佥事诗引》四川的成都有两条江，是秦代李冰开凿的；百姓修筑堤堰拦蓄江水，可以灌溉数千顷田地。近几年大旱，四川人苦于饥荒，是因为堤堰毁坏，水没有东西可以阻挡罢了。巡抚大臣于是上奏请求设置监司官专门主持这件事，朝廷同意了。但凡治理水利的地方，必然会有诉讼案件，于是选择合适的人选，得到了刑部员外郎刘君世熙。刘君曾任工部属官，治理漕运渠道有政绩；调任刑官以后，职务也办得更加出色，于是升任四川按察司佥事前往任职。有人却认为世熙长于法律，应当留在中央担任司法官的助手，不应当把他调到西南数千里之外，所任职务几乎同古代的稻人一样。这种说法不对。四川人因旱灾而饿死的，不计其数；如果水利得以修成，他们一定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如今的刑官固然大多能为冤狱平反，但一年中所救活的人，有这样多吗？何况刘君审理案件，本来并没有废止。士大夫相继作诗为他送行，我是世熙的同乡，又与他相交友善已久，所以叙述这件事，并且在后面附上诗篇。” 《柯詹事游西湖诗引》已故少詹事、莆田人柯公游西湖所作的十首诗，是大兴隆寺无相宗师收藏的。大概柯公曾与同僚一同游览，而无相宗师确实跟随前往，因此把所得诗篇抄写后带回来。我没有来得及结识柯公，只听无相宗师谈起他的高雅情致。因为柯公从不随便拜访别人，闲居时常常经过无相宗师的住所，饮茶清坐，往往直到日暮才离去。别人有时备办酒菜邀请他，他也有不赴约的时候。想到柯公已经不可能再见到，我便不禁长久叹息。后来无相宗师拿出这十首诗，请我为它们题写前言。我心中敬重柯公，却因拖延一直没有完成；不久，无相宗师也去世了。到这时，他的弟子德瑾才再次说明老师的意思：“这是我们家旧有的东西，幸望您最终把它写成。”柯公一生简约持重、清雅脱俗，与世俗少有合拍之处。同朝一时有善于说笑的人，见到柯公也不敢轻慢戏弄他。可是方外之士为什么唯独能得到柯公的厚爱？由此也可以知道无相宗师的贤德了。从前宋代惠勤跟随欧阳文忠公交游，感念欧阳公的恩德，终身不忘。苏长公称许他，认为士大夫中有些人也比不上他。无相宗师大概就是惠勤这一类人吧？德瑾有戒行，和他的老师相似。老师去世后，他还能珍藏这件东西，也值得敬重吧？诗后还有和诗，我没有空闲顾及。只是我也曾经游览过那里，有几首诗，姑且又写在后面，一并归还给德瑾。《干干斋稿引》杨惟立先生凭借精勤的学问发而为文，不说空架虚浮、轻浪无实的话，而有依据事实、切合实际的意味，我私下里很喜爱他的文章。往年他从翰林升任南京吏部官员，幸而留下的事务清简，更能尽力写作。即使应别人请求作文，也从来没有浮泛苟且地写作。因此从弘治己未年到辛酉年，经过三年，仅仅得到这几十篇文章。近来他因考核政绩来到内阁，大臣以纂修大典事务紧迫为由，上奏请求留住他。我每次和他一同吃饭，看见惟立吃完饭，便立即拿起笔来起草文章，他的精勤就是这样。惟立比我小一岁，但精力强健而不衰退。如今书籍修成，他将南归，他的著述应当更加丰富，我哪里能够全部看到了呢？《游吴中西山诗引》

译弘治丁巳年三月十七日，石城先生将要北上，经过吴中，向各位朋友告别。我和文宗儒邀请他同游西山，于是约定马宗勉、林朝信以及我的侄子奕一同前往。船停泊在阊门，忽然下起雨来。有客人说：“只可以登虎丘了。”宗儒变了脸色说：“游览一定要去西山，有人说虎丘的，就罚他喝一大杯酒。”虎丘并不是不好，只是因为经常游览，便不以为奇了。船到枫桥，雨渐渐停了，我们从支硎乘轿走到天平山才返回。总共走了四十多里，经过好几座山，有时阴暗，有时明亮，因下雨而景色更加奇异。沿山游览的人大多选在晴天，从来没有见过雨中景色的。当天进入天池，那里有两个老僧，都垂着几寸长的白发，见到客人便相互对视，惊讶地瞪眼。第二天早晨，他们到我这里索要诗篇，自称已经很久没有进城了。我怜悯他们的心意，便把途中所作的两首绝句写给他们。八年以后，石城检阅沈石田的画卷，请我题写在画卷上；我茫然不记得一个字，只是在稿本中另有四韵诗，里面也记载了天池的事情，于是便把它写上去。到了己未年三月，恰好这一天又下雨，我与石城一起阅看进士廷试卷，偶然想起以前的事情，又得到四韵诗一首，便也写在后面。说五首 《徐氏兄弟字说》舜任命九官，其中两人是防和龙；防掌管礼乐，龙担任纳言。舜在位始终，没有听说再次任命他们。大概正因为任用专一，所以两人能够长久任职，职事都得到修治，并且能够辅佐舜治理天下。可是后世也有专一任用某人的情况，那个人有时反而把事情办坏了。由此可以看出，舜在最初选择这两人时是多么谨慎。所以说：“舜拥有天下，是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任用皋陶以后，不仁的人就远去了。”由皋陶的情况，也可以推知防、龙二人的情况。徐氏兄弟说：“防字龙，防已经长大而喜爱文学；因为遵从他的父亲可泉府君的遗命，不远数千里来到京师，请我为他取字。大概我和可泉有外族亲戚的情谊，所以防才来请求。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字的，特地取法舜任命九官的事，为防取字‘舜乐’，为龙取字‘舜言’。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是舜所希望的，也是防所应当教导的；谗言邪说和败坏德行、使我众惊惧的言语，是舜所厌恶的，也是龙所应当察辨的。如今距离舜的时代已经很远，但他的言论载于典籍之中，明白完整地保存着。读这些言论，如同身处舜的时代：对于防所应当教导的，要改变自己气质中的偏失；对于龙所应当察辨的，要去除自己言语中的过失。” 这样才能成就中和的德性，断绝谗邪的行为，成为君子所归依的人。这是你们兄弟二人所应当知道的，也正是你们父亲的期望以及我为你们取字的用意吧。” 《黄氏二子字说》黄仲和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鹤，一个叫鹄。我曾经为鹤取字‘颉之’，为鹄取字‘颃之’。黄和仲又请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说：“这是《诗经·邶风》中的话。不过，诗中只是说燕子飞翔时有上有下罢了。至于鹤和鹄，又是鸟类中体形较大的，它们飞翔时向上直达云霄，一举便能飞行千里，哪里是燕子所能相比的呢？”即使如此，鹤和鹄毕竟同属鸟类，它们的出处却仍然不同。兄弟，是同气而生的人；彼此友爱、共济患难的情感，诗人曾经用鹡鸰来比喻。至于上天规定的礼序，却不能因为亲疏而废弃。因此，哥哥在上，就像行走时应当走在前面，并不是想凌驾弟弟，而是履行做兄长的道理；弟弟在下，就像行走时应当走在后面，并不是想远离兄长，而是履行做弟弟的道理。在闺门之内，各自安守自己的位置，长幼次序得以确立，又像鸿雁一样。能够遵守次序就会和睦，和睦就会快乐。《诗经》又说：‘兄弟既已和睦，和谐快乐而且长久。’你们兄弟二人应当终身诵读这句话。” 《陈镃字说》陈家世代务农，只有玉汝遵从他先父处士君的遗命，跟随儒者交游，努力学习、钻研文章，于是取得乡贡资格，并且将要考取甲科、入仕做官了。然而他常常想到祖传的产业，不忍心舍弃，便把农事交给长子，并给他取名为镃。镃成年以后，玉汝让他来请求我取字并教导他。孟子记述齐人的话说：‘即使有镃基，也不如等待时机。’因此给他取字为‘以时镃’。要思考你父亲给你命名的用意，不要使自身懒惰，不要违背农时，以免荒废田地；这样，你就能成为一个真正孝顺的儿子，你的父亲也会称许你。《豳风》说：‘正月开始修整农具，二月开始抬脚下田。’你要在农时举步从事耕作。《周颂》说：‘修治好你的钱和镈，很快就可以看到收割。’我将要跟随你去观看收获了。” 《张进士兄弟字说》张进士玮来拜访我，说：“我和弟弟璨承蒙先生赐字已经很久了，请您说明其中的意义，也已经请求多次了，希望您最终用一句话教导我们。这不只是我兄弟二人的意思，实在也是我父亲的意思，也是我祖父的意思。大概我在南雍游学时，玮还年幼，曾陪侍祖父在助教读书的官舍中，祖父曾派他来向您学习，于是请求您为他取字并教导他，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祖父亲笔所写的文字还保存着，而玮又对此恳切请求，我怎么忍心辜负他呢？”玮和璨都以玉为名，玉是物品中可贵的东西。然而玉之所以可贵，是因为玉蕴藏在石中，却和石头不同。那么，像所谓燕石那样与玉相似的东西，也可以珍贵吗？珷玞一类的石头可以迷惑众人，却不能迷惑优秀的玉工；一定要使良工说：‘这是玉’，才算可贵。即便如此，温润有光泽、纹理细密而坚实，也还不是玉的全部。一定要质地宏大、光彩显著，像玮、璨二人的含义那样，使良工说：‘这是嘉玉，这是美玉’，才是真正可贵吧？人之所以不同于草木鸟兽，他的形貌并不是仅仅像玉石那样可以混淆的。如果有这样的人，名义上是人，实际上却如草木鸟兽，那么凭什么立身于世呢？” 一定要完全具备作为人的实际内容，与草木鸟兽有所不同。等到他的德行有所成就，不仅要说‘这是人’，还一定要说：‘这是善人，这是贤人。’这样才真正可贵，不正如所说的嘉玉、美玉吗？所以给玮取字‘嘉玉’，给璨取字‘美玉’，就是这个道理。玮正考中甲科，准备为世所用，就像美玉按照礼制荐于宗庙以奉神，合乎《礼记》中所说的称谓了。璨也爱好学习、富有文才，只是才华积蓄而尚未施展，他大概正是在等待高价而出卖自己吧？” 《铁柯说》

译松柏的生长本来和其他树木相同，只是松柏多把根扎在山崖深谷之间，不被岩石压制；而且枝叶繁茂，经历严冬才凋零，也不被霜雪摧折，这就不是其他树木所能相比的了。因为它们操守坚贞，人们便用铁来比拟松柏，可以说是铮铮然挺立，超出同类。我的朋友刘君与清，早年考中进士，先后两次担任县令，都有留下爱民声誉。后来被召任监察御史，在朝廷上直言敢谏，声望更加显著。此后他出任外官，先后巡按福建、广东，整顿宪制，挫败豪强，压制权势显要，使两道肃然，不愧为古代的直指使者。刘君曾经行走在郊野，看见松柏挺拔坚硬、不可屈服，心中有所契合，便说：‘士大夫所应当坚守的，就应当像这样。’于是用‘铁柯’作为自己的号。交游中了解他善于从事物中取譬的人，不称他的字，必定称他为刘铁柯。后来刘君越级升任太仆少卿，人们仍认为这个职位不足以充分施展他的才干。过了三年，恰逢四川缺少巡抚，大臣和吏部把他的名字上报，诏令立即升任他为右佥都御史，前往任职。刘君于是跑来告诉我说：‘过去我用铁柯作号，大概是想用它来磨砺自己；但还没有把它写入文章，冒昧地拿这件事来烦扰您。’我一向知道刘君不只是操守像松柏，才干实际上也像松柏一样坚强。如今您奉天子之命出任抚治之职，所治理的不是蜀地吗？考察其地形，东面连接陕洛，西面控制蕃夷，陆路有栈道，水路有峡江；天下谈论地势险要的地方，没有超过这里的，而百姓容易动乱的地方，也没有超过这里的。地势险要而百姓容易动乱，这与内地不同。只是过去曾有许多名臣治理这里，其中最著名的，如李冰兴修水利、文翁推行教化、诸葛孔明建立政绩，都来不及一一论说。近来而又特别卓著的，有张益公。他大概以镇静为功，以恩威并施为德，所以能在将要发生动乱的日子里驾驭容易动乱的百姓，使他们安然如同平常；若不是他的才干宏大，能够把蚕丛之国包容在胸中，怎能做到这样？那山上的松柏，树干直冲云霄，粗到数人合抱，大匠砍伐它用来建造清庙明堂，宏伟壮大到可以容纳万人，正因为木材巨大。您大概正类似于此吧？难道一根铁柯果真足以用来向您说明吗？即使如此，木材虽大而操守却没有可取之处，与樗树、栎树又有什么不同？所以最终写成这篇议论来答复您。弘治庚申年夏六月己酉日。表六首。礼部考试拟作宋代任命范仲淹为枢密副使时的谢表。臣某恭敬地认为，西府地位尊崇而严肃，职位待遇与将相相等；辅佐枢密、参与谋划，责任比朝廷一般事务更为重大。政事议论可以参与听闻，军事大权寄托于此，大概是要在万里之外折冲御侮，并在一堂之中坐论国事。如果不能胜任这个官职，只会加重自己的罪责。臣私下想到，自己有幸遭逢圣明之主，长久承受任用，多次进用又被退回，知道才力不足而志意有余。已经倒下又重新振作，威严尚未施加而恩德已经先到。若不是蒙受保全性命的大恩，又凭什么得到格外知遇？从南官起用，委任以西方军政之事，本来曾经接受符节却未能成就充国之功，想要使百姓安息，最终却成为魏绛那样的防御之臣。正在国门之外待罪，忽然又在枢密府承受恩宠。恳切请求辞避不能如愿，贪恋荣宠实在惭愧。这都是由于恭逢皇帝陛下，智慧出于无为之道，仁慈而又勇毅；开创统御四海的地位而独自掌握权柄，使万民和谐而不设衡石般的苛细权度。以大国事奉小国，常常向小邦施加仁恩；处于安定而不忘危险，常常想到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任用人才如同用药，不遗弃马勃、牛溲这样的下等药材；选取士人如同取材，哪里肯舍弃竹头木屑。因此像臣这样迂拙的人，也得以受到甄别收录。臣怎敢不竭尽庸才，向上承受知遇之恩？感念难逢的防御重任，奋发勉励自己无能的资质。以天下人为忧而先忧，以天下人为乐而后乐，期望不辜负平日所学；对外抵御侵扰，对内治理国家，不使清正的官班蒙受玷污。凭借兼收并蓄的群策群力，坐使三边的敌人惊惧屏息。赐进士及第后，率领各位同年进士谢恩表。臣等恭敬地认为，考察古代而尊崇文教，正欣逢丰盛亨通的时代；设置科举取士，是想求得经国远谋的人才。自前代以来，到我朝而更加兴盛：布帛菽粟等经世之言，浑然还有三代的风貌；至于吟风弄月、铺陈风云的文章，则鄙陋得不像六朝的文体。文辞只求通达，文章的道理就在这里；大概一定要先由有关官司选拔，然后才能献给天子，这正是圣祖广泛求取人才的本意。至于圣祖的后代谨慎遵守而实行，礼意更加隆重，人文教化也更加显著。像臣等这样，性情朴拙鲁钝，学问根底空疏，只在诵读古书之间年复一年；在规矩范围之内游息，如同面对高天深渊。久已蒙受培育教养之恩，又一起列入甄选录取之中。吃到芹菜便觉得美味，虽怀有进献一物的本心；采摘葑草而不遗弃，忽然蒙受九重天子的清问。荣誉随着宠遇而来，感激与惭愧同时产生。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禀受上等智慧的资质，居于大君之位；有唐尧那样使人不知不觉受到感化的德化，有虞舜那样聪明而又乐于询问、善于明察的品德。臣等这些末学之士，有幸遇到大有作为的君主，所以直言能够在无所忌讳的时代得到施行。于是姓名题在金榜之上，又赐给琼林宴。正当同年进士们一起入席，刚刚正襟危坐、抚心自问，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些恩赐时，忽然恩赐已经放在箱笥中并披到身上，礼仪一重接着一重，脸面因羞惭而忸怩不安。我们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当这些恩遇呢？这一切都是没有求取便得到的。臣等接受这样的宠遇，彼此相告说：即使一饭之恩也不能忘记，难道仅仅以国士之礼来报答吗？内心发誓，希望不要辱没贤能之科。再次期望圣德更加崇高，永远保有上天不断降下的福祐。

译拟作颁赐重刻《贞观政要》的谢表。具官臣某恭敬承蒙圣恩，颁赐重刻《贞观政要》一书。臣虚受厚禄，已经玷污了清正的官班；如今宠赐新编之书，更远远超过平日的愿望。领受之际，感激之情如何能够形容？臣诚心欢喜，叩头至地。臣恭敬地认为，居于上位而能明察，成汤曾受到仲虺的称赞；做臣下并不容易，孔子曾告诫鲁定公，要以成法为鉴而不犯过失，必须学习古代训诫才会有所收获。这些道理都写在典籍中，明亮如同日月星辰。只有这一卷书，确实包含三代的精神。它在六国之后成为秦汉之书，又越过八朝而到了李唐；对于唐太宗来说，这正是他开始做君主时的事情。他采用魏征的言论，亲身实行仁义，所以形成了贞观之治；与姬周盛世相比，差不多可以赶上成王、康王时代。书中记载得非常详尽的内容，无不属于治理国家的要领：任用忠良而求取谏诤，远离声色而杜绝谗言；不兴土木工程，效法夏禹的简朴宫室；断绝祷祀之事，鄙弃秦始皇求慕神仙的做法；告诫太子守成，尊崇师傅来辅导德行；经书礼乐无不讨论，贡赋、兵刑无不审慎处理而合乎情理。这些只是大概，难以全部说尽。它的论述止于四十篇，而所传承的治统延续到三百年。后来张九龄的《金镜录》，正是以此为发端。又如李德裕《丹扆》中的箴言，也只是得到它的大概。若董仲舒、司马迁这样的史学家不再出现，魏征的著述也可以追继。恭逢皇帝陛下圣治日益更新，如同天运化工；始终以学习为常道，自我修养德行，左右辅佐都任用合适的人。求贤唯恐来不及，慨然下诏，实在美善。这部书希望每天都能听闻嘉言，既让文学之臣进讲，又认为世上缺少善本，特意命工匠重新刊刻；校正精审而没有鲁鱼亥豕之类的讹误，赐予它的珍重又如钟鼎琬琰。千年来人们把它看作糟粕，一旦重新刊行，便显露出其中的精华。我私下认为，唐朝盛世之时，只有魏征有先见之明；书名叫《贞观政要》，心意却在于开元。可惜当时没有采用其中的道理，幸而今日能够遇到圣明之主。臣既然承受这样特殊的恩宠，哪里敢把它看作空文？要由魏征的话而师法皋陶，希望终身取法上等；推求唐太宗的心意而以尧舜为祖法，愿陛下一人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文武百官请太皇太后册立皇太子的第二表。臣等恭敬地认为，慈宫地位高远，应在昌盛的时代修明五福；温室宫中阳光高照，应在光明的时代布施重重光辉。这是为了承续万年帝统，于是系结四海人心。事情重大而应当协同办理，按理应当再次陈请。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殿下，坤德仪范早已显著，王道教化因您而有所凭借；抚育圣孙，彰显大地承载万物、成就万物的功德；生育皇子，使天家宗支的恩泽长久流传。恭敬地想到保全国家的谋划，特意有建立储君的议论；尊贵的名分应当端正，国家的根本也会安定。远远瞻望长乐宫，已经共同陈词上请；但尚未得到俞允之音，臣下心中徒然更加忧切。根据先朝旧章，哪里应当迟缓？为了今日的盛事，再次竭尽诚意，等待金册颁布，仰望紫宸而恭敬期待。第三表。臣等恭敬地认为，太极无为而治，精妙地化育万物；前星光耀，显示星象纬度的光华。天道应验而彰明，人们的谋议顺从而汇集。不必劳烦谦让，必定仰赖您的赞成。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殿下，德行与虞舜的嫔妃相当，功劳同于周文王的妃妾；天性慈仁敦厚，本来就是后宫的表率；顾念抚育皇帝的恩德深厚，长久享受皇帝一人的奉养，使帝王本支更加繁盛，使宗庙社稷更加安定。群臣在龙墀下欢欣鼓舞，朝廷的庆典已经融洽；使者颁布凤诏，又增加了海内的欢喜。这正应当使皇太子在东宫正式确立，于是相继在北阙陈述意见，恳切之心交集，繁复的言辞终于再三陈说。懿旨尚且迟迟未下，渴望之情便同于亿兆百姓。仰望祈请慈训，深切开启宸衷，说明国家的大政；成汤不忘遵守先王之道，事情有先后次序，尧舜尤其急于推行。何况旧章有据而完整保存，国家根本应当预先建立并代代相传。希望不要惑乱，储位应当在禁中确定，不要以尚未办妥为由拖延；礼制必须在岁首举行，希望成就盛典。发誓一定要获得俞允之音，使之传于万世而奉祀宗庙，皇图因此巩固；太皇太后居于重重宫闱而承受福祉，寿命疆域也更加崇高。

译拟作功臣子孙承袭封爵的谢恩表。臣等恭敬地认为，云龙风虎相应，前代功臣建立了汗马功劳；铁券金书相传，当代举行剖符封爵的典礼。恩光施及披甲胄的功臣，庆泽覆盖功臣的子孙。听到诏命便惊心，接受诏言而惭愧流汗。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圣明神武、文德武功兼备，德业广大深厚而又高明；功劳施加于当世，知道祖宗创业的艰难；赏赐延及后世，想到臣下与国家同享休戚。于是施行天地般的雨露之仁，再次郑重重申河山带砺的誓言，使枯朽之人也受到滋润涵养；赐给臣等旧日封爵，使其列于周室五等爵位之中；给予常禄，胜过汉家万户侯的名号。凡此遭逢，拿什么能够报答称颂？即使冲冒沙漠、天山的霜雪，也不敢吝惜捐躯；希望能够在云台、麟阁的丹青画像中接续前贤的行列。即使劣马徒然耗费草料，也愿以海岳般的微薄力量聊补尘埃。军队收藏兵器，表示干戈弓矢不再使用；四方来朝来享，使珪璧琮璜等玉器一同陈列。欣喜地看见四方没有忧患，恭敬祝愿天子一人福庆无疆。颂一首。《丰年颂》〔附序〕。臣曾经读《诗经》，读到《周颂·丰年》这一章，看见周家以仁厚建立国家，安定养育百姓，因此得到上天的恩赐，以彰明它的德行。至于《春秋》记载鲁桓公三年也有丰年，君子却认为鲁桓公的德行不足以招致丰年，所以记录下来是为了显示它的异常，也借此显明其余年份并不丰收。因此，《诗经》因为丰收是常态而歌咏，《春秋》因为丰收是异常而记载，它们的说法各有道理。恭敬地想到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而拥有天下，敬畏上天、勤劳爱民，以此作为一心一意的事业；又传给历代圣主，一直到当今皇帝，更加守护承继，不敢懈怠。到了成化纪元十年，天下极其安定，年成大丰收，实在有周家的祥庆，应当作周人的诗。臣于是私下取用诗人的意思，撰写成一篇颂文，不敢说这是诗，只是歌咏丰收常态罢了。词曰：圣人在上，居于天下中央；他的地位不只是广大，更在于圣德崇高。圣德是什么？就是广大深远、笃实恭敬。哪里还分什么外朝？哪里还分什么深宫？哪里还有什么出入？哪里有德行不来归附？凭借这些德行来面对一祖四宗。祖宗在天上，精神与我们相通。圣人勤劳忧民，辅佐我们承受百姓；不经营货利，不喜好围猎田猎。他说百姓虽然卑微，却唯独是我的亲人。你们饥饿，你们寒冷，你们劳苦，你们勤作，谁来给你们恩惠、使你们得到供养？都归在我一身。上天察看他的德行，保佑他并且不断加以申明。用什么来彰显呢？降下这样的丰年。丰年是什么样的？黍子、稻子很多，也有水稻和粱；粮仓满满，也有成束的谷穗，遗留在场圃之间。从京都开始，延及三辅，又到吴越，又到齐鲁。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家家不用关闭门户。做衣裳、做被子，女子有多余的布；用来祭祀、用来享献，男子有厚重的醇酒。拍着肚子歌唱，垂发的儿童跳舞。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些头发黄的幼童，安宁和乐、兴盛快乐，却没有人知道这幸福的缘故。有人说：这是圣人。圣人无为而治，庄严地面向南方，垂衣拱手；掌握权柄，提挈纲纪；向左选定一位宰相，以此训导百官。圣人所作的事情，也就止于这些。像从前的尧舜，天下万事都谨慎勤勉，尚未治理时惶惶不安，已经治理后仍忧惧不懈。圣心与此相合，求治之心更加迫切，更加努力推行大德，严肃地治理国家，谋用贤哲。雨水阳光适时，寒暖顺应节令，丰年的庆瑞，四海都一样。小臣文才不足，姑且记载圣上的功业。致语七首。上元节皇太后宴致语。臣听说天心端正，璇玑玉衡便平稳运行。北斗斗柄刚刚转动，夜气清明，宫禁幽深。皇太后的袆衣已经制成，华灯点缀着明月般的珍珠；盛大的音乐在洞庭般广阔的地方奏起。烛龙口衔火焰，在天门放出高高的火光；河神使水波平静，在灵沼扇动祥和之气。仰望可以作为天下表率的坤德，瞻望无边无际的长寿境域。瑞雪飞扬，绿树映着碧瓦屋檐，祥光使人忘记报晓；温暖的烟霭浮动，琼楼玉宇之间不知有寒冷。俯视人间，风气已经降临；深居天上，夜色又是怎样的呢？恭敬地想到皇太后陛下，以恩德养育圣明之主，以慈爱节俭推行教化；配合大地具有承载万物的德行，宽广深厚而能包容万物。具有女娲补天、炼石济世的功劳，勤劳而多有助益；俯身承受极大的孝养，安坐而阅历昌盛的时代。开始进献千杯寿酒，舀取金茎上的清露；又陈列四首诗，采撷黄竹旧日的遗风。诗说：仰望慈祥的容颜，一笑便使九华灯影绽放；连接蓬莱仙境，尽教雾阁云窗打开，不让香车宝马回转。树梢上天河垂落如岛屿，空中海市蜃楼结成楼台。穿着柘黄色袍服侍奉宴席，良宵漫长；这不是寻常的问安而来。上元节皇上宴致语。臣听说四时运行的次序，《春秋》在正月必定记载。三代以来，礼乐都由天子颁行；岁首正逢佳节，天心也确实与群情相合。明月朗照，光辉重重；星色端正，何况又逢百年太平无事，试问四夷都来宾服。西面传播威名，胡地商人越过流沙进献异兽；东面沾染德教，倭奴渡过大海进献名香。边地的马匹逃遁，不敢向南窥伺；蛮地的烟尘消散，相继向北归附。天下万事都获得闲暇，美好的夜晚还没有结束。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迎接太阳来授予时令，承接天命治理天下；居于左右而施行庆赏，万物都焕然一新。登上圜丘表达精诚，百神一同享祭。虞舜拥有天下却不以天下自私，周文王面对太阳西斜仍没有闲暇。合四方贡赋来奉献给天子，广泛陈列美食；推演《洪范·箕畴》而赐予五福，使人人都来到春台。臣等有幸遇到清明的朝廷，忝居乐部，谨献口号诗，用来抒写心声。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远远瞻望凤凰阁中的七宝床，龙辇刚刚从五彩祥云之乡降临。花朵竞相剪裁，春天显得格外早；金色火炬一齐燃烧，仿佛白昼漫长。真看见海上浮现仙家阆苑，却不从马上演奏霓裳羽衣曲。君王的心化作光明的蜡烛，采得民间歌谣作为末章。圣节皇上宴致语。臣等恭敬地认为，夏历颁行，大家共同庆幸天时端正；远望鲁台，将要记载云气物候的祥瑞。阳气先在北方回转，瑞星特意在南极升起。天子一人有庆，四海没有忧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盛德而建立中正之道，顺应时令养育万物；驾御圣人的大宝之位，居处王者的明堂。垂衣拱手接受朝拜，殿阶下山呼万岁；执持玉帛前来朝贡，蛮夷如云涌而至。既然周文王能够存心仁厚，虞舜也必定获得长寿。醴泉、甘露，已经使云表的金茎相形见绌；灵芝、嘉禾，也使《曲中》所咏的黄竹显得鄙陋。开辟八方的长寿之域，使一世之人都登上春台。臣等一同来到金门，近处瞻仰丹扆。建立皇极，收聚五福，用来推演箕子《洪范》九畴的话；安抚万邦，屡获丰年，愿意献上周公《七月》的歌咏。八音一同奏起，四韵先行呈献。诗说：海上蓬莱的日月长久，仙家又进献紫霞美酒。唱起《白雪》，跟随西王母；远远看见红云托捧玉皇。普天之下归诚，确实因为有道；福祉从天而降，正是无边无疆。新诗写成当席献上，这是《康衢谣》的第二章。端午节皇上宴致语。

译臣等恭敬地认为，天子一人拥有盛大基业和盛德，常常使四夷宾服于清明的朝廷；各地土产全都进献，巡游娱乐正与夏代歌谣所说相同，欢乐也正如《周诗》所见。臣等有幸参与这盛大的观礼，共同夸赞这盛事。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宏大地承继历代圣主，覆盖养育亿兆百姓；只因要使世道处于无忧，才顺应时令来享乐。恰逢端午重五，暂且停止万机和讲筵；长久重视在修文的禁苑中活动，也不妨碍校阅武艺。雷霆震响，勇士跳跃而来，有虎贲三千；踏着云雾飞腾，名马奔驰而出，天闲十二。张弓挟箭，争相脱缰飞奔；击鼓鸣金，同时击球为戏。呼喊声震动大地，较量技艺达到神妙境界。翠华仪仗停驻在仙山，清道仪仗忽然移向灵沼。鱼龙一同跃起，鹅鹳齐声鸣叫。锦绣旌旗、饰有牙饰的桅樯，光彩映动在洛川之上；绣旗羽盖，影子浮现在瀛海之间。广泛施给群臣丰盛酒食的恩惠；却不沉溺于奔驰流连的欢乐，以先王为鉴。于是寄托于新篇，用来助兴高宴。诗说：欣喜地逢上佳节，看见天子出游。万岁山前，御驾的气息浮动。赤骠马追逐疾风，驰过上苑；黄龙戏水，正在河流中央。旌旗四面环绕，军容盛大；高登台榭，依照月令修治。周王的园囿应当知道，巡幸很少；如今草深之处，麋鹿自由地呦呦鸣叫。中秋节皇太后宴致语。臣等恭敬地认为，太阳驾车运行，夸父还要远远追赶到南方大地；北斗斗柄横指，蓐收正位于西方。欣喜地遇到秋光平分的时节，愿意让夜色均匀地施布。使欢乐的声音传遍四海，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在天子一人身上实行极大的孝道，这就是奉养的极致。大地广大，万物繁盛；斟酌寿酒，大家一同举杯；望向慈宫，向上进献。清凉的风吹生在玉宇，织女早早进献袆衣；清澄的露水溢出金茎，嫦娥自会调和灵药。于是停止临水射箭的游戏，仍然举行赏月之游。泛舟水上，先来到太液池，舟船牵引锦缆；乘云试着进入清虚府，歌舞演奏《霓裳》。万物都生出光辉，六宫一同庆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后陛下，坤德安静厚重，履行柔顺美善之德。生育圣明之身，早已显著有彩虹流动的祥瑞；维持王道教化，确实成为风俗教化的端始。凡有开创必定有先导，理应享受这盛世。只是称颂仍嫌不足，难道可以没有歌咏吗？诗说：瑶池设宴，瑞云呈红色；秋天来到人间，正值中秋，令人欣喜。水落之后银河仿佛喷出白雪；天空高远，琪树总是含着清风。美好的佳期不会被三山隔断，欢乐的事情应当使四海共同享有。万里仙桥真正可以通行，素娥争相等待广寒宫中人来。重阳节皇上宴致语。臣等恭敬地认为，四时运行而百物生长，正当清秋的佳节；天子一人有庆而亿兆百姓赖以安宁，因而得到华夏百姓的欢心。既然减省赋税以重视农事功劳，又操练军队、整顿马政，于是顺应时令举行欢乐，与百姓共同享受。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乾道刚健而长久运行，离卦之明光普遍照耀；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常常如见羹墙；希望百姓安居生息，每每为此早晚忧劳。尊居五位之尊，独自承担万机；愿与四方共同欢庆，一同度过重九。宫中称颂长寿，先仰面奉敬慈颜；宫阙之下赐民宴饮，又俯身广施大赉。黄扉于是开启，美食随即陈列；云外的露华从金盘中一次次舀献，海东的霞彩裁成锦障向两旁铺设。可以登上万岁山，登高应当从近处开始；在那里遥望九州田野，视野远大才见明察。旧日故事已经遵行，新声正应传播。诗说：百谷丰收，四海安宁。顺应时令出游娱乐，车驾刚刚停下。云彩散开汉宫殿宇，凤凰飞翔；风吹过尧帝台阶，九茎蓂草随之摇动。清凉之气已经随着卿士之月而来，祥光先在老人星出现。斟取黄花酒于玉杯，愿奉给圣明君主，祝愿享有万年长寿。元宵节皇上宴致语。臣等恭敬地认为，和风轻轻吹拂，薄冰刚刚融化；九龙池上明月团团，淡雾完全消散。凤凰阙前，想到美好夜晚容易过去；看见佳节再次降临，实在值得欢庆。既然颁授历法时令，就应当顺从世俗习惯。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禄位、名声、长寿都完备于圣躬，睿智聪明超出众人。有周文王的德行，却不沉溺于游观；如同韩昭侯所说，每每珍爱自己的皱眉和微笑。长久承受盛运，屡次招致丰年。高大伟岸地居上而不骄傲，安宁和乐地与百姓同享欢乐。华灯一齐点放，光辉照耀千门；美酒全都陈列，和气在六合之间蒸腾。于是停止曼衍百戏，改而歌唱华美正大的乐章，借以助成清雅的欢乐，稍稍娱乐高宴。诗说：深沉的金屋中奏起管弦，红云高高拥护着鲜明的柘袍。边城屡次报告全无战事，史官的笔重重记下大有之年。灯火布满天空，像垂下成列的星宿；楼台仿佛平地储藏着群仙。向北望天门，清明的光辉近在眼前；赐下的黄柑依次传递过来。《家藏集》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七。明代吴宽撰。箴二首。《谨疾箴》〔为贺其荣所作〕。人家有人赠送物品，尚且谨慎地收藏它；何况这身体，是父母遗留给我的。家中有有用之物，尚且谨慎地掌管它；何况这身体，是妻子儿女所仰赖的。身体柔弱脆薄，不是木头和石头；七情伤害它，便以百般疾病来报偿。疾病已经到来，有什么医术还来得及施用？疾病尚未来临，有医术却不知道。我要明白告诉你，你还应当听从。美色悦目，唯有男女情欲值得思量，所以要远离它，如同挣脱枷锁；滋味爽口，唯有饮食欲望值得思量，所以要节制它，如同畏惧鸩毒。话说得太多就会伤气，要养气的人说话不应耗费精气；思虑过多就会损血，要养血的人思虑不应越度。忧愁不可积聚，欢乐不可放纵；身体不可过度劳累，精神不可过度使用。这几句话，一生都应当诵读。孔子曾谨慎对待疾病，也曾与齐国交战；这并不是只谨慎防病，而是以崇尚德行为根本。谨慎防病的方法，也就是谨慎修德的功夫。《成斋箴》〔有序〕。陈玉汝根据自己的字，以“成斋”为号；这个字是我替他取的，大概取自张子《西铭》中的话，于是为他作《成斋箴》，来完成其中的意义。这里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经过打磨雕琢之后，只看见它是玉，不再知道它原来的璞石。观察古代圣贤，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何况我们呢？我们这些人谁能达到那样？安然行走时要想到险境，身处困厄时要想到通达；如果没有警惕，我的德行怎能成就？德行已经成就，有时又止步不前，哪里还能看出当初的根本？贫贱、忧患、悲戚能够成就玉石般的器用，人难道可以不修德吗？希望在这些方面终日勤勉不懈，仰视时思考，俯视时思考，不要忘记张子的话。铭二十三首。《逢恩堂铭》〔有序〕。我吴宽曾经观察农夫耕治田地：有耰草，有耕地，有播种，有锄草，有灌溉，有收获。天下所说的辛劳，没有比这更甚的；而且还要忧虑水旱、风霜、螟螣等灾害。大概要经历三个季节之久，才能收获一年的功劳，可以说困难极了。然而农夫以此得到食物，得到食物就饱，饱了就安定，安定了就快乐。百姓极其依赖它，把它比作上天。所谓安定，是有劳作者造成的；所谓快乐，是由有忧患者创造的。知道劳苦和忧患，知道成就食物的艰难，那么人面对一顿饭，自然不会轻易看待它。这可以用来说明费氏的议论。费氏是京口的名门，世代积累德行，只是一直郁积而没有显露。到了叔高甫，更以耿介正直闻名乡里，却又没有活到长寿，知德之人都为他惋惜。过了很久，他的小儿子訚才以第一名被荐举到礼部，廷试又列在高等，由翰林庶吉士授任编修，终于升任国子司业。费氏世代的德行，到此时才得到验证。叔高甫生有五个儿子，都有父亲的风范。让早年去世后，详和诠谆共同建造这座堂，作为岁时祭祀宴饮的地方。堂屋建成时，他的弟弟恰好因编修考核最优，朝廷提升他的官阶，并依制度封赠他的父母妻室，光彩显赫的诏书从朝廷降下，荣耀了他的住宅。訚说：“皇上的恩典如此深厚，我们怎么可以忽视？我敢于就在这座堂中彰明皇上的宠赐。”于是把堂命名为“逢恩堂”。因为我吴宽曾经友善地对待他们兄弟，便请我作铭。铭文说：美好啊，美好啊，这是费氏建造的高堂。吉日已经落成，在门前设酒庆贺。有玺书从天子那里降来，父老都惊叹，这难道是偶然的吗？积蓄了这样深厚的德行，使先人感慨；报偿不在自身，而在子孙，忠厚而且文雅伟大。只有訚被擢升为高科进士，成为当时的儒臣，出入翱翔于史馆、成均。你确实有功劳，恩典还很多；要勉励自己，敬慎行事，成为我的左右辅佐。天子有命，訚拜谢叩首。江水浩浩荡荡，润泽延及门墙，经过的人一定会凭轼致敬。玺书还在堂中。《衍庆堂铭》〔有序〕。句容王氏建造“衍庆堂”，有人说：“可以学习的人，向翰林修撰、长洲人吴宽求铭。”他的铭文说：有一座高大的厅堂，是人们肯于建造。难道只是厅堂高，还是根基也深厚？看那最初的根基，筑土声登登作响；不断积聚累积，有功劳也有工期。我听说吉善之人行善，不能不像筑造根基一样。覆盖这座大屋，有施予就有报答，有去就有来，必定有余庆。难道会欺骗我吗？庆福的源头既然深厚，恩泽流传必定长远。后来再为它疏浚根源，庆福便更加流衍。古代的德行已有眉山铭文作证明。看看我是什么人，也来为这座堂作铭。《家藏研铭》。这是他山之石，发出金属般的声音，具有玉石般的纹理；把它雕琢来资助我，敲击它来告诫你。知道什么是白，守住什么是黑；这将成为老子所说的“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吗，还是孔子所说的石头呢？这是我的臆测回答！我的职责是处理文字，书写善恶，记录言语和事情，以成就你的信史罢了。你的材质也很好，职责仅止于此。你想同我辩论吗？我默然无言，隐身倚着几案。《英石铭》。有一件铿然有声的东西，产于南方；九疑山是它的顶部，小小的地方却有腹部。上天将要降雨，云气迅速聚拢它；不是云气抚摸它，而是玉石般的英石。淮南小山的景物，尽收在我的眼中。《思贻堂铭》。万物各有千差万别，而我只是作为一个人。考察人的生命，并不是从天上坠落而来；有父有母，于是才有这个身体。身体能够修养完善，叫作义与仁；身体不能修养完善，叫作顽愚与奸邪。灾祸是自己造成的，德行是自己更新的。人们议论一个人，必定会涉及他的父母。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不能磨灭的东西仍然存在。仿佛有所见，仿佛有所闻。每天早晨起来，有善行可以遵循；太阳到了中午又西斜，有恶行可以悔改。内心思考的力量，难道可以不振作吗？应当像除去疾病一样除去恶习，像饮用醇酒一样欣然实行。父母的荣辱，就在这里区分。高大庄严的厅堂，比寝门更深。仰头思考，如同早晨省视父母；低头思考，如同黄昏安定父母。把这些留给父母，也告诫子孙。希望他们看见这些话，不懈怠而勤勉实行。《滋德堂铭》。禾苗在田里，耕得深，种得深，它就长得深厚。即使有旱灾干旱，谁能轻易侵害它？即便如此，一个月不下雨，禾苗还能够支撑；一季不下雨，也会随之枯萎。秋收的功业将要完成，而老农的力量却疲惫了。有子弟在这里，于是制作桔槔来灌溉，以代替老农的劳苦。禾苗秀穗结实，粮仓就高大充盈。宽敞的新堂，是钱氏所建。悠远的先人，离我已经很遥远；仰望追思，还有什么可以寄托呢？培植德行务必使它滋长，这种利益真是广大啊。《娄庵铭》〔有序〕。贺其荣在对待事物方面，稍稍宽容他的父亲；他感于娄师德的故事，便用来教导父亲。其荣因此以“娄庵”自号，我为他作铭说：谁不知道医药中只有人参、蓍草最为珍贵？我有隐伏的疾病，谁能够治好它？人们又说：不如用恶石砭治。我远远追想古人说过：“娄师德啊，我的疾病已经痊愈，我的德行也因此完全。”豹有韦革，董有弦索；韦革和弦索都可能腐朽，而以此命名的庵却可以长存。有忍耐才能成功，终身便没有祸患。《海月庵铭》〔有序〕。一鹤园西边建了一间小屋，入夜月亮升起，大海正好占据了最美的景致，于是题名为“海月庵”，为它作铭说：

译最遥远的地方，是大海中月亮升起之处；最高远的地方，是月亮映照而海水满溢之处；最微小的地方，是这间庵，真像虮虱一样勉强收纳二者。风雨来时我关门，抱膝而坐，吴子悄然无声，仿佛有所失。希望不要愧对这间幽暗的居室。《节庵铭》。松柏生长在山中，童子也可以折下它的叶子，但它繁茂挺立，不因霜雪而改变。人作为人，难道不应像松柏一样吗？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承受天命而生，托身为人；恰好作为妇人，如果行义不能始终合乎道理，便会辜负相夫之责。这座屋舍，是君子所居，所以以“节”为题来作铭。如今用来砭治愚昧：我淡泊如水，我耿介如石；任凭风雨震荡欺凌，发誓守住内心而不失。《鼎砚铭》〔有序〕。都宪盛公得到端溪石，雕琢成砚台，形状像鼎，赠给他的侄子虞使，使其永远保存使用，于是作铭说：它笨拙地在几案之间蹒跚，像从他山凿来，隐约如同圆环。鼎若覆盖食物，便会折断鼎足；我却容纳污垢，腹部平坦宽广。这篇文章将有所传承，言语可以恢复原貌。泉水源源不断，还将每天滋润它。《晁无咎砚铭》〔有序〕。莫说：良职方从宋代晁无咎墓中得到一方砚台，拿给我看，请我作铭。铭文说：“从幽冥归来，文气郁结；有东西从他的藏处发出，从九泉之下出来。绛地之人使皮肤湿润，济水也无法洗净。看上去黯淡，却古雅质朴。唉，它难道长着腿吗？转眼之间竟进入室内。它将要托付给后人，续写那七篇《述》吗？”〔无咎号归来子，是钜野人，年轻时游学杭州，曾作《七述》。〕 《钟砚铭》。这是古代鳬氏遗留下来的式样，具有金的形制、玉的德性。不要敲击使它发响，应当经常洗拭。里面有容纳之处，外面没有缝隙。儒林之中唯有墨与它相伴，食用和珍藏都应看重，使用它不会受到时日磨损。《防庵铭》〔有序〕。同年杨太常应宁在住宅后面建屋，因为它幽深而遥远，命名为“防庵”，并以此为号，请我作铭。铭文说：杨先生所居住的地方，有宽敞的屋舍，有厅堂，有房室，于是又有庵庐。在这里安息，在这里起居，在这里探索。有图，有书；所谓“防”，是形迹所拘束的地方，幽深茫然，无法测知它的边际。以礼乐为缰绳，以道德为车舆，穷尽它所能到达的地方，奔驰而行；考察幽深隐微之处，洞见古代本初。所谓“防”的意义，就是心灵的虚谷，既可以容纳马匹，也可以藏养游鱼。不要说方寸之心形体狭小，它包容万理，深如山谷、深如渊潭；如果有所疑惑，所谓“防”便掌握这一点，用来消除疑惑。《益庵铭》〔有序〕。我的表弟吴子高，名谦，因而以“益庵”自号，我为他作铭说：谦虚便能受益，天道就是这样。古人以谦虚辅助大禹，前人的言论早已这样说。谦卦六爻全都吉利。周公、孔子阐发其义，都是从谦虚受益而来。“益”的训义，是增加、增添；想要求得增益，唯有守住谦虚。多么美好啊！居住在这座庵中，以卑下自守而玩味其中，希望能够善始善终。鬼神也会降福于此。《方竹杖铭》〔有序〕。旧日收藏有一茎方竹，年老多病将要归去，便把它制成手杖，在上面作铭并刻下。铭文说：握住它，棱角分明；敲击它，铿锵有声。谁说它内部空虚而外部没有棱角？抱守节操而不改变，还希望它能够扶助我。我年老将要归去，行走时就让它与我相伴。《桃竹压尺铭》〔有序〕。桃竹杖见于《杜集》。有人把它制成压尺，赠给我，我为它作铭说：名为桃木，质地却像竹子；外表挺直，内里坚实，不把它做手杖而做成尺子。尺子就不会弯曲，可以用来辅助我读书。《书厨铭》（有序） 工匠制作了这个收藏书册的书厨，正好抬来为它的门扇作铭。把胸部做空，才能容纳成堆的书；把脚部凿空，才能用绳子捆扎。这就是行秘书，我哪里能知道它的用处呢？《画厨铭》（有序） 书厨的形制同藏书厨，只是加宽了。《礼记》说礼仪在后面才有所领悟，《论语》说绘画要在白底之后才着色；观览古人的事迹，可以帮助成就德行。晋代有顾长康，如今这也算是尚存的物件，哪里有什么灵异？不要学他的痴迷。《匏研铭》（有序） 我建造了一所庵，取名“匏间”，得到一块美石，燕地人陈杲替我制成匏形砚，在砚背上刻铭说：“《诗经》歌咏苦叶，良工啊，你把它磨治。我有庵居，你便同类相从。吃肉的人不用墨，你也就不吃肉。”愿它终身跟随我，时间久了也不要剥落。《古匏研铭》（有序） 上面刻有“元丰二年”和“晋斋学士”四字，因此知道它制作于宋代；元代李溉之收藏的这方砚，是沈石田送给我的。砚上还有刻字，由此知道它是古物。铭文说：从宋代经历元代，墨色侵蚀而斑驳；形制质朴，质地坚顽；墨色还同过去一样，归于匏翁所有。文宗儒得到这方宋代匏砚，借去观赏了好几天，总要为它作一篇铭文。学士的砚台，太仆收藏它，拿来给吴子看，我哪里敢当得起呢？上面有苦叶，下面有瓜瓞，匏系在这里，大概是专为我设置的。元丰年间的题字，经历五百年仍在；并非古物才值得玩赏，它的形象宛然如新。把心意留在器物上，是古人所告诫的；把它装入匣中归还，希望还能使它不致损坏。《桂岩书院铭》（有序） 婺源戴氏的先人创建桂岩书院，大概因居住的里而命名；后来嫌它狭小，迁到本里翁村，却仍沿用旧名，并不妨碍追本溯源。他的诸孙、兵科给事中戴宝前来，请我作铭，于是我作铭说：有美好之地，是戴氏所建的堂舍。堂舍整齐有序，没有一样不是为了求学；聚集书籍，延请老师，使后来的学生觉悟。子弟众多，全都遵循规矩法度；出仕为时所用，乡里的士人奋发跃进。像石鼓、岳麓那样，千百年都如此。于是修建先祖祠堂，按时举行祭祀；我们宗族的人也都聚集于此。有田地，有粮仓，有义举可以施行；游学歌咏的人，不只是从这里取得资助。向南望去是婺源，山川秀美，笃厚地孕育出文公，这里就是他的阙里。桂岩培植德行，旧日匾额还在这里，讲学座旁也有铭文，谨敢仿效遗留下来的规矩。《靳充道大砚铭》山石的骨质雕琢而成，颜色深黑而致密；外表虽有纹理，却不如质地可贵。文字从这里发祥，光彩从墨汁中显现；砚池有容量，墨水满了也不会溢出。使用它，应当归于大手笔；若能转圜自如，就不是晁氏的那方砚了【宋代晁补之有大圆砚，亲自作铭】。《赞》二十五首 《元朱泽民先生遗像赞》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却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观赏他的画，玩味他的书法，却不认识他，岂不就像只看古人的容貌吗？如今见到他身材修长的画像，才算认识了元代的朱泽民，也像认识汉代的陆绩一样【他的母亲梦见陆绩而生下他】。《王讷斋像赞》这就是王讷斋先生。考察他的家世，在程门属于正统学问；谈论他的学术，在《周礼》一类的学问上可称高手。他谨慎自持而沉默，整天只是嘴巴说话迟钝；居家却明白通达，天下四方的事情，全靠他的心智聪敏。他留下的著作浩繁而能读完，这是孝；身处狭窄的里巷仍能行礼，这是中。衣帽古雅，气度容貌肃穆恭敬；走近他向他请教，便可感到儒者的风范。《耕学徐翁像赞》他不靠食用君主的俸禄为生，只要施惠于人，就能使人得到满足。即使到了偃师之室，他所做的事也不是为自己谋身。因此有时隐居而去，想要远远追随南州的徐穉。他一边耕作一边学习，又把谷口的郑真视若平常。这里是虎山山麓、太湖岸边。我曾乘一叶小舟来到他门前，同他作过主宾。

译《张汝弼像赞》胡须斑白如霜，而容貌却润泽。他阅历世事，应当像青松依傍岩石那样坚定；双目朦胧，而内心却明白。他观察事物，又像池中的秋水那样澄澈。他的豪气可比陈元龙，琐碎浅薄的人无处容身；他的高论可比孔文举，庸碌之辈不值得一数。他的人品如此，那么他的学术和政事超出流俗，也就可以知道了。既然如此，世人却只说他的草书是东吴的精华，哪里能窥见他的门庭？他的诗律足以匹敌西江诗派，世人却只拾取其中的糟粕。何况所谓喜欢宴饮游乐、擅长谈笑戏谑，更加失去了他的总体面貌。这大概是在瓠子上丢下一滴水的言论，徒然被东海若取笑罢了。《新野王教授陈以道画像赞》【佥宪祚的儿子】了解他的德行，就相信他的容貌一定庄重；考察他的学问，就惋惜他的声名还没有显扬。他已有成就而能推重别人，教人时从不困顿；将要老去而能辞去职事，他的才器始终有所收敛。这就是先生为人的大概。不然，他又凭什么继承先朝正直之臣的风范，并成为宗室贤王的表率呢？《武略将军李君画像赞》【元末任枢密院判，入明后任今官，镇守阶州，是庶吉士士常的曾祖】临淮李氏保存这幅画像至今已有一百年。它与本人相像还是不相像，我从何得知？不知道的是容貌，可以知道的是德行。他率领乡兵归附王朝，保全一城百姓，使恩泽流传数代；他的德行既然如此，那么形貌是否相似便不必论说了，何况他一生任官的履历呢？《李指挥画像赞》【士常的祖父】壮烈啊！王朝军队安定华夏，驱逐夷狄，威武有力。这位公的功劳在西部边疆，显赫的世代官职由后代继承并发扬光大。他是当时的勇将，一看便可知道。至于他沉静厚重而不自夸，清廉耿介而有所作为，既勇敢又贤能，知道这些的又有谁呢？而我却只吟诵他警诫自身、教训子弟的言辞。《故蒋乐亭画像赞》他在乡校中整衣求学，学业精进全靠勤奋；胸襟宽广，文章灿烂。入朝面对大廷，出任上县长官；正要施展志向时，忽然去世，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寿命难道不算短吗？他的劳绩很多，恩惠深厚；邑人的歌咏，邑人的歌咏，成为后人的恩泽。至于呱呱啼哭的孩子，也足以验证这世代相传的德行。《王舍人允达画像赞》他外表耿介而内心通达，宽容而俭朴，所以外表坚实；不羡慕清高，却清正和缓，不故意激起波澜；刚强却不暴虐，独自保全锋芒；淡泊自守而能担当重任。这就是我所寻求的那种人。他世代承继家族的美德，是文忠的孙子、孝庄的儿子。正当仕途上众人争相奔逐时，他忽然勒住缰绳，掉头回车，在这个世间振起清风，不受富贵束缚。吴江之滨、越山之麓，等到岁晚之时，我的话可以得到验证。《江西布政使朱公画像赞》（并序） 朱公名胜，字仲高，金华人。正统年间任刑部郎中，出任苏州知府。他在任期间公平清廉，宽厚体恤，赋税充足，诉讼止息。六七年间，府中几乎没有事情。后来越级擢升为江西布政使，还未到任便去世了。苏州人直到今天谈论近世贤能的太守，一定首先提到朱公。他的儿子钺以贡生身份来京，礼部官员拿朱公的画像给我看。我年幼时还曾见过朱公，面对画像感慨不已，于是作赞说：他性情诚恳，施政清静；百姓只希望安定，政令不喜标新立异。唉，朱公啊！真是古代的良吏，如今再也无法得到这样的人了。《丁易洞画像赞》【镇江人，中书玑的父亲】江山环绕之中有这样的人：清正自守，节操苦坚，博学高雅而见闻广博。将近老年才受封，仍不改变本色。饮水于中……，临云于北固。《钱院判画像赞》越地人的医术，秦地人的爱戴，千年流传，医术就在这里；声名传遍朝廷，亲手接受征召的诏书。到了幼年时的志念，始终不忘最初；所受恩惠很多，保全自身全靠智慧。他说：有后人可以继承他的仕宦事业，如今已经足够了。谁能使这样的人再生？我看着他的遗像，宛然得见其真实面貌。《太卿刘公修史画像赞》【宣】身居黄阁高位，清风和穆，远望如同仙人。穿着朱色礼服，佩戴美玉，我尽情挥笔直书，毫无迟疑。坏事不隐瞒，好事不虚夸。如同司马迁完成一代史书，将它收藏在金匮，登载于石渠。他才华被称为良史，难道正是所谓别人有所不足，而他一向有余吗？《费司业野服画像赞》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列仙之中的儒者，服饰就是这样，容貌却不像这样。难道是心境安逸而休息，还是义理充实而形体丰腴？若只从外形相似上求取，大概也只是小事。只有阳城能够教化人，看他所施行的师道已经确立；所以陆贽善于议论，便可推知他一定会位居宰相。他们崇尚智慧，周道济充沛有余；后来垂着绅带、端正执笏，登上台阁高位。等到功成名就，却淡泊得像什么也没有；戴斗笠、扶藜杖，随着山林水泽中的清瘦之士而行。那么在出仕和退隐之间，又有谁能把这种选择说成迂腐呢？《王光庵先生遗像赞》唉，先生是吴地的隐士。说他不善于被任用，但他的文章足以叙述事情；说他远离世俗，但他的学术足以帮助世人。说他活着时迂拙，但他的智慧能够保全于世；说他死后奇怪，但他的孝心从未忘记亲人。他就是古人所说的通儒，也可以称作独特之民。我对先生的评价，也是如此。《阁学徐公画像赞》确实是安民济世的才干，卓然有辅弼君主的志向；清贵的官阶屡次升迁，本来就是儒者的荣耀；登上黄阁高位，这才满足众人的慰望。他哪里会因富贵而骄傲自满，只是处在荣宠中更加敬畏。看他退朝用餐时从容自得，忘掉自己的权势地位；行走时小心谨慎，默默地明察事理。试着观察他的容貌，也许可以领会他的心意：为太平之世忧虑，为圣明君主担心；挂念小民，思念寒门士人。恭敬尽节，务必竭尽才能所能施展的力量；端正自身，匡正内心，希望实现志向所能达到的境界。因此他如泰山高岳，虽然看不见搬运推动的劳苦；又如长江大河，自然能形成渐渐浸润的功效。《姚栗庵画像赞》（并序） 栗庵从京师回到吴城东边的故居隐居，断绝了做官的念头，专门以授徒为业。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沈石田为他画像，并且作了赞。我与栗庵相交很久，分别已经超过十年。想起他拍掌谈笑的情景，他的风度仿佛还在眼前。难道能不说一句话吗？

译赞说：悠闲地生活在城市之间，洒脱地处在园林池沼之上。踪迹虽然混同于世俗，谁能知道他的内心多么清明？他的气概豪迈，自己却不知道言语是多么放达。笑容中没有谄媚的神色，行走时没有俗人的姿态。宦海之情如浮云，寿相如坚石吗？我曾经熟悉这个人，这大概就是城东姚栗庵的画像了。《处士吕愚隐画像赞》（并序） 愚隐是新昌人，生于宋末，经历元代，直到国初，活到一百岁才去世。他的六世孙、刑科给事中吕献，捧着遗像来求我作赞。赞说：他的行迹隐逸，难道应当被称为不聪明吗？他的内心仁厚，自然流露在极其恭敬的容貌上。居住在东越，每逢有人求助，便倾尽粮仓予以接济。时值前元，朝廷用束帛征召也不能使他出仕。他看荣启期，如同弟弟般亲近，并且有值得歌唱的快乐；得到庾黔娄那样的境遇，作为儿子以行孝来报答根本。眉毛洁白，他的画像十分相像。大概没有辱没百岁老人的称号。《孝子吕德升画像赞》（并序） 德升是愚隐处士的儿子，也是如今给事中吕献的五世祖。明朝初年他应召却不出仕，以奉养双亲而以孝闻名。给事中捧着遗像，请我作赞，并详细叙述了他的生平。赞说：仿佛这个人仍在眼前，和古人相比也差不多；正逢太平之世，亲身受到召用，他只愿奉养双亲、毫不违背亲意。从丘园中被起用，虽然多次得见龙颜，却躲避弓箭罗网，最终像鸿雁高飞一样远去。他不作张范那样危言激论，而能寄托于陶渊明、韦应物那样的高雅才思；以布衣身份收敛终身，白头而完整归来。他留下的恩泽所及，百世都可以依凭。《孙钦斋先生画像赞》【鼎并序】钦斋先生过去以监察御史提学来到吴中，我当时还年幼，幸而曾受过他的教诲，时间虽久也不能忘记。今年先生的小儿子孙莹以贡生身份赴礼部，捧着先生遗像给我看，先生的德行容貌宛然如在，使我十分欣慰和仰慕。谨作此赞，叙述先生为人的大概。赞说：恭敬而和缓，不怠慢也不暴躁；先生的自身，确实承载着这样的道。宽厚而严正，不迟缓也不急躁；先生对待他人，确实以自身作示范。在幽暗之处也不欺骗，仓促之间也确实践行；不忧虑名声显赫，只希望学问深入精进。言语始终不忘君上，这是极致的忠诚；行为即使鬼神也可知晓，这是纯粹的孝顺。所以径直把先生比作古人，而后辈子弟也差不多可以懂得德行的深奥了。《陈宪副画像赞》【琦】他的心志像金石一样不可改变，操守如松柏晚年才凋零；处世不迎合时俗而含糊两可，遇事不违背道义而固执强硬。一次考中甲科，声名立即显扬；两次主持司法之事，刑狱公正不屈。他追慕洛社诸贤的高尚足迹，望见他的杖履便更加尊敬；发扬吴门的雅正声音，吟诵他的篇章便觉得非常美妙。他瘦削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淡泊而没有特别爱好。眉目依然亲切可近，画像也十分相像。《韩克敬画像赞》依凭隐逸而有智慧，救济万物而仁厚，喜好古道而高雅，任性而真率。考察他的家世，本来是韩伯休的后代；看他的名号，难道不是仰慕黄宪、伯玉那样的为人吗？《施修撰遗像赞》（并序） 故翰林修撰施宗铭先生家中收藏着遗像，他的继承人施凤捧来求我作赞。赞说：太湖的清气，孕育出国家的英才。孤高如凤凰，在太平时代鸣叫。为何飞翔到郊野，隐藏了自己的形迹？从前他的名声遍播海内。幸好留下这幅遗像，可以慰藉平生。谁能阻止他的行迹，谁能毁坏他的成就？命运自有上天安排。唉，宗铭啊！《沈启南画像赞》【吴地人钟希哲所画】他的声音如金石，肌肤如玉雪；身处一邑，名声却传遍两都。摆设几案请求他指教，是因为郡县有敬老之意；叩门求见，是因为士大夫爱好贤能。他辨析广博，使满座倾服，却以讷言自守；通达明敏，懂得时务，处世却像愚人。他胸中的丘壑，倾泻到指下便成为江湖山水；铺陈开来成为诗，充溢出来成为书。哪里只是王摩诘一类的人，难道不也是文与可一类的人吗？妙啊！钟老画这幅像，晶莹透彻，极像清冰玉壶；又如碧梧翠竹，枝叶扶疏。我又仿佛看见石岩里的谢幼舆。《刘户部时雍画像赞》这是户部侍郎、华容人刘公的画像。观察他的容貌，是否没有一丝一毫不像本人，我不敢断定。谈论他的心得和内里都真实可靠，我大概可以这样说。他正直却不迂腐，和缓却有辨别；简朴而喜爱文章，勤劳辛苦却不知疲倦。功劳在朝廷却不亲口自夸，声名遍满天下却希望自身不被看见。他一生可说是自信而不疑，孤立而无人援助。只有他引退时的勇决，显示出晚年的操守更加高尚。可叹我们这些人不能追随他，只能仰望云霄中的羽毛。《家藏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四十八 明 吴宽 撰 题跋二十九首 《跋所录方先生书后》右边是方希直先生留给友人、国子博士王君仲缙的五通信札。时逢多事之秋，他的手迹被毁弃，至今已经七十年了。幸而这些书信被王氏家谱收录。博士的孙子王汶偶然拿给我看，于是让我抄录，列入先世师友的书信中。我因为不善书法，恐怕反而损害先生的语言文字，推辞了，但王汶坚持要我做，最终还是抄录下来。唉！先生的言语文章本来就精妙，当然不在区区笔墨之间。何况成就先生之所以为先生的地方，又哪里在于言语文字之间呢？面对纸张书写之时，不觉使人流下眼泪。《题吴贞母传后》明朝初年，文章人才集中于金华。当时凡是忠孝贞烈之事，即使当事人身处偏远，也都依靠文人的笔墨流传下来。如今况且是金华人，为这些事作记录，本来就是应该的。刘养浩是宋濂溪、胡长山二位先生的门人，文章很得二位先生的法度。他曾作《吴贞母传》，那么吴贞母固然依靠他的文章流传下来。然而事迹依靠文章流传，文章也依靠事迹显扬，那么又怎知养浩不也依靠贞母而显名呢？贞母的玄孙福，字吉甫，初次考中进士，来请我题写，于是写下这几句话交还给他。

译《跋谢山人诗稿》唉！山人已经去世了。我从他的侄子、翰林编修谢鸣治那里得到遗稿，读了起来。可惜他没有长寿，没有官位，没有儿子，却唯独有这些诗。悲哀啊！不过，山人所没有的，正是众人通常拥有的；他所拥有的，却是众人通常没有的。那么我对于山人，又何必惋惜他不能成为众人呢？恭敬地题写杨文贞公所书宣宗御制诗后。宣宗章皇帝在位时，天下安宁，号称极盛的太平，也只是因为少师杨文贞公辅佐在左右。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当时的君臣都已不可再见，只有文贞亲手书写的御制诗还在。感慨追想当时君臣相遇的盛况，君臣同心同德，从容和乐。政务闲暇之余发之于声韵，大概与虞舜作歌、皋陶唱和，同一个意思。唉，多么美好啊！这首诗如今由锡山杨都御史收藏。翰林修撰臣吴宽有幸看到它，谨作此记。时为成化九年夏四月辛未日。《书今人画册后》这本画册全是今天供奉内廷的各位良工所作。古代君主喜爱绘画，便设立画院，设置官职，编入画谱。当时的画士如马、夏、梁、苏诸人，落笔精巧奇妙，冠绝一时。然而最终成为丧失志向的拖累，只给后世留下笑柄。看这本画册，便可看出我君主在万机之暇玩味大道而不玩弄器物的心意。那些供奉内廷的画家，大概也不能把全部长处施展在绢帛之间了。《题〈勿斋稿〉后》故福建布政使、临海人陈公所著《勿斋稿》一编，收藏在家中已经很久了。他的儿子如今任河南宪副，派人从任所带来给我看，让我为书稿开头作序。我以才智不足推辞，又以先辈的著作不是我这样浅陋的后学敢于作序为由推辞。转念自顾，我平日蒙受宪副先生深厚的知遇和爱护，终究不能不说一句话来答谢，于是就在书稿后题写此文，交还给他。我记得自己还是童子时在乡校求学，私下就听知陈公的名声。长大以后，陈公任御史时刚正的气概、直言敢谏的节操，充溢在弹劾和匡救之事中，我颇能得到一些言论并加以传述。至于他出任方面大员以后，良好的政绩和法令大为施行，我又能够记住其中一二；可见我并不是只听说他的名声而已。后来宪副先生以御史身份提学南方，大略删去条文约束，专门用自身作教化，一时学者全都大为改变，产生了仰慕道德、以恶行为耻的心。人们说：“这是勿斋公的儿子啊。”我当时还在诸生之中，庆幸自己认识陈公的儿子；从他儿子的贤能，也可以看出陈公的德行学问怎样熏陶后人。既然进一步了解到他的为人，就更加想要推究陈公的意义。他的思想发于文章，其中必定有值得阅读的东西，只恨自己还没有得到。如今终于得到并读了这部稿子，这才知道先生的为人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况且这部稿子的写作，朴实厚重，平正充实，本来不是要同世上那些夸奇弄巧的人在笔墨之间争胜负。那些追求奇巧的人，能耐不过如此，哪里知道世间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呢？后人对先生，应当考察他的气节，考察他的政事，考察他的德行学问，然后阅读他的文章，这就可以了。《书壬辰科进士题名后》今上在位第八年，选取进士二百五十人，这是太学中的进士题名碑。我吴宽实际上是下等才材，却误列在高等候选中，因而有负史馆之职，忽忽然虚度了三年。那些在省寺任职、在州县任职的人，都奋发自己的志向，美好的政绩将要成就；我吴宽又将怎样报答皇上的恩宠呢？这样看来，题名这件事固然是用来荣耀的，也是用来惭愧的吧？工部主事潘璋是同科进士。他拿拓本给我看，我谨在后面题写此文，随后归还给他。《跋王允达所藏宋仲珩草书》宋仲珩的草书，我游历南都时曾多次观赏，如今又在这里看到，展开玩味了好几遍，仍然很不厌倦。《跋项文祥刑部〈爱日斋稿〉》文祥是特别重视伦理道德的人。如今他的诗一百多篇，归结到这一点的有十分之六七。大概这与世人所谓的诗人不同。读这部稿子的人，不必谈论他是否善于作诗，而应当谈论他是否善于做人。

译《跋〈世儒堂记〉》世儒堂在郡城南面、学宫西面，是绍庵俞隐君建造的。我游学宫时，闲暇便同一两个朋友到那里去。绍庵常穿着野服出来接见客人，在梅树旁、竹林下，一同长啸歌唱，以此为乐，往往直到太阳落山才离开。所以对于其他名胜之处，我多年也未必去一次，唯独喜欢到俞氏那里去，也只是因为绍庵真率可爱。俞氏的先祖有一位名倚的人，从汴地迁到吴地，到绍庵已经十二代，世代以《易》学著名。其中尤其知名的是石涧、贞木二位先生。世儒堂建成后，绍庵已经亲自作了记。今年冬天，我将要北行，大概是因为感念过去游览的快乐，所以写下这些话在记文后面。《题杜东原绝笔》这幅画是杜东原先生的绝笔。大概是我的朋友贺解元其荣在成化甲午年秋天将要赴礼部应试时，东原为他作此画相赠。画还没有完成，东原便病了；他去世后，我才得到这幅画。他的儿子、贡士杜启水补成了它。山石瘦削，林木疏朗开阔，虽然没有浓淡设色的痕迹，但离别的情意和将行的神色隐约可见。东原可以说是精通绘画了。东原是先儒林府君的好友，他给我的教诲很多，尤其挂念我的后嗣。我居住在京师时，曾画《松子图》来祝贺他长寿；他又写信来问：“画有没有应验？”他的心意是这样勤厚。我获准请假回乡时，既痛恨来不及见到我的父亲，而东原也已经去世了。感叹前辈凋零，伤心古道寂寥；区区笔墨之间，也牵连着这样的感慨。东原去世时，享年七十九岁。《题萧凤仪生朝诗》海虞人、冬官萧汉文把其先父凤仪府君生日所作诗的遗墨拿给我看。府君作这首诗时才二十二岁，又过了十年便去世了。诗中说：“只有人类是万物之灵，可以与天地并列。仁义礼智四端本来都具备，众多道理全都包含其中。不懂得以学习实践来成就人的形体，反而像蛀书的蠹虫。”由此可见他年少而志向远大，成就并不止于文艺。诗的末章说：“空虚的形体寄寓于天地之间，微小得像吴地的蚕。顺应变化暂时流转，何必希求彭祖、老聃的长寿。”这些话虽然好像接近于谈论死亡，但也可看出他通达生命、听任命运的意思。假使他没有早死，真足以在世间树立德行，只是无法知道罢了。然而他虽然不长寿，却有冬官这样的儿子，正凭政事和文章光耀科第，足以使他的父亲不因死亡而被遗忘。不然，这尺把长的纸，恐怕将要被埋没在鼠穴中，哪里还能有这样金声玉振般的声誉，在士林之间流传回响呢？《题贺大理与张用斋手帖》贺大理名贤，后来改名为言，字公宣。他的先祖从蜀地迁到吴地。明朝初年，他任江阴县学训导，升为大理评事，未几竟死于工役。一时他的遗稿全都散失，只有所作诗稿还收藏在家中。将近百年之后，他的孙子贺甫，字美之，才从采莲泾的俞氏那里得到这份手帖。原来贺大理过去曾与俞氏为邻。他的曾孙、解元贺恩，请我题写。读大理公自叙艰苦生活、以至乞米等话，与颜鲁公的事迹相似，可见他的清贫也十分严重。然而他最终与贪夫同死，在当时却不能说没有死得其所。这才是值得深深叹息的地方。我因此叙述他出仕和退处的大概，使后来观看的人知道他的为人，一定会有同我一样的感慨。用斋姓张，是吴江人，曾与大理一同在江阴任官，也有诗稿收藏在贺氏那里。《跋黄山谷草书李白〈赠怀素长歌〉》山谷书写这首歌，所谓“飘风骤雨”“落花飞雪”等话，即使自称为这样，也确实可以。《跋李龙眠〈女孝经图〉》古人评论文章说，如果与社会教化无关，即使工巧也没有益处。我认为图画也是如此。这卷画的是《女孝经》四章，每一章都配有相应事迹的图画。起初不知道是谁所作，只能辨认上面有▯氏的半印。沈启南得到它后，确定是李龙眠的笔迹。后来看到元代周公谨《志雅堂杂钞》说：“己丑六月二十一日，我同伯机访问▯仲山运判，观看他的画，并列出画目，其中有伯时的《女孝经》，还说伯时亲自书写的部分不全。”这样便知道它确实是李龙眠的作品。沈启南真是懂画的人啊！图中所画的妇女们共同承担家务、接受劝诫，都是闺门中的规范，也是家庭和国家的利益所在。她们的容貌气度端庄详雅，观看的人会肃然起敬，足以消除淫邪、猥亵、嬉戏、轻慢的念头。不只是已经成家的女子应当把它作为借鉴和警戒；所谓关系社会教化，就是这一类作品。《跋宋中兴名臣手帖》宋代到了靖康年间，祸乱达到极点。这难道全是天命吗？也一定有人事方面的原因。大概是王安石开启了它，蔡京承述了它，童贯、秦桧促成了它。这些事情都有本末可以考察。然而按照当时的人品来说，小人并没有多过君子；再按当时人的力量相比，君子的强大也并不超过小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国势已经衰弱，君心已经怯懦，譬如下坡的车，挽住它的人很难用力，推它的人却容易成功。唉，哪里能不遗憾呢！当时号称君子的人，以李忠定为首，张忠献、赵忠简次之；李参政光、吕太保颐、浩等人又次之。这几位公的声名越高，职位越不稳固，所以李忠定受到排斥尤其多。况且耕田的人必有同伴，占卜的人必有三人，这是因为合力而谋、人数众多。假使这几位公有一天能够一同坐在朝廷，促膝谈论国事，一定能够联合群臣抗击强敌，那么祸乱一定不至于达到这样的极点。可是分坐之后席子还没有坐暖，又有人来参与其间；更有甚者，撤掉他们的席位，把他们挤走，竟真的把朝廷当作传舍，把边疆当作家室。他们的出没往来，不亚于参商二星、鸿雁燕子那样彼此离散。然而却使百世之后，几位名臣的几行手迹独自聚集在一卷之中。由此可以看见人心的公正。唉，难道不可恨吗！难道不可悲吗！

译《跋所录杨参谋诔后》右边是元代张文蔚所撰《杨参谋诔》。我从陈玉汝那里得到它，玉汝又是从吴江虞氏那里得到的。唉！元朝政治纲纪败坏，群雄并起，使有人能够占据整个吴地，享受富贵十多年，这是守臣失职的罪过，是愧对杨椿的地方。我每每想得到前代老人谈论吴中旧事，但天下太平一百多年来，已经没有一个老人留存了。杨椿的事虽然载在郡志中，知道的人仍然很少。我幸而得到这篇文字从破箧旧纸中出现，准备凭它请儒林诸公在后面题识，以使杨椿为国死难的事迹昭然于世。于是另行抄录一通，归还给陈玉汝。杨椿任参谋时，这篇文章说他守齐门，郡志说守娄门；但文中说他的妻子在张香桥找到尸体，因此应当以娄门为是。杨椿能写文章，我又从玉汝那里得到他所作《吴人金伯祥瞻云轩记》，附在后面，也借以表明文士能够为义而死。诔文所说的通晓经义、奉行正义、奋不顾身，正是这样。他字子寿，先世是蜀地眉山人，是少师杨楝的后代，后来迁居吴地。张文蔚字懋实，是吴兴人。《跋启南所藏黄山谷墨迹》山谷谈论书法说：“凡是书法，应当拙朴多于巧饰。近世少年写字，好像新媳妇梳妆打扮，百般修饰，却没有妇人的姿态。”看这两首老杜诗，正是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情形；相信他把自己比作没有妇人姿态的人了吧？欧阳公说苏子美谈书法，而用笔赶不上他的议论，真是奇异。沈氏子孙，应当世世代代收藏它。题写《王右军东方朔赞》和大令《洛神赋》的石刻拓本后。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真迹，宋代御府所收藏的，共有三百多纸。靖康之难时，一次被金人毁失了。如今即使有些遗落在爱好收藏的人家，也距晋代更加遥远，墨色昏暗，纸张朽坏，真假难以辨别。然而这些书迹最终还能流传在人间，完全是因为还有石刻拓本存在罢了。摹写、刻石的人在这方面的贡献，实在值得称赏。像这两帖，又是王羲之、王献之的名作。不过拿它们同世上流传的法帖相比，形体格调很不相同。大概世传法帖多是短札小简，随手写下几行；像《乐毅论》《黄庭经》和这篇《东方朔赞》，则是全篇成章，所以应当严整而不苟且，和其他书迹不同。《兰亭集序》产生于饮酒吟咏、游赏放纵、因物感兴之时，笔意飘逸，也不能拘泥于一种标准来评论。至于《洛神赋》，是王献之一生所喜爱、书写时也格外用心的作品。不过自古人所见到的，只有从“自嬉”到“飞”共十三行罢了；这里却独独得到全文，这是为什么呢？陈味芝先生带着这件作品到城东别业给我看，我于是悟到，古人的书法就像云在太虚中运行，姿态并不固定。观书的人也像鲁僖公登台远望一样；假如每年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之日，八方都被昏暗的云遮蔽，那么即使不登台眺望也可以了。题写《续编怀古录》后。顾元公从吴地归附晋朝，晚年又举兵讨贼，功业十分伟大，世人都称赞他的壮举。依我看，这恰恰只是成全了晋朝，对吴国有什么关系呢？以他的才能，最终能够平定陈敏，免于成为晋朝的叛贼，却不如当初讨伐司马氏，最终成为吴国的纯臣。假如当时的形势确实不可作为，那么跟随张悌战死也可以，跟随诸葛靓逃亡也可以。可是他说“采南山之蕨，饮三江之水”，难道不是空话吗？不然，就是被张季鹰的话迷惑了。既然认为有四海之名声的人要请求退隐确实很难，那么诸葛靓难道不是名士吗？我恐怕张季鹰不会说这样的话。诸葛靓死后一百年，出现了陶靖节；他的家世勋旧同顾元公大略相同，但一个彭泽县令同黄门侍郎相比，毕竟有很大差别。然而两个人都曾借饮酒来掩藏自己。假如顾元公能够遇到陶靖节，一定会懂得浊酒的妙处；那种酣畅忘忧的境界，不必等到入洛以后才有了。唉，真可惜啊！我因看到同乡朱性甫续编的《元谢子兰怀古录》，所以写下这番话，大概是私下取用《春秋》详备责备的意义，不敢作世俗那种随声附和的议论。题写米海岳临摹颜鲁公《坐位帖》后。米海岳自己说，他对古代名家书法的学问涉猎很广，所以临摹时往往能够逼真。这件颜鲁公《坐位帖》，元代袁文清公认定是米海岳临摹的。颜鲁公平日运笔圆活清润，能够兼取古人的长处；米海岳则笔势猛烈峻厉、奇特雄伟，最终落入偏执的一端。拿孔门弟子来作比方，他们的气象确实有颜回、子路两人的区别。因此这篇书法好像已经见过孔子之后，想要仿效颜回居陋巷而自得其乐，却又保留着子路统率三军、以一当百的旧日气概，这一点时常从言辞气势间流露出来。题写黄山谷书写汉人阴长生三首诗后。阴长生这三首诗，如果不是黄山谷书写，恐怕早已湮没于世；然而这卷书法最终受到世人重视，难道是因为诗本身吗？还是因为刑曹某人喜爱收藏古代法帖，能够辨识它的妙处？这件东西又是他先在博士公任职时已经收藏的，也是他们家的旧物。题写元代诸家墨迹后。近些年号称能够鉴赏书画的人，苏州有刘佥宪廷美，华亭有徐正郎尚宾。两位先生都因博学雅正而受到人们称道，又都有财力获得奇珍玩物，所以人家家中保存的残帛断墨，大多归入他们手中。他们得到的既然已经很多，却仍嫌不足，为此废寝忘食，急切地奔走东西，购买搜求不止。时间一久，长江以南若论收藏丰富，没有人敢同他们争雄。两位先生去世以后，士大夫爱惜他们高雅的才华、清雅的风韵，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彼此叹息惋惜。然而近二三年来，吴地人得到的书画，固然有出自其他姓氏的，也有不少曾经为两位先生所得的。唉！死者的尸骨还没有腐朽，手泽却仍然新鲜，人们又得到它们而把它们拿走。我每每把这件事作为玩物之人的警戒，也未尝不借此来告诫世人。像相城沈氏，自兰坡府君生蠒庵征士，蠒庵生同斋，同斋生石田，世代交游艺苑，连续不断。家中收藏的旧物，大概已有近百年，越来越完整，越来越丰富。到了维时，爱好又特别深，更超过前人。我所听说、见到的沈氏情况，到现在已经五代了，这在今天也算难得啊！物品的聚散，是形势使然。但如果没有散失，又凭什么能够聚集呢？聚集本来就潜伏着离散。世人想使已经散失的东西重新聚集，固然是迷惑；我又因为它们的聚散而在其中置身悲喜，也同样是迷惑。只是认为祖传旧物不能失坠，这是子孙尽孝的一端，也是不可不加以重视的。维时拿着一大卷元人书信，请我题写识语，我便把乡里的近事和家世相传的美德告诉他。是成为迷惑之人还是尽孝之人，就在维时自己了。元代以书法著名的人，没有收入这卷的，大概也有不少。至于一代书法的精妙，善于鉴赏的人自然能够领会。

译题写宋虞忠肃公手帖后。虞忠肃公在采石之战中，功业光耀如日月星辰，使江水为之震荡，功烈显赫。当时足以震慑降服强敌，使著名将领惭愧而死。我原以为他平日为人，应当有沉默不语而一旦叱咤、能使千人都为之废止的气势。等到看到他的手帖，才发现言辞详尽雅正，气度雍容，原来真是一个书生。虞公的子孙居住在吴中，世代收藏这件手帖。如今它被葑门朱性甫得到。性甫虽然喜爱文事，但收藏此帖，我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并不只在笔墨之间。题写旧题王驸马草书《千字文》后。成化元年八月，我在南京寄居报恩寺悟师的房中，题写这篇《千字文》，如今已经过了十二年多。悟师已经去世，他的弟子大章带着它来到吴门，又拿给我看了一遍。我看着茫然无措，好像在诵读别人的话。于是回忆起寄居那里时，诵读学习停止以后，在鸟声树影之间焚香端坐，让行童挖取竹笋，煮苦茶来喝。那一时清幽寂静的乐趣，无法用言语形容。报恩寺，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明招寺。闭上眼睛便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和苏长公想象龙井、仿佛绿荫四面合拢有什么不同？又像虞邵庵回忆开元寺一样。因而展开这卷书，间或有些感情实在无法抑制，只有叹息。只是我如今正被官府事务牵累，不能超脱于世俗之外，什么时候才能再同大章一起享受这种境界呢？那种乐趣应当不比从前减少。姑且写在卷末，等待那一天。题写《胡训导小录》后。当初，胡君被选授为苏州学训导，便把当世可以施行的几件事上奏朝廷。我得到他的奏章，读过多次，发现他通晓世务，绝不是迂腐儒生可比。后来我不幸在家守母丧，士大夫来访时，往往谈到胡君的德行；陈味芝先生还写成一篇《小录》来传述他。后来胡君也遭母丧，将要请我撰写墓志，先让门人来通报。我说：“胡先生确实贤明，他母亲的贤德也可以由此知道了。只是我正在守丧，怎么办呢？”我恭敬地辞谢他的门人说：“先生非常仰慕您，想托您来表彰他的母亲，您难道不能把爱敬自己父母的心推及他母亲吗？”我无法回答。第二天，胡君穿着丧服到庭下拜请，神情十分悲戚。我受到感动，说：“好。”过了服丧期并举行祥祭以后，才得以执笔替他写完全文。胡君说：“陈介善于教人，大概是依据《小录》写的。”王浩义生作为郡学弟子，跟随他游学多年，私下观察、仔细体察，确实敬服自己的老师。等到取来所谓《小录》，另行抄写了一份，早晚自己阅读其中的意义。他说：“先生既然因母丧离开，不能在身边侍奉，阅读这篇文字，或许可以像见到先生本人一样，也许会有所裨益。”他又来请我写几句话。义生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并且评论他的时代，即使相隔千年，仍然能够得到益处，何况曾经亲自接受教诲的人呢？正因为这样来想象他的为人，我看这满一丈长的卷子、数十上百的文字，全都是义生在老师身边受教、受规戒的记录。《小录》中提到的李司训某，字居定，号讱庵，是台州黄岩人，本姓林，是考功郎中林茂弘的儿子，也是宽的老师。他为人的贤德，确实无愧于胡君。他去世已有二十多年，他哥哥的儿子、刑部侍郎一鹗，曾经说宽应当替他作传。宽懒散怠惰，至今还没有能够对得起味芝先生许多了。题写陈清全先生小像。我曾听前辈称陈清全先生为前元吴中的名流，常常遗憾自己出生得晚，来不及认识他的为人。如今他的五世孙骢拿赵仲穆所画的先生小像给我看，只见他杖履闲适、神态潇洒，真像神仙中的人物。我拜望瞻仰之后，恭敬地题在像后：先生名深，字子防，清全是他的号。八十五岁去世，著有《读易》《诗》《春秋》等编。永乐年间，曾孙中有任纪善、名绍先的，曾向朝廷进献过他的遗著。题写隐士邢用理遗文后。用理是吴地的狷介之士。他隐居在葑门以东，以行医、占卜维持生活，足迹不出乡里。葑门有些人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原佥闽宪事陈公永锡与用理同乡居住，平素刚正耿介，很少容人，却独独对他格外敬重。早晨便夹着书册到他那里请教疑难，往往到天黑才回来。但用理一年到头也不曾到过他的屋舍。翁、董二位将帅镇守吴地时，听说用理的名声，把他列入名册，想请他来做子弟的老师，他总是辞谢。后来郡守丘侯知道他的名声，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他也不去。人们更加推重他。他居住在陋巷中，只有三四间破屋，墙上长满青苔，破锅败席，冷冷清清，像贫穷人家，常常整日不开火，客人来了也只是彼此静坐罢了。用理身材清瘦如削，成年后没有娶妻，家中只有一个童仆，淡泊得像野僧。屋里收藏很多书，亲手校订，至于前人著述中的讹误，大多能够辨正。他的学问除经史之外，凡是佛、道以及方技之说，没有不通晓的。他一生懒于著述，所以文章只有几篇，也不留稿本。朱存理，字性甫，和他东西为邻，年轻时跟随他求学，搜集访问而记录下来。用理名量，号蠢斋。去世时六十二岁，葬在居所北面的糜字围；他预先自己写下墓志略文，其中可以看出他的家世。至于他的为人，确实就是所谓的狷介之士。我同用理交往已久，从前我出东郭，经过周氏女兄的住处时，一定敲他的门拜访，和他谈论很是契合。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叹他清苦耿介，像古代的隐士。我曾想为他传述一生，却没有实现。恰好性甫把他的遗文给我看，姑且附在后面写下这些话。唉，用理已经逝去了，可惜我的笔力弱，言辞也不足以令人信服，后来哪里能得到像欧阳子那样的人，把他列入《独行传》，使他的姓名永远流传呢？不过，这并不是用理所考虑的事情。题写怀素《自叙》真迹。怀素师的《自叙》，最初是南唐李氏的旧物，后来历经苏、邵、吕三家辗转流传，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家，如今被荆门守徐君得到。我听说从前黄山谷写字时，苏长公在旁边称赞，钱穆父说：“可惜没有见到怀素《自叙》。”两人并不以这句话为然，后来黄山谷得到观览，才深深叹服。如今卷后写着：“收藏在蜀中石扬休家，用鱼笺临摹了几本的，就是这件。”颍滨题字时，还遗憾他的兄长来不及见到它；这我吴宽是什么人，竟然能够亲自参与这样的奇观？赏玩之时，哪里禁得住欣喜庆幸！等看到序文中“担笈杖锡，西游上国”等话，才知道书法虽然只是学问的一部分，要达到精微境界，尚且需要如此精勤，那么比书法更为重大的学问，难道可以稍有所得便自我满足吗？这样说来，我的欣幸也不只在于这卷书法如惊蛇走虺、骤雨旋风般的气势罢了。《家藏集》第四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第四十九卷。明代吴宽撰。题跋三十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