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藏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五十七明 吴寛 撰杂文二十四首吴越吊古赋嗟予生兮好游,泛扁舟兮夷犹,渺江湖兮万里,翛然▯兮不可留。繄世纷之混浊兮,惟山水谐其夙心。览九州之博大兮,吴越僻在乎东南。寻故都之遗迹兮,逝去此而披宿莽。江山依然其髙深兮,聊登临以上下。清晖娱人以忘归兮,亦惟懐贤以吊古。念姬周之俶世兮,二国始霸而圗王。隣壤之不相能兮,数勤兵以相当。吴启衅以召祸兮,不暇计夫死生与存亡。谓虽雪耻于夫椒兮,卒致夫种之行。成贪美饵而不悟兮,羌自以为得计。孰知鸷鸟之匿形兮,将以肆其撃噬。后四十年之有吴兮,果符史墨之得嵗。噫嘻!直臣疏兮,佞人见亲。自古而然兮,匪独嚭之与贠。国灭亡而不救兮,讵全委之于天?▯鉴之不逺兮,何无疆之违其祖?武见毫毛而不见睫兮,欲兴师以攘取。求附庸而不可得兮,屈为楚之臣虏。虽覆亡之有先后兮,亦奚异乎吴之末路?悲夫!花落兮,故宫草生兮,荒台社稷兮,墟棘鹧鸪飞兮,麋鹿来恃强力兮,为国虽蹔兴兮,輙衰唯有徳之不可忘兮,厯千载其犹赫赫。揆吴越之鼻祖兮,实夏禹与泰伯。逃荆蛮以让国兮,任洚水以为已责。髙风邈其不可及兮,万世犹沐浴其膏泽。瞻清庙兮下车,奠椒浆兮进趋。适于越兮之句吴,归来吾乡兮,遵先哲之坦途。咎须文【幷序】姬仲子始冠,有问以年数者,对之未尝不以为诈。一日览镜,始悉其状。盖其过在须也,为文以咎之。噫!吾语汝:须人之一身,五藏是俱。惟肾之余,乃为汝须。汝须之生,种类亦殊。两颊曰髯,口上曰髭【叶】汝居口下,其垂如胡然。汝于人出,必有▯,不少不老,不先不后,而独何故?即为我有。初焉萋萋勃然,满口绸缪,连延纷纭,杂揉其宻如林,其丰若蔀,其直如防,其蓬若帚。既非清眉之暎目,岂若鬒髪之在首?不取人恱,徒增我丑。见者称呼,率加以叟,即告以年,罔不曰否。既骇生客,亦惑故友,陷我于诈,舎汝安咎?彼其耳目口鼻,各有所司。天君有命,奉职无亏。汝须之生,则异于斯。泰然而垂,百无一为。且今犹可逮寒暑防易,日月载驰,汝将变黑为白,如抽茧丝,感光景之迅速,适足以增老大之悲。我不汝咎,咎将安施?言已,忽见有人,缁衣▯裳,颀然长身,率众而前,自称须神,曰:「我属躁进,敢尔有犯,适辱▯责,度不可赕。脱容尽言,九死何憾?」当夫张筵设几,宾客交互,让汝左席,职我之故,我何负于汝?五达二岐,步履从游,让汝一武,繄我之由。我何负于汝?宜叔而伯,宜弟而兄,以有我在,孰轻汝?称我何负于汝?汝今顾以区区老少之故,咎我!我负汝耶?汝负我耶?且耳听目视,鼻嗅口食,虽为汝役,实为汝贼。嗜彼臭味,▯于声色,蛊惑心志,曾无纪极。亦有人生,不免襁褓得见垂白,欢欣絶倒。凡我有言,岂自斧藻?和药剪我,而君臣义笃;煮粥燎我,而兄弟情真。燃我于持烛之顷者,可窥人之量;拂我于会食之际者,即受人之嗔。怒之輙张足以壮将帅之勇气,撚之而断足以役诗人之吟魂。种以数茎而拜上相,垂焉至带而位元臣。染我以药,既见咏于唐士;缠我以帛,尤足重于晋人。阉寺薰腐之余,我即与之絶;沙门寂灭之教,我不与之亲。具此羣行,汝岂弗知?况我虽防,亦汝亲枝,不敢毁伤。古训是遗,我不汝咎,反我咎为能削。即削奚费说词?少焉隠然不见。仲子惊悟,静言思之,深自悔悮。掀须一笑,欢好如故。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五十七 明代吴寛撰 杂文二十四首 《吴越吊古赋》唉,我生来喜爱游历,驾一叶扁舟悠然漂泊;江湖浩渺万里,潇洒自在,不能停留。世道纷乱混浊,只有山水符合我一向的心愿。纵览九州的广大,吴越偏处东南。寻找故都遗迹,离开这里,拨开久积的荒草。江山依旧高峻深远,姑且登临以俯仰观望。清明的光辉娱悦人心,使人忘记归去;也正好用来怀念贤者、凭吊古迹。想到姬周初起之时,两国开始称霸并图谋称王。邻近土地彼此不能相容,屡屡兴兵相抗。吴国挑起争端以招致灾祸,来不及考虑死生存亡。以为虽然在夫椒雪耻,最终却导致夫差杀戮种氏。勾践贪图美食诱饵而不觉察,自以为得计。哪里知道猛禽隐藏形迹,正要纵情袭击吞噬。吴国存在四十年后,果然应验了史墨关于年数的预言。唉!正直之臣被疏远,奸佞之人受到亲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不只是伯嚭和伍员如此。国家灭亡却不能挽救,难道全都要委之于天吗?前车之鉴并不遥远,为什么夫差还要无边无际地违背祖先?只能看见毫毛却看不见睫毛,想兴兵侵夺别国。想求得附庸却不可得,只好屈服成为楚国的臣虏。虽然覆亡有先有后,又与吴国的末路有什么不同呢?可悲啊!花儿凋落,故宫长满荒草;荒台成为社稷废墟,荆棘间飞着鹧鸪,麋鹿来到这里。凭借强力建立的国家,即使暂时兴盛,也立即衰败。只有德行不可忘怀,历经千年仍然赫赫有名。考察吴越的始祖,实在是夏禹和泰伯。夏禹逃到荆蛮之地,泰伯让国;他们把治理洪水当作自己的责任。高尚的风范遥远得不可企及,万世仍蒙受他们的恩泽。瞻望清庙,下车致敬;奠上椒酒,进前行礼。到越地去,来到句吴;归来吧,我的故乡,遵循先哲留下的平坦道路。《咎须文》【并序】姬仲子刚刚加冠,有人问他的年龄,他回答时常常被认为是在说假话。一天照镜子,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大概他的过错在胡须上,于是写文章来责备胡须。唉!我告诉你:人的一身,五脏俱全。只有肾脏的余气,才生成了你的胡须。胡须的生长,种类也各不相同。两颊的叫髯,嘴上的叫髭【叶】。你长在嘴巴下面,垂下来像胡须那样。你在人身上出现,必定有一定的时节,不早不少,不老不嫩,不先不后,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这样?因为你属于我。起初你茂密旺盛,满口缠绕,延伸纷乱,交杂得细密如林,丰厚像帷幕,挺直如屏障,蓬乱像扫帚。既比不上清秀眉毛映照眼睛,哪里像乌黑头发长在头顶?不能取得别人的喜爱,反而徒增我的丑态。见到我的人都称呼我为老叟,我一告诉他们年龄,没有人不说不是。既惊吓陌生客人,也迷惑旧朋友,使我陷于说谎的境地,舍弃你又该责备谁?人的耳、眼、口、鼻,各自都有职司。天君有所命令,它们奉职而不出差错。你的胡须生长,却和这些不同。安然下垂,一百件事中没有一件有用。况且如今还可以数着寒暑更替、日月飞驰;你将从黑变白,像抽出蚕丝一样,这样感慨时光迅速,只足以增加老大的悲哀。我不责备你,又将责备谁呢?话说完,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黑衣玄裳,身材高大修长,带着众人上前,自称须神,说:『我的同类性情急躁冒进,竟敢冒犯你,刚刚受到你的斥责,估计无法赔偿。』 即使脱去外表,把一切都说尽,死上九次又有什么遗憾?当你摆设筵席和几案,宾客交相往来,让我坐在左席,这是由于我的缘故,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五条道路相通、两条岔路分开时,行走交游,让我领先一武之地,也是由于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按理应当把你列为叔、我列为伯,或把你列为弟、我列为兄,因为有我在,谁会轻视你?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如今你反而只因为年龄略有老少便责备我!是我辜负你,还是你辜负我?况且耳朵听、眼睛看、鼻子闻、嘴巴吃,虽然都是替你服务,实际上却是危害你的贼。它们贪恋气味和滋味,沉溺于声色,蛊惑心志,完全没有节制。人生也有人不免从襁褓直到白发,仍能高兴得倒下。凡是我所说的,难道是自我粉饰吗?用我来调和药物、剪断我,说明君臣情义深厚;用我煮粥、烧灼我,说明兄弟情谊真挚。在拿着蜡烛的片刻把我点燃,可以窥见人的器量;在会餐时拂动我,便会受到人的恼怒。发怒时把我张开,足以壮大将帅的勇气;把我捻断,足以役使诗人的吟咏之魂。种上几根胡须便拜为上相,垂到腰带便位列元臣。用药物染我,已经被唐代士人歌咏;用丝帛缠我,更足以使晋人看重。宦官受阉割薰腐之后,我便同他们断绝;沙门所奉寂灭之教,我也不亲近。具备这些种种行为,你难道不知道吗?何况我虽然是胡须,也是你的亲枝,不敢毁伤你。古训已经留下,我不责备你,你反而责备我能被削去。既然削去,又何必费口舌?不一会儿,胡须悄然消失不见。仲子惊醒明白,静静思考此事,深深自责悔悟。他捋须一笑,欢乐友好如初。
汤媪传媪之先金姓,少昊之苗裔也。夏禹治水功成,别锡之氏。世有从革之徳,载《周书·洪范》篇。穆王时有金母,实生媪。媪少遇为燧人氏之言者,授以水火相济之术,善养气,能吐故纳新,延年不死。人异之,昼窃观其所为,块处室中,一腹枵然,及暮惟饮汤数升而已。人因扣之曰:“媪何以夀?”对曰:“汝独不闻‘冬日则饮汤’之说乎?吾术止此,他无以告子者。”因号曰汤媪。媪为人有器量,能容物,其中无钩距而缄黙不泄,非世俗长舌妇人比。性更恬淡,贵富家未尝有足迹,独喜孤寒士,有召即往,藜牀纸帐,相与抵足寝,和气蔼然可掬。唐有广文先生,知其名,召之。媪至,谦抑居下坐。广文揖而进,媪曰:“足下虽冷官,妾则妇人,岂可与公比肩哉?”广文多其让,与语至夜半,頽然就睡,偶以足加其腹,媪亦不怒。天明更与语,倾倒殆尽。自是广文非媪寝不安席,尝曰:“和而不流,清而不激,卑以自牧,即之也温,惟媪能兼之。”以为知言。媪复知医,思以济世人,谓其满腔子皆春意也。有贵介公子犯寒疾,独卧别室,迎致之。媪初不欲往,或曰:“此正媪行仁之秋也,何以拒为?”不得已一行,视其疾已在骨髄,循其经络,起足厥隂,曰:“是非铁石可加法,宜用汤液。”从其言,体温温自下起,若饮姜桂附子然。及视其剂,则其平日所饮者也。公子竒其效,欲留侍终身。诸姬患之,相与防于公子曰:“媪虽知医,然昼伏夜见,踪迹叵测,其殆鬼物邪?”公子尚慎之。媪闻而愠见曰:“吾平生号能容物,至是不觉使人热中,卒骂曰:‘家世非寒族,幸自温饱,无求于世。若辈粉白黛緑,専以色媚人,鬼物真自谓吾见若辈之杀公子也。’”竟去。及接他人,终不失和气。公子亦遂疏之。诸姬更进御,未防疾复作,竟死如媪言。媪同时有夫人竹氏,与媪毎春秋时輙为人弃置,相会嘿然无怨言,叹曰:“人生出处各有时耳。”媪自周歴汉唐至宋已二千余嵗,人谓其犹处子也。阅人虽多,无可以当意者。闻涑水司马公有清徳,欲依之。公得媪,恨晚。家有侍妾,不一顾。其夫人亦贤,乃盛饰之以进,卒挥去。既而公拜相,夜则思天下事,往往达旦不寝。媪进曰:「公幸不弃,处我布衾之下,愧无以报徳。惟公尽瘁事国,貌日加瘠,幸为天下自爱。」公惊曰:「吾久不闻媪言,媪言甚爱我,愿卒闻媪之所以处世者。」媪曰:「昔在周末,犹及见老子,教予曰:『汝惟知足,知足不辱。』予谨受教以至今日。」公悟曰:「媪殆谓我也。」即谢事退居于洛,后薨。朝廷因有温国之封。媪后夀益髙,虽云得异术,要其先世从革之徳所致,不可诬也。
译《汤媪传》汤媪的祖先姓金,是少昊的后裔。夏禹治水成功后,另行赐给其氏族。世代具有随时变通的德性,记载在《周书·洪范》篇中。周穆王时有一位金母,实为汤媪的母亲。汤媪年轻时遇到听过燧人氏言论的人,传授给她水火相济的法术;她善于养气,能吐故纳新,延年益寿而不死。人们感到奇异,白天偷偷观察她的行为:她独自待在室内,腹中空空;到了晚上,只饮几升热汤而已。人们于是问她:『媪凭什么长寿?』她回答:『你难道没听说“冬日则饮汤”这句话吗?我的方法只有这些,其他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于是称她为汤媪。汤媪为人有器量,能够容纳事物,内心没有钩距,缄默而不泄露,不是世俗中长舌妇人可比。性情更加恬淡,权贵富贵之家从来没有她的足迹,却独独喜欢孤贫寒士;有人召请便立即前往,和他们睡在藜床纸帐中,相互抵足而眠,和蔼之气仿佛可以捧取。唐代有一位广文先生,知道她的名声,便召她前来。汤媪到了,谦逊退让,坐在下席。广文作揖请她上前,汤媪说:『您虽然是清冷的官员,我毕竟是妇人,怎么可以和您并肩而坐呢?』广文很赞赏她的谦让,同她谈到半夜,疲惫地睡下,偶然把脚放在她腹上,汤媪也不生气。天亮后又和她交谈,几乎把话全都说尽了。从此广文若没有汤媪陪寝,便睡不安稳,曾说:『和顺却不随波逐流,清正却不偏激,谦卑以自我约束,接近她便感到温暖,只有汤媪能够兼具这些品德。』认为这话说得对。汤媪又懂医术,想用医术救济世人,别人说她满腔都是春天般的仁意。有一位贵族公子患寒疾,独自卧在别室,便迎请她来。汤媪起初不愿去,有人说:『这正是汤媪施行仁术的时候,为什么要拒绝?』她不得已去了一趟,察看病情,已经深入骨髓;她沿着经络诊察,从足厥阴经开始,说:『这不是铁石之类可以施治的病,应当使用汤液。』公子听从她的话,身体的温暖从下部升起,好像饮用了姜、桂、附子。等到查看药剂,却正是公子平日所饮用的东西。公子惊异于疗效,想留她终身侍奉。各位姬妾对此忧虑,一同向公子进谗说:『汤媪虽然懂医,但白天隐藏、夜晚出现,行踪难以测度,难道是鬼物吗?』公子仍然对此谨慎。汤媪听说后,愤怒地显露出来,说:『我平生号称能够容纳万物,到这时却不觉使人心中发热,终于骂道:“你们家世并非寒族,幸好自己能够温饱,本来不需要向世人求取什么。你们这些涂粉画眉的人,专门凭姿色媚惑他人;若说鬼物,我真以为看见你们这些人杀害公子了。”』 说完竟然离去了。后来她再接待别人,始终没有失去和气。公子也就渐渐疏远她。各位姬妾再次进房侍奉,公子的疾病又发作,最终像汤媪所说的那样死去。汤媪同时代有一位夫人姓竹,她和汤媪每逢春秋时节总被人弃置,两人相会时默默无言,也没有怨言,只叹道:『人生的出仕和退处,各有自己的时机罢了。』汤媪从周朝经历汉、唐直到宋朝,已经两千多年,人们说她仍然像处女。她见过的人虽然很多,却没有一个合乎心意。听说涑水司马公有清正的德行,便想依附他。司马公得到汤媪,遗憾相识太晚。家中有侍妾,他一眼也不看。司马夫人也很贤德,便把她精心装扮后送进来,司马公最终还是挥手让她离开。不久司马公拜为宰相,夜里思考天下大事,常常直到天亮都不睡。汤媪进言说:『公幸好没有抛弃我,让我处在您的布被之下;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只是您尽心竭力为国办事,容貌一天比一天消瘦,请您为了天下珍重自己。』司马公惊讶地说:『我很久没有听到你的话了,你的话十分爱护我,希望最终听到你处世的道理。』汤媪说:『从前在周朝末年,我还来得及见到老子,他教导我说:“你只要知道满足,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我恭敬接受教诲,一直到今天。』司马公醒悟道:『汤媪大概是在说我吧。』于是立即辞去政事,退居洛阳,后来去世。朝廷因此赐给他温国的封号。汤媪后来寿命更加长久,虽然可以说是得到了奇异的法术,但归根究底,还是她先世随时变通的德性所造成的,不可歪曲。
端友传端友盖春秋时卫人,端木叔之裔。端木叔好游,庄周称其维山川险阻,无所不之者也。尝南游过五岭,至端州,曰:“此吾姓也。”止之,遂去。木称端,端州即今肇庆是也。嵗乆,子孙分三族,而岩居者差盛。其人縁溪而渔,多津而黑,又其目或绀碧,识者輙能辨之,曰:“此端氏之良也。”嵗时有司常选其族人贡献上方,其遗才自负甚重,往往老死溪山间。顷有人携其昆仲四辈北游都下,句吴有成皿君者,好古之士也,方宦隠南宫,一见契合,延之上坐,以为吾取友天下未见其比,遂定为文字交。他日东阜曰:“木生遇之。”曰:“是固端氏之良也,吾识其资性已乆,特不知所以裁之耳。”因与之处,加琢磨之功,未防皆有用。北方知名士如燕硕者,未能或之先也。生笑曰:“此所谓成皿者,其为人外若峭厉,而中实温润,且不磷不缁,有坚白之徳。”君爱之与手足等,曰:“吾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是四体也。”昔尹公之他端人也,取友必端,吾志于尹者,愿终身结交。因呼之曰“端友”,而不名,特作漆室贮之。居闲无事,数相与语,其昆仲皆善臆对,觉主人意倦,辄更端焉。一日主人将有文事,召致之,俄避席曰:“此非仆所独能,仆尝识绛人陈▯,因▯识中山毛頴,防稽楮先生三人,皆才士,请与之俱。”其无所忌克如此。主人好为此君传神,或时率三人供事左右,无不如意。有以韈材进者,楮辄引退,独端友举止自如,▯颖皆倚重焉。初三人善▯农陶▯,及见端友,始知▯之麤疎也,遂弃之。后三人相继衰谢而逝,端友岿然独存,盖其平日静厚有容,而颖性鋭,楮质薄,故夀不及▯。虽知守黒之説,顾好面攻人过,竟亦短折。幸端友能念旧故,每求三人者之后而提挈之,以故其功着于儒林不絶。素患渴疾,医有井华者治之輙愈,盖知主人故乡恵山有名泉,尝念曰:“吾安能徃饮以觧吾渇。”耶井华疑其侍人,金注间之曰:“古谓以金注者,防愿公勿行浸润之譛可也。”乃用其治法如故。其量固有容,能含垢纳汚,然日必浴而去之。有言其不及娄师徳者曰:“吾既使其自干矣,不去,人不谓我为贪墨乎?”其亷洁又如此。论者谓韩昌黎为颖立传,如▯何人得牵聫书,乃独遗端友何耶?或曰:“昌黎时,端氏尚未显,故不知。”或曰:“端氏所居去潮阳甚迩,昌黎尝谪其地,无不知之理。”或曰:“知之,盖端氏非其人不交,交则文雅士。彼胥史驵侩之流,何敢望其面?”如韩云:“官府簿书,市井钱货,必不屑记注。”此其遗而不录欤?其族人既有才具,多出用于世,莫知其名。今寓于成皿,君曰钟,曰鼎,曰黼,曰黻。匏翁曰:“欧阳子序端氏谱,于端氏若有所不足,而独夸深溪歙氏为尤良。”夫韩欧为古今文章大家,与端氏交最乆,犹不相知,它尚何望哉?惟眉山苏长公以端氏出而歙之名文者,始废不用。其人品髙下至是若定。虽然,吾恐起韩欧之争端也,故尝窃评之曰:“端氏比徳于玉,有君子之道上也。语曰‘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其歙氏之谓乎?”鹤臞觧人与鸟皆物也,然人贵而鸟贱。今人以鸟名人,人必咈然而怒者,恶其以贱加贵也。司马徽谓厐士元曰:「凤灵鸟也。」士元有隐徳,差可儗之,而非余人之所可及。则人岂皆贵而鸟岂皆贱也哉?为凤之匹者,鹤而已。《易》以载诗,以咏春秋,左氏以録其匹。凤也固然而浮丘伯相之,有曰:「圣人在位,则与凤皇翔于甸。」其匹凤也,益然矣。故世亦有以鹤儗人者。若晋人谓嵇绍如独鹤之在鸡羣,当绍时贱名检而狭节,信君子小人无以别白于世,宜其有鸡鹤之説也。今吾师陈先生,何乃亦以鹤臞自号耶?盖先生生今之世,可谓圣人在上矣。官于京师,可谓翔于甸矣。而复有取于鹤者,岂真以鹤之形类我之臞耶?夫饥则臞,饱则腴,凡有血气者莫不皆然。先生居翰林有年矣,俸有太仓之粟,食有大官之膳,何自而不饱?则亦何自而不腴哉?其必有説也。盖事茍有乐于心,则啜菽可以饱,否则虽八珍杂陈于前,将不下咽矣。是故先生之臞,寛能言之:朝廷清明,百揆时叙,先生一乐也;不然不乐也。学者皆贤,斯文有托,先生一乐也;不然不乐也。不乐则不饱,不饱则不腴,此鹤臞所以自号也欤?若夫肉食而无墨,素飡而伴食,其状魁梧,其腹瓠壷,犹自嘤嘤若莺,泛泛若鳬,附人若鞲上鹰,攫食若道傍乌,岂先生所谓鹤臞也哉?己丑闰月十七日己亥上京録
译《端友传》端友大概是春秋时卫国人,端木叔的后裔。端木叔喜欢游历,庄周称说他只要山川有险阻,便没有不去的地方。他曾向南游历,经过五岭,到了端州,说:『这里是我的姓氏。』便停留在那里,后来去世。木称为端,端州就是今天的肇庆。年代久远后,子孙分成三族,而居住在山岩中的一族稍微兴盛。他们沿溪捕鱼,常涉水而皮肤黝黑;而且他们的眼睛有的呈深青色,识货的人往往能辨认出来,说:『这是端氏中的良材。』每逢岁时,有关官吏常从他们族中选人进贡宫廷;那些遗留未被选中的人才十分自负,往往老死在溪山之间。不久有人带着四位兄弟向北游历京城。句吴有一位成皿君,是爱好古学的人,正在南宫做官,一见他们便意气相投,请他们坐上席,说:『我寻遍天下结交朋友,还没有见过可以和你们相比的。』于是订为文字之交。后来东阜说:『木生遇见他们。』成皿君说:『这本来就是端氏中的良材,我早已看出他们的资质,只是不知道怎样裁成器物罢了。』于是同他们相处,加以琢磨,没过多久,四人都有了用处。北方知名人士如燕硕之类,也没有谁能先于他们成名。木生笑说:『这就是所谓成皿君吗?他的为人外表似乎峻厉,内心其实温润;既不因贫困而改变,也不因富贵而改色,有坚贞纯白的德行。』 成皿君爱护他们如同手足,说:『我有这四位端友,就像有这四肢一样。』从前尹公的门客端人,交友必取端正之人;我心中仰慕尹公,希望终身与他结交。因此称他们为“端友”,不直呼其名,特意制作漆室来收藏他们。闲暇无事时,常常和他们交谈;他们四兄弟都善于揣测心意作答,觉察主人神情疲倦,便立即转换话题。一天主人将要处理文章之事,召集他们来;不久,端友离席说:『这不是我一个人所能完成的。我曾认识绛人陈玄,又通过陈玄认识中山毛颖、会稽楮先生这三个人,他们都是才士,请让我和他们一同来。』他就是这样毫无嫉妒争胜之心。主人喜爱为这个端友传神,有时让三人一起在身边供事,没有不称心的。有人送来袜子的材料,楮先生总是引退,只有端友举止自若,陈玄和毛颖都倚重他。起初三人友善于弘农陶泓,等见到端友,才知道陶泓粗疏,于是舍弃了他。后来三人相继衰老凋谢而死,只有端友巍然独存,大概因为他平日沉静厚重而且宽容;毛颖性情锐利,楮先生资质浅薄,所以寿命都比不上端友。毛颖虽然知道守黑之说,却喜欢当面攻击别人的过失,最终也早夭。幸亏端友能够念及旧情,每每寻找三人的后代加以提携,因此他们的功业在儒林中得以不断显著。端友一向患有消渴病,医生用井华水治疗他,总是痊愈;大概因为知道主人故乡惠山有名泉,他曾想:『我怎么才能去那里饮用泉水来解除我的口渴呢?』井华怀疑他是侍从,金注从中劝止说:『古人说用金来注水;请公不要听信浸润式的谗言。』于是仍然按照原来的方法为他治疗。端友本来很有容人之量,能包容污垢、接纳秽物,但每天一定要沐浴把它们洗去。有人说他的品格比不上娄师德,他说:『我已经让它自己干了;如果还不除去,别人岂不认为我是贪污之人吗?』他的廉洁又是如此。评论者说,韩昌黎为毛颖作传,陶泓还有人把他牵连写入,为什么唯独遗漏端友呢?有人说:『韩昌黎时代,端氏还没有显名,所以不知道。』有人说:『端氏居住的地方离潮阳很近,韩昌黎曾贬谪在那里,不可能不知道。』有人说:『他知道,只是端氏若不遇到合适的人便不交往,一旦交往,对方必是文雅之士;那些胥吏、史官、商贩之流,哪里敢仰望端氏的面容?正如韩昌黎所说:“官府簿书、市井钱货,必定不屑于记录。”这大概就是遗漏而不载的原因吧?端氏族人既有才能,大多出仕为世所用,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如今寄寓于成皿君处的,有名叫钟的、鼎的、黼的、黻的。』 匏翁说:『欧阳先生为端氏家谱作序,对于端氏似乎有所不足,却独独夸赞深溪歙氏是尤其优秀的一支。韩愈、欧阳修是古今文章大家,和端氏交往最久,尚且不能真正了解他们,其他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只有眉山苏长公认为端氏出世后,歙氏那些著名文章便应当废弃不用。端氏人物品格的高下,到这里仿佛已经确定了。虽然如此,我恐怕会挑起韩愈、欧阳修与端氏之间的争端,所以曾私下评论说:端氏以玉的德性自比,具有君子的道义,这是最高的一等。古语说“硁硁然小人哉”,那也可以算作次一等吧。说的不就是歙氏吗?』 《鹤臞解》人和鸟都是万物,然而人尊贵而鸟低贱。如今人们用鸟来给人作比,人一定会勃然大怒,因为厌恶以低贱的东西凌驾于尊贵的人之上。司马徽对庞士元说:『凤是灵异之鸟。』士元有隐逸的德行,勉强可以和凤相比,不是其余人所能达到的。这样说来,难道人都尊贵而鸟都低贱吗?能够与凤相匹配的,只有鹤罢了。《易经》因此载诗,《春秋》因此咏叹,左氏也因此记录与凤相匹配的事。凤本来就是如此,浮丘伯辅佐它,并且说:『圣人在位,便会和凤凰在郊野飞翔。』能够与凤匹配,更加如此。因此世上也有人用鹤来比拟人。比如晋人说嵇绍像鸡群中的一只独鹤。到了嵇绍那个时代,名节低落、操守狭隘,确实君子和小人在世上无法分辨,所以才有鸡鹤之说。如今我的老师陈先生,为什么也以“鹤臞”自号呢?大概先生生在今天的时代,可以说是圣人在上;在京师做官,可以说是在郊野飞翔。然而又从鹤那里有所取法,难道真是因为鹤的形体像我的老师一样消瘦吗?饥饿就消瘦,饱食就肥胖,凡有血气的东西无不如此。先生在翰林任职多年,俸禄有太仓的粮食,饮食有大官的膳食,怎么会不饱呢?那么又怎么会不肥胖呢?这其中一定有道理。大概事情如果能使内心快乐,那么即使喝粥吃豆也能饱;否则即使八珍美味陈列在面前,也咽不下去。因此先生的消瘦,我寛可以说明:朝廷清明,百官按时有序,这是先生的一种快乐;如果不是这样,先生就不会快乐。求学的人都贤能,斯文有了寄托,这是先生的一种快乐;如果不是这样,先生就不会快乐。不快乐就不饱,不饱就不肥胖,这就是以“鹤臞”自号的原因吧?至于那些吃肉却没有文墨、吃白饭而只会陪坐的人,身材魁梧,腹部像瓠瓜,仍然像黄莺一样嘤嘤作声,像野鸭一样浮泛,依附别人如同鹰站在臂鞲上,抢食如同道路旁的乌鸦,难道是先生所谓的“鹤臞”吗?己丑闰月十七日。《己亥上京录》
成化十五年己亥三月十日丙寅,予服阕上京,诸亲友送至无锡者,是夜宿锡山驿。河下丁卯,与李应祯、夏徳干访陈考功朝用、盛布政时望、秦太守廷韶暨李舜明、施以清诸君。午饮时望宅,遂同游恵山。朝用置酒漪澜堂,饮已,廷韶复邀过聼松庵观竹茶炉。炉有瓦杓,亦旧物也。予出新茶,使主僧煮之。火始然而汤已沸,又炉内圬土甚薄,而外不燥,可异。予有诗是日热如五月。戊辰至常州,时应祯别往宜兴矣,以风逆复来防,同徳干访陆谕徳亷伯,饮其家。己巳,应祯往宜兴,徳干别于犇牛。庚午至镇江,时行李舟自白塔河出,约至▯州,俟于江口。辛未雨,癸酉与儒士唐惟敬将游金山,适顔澄之主事自北来,遂同往游。子约表弟▯侄侍行,入山主僧导饮第二泉,归坐其堂,堂直长山僧请堂名,因以翠几名之。予与澄之皆有诗。甲戌渡江,寓▯州曹氏。乙亥雨,丁丑至扬州,晚饮沈时旸参议舟中。己卯宿湾头白塔舟,始至,夜至髙邮暴风阻舟。庚申防李佥都纲于盂城驿。辛巳过寳应,壬午至淮安,防平江伯陈鋭、干都参将胜私第。午后二公具酒送至移风牐,晚至清江浦。邵文敬贠外、呉文盛主事来访,晩过文敬公署登寄寄亭,止宿西轩。是夜大风雨,文敬有诗,予次韵荅之。癸未留轩中题髙彦敬山水巻巻长丈许,竒迹也。夜始返舟。乙酉渡淮,宿崔镇。丙戌宿宿迁。四月朔丁亥宿沙方浅,戊子宿干沟,己丑过吕梁洪有诗。庚寅至徐州,辛卯大风,晩始过洪有诗。壬辰宿黄家牐,癸巳宿下沽头,甲午宿上沽头,乙未宿沛县,丙申雨大风宿沙河,丁酉宿谷亭,戊戌宿师家荘,己亥至济宁。徐仲山方治泉,山东出,▯于公馆。庚子饭洪天章主事毕,与仲山同行谒阙里,午憇昌平驿,道中有望峄山、观泗河二诗。昏至曲阜宿。辛丑入孔林,只拜先圣墓,次泗水。侯墓次沂国公墓,退息于驻跸亭,题名壁间而出。南行经顔庙,入谒。已始至阙里,谒先圣庙,殿为金章宗建。礼毕,衍圣公孔▯防导观先圣手植桧。云桧尝被焚,此其蘖尔,大可三四围,旋文如绳。庙中石刻自汉魏而下,多不可徧读。乃升延賔堂,见三氏学诸生。衍圣公邀饮其府,自孔林至此,予与仲山皆有诗。晩抵宁阳,宿仲山分司。壬寅,经汶上,宿东平。癸卯,至安山,时舟已行至此,遂登舟。仲山复送至上七级牐。甲辰,与仲山别,宿魏家湾。乙巳,宿临清。丙午,经甲马营。林朝信御史以廵河至,防于舟中。宿郑家口。丁未,宿徳州。戊申,宿连窝。己酉,宿兴济。庚戌,宿沙河。辛亥,宿直沽。壬子,宿蔡村。癸丑,宿叶村店。甲寅、乙卯,大风黄沙蔽天,泊和合驿。河下五月朔,丙辰,至张家湾。戊午,入京城。为孟浩启殡敛金疏长洲孟浩宗逺,出自名家,迁居敝里。嵗在戊戌,季夏二十日,不意以一疾而卒。家贫无子,虽殡敛之费,亦假贷于人。兹欲举▯先垅,而妻女累然,计无所出。维昔宗逺数造髙门,輙防厚恵,使仁心无间于存没,见义事能全其始终,幸哉!椁周于棺,必也金重于羽。聊持短疏,兼致讣音。贤人君子,当有不俟予言而慨然者矣。为何令敛金疏盖闻恻隐之心,发于入井之孺子;感激之事,见于结草之老人。岂因要誉而引手以援?惟其报徳而捐躯以亢。斯言信矣,于传有之。前乐防令何耕,希尹乆淹璧水,年五十而得官,再渉鲸波,歴万里而赴任。三年守俸,一旦除名。众方惜其无辜,身尚罹乎余祸,在缧絏而非罪。事类冶长有兄弟而若无忧,如司马弱仆叩圜扉而饮食或絶,贫妻寄南海而音书不通。既乏缇萦,孰为赴诉?其事适同令伯,兼无强近之亲,使无囬生之仁人,徒有瘐死之恶日。爰求实恵,聊假空言,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辞十而受万,是为欲富乎?谨疏张氏建楼上梁文伏以叔孙必葺去舍如始至之时,公子茍完居室无尽美之意。逮数间之不足,而重屋之肇兴,工省价亷,或伐千竿之竹,穷奢极侈,可建五丈之旗,风雨无忧,星辰可摘。惟勾呉故郡,有张氏名家,蓄诗书以教后昆,艺黍稷以给公上,隐惟求志,居必择邻。胥口当门,慨呉相伍贠于百世,角头接壤,懐汉家四皓之一人,犹嫌为陆地行僊,直欲作风尘表物。厥既得卜方,鸠僝功木,既无胫而梓人,得鲁公输瓦,岂有足而圬者?为王承福度量于崇卑之际,斟酌乎奢俭之间,非方寸之木可髙翼然,百尺与万间之厦絶异,聊尔三楹,燕雀髙飞,云山不碍,升天拟夫子之犹可及,近市陋小人之得所求。爰上虹梁,輙陈藻句。
译成化十五年己亥三月十日丙寅日,我服丧期满后进京,几位亲友送我到无锡,当夜住在锡山驿。河下丁卯日,我和李应祯、夏德干拜访陈考功朝用、盛布政时望、秦太守廷韶以及李舜明、施以清诸位。中午在时望宅饮酒,随后一同游览惠山。朝用在漪澜堂设酒,饮毕,廷韶又邀请我们到听松庵观看竹茶炉。炉上有瓦制的勺,也是旧物。我拿出新茶,让主持僧人煮它。火刚燃起,水已经沸腾;而且炉内的泥土很薄,外面却不干燥,很是奇异。这天我有一首诗,天气热得像五月。戊辰日到常州,当时应祯已经分别前往宜兴;因风向相反,他又回来,于是和德干一同拜访陆谕德廉伯,在他家饮酒。己巳日,应祯前往宜兴,德干在奔牛分别。庚午日到镇江,当时行李船从白塔河出来,约定到瓜州,在江口等候。辛未日下雨。癸酉日和儒士唐惟敬将要游金山,正好主事颜澄之从北方来,于是同往游览。表弟子约和外甥侍从同行,进山后主持僧人引导我们饮第二泉的水;回来坐在他的堂中,堂屋正对长山,僧人请我为堂题名,于是取“翠几”为名。我和颜澄之都有诗作。甲戌日渡江,寄住在瓜州曹家。乙亥日下雨。丁丑日到扬州,晚上在沈时旸参议的船中饮酒。己卯日住在湾头白塔舟,刚到那里,夜间到了高邮,暴风阻住了船。庚申日,在盂城驿拜访李佥都纲。辛巳日经过宝应,壬午日到淮安,拜访平江伯陈锐和干都参将胜的私宅。午后,两位公设酒送我到移风闸,晚上到清江浦。邵文敬员外、吴文盛主事来访;晚上到文敬公署登临寄寄亭,停宿在西轩。这夜大风雨,文敬作诗,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答和。癸未日留在轩中,题写高彦敬的山水长卷,画卷长一丈多,是奇异的作品。夜里才返回船上。乙酉日渡过淮河,住在崔镇。丙戌日住在宿迁。四月初一丁亥日住在沙方浅,戊子日住在干沟,己丑日经过吕梁洪,有诗。庚寅日到徐州,辛卯日刮大风,晚上才经过洪,有诗。壬辰日住在黄家闸,癸巳日住在下沽头,甲午日住在上沽头,乙未日住在沛县,丙申日下大雨刮大风,住在沙河;丁酉日住在谷亭,戊戌日住在师家庄,己亥日到济宁。徐仲山正在治理泉水,山东出巡,便在公馆等候。庚子日,吃过洪天章主事的饭后,和仲山同行拜谒阙里;中午在昌平驿休息,途中作有《望峄山》《观泗河》二诗。黄昏到曲阜住宿。辛丑日进入孔林,只拜谒先圣墓,接着拜谒泗水侯墓和沂国公墓;退下来在驻跸亭休息,在墙壁间题名后出来。向南行经过颜庙,入内拜谒。随后开始到阙里,拜谒先圣庙,大殿是金章宗建造的。礼毕,衍圣公孔弘防引导我们观看先圣亲手栽种的桧树。说这棵桧树曾经被焚烧,这是从根蘖重新长出的;树干大约三四围粗,纹理盘旋如绳。庙中的石刻从汉魏以来很多,不能全部读完。于是登上延宾堂,见到三氏学的诸位生员。衍圣公邀请我们到府中饮酒。从孔林到这里,我和仲山都有诗作。晚上到宁阳,住在仲山的分司。壬寅日经过汶上,住在东平。癸卯日到安山,当时船已经行到这里,于是登船。仲山又送我到上七级闸。甲辰日和仲山分别,住在魏家湾。乙巳日住在临清。丙午日经过甲马营,御史林朝信因巡河来到这里,在船中拜访,住在郑家口。丁未日住在德州。戊申日住在连窝。己酉日住在兴济。庚戌日住在沙河。辛亥日住在直沽。壬子日住在蔡村。癸丑日住在叶村店。甲寅、乙卯两日大风,黄沙遮天,停泊在和合驿。五月初一丙辰日,从河下到张家湾。戊午日,进入京城。为孟浩筹办殡葬募集金钱疏 长洲人孟浩,字宗远,出身名门,迁居到我的乡里。戊戌年夏季最后一个月二十日,不料因一场疾病去世。他家贫穷又没有儿子,即使殡葬收殓的费用,也要向别人借贷。如今想把他安葬到祖坟中,但妻子女儿拖累,实在无从筹措。过去宗远多次到我家,每次都承蒙厚重的恩惠,使仁爱之心不因生死而间断,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便能成全始终,这是多么幸运啊!棺椁围绕棺材,费用当然要比羽毛重。我姑且拿这封短疏,同时送上讣告。贤人君子之中,应当有不等我开口便慨然相助的人。为令尹何耕募集收殓金钱疏 我听说,恻隐之心,表现在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感恩报德的事情,见于结草报恩的老人。难道是为了求取名誉才伸手援救吗?实在是为了报答恩德,宁愿舍弃自身来承当。这个道理确实如此,传记中也有记载。从前乐清令何耕,像尹氏一样久困于璧水学宫,五十岁才得到官职;两次渡过鲸波,跋涉万里前去赴任。做了三年官,俸禄尚未领足,忽然被除名。众人正惋惜他无罪,却又遭受余祸,无罪被关在牢狱之中。事情类似于公冶长有兄弟却如同没有,又像司马迁的弱仆叩击圆形牢门而饮食或许断绝;贫困的妻子寄居南海,音书也无法往来。既没有缇萦这样的女儿,谁替他赶赴申诉?他的处境正同令伯一样,又没有强健而亲近的亲属;若没有回生之仁人相助,就只能白白遭受瘐死的坏日子。于是请求实际的恩惠,姑且借助空泛的言辞;委屈近处而保全长远,似乎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辞谢十份而接受万份,难道这是想求富吗?谨此上疏。张氏建楼上梁文 伏想叔孙一定会修葺离开的房舍,使它像刚到时那样;公子如果只求居室完整,也不会有追求尽善尽美的意思。等到几间房屋不够用,开始建造重屋,工料节省、价格低廉;即使砍伐一千竿竹子,也可以极尽奢侈,建起五丈高的旗杆,风雨无忧,星辰仿佛都可以摘取。惟有勾吴故郡,有张氏这样的名门,积蓄诗书来教育后代,种植黍稷来供给公家;隐居只求实现志向,居住必选择良邻。胥口正对门前,感慨吴国丞相伍员千百年后仍被人追念;角头与此地接壤,怀念汉代四皓中的一位;还嫌自己只是陆地上的神仙,简直想做超脱尘世的奇人。既然已经择定方位,便聚集人力,搬运木料;既有木匠梓人,又有鲁国公输般般的瓦匠,难道还会没有泥瓦匠吗?替王承福在高下之间估量,在奢俭之间斟酌,不是用一寸木材便想高飞,也不是百尺高楼和万间大厦那样完全不同;姑且建造三间房屋,使燕雀也能高飞,云山不会遮挡视野;登天仿佛孔夫子也还可以达到,靠近市井使小人也能获得所求。于是登上虹梁,便陈述这些华美的诗句。
抛梁东,碧瓦鳞鳞,旭日红。千载呉王歌舞地,休将髙阁诧涵空。抛梁西,人倚危阑望欲迷,湖水一杯春更緑,眼前惟觉洞庭低。抛梁南,▯户薫风细细,含隔水分明开画障,髙峰山色染晴岚。抛梁北,万里君门瞻上国,杜陵野老句偏工,云近蓬莱常五色。抛梁上,举首浮云真可抗,始知韦杜咏长安,去天尺五言非妄。抛梁下,使者临门空劝驾,下方尘土怕沾衣,不是山人索髙价。伏愿上梁之后,脱迹凡近,防心髙明,蝉蜕汚浊之中,鳯览徳辉而下,登髙作赋,幸仲宣之少留,懐古题诗,服崔颢之寡和,赏心乐事,游目骋懐。哀流民辞【并序】成化十六年九月不雨,至于今年五月,北方髙亢,旱干尤甚,野无麦苗,赤地亘数千里,流民就食者相枕藉,死道上,闻之可哀,乃作《哀流民辞》,其辞曰:嗟尔流民,何去其土而不顾也?莫不有室家,亦莫不有坟墓也。民曰有之,岂不知居此而安兮,适彼而无所附?奈遭嵗之不易兮,廹死期于旦暮。幸呉楚之小康兮,将呿口而待哺。聊假息于涸辙兮,冀升水之活鲋。慨千百以为群兮,相携持而南下。朝揽采乎鳬茨兮,夕窜伏乎宿莽。彷徨于河济之壖兮,又乏舟楫之可渡。对洪波而长号兮,殆饿死而交仆。嗟尔流民兮,一至此哉!尔其何辜兮,遘此天灾?纳之沟中兮,孰手而推?召此旱暵兮,其有自来。将征敛之无艺兮,夺私家之蓄积。将贡献之争尚兮,拟正供而诛责。岂騋牝之蓄飬兮,为军兴之未息?抑瓴甋之抟埴兮,縁土功而重役。维有司之奔走兮,曽赤子之不皇恤。肆棰楚之强虣兮,兼败官而贪墨。有一于此兮,灾实召之。嗟尔流民兮,愚尚有知。明圣如天兮,居髙聴卑。举▯事而悉改兮,行慎择乎有司。辟言路而无塞兮,来鳏寡之有辞。今且蠲租兮,已责劝分兮,赈饥。宁汲黯之矫制兮,遣富弼而拯危。尔尚少须臾死兮,被汉诏之恩私。拟汉髙帝求贤诏诏曰:「贤人,国之利器;舍之,非所以为国也。盛世君臣,遗后事。上率用此道,若敷求哲人,旁招俊乂,是已。属者海内祸乱,朕率豪杰平之,借天之灵,卒成厥功。然天下平之,武勇非得贤者,安利之奚由传之无穷?朕早夜思得其人,而士大夫惩艾秦暴,莫肯效用。不我求之,彼亦安肯即我耶?其令郡国博访草野,茍有其人,礼遣上道,以称朕惓惓之意。」拟宋仁宗令天下州县建学诏朕惟古者政事修而治化隆,人材用而风俗美,所以致此者,岂徒然哉?粤稽庠序学校之制,建于虞、夏、商、周之日,盖欲聚学者诵诗书,习礼乐,养其徳性,明于伦理,业成而用,世道系之。朕寤寐先王,思继厥羙,而志勤道逺,有年于兹。乃者开天章阁,召执政大臣,给以笔札,俾条陈当世急务可施行者,佥以建学育才为言。朕嘉纳之。夫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士不于学校养之,则虽有纯明朴茂之资,学何由成?然养得其地而教之,非其人;教之得其人而取之,非其法,亦有司者之过也。其令天下州县,故无学者皆建学,务举通经有道之士以教授之。至于试士,勿拘声病以为进退,使学者得以骋其説焉。夫建学立师以飬人才于用之之先,更制革▯以求人才于用之之际,朕待学者之道亦至矣。子大夫其何以副之?布告天下,明知朕意。丁未嵗作同年防请帖兹择正月二十日作同年防者,佳节再临,毕官假于中旬之末,清朝共立,罄私情于一日之间,佥谓故事之当修,维其时矣。强以薄劳而是效,非曰能之,扫门已自乎前朝,燃烛尚宜乎此夜。坐以叙齿而定,固无所争;饮必尽量而休,更须相劝。诗歌既醉,喜賔主之不分,盟在乆要,期子孙之亦讲。敢云可坐而致,尚冀不速而来,聊代口陈,余期面教。记常熟曽氏常熟曾汝翼自南雍来,就教职,作诗投予,求见诗序,有「定靖后裔」之语。询之,盖出宋公亮之后,南渡后,公亮四世孙懐事孝宗,为丞相,赐地常熟,子孙因家焉。汝翼云:公亮告身虽缺,犹在呉思庵,有防语甚详。懐无一字存者,家谱为族人藏瓮中,埋于地,乆而发之上,毁烂矣。公亮与韩魏公同在政府,其名已着。懐位至丞相,《通鉴续编》屡书之,而《宋史》无传,不知何説也。汝翼之父尝任知县,家贫甚,而汝翼且老,今得桐庐训导。六月二日。记梦癸亥嵗,以防典进呈,将有恩命。二月二十夜,梦一人并立堂上,一内臣从堂后出,与揖,若懐一帖子,云:“查例何必多,只一条足矣。”言毕即入。时王济之对立,云:“已定乙丑日矣。”遂觉,起视厯头,乙丑为二十八日,大吉,颇异之。二十二日,济之邀饮,为谈其事。至期,早朝毕,果召吏部部,与手敕行寛有礼部尚书之命,始知凡事前定,非人所能为也。先世事畧
译抛梁东:碧绿的瓦片鳞次栉比,旭日映出红光。这里是吴王千载歌舞之地,不要拿高阁夸耀它能容纳天空。抛梁西:有人倚着高高的栏杆,远望得几乎迷惘;一杯湖水在春天更加碧绿,眼前只觉得洞庭山都低了。抛梁南:窗户间吹来细细的薰风,隔水的山色分明,像展开的画屏;高峰的山色染上晴日的雾气。抛梁北:向万里之外的君门、上国遥望;杜陵野老的诗句尤其精工,云彩靠近蓬莱山,常常呈现五色。抛梁上:抬头看浮云,真可以抗拒而上;这才知道韦应物、杜甫吟咏长安,说离天只有一尺五,并非虚妄。抛梁下:使者来到门前,徒然劝我出仕;下方尘土恐怕沾污衣裳,我不是山中人来索取高价。伏愿上梁之后,脱离凡俗浅近的境地,使心志达到高明;如蝉蜕般脱离污浊之中,凤凰因看见德行的光辉而降临;登高作赋,希望像王粲那样稍作停留;怀古题诗,希望像崔颢那样少有唱和;尽情欣赏赏心乐事,纵目远望,舒展胸怀。《哀流民辞》【并序】成化十六年九月没有下雨,一直到了第二年五月。北方地势高亢,旱灾尤其严重,田野中没有麦苗,赤地绵延数千里。逃荒流民为了求食相互枕藉,死在道路上,听来令人悲哀,于是作《哀流民辞》,辞说:可叹你们这些流民,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土地而不顾念呢?没有谁没有家室,也没有谁没有坟墓。流民说:当然有,难道不知道留在这里可以安居,前往那里却无所依附吗?只是遭逢年成不好,早晚都迫近死亡。幸好吴楚一带稍稍安定,我们将张开嘴等待哺食。姑且在干涸车辙中喘息,希望得到水来使鲋鱼活命。感慨之下聚成成百上千的人群,相互携持向南而下。早晨采食鳬茨,晚上逃窜躲伏在荒草中。在河水、济水岸边徘徊,又缺乏可以渡河的舟船。面对洪波长声号哭,几乎要饿死并接连倒下。可叹你们这些流民啊,竟到了这种地步!你们有什么罪过,竟遭遇这样的天灾?把你们推入沟中,是谁下的手?造成这场旱灾,必定有它的缘由。大概是征敛没有限度,夺取了私人家庭的积蓄;大概是争相进贡,仿照正供而加以责罚;难道是因为蓄养马匹牲畜,以供军需而战事没有停止?还是因为烧制瓦砖,缘于土木工程而加重徭役?只是各级官吏奔走办事,竟没有空闲顾恤百姓。于是鞭打刑罚强暴施行,同时败坏官事而贪污。只要有其中一项,灾祸确实就是由此招致。可叹你们这些流民啊,即使愚昧也还有知觉。圣明如天的君主居于高位,能够听见下民的声音。把所有弊端之事一一提出并全部改正,任用官吏务必慎重选择;开通言路而不加阻塞,使鳏夫寡妇能够申诉。如今将要免除租税,已经责令富户劝导分财,赈济饥民。宁可像汲黯那样矫制办事,也要派遣富弼拯救危难。你们还可以暂且少等一会儿,不要死去,承受汉朝诏令的恩泽。拟汉高帝求贤诏 诏书说:『贤人,是国家的利器;舍弃贤人,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盛世的君主和臣下,应当为后世留下事业。古代君主率先采用这种道理,广泛寻求贤哲,从各处招致俊杰,就是这样。近来天下遭逢祸乱,朕率领豪杰平定了它,借助上天的威灵,终于成就了这番功业。然而天下虽然已经平定,若仅凭武力勇猛而不能得到贤人,安定和利益从哪里来,又凭什么传之无穷?朕日夜思考,想得到贤能之人;但士大夫受到秦朝暴政的惩戒,谁也不肯出来效力。朕不去求取他们,他们又怎么肯主动来归附朕呢?命令各郡国广泛访求民间,如果确有这样的人,便以礼相送上路,使他们来朝,以符合朕殷切的心意。』 拟宋仁宗令天下州县建学诏 朕想到,古代政事修明,治理教化隆盛;人才得到任用,风俗因而美善。之所以达到这种境地,难道是偶然的吗?考察庠序学校的制度,建立于虞、夏、商、周之时,大概是想聚集求学者诵读诗书、学习礼乐、培养德性、明白伦理;学业完成后加以任用,世道因此有了依托。朕日夜思念先王,想继承他们的美政,但志向殷勤而道路遥远,这样已经有些年了。近来朕开设天章阁,召见执政大臣,给他们笔札,让他们逐条陈述当世可以施行的急务,众人都以建立学校、培养人才为言。朕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百工住在作坊里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士人如果不在学校中培养,那么即使有纯正明达、质朴厚重的资质,学业又从哪里完成呢?然而培养人才选错了地方,教导人才选错了人;教导人才选对了人,却采用了错误的方法,也都是有关官吏的过错。命令天下州县,原来没有学校的都要建立学校,务必选用通晓经书、通达道理的士人担任教授。至于考选士人,不要拘泥于声病来决定取舍,使求学者能够尽情发挥自己的学说。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在任用人才之前培养人才;改革弊端,在任用人才之时求取人才,朕对待求学者的办法也算尽到了。卿大夫们将怎样来副贰朕意?布告天下,使他们明白朕的心意。丁未年作同年会请帖 现择定正月二十日举行同年会。佳节再次来到,官员的公假已到月中下旬结束;清晨一同入朝,尽情抒发私人情谊,只用一天时间。大家都说旧日的故事应当重修,如今正是时候。我勉强以微薄的劳力来效法此事,并不是说自己能够胜任;扫门迎客本来就是前朝的旧事,点燃蜡烛也正适宜于今夜。座次按照年龄排序确定,本来没有什么可争的;饮酒一定要量力而止,还需要相互劝饮。诗歌唱到醉意已深,喜悦宾主之间不分彼此;盟约既然长久,愿子孙也能继续讲述。岂敢说坐等便可以达到目的,只希望诸位不待催请而来。姑且代我口头陈说,其余留待当面请教。《记常熟曾氏》常熟人曾汝翼从南雍来,接受训导职务,作诗投给我,请我为诗作序,其中有“定靖后裔”的话。我询问此事,原来他是宋公亮的后裔。南渡以后,公亮的第四代孙曾怀侍奉宋孝宗,任丞相,皇帝赐地给他在常熟居住,子孙于是便在这里安家。汝翼说:公亮的告身虽然残缺,仍在吴思庵那里,其中有关于他的记载,语言很详细。曾怀没有一字遗存,家谱被族人藏在瓮中,埋在地下,时间久了挖出来时,已经毁坏腐烂了。公亮与韩魏公一同任宰辅,他的名声已经显著。曾怀官至丞相,《通鉴续编》多次记载他,而《宋史》却没有为他立传,不知是什么缘故。汝翼的父亲曾任知县,家中非常贫困;而汝翼也已老了,如今得到桐庐训导之职。六月二日。《记梦》癸亥年,因为将防典进呈,朝廷将要颁下恩命。二月二十日夜里,我梦见一个人和我并立在堂上,一个内臣从堂后出来,向我作揖,好像怀着一张帖子,说:『查考成例何必太多,只要一条就够了。』说完立即进去。当时王济之和我并立,他说:『乙丑日已经定下了。』于是我醒来,起身查看历书,乙丑日是二十八日,大吉,非常惊异。二十二日,济之邀请我饮酒,我便谈起这件事。到了那一天,早朝结束后,果然召见吏部官员,亲手下诏命令寛,授予礼部尚书之职。这才知道所有事情早有定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安排的。《先世事略》
先祖讳某,生元末,性醇谨谦厚,口未尝出恶言,里中称为善士。平生畏法,不入府县门,每戒家人闭门勿预外事。故歴洪武之世,乡人多被谪徙,或死于刑,隣里殆空,独能保全无事。至永乐间,无疾而卒,年六十有四。先祖母韩氏,出宋蕲王世忠之后。王所居在苏城南,号韩家巷。先祖母少时,犹自故居出嫁,性慈顺。当先祖没时,年已五十余,既除防,犹痛哭不已,两目遂盲。抚教先父及鞠飬长孙,皆至成立。先父少孤,且鲜兄弟,遭家衰谢,能自卓立,以故居荒落,稍徙而西,遂拓其家以大。凡亲戚旧有恩及他贫寠者,率购屋俾居其旁,更给以衣食。其尝被侵虐者,亦以徳报之,不计。盖平生惟务损己,尤不能作伪,故吴儒杜东原先生尝作文赠之,直书曰:“赠有徳之士吴某序”,尤称好礼。如立祠堂,置祭器,必依古制;及开家塾,收书籍以教子姓等事,里人视以为法,而尊敬之者无间。年七十七,以寛忝甲科入翰林,受封甫及二月,不幸下世。先母张氏,少归先父,以姑目盲,奉事益谨,抚前室之子,尤有恩意,勤劳内助,开拓产业,佣奴千指,衣食必均,且赞成异事甚多,亲邻頼之,人称女丈夫,不幸早世,凡受恩之家,哭之如失慈母,其贤行至今,人能道之。先继母王氏,静嘿安重,内事悉倚诸妇,怡然终日而已。归先父时,父母既没,而家且在百里外,歴四十年未尝一归。年七十四而终,以寛受封,及以恩例防葬祭之典,人以为贤徳之报也。亡妻陈氏,为呉中大家女,家在阊门西,号马铺。陈氏少则端重,诸姊妹不敢狎侮。及归,寛和顺明恵,益守内则。以生子屡失,特为置妾,竟得二子,而抚爱如已出。至待其母,尤厚。尝劝寛仕宦宜知止足,至今忆其言而愧之。与潘典籍时用简昨奉雅意,畧述先徳,非敢望采入制词,但仗褒美以光泉壤,庻防不失之诬耳。亡妻事畧,敢亦附上。盖大贤如考亭朱子,与陈君举书且复及此,不讶幸甚。李、谢二先生处,不再尘凟,乞知之。草率不恭,惟察不具。与谢祭酒鸣治简寛年既壮,始获登仕,歴职三年,以先人年髙,即乞归省。中道闻讣,痛恨不胜。惟先人以孤童自树立,纯心厚徳,为乡闾所信服者,无间。当治葬时,欲求名笔以发扬幽潜。自念孤露余生,设若进秩恩典,尚有可冀,乃敢忍死畧述数语,纳之圹中。去嵗忝以吏部秩满,遂防推及平生志愿,至是始遂。今日益衰疲,分当引去,更无他图。惟南望先茔,碑石未树,此心恻然。倘一旦溘先朝露,则先人之心之徳无以垂示后人,不孝之罪大矣。伏惟执事抱道退闲,言出足以传信,而寛乆辱知爱,幸不斥絶。如获矜察,慨然允赐,岂惟扬先人之美,亦可以释寛之罪也。徃嵗王存敬太守将以此托,正以有待之故,不果。兹黄文选便敢终仰凟情,事廹忉不暇他叙。所有先人行録,具在别楮。惟是率易负谴,莫逃忉望。览择下慰私恳,不宣。家藏集巻五十七
译先祖名讳某,生于元朝末年,性情醇厚谨慎、谦逊厚道,口中从来不说恶言,乡里人称他为善士。他一生畏惧法令,从不进入府县衙门,每每告诫家人闭门不要参与外间事务。因此经历洪武一朝时,乡人多被贬谪迁徙,有的死于刑罚,邻里几乎空了,只有他能够保全自己,平安无事。到了永乐年间,他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先祖母韩氏,是宋蕲王韩世忠的后裔。蕲王居住的地方在苏州城南,号称韩家巷。先祖母年轻时,仍从旧居出嫁,性情慈爱柔顺。先祖去世时,她已经五十多岁;丧期已满后,仍然痛哭不止,两眼于是失明。她抚养教育先父,又抚育长孙,都使他们长大成人。先父幼年丧父,而且兄弟很少;遭逢家道衰落,却能独自卓然立身。因此家居荒废零落,便逐渐迁往西边,终于拓展家业使之兴盛。凡是亲戚旧日受过他的恩惠以及其他贫困的人,他大都买房让他们住在自己家旁边,还供给他们衣食。那些曾经受到他侵害或虐待的人,他也用恩德报答,从不计较。大概他一生只求损己利人,尤其不能虚伪作假,所以吴地儒者杜东原先生曾作文章赠给他,直题为《赠有德之士吴某序》,尤其称赞他好礼。比如修建祠堂、置办祭器,必定依照古制;以及开设家塾、收集书籍教导子弟等事情,乡里人都把他当作榜样,无不尊敬他。享年七十七岁。我因为忝列甲科而入翰林,父亲受封刚满两个月,他不幸去世了。先母张氏,年轻时嫁给先父。当时祖姑双目失明,她侍奉得更加谨慎;抚养前妻所生的孩子,尤其富有恩意。她勤劳地从旁辅佐,开拓产业,家中役使的奴仆有千人之多,衣食一定平均供给;并且赞成、帮助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亲戚邻里都依赖她,人们称她为女中丈夫。不幸早逝。凡是受过她恩惠的人家,都像失去慈母一样为她哭泣;她的贤德事迹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够讲述。先继母王氏,安静沉默,安详稳重,家中的事务全都依靠诸位妇人办理,自己整日怡然自得而已。她嫁给先父时,父母已经去世,而娘家又在百里之外,历经四十年不曾回去一次。享年七十四岁去世。我因此受封,并且按照恩例举行防葬祭祀的典礼,人们认为这是对她贤德的报答。亡妻陈氏,是吴中大族的女儿,家在阊门西面,号称马铺。陈氏年少时就端庄稳重,众姐妹都不敢轻慢戏弄她。嫁来以后,她对我宽厚和顺而明慧,更加遵守妇德。因为多次生子都夭折,她特意为我置妾,终于得到两个儿子,却像抚养亲生子一样疼爱他们。至于对待孩子的母亲,她尤其厚道。她曾劝我做官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足自守,直到今天我想起她的话仍感到惭愧。给典籍潘时用的信 昨天承蒙您美意,我略略叙述了先人的德行,并不敢奢望您采录到制诰之中,只是想借您的褒扬美誉来光耀先人的泉壤,使后世或许不至于把这些说成虚妄罢了。亡妻的事迹略述一并附上。大概像考亭朱子那样的大贤,给陈君举写信时还曾提到此事,您若听闻也一定会感到庆幸。李、谢二位先生那里,我就不再冒昧烦扰了,敬请知悉。草率写成,礼数不周,还望明察,不能详尽致意。给祭酒谢鸣治的信 我年纪壮盛以后,才得以出仕;任职三年,因为先人年事已高,便请求回乡省亲。途中听到讣告,悲痛悔恨难以承受。只是先人从孤苦幼童起便自立成人,以纯厚之心、深厚德行,受到乡里人的信任和敬服,无人例外。办理安葬时,想求得名家的文章来彰显先人的幽潜德行。我想到自己孤苦无依的余生,假如将来还有晋秩受恩的典礼可望,便斗胆忍住悲痛,略述几句话,纳入墓穴之中。去年我忝任吏部官职期满,终于得到推恩,得以实现平生愿望,到如今才算完成。如今我更加衰老疲惫,理应辞官离去,再没有别的谋求。只是向南遥望先人的坟墓,碑石尚未树立,心中十分悲痛。倘若一旦突然死去,那么先人的心志和德行便无法垂示后人,我不孝的罪过就太大了。伏望执事您怀抱大道而退居闲处,您的言语一出,足以使后人传信;而且我长久蒙受您的知遇和爱护,希望您不要厌弃断绝。如果您能够怜悯察看此事,慨然应允赐文,哪里只是彰扬先人的美德,也可以解除我的罪责啊!往年王存敬太守准备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正因为有所等待,所以没有办成。如今借黄文选的方便,才敢最终再次冒昧恳求,事情紧迫,来不及再叙述其他。先人的行状都在另一份纸上。只是我行文率直,恐怕获罪,不能逃避惭愧和失望。敬候您阅览裁择,以稍慰我的私愿。不再详述。《家藏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五十八明 呉寛 撰行状述四首四川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陈君行状。曾祖均锡,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妣某氏,赠正一品夫人。祖孟玉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妣高氏,继翁氏,皆赠正一品夫人。父铸,封河南道监察御史;母頋氏,封孺人。贯苏州府呉县凤凰乡集祥里。陈僎,年四十五,状。君讳僎,字汝翼。其先汴人,后徙家于吴。自太保而上,代有隐徳。入国朝,有建昌丞者,君之叔祖天瑞也。天瑞仕犹未显。至君之伯父少保僖敏公镒,始极贵。僖敏方握台印时,门户赫奕,为呉中仕宦家第一。其子姓尤盛。君生长贵族,居诸子中,独以问学为事。从里师郑镠受《周易》,昼夜讲诵弗怠。学既就绪,郡邑将援例荐于上。适监察御史庐陵孙先生以提学至,闻之曰:“是子秀异,当自取科第以世其家。奈何慿借气力去作官耶?”寝其事,而从臾之学。君感激奋励,益探索于经史诸书。景泰元年,应应天府乡试,以第十四人荐。司文衡者且録其程文一通,以传四方。二年中礼部试,遂登进士第。观政礼部。五年拜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阶文林郎。天顺四年迁四川按察司佥事。为御史时,数断疑狱。尝有坠马死者,家人指为一人所杀。其人被掠不胜,将自诬服。君覆讯之,察其有寃色,廉得死者故与之有怨,其家縁此欲中伤之。阅其尸,果得坠死状,即日罢其狱。行殿火,民有盗其一木者,吏比例禁中物以法当斩。君曰:“此固行殿也,岂禁中乎?况所盗者煨烬之余耳。”竟以减死论。盖君治狱必使人法并行,故屈抑者多所平反。然至于怙终者,则亦未尝少贷也。南京龙江设提举司掌盐课,官守商贾往往▯贿上官,幸纵其奸▯不问。君实巡盐,一商从他人得君家书一纸转致之,冀识君。君曰:“吾家书頋令汝辈持来耶?”笞其人,投书火中,因痛绳其下以法,无几奸人敛手不敢犯。他日谒都御史轩公,公曰:“君非焚家书御史乎?”为之称叹。四川僻在西南,地杂蛮獠,溪藏峒伏,为患无时。朝廷亦既设备,嵗久人懈备弛,贼日肆虐冦钞城郭,杀县长吏。君至成都,闻有警,率民兵二千直抵长寜戎县,勦灭而因以镇抚之。至则贼方聚众数万,据崄阻,势炽甚,殆不可当。君曰:「贼势如此,而吾提孤军入不测之地,非计之得也。」乞师于朝,上命同知都督府许贵将兵五万击之。既破其寨,君独挺身入巢穴,追擒余党百人,获其马牛器械无筭,被虏男女悉出之。贵将移师,君为前驱,列营大坝,不解甲者两月,复破其寨四十余,俘获益众。贼既平,君建言:「蜀多小邑,国家止立令典,然二人或以事去职,一旦缓急,頋使他官摄之,谁与致力哉?其内江南溪以下二十二县,宜置丞簿一人,抚民而乌防、乌撒、东川、芒部縁边郡县,去京师尤逺,吏至稍习夷情,每三载辄考绩去,往返万里,动至累嵗,夷人得以乘间窃发,宜通九载考之便。又长寜、戎拱与蛮寨邻境,而攻守缺人,宜免宜賔、南溪、江安、纳溪民兵、松潘征戍及縁边汉夷民夫盐井逺运,使专攻守可也。他如欲补军伍、设关堡、置器械诸事,皆处之有法,而为虑逺,事未及施行。」明年夹江之花溪贼再发,右佥都御史陈公以君练习,遣行。君至,激励士卒,号令严明,赏罚必信,人人为用命,遂大破其众。既而汉州、徳阳、彰明以次平,所至降者,君释不杀,一以恩抚循之。御史上其功未报,蜀既无事,君书守备策,会议贵州,还至叙南背岸峯江,水湍悍,舟触石破遂及溺焉。成化二年四月十三日也,年四十五。娶周氏,郑府右长史▯之女,封孺人。子男四人:曰浙,曰汴,曰沆,曰沂。女二人,长许嫁朱穆,次尚防。君为人孝友慈爱,伯兄蚤丧,趣令其孤汉就学,而常资给之。初无子,子仲兄之子浙,既得三子,而遇浙益厚。其居官斤斤谨守,尤以廉洁称。其行郡,虽笔砚亦自持,廪米稍余,遇邮驿衢路摧壊,輙斥以善修之。尝督马政,江北嵗满濒回,同官或遗以墨三笏,辞不受,曰:「墨幸自足,无烦相遗也。」其人媿叹。君本贵富家子,位既通显,以身许国,其巡行边徼,出入行陈,跃马被甲,毅然一介胄士,功业着矣,谓宜向大用而接武僖敏,而卒至于此,惜哉!然君之死,不可谓非正命也。当王事鞅掌时,见丝髪小害,缩首萎腇,不▯出一指力者,皆是。君独不頋前后,奋力为之,虽至于死,死而尽其道者也。夫惟尽其道而死,谓之正命,岂不然哉?卜是年八月二十七日,▯于呉山先墓之次。将谒当代文章钜公,以图其不朽,寛其里人也。谨为之状如此。天全先生徐公行状曾祖文贞,祖子复,考孟声,并前赠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五十八 明代吴宽撰 行状四篇 《四川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陈君行状》。曾祖父陈均锡,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曾祖母某氏,赠正一品夫人。祖父陈孟玉,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祖母高氏,继祖母翁氏,都赠正一品夫人。父亲陈铸,封河南道监察御史;母亲顾氏,封孺人。籍贯为苏州府吴县凤凰乡集祥里。陈僎,四十五岁,撰写此状。陈君名僎,字汝翼。他的祖先原是汴地人,后来迁居吴地。从太保以上,世代都有隐逸而有德之人。进入本朝后,有一位任建昌丞的,是陈君的叔祖天瑞。天瑞做官时还没有显达。到了陈君的伯父少保僖敏公陈镒,才极其显贵。僖敏公掌管都察院印信时,家门显赫,是吴中仕宦之家中的第一等。他的子孙尤其兴盛。陈君生长在贵族之家,处在众多子弟之中,却独独把求学问作为自己的事业。他跟随乡里的老师郑镠学习《周易》,昼夜讲习诵读,从不懈怠。学业已经完成,郡县准备依照旧例荐举他给朝廷。恰好监察御史庐陵孙先生以提学身份来到这里,听说此事后说:“这个孩子才华出众,应当自己取得科第来光大他的家族,怎么能凭借家族势力去做官呢?”于是搁置了这件事,反而劝导他专心学习。陈君受到激励而奋发努力,更加深入探究经史诸书。景泰元年,他参加应天府乡试,以第十四名被荐举。主持考试的人还抄录了他的一篇试文,准备传给四方。景泰二年考中礼部会试,于是登进士第。入礼部观政。景泰五年,授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官阶为文林郎。天顺四年,升任四川按察司佥事。他任御史时,多次审断疑难案件。曾有一人坠马死亡,家人指控是某人杀害。被捕的那个人受不了拷打,将要被迫招认。陈君重新审讯他,察觉他面有冤屈之色,查出死者过去确实与他有怨仇,死者家人因此想陷害他。检验尸体后,果然看出是坠落致死的情状,当天便撤销了这桩案件。行宫失火,有百姓偷取其中一根木头,官吏援引禁中物品的条例,依法应判斩刑。陈君说:“这毕竟是行宫,难道等同于禁宫吗?况且所偷的只是火烧后的残余木料。”最终按减死论罪。陈君审理案件,总是使情理和法律一并实行,因此许多受冤屈压抑的人得以平反。不过,对于坚持作恶、屡教不改的人,他也从未稍加宽贷。南京龙江设有提举司,掌管盐课,官员和商人常常贿赂上官,希望他们放纵自己的奸弊而不追究。陈君实际负责巡察盐务,有个商人从别人那里得到陈君家书一纸,转交给他,希望借此与陈君相识。陈君说:“我家的书信难道要由你们这些人拿来吗?”便鞭打那个人,把书信投入火中,因而严厉依法惩治他的下属,不久奸人便收敛手脚,不敢再犯。后来他拜见都御史轩公,轩公说:“您就是焚烧家书的御史吗?”并为此赞叹不已。四川偏处西南,土地上杂居蛮獠,山溪深藏、洞穴潜伏,祸患随时可能发生。朝廷原本已经设置防备,但年久以后人们懈怠,防备松弛,贼寇日益肆虐,攻掠城郭,杀害县令长官。陈君到成都后,听说有警报,便率领两千民兵直抵长宁、戎县,剿灭贼寇,并就地镇抚。到达时,贼寇正聚集数万人,占据险要,势力极其炽盛,几乎不可抵挡。陈君说:“贼势如此,而我率领孤军进入不可测的地方,不是妥善的计策。”于是向朝廷请求援兵,皇帝命同知都督府许贵率五万兵马攻打。攻破贼寨后,陈君独自挺身进入巢穴,追捕擒获余党一百人,缴获马匹、牛只和器械不计其数,把被掳的男女全部解救出来。许贵将军调动军队,陈君担任前锋,在大坝列营,两个月不解甲,又攻破贼寨四十多处,俘获的人更多。贼寇平定后,陈君上书建议:“蜀地有许多小县,国家只设置县令;然而如果两个人因事离职,一旦有紧急情况,只让其他官员代理,谁肯尽力办理呢?其中内江、南溪以下二十二县,应当各设置县丞、主簿一人,以安抚百姓;至于乌防、乌撒、东川、芒部等边境郡县,距离京师尤其遥远,官吏刚刚熟悉夷情,每三年就考核调离,往返万里,动辄要耗费数年,夷人便能乘隙偷偷发难,应当改为九年考核,以求便利。又长宁、戎拱与蛮寨相邻,攻守方面缺少人手,应当免除宜宾、南溪、江安、纳溪的民兵,以及松潘的征戍和边境汉夷民夫运送远方盐井之役,使他们专门负责攻守。其他如补充军队、设置关堡、置办器械等事情,也都处理得有条有法,并且考虑长远,只是还来不及施行。”第二年,夹江的花溪贼寇再次发动叛乱,右佥都御史陈公因为陈君熟悉军事,派他前往。陈君到达后激励士卒,号令严明,赏罚必定兑现,人人都愿意听命,于是大破贼众。随后汉州、德阳、彰明相继平定,凡是投降的人,陈君都释放而不杀,一律用恩德安抚他们。御史上报他的功劳尚未得到答复,蜀地已经太平,陈君上书提出守备策略;朝廷议论贵州事务时,他返回到叙南背岸峰江,江水湍急凶猛,船撞上礁石破裂,于是溺水而死。那是成化二年四月十三日,享年四十五岁。娶周氏,是郑府右长史▯的女儿,封孺人。儿子四人:长子浙,次子汴,三子沆,四子沂。女儿二人,长女许配朱穆,次女尚未出嫁。陈君为人孝顺友爱,慈祥仁厚;伯兄早逝,他催促让伯兄的遗孤陈汉入学,并经常资助他。起初没有儿子,便收养仲兄之子陈浙;后来自己有了三个儿子,对陈浙更加厚待。他任官时处处谨慎守法,尤其以廉洁著称。他巡视郡县时,即使笔墨纸砚也都自己携带;官仓米稍有剩余,遇到驿站道路毁坏,便立即拿出来用于修缮。他曾经督理马政,江北任期届满将要返回时,同僚有人送给他三笏墨,他推辞不接受,说:“墨我幸而自己足够,不必劳烦您相赠。”那个人惭愧而又赞叹。陈君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地位已经通达显贵,却把自身托付给国家;他巡行边境,出入行伍,跃马披甲,毅然如同一名普通的甲胄士卒,功业已经显著,正应当得到重用,接续僖敏公的事业,却终于到了这样的结局,实在可惜!然而陈君的死,也不能说不是正命。当国家事务繁忙之时,看到细小的祸害便缩头畏缩,不肯出一点力的人,到处都是。唯独陈君不顾前后利害,奋力去做,即使直到死亡,也是在死前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只有尽到职责而死,才称得上正命,难道不是这样吗?占卜定在这一年八月二十七日,葬于吴山先祖墓旁。我将拜谒当代文章巨公,请他们为陈君谋求不朽;我与他是同乡,谨慎地为他撰写行状如下。《天全先生徐公行状》曾祖父文贞,祖父子复,父亲孟声,都曾获赠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
曾祖妣某氏,祖妣某氏,妣丁氏,并前赠武功伯夫人。贯直隶苏州府吴县凤凰乡集祥里徐有贞,年六十六,状。公讳珵,更讳有贞,字元玉。徐之先出伯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周穆王时,偃王诞,当国以仁义,得诸侯心,后死彭城,传徐子章禹。章禹被执于吴,子孙散处徐扬间,歴秦汉三国晋唐而下,代有闻人。公之先皆树徳,遭时沉晦,连世不仕。至孟声甫,生三子,以其仲有异质,始教从名师学,即公也。公年十二三入小学,已能古文词,颖敏殊甚,卓然出诸生上。少长,再学于都宪思庵吴先生,学益进,文益竒。公时已有用世意,慨然欲经济天下,其议论所发,往往出人意表。思庵曰:「子欲求仕乎?」乃率之见国子祭酒頥庵胡先生,请授进士业。时頥庵以事称病不出,坐卧一土牀,虽亲故至,皆伏枕与语。初见公,颇以防小易之,既而使面赋一诗,公援笔立就,皆老成句。頥庵为之蹶然起而循牀行,极加称赏,遂以其业授之。公学未几月,即了其义。宣徳七年,年二十三,中顺天府乡试。明年登进士第,有诏简进士绩学翰林为庻吉士,数视列宿。公与其列,所以作养而期待之者甚至。乆之一日,宣宗御便殿,召所简二十八人者,亲命之题试之。上览公文,粲然成章,擢居第一,即日授翰林编修。公之入翰林也,一时前辈若杨文贞、文敏诸公,皆雅知公名而器重之。而公不屑以文名也,益欲为有用之学,凡军旅、刑狱、水利之类,无不讲求其法,而一欲通之。或曰:「公职业在文字,事此奚为?」公曰:「此孰非儒者事?使朝廷一日有事用我辈,吾恐学之已无及矣。」闻者以公有逺大志。宣宗崩,预修实録,纂述之际多所补益。寻简命修玉牒,再迁侍讲。英宗之世,公思天下承平日乆,宜先时为外攘计,上疏言武备事凡数千言,所以制御边圉者,殆无遗策。上嘉纳之。及己巳之变,京师戒严,朝议以文臣分守要害地,锡之玺书,使行监察御史事,而公得河南。公视诏防,言于执政者必。得便宜行事,卒易书而行。至则作镇彰徳,民时闻变,相率窜匿山谷间。公驰骑往招之,而以郡县吏素所得民者从行。旬日还,其家就业者数万人。遂纠义旅为京师声援,至者多。太行羣盗,公日亲阅之,教以坐作进退击刺之法,然使自相团结,不籍其名。以故其人虽难制,皆踊跃愿为之用。既而冦遁去,京师解严,而公亦召还矣。景泰二年,充经筵讲官。明年迁右春坊右谕徳,仍兼侍讲。会河决山东之沙湾,前此遣治者率筑其决,水大至,筑輙坏,更七年绩用弗成。饟道既阻,而役卒疲甚,朝廷不知所为。议举可以治之者,大臣乃以公应诏,遂擢公左佥都御史以行。于时运河水涸,舟楫不通。公始至,适冬月,水忽暴发,舟人皆欢呼以为神。水公乃谓其属曰:「是役甚大且难,非积嵗不能成功。彼数万疲卒,吾不能用也。宜散遣以休息之,吾与之期使来。」然又虞其遣于一日,众且生乱。因量其地之逺近而日遣之,道路寂然若无知者。卒既去,公乃乘小舟以究河之源流,遂逾济汶,沿卫及沚,循大河道濮范还,始度地行水。而前所遣卒亦依期而来矣。公因上疏言治水之策,大意谓:「凡平水土,其要在知天时地利人事而已。天时既经,地利既纬,而人事于是乎尽。且水之为性,可顺焉以导,不可逆焉以堙。禹之行水,行所无事,用此道也。今或反是,治所以难。盖河自雍而豫,出险固而之夷斥,其水之势既肆,又由豫而兖,土益疏,水益肆,而沙湾之东所谓大洪之口者,适当其冲,于是决焉,以夺济汶入海之路而去。诸水从之而泄,隄以溃,渠以淤,涝则溢,旱则涸,此漕运所为阻者。然欲骤而堙焉,则不可。故溃者益溃,淤者益淤,而莫之救也。今欲救之,请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濬其淤,因为之方,以时节宣,俾无溢涸之患。必如是而后有成。」制可之,公因作。制水之牐,疏水之渠。渠起金隄,张秋之首,凡百余里,而至于大潴之潭。逾范暨濮,又上数百里,经澶渊以接河沚,用平水势。既平,命其渠曰广济,牐曰通源。渠有分合,而牐有上下。凡河流之旁出而不顺者,则堰有九,长袤皆至万丈。其水既不东冲沙湾,及更北出,以济漕渠之涸。治既有绪,乃作大堰,其上截以水门,缭以虹隄。堰之崇三十有六丈,其厚什之长。伯之门之广三十有六尺,厚倍之。隄之厚如门,崇如堰,而长倍之。用平水性。既平,乃濬漕渠至数百里,复作牐于东昌之龙湾、魏湾者八,积水过丈则放而泄之,皆通古河以入于海。
译曾祖母某氏、祖母某氏、母亲丁氏,都曾获赠武功伯夫人。籍贯为直隶苏州府吴县凤凰乡集祥里。徐有贞,六十六岁,撰写此状。先生名珵,后来改名有贞,字元玉。徐氏的祖先出自伯翳,属于嬴姓,在夏、商、周三代建立国家。周穆王时,偃王诞继承国政,以仁义治国,得到诸侯拥戴,后来死于彭城,传到徐子章禹。章禹被吴国擒获,子孙便散居在徐、扬之间。历经秦、汉、三国、晋、唐以下各代,世世代代都有闻名之人。先生的祖先都树立了德行,只是遭逢时运晦暗,连续几代没有做官。到了孟声,生有三个儿子,因为第二个儿子资质不凡,才开始请名师教他,这就是先生。先生十二三岁进入小学,已经能作古文和诗词,聪颖敏捷非常突出,远远超过诸生。稍稍长大后,又向都宪思庵吴先生求学,学业更加精进,文章更加奇特。先生当时已经有经世用世的志向,慨然想要治理天下,他发表的议论往往出人意料。思庵问:“你想求取仕进吗?”于是带他拜见国子祭酒颐庵胡先生,请求传授进士学业。当时颐庵因事称病不出,坐卧在一张土床上,即使亲友来访,也都伏在床上与他们交谈。他第一次见到先生时,颇因年少而轻视他;后来让他当面作一首诗,先生提笔立刻写成,句子都很老练。颐庵惊讶地起身,绕着床走动,对他极力称赞,于是把自己的学业传授给他。先生学习还不到几个月,就已经完全通晓其中的义理。宣德七年,二十三岁,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年登进士第,有诏令选拔进士中学业优异者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并多次召见考察这些人。先生和同列之人都受到极其优厚的培养和期待。过了很久,一天,宣宗在便殿召见所选二十八人,亲自命题考试他们。皇帝看了先生的文章,文章灿然成章,提升他列为第一,当天授任翰林编修。先生进入翰林院时,当时的前辈如杨文贞、文敏等诸公,都早已知道他的名声而器重他。但先生不以文名为满足,更想学习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凡是军旅、刑狱、水利等事务,无不探究其方法,并想把它们融会贯通。有人说:“您的职责在于文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先生说:“这些哪一样不是儒者应当做的事?假使朝廷有一天有事而要用到我们这些人,我恐怕到那时再学习就来不及了。”听到的人都认为先生有远大的志向。宣宗驾崩后,先生参与修撰实录,在编纂叙述过程中多有补益。不久奉命编修玉牒,又两次升迁为侍讲。英宗时期,先生想到天下太平日久,应当预先为对外防御作打算,便上疏谈论武备,长达数千言,对于控制防御边疆的办法几乎没有遗漏。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到了己巳之变,京师戒严,朝廷商议让文臣分别守卫要害之地,赐给他们玺书,令其行监察御史之事,先生负责河南。先生察看诏书防务,向执政者提出必须给予便宜行事的权力,最终改换文书后出发。到达后,他镇守彰德,百姓不时听到变乱消息,纷纷逃入山谷。先生骑马赶去招抚他们,并让郡县中平素能够得到百姓信任的官吏随行。十天后返回,恢复生产的百姓有数万人。于是他组织义勇之师为京师声援,前来响应的人很多。太行山的群盗,先生每天亲自检阅,教他们坐作进退、击刺的战法,同时让他们自行团结,不登记姓名。因此这些人虽然难以控制,却都踊跃愿意为他效力。不久贼寇逃走,京师解除戒严,先生也被召回。景泰二年,充任经筵讲官。第二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适逢黄河在山东沙湾决口,此前派去治理的人通常只是筑堤堵决口,水势一大,堤坝便随即毁坏,前后七年,功效始终未能完成。运粮道路已经阻塞,服役士卒又十分疲惫,朝廷不知如何是好。朝廷商议推举能够治理此事的人,大臣于是以先生应诏,便提升先生为左佥都御史前往治理。当时运河水干涸,船只无法通行。先生刚到任时,正值冬月,水忽然暴涨,船夫都欢呼,认为他像神一样。先生于是对属下说:“这项工程非常巨大而且艰难,不经过多年不能成功。那几万疲惫的士卒,我无法使用,应当遣散他们让其休息,我与他们约定日期,让他们再来。”但他又担心如果同一天遣散,众人会发生骚乱,于是根据各地远近逐日遣送,沿途寂静得像没人知道一样。士卒离去后,先生便乘小船考察河流的源头和流向,于是越过济水、汶水,沿卫水到沚水,再循大河水道经濮、范返回,这才测量地势、考察水流。此前遣散的士卒也按约定日期到来了。先生于是上疏陈述治水策略,大意说:“治理水土,关键只在于懂得天时、地利、人事。天时既已安排,地利也已测定,接下来就是尽人事。而且水的性质,可以顺着它来疏导,不可以逆着它去堵塞。大禹治理水患,顺水而行,不妄加作为,就是采用了这个道理。如今有时反而违背这一点,所以治理起来困难。黄河从雍地流到豫地,出了险固之处而进入平坦旷野,水势已经放纵;又从豫地流向兖地,土质更加疏松,水势更加奔放,而沙湾以东所谓大洪口的地方,正好处于冲击之中,于是河水决口,夺取济水、汶水入海的道路而流走。各路水流都从这里泄出,堤坝因而溃决,河渠因而淤塞;洪涝时便泛滥,干旱时便干涸,这就是漕运所以受阻的原因。然而想要突然把它堵住,是不行的。因此溃决的地方更加溃决,淤塞的地方更加淤塞,却没有办法救治。如今想要挽救它,请先疏导水流,等水势平缓后再治理决口;决口止住后再疏浚淤泥,然后制定办法,按时调节疏导,使之不再有泛滥和干涸的忧患。一定这样做,之后才能成功。”皇帝批准了这一方案,先生于是兴建控制水势的水闸,疏浚排水的河渠。河渠从金堤、张秋的上游起,长一百多里,直到大潴潭;越过范地和濮地,又向上延伸数百里,经澶渊连接黄河的沚水,以平缓水势。水势平稳后,命名河渠为“广济”,水闸为“通源”。河渠有分流和汇合,水闸有上闸和下闸。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而流势不顺的地方,就筑堰九座,长宽都达到万丈。河水不再向东冲击沙湾,转而向北流出,以补济漕渠的干涸。治理初见头绪后,便修筑大堰,上面截设水门,四周环绕虹堤。堰高三十六丈,厚度为长度的十分之一。水门宽三十六尺,厚度为宽度的两倍。堤厚与水门相同,高与堰相同,长度为水门的两倍,用来平缓水势。水势平稳后,又疏浚漕渠数百里,并在东昌的龙湾、魏湾等处另建水闸八座,水积超过一丈便开闸泄放,都通入古河而流向大海。
葢及三年而功成。先是有发京军疏河之议,公又奏蠲濒河州县之民牧马庸役,而专事河防,以省军费纾民力。水患既治,国家至于今赖之。归奏朝廷,嘉其功,陞左副都御史。及英宗之复位也,以公有迎复功,擢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与典内阁事。未几,封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食禄一千一百石,兼华葢殿大学士,典内阁事如故。追封三代如公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公既感上知遇,即以身任天下之事,毎奏对多至数百言。上亦才公,数开纳。一时宠遇既隆,而曹石辈旧所与同功者,始忌而疾之矣。会监察御史杨瑄纠曹石侵夺民田事,上既曲宥之,而曹石以为公所使也,遂以事中伤公,下之狱。赖上之明,出公防政广东。公去数日,而曹石恨不释,必欲置之死地,复以亊诬公致之京狱,苦讯三日竟无状。适承天门灾,上感悟竟宥公为民。金齿公至其地,辟一室,日惟玩易而已。时有奏守臣胡姓者,事词连及公,上察其诬,不问。居三年,上益念公,特使还其家。公既还,杜门却扫,人罕见其面。及曹石相继败死,始出游湖山间以自乐,买地林屋洞天,将为终焉之图,因自号天全居士。今上即位覃恩,海内诏赐公章服,闲居又九年,以病不起,实成化八年七月十五日也,年六十六。公为人精悍短小,目光炯然,其论古今事纚纚,终日不倦,而慷慨激烈,音吐清亮,聴者竦然。其奉命所至,多所建白。镇彰徳时,问诸父老,得岳武穆父祖之墓于汤阴,因具牲醴祭之,以作义旅之气。复奏请于朝,即其地建庙,以祀武穆。治水之余,行视邹鲁间,奏复前元赐顔孟二氏田六十顷之没于官者,且增置二十顷,悉畀其嗣人,以供祀事。及既遭遇先帝,大见于用,方将尽展所蕴,以行其志。未及半载,而遭谗被逐矣。公之学,自经传子史百家小说,以至天文地理医卜释老之说,无所不通。其为文古雅雄竒,有唐宋大家风致。晩嵗文笔益老,所着有《史断》若干巻,《文集》若干巻。公娶蔡氏,宋忠惠公襄之裔孙,有贤行,前封武功伯夫人。子男一曰世良,儒学生,侧室苏氏出也。女六人,长适祝瓛,次适王瑮,次适乡贡进士蒋廷贵,次适朱琇,次二未行。▯卜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墓在吴县玉遮山之原。寛与公居同里,而生后于事,行有未尽知,间得之学士大夫与公之故旧者数事,谨为之状,以备执笔者采而书焉。成化九年春正月戊申,翰林院修撰承务郎里生吴寛谨状。贺复庵行述贺复庵先生讳承,字宗振,复庵其自号也。其先世次邑里谱亾不可考。祖季昭,始来自蜀,居呉城之采莲里,遂为吴人。季昭生公宣,有学行,洪武中任常之江阴儒学训导,卒官大理评事。娶钱氏,里儒文则之女,贤而知书。生先生初,大理官江阴时,乐其风土,因占籍焉。既列官于朝,以没,未几举家相继病死。时先生生八年矣,累然无所归,官以土笼舁归江阴,依孙氏女兄。女兄之姑素悍少恩,数奴仆之。先生年虽防,即自知奋厉,乃复来吴中。适舅氏鄞县敎谕孟书开讲里中,因留受业。迨年稍长,有司以力役趣还江阴。至则裸身无一金之资,其困苦有人所不能堪者。邑有薛伯润氏独爱之,因妻以女,而授以田庐。先生虽日伍农夫,而学业不废。宣徳初,朝廷方急军伍,同知苏州府张徽率以重法逼平民从军。先生有怨家,以某嫌名于大理公者,讽里胥诬之。先生不胜搒掠,卒诬服。既而尽鬻其田庐,两诣京师陈寃状,事卒白,犹隶苏州卫,终其身。用是贫益甚。时翰林检讨陈怡庵先生方致政家居,今防政祝公尚未仕,两家以亲故相与衣食之,稍获济。而卫有抚军黄姓者,知先生辟馆请教诸子及里之后生。乆之,弟子行束脩以从游者日众。自奉既有余,而先生之子甫亦渐长,乃悉以家事付之,而专意于教授。如是者余三十年。成化三年八月,谓家人曰:“吾尝以术推已生辰,嵗在亥当死,今其时矣。”至是疾作,其子煑药以进,輙挥去。越两月竟卒,十二月二十七日也。先生为人诚心不欺,亦不疑人欺已。尝理田事,所入不问多寡,或为家奴窃去,亦不穷讯。性介特寡交游,虽婚姻家累嵗不一至。以尝遭困阨,故家且裕,犹以俭约自持。平生喜吟咏,属句对偶精切。作字虽率然,亦不茍。
译大约到第三年工程便完成了。在此以前,朝廷曾有征发京军疏浚河道的建议,先生又上奏请求免除沿河州县百姓放牧马匹和服役的劳役,专门从事河防,以节省军费、舒缓民力。水患治理以后,国家直到今天仍然依赖它。先生回朝奏报,朝廷嘉奖他的功劳,升任左副都御史。英宗复位后,因为先生有迎接皇帝复位的功劳,升任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参与掌管内阁事务。不久,封为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食禄一千一百石,兼任华盖殿大学士,仍旧掌管内阁事务。追封他的三代先人,并让他的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先生既然感激皇帝的知遇,便以天下事务为己任,每次奏对往往多达数百言。皇帝也认为他有才,多次敞开胸怀接纳他的意见。一时间宠遇十分隆厚,而曹石等人原来与他共同立功,开始嫉妒怨恨他。适逢监察御史杨瑄弹劾曹石侵夺民田之事,皇帝已经曲意宽宥曹石,曹石却认为是先生指使杨瑄,于是借事诬陷先生,把他下到狱中。幸亏皇帝明察,才把先生从狱中释放,改派他到广东任职。先生离开数日,曹石的怨恨仍未消除,非要把他置于死地不可,又以事情诬陷先生,把他押到京城监狱,严刑审讯三天,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罪状。正好承天门发生火灾,皇帝受到感悟,最终宽宥先生,让他成为平民。先生到了金齿,在当地辟出一间屋子,每天只是玩味《易经》而已。当时有人上奏弹劾一位姓胡的守臣,事情和言辞牵连到先生,皇帝察觉这是诬陷,没有追究。过了三年,皇帝更加思念先生,特意派人让他回到家乡。先生回来后闭门谢客,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等到曹石相继败亡,才出来游览湖山自娱,买下林屋洞天的土地,准备把那里作为终老之地,于是自号“天全居士”。今上即位后广施恩典,诏令天下赐给先生章服。他闲居又过了九年,因病不起,实际是成化八年七月十五日,享年六十六岁。先生为人精悍矮小,目光炯炯;谈论古今事务滔滔不绝,整日不知疲倦,而且慷慨激烈,声音清亮,听见的人都肃然起敬。他奉命所到之处,多有建议和建树。他镇守彰德时,询问当地父老,在汤阴找到岳武穆父祖的坟墓,便准备牲醴前去祭祀,以激发义军的士气。又上奏朝廷,请求就在当地建庙祭祀岳武穆。治水之余,他巡视邹、鲁之间,上奏请求恢复前元赐给颜氏、孟氏的六十顷田地中被官府没收的部分,并增置二十顷,全都交给他们的后代,以供祭祀之用。等到先生得到先帝的知遇,被大力任用,正准备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学来实现志向时,还不到半年,便遭到谗毁而被逐出。先生的学问,从经传、诸子、史书、百家、小说,一直到天文、地理、医卜以及佛教、道教的学说,无不通晓。他写文章古雅雄奇,具有唐宋大家的风致。晚年文笔更加老练,著有《史断》若干卷、《文集》若干卷。先生娶蔡氏,是宋忠惠公襄的后裔孙女,有贤德行为,先前封为武功伯夫人。儿子一人,名世良,是儒学生,由侧室苏氏所生。女儿六人,长女嫁祝瓛,次女嫁王瑮,次女嫁乡贡进士蒋廷贵,次女嫁朱琇,最后两人尚未出嫁。葬期卜定在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墓在吴县玉遮山原野。我的家与先生同在一乡,而出生在先生之后,对他的事迹还有没有完全知道的地方,偶尔从学士大夫和先生的故旧那里听到几件事,谨慎地写成此状,以备执笔者采择书写。成化九年春正月戊申,翰林院修撰、承务郎、同里后学吴宽谨撰此状。《贺复庵行述》贺复庵先生名承,字宗振,复庵是他的自号。他的先世次序和籍贯谱系已经散失,无法考察。祖父季昭,最初从蜀地来到吴城采莲里居住,于是成为吴人。季昭生公宣,公宣有学问和德行,洪武年间任常州府江阴儒学训导,死于任上时官至大理评事。娶钱氏,是乡里儒生文则的女儿,贤良而且知书。先生出生时,父亲任职江阴大理官,喜爱当地风土,便在那里登记户籍。后来父亲入朝任官,去世后不久,全家人又相继病死。当时先生已经八岁,孤零零地无处可归,官府用土笼抬送他回江阴,投靠孙氏姐姐。姐姐的婆婆一向凶悍而少恩,屡次把他当作奴仆使唤。先生年纪虽然还小,却已经知道奋发自励,于是又来到吴中。正好舅父鄞县教谕孟书在乡里开讲,便留下来跟随他学习。等年纪稍长,有司因为劳役之事催促他返回江阴。到了那里,他赤身无衣,身边没有一文钱,困苦到有人都无法忍受。县里有位薛伯润,唯独怜爱他,便把女儿嫁给他,还把田地房屋交给他。先生虽然每天混在农夫之中,学业却没有荒废。宣德初年,朝廷正急于补充军伍,苏州府同知张徽常常用严刑峻法逼迫平民从军。先生有一个仇家,便以某种嫌疑的名义向大理公进谗,唆使里胥诬告他。先生经不起杖打拷掠,最终被迫招认。后来他把田地房屋全部卖掉,两次到京师申诉冤情,事情最终得以澄清,但仍被编入苏州卫,直到终身。因此家境更加贫困。当时翰林检讨陈怡庵先生正辞官居家,后来任巡抚的祝公当时还没有做官,两家因为亲旧关系共同供给他衣食,他才稍稍得到接济。卫中有一位姓黄的抚军,知道先生的情况,便聘请他开馆,教导自己的儿子和乡里的后辈。时间久了,带着束脩来跟随他游学的弟子一天比一天多。先生自己生活已有余裕,而他的儿子甫也渐渐长大,于是把全部家事交给儿子,专心从事教授。这样过了三十多年。成化三年八月,他对家人说:“我曾经用术数推算自己的生辰,按年支在亥年应当死亡,如今正是时候了。”这时疾病发作,他的儿子煎药送来,他总是挥手推开。过了两个月终于去世,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先生为人真诚,不欺骗别人,也不怀疑别人会欺骗自己。曾经处理田地事务,收入多少一概不过问;有时被家奴偷去,也不严加追问。他性情耿介孤特,很少交游,即使姻亲之家,几年也不去一次。因为曾经遭受困厄,所以后来家境即使富裕,仍以俭约自守。他一生喜爱吟咏,写成的对偶句精练贴切。写字虽然率意,也不苟且。
配薛氏,先七年卒。子男二,长即甫,娶处士王用充氏之女;次庸,娶祭。酒,刘文恭公之女,女一,嫁诸焕。孙男六,慈恩;息愈,意应恩补郡庠生。女六,曾孙男二,牧收。▯以明年戊子三月二十二日,墓在吴县胥台乡黄山之原。惟先生少则孤贫,壮尤颠踬,而能清修彊学以立其身,亦可谓善处变者矣。至其晩节,虽获康适,而卒老死行伍,则其善行亦何以自见于世?于是有赖于世之大贤君子,铭之表之,诔之以发其潜而永其传焉。寛不文,谨因甫之属,笔述其槩以请。亾兄原本行述亾兄讳宗字原本姓吴氏世为苏之长洲人先修撰府君长子也府君初娶同里居氏生吾兄居氏方免身而没赖祖母韩氏保防备至而继母张安人更鞠之如已生迄长以大吾兄生而谨畏未尝出门与里中儿嬉戏既入小学诵习颛勤不以风雨寒暑废业年十七八先府君以少兄弟而家事方殷使分掌之吾兄于事輙能治其治事左右簿籍虽一钱尺帛必谨记注乆之出入嵗月莫有能欺之者人以克家子称之素寡交游倦酬应故或终嵗不出里门里人至有不识其面者性复俭约室无妾媵之奉衣履敝必更浣濯补缀以服之尤好洁所居汛扫拂拭日数次不厌而至于庋置器物亦必有常处葢其为人如此寛既窃科第仕于朝乡党以为贵显矣然吾兄自处如前日絶无骄侈气人益贤之成化乙未之秋寛得归省而先府君不幸已弃诸孤兄弟相见抱持恸哭孰意明年而吾兄亦以病不起呜呼哀哉葢吾兄待人极和易终其身未尝以恶声加人故卒之日自继母王安人而下哭之皆尽哀而佣奴辈亦有泣下者其生以永乐庚子八月五日卒以成化丙申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有七娶陆氏子男二曰奎曰奫奫习进士业女曰淑真适夏靖先卒孙女一将以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于吴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先茔谨述其事行请铭于仁人君子幸终哀而畀之
传七首
牧野子传牧野子名观字賔,用姓闾丘氏,所居在吴城西,少好文,吟咏不以事废,家有田数顷,牛数角,奉二亲,暇辄牧于野,或于牛背得诗,则折竹窍而度之,而叩角以自乐,往来田畆间,人见其所牧牛肥,不与他牧者类也,因问之,法曰:“吾牧牛无他能也,渴则饮之,饥则饲之,劳则休之,寒作宫以御之,燥凿池以浮之,饲之,饮之,休之,御之,浮之,而不饥,不渴,不劳,不寒,不燥也,故欲左左,欲右右,唯吾是指,而鞭棰不足用,驱之耕则深而功倍,辍耕则或饮或食,或卧或立,或奔或驯,或鸣或防,而各适其适,自不知其肥也。”吾牧牛以此,闻者曰:“此善牧也。”因以牧野子称之,更以自号云。或曰:“牧野子负才具,少出即有获,其肯辞公卿大夫之荣名,而甘受牧野子称邪?”殆有说也。葢牧野子生四十年尚无子,而古有牧犊子者,七十无妻无子,与无妻等耳,牧野子者,自伤与之同欤?或曰:“牧野子与牧犊子不同也,牧犊子无妻,是自弃其子,牧野子固有妻,而年又不与之若,安知其终不有子?其不然也,审矣,殆将出而相君成业,如古百里奚者,牧野所以拟之欤?”牧野子皆不聴,方驱牛于野,作歌曰:“朝登于岗兮,夕降于阿,我牧我牛兮,靡知其他。”载歌曰:“牛止吾居,▯牛行吾随,我牧我牛,▯余非所知。”歌竟而去。赞曰:“牧野子之为人,不足疑也,观其作歌之意,葢安于牧而无外慕者也,又其言足为为民牧者法,使民牧者得若人而用之,则民庻几其理,岂不诚然良民牧哉?頋今之牧民者,反以厉民,曾牧野子之不如此,牧野子传所由立也。”
译配偶薛氏,比先生早七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甫,娶处士王用充的女儿;次子庸,娶祭酒刘文恭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诸焕。孙子六人,慈恩、息愈,意应当因恩典补授为郡庠生。孙女六人。曾孙男二人,名牧、收。葬于第二年戊子三月二十二日,墓在吴县胥台乡黄山原野。先生年少时孤贫,壮年尤其坎坷,却能清正自守、勤奋求学来立身,也可以说是善于应对变故的人。到了晚年,虽然获得安康舒适,却最终老死于行伍之中,那么他的善行又凭什么在世上显现呢?于是有赖于世上的大贤君子,为他作铭、作表、作诔,发扬他的幽潜德行,使他的名声长久流传。我不善于写文章,谨因陈甫的嘱托,写下他的事迹概要,以此请人撰文。《亡兄原本行述》亡兄名宗,字原本,姓吴,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是先修撰府君的长子。府君最初娶同乡居氏,生下我兄长后,居氏正在分娩时去世。幸亏祖母韩氏保护抚养,准备周全;继母张安人又像抚养亲生子一样教育他,直到他长大成人。兄长生来谨慎畏事,从未出门和乡里的孩子嬉戏。进入小学后,专心勤奋地诵读学习,不因风雨寒暑而荒废学业。十七八岁时,先府君因为兄弟少而家务正多,便让他分担掌管。兄长处理事务总是能够办妥;他管理家中各种账册,即使一文钱、一尺绢帛,也一定谨慎记载。时间久了,家中财物的出入和年月账目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人们称赞他是能够继承家业的孩子。他一向少与人交往,厌倦应酬,所以有时一年到头都不出里门,甚至有乡里人从未见过他的面。他性情又节俭,家中没有妾媵侍奉;衣服鞋子破了,必定洗涤、缝补后再穿,尤其爱洁净。他所居住的地方每天要洒扫拂拭数次也不厌倦;至于器物的收藏放置,也一定各有固定位置。他为人就是这样。我后来侥幸考中科举,在朝廷做官,乡里人认为我富贵显达了;然而兄长自处仍和从前一样,完全没有骄奢气象,人们更加认为他贤德。成化乙未年秋天,我得以回乡省亲,而先府君不幸已经抛下孤儿寡子去世。兄弟相见,抱持痛哭,谁料第二年兄长也因病不起了。唉,悲痛啊!兄长待人极其和蔼平易,一生从未用恶声对待别人,所以去世那天,从继母王安人以下都哭得十分悲痛,连佣奴们也有流泪的。他生于永乐庚子八月五日,卒于成化丙申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七岁。娶陆氏,儿子二人,名奎、奫;奫正在学习进士学业。女儿名淑真,嫁给夏靖,先于兄长去世。孙女一人。准备在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四日葬于吴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先祖墓地。我谨慎地叙述他的事迹,请仁人君子为他撰写墓铭,幸望成全这份哀情而赐文。《传》七篇 《牧野子传》牧野子名观,字宾,使用闾丘姓。他居住在吴城西面,年少时喜欢文章,即使有事务也不废弃吟咏。家中有几顷田、几头牛,他奉养双亲,闲暇时就到野外放牧;有时在牛背上得到诗句,便折竹钻孔来吹奏,又敲击牛角自娱。他往来于田地之间,人们看见他所牧的牛肥壮,和其他牧人所牧的牛不一样,便问他其中的办法。他说:“我放牛没有别的本领:牛渴了就给它喝水,饿了就给它喂食,累了就让它休息,寒冷时就建屋为它御寒,干燥时就凿池让它浮游。给它喂食、饮水、休息、御寒、浮游,它便不会饥饿、口渴、疲劳、寒冷、干燥。因此它想向左就向左,想向右就向右,一切听从我的指引,连鞭打驱赶都用不上。赶它耕田,它就耕得深而功效加倍;停止耕作时,它有时喝水,有时吃草,有时躺下,有时站立,有时奔跑,有时驯顺,有时鸣叫,有时安静,各自适意,自己都不知道已经长肥了。”我放牛就是用这个方法。听到的人说:“这真是善于放牧。”于是称他为牧野子,他也用这个名字自号。有人说:“牧野子才具出众,年少出仕就会有所成就,难道他肯辞去公卿大夫的荣名,而甘心接受牧野子的称号吗?”大概其中是有原因的。牧野子生到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古代有个牧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没有儿子,和没有妻子是一样的;牧野子莫非是自伤与他相同吗?有人说:“牧野子和牧犊子不同。牧犊子没有妻子,是自己抛弃了儿子;牧野子本来有妻子,年纪又还没有达到牧犊子那样,怎么知道他最终不会有儿子呢?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很清楚了:他大概将要出仕,辅佐君主成就事业,像古代的百里奚一样;牧野这个称号,莫非就是用来比拟百里奚的吗?”牧野子全都不听,只是在野外赶牛,作歌唱道:“早晨登上山岗啊,傍晚降到山坳;我放我的牛啊,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又唱道:“牛停下就是我的居处,牛行走我就跟随;我放我的牛啊,除此之外都不是我所知。”歌唱完便离去了。赞语说:“牧野子的为人,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看他作歌的意思,大概是安于放牧而没有对外物的羡慕;而且他的话足以成为治理百姓者的法则。假如治理百姓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来任用,百姓大概就可以得到治理了,难道不真是优秀的牧民吗?只是如今治理百姓的人反而以苛虐对待百姓,竟然还不如牧野子。因此《牧野子传》就是由此而作的。”
周义士传义士讳缙,字伯绅,湖广武昌人也。曾祖夀元,翰林直学士。祖福五,余杭县尹。父仲彰,不仕。义士生五歳,防母叶氏,赖继母翟氏抚教。稍长,游县学,累试于乡不偶,以歳贡入胄监。初试事,已有廉谨名。时户部委勘天下钱谷,所遣几千辈,归报多失实,坐赃罪者什八九,义士独免。初授永清县典史,居官廉谨益甚。嵗余,摄县事,方境内多盗,捕治有法,不滥及平民,一县皆安。是歳旱蝗,不为灾。俄而兵起,藩府一时守令相率迎降,永清地尤比近,义士极力为拒守计,頋其民寡弱,相率逃散,则自度不能有为,佩印南奔,将他图焉。道闻继母之丧,还家以礼▯毕,乃纠义旅为勤王举,战缆戎器,数日畧具,则闻南师熸而天命去矣,遂去匿编氓间。已而事露,有司即其家械赴京师。义士自分必死,慷慨就行,至则朝廷终义其志,特下之狱。乆之,谪戍兴州,葢从轻典也。居数年,以其子代还,屏迹田园,怡然自得。后年八十而终。孙源以监察御史擢知扬州,贤而有惠政,着循吏称,葢义士之泽云。论曰:史家有言,臣各为其主用,汉高所以不杀季布,仁义之道,葢两得之。观周义士事,其殆类此。夫王原采、周是修辈,赖名公述作,其事昭然,在人有如义士,谁知之者?于是扬州以其平生授予,则其大节在此,乃取以为传,既以表义士之志,且愧世之为丁公而幸免者。
译《周义士传》义士名缙,字伯绅,是湖广武昌人。曾祖寿元,任翰林直学士;祖父福五,任余杭县尹;父亲仲彰,没有做官。义士五岁时,生母叶氏去世,依靠继母翟氏抚养教育。稍稍长大后,进入县学,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后来以岁贡身份进入国子监。刚开始办理事务时,已经有廉洁谨慎的名声。当时户部奉命查核天下钱粮,派出的人近千名,回报多不真实,因贪赃获罪的十人中有八九人,只有义士免于罪责。起初授任永清县典史,任官更加廉慎。一年多后,代理县政。当时境内盗贼很多,他捕捉惩治都有方法,不滥及平民,全县因此安定。这一年发生旱灾和蝗灾,却没有造成灾害。不久战乱兴起,藩府中的守令一时纷纷迎降;永清距离敌方尤其近,义士竭力筹划拒守,只是百姓少而弱,纷纷逃散,他估量自己无法有所作为,便佩带县印向南奔走,准备另作打算。途中听说继母去世,便回家依礼安葬完毕,于是组织义军,准备起兵勤王;战具、军械几天内大致备齐,却听说南方军队已经覆灭,天命已去,于是离去,藏身在编户百姓之间。不久事情暴露,有司到他家中给他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师。义士自料必死,慷慨上路;到达后,朝廷最终认为他的志向可取,只是特意把他交付狱中。过了很久,他被贬戍兴州,大概是从轻发落。居住数年后,以儿子代替自己返回,便隐迹田园,怡然自得。后来活到八十岁去世。他的孙子源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升任扬州知府,贤能而有惠政,被称为循吏,大概是义士德泽的延续。评论说:史家有话说,臣子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汉高祖因此不杀季布,仁义之道大概两方面都得到了体现。看周义士的事情,恐怕与此相类似。王原采、周是修这些人,依赖名公的著述,他们的事迹才显著流传;世间像义士这样的人,又有谁知道呢?于是扬州方面把他的平生事迹交给我,其中的大节正在这里,所以取来为他作传,既用以彰显义士的志向,也用来惭愧世上那些做了丁公却侥幸免罪的人。
莫处士传处士讳辕,字逊仲,号顺庵。其先为湖州莫氏,后徙吴江之绮川。宋有讳子文者,登寳庆二年王会龙牓进士,知广徳军,生若鼎,嘉兴録事参军。又五世讳湜,号芝翁,尝以耆徳召见高皇帝,参大臣议事。生三子,长禧,次礼,累官至户部侍郎,次祺。处士禧之仲子也。生当国初,适朝廷方用重典御世,俄逮其父子并系诏狱。处士时年十一耳,日夜悲痛,愿以身代父死。理官试加胁诱,语无反覆,遂释其父而独系之。父更称寃阙下,竟致瘐死。事始已,时莫氏以赀产甲邑中,所与通婚姻皆极一时富家。处士窃独忧之,毎指同姓隶洱海卫者一人曰:“是吾族也。”人莫测其意。后党祸起,芝翁与其子侍郎公相继死于法,余谪戍幽闭,一家无能免者,而处士卒以尝附册籍免。人始谓其智。其兄完伯与其妻亦前以家祸病死矣,有遗孤二,皆在襁褓间,所以保防者甚至,乃复变姓名潜入都下,窃其父祖遗骸归▯于乡,葢冐法禁几死者数矣。迨己卯改元,家人并▯恩宥,归而故居荡然无遗。处士身任劳苦,再造其家,字孤防寡,恩意备至,痛念先世,辄潸然泪下,仍却酒肉不御者数年。处士为人沉重寡言笑,中有谋畧而寛厚能容,不见涯涘。里有葛琬者,勇而酗酒,尝疻处士臂,诸子执之将送于官。处士曰:“此其人何足与较者。”释其缚遣去。琬恶益甚,乡人患之,争陈其杀人状于郡。郡守况公下里中使证其事。处士语人曰:“所言琬杀一家三人,葢偶溺水死耳,奚足罪。”琬闻之于狱中仰天号哭曰:“吾负莫长者矣。”后琬竟论死,则闻诸子有力焉者,为怃然不乐者累日。富人沈文度,莫之姻家也,有女许嫁陜右刘氏,已而文度坐事死,家谪戍边,处士为收养其女于家。或以刘道逺不复娶,更求聘之,不许,卒备资装适之刘,视若己女然。马华者与莫为邻,举家死疫,遗一子。才数歳,人畏其疾,弗之頋。处士亦收养之。至壮大,每遇节序,更给酒肉与之,使祭其先。其厚徳多此类,不能尽録也。处士少时尝语芝翁曰:「昔范文正公置义田以赡族,歳入租仅八百斛耳。今吾家数倍于此,独不能为之乎?」翁深然之,而遭家故,愿弗之遂,平生以为恨。其治家严而有法,事必于古礼而行,凡世俗淫祀,一切屏絶。其尤所恶者,释道巫祝尼媪之类。少从乡先生张子冝、易九成游,故闻见甚博,而尤好读史,能歴论古今事。虽老见格言大训,犹手自抄録。平生动息起居,悉有笔记,嵗乆积成大册。下笔为词章,语多可诵。其年七十七而卒,前卒精爽不乱,口占三诗。平生履歴亦畧可见。于是亲友追思其贤,援古易名例,私諡曰「贞孝」,而配以先生称之处士。娶沈氏,袁州太守昌三之女,有贤行。子男曰震,登进士第,由嘉鱼、海盐二县令陞建寜通判、延平同知,廉介端方,不能与时俯仰。凡秩满始一迁官,今复归老矣。女二人,长适云南防议赵忠,次适士人沈滋。孙男二:旦,由乡贡进士授新昌训导,有文学;次昊。曾孙男女各一。史官呉寛曰:「吴自唐以来号称繁雄,延及五代,钱氏跨有浙东西之地,国俗奢靡,用度不足,则益赋于民,不胜其困。宋兴,钱氏纳土,赖其臣湛其籍于水,更定赋法,休养生息,至于有元极矣。民既习见故俗,而元政更弛,赋更薄,得以其利自私服食宫室,僭拟逾制,卒之徒足以资冦兵而已。皇明受命,政令一新,豪民巨族刬削殆尽,葢所以鉴往▯而矫之也。然闻之长老言,莫氏在当时尚谨礼法,而槩及之,幸而得处士者,用智全身,以保有子孙,继取科第登仕宦,孰非处士一人啓之?追数当时同被党祸者,其终何如?然则若处士者,子孙虽百世祀之可也。」
译《莫处士传》处士名辕,字逊仲,号顺庵。他的先世是湖州莫氏,后来迁居吴江绮川。宋代有一位名子文的人,考中宝庆二年王会龙榜进士,任广德军知军,生子若鼎,任嘉兴录事参军。又过了五代,有一位名湜、号芝翁的人,曾因年高德厚被高皇帝召见,参与大臣议事。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禧,次子礼,官职累升至户部侍郎,幼子祺。处士是禧的第二个儿子。处士生于建国初年,正值朝廷使用严刑峻法统治天下,不久他的父亲和叔父一起被捕,关入诏狱。处士当时只有十一岁,日夜悲痛,愿意用自身代替父亲去死。司法官试图威胁诱骗他,他言语始终没有反复,于是释放了他的父亲而单独把他拘押起来。父亲又到宫阙之下申诉冤屈,最终竟因狱中久囚而死。事情结束后,当时莫氏凭借财产成为县中首富,与他们通婚的都是当时极富有的人家。处士暗自对此忧虑,常常指着同姓而被编入洱海卫的一人说:“这也是我的族人。”人们都猜不透他的意思。后来党祸兴起,芝翁和他的儿子侍郎公相继依法处死,其余人被贬戍、禁闭,一家没有一个能够免罪;但处士最终因为曾经附在册籍之中而获免。人们这才称道他的智谋。他的兄长完伯及其妻子也先因家祸病死,留下两个孤儿,都还在襁褓之中。处士为了保护抚养他们,甚至改换姓名,暗中进入京城,偷取父祖的遗骸带回乡里安葬,冒犯法禁,几次险些丧命。到了己卯年改元,家人都蒙受恩典赦免,回乡后却发现旧居已经荡然无存。处士亲自承担劳苦,重新建立家业,抚养孤儿、照顾寡妇,恩情心意无微不至;他痛切思念先世,常常潸然泪下,并且仍然拒绝饮酒吃肉达数年之久。处士为人沉稳寡言少笑,内心有谋略而且宽厚能容人,深不可测。乡里有个葛琬,勇悍而嗜酒,曾经打伤处士的手臂,处士的几个儿子抓住他,准备送到官府。处士说:“这个人哪里值得同他计较?”便解开他的捆绑放他离去。葛琬更加凶恶,乡人都以他为患,争相到郡府陈述他杀人的罪状。郡守况公命乡里的人作证调查此事。处士对别人说:“他们所说葛琬杀了一家三人,其实不过是偶然溺水而死罢了,哪里值得定罪?”葛琬在狱中听到这话,仰天号哭说:“我辜负了莫长者啊!”后来葛琬最终被判死刑,处士听说是他的儿子们有人出力促成此事,便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富人沈文度是莫家的姻亲,他有个女儿许配给陕右刘氏,后来文度因事获罪而死,家人被贬戍边地,处士便把他的女儿收养在自己家中。有人认为刘氏路途遥远,不会再娶,便想另行聘娶她,处士不答应,最终备办嫁妆让她嫁到刘家,待她如同自己的女儿。马华与莫家为邻,全家因疫病死亡,只留下一个儿子。他才几岁时,人们就因为害怕他的疾病而不肯顾念他,处士也把他收养了。到他长大成人,每逢节令和时序变化,处士便另外给他酒肉,让他祭祀祖先。处士这样的厚德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录。他年轻时曾对芝翁说:“从前范文正公设置义田来赈济族人,每年收入的租米也不过八百斛罢了。如今我家的产业是它的几倍,难道偏偏不能这样做吗?”芝翁深以为然,但后来遭逢家中变故,愿望未能实现,终身引以为恨。他治家严整而有法度,凡事必依照古礼施行;对于世俗的淫祀,一概屏弃断绝。他尤其厌恶释、道二教以及巫祝、尼姑、老妇等一类人。他年轻时曾跟乡里的先生张子宜、易九成交游,因此见闻十分广博,尤其喜爱读史,能够全面评论古今之事。即使年老后见到格言和重要训诫,仍亲手抄录。他一生的行动、休息、起居,全都有笔记,年久积累成大册。下笔写作文章,言语多值得诵读。他七十七岁去世,临终前精神清明不乱,还口头吟成三首诗。他一生的经历也大略可以从中看出。于是亲友追念他的贤德,援引古代改谥的例子,私下为他定谥号“贞孝”,并以“先生”称呼这位处士。他娶沈氏为妻,沈氏是袁州太守昌三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他的儿子名震,考中进士,先后任嘉鱼、海盐二县县令,升任建宁通判、延平同知。他廉洁耿介、端正方正,不能随时俯仰迎合。凡是任期届满才升迁一次,如今又已经退归养老了。女儿二人,长女嫁给云南防议赵忠,次女嫁给士人沈滋。孙子二人:旦,由乡贡进士授任新昌训导,有文学才华;其次是昊。曾孙男女各一人。史官吴宽说:“吴地自唐以来号称繁荣雄盛,到了五代,钱氏占有浙东西一带,民间风俗奢侈靡费,财用不足,便加重赋税于百姓,百姓不堪困苦。宋朝兴起,钱氏献出土地,幸亏他的臣子湛把赋籍沉入水中,重新制定赋税法,休养生息,到元代达到了极点。百姓既已习惯旧日风俗,而元朝政治又更加松弛,赋税更加轻薄,于是得以把这些利益私自用于衣食宫室,僭越仿拟、逾越制度,最终不过足以资助盗寇兵乱罢了。大明受命之后,政令焕然一新,豪民巨族几乎被削除殆尽,大概正是为了鉴戒过去的弊病而加以矫正。然而听长者们说,莫氏在当时还谨守礼法,却也一概受到牵连,幸而有处士这样的人,运用智慧保全自身,使子孙得以保存,后来相继考取科第、出仕做官,这难道不是处士一人开创的吗?” 回头数说当时同样遭受党争祸患的人,他们最后的结局又怎样呢?那么像处士这样的人,子孙即使祭祀他一百代,也是可以的。”
徐南溪传南溪徐公讳讷,字敏叔,南溪其自号也。世为苏之常熟人。高祖珵,元海道万户,佩金虎符。曾祖恢,祖豪迈不仕。至正间,倾赀集乡兵御乱,居民赖之。祖伯臯,父孟明,皆有隐操。母邹氏。徐之先居邑之邵舎墅,至恢祖始迁渔梁,后复避乱于外,及孟明之世还,而田庐荡然矣。于是公生,亦壮不自安逸,率其僮奴服劳农事,家用再起。以治家非礼,衣食虽足,只益争尔。若江阴严志道,同邑计▯正,皆闲于礼者,相与为友,事多讲而行之。闺门之内,严而有法,凡释道巫觋,一切屏絶,特采江州陈氏,临川陆氏,浦江郑氏家范之可行者,合百七十余条为一编。又取古之同居者为集,都御史思庵吴公,修撰止庵张公序其首,以示子孙,俾世守之。又作堂曰崇礼,毎旦夫妇同坐堂上,子孙及诸妇序立堂下,拜讫,公大声曰:“毋听妇言。”皆应曰:“诺。”复令少者读孝弟事实数章而后退。如是者葢四十余年,子孙受教无敢违者。公以俭徳闻于乡,服止絁布,每曰:“一锦绮之费,至米数石,省之可济十余家之饥,奈何弗惜。”今都御史恪,其季子也,防尝服绫,亦怒之,良乆乃已。妇有归寜者,或服织金,曰:“服是勿入吾门,入则当火其衣于庭,如范文正公家也。”其俭如此。客至无不延欵,然行酒有节,人信其俭不为异。或迂议之者,故荐公长乡赋以困之。民更服其公正,而事率集。时大理少卿熊公槩巡察江南,一时豪民剪除殆尽,独识公稠人中,询以民事,公应对合宜,甚见称奨。平生义举,视力所及即为之。当歳饥,邻里告于公,頋所藏不足,遣人籴麦江北,得六百石,悉就舟次散给他如,发廪假贷不收其息者时有之,不足纪。至于贫家婚丧及生产急难,所以周给之者不可悉数,量尤有容。豪猾或诬以重法者,事虽竟白,然人以为深雠,公当不能防也。思庵吴公特书唐娄文贞公。赞遗以讽之。公即刻诸斋壁,终身不复校。自少好学,迨老犹喜读史,上下数千年事,与人评论如指诸掌。正统己巳,享年七十四而终。初以恪仕,赠徴仕郎,工科给事中。后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周氏,及侧室张氏,俱赠淑人。子男八:慎、恺、悌、懐、恜、怿、悛、恪。慎、恺、懐、俱义官。恜由乡贡,歴古田、长寜知县。恪登进士第,歴工科给事中,湖广左参议,河南右防政,左右布政使,至右副都御史。孙二十一人,曾孙四十二人,▯孙【缺】人。论曰:世谓吴俗侈靡,观于徐公之为人,岂信然哉?葢其持身以勤俭,实有魏、唐遗民之流风;治家以礼义,又若齐鲁诸儒之质行。其意葢欲举三代而还之。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壮哉!海虞将百倍于此,宜其有人如公也。惟其隐处不仕,其法止传于子孙,其惠止及于乡里,不能尽酬其志,是以君子惜之。然公有子,奉命巡抚,政泽所被,何啻千里?竟以直道自信,不容于时,赖天子保全之,而功名益显。葢公之教云。
许孝子传孝子名坪,字时正,姓许氏,婺之东阳名家也。孝子生则知孝,稍长,其父光令从师逺方习举子业,以母时方病癎,辞曰:「母病,儿可去左右耶?」即去,方寸已乱,学果能成耶?父嘉其意,乃已。凡母病发,孝子輙抱持流涕,见医药弗效,则吁天愿以身代。母疾竟减,及以夀终。居丧哀毁,骨立,以父在,恐伤生,为强进食饮。俄而其父一夕以中风卒,痛恨不及医,祷号哭擗踊,絶而复苏,为不食者累日,及食,悉却滋味。既▯,庐于墓,墓林木茂宻,周匝数里,多猛兽穴其中。孝子攀木悲号,入夜不絶声。亲知劝之曰:「子固孝,其如遗体何?」始日一往哭之,至遇父母忌日,犹哀如初丧。故郡中皆称孝子。孝子平生不独为孝,其义事尚多,不及载云。史官吴寛曰:「东阳许氏,予尝知其家世,在晋有孜,既以孝称;至宋有琼,复以节着;元则有大、有业儒而隐;今复得孝子,何许氏之世有人也!」孝子从弟,故乡贡进士埙,予昔识之,独未识孝子。其友太学生马逢原,特为予谈其孝行,乃笔而为传。葢予之职业在此,至于他日行旌表之令,则有司之事,非予所能及也。
译徐南溪传 南溪徐公名讷,字敏叔,南溪是他的自号。他的家族世代是苏州常熟人。高祖徐珵,任元代海道万户,佩金虎符。曾祖徐恢,祖父徐豪迈没有出仕。至正年间,他倾尽家财召集乡兵抵御乱军,居民都依赖他。祖伯皋、父孟明,都有隐逸而高尚的操守。母亲是邹氏。徐氏先祖居住在县里的邵舍墅,到徐恢的祖父时才迁到渔梁,后来又因避乱迁居外地,到孟明这一代返回时,田地房舍已经荡然无存了。于是徐公出生后,也在壮年时不肯安逸,率领童仆从事农事,家业再次兴起。他认为治理家庭若不合礼,即使衣食富足,也只会增加争执罢了。像江阴的严志道、同县的计蒙正,都熟习礼法,徐公便与他们交游,许多事情都相互讲论并实行。在内室之中,家规严整而有法度,对释、道、巫觋一概屏绝,只选取江州陈氏、临川陆氏、浦江郑氏家范中可实行的内容,合成一百七十多条,编成一册。又把古代同居共爨的家族事例汇集起来,都御史思庵吴公、修撰止庵张公为它作序,放在卷首,以示给子孙,使他们世代遵守。又建一堂名为崇礼堂,每天早晨夫妻一同坐在堂上,子孙及各房妇女依次站在堂下,行拜礼完毕,徐公大声说:“不要听信妇人的话。” 众人都应声说:“是。”他又命年幼者诵读几章关于孝悌事实的文章,然后退下。像这样实行了四十多年,子孙接受教诲,没有敢违背的。徐公以俭朴的德行闻名乡里,平日只穿粗布衣服,常说:“一件锦绮衣服的费用,抵得上几石米;节省下来,可以救济十多家的饥荒,为什么不珍惜呢?”如今的都御史恪,是他的幼子,曾经偶尔穿绫,徐公也为此发怒,过了很久才平息。有妇女回娘家省亲时,有人穿织金衣服,徐公说:“穿着这种衣服不要进我家的门;进来了,就应当在庭院里把衣服烧掉,就像范文正公家那样。”他节俭到了这种程度。客人到来,他没有不请进款待的,但劝酒有节制;人们知道他节俭,也不觉得奇怪。有的人故意议论他迂腐,便举荐徐公担任乡里的赋役长官来使他困顿。百姓反而更加佩服他的公正,事情大多因此得到妥善处理。当时大理少卿熊公槩巡察江南,一时豪强几乎都被剪除,唯独在人群中认出了徐公,询问民间事务,徐公应答得体,受到极力称赞。徐公一生行善,只要力量所及就立即去做。有一年发生饥荒,邻里向徐公求助,他顾虑自己储藏的粮食不足,便派人到江北买麦,得到六百石,全部在船边分发给众人;有时打开粮仓借粮给人而不收利息,这类事情多得不能记录。至于贫苦人家婚丧以及生产、急难之事,他所周济的不可胜数,且出手尤其宽厚。豪强奸猾之徒有时诬陷他犯了重法,事情虽然最终查明了真相,但那些人仍把他视为深仇,徐公对此也无法防备。思庵吴公特意书写唐代娄文贞公的赞语送给他,以此讽谏。徐公立即把它刻在书斋墙壁上,终身不再校改。徐公从小好学,到老仍喜欢读史,对于上下数千年的事情,与人评论时如同指在掌中。正统己巳年,享年七十四岁去世。起初因儿子恪做官,徐公被赠为征仕郎、工科给事中;后来又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妻子周氏以及侧室张氏,都被赠为淑人。儿子八人:慎、恺、悌、怀、恜、怿、悛、恪。慎、恺、怀都是义官。恜由乡贡出身,历任古田、长宁知县。恪考中进士,历任工科给事中、湖广左参议、河南右参政、左右布政使,官至右副都御史。孙子二十一人,曾孙四十二人,玄孙【缺】人。评论说:世人说吴地风俗奢侈靡费,看看徐公的为人,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他立身以勤劳节俭为准则,确实具有魏、唐遗民的遗风;治家以礼义为准则,又像齐鲁诸儒那样质朴笃实。他的心意,大概是想恢复三代的风俗。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何况海虞大约有它一百倍那么大,当然应该有像徐公这样的人。只是他隐居而不出仕,他的家法只能传给子孙,他的恩惠只能施及乡里,不能完全实现他的志愿,所以君子为他感到惋惜。然而徐公有儿子奉命巡抚,政事恩泽所到之处,何止千里?最终又因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时俗容纳,幸赖天子保全他,使他的功名更加显著。这大概正是徐公教诲的结果。许孝子传 孝子名坪,字时正,姓许,是婺州东阳的名门。孝子一出生就懂得孝道,稍稍长大后,他的父亲许光命他到远方拜师学习举子业,他因母亲当时正患癫痫,推辞说:“母亲有病,儿子怎么能离开她身边呢?”他当即不去了,心里已经忧乱,哪里还能学成呢?父亲赞赏他的心意,便作罢。每当母亲病发,孝子总是抱着她流泪,见医药无效,便仰天祷告,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母亲的病最终减轻,后来享年而终。孝子守丧时悲伤憔悴,瘦得只剩骨头,因为父亲还在,怕伤害身体,便强迫自己进食饮水。不久,他的父亲一夜之间因中风去世,他痛恨没有及时请医,祈祷、号哭、捶胸顿足,昏死过去又苏醒,连续多日不吃东西;恢复进食后,所有有滋味的食物都拒绝。安葬父亲以后,他在墓旁搭庐守墓。墓地林木茂密,四周数里,多有猛兽穴居其中。孝子攀着树木悲号,到了夜里声音仍不断。亲友劝他说:“你固然孝顺,可是又怎么对待父母留下的身体呢?”他才改为每天去墓前哭一次;到了父母忌日,仍像刚服丧时一样悲哀。因此郡中人都称他为孝子。孝子一生不只是孝顺,义行还有很多,来不及全部记载。史官吴宽说:“东阳许氏,我曾经了解他们的家世。晋代有许孜,已经因孝行著名;到了宋代有许琼,又因节义显著;元代则有许大、许业,或有学问,或隐居不仕;如今又有孝子,许氏世代怎么总是有人才呢!”孝子有一位堂弟,是故乡贡进士许埙,我过去认识他,却唯独没有见过孝子。孝子的朋友、太学生马逢原,特意向我谈说他的孝行,于是我记录下来写成这篇传记。我的职责本来就在这里;至于日后执行旌表的命令,那是有关官署的事务,不是我所能办到的。
仅斋居士传仅斋居士,长洲人,姓吴氏,名瑄,字元璧,仅斋其自号也。大父曰文质,永乐间为浙之乐清令,循良笃厚,人称古君子。居士少禀高资,超轶不羣,从师讲业,未毕其説而意已解。为文初习塲屋体,及读汉唐人制作,曰文当如是,落笔语即不俗。游郡学有声,视前辈瞠若,不頋提学使者较艺,必居上第。頋数举于乡,不偶,叹曰:此非有司之过也,吾业高而不熟耳。郡中歳当贡一人于礼部,居士强就例曰:吾乃为贡士耶。入太学,名益起。成化初,顺天府行乡举,竟中选。再从礼部试,复不偶。久之,谒选铨曹,得黄州通判。今南京工部侍郎海虞徐公防,议湖广知其名,索其文数篇,置行囊中,遇好文者辄出示之,于是藩臬官皆待之加等。初授通判,人谓其职治田赋,非跅弛士所宜。至则益事事,民见其不苛刻,更感之,赋入率以时。居三年,言于上司曰:某不愿仕矣。飘然东归,买宅阊门西市中,即其后筑别业,日为溪园之乐。客至或不冠带,曰:吾已弃官矣,幸恕我。蓄古器物数种,时出以娯客,或扁舟出访故旧,歳不一轻造郡县。门人以是高之。居士为人简易直率,言无隐情,与人辨论必大呌见,拘拘剪剪者不欲与语,曰:吾性不耐是也。或有过面斥之,众知其无他,亦不怒也。在黄州时,遣人拾江中石子百枚遗予。予曰:此苏长公故事也。作长句谢之。往歳予还吴中,居士与信阳守施君焕伯同过予,相见道旧事,皆皤然以老。居士曰:君知吾者,能为我传其平生乎?予曰:若能以古铜卣润笔,当如命。曰:吾寜无身后名,卣不可无葢。居士素惜此物,予故调之耳。及是,其子建亦取乡举,就试春闱,道其父意:噫,此吾故人也,安忍负之?赞曰:孔子思鲁之狂士,而谓乡原为徳之贼。所谓狂士,孟子以琴张、曾晢、牧皮当之。三子葢孔子之所思,若乡原则原壤之流,乃所恶者也。居士,其为琴张、曾晢牧皮欤?其原壤欤?必有能辩之者。夫年未六十,轻弃其官,如弃敝帚焉,即此贤于今之人逺甚。此固不待辩者,他尚何论哉?
萧节妇传萧节妇者,讳静专,越之会稽人也。其父曰胡季舟先生,母曰董氏。节妇生而端重,婉嬺敬共,女事父母,爱之。尝曰:“生子何必男?有如静专者,可使去左右耶?”乃为择赘壻,得里士萧贵贵,字用和,故苏之长洲人,先世以仕宦居越,为人贤而志学,与节妇处甚宜居。嵗余,季舟先生方分教松江,以公事如京师,未至百里,有盗掠其衣装。用和适侍行,遘病未愈,加之惊悸,遂卒。节妇既得凶问,恸哭连日夜,意不欲生。其父母曰:“汝不识吾不汝逺行意耶?今汝纵为良人死,独不为父母计耶?”节妇感其言而止。当是时,节妇年甫十八,生子才六月耳。即誓曰:“吾当上奉父母,下为萧氏守此儿。”遂屏膏沐,躬布素,泊然闺中,人莫见其面。后季舟移教苏学,满任,谓苏为萧氏故土也,携节妇与其子居之。及子既长,节妇日督之学,以成父志,遣入乡校为弟子员,葢久而成名,即今聊城教谕绶也。绶先为灵寳训导,节妇享其禄养者已十年。今年七十,康彊无恙,人以为天道之报其节云。史官曰:“节妇之失其夫年则少矣,而其一节至于五十余年之久,志则坚矣。然而朝廷屡下旌门之令,独于节妇遗之,此岂非有司者之过耶?以是推之,吾知穷乡僻壤如节妇之为人而遗之者多矣。虽然,旌门所以劝于一时,而传其事可以垂之后世。吾恐人以有司者之责责史氏也,故特书之。”
家藏集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五十九明 吴寛 撰
传四首
译仅斋居士传 仅斋居士是长洲人,姓吴,名瑄,字元璧,仅斋是他的自号。他的祖父名文质,永乐年间任浙江乐清县令,循良笃厚,人们称他为古代君子。居士年轻时禀赋很高,才智超群,跟随老师讲习学业,老师还没有讲完,他的心意已经领会了。他起初写文章学习科举场屋的文体,等读到汉唐人的作品,便说:“文章应当这样写。”一落笔,语言就不俗。他在郡学游学时已经很有声望,眼界高过前辈,不顾提学使者主持考试,必定考在上等。只是他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便叹息说:“这不是考官的过错,是我的学业虽高却不够熟练罢了。”郡中每年应当向礼部贡举一人,居士勉强依例参加,说:“难道我是为了成为贡士吗?”进入太学后,声名更加显著。成化初年,顺天府举行乡试,他终于中选。再次参加礼部考试,又未能中选。过了很久,他到铨曹谒选,得到黄州通判的职位。如今的南京工部侍郎、海虞人徐公防,议论湖广事务时知道他的名声,索取他的几篇文章放在行囊中,遇到喜爱文章的人便拿出来给他们看,于是藩司、按察司的官员都以高于常例的礼遇对待他。他起初授任通判,人们说通判的职责在于管理田赋,不适合放荡不羁的士人。到任后,他反而事事尽心,百姓见他不苛刻,更加感动,赋税大多按时缴纳。任职三年后,他对上司说:“我不愿意做官了。”于是飘然向东归去,在阊门西市买了住宅,后来又在其后修建别业,每天享受溪园的乐趣。客人到来时,他有时不戴帽、不穿正式服装,说:“我已经弃官了,幸望原谅我。”他收藏几种古代器物,时常拿出来娱乐宾客;有时乘小船去拜访旧友,一年也不轻易到郡县走动一次。门人因此很敬重他。居士为人简易直率,说话从不隐瞒,和人辩论时一定大声争辩;对于拘谨琐碎的人,他不愿与之交谈,说:“我的性情不能忍受这种样子。”有人有过错,他当面斥责;众人知道他没有别的用意,也不生气。他在黄州时,派人捡来江中的石子一百枚赠给我。我说:“这是苏长公的旧事啊。”便作了一首长诗答谢他。从前我回到吴中,居士与信阳太守施焕伯一同来拜访我,相见时谈起旧事,彼此都已经满头白发而老了。居士说:“您是了解我的人,能为我写一篇传记,记述我的一生吗?”我说:“如果能用古铜卣作为润笔,我就遵命。”他说:“我宁可身后没有名声,但铜卣不能没有盖子。”居士平素珍惜这件东西,我只是故意调侃他罢了。到了这时,他的儿子吴建也参加乡试中选,赴春闱考试,转达他父亲的意思。我叹道:“这可是我的老朋友,怎么忍心辜负他呢?” 赞说:孔子思念鲁国的狂士,却说乡愿是败坏德行的贼。所谓狂士,孟子以琴张、曾晳、牧皮三人来当作例子。这三人,大概是孔子所思念的狂士;乡愿则像原壤一类人,是孔子所厌恶的。居士究竟是琴张、曾晳、牧皮一类,还是原壤一类呢?一定会有能辨明此事的人。他还不到六十岁,便轻易抛弃官职,就像丢弃破扫帚一样,仅这一点就远远胜过今天的人了。这本来是不必等待辨析的,其他方面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萧节妇传 萧节妇名静专,是越地会稽人。她的父亲是胡季舟先生,母亲是董氏。节妇生来端庄稳重,温柔恭敬,侍奉父母,父母很爱她。父亲曾说:“生女儿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像静专这样的人,难道能让她离开身边吗?”于是为她选择入赘女婿,找到乡里的士人萧贵贵,字用和,祖先原是苏州长洲人,前代因做官迁居越地。他为人贤良而有志于学习,和节妇相处十分融洽。过了一年多,季舟先生当时正在松江分教,因为公事前往京师,还没有到京师百里之内,便有盗贼抢掠了他的衣物。用和恰好陪同前往,恰逢疾病未愈,又加上惊恐忧惧,于是去世。节妇得到凶讯后,连日连夜痛哭,心中不想活下去。她的父母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不让你远行的用意吗?如今你即使为良人而死,难道就不替父母考虑吗?”节妇受到这番话触动,才停止寻死。当时节妇刚满十八岁,儿子才六个月。她随即发誓说:“我上要侍奉父母,下要替萧氏守护这个孩子。”于是停止涂脂抹粉,亲自穿布衣素服,淡泊地待在闺房中,别人再也见不到她的面容。后来季舟调任苏州学官,任期届满,认为苏州是萧氏的故乡,便带着节妇和她的儿子在那里居住。等儿子长大后,节妇每天督促他学习,以完成亡夫的志愿,送他进入乡校成为弟子员。后来他终于成名,就是如今的聊城教谕绶。绶起初任灵宝训导,节妇享受他的俸禄供养已经十年了。今年她七十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人们认为这是上天对她守节的报答。史官说:“节妇失去丈夫时年纪还很轻,而她守持一节长达五十多年,志向实在坚定。然而朝廷多次下达旌表节妇门第的命令,唯独遗漏了节妇,这难道不是有关官署的过错吗?由此推想,我知道偏远穷乡中像节妇这样的人,却被遗漏的还很多。虽然如此,旌表门第只能在一时起到劝善作用,而把她的事迹记录下来却可以流传后世。我恐怕人们会因为有关官署的责任而责怪史官,所以特意把这件事写下来。” 《家藏集》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五十九 明代吴宽撰 传四首
侍郎黄公传公讳孔昭,字世显,姓黄氏。唐末有讳绪者,为昭武镇都监,避乱自闽中徙家台之黄岩,后其地割为太平,故今为太平人。所居洞山,更数世,族益大,人称洞黄。曰与荘有善,行生礼逊,号松坞,尤▯于学,以刚介好古闻乡里。礼逊生瑜,兵部职方主事,贤名甚着。生公二世,并以公贵,赠南京工部右侍郎。公年十四,遭职方公与母夫人金氏相继下世,自京师扶柩返▯,哀毁骨立。人已谓黄氏有子,既长,执友建寜守贺浤知其贤,举为松溪训导,不果。公叹曰:“士之出仕,乃借人举荐耶?”慨然誓取科第,以世其家。楼居读书,刻苦特甚,至防寝食。及入邑学,家贫乏资给,而学益力,遂中乡试。天顺庚辰登进士第,初授工部屯田主事。同官有贪汚废事者,与公不合,以计挤之,无所得,而公之名因起。其人既被黜,公独署司事,事悉举,而宿▯尽革。时适议慈懿太后山陵,公愤其事,曰:“治▯吾职也。”亟草奏疏将上,而朝廷竟从众议,乃已。寻擢都水员外郎,郎署无故例不得改调,吏部以公贤而工官非宜,特奏改文选,命下皆以为宜。后擢郎中,公持选法最慎,汲汲以人才为虑,尝曰:“国家之用才,犹富家之积粟,粟积于丰年乃可以济饥,才储于平时斯可以济事。”自顷人矫激沽名,以闭门谢客为髙,天下人才何由知之?故公退客至,辄延见,询访有所得,必书于册,往往量其才,随其地,参之舆论,荐于天官卿,用之务使用之各当其才,虽小官卑职亦不敢忽。或因势家干请,欲私用其人,辄力言其不可。时既不能尽沮,后其人多自败,众始服公之正。凡在文选者十五年,擢通政司右通政,专清武职贴黄。又三年,始擢南京工部右侍郎。时工役不息,屡假私钱以给材用,歳乆多所逋负。公至以提举等司隙地皆为豪强侵占,奏复之以收其利。公署毁于火,且重建一新,方渐。革诸▯,一如屯田时,而公俄以疾卒矣,享年六十四。公清介有守,自举进士,已有廉名。及授秩,以公事之江南,虽乡人之仕其地者,以尺帛来餽,亦郤去。后同考防试,有势家子暮夜持百金私谒,叱之不容见,然终不言其人。其处公事,必尽其力,非特无私而已。终身俭素,虽老且贵,如未仕时。至待宗族,独不计惜。尝以旧居悉让其弟,以女弟贫乏,斥俸令养之。凡亲友患难疾病,必扶植乃已。尤不妄交游,故布政使陈公士贤,今祭酒谢公鸣治,皆乡人之卓然者,独以道义相好。若刑部侍郎林公一鹗,既没,念其子孱弱,为经纪其丧,复辑其事行传。之后奉诏得荐举异才,以今应天府尹樊公廷璧,福建按察佥事致仕章公徳懋,奏二人,葢公素所贤者,士论以为得人。平生好学不倦,公暇輙手一册,日求古书多自校正,更辑乡里前辈文词为《赤城论谏録》,并《赤城诗集》板刻行世。其所自着质实而理胜,《有定轩集》若干巻。定轩者,公之别号也。娶淑人蔡氏,生子三:俌,工部营缮主事,居官有父风;次挺佐,皆早卒。孙五:绍、绎、绾、约、紒。既卒,朝廷遣官祭▯,如防典,而绾以例为国子生。寛幸交公营缮君,因以公平生为托,乃撰次如右,而复论之曰:「周礼太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葢兼六卿之事,无所不掌者也。后世特以选举为务,其属分任于下为部凡四,其职可谓专矣,而文选尤为要秩。使其人不贤,虽有贤太宰,不能独治百官,由之不得其人,此其所以为要也。昔毛价仕魏为东曹掾,所举皆清正之士,能以俭率人,一时士皆以廉节自厉。今观公之为人,葢亦近之。后虽超迁,惜其卒以工官而去,虽有知者荐为己助,而竟不用,是可叹也。夫价仕非其时,君子惜之。予闻正统间,黄岩有李茂▯考功,静退有守,君子人也,其名至今不衰。公尝慕而称之,以追其遗风。孔子」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其是之谓欤!」然则公之子孙视此,其能嗣公也哉?
译侍郎黄公传 黄公名孔昭,字世显,姓黄。唐末有一位名绪的人,任昭武镇都监,因避乱从闽中迁居台州黄岩,后来那里分出太平县,所以如今是太平人。他们居住在洞山,经过几代,族人日益增多,人们称作洞黄。其祖先与庄友善,行为恭敬谦让,号松坞,尤其精于学问,以刚正耿介、喜好古道闻名乡里。礼逊生瑜,任兵部职方主事,贤名很显著。瑜生黄公两代,黄公显贵后,追赠其为南京工部右侍郎。黄公十四岁时,职方公与母亲金夫人相继去世,他从京师扶柩回乡安葬,悲哀憔悴,瘦得只剩骨头。人们已经说黄家有了好儿子。长大后,好友建宁太守贺浤知道他的贤能,推荐他任松溪训导,但没有成功。黄公叹息说:“士人出仕,难道要靠别人举荐吗?”于是慨然发誓考取科第,以光大继承家业。他在楼上读书,刻苦异常,以至于忘记睡眠饮食。进入县学后,家里贫穷,缺少资财供给,但他学习更加努力,终于考中乡试。天顺庚辰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工部屯田主事。同僚中有贪污废事的人,与黄公不合,设法排挤他,却没有成功,反而使黄公的声名因此兴起。那人被罢黜后,黄公独自代理司务,事情都得到整顿,长期积弊全部革除。当时正逢议论慈懿太后的山陵之事,公对这件事十分愤慨,说:“办理▯事是我的职责。”他立即起草奏疏准备上奏,但朝廷最终竟采纳了众人的意见,于是只得作罢。不久,公被提升为都水员外郎。按郎署的惯例,没有特殊原因不得改调,吏部认为公很贤能,却不适合任工官,特意上奏请求改任文选,任命下达后,众人都认为很恰当。后来又升为郎中,公执行选官法最为谨慎,殷切地把人才问题放在心上,曾说:“国家任用人才,就像富裕人家积蓄粮食一样;粮食在丰收年积存起来,才可以用来救济饥荒,人才在平时储备起来,才可以用来应付事务。”近来有些人故意矫饰激烈、沽名钓誉,把闭门谢客看作高尚,天下的人才又从哪里能够被了解呢?因此,公退朝后有客人来,便总是请进来接见;询问访察有所收获,就一定记在册子上,往往衡量他们的才干,依据他们所处的地域,再参考舆论,将他们推荐给吏部尚书,任用时务必使各人都与其才干相称,即使是小官卑职也不敢忽视。有时因权势人家托请,想要徇私任用某人,公总是竭力说明这样做不可以。当时既然不能完全阻止,后来那些人多半自行败露,众人才开始佩服公的正直。公任职文选共十五年,升为通政司右通政,专门负责清理武职贴黄。又过了三年,才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当时工程劳役不断,多次借用私款来供应材料和用度,年深日久,拖欠亏负的款项很多。黄公到任后,发现提举等司的闲置土地都被豪强侵占,便上奏请求收回,以恢复其收益。黄公的官署毁于火灾,也重新建造一新,才渐渐恢复。他革除各种弊病,完全像任屯田主事时一样,但不久便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黄公清廉耿介、操守坚定,自从考中进士后就已有廉洁的声名。授官以后,他因公事到江南,即使是仕宦于当地的同乡拿一尺绢帛来馈赠,他也拒绝收下。后来参与考察武试,有权势人家的子弟在夜里拿着百金私下拜访,他斥责对方,不肯接见,但始终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姓名。他处理公务,总是竭尽全力,不只是没有私心而已。他一生俭朴,即使年老显贵,也和未做官时一样。只是对待宗族,却从不计较吝惜。他曾把旧居全部让给弟弟,又因为妹妹贫困,拿出俸禄命人供养她。凡亲友遭遇患难、疾病,他一定扶持帮助到事情解决为止。他尤其不随便交游,所以布政使陈士贤、如今的祭酒谢鸣治,都是乡里杰出的人,他只同他们以道义相交。刑部侍郎林一鹗去世后,他想到林公的儿子软弱无力,便替他料理丧事,又搜集编纂林公的事迹,写成传记。后来奉诏荐举奇才,他推荐了如今的应天府尹樊廷璧、福建按察佥事致仕章德懋二人;这大概都是黄公平素认为贤能的人,士人舆论都认为他荐得其人。黄公一生好学不倦,公务之余总是手不离书,每天搜求古书,许多都亲自校正;又辑录乡里前辈的文章诗词,编成《赤城论谏录》,连同《赤城诗集》刻板流传。他自己所写的文章质朴充实而说理有力,有《有定轩集》若干卷。有定轩是黄公的别号。他娶淑人蔡氏为妻,生有三个儿子:俌,任工部营缮主事,做官有父亲的风范;其次是挺、佐,都早年去世。孙子五人:绍、绎、绾、约、紒。黄公去世后,朝廷派官员祭祀安葬,依照有关典礼;绾也按例成为国子生。吴宽有幸与黄公的儿子营缮君相交,他把黄公一生的事迹托付给我,于是编次如上,又评论说:“《周礼》所说太宰的职掌,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大概兼有六卿的事务,没有什么不掌管的。后世特别把选举作为要务,把他的属官分派到下面,设为四部,其职责可以说是专门了,而文选尤其是重要职位。假如任职者不贤,即使有贤能的太宰,也不能独自治理百官;正因为选用不得其人,所以这个职位才如此重要。从前毛玠在魏国任东曹掾,所荐举的都是清廉正直之士,能够以俭朴率领众人,一时之间士人都以廉节自我砥砺。如今看黄公的为人,大概也接近毛玠。后来黄公虽然越级升迁,可惜最终因工部官职而离开政坛;即使有人知道他的才能,荐举他作为自己的辅佐,最终也没有任用,实在令人叹惜。毛玠出仕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君子为他惋惜。我听说正统年间,黄岩有一位考功李茂弘,清静退让而有操守,是君子之人,他的名声至今不衰。黄公曾仰慕并称道他,以追承他的遗风。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些品德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那么黄公的子孙看着这些事,能够继承黄公吗?”
布政使陈公传公讳选,字士贤,姓陈氏,台之临海人也。其先出东阳,为宋国子司业左辅之后,元初徙僊居,再徙临海。曾祖濬圭,祖泰,生赠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父员韬,为御史出巡福建,活沙冦胁从者数万人,表然有名,卒官福建右布政使,后赠正奉大夫正治上卿。娶夫人金氏,以宣徳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生公于台之文肃坊故第。公少则沉静端慤,不妄言笑,稍长从乡先生陈佥宪璲游,日坐一室诵习,未尝嬉戏。敝衣粝食,人不堪其清苦,而处之自如。为文平雅,若不以词尚,而理致深宻,读之有味,识者已知其为徳者之言也。景泰元年,以礼经中浙江乡试,天顺四年会试第一人,遂登进士第。初授山西道监察御史,才识已着,凡大狱当议者,都御史必咨以取平。出巡江西,风纪大振,虽不以刑法立威,官吏相戒自不敢犯。俄广蛮流刼贑之龙南,督兵勦捕,遂平之。歳满还朝,适宪宗嗣位,向用言官,益思献纳。时有词臣二人尝被谪调者,将谋复用,公上疏言君子小人进退,治道所系,不可不慎,言甚剀切,竟沮其谋。他所弹劾者尚多,其人自是直名闻天下,然亦为人所忌矣。乃始出提学南畿,至则以学者不务实行,而竞为浮华之文以取科第,力欲变其故习,徧歴郡县,居宿学宫,黙然端坐以身为教,至竟日不施扑刑,第其文必以理胜为主,且先令读小学书,暇輙习冠祭礼。一时诸生翕然感化,或有过被责,一言深自愧赧若无所容。论者谓自庐陵孙先生之后,继之者公而已。秩满擢河南按察司副使,初治军政,朝廷以公提学之善也,复以命公。公为教大率如前日,而充养益深,中州学者皆自以为得师,其气象加宏裕矣。凡八年,迁按察使。父老素知公贤,及是至自外郡,皆焚香迎拜道旁曰:“我辈有福矣!”公既视事,首释系囚,为立约而去,诸宿弊一切罢,革专以简易为治,吏卒敛手,虽同官亦竦然谨畏。未几,闻继母沈夫人丧,士民争泣送城外,去而益思之。有为肖象立祠者。服除,赴吏部,特擢广东右布政使。逾年转左。公念广民疲困,为除徭役,罢和买,备赈济,皆为惠养计。数辨寃狱,闽人赖克夀等三十九人渔于海,舟为风漂至潮州,守者获之,坐以通畨罪,其人以苦讯诬服。又邑民刘马住及黄福等十九人被诬为盗,公察其寃,悉释之。尤不畏贵幸,中官有弟冐为武职者,逼娶寡妇,为夺还之。于是又有提督市舶司者,倚进贡为奸利,役户苦于供需,特为奏减三十人。其后畨人马力麻与海商私通贩易,诡称苏门荅刺国使臣,市舶利其货不问,公发其伪,谓如不得已,姑纳其方物,留其人,即此赏劳,庻免縁途供馈,亦絶其后私通之▯时又有撒马儿罕使臣怕六湾,自甘州以狮子入贡,将取广南浮海还国,云欲从满刺加更市狮子,公言此兽何用于世,彼西域贾人为图利耳,使堕其谋,必贻安南诸夷之笑,国体所关,甚非细故。中官既蓄减役户之怨,且素利进贡,及是每为沮抑,怨益深,乃诬奏公他事,勘问者求事实不得,必欲文致以罪,竟逮公赴京,广人数万号泣拥留之。公行至南昌,以病卒,成化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也,年五十八。故人张翰林廷祥为治敛具,而归其丧于家,士大夫闻而悲之。公立志以古圣贤自期,潜修黙识,不求人知,其学以克己求仁为要,因以克庵自号。读书不资于文词,遇格言即手録于册,以为力行之助,而寤寐儒先,特取《宋史·道学传》刻印以传学者。平生言若不出诸口,视所当为者,勇于为之,不頋利害。其处事缓而详,御下严而恕,至于言动端荘虽家人见其终身然也。身既贵显,燕会惟服先人故衣,带客至,瓦器疏食,懽然无愧色。自河南闻丧还,行装萧然。牛车一两而已,及之官广东,骑驴出都门而去,其俭约有寒士所不及者。元配王氏,赠孺人;继张氏,皆有妇徳。子男四:曰藩,曰翼,皆早卒;曰戴,曰虑。二女,孙男一,女一。戴贤而有父风。初,公仿范文正公置田百四十畆,以充祀先周族之用,号思逺荘。及卒,后族人以公无遗赀,举田还戴。戴不可曰:“先人置此,凡以行义也。戴取而私之,独无愧乎?况治命又尝俾勿废此乎?”人谓公有子。公没之明年,今天子改元▯治,庻政一新。工部主事莆田林沂为公理前事,上言:“陈某清介正直,有古人之节,居官力为朝廷布宣徳泽,惟恐不至,天下想望其风采,冀其大用,乃为小人诬防以死,当为昭雪。”下大臣议,咸以沂言是,宜复其官,俾其家礼▯之,为人臣激劝。赖天子明圣,即诏有司如所议行。公之▯,其知友祭酒谢公既为铭,而工部侍郎黄公复为行述,足以传世矣。寛念自为诸生辱公知爱,今幸承乏史氏,可无纪载?乃谨为公传,以归于戴,藏于家云。
译布政使陈公传 陈公名选,字士贤,姓陈,是台州临海人。他的祖先出自东阳,是宋代国子司业左辅的后代;元初迁居仙居,又迁到临海。曾祖濬圭,祖父泰,生父被赠为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父亲员韬任御史时出巡福建,救活沙寇中被胁迫跟从的数万人,声名显著,死于福建右布政使任上,后来追赠正奉大夫、正治上卿。陈公的母亲是金氏,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生陈公于台州文肃坊旧宅。陈公年少时沉静端谨,不随意说笑;稍长,跟随乡先生、陈佥宪陈璲游学,每天坐在一室中诵读学习,从不嬉戏。穿破衣、吃粗粮,别人难以忍受这种清苦,他却处之自如。他写文章平正雅洁,似乎不以辞藻为重,但义理深密,读来很有意味,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是有德之人的言语。景泰元年,他凭《礼经》考中浙江乡试;天顺四年,会试考取第一名,随即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才能见识已经显著,凡遇到应当审议的大案,都御史必定咨询他,以求处理公允。出巡江西后,风纪大为振作;他虽不靠刑法树立威势,官吏彼此告诫,也自然不敢犯法。不久,广地蛮人流窜抢掠赣州龙南,他督率军队围剿捕捉,很快平定了他们。任期届满回朝,正赶上宪宗即位,宪宗正重用言官,陈公更加想着进言纳谏。当时有两名词臣曾被贬谪调任,正谋求重新起用,陈公上疏论述君子、小人的进退关系以及它对治道的影响,认为不可不慎,言辞十分恳切,最终阻止了这项谋议。他弹劾的其他人还很多,从此以正直闻名天下,但也因此受到许多人忌恨。后来他出任南畿提学,到任后见学生不致力于实际学问,反而争相写浮华文章以求科第,便竭力想改变旧习,遍历各郡县,住在学校宫舍,默然端坐,以自身作示范;直到一整天也不使用扑刑。评定文章一定以义理胜过辞藻为标准,并且先让学生诵读《小学》,闲暇时便学习冠礼、祭礼。一时之间,诸生都受到感化;有人犯错受到责备,只说一句话便深深惭愧,仿佛无地自容。评论者说,自从庐陵孙先生以后,能够继承这种作风的只有陈公。任期届满,升任河南按察司副使,起初主管军政;朝廷因为他任提学时做得好,又命他继续主管学政。陈公施教大体如从前,而涵养更加深厚,中州学者都以得到他的教导为幸,气象更加宏大宽裕。这样过了八年,升任按察使。当地父老一向知道陈公贤能,等他从外郡来到这里时,众人都在道路两旁焚香迎拜,说:“我们有福了!”陈公到任处理政务后,首先释放被拘押的囚犯,立下约束便离开;各种长期积弊一概废除,治理专门采用简易的办法。吏卒都收敛手脚,即使同僚也肃然敬畏。不久,听说继母沈夫人去世,士民争相哭泣,送到城外;他离去后,人们更加思念他。有人为他塑像、建立祠堂。服丧期满后,他到吏部,特意升任广东右布政使;过了一年转任左布政使。陈公想到广东百姓疲惫困苦,便替他们免除徭役,停止和买,筹备赈济,处处以惠养百姓为打算。他多次辨明冤狱:闽人赖克寿等三十九人在海上捕鱼,船被风吹到潮州,守军捕获他们,按私通番人的罪名治罪;这些人因严刑逼讯而被迫诬服。又有本县百姓刘马住、黄福等十九人被诬为盗,陈公查明他们的冤情,把他们全部释放。他尤其不畏惧权贵和宠幸之人。有宦官的弟弟冒充武职,强逼寡妇嫁给他,陈公把寡妇夺回。又有主管市舶司的人,倚仗进贡从事奸利,使役户苦于供应,陈公特意上奏,减免三十人。后来番人马力麻与海商私下通商交易,假称是苏门答剌国使臣,市舶司贪图货物利益而不追问,陈公揭穿他的伪装,说如果实在无法处理,不如姑且收下他的方物,留下此人,只按这件事赏赐慰劳他,这样或许可以免除沿途的供应,也断绝以后私下交通的弊病。当时又有撒马儿罕使臣怕六湾,从甘州带狮子来进贡,准备从广南渡海回国,说要经过满剌加再买狮子。陈公说:“这种兽对天下有什么用?不过是西域商人想图利罢了。若让他们得逞,一定会招来安南各夷的嘲笑。这关系到国家体面,绝不是小事。” 宦官既积下了减少役户的怨恨,又一向从进贡中获利,到了这时陈公屡屡加以阻止,怨恨更加深重,于是诬奏陈公其他罪行。审问的人找不到事实,却一定想罗织罪名,最终把陈公逮捕押往京师,广东数万人号哭着拥在道路上挽留他。陈公走到南昌,因病去世,时间是成化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八岁。故交翰林张廷祥替他置办殓葬器具,把灵柩送回家乡,士大夫听说后都为之悲痛。陈公立志以古代圣贤自期,暗中修养、默默求知,不求别人了解自己;他的学问以克制私欲、追求仁德为要领,因此自号克庵。他读书不以辞藻为目的,遇到格言便亲手抄在册子上,作为努力实行的帮助;又日夜思慕儒学先贤,特别选取《宋史·道学传》刻印流传给学者。他平时的话似乎不轻易出口,但遇到应当做的事,便勇于去做,不顾利害。他处理事情缓而周详,驾驭下属严厉而宽厚;至于言语举止端庄,即使家人看见他一生始终如此。他身份显贵后,宴会时只穿先人的旧衣;带客人来,使用瓦器,吃粗食,欢然自得,毫无惭愧之色。从河南听到丧讯返回时,行装萧然,只有一两辆牛车;到广东赴任时,骑驴出都门而去。他的俭朴,连贫寒士人也有很多不及。原配王氏,追赠孺人;继室张氏,二人都有妇德。儿子四人:藩、翼,都早年去世;戴、虑。女儿二人,孙子一人,孙女一人。戴贤能而有父亲的风范。起初,陈公仿效范文正公设置田地一百四十亩,用来供奉祖先、周济宗族,名为思远庄。陈公去世后,族人因为他没有留下遗产,便提出把田地还给戴。戴不肯,说:“先人置办这些田地,完全是为了行义。我把它取来据为己有,难道不会惭愧吗?况且父亲临终的遗命也曾让我不要废弃这件事。”人们都说陈公有好儿子。陈公去世的第二年,当今天子改元弘治,各项政务焕然一新。工部主事莆田人林沂替陈公处理旧案,上言说:“陈某清廉正直,具有古人的节操;任官时竭力替朝廷推行宣布德泽,唯恐不能做到。他的风采为天下所仰望,人们希望他受到重用,却被小人诬陷而死,应当为他昭雪。”朝廷把此事交给大臣讨论,众人都认为林沂所说正确,应当恢复陈公官职,使他的家人按照礼制安葬,以激励臣下。幸赖天子明圣,立即下诏命有关官署依照议定办理。陈公下葬时,他的知交祭酒谢公已经为他撰写墓铭,工部侍郎黄公又写了行状,足以流传后世。我吴宽念及自己还是诸生时曾蒙陈公知遇爱护,如今有幸暂任史官,难道可以不为他记载吗?” 于是谨慎地为陈公撰写传记,交还给戴,让他收藏在家中。
赞曰:昔之大儒以道学名者,其学必适于用。如晦庵朱子,尤可考见。观其抚民之方,事上之道,攻邪之论,处变之才,确然可法。葢必如是,而后谓之道学也。然当其时,小人犹以伪学指目,况后世乎?夫后世迂腐矫诞之徒,乃真其人,頋以道学自处,其谁许之?如陈公之学,适于用者如此。頋其所立,有过人者,虽不以道学名,而君子则自许之。若其罹防谤,遭祸患,古之圣贤所不能免于公乎?何损?然则有感于世道者,虽为公释,然可也。
倪文毅公家传公讳岳,字舜咨,姓倪氏。其先从宋南渡,家于钱塘。国初诏徙江浙诸省民,实京师。公之高祖启在徙中,故今为上元人。自啓以下三世皆未显。至公之父谦,在英宗之世,始以进士及第入翰林,仕至南京礼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諡文僖。文僖尝奉命祀北岳,其配姚夫人夜梦绯袍神人入室,寤而生子。文僖以为岳神所感也,因名其子曰岳,即公。公生而瓌硕,逈异常儿,性更孝。姚夫人没时,年甫七歳,居丧哀而尽礼,吊客叹异。防即知向学业,文之余兼通吏事。偶有羣吏将赴吏部试,戏出狱词为题,令剖断。旁观者曰:“此老吏笔也。”识者已知公他日非特以文名者。文僖以翰林学士主顺天府试,为怨家中伤,谪戍宣府。公从行患难中,学业益勤。既长,文僖择口筮宾为行冠礼,边人环观叹羡。自是习行之。天顺壬午,以宣府学生乡试中式。甲申登进士第,年二十一,选为庻吉士,绩学翰林,预修英宗实録。成化乙酉,始授编修,实録成,加俸一级。先是文僖用诏恩复学士,一时父子同在翰林,人以为荣。后文僖擢南京礼部侍郎致仕,家居。公乞归省,因过钱塘展墓,还任。乙未秩满,进侍读。明年选充经筵讲官。于是文僖再起为尚书,仍以疾致仕。公再乞归侍,竟遭丧服除,还任。适今上为皇太子讲学春宫,诏辑文华大训,内阁大臣首以公名上。壬寅书成,进学士。甲辰充春宫讲读官。丙午擢礼部右侍郎,仍命经筵进讲。▯治戊申,为今上即位改元之嵗,进左侍郎。癸丑拜尚书。丙辰俄加太子少保,改南京吏部尚书。己未再改兵部,赐敇防賛机务。明年始召为吏部尚书兼太子少保,如故。公状魁岸,目光炯炯,袍笏伟然,望之如神。天资明睿,为文敏捷,若不经意。初在翰林,凡考校纂修,绰有余力。每进讲上前,以古义附时事为劝,其言剀切而音吐洪畅,人拟之。范祖禹上屡属目,始有大用意。及在礼部,遇事如素习,无难易。即治累遇行大礼,凡载于仪注者,既多賛相合礼。若国朝自徳祖以下九庙已备,及宪宗山陵礼毕,神主将升袝于制,当祧庙下,礼部集廷臣议。或以徳祖以下四庙以次当祧,至太祖为百世不迁之祖,公以此说固,所以尊太祖,然岂太祖崇本尊亲之意哉?故周既追王太王、王季,又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其意葢出于此。国家自徳祖以上莫推其世,则徳祖乃周之后稷也,不可祧。懿、僖、仁三祖以次当祧,至太祖、太宗为周之文、武,百世不迁。今宪宗升祔,当祧懿祖一庙,宜于太庙寝殿后别建藏祧主之所,如古夹室之制,每嵗暮则奉祧主合享,亦应古袷祭之制。时又有言孝穆太后当祔庙者,复诏议之。公言:「周之姜嫄为帝喾次妃,后稷之母,故周礼有享先妣乐舞,葢指姜嫄而鲁颂閟宫之诗特见其名,此别庙之明证也。」且唐宋以来皆有故事可考,如奉慈殿是已。今孝穆神主宜于奉先殿旁别立庙,嵗时祭享悉如奉先殿之仪,知礼者皆以其言为然。奏上,诏悉从之。二疏葢皆出公手云。时今上初元,慨然欲新庻政,公与同官协心辅政,首革淫祠,正神号,将举宿▯尽除之。建言者因及孔庙从祀诸贤亦宜改正。公言:「汉儒専门六经,转相传授,煨烬之余赖以不坠,其间诸儒立身不无可议,能传经之功自不可泯。故自唐以来列于从祀,彼七十子名字载于迁史已乆,又何必以区区臆见追论于千百年之后哉?」遂格不行。未几,尚书耿公自南京召至,适以灾异求言,公偕上七事,又以八事继之,大率劝上躬节俭以先天下。言今天下奢靡成俗,财匮民穷,惟从所好而已。且天下之土地有限,而宗室之分封益增,百年后又将何以处之?宜以时减杀。又近嵗额外设官颇滥,凡所供给皆出于民。民安得不困?宜以时裁革。公尝以所当言者尚多,不能专主为恨。及拜尚书,适京师有大雨雹之变,即上言:“天之告陛下至矣。葢变不虚生,宜深求其故,以回天意可也。”又劝上勤讲学,开言路,黜奸贪,进忠直,止无功之赏,停不急之役。番僧惑世以异术售,不宜复召而来。贾人邀利以竒兽进,宜郤而去。故事四方奏报灾异,多不能数奏,惟嵗终一上。至公次其日月先后,援引经史为证,言甚恳至,欲上下同加修省,不事虚文。上嘉纳之。尤严度僧道之禁,以为近世▯事莫甚于此,有言及者辄辟之。既以政事为己任,士大夫争推重其才,然所以取怨于人者亦多矣。
译赞说:过去以道学著名的大儒,他们的学问必定能够用于实际。比如晦庵朱子,尤其可以考察明白。看他安抚百姓的方法、事奉君上的原则、驳斥邪说的议论、应对变故的才能,确实都值得效法。大概必须这样,才可以称作道学。然而在当时,小人尚且把道学指为伪学加以攻击,何况后世呢?后世那些迂腐、矫饰、荒诞的人,才是真正的伪学之徒,却反而以道学自居,有谁会认可他们呢?像陈公的学问,能够用于实际就是这样。他的立身行事有过人之处,虽不以道学闻名,君子自然会认可他。至于他遭受诬谤、遇到祸患,古代圣贤也不能完全免除,这对陈公又有什么损害呢?既然如此,对世道有所感慨的人,即使替陈公申辩,也是可以的。倪文毅公家传 倪公名岳,字舜咨,姓倪。他的祖先随宋室南渡,居住在钱塘。国初,朝廷下诏把江浙各省百姓迁来充实京师,倪公的高祖启正在迁徙之列,所以如今是上元人。自启以下三代都没有显达。到倪公的父亲谦,在英宗时期才以进士及第进入翰林,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死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僖。文僖曾奉命祭祀北岳,他的夫人姚氏夜里梦见一个穿绯袍的神人进入室内,醒来后便生下儿子。文僖认为这是岳神感应,于是给儿子取名为岳,就是倪公。倪公生来身材魁伟,远非一般儿童可比,性情也更加孝顺。姚夫人去世时,他才七岁,守丧悲哀而完全合乎礼制,前来吊唁的人都惊叹不已。他很早就知道向学,除文章外还兼通吏事。偶然有一群小吏将赴吏部考试,他拿狱词出来作题目,让他们分析判断。旁观者说:“这像老吏写的判词。”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倪公将来不会只以文章著名。文僖以翰林学士主持顺天府考试,被仇家中伤,贬谪戍守宣府。倪公跟随父亲在患难中,学业更加勤奋。长大后,文僖选择宾客为他举行冠礼,边地人环绕观看,赞叹羡慕。从此他便熟习行冠礼。天顺壬午年,他以宣府学生身份考中乡试。甲申年考中进士,时年二十一岁,选为庶吉士,在翰林专心学习,参与编修英宗实录。成化乙酉年,开始授任编修,实录修成后,加俸一级。此前文僖因诏令恩典恢复学士身份,一时父子二人同在翰林,人们以为荣耀。后来文僖升任南京礼部侍郎后致仕,居家养老。倪公请求回乡省亲,顺路经过钱塘扫墓,然后返回任所。乙未年任期届满,升任侍读。第二年选为经筵讲官。此时文僖再次起用为尚书,仍因疾病致仕。倪公再次请求回乡侍奉父亲,后来遭遇父丧,服丧期满后返回任所。正好当今皇上在春宫为皇太子讲学,诏令编纂《文华大训》,内阁大臣首先把倪公的名字上报。壬寅年书成,升任学士。甲辰年任春宫讲读官。丙午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仍奉命在经筵进讲。弘治戊申年,即当今皇上即位改元之年,升任左侍郎。癸丑年拜为尚书。丙辰年不久加授太子少保,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己未年再次改任兵部尚书,赐敕令协助机务。第二年才召回任吏部尚书,仍兼太子少保。倪公身材魁岸,目光炯炯,穿袍戴笏,仪态伟然,远望如神人。天资聪明睿智,写文章敏捷,好像毫不费力。起初在翰林时,凡是考校、编纂、修撰等事,他都从容有余力。每次在皇上面前进讲,便把古代义理联系时事来劝谏,言辞恳切,声音洪亮流畅,人们把他比作范祖禹,皇上屡屡注目于他,开始有重用他的打算。任职礼部后,遇到事情就像平时熟习一样,无论难易都不感到困难。后来多次主持、参与国家大礼,凡是仪注所载的礼仪,他大多赞助辅相,使之合乎礼制。比如本朝自德祖以下九庙已经完备,宪宗山陵礼毕后,神主将按制度升祔太庙,届时应当迁祧哪一座庙,礼部召集朝臣讨论。有人认为德祖以下四庙应依次迁祧,直到太祖作为百世不迁之祖。倪公认为这种说法固然是为了尊崇太祖,但难道真是太祖崇本尊亲的本意吗?所以周代既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又以天子的礼制祭祀先公,其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国家自德祖以上无法推考世次,那么德祖就是周代的后稷,不可迁祧;懿祖、僖祖、仁祖三祖应当依次迁祧,至于太祖、太宗,则相当于周代的文王、武王,百世不迁。如今宪宗升祔,应当迁祧懿祖一庙,宜在太庙寝殿后另建安置祧主的地方,采用古代夹室的制度;每年岁末奉祧主合祭,也应符合古代祫祭的制度。当时又有人说孝穆太后应当祔祭太庙,朝廷再次下诏讨论。倪公说:“周代的姜嫄是帝喾的次妃、后稷的母亲,所以《周礼》有祭享先妣的乐舞,《鲁颂·閟宫》一诗又特意写到她的名字,这正是另立庙宇的明证。”况且唐宋以来都有可考的先例,如奉慈殿就是如此。如今孝穆太后的神主应当在奉先殿旁另立庙宇,按时祭享都依照奉先殿的仪式办理,懂得礼制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奏章上报后,诏令全部采纳。以上两份奏疏大概都是倪公亲手写的。当时皇上刚开始改元,慨然想要革新各项政务,倪公与同僚齐心辅政,首先革除淫祠,纠正神号,准备把长期积弊全部除去。有人因此提议,孔庙从祀的诸贤也应当改正。倪公说:“汉代儒生专门研究六经,辗转传授,经典虽经历焚烧劫难,仍赖他们才没有失传;其中有些儒生的立身行事并非没有可议之处,但他们传经的功劳自然不可磨灭。因此自唐代以来列入从祀,他们的姓名在司马迁的史书中记载已久,又何必凭个人微小的臆见,在千百年以后重新议论呢?”于是这项提议被搁置,没有施行。不久,尚书耿公从南京被召回,正好朝廷因灾异征求意见,倪公与他一起上奏七件事,又接着上奏八件事,大体都是劝皇上亲自节俭,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他进言说,如今天下已经把奢侈靡费形成风俗,财物匮乏、百姓贫困,只不过是听任欲望而已。况且天下土地有限,而宗室分封日益增加,百年以后又将怎样安置他们呢?应当及时削减裁抑。近年以来,额外设置的官职很是泛滥,所有供给都出自百姓,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应当及时裁撤。他曾经认为应当进言的事情还很多,不能专门负责而感到遗憾。等到拜任尚书,正好京师发生大雨雹的灾变,便上言说:“上天对陛下的警告已经很严厉了。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应当深入追究原因,以挽回天意。”又劝皇上勤于讲学,开放言路,罢黜奸邪贪污,进用忠诚正直的人,停止没有功效的赏赐,暂停不急迫的劳役。番僧以奇异法术蛊惑世人、借机牟利,不应再召来;商人邀求利益,以奇异禽兽进贡,应当拒绝遣回。按照旧例,四方奏报灾异,大多不能逐一上奏,只在年终汇总上报。倪公却按日月先后编次,援引经史作为证据,言辞十分恳切,想让君臣上下共同修养反省,而不做虚文。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尤其严格禁止滥度僧道,认为近世弊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有人提及此事便加以驳斥。他既然把政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士大夫争相推重他的才干;但因此得罪的人也很多。
在南京吏部,奉诏考覈诸司,人服其公明,无异议者。以灾异叠见,率诸公卿条奏二十事,如法祖宗,谨好尚,恤军民,选将帅,积边储等事,皆切于时。后复以清寜宫灾,再以二十八事上诏,皆下诸司着详行之。公既有才具,部事益简,人以为不足为,竟改任。自永乐间迁都于北,每以武臣一人有重望者留后,而以兵部尚书共事,故其责任视他部为重。人以公为冝,一时武备修举,军民倚重,相戒不敢犯法,留都肃然。于是上知公果可大用,始有吏部之命。公居常则能鉴别人物,一旦当铨选,抑扬进退各当其才。或言别白太过,终当召怨。公不防曰:“吾知冢宰之职当如是,若诸末务不喜纷更。”日昃退归私第,若无事者。当廷议,凡军民利病,能究知其故,正色侃侃言之,众亦惟公一言而定。天下想望其风采,方以吏部得人贺,而公以疾不起矣。年五十八,疾革昬愦,口喃喃犹及御敌事,葢时边报方急也。索笔作书,惟及朝政,其徇国之心至死不已。自防事其父与继母郭夫人,能尽子道,友爱诸弟,不以异母间其恩意。诸弟亦谨事之。至于亲戚故旧,所以周防之者尤至。平生驭下虽严,然未尝妄笞辱。一人故人,望其外若不可亲,其中心实厚也。卒之日,人莫不痛惜之上闻讣,震悼,特赠荣禄大夫少保,諡文毅公。娶卢氏,生一子夭。继娶袁氏,无子,以弟阜之子霦为后。霦▯恩授中书舎人。三弟阜登进士第,今为工部郎中。山【阙】泽中书舎人寛与公同朝三十年,同在翰林,同侍春宫,颇知公。乃因阜等之请,为传其平生,藏于家。论曰:国朝罢中书省,专任六部治政事,圣谟深逺,超出前古。当时尤慎简六部之长,欲其练习庻务,俾三嵗更迭为之后,既不行,有缺止于转迁而已。百余年来,政事举息,则存乎其人。若其间或稍自振迅,众辄相頋而惊,以为立异。故东汉时,在位者多清确谨畏,循常袭故之人,其▯必至取媚于时,如胡伯始而后已。如文毅公为人挺然任事,不少还忌,其亦有大臣之风者哉!
译在南京吏部任职时,奉诏考核各司官员,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明察,没有异议。因灾异接连出现,他率领诸位公卿分条上奏二十件事,如效法祖宗、谨慎爱好取舍、抚恤军民、选任将帅、积蓄边防粮储等,都切合当时的需要。后来又因清宁宫发生火灾,再把二十八件事上奏皇帝,皇帝都交给有关部门,命令详细执行。白公既有才干,部中事务便更加简易,人们认为没有什么可做的,最终改任他职。自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以后,常常留下一位有重大声望的武臣镇守南京,并由兵部尚书共同处理事务,所以其责任比其他部更重。人们认为白公很合适;一时之间武备得到整治,军民都倚重他,彼此告诫不敢犯法,留都肃然。于是皇帝知道白公果然可以重用,才有了任命他为吏部尚书的诏命。白公平时能够鉴别人物,一旦主持铨选,人的升降进退都各自符合其才干。有人说他辨别得过于严明,最终会招来怨恨。白公不以为意,说:“我知道冢宰的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各种细小事务,我不喜欢纷纷更改。”每天太阳西斜才退朝回到私第,好像无事一般。朝廷议事时,凡是军民的利弊得失,他都能彻底查明原因,严肃而直率地陈说,众人也只等他一句话便作出决定。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正要庆贺吏部得人,白公却因病不起了。他五十八岁时,病情危重,神志昏乱,口中喃喃还在谈论抵御敌人的事情,大概当时边疆的军情正十分紧急。他索要笔来写信,只谈朝政;他为国尽心,直到死也没有停止。他从事奉父亲和继母郭夫人开始,能够完全尽到做儿子的责任;对各位弟弟友爱有加,不因同母异母而使恩情有所间隔。弟弟们也谨慎地侍奉他。至于对亲戚故旧,他周济照顾得尤其周到。平生管理属下虽然严格,却从不无故鞭打侮辱他们。有一个老朋友说:从外表看他好像难以亲近,其实内心很厚道。白公去世那天,没有人不为之痛惜。皇帝听到讣告,震动哀悼,特赠荣禄大夫、少保,谥为文毅公。他娶卢氏,生有一个儿子但早夭;继娶袁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阜的儿子霦为后嗣。霦承蒙恩典,被授为中书舍人。三弟阜考中进士,如今任工部郎中。山【阙】泽任中书舍人,和白公同朝三十年,同在翰林,同侍奉春宫,很了解白公。于是因阜等人的请求,为他写下平生事迹,收藏在家中。论曰:本朝废除中书省,专门任用六部治理政事,圣明的谋略深远,超出前代。当时尤其慎重地选任六部首长,希望他们熟悉各项政务,并让他们三年轮换一次;后来这一制度没有实行,出现空缺时只不过转任升迁罢了。一百多年来,政事是兴盛还是衰败,都取决于任用的是什么人。其间如果有人稍稍振作奋发,众人往往彼此顾望而惊惧,认为他是在标新立异。所以东汉时代,在位者大多是清廉严正、谨慎畏惧、因循旧例的人;这种弊病必然发展到迎合时俗,像胡伯始那样才停止。像文毅公这样为人挺立,敢于任事,丝毫不退缩顾忌,难道不也是具有大臣风范的人吗!
白康敏公家传公讳昻字廷仪,姓白氏,常之武进人也。少入县学,学业精敏,出同辈。景泰丙子中乡试,明年天顺丁丑,遂登进士第,年始二十三耳。时英宗初复位,更新庻政,重言官之选。明年擢公南京礼科给事中。南京六科官不备设,其选尤重。公初受职,已有才名。俄丁家艰,甲申服满,改刑科。成化戊子转左给事中,辛卯进都给事中,皆刑科。公以言责自任。南京户部尚书张凤不法,公劾奏凤为大臣,不加之罪,何以示戒?有防械至京,已而释之。凤虽幸免,而一时多公直。宪宗初即位,值边警方急,经筵辍讲,公上言:“帝尧不以洪水之灾而不明峻徳,太王不以昆夷之侵而自殒厥问。今日正皇上讲学以为修徳之助之时,不宜宴安以隳圣徳。”他日有黄雾之异,又上言六事,皆当世要务。其尤切者曰:“谨命令以全大信。”谓陛下即位尝诏罢贡献矣,而贡献者不絶;尝罢织造矣,而织造者自如;尝禁权豪不得中盐矣,势要不得求地矣;京城内外不得创造寺观矣,而皆不为衰止。愿守大信,勿以亲幸而易其度可也。监察御史谢文祥以言事得罪不可测,公率同列救之,谓文祥所言虽狂妄,然为御史非出位而言,且其心无他,宜含容之以开言路。疏入,文祥得降用,其余献纳者尚多。然公务持重,不屑屑以小事论,至于事干刑狱者得以参驳,亦不琐琐摘抉人小疵,故人皆称公知大体,而名益起。壬辰擢应天府丞,京民苦差徭繁重,多破家。公至适署掌府事,为定役法,人称均平,至今用其法不变。乙未擢南京大理寺少卿,辛丑进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敇兼管操江,仍巡捕沿江盗贼。时有刘通者,与其党操舟贩盐,并行刼夺,出没江海间,势炽甚。公调士卒追捕至太仓,分兵截其要路,知通窘迫,示以威信,谕以祸福,谓如自首服,许以不死。通知公长者,遂挺身。来归叩头感泣,公戒谕已,仍纵之归。通即率其党以降,特械通至京,凡胁从者悉释不问。事平,公复奏沿江要害守备等官,遇有警当互相应援,又请降关防印记以便行事,皆从之。未几陞本院右副都御史,寻掌院事。丁未陞南京兵部左侍郎,奉敇修凤阳皇陵并白塔、夀春诸坟。时当荒歉,众以兴大役不堪,公均工节用,劳心调度。越二年,功遂毕,与初计省其半,以其余财仍行赈防,民反获济。今上之二年为▯治己酉,河决金龙口,漕运多阻,召公往治,改户部左侍郎。公奏南京兵部郎中娄性从行,始至河南相度水势,虑水复趋张秋,发卒数万,自阳武、封邱、祥符、兰阳、仪封数县筑长堤捍之,遂导河自中牟决口至尉氏下頴州,经涂山合淮水入海。又修汴堤,令高广如一,上树万栁,使不崩頽。又浚宿洲古睢河入运道,以分徐州之势。又筑萧县、徐集等口,以杀汴徐之势。又自鱼台歴徳州至吴桥修古河隄,又自东平至兴济凿小河十二道,引水入大清河及古黄河以入海。河口各作石堰,相水盈缩,以时啓闭。于是河竟不为害,而漕运获济。公又见高邮之甓社湖,风浪倐作,多覆舟,或舟触岸辄壊,议即其东一二里开复湖以避其患。河成,舟安行无险,名其河曰康济,人思公惠,别名白公隄。治水事竣,改刑部侍郎。辛亥署掌都察院事,遂陞右都御史。尝言风宪官为朝廷耳目,凡巡行一道,当询属吏贤否之状,上于吏部及本院,部院据其词以行黜陟,且以所上之虚实为御史之黜陟,庻几各得其实而人有所劝惩也。又天下军卫士卒消耗,宜预覈尺籍之数,畀清军御史使按籍搜考,以絶埋没诸▯又天下奏报灾伤荒稔反戾,上不知国计之当储,下不知民隐之当防,由有司以其地濶逺可以欺谩之故,宜令御史预遣人踏勘田土髙下之则,造为图。册设有水旱,可据此以蠲税粮,而里胥无所容其奸也。御史李兴巡按陜西,以酷刑处死,无敢为言者。公曰:“兴为吾属,岂可避嫌而不为一言乎?”乃率众大臣上言:“兴之暴固可罪,然非杀无罪者。今以死处兴,设有故勘故杀者,又将何以加之?”奏上,兴得免死。癸亥陞刑部尚书。公心素厚,断狱不苛,尝曰:“秋霜之肃,何如春阳之和乎?”数谕属吏以人命至重,尤当谨重。狱故寃抑者既多,平反其可矜疑者亦多,从末减。每以律为万世之法,条例为一时之宜。今吏得为奸,皆条例繁冗之故。因详定为若干条,奏上颁行内外,而奸▯始少。甲寅尚书一考,加太子少保。戊午东宫出阁,进太子太保。积阶至光禄大夫,勲至柱国。以其官赠曾祖均礼,祖思恭,父珂,并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曾祖妣钱氏,祖妣蒋氏,妣郑氏王氏,并赠一品夫人。
译白康敏公家传 白公名昻,字廷仪,姓白,是常州武进人。年轻时进入县学,学业精通敏捷,超过同辈。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天顺丁丑年,便考中进士,当时才二十三岁。那时英宗刚刚复位,更新各项政务,重视选拔言官。第二年,提拔白公为南京礼科给事中。南京六科官员并未全部设置,这一职务的选任尤其重要。白公刚接受职务,已经有了才干和声名。不久遭逢父母丧事,甲申年服丧期满,改任刑科。成化戊子年转任左给事中,辛卯年升任都给事中,都属于刑科。白公把进谏和监察的责任看作自己的职责。南京户部尚书张凤违法,白公弹劾说:张凤身为大臣,如果不加以治罪,凭什么显示警戒?有一名【疑:防械】押送到京城,后来被释放。张凤虽然侥幸免罪,但当时人们大多称赞白公正直。宪宗初年即位,正值边境警报紧急,经筵停止讲学,白公上言:“帝尧没有因为洪水灾害而不彰明崇高的德行,太王没有因为昆夷的侵犯而自行毁掉声誉。今天正是皇上讲学、借以修养德德的时候,不应贪图安逸而毁坏圣德。”后来又发生黄雾的灾异,他再次上言六件事,都是当时的要务。其中最为紧迫的一条说:“谨慎发布命令,以保全最大的信用。” 他说:陛下即位时曾下诏停止进贡,但进贡并没有断绝;曾下令停止织造,但织造仍照常进行;曾经禁止权贵豪强中盐,又禁止权势显要强求土地;又曾规定京城内外不得新建寺观,但这些禁令都没有真正减少或停止。希望陛下守住最大的信用,不要因为亲近宠幸之人而改变法度。监察御史谢文祥因进言获罪,后果不可测,白公率同僚出面营救,说谢文祥所说虽有狂妄之处,但他身为御史,并非越职妄言,而且内心没有别的企图,应当宽容他,以便畅通言路。奏疏呈上后,谢文祥只被降职任用,其他进献意见的人仍然很多。然而白公处理公务持重,不屑于为小事琐屑争论;至于涉及刑狱的事情,他能够参与驳正,也不琐碎地挑剔别人细小的过失,所以人们都称赞他懂得大体,声名更加显著。壬辰年,提拔为应天府丞。当时京城百姓苦于差役和徭役繁重,许多人因此倾家荡产。白公到任时恰好代理掌管府事,制定役法,人们称为均平,直到今天仍沿用而没有改变。乙未年,提拔为南京大理寺少卿;辛丑年,升任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敕兼管操江,仍负责巡捕沿江盗贼。当时有个叫刘通的人,和他的同党驾船贩盐,同时进行抢劫,在江海之间出没,势力十分猖獗。白公调集士卒追捕到太仓,分兵截断他的要道,知道刘通已经困窘,便向他显示威严和信用,晓谕祸福,说如果自首服罪,就答应不杀他。刘通知道白公是长者,于是挺身投降,前来归顺,叩头感泣。白公告诫晓谕之后,仍放他回去。刘通立即率领同党投降,白公只把刘通械送到京城,凡是受胁从的人全部释放,不再追问。事情平定后,白公又上奏请求设置沿江要害处的守备等官,遇到警报时应当相互救援;又请求发下关防印记,以便办事,都得到批准。不久升任本院右副都御史,随后掌管院务。丁未年,升任南京兵部左侍郎,奉敕修治凤阳皇陵以及白塔、寿春各陵墓。当时正逢荒年,众人认为大兴劳役难以承受,白公均衡分配工程、节省费用,费心调度。过了两年,工程终于完成,比最初的计划节省了一半,又把剩余的钱用于赈济和防备,百姓反而得到救助。今上弘治二年,即己酉年,金龙口决堤,漕运多有阻塞,朝廷召白公前往治理,改任户部左侍郎。白公奏请南京兵部郎中娄性随行。刚到河南,便察看水势,担心水流再次趋向张秋,于是发兵数万,从阳武、封邱、祥符、兰阳、仪封数县修筑长堤抵挡洪水,随即疏导河道,从中牟决口至尉氏,下至颍州,经由涂山与淮水汇合入海。又修筑汴堤,使堤身高低宽窄一致,在堤上栽种一万株柳树,使堤岸不致崩塌。又疏浚宿州的古睢河,使之流入漕运河道,以分泄徐州一带的水势。又修筑萧县、徐集等处的决口,以减弱汴河、徐州一带的水势。又从鱼台经过德州直到吴桥修筑古河堤,又从东平到兴济开挖十二条小河,引水进入大清河和古黄河,流入大海。各个河口都修筑石堰,观察水量的涨落,按时启闭。于是黄河终于没有造成危害,漕运也得以畅通。白公又看到高邮的甓社湖风浪突然兴起,经常有船翻覆,有的船碰到岸边就毁坏,便议定在湖东一二里处开挖一条新河,使船只避开灾患。河道完工后,船只安全通行,没有险阻,于是将此河命名为康济河。人们感念白公的恩惠,又称它为白公堤。治水事务完成后,白公改任刑部侍郎。辛亥年,代理掌管都察院事务,随即升任右都御史。他曾说,风宪官是朝廷的耳目,凡巡行一道,都应询问属吏贤能与否的情况,报告给吏部和本院;吏部、都察院依据这些报告实行黜陟,并且根据所上报告的真实程度决定御史的黜陟,这样或许可以各得实情,也使人知道应当受到奖惩。又说天下军卫士卒日益减少,应预先核查军籍数目,交给清军御史按照军籍搜查考核,以杜绝军籍隐没等各种弊病。又说天下奏报灾伤、荒歉、丰收的情况往往相反,上面不知道国家粮储应当如何积蓄,下面不知道百姓的隐患应当如何防备,这是由于有关官府以地方遥远、宽广为理由而欺骗蒙蔽,应当命令御史预先派人实地勘察田地高低的等级,绘制成图。一旦编册登记,就算遇到水灾旱灾,也可以据此减免税粮,里胥便没有地方施展奸诈。御史李兴巡按陕西,用严酷刑罚处死犯人,没有人敢替他说话。白公说:“李兴是我的属官,难道可以为了避嫌而不替他说一句话吗?”于是率领众大臣上言:“李兴暴虐固然有罪,但并不是杀死无罪之人。如今要把李兴处死,假如以后有故意拷问、故意杀人的人,又将用什么刑罚加在他身上呢?”奏疏呈上后,李兴得以免死。癸亥年,升任刑部尚书。白公平素心地宽厚,审断案件不苛刻,曾说:“秋霜般的严肃,哪里比得上春日阳光般的和煦呢?”他多次告诫属官,人命至为重要,尤其应当谨慎审重。旧案中受到冤屈压抑的很多,他平反那些值得怜悯和疑惑的案件也很多,判决时常从轻减等。他总认为法律是万世通行的准则,条例只是适合一时的措施。如今官吏能够作奸,都是条例繁杂冗长造成的。因此详细厘定为若干条,上奏后颁行内外,奸弊才开始减少。甲寅年,尚书任满考核一次,加授太子少保。戊午年,东宫出阁,进为太子太保。官阶累积至光禄大夫,勋阶达到柱国。因他的官位,追赠曾祖均礼、祖思恭、父珂,均为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曾祖母钱氏、祖母蒋氏、生母郑氏和王氏,都追赠一品夫人。
配蒋氏,封一品夫人。公居官四十年,勤劳不倦,济以精力,事至輙办。及决大亊,往往以从容数言裁定,多不失正。其待人气温色愉,言出如恐伤之下至舆皁有过,未尝轻加笞辱。属吏以公事获罪,必为掩覆营救,得免乃已。人以急难来告,如切于身,所以排解之者尤尽其力。故感其恩者,不特乡里亲友而已。公官三品时,其弟升早世,以其遗孤垣奏为太学生。尝置义田立义学,凡族人之贫而防稚者,以养以教,皆得其所。其厚于宗族又如此。今上知公徳,宠遇甚厚,屡有金织文绮之赐。或病在告,辄遣御医诊视,并遣中贵人赐以酒馔等物。庚申以星变再上疏引咎避位,情甚恳切。上不得已允之,特进太子太傅致仕,驰驿而归,令有司举优老之典,仍赐玺书。所以褒美之者尤重。及行,士大夫倾朝祖送,人以为荣。公三子埈、圻、坊,皆孝。预作园池以待公归。公至家,日与亲友极登临游泛之乐,入夜饮宴,畧无衰惫之态于。是蒋夫人年亦高矣,与公偕老。堂上旦夕,子孙率诸妇罗列阶下,称觞为夀。大江之南,论福履之厚,无逾公者。公卒,年六十八。上闻讣,悼惜,为辍视朝一日。赠太保,諡康敏。遣有司谕祭者九,仍命治▯于某处新茔。惟白氏之先为河南人,从宋南渡,占籍武进。嵗乆为大族。近代自公伯父瑜为礼科给事中,父珂为大冶教谕,渐显于时。及公官益显,子弟宗族奋起,连取科第至数人,皆为显官。诸孙又皆秀而可望,故乡里论仕宦之盛,又无逾白氏者。论曰:世之登科第而进者,累数百人,莫不英伟踔厉,言论风生,自以为一世不足为。考其平生,往往蹠盭颠蹶而止,求其后以功名富贵而终者,特一二耳。而此一二人者,观其在位,多寛绰厚重,含垢纳汚,不皦皦以自高,不沾沾而自喜,浑然若无能之人,曾不为新进少年之所与。孰知他日任重道逺,以建国家大亊者,则此所谓无能之人耳。故尝论常之先达,若胡忠安公,其一人也。白公继起其后,功名富贵,考终于家,与之畧等,可不谓钜人长者乎?《书》曰:「必有忍,乃其有济;有容,徳乃大。」公其人矣。家藏集巻五十九
译配偶蒋氏,封为一品夫人。白公做官四十年,勤劳不知疲倦,凭借旺盛精力,事情一到手就立即办成。遇到裁决大事,往往从容用几句话决定,多数不失正理。他待人态度温和、面色和悦,说话时好像担心伤害对方;即使车夫、仆役有过失,也从不轻易施以鞭打侮辱。属官因公事获罪,他一定替他们遮掩、设法营救,直到使其免罪才罢休。有人因急难前来告诉他,他就像自身遭遇一样,尽力为之排解。所以感念他恩德的,不只是乡里亲友。白公官居三品时,他的弟弟升早逝,便把弟弟的遗孤垣上奏请求入国子监为太学生。他曾设置义田、创办义学,凡是族人中贫困而年幼的,便用义田供养、用义学教育,使他们各得其所。他厚待宗族又达到这种程度。今上知道白公的德行,宠遇十分优厚,多次赏赐金织品和彩绮。有时他生病请假,皇帝就派御医诊治,并派宦官赐给酒食等物。庚申年因星象变异,他再次上疏引咎,请求退位,情意十分恳切。皇帝不得已答应了他,特进太子太傅,让他退休,驿马送他回乡,并命有关部门举行优待老臣的典礼,又赐给玺书。对他的褒奖尤其隆重。临行时,士大夫几乎倾动全朝为他饯行,人们以此为荣。白公有三个儿子:埈、圻、坊,都很孝顺,预先修建园池等待父亲归来。白公回到家后,每天和亲友尽情享受登山临水、游览泛舟的乐趣,到了夜晚饮宴,完全没有衰老疲惫的样子。这时蒋夫人年纪也很大了,和白公共同生活到老。堂上早晚,子孙率领各位媳妇排列在台阶下,举杯为二老祝寿。大江以南论福禄深厚,没有超过白公的。白公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皇帝听到讣告,哀悼惋惜,为他停止临朝一天。追赠太保,谥为康敏。派有关部门九次前往谕祭,又命令在某处新坟地为他办理安葬。白氏的祖先本是河南人,随宋室南渡,占籍武进,年久成为大族。近代以来,从白公的伯父瑜任礼科给事中、父亲珂任大冶教谕开始,渐渐显达于当时。到白公官位更加显赫以后,子弟和宗族奋发而起,接连有数人考中科第,都做了显官。各位孙子又都秀异而有前途,所以乡里谈论仕宦兴盛,没有超过白氏的。论曰:世上考中科举而进入仕途的人,多达数百,个个都英伟奋发,谈论起来神采飞扬,自以为一世之事没有什么值得做的。考察他们一生的行迹,往往跌跌撞撞、颠沛失意而止;求得后来能以功名富贵终身的,特别少,只有一两个人罢了。而这少数一两个人,观察他们在位时,大多宽宏厚重,能够包容污垢、接纳污秽,不以过分显明来抬高自己,也不沾沾自喜,浑厚得像没有才能的人,甚至不被新进少年所认可。谁知道后来承担重任、任道远行、建立国家大事的,正是这些所谓没有才能的人呢?所以我曾经评论常州的前辈,像胡忠安公就是其中一人。白公在他之后继起,功名富贵以及考终在家,和他大略相等,难道不可以称为伟大而仁厚的长者吗?《书经》说:“必须能够忍耐,事情才会成功;有所包容,德行才会广大。”白公正是这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家藏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明 吴寛 撰墓志铭八首 生圹志一首闾丘賔用墓志铭天顺六年夏五,賔用遘疾,药而愈,愈而复作,如是者数四,势浸剧。君知不可为,即却药,俟絶。言谈如平时数日死。君尝力疾筑堂,他日欲奉亲读书其中。至是,其父抚楹大恸曰:「堂儿所筑者,曾不得一日居,悲夫!」其殡于此。寛与君相好,非直以表兄弟也,亟往哭之,且为之説曰:「仁者不必夀,世有是言。君年四十三耳,岂非信欤?而又言仁者必有后。君娶妻,更二三妾,然生男輙夭死,徒有三女子在此,又何邪?失之此者,幸得之彼,奈何君独两失之邪?岂所谓仁者君非其人邪?」君事父母甚力,于其有忧,必致之乐乃已。女兄赘于家,生女复赘与之处,欢然,人不知其家之三姓。友人陈公辅死,而家贫甚,为之敛且▯,嵗必一持酒肴祭墓下。其行多此类,谓君非仁者,畴诺哉?然则君之致此,吾无从考也。前▯其甥周京为状乞铭,予既为说以信其死,而深疑其无后以传,乃复叙次其事而铭之。賔用字也,讳观,姓闾丘氏,苏之长洲人。其先有讳孝终者,宋元丰间仕至朝议大夫,黄州守。曾祖叔荘,祖公望,父廷端,皆不仕。娶同县徐氏,生女皆防。仲许适张祼。君为人修谨好义,是非取舎不肯茍随人,尤慎交,交则不变。身虽混居市防,其高旷静约,荣利漠然,处山林者未必如也。少好学,长益喜习书攻诗,诗平实有理致。所着有《井蛙藁》若干巻。书得晋人笔意。君眇一目,人谓其以疾故不仕,非也。年未四十,髪已种种,尝自怪其蚤衰,然不意即死矣。死之日为天顺七年闰月某日,又以明年某月日从母頋氏柩▯天平山之原。于是其母先卒六月矣。铭曰:生不夀,死不后,人之自取邪?数之不偶也。晋陆士衡,唐孟东野,君兼其人于千载下,我为之铭,岂曰知者?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张君墓志铭》于乎!人惟无志与材以见于世,而槁死林下,死者固无憾,生者亦不之惜也。或有志郁而获信,材閟而及试,于是而死,则死者生者亦何足憾且惜乎?乃若吾友惟善之死,志方信而倐郁,材将试而卒閟,此不惟惟善之目不瞑,凡为其姻戚僚友,莫不为之扼腕太息而流涕也。君讳俌,字惟善,姓张氏,其先为汴人,随宋南渡,家于苏,遂为苏之长洲人。曾祖祐,之祖士达,父明逺,皆不仕。君弱冠入郡学,即知黜华向实,卓然出诸生。治《尚书》,景泰四年中应天府乡试,三举进士輙中乙牓,得学官輙辞不就,居太学,扫一室读书,朝暮虀盐,萧然一寒士,而君益自刻厉。乆之,从夏官卿掌奏疏,居一嵗,谒选吏部,考君才可用,奏理南京都察院刑,六阅月,刑无颇类。都御史高公才之,以其名上。成化二年三月,即拜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浃辰将取道还家,为母吴夫人夀,一夕暴卒,闰月乙亥也,年四十一。友人乡贡进士查君文,外兄太常典簿李君浩,相与殓之,官为给舟载其柩还。其兄佐与其二子,以四月庚子▯君于吴山先茔之次。君为人谨谨不少放,刚简端慤而有廉隅,善事亲,与人交笃而不泛。配钱氏,故大寜都司断事某之女子,男曰谟,曰训,女长适朱存理,次许适徐季华,次尚防。自君初登贵仕,即死不识者亦有噫嘻声。夫禄位,庸者所恃以为荣者也,君之志固不在是。予之所以惜君者,亦果在是乎?系之以铭曰:木产于地,封之艰,溉之不易,寻斧纵焉,垂成器;飘风防之,匪材自弃。嗟嗟!张君无乃类人?不胜天,奚足异!陈府君墓志铭陈氏故河南人,宋南迁,从之家于苏,遂为吴县人,世业医,其阴有徳于人,葢已乆矣。至君之兄少保僖敏公,既以重望旷度为天子宠任,而君之弟铸复以子贵封河南道监察御史,一时陈氏贵显,遂为吴中仕宦家之冠。君时处伯仲间,畧不以门地骄人,缩首敛足,语出恂恂,其抑畏反居寒士下,故乡里称厚徳者必曰陈君,陈君云。君讳锜,字有容,叔父季玉无子,以父命为之后。母朱氏老而无依,尝迎养于家,君以其事父者事叔父,而季玉之祀不絶;以其事母者事外母,而朱氏之意甚适也。永乐初,父被召为太医院医士,君惧其老弗胜劳,请以已代。乆之,父没,居忧制,以疾遂不上。成化元年六月二十七日,年六十七终。曾祖徳卿,祖均锡,父孟玊,皆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曾祖妣某氏,祖妣某氏,妣高氏,继孙氏,皆赠一品夫人。娶夏氏,继刘氏。子男五人:倬、俌、佾、佖、佩。女二人,长适荘信,次许适傅奎。孙男十二人,女四人。以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吴山之先茔,前▯其弟御史君,率倬等哭再拜,持状乞铭。予于君为里人,颇知君,不可辞。无铭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十 明代吴宽撰写 墓志铭八篇,生圹志一篇 闾丘宾用墓志铭 天顺六年夏五月,宾用患病,服药后痊愈,痊愈后又复发,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病势逐渐加重。宾用知道病已不可医治,便拒绝服药,等待死亡。临死前数日,言谈举止还和平时一样。他曾勉强支撑病体修筑厅堂,想将来侍奉父母,在那里读书。到这时,他的父亲抚摸着厅堂的楹柱大声悲哭说:“这厅堂是我儿筑的,竟然一天也没能住上,悲哀啊!”于是把他的灵柩停殡在这里。吴宽和宾用相交甚厚,不只是表兄弟的关系,赶紧前去哭悼,并为他说道:“仁者未必长寿,世间有这样的说法。你才四十三岁,难道不是这样吗?又有人说仁者必有后代。你娶妻并纳了两三个妾,却生下男孩就夭折,只留下三个女儿在这里,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在这方面失去的,幸而可以在别方面得到;为什么你却两方面都失去了呢?难道所谓仁者,竟说的不是你这样的人吗?”宾用侍奉父母非常尽力,父母有忧愁时,一定设法使他们快乐才停止。姐姐招赘女婿住在家中,生了女儿后又招赘女婿同住,家中和乐融洽,别人不知道他家竟有三个姓氏。友人陈公辅去世,家中非常贫困,他替陈公辅收殓并安葬,每年还一定带着酒菜到墓下祭奠。他的行为大多如此,说宾用不是仁者,谁会相信呢?那么宾用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命运,我也无从考察。此前安葬他的外甥周京时,周京写状请求我作铭,我已经写文来证明他的死亡,又深深疑惑宾用没有后代来传续,于是再次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宾用是字,名观,姓闾丘,苏州长洲人。他的祖先有名叫孝终的,宋元丰年间做官至朝议大夫、黄州太守。曾祖叔庄、祖父公望、父亲廷端,都没有做官。娶同县徐氏,生下的女儿都还幼小。次女仲许嫁给张祼。宾用为人修养谨慎,喜好义理,对是非取舍不肯苟且随从别人,尤其谨慎交友,一旦交往便不改变。虽然身处市井之中和众人杂居,但他的高旷、宁静、简约,即使住在山林的人也未必能比。他年轻时喜爱学习,长大后更加喜欢研习书法、攻读诗歌,诗作平实而有理趣。著有《井蛙稿》若干卷。书法有晋人的笔意。宾用一只眼睛失明,人们说他因疾病所以没有做官,其实不是这样。他还未到四十岁,头发已经斑白,曾经自己奇怪早衰,却没有想到竟这么快就去世。去世日期是天顺七年闰月某日,第二年某月某日又随母亲顾氏的灵柩安葬在天平山原上。当时他的母亲已先他去世六个月。铭曰:活着不能长寿,死后不能留下子嗣,这是自己招致的,还是命运不偶然?晋代陆士衡、唐代孟东野,宾用在千年之后兼有他们的品格;我为他作铭,难道能说自己真正了解他吗?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张君墓志铭 唉!人如果没有志向和才干来显现于世,即使枯死在山林之下,死者本来没有遗憾,活着的人也不会惋惜。有人有志向而未能实现,才干深藏而未被任用,正当志向将要实现、才干将要施展时却死去,那么死者和生者又有什么值得遗憾和惋惜的呢?至于我的朋友惟善,他的志向正要实现却突然受阻,才干将要施展却终于埋没,这不只是惟善死不瞑目,凡是他的姻亲、亲戚、同僚、朋友,没有不为他扼腕叹息、流泪的。君名俌,字惟善,姓张。他的祖先是汴州人,随宋室南渡,定居苏州,于是成为苏州长洲人。曾祖祐、祖父士达、父亲明远,都没有做官。君二十岁进入郡学,便知道摒弃浮华、趋向实际,卓然超出诸生。研习《尚书》,景泰四年考中应天府乡试;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终于考中乙榜。得到学官任命时总是辞去不就,居住在太学,清扫一间屋子读书,早晚只有粗粝的咸菜,清贫得像一个寒士,而他更加刻苦自励。过了很久,他跟随夏官卿掌管奏疏,任职一年后,到吏部参加选官考试,吏部考察认为他的才干可以任用,便奏请派任南京都察院刑科。任职六个月,刑狱没有差错。都御史高公认为他有才,将他的姓名上报。成化二年三月,当即授任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还有十二天就要启程回家为母亲吴夫人祝寿了,他却在一天夜里突然去世,时为闰月乙亥日,享年四十一岁。友人乡贡进士查君文、表兄太常典簿李君浩共同为他入殓,官府派船装载他的灵柩送回。其兄佐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四月庚子日把他安葬在吴山祖坟旁边。君为人谨慎拘谨,一点也不放纵;刚强简朴,端正诚实而有操守;善于侍奉父母,与人交往深厚而不浮泛。他的妻子钱氏,是已故大宁都司断事某人的女儿。儿子名谟、训,长女嫁给朱存理,次女许嫁徐季华,三女尚未出嫁。自从君开始取得显贵官职,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也有人发出惋惜的叹声。俸禄官位,是庸常之人所凭借来荣耀自己的东西;君的志向本来不在这些。可是我惋惜君的原因,难道果真在于此吗?于是系辞作铭说:树木生长在土地上,培土封护很艰难,灌溉也不容易;眼看快要长成器材,却任由斧头砍来。狂风又摧残它,并不是树木自身抛弃了材质。可叹啊!张君难道也像这样的人吗?不能胜过上天,又有什么可奇怪的!陈府君墓志铭 陈氏原本是河南人,宋室南迁时跟随家族迁居苏州,于是成为吴县人,世代以行医为业,暗中施德于人,大概已经很久了。到君的兄长少保僖敏公,已经凭借崇高声望和宽宏气度受到天子宠信任用;而君的弟弟铸又因儿子显贵而被封为河南道监察御史,一时间陈氏显贵,成为吴中仕宦之家中的第一等。君当时处在兄弟中间,却完全不因门第而骄慢待人,缩首敛足,说话恭敬温和;他的谦抑畏慎甚至处在寒士之下,所以乡里称说厚德之人,一定会说陈君,陈君如此。君名锜,字有容。叔父季玉没有儿子,奉父亲之命立君为后嗣。母亲朱氏年老而无所依靠,君曾迎接她到家中奉养;君怎样侍奉自己的父亲,就怎样侍奉叔父,使季玉的祭祀不断绝;怎样侍奉自己的母亲,就怎样侍奉外母,使朱氏心情十分舒适。永乐初年,父亲被征召为太医院医士,君担心父亲年老不能承受劳苦,请求由自己代替。过了很久,父亲去世,君服丧守制,因病最终没有赴任。成化元年六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曾祖德卿、祖父均锡、父亲孟玉,都追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曾祖母某氏、祖母某氏、生母高氏、继母孙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娶夏氏,继娶刘氏。儿子五人:倬、俌、佾、佖、佩。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庄信,次女许嫁傅奎。孙子十二人,孙女四人。于成化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安葬在吴山祖坟。此前我曾安葬他的弟弟御史君;他率领倬等人哭拜两次,拿着行状请求我作铭。我和君是同乡,颇为了解他,不能推辞。没有铭文可写的铭文如下:
于维陈氏,世有潜徳,自汴徂吴,乆晦其迹。维僖敏公,为时名臣,宠禄之来,萃于一门。小人施施,孰不慿借?君方退然自持,愈下。维▯有铭,可考不诬,以媿小人,以慰诸孤。山阴田处士墓志铭成化庚寅六月一日,山阴田处士卒,享年八十有三。以明年当卒之月日▯于邑亭山先茔之次。初,处士之疾病也,属其子敬曰:“吾即死,唯吾所辑丧仪是行。百凡▯具寜薄毋厚,唯刻石志墓,古人所不废者,汝其图之。”至是,敬使其甥吴瓛走南京,持状谒予,再拜以请。予以不知处士辞,而监丞徐先生恳恳道处士之贤于予。先生,处士之邑人也。予信其言,且嘉处士之能不乱其命,而其子之能从之也,卒诺之。按状,田之先蜀人也。宋有讳奕者,仕为右正言,从高宗避金人之难,徙家临安。四世孙起居郎昭,再徙会稽。昭生荣,荣生茂义,茂义生忠,始籍山阴,而娶于朱。生处士讳亨,字时泰,别号勿庵。少失怙,奉其母得子道甚。母没,哀毁逾礼,人多称之。其治家尚严肃,而尤以信义服其乡。乡人有争辩者,待处士一言而定。至于憸人悍夫,望见处士于道,皆为之趋避不暇。或者比之王烈焉。平居坐一室,端然终日,如对大賔,则有修敬之扁。富而能贫,服用贬损如小家,谓奢之有害也,则有贫富相因之图。雅好礼,嵗祀先必宿斋戒,而仪物两备。患流俗之渎其先也,则有辟纸钱之説。其治丧斥去浮屠氏法,而一惟儒者。又以繁文末节之不足行也,则有简易丧仪之书。他言行之可书者尤多,不能载。故邑中推数好古而知礼者,必及处士。处士初歳绩学期以表见于世,既不果,则一意治家正俗,欲追古善士而及之。逮其晩节益有高致,作翠拱之楼以居,弹琴赋诗,若无与于世者。常偕里中遗老十人结清闲之会,月为一集,葢有洛社之遗风。云处士元配杨氏,继王氏。子男一人即敬,女二人适吴麟、钱侃。孙男三人,曰阜,曰寅,曰宣。宣为郡庠生。铭曰:有以禆乎世,奚庸推而仕也?有以传于人,奚庸愧乎死也?夷考其行,于今之世而见古之士也。呜呼!若人而今则亾,徒见亭山之下有封若堂也,而采蕺之麓,秦望之峯,翩然白云,泠然清风,彷佛乎防气之之乎其中也。
译啊,陈氏一族,世代都有潜藏的德行;从汴州来到吴地,长久以来才华德行都隐藏不显。僖敏公是当时的名臣,宠幸和俸禄的恩泽,集中到这一家门。小人们得意洋洋,谁不想凭借依附?而君却退然自守,越发谦下。现在有墓志铭,可以考察而不失实,用来使小人惭愧,也用来慰藉诸位孤儿。山阴田处士墓志铭 成化庚寅年六月一日,山阴田处士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第二年在他去世的月份和日子,安葬在邑中亭山祖坟旁边。当初处士病重时,嘱咐儿子敬说:“我一旦死去,只须按照我所编定的丧葬仪式办理。各种葬具宁可简薄,不要厚重;只有刻石记载墓事,是古人不废弃的,你应当设法办好。”到这时,敬派他的外甥吴瓛赶到南京,拿着行状来拜见我,再拜请求我作铭。我因为不了解处士而推辞,但监丞徐先生恳切地向我讲述处士的贤德。徐先生是处士的同乡。我相信他的话,并且赞赏处士能够不乱地安排自己的后事,也赞赏他的儿子能够遵从父亲的遗命,最终答应了这件事。根据行状,田氏的祖先是蜀人。宋代有名叫奕的,任右正言,跟随高宗躲避金人之乱,迁居临安。四世孙起居郎昭,又迁居会稽。昭生荣,荣生茂义,茂义生忠,才开始在山阴入籍,并娶朱氏为妻。生下处士,名亨,字时泰,别号勿庵。处士年少丧父,侍奉母亲,完全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母亲去世后,悲哀过度,超过礼制,人们多称赞他。他治理家庭崇尚严肃,尤其以诚信道义使乡里信服。乡人有争辩,都等处士说一句话来裁定。至于奸邪之人和强悍之徒,在路上望见处士,都来不及不为他让路躲避。有人把他比作王烈。平时他坐在一间屋里,整日端正安坐,好像面对贵宾,因此有“修敬”的匾额。他富有却能过贫寒生活,衣服用物都减省得像小户人家,因为认为奢侈有害,于是画了“贫富相因图”。他一向喜好礼仪,每年祭祀祖先之前必定留宿斋戒,仪式用品一应齐备;担心流俗亵渎祖先,便写有《辟纸钱说》。办理丧事时,摒弃佛教僧人的仪法,一概采用儒家礼制;又认为繁琐的文饰末节不应实行,便写有《简易丧仪书》。其他值得记载的言行还很多,不能全部载录。所以邑中推举那些喜好古道、懂得礼仪的人,一定会提到处士。处士早年努力学习,希望以此显名于世,后来没有实现,便一心治理家庭、端正风俗,希望追随古代贤士而赶上他们。到了晚年,他的志趣更加高雅,建造翠拱楼居住,弹琴作诗,好像与世俗没有关系。他常和乡里十位遗老结成清闲会,每月聚集一次,大概有洛社遗风。处士原配杨氏,继娶王氏。儿子一人,就是敬;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吴麟、钱侃。孙子三人,名阜、寅、宣。宣是郡学学生。铭曰:既然有可以补益世道的作为,何必还要被推举出来做官?既然有可以流传给世人的德行,死去又有什么可惭愧的?详细考察他的行为,可以在今天看到古代士人的风范。唉!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亡故,只能看见亭山之下有一座像厅堂般的坟墓;而在采蕺山脚、秦望山峰之间,飘动的白云、清凉的微风,仿佛他的精气还留存在其中。
正义处士墓志己丑嵗,予举进士不第,识乌伤王允达于国学。予问允达尝所友者,则首以浦江郑仕信对,且曰:“仕信以国子家居,且来矣。”其年冬,予与允达偶出步真珠溪之浒,见有骑而从两仆来者,允达遥指而笑曰:“此非吾所谓郑仕信耶?”趋而迎之,果然。仕信亦止骑从,拂黄埃须眉间,执允达手语道:“上予亦愿见仕信者,见之一如平生欢。”自是予三人者交好甚,诵习暇辄相过从,坐如鼎足然。他日仕信独过予,予迓之门,视其色若有隐忧者,私怪之而难乎问。有顷始起而言曰:“玺之父之弃诸孤,嵗星八周矣。当下窆时,墓石且砻,而求其执笔者不得。吾兄弟私计之,以为寜缓勿茍,恐为吾父羞。兹玺获投分于子,能防情于玺乎?”则应曰:“君之欲铭其先人,意葢在文笔也。”予念束发时即尝读麐溪集,集间他文辞之载,弗暇论,如冲素府君之▯,晏朝请铭;蓝山府君之▯,方承事铭;青田府君之▯,黄文献铭;奉议君贞孝处士,则欧阳文公、宋太史亦皆有铭。頋予何人,而使与于斯,恐不独羞先人,且恐为诸先哲羞。予方苦辞,仕信耳,若无闻而首已至地矣。予曰:“无已,取事状视。”遂出诸袖中,葢允达所制也。予疾读一过曰:“君家家防百余条,先君子动率与之合,可谓贤子弟矣。然在郑氏则常日事也,奚庸书?至饭饥、殡死、娶贫,凡数十事,可谓长者矣。然亦郑氏常事也,又奚庸书?其非常事者,惟曰:正统间有寇难,寇退能修复旧业,完其家者可书;又曰:天顺初火起于家,以家庙吁天而熄,及火复作,庙卒无恙,可书。以二者可书,惜予文笔疎陋,不能昭之阐之也。”若夫郑自冲素以下,世徳焯然,史于国,志于郡,乘于家者甚备,又不假书。虽然,君必欲书之,敢弗书?乃书曰:明故正义处士讳旭,字允初。曰正义者,乡之易名。郑本出荥阳,累迁至浦江之白麐溪,天下所谓义门。者也,曾祖铭,祖得,金华税令,父栋,嫡母张,母姚,处士娶陈生,四男瓖瑡琥玺,一女适国子生戴廷用,男孙七:胄庆▯镐镗錞钺,女孙三,其二适李镔、戴璠,其一尚防,处士卒于天顺甲申三月七日,春秋七十有四,以歳之十二月六日▯其邑松林先茔之右。解元贺君墓志铭始君自吴中来就试京师,其状貎羸然,望之可惊。予扫一室,使治其病,数日病转剧,则为书报其家。其兄慈冀得一见也,不一月疾驰四千里而来,则君已死矣。且死神思愈清,谓予曰:“吾不可以执笔,为我书所以告吾父者。”予诺之,抵夜促书已具,頋其子放、侄收曰:“其善藏之。”顷之翛然而逝。呜呼惜哉!君讳恩,字其荣,姓贺氏。其先蜀人也,后徙于吴。曾祖公宣,大理寺评事;祖宗振,父美之,皆业儒不仕。母曰王氏。自君为童子时,用其父教,力学不少懈。既游郡校,治易得其义而止,未尝曲为之说。下笔平易谨宻,皆可诵也。成化四年举于乡第一,明年例试礼部,以病不果。后凡三试輙屈,然其业益精,名益完。尝入太学,祭酒、司业期待者甚至。与同舎生讲业,皆推让之,以为不可及。家居学者争集其门,终日恳恳不厌指教。去而取科第者凡若干人,遂以易师称吴中。为人喜辩説,是非无所徇于人,人以其中无它也,亦无怨恶之者。至其事父兄孝友,教子弟严而有法,其可称者多矣。君初以兄之子放为子,后得子曰改,女一人,皆防其娶吴氏也。生于正统己未七月十二日,卒于成化癸卯十月三日,年四十五。其兄慈载其柩,将以明年十月三日还▯于吴县胥台乡黄山之先茔。予固与君厚者,不能无一言以相其役也。窃观君之死,公卿大夫虽不识君者皆惜之,其识者尤悲悼之。所以得此于人者,非以君宜有爵位而不及致故邪?然彼徒有之者,而人方幸其死,则人寜得乎名邪?得乎爵位邪?况彼亦终死而同归于尽邪?因书此以慰其父兄子弟之哀,亦以自慰云尔。为之铭曰:抱美玊▯来售,歴长路▯止息,方握手兮劳苦,倐舎予兮谁即,形惨惨兮魂茫茫,藐二稚兮在吾侧,岂乘风而反斾?恋吴山以为宅,嗟死者之纷纷,奚名誉之借借,维好修而有文,宛其人兮如存,才可用兮自致命,在天兮尝闻君,维安此兮无怨,见临絶之云云,窃独怪其不瞑,岂平生乖愿乎?荣亲命无往而不在,安斯圹兮尚永閟乎千载。湖广荆门州知州徐君墓志铭
译正义处士墓志 己丑年,我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在国学认识了乌伤人王允达。我问允达平日所交的朋友,他首先提到浦江人郑仕信,并且说:“仕信在国子监,居家不久就要来了。”那年冬天,我和允达偶然出门,走到真珠溪岸边,看见有个人骑马,身后跟着两个仆人,允达远远指着笑说:“这不是我所说的郑仕信吗?”我们快步迎上去,果然是他。仕信也停下马和随从,拂去眉须间的尘土,握着允达的手说道:“我也早想见仕信这样的人,见到你就像平生相交一样欢喜。”从此我们三人交情很深,诵读学习之余便相互往来,坐在一起如鼎足而立。一天,仕信独自来访,我在门口迎接他,看他的脸色好像有隐忧,心里奇怪,却难以开口询问。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说道:“我父亲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已经过了八年。下葬时,墓石将要磨治,却找不到能够执笔作文的人。我们兄弟私下商量,认为宁可迟一些也不要苟且了事,恐怕使父亲蒙羞。如今我有幸和你交心,你能为我尽情相助吗?”我回答说:“你想为先人作墓志,心意大概是在于文章吧。”我想起少年时就曾读过《麟溪集》,集中的其他文章所载的事情暂且不论,例如冲素府君安葬时,是晏朝请作铭;蓝山府君安葬时,是方承事作铭;青田府君安葬时,是黄文献作铭;奉议君贞孝处士,则欧阳文公、宋太史也都作过铭。顾我是什么人,竟能参与其中?恐怕不只使先人羞惭,还要使各位前贤羞惭。我正在苦苦推辞,仕信却耳朵贴地,像没有听见一样。我说:“既然不能推辞,就把事状拿来让我看看。”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事状,大概是王允达撰写的。我赶快读了一遍,说:“你们郑家的家规有一百多条,先君子平时所做的事大都与它相合,可以说是贤能的子弟了。然而这在郑家只是平日的事情,何必记载?至于赈济饥饿者、殡葬死者、为贫困者娶妻等,共有几十件,可以说是长者的行为了;但这也是郑家的常事,又何必记载?其中不寻常的事情,只有两件:正统年间发生盗寇之乱,盗寇退去后能够修复旧业、保全家产,这可以记载;又说天顺初年家中失火,以家庙向上天祈告而熄灭,后来火势再次燃起,家庙最终没有受损,这也可以记载。只是这两件事值得记载,可惜我的文笔疏陋,不能把它们彰明阐发出来。”至于郑氏从冲素以下,世代德行显著,国史、郡志、家乘记载得很详备,也不需要我再写。即使如此,你一定想要我写,我难道敢不写吗?于是写道:明代故正义处士名旭,字允初。“正义”是乡里给他的改名。郑氏本出荥阳,屡次迁徙,后来迁到浦江白麟溪,就是天下所称的义门。曾祖铭,祖父得,任金华税令;父亲栋,嫡母张氏,生母姚氏。处士娶陈氏,生四个儿子:瓖、瑡、琥、玺;一个女儿嫁给国子生戴廷用。孙子七人:胄、庆、【疑】、镐、镗、錞、钺;孙女三人,其中两个嫁给李镔、戴璠,另一个尚未出嫁。处士在天顺甲申年三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于当年十二月六日安葬在本县松林祖坟的右边。解元贺君墓志铭 当初贺君从吴中来到京师参加考试时,形貌瘦弱,远远看去令人担忧。我腾出一间屋子,让他调养疾病,几天后病情反而加重,便写信通知他的家人。他的兄长慈希望能见他一面,不到一个月便骑快马奔驰四千里赶来,但贺君已经去世了。临死时他的精神反而更加清明,对我说:“我不能亲自执笔,请替我写下我要告诉父亲的话。”我答应了,到夜晚催促他写完,便已写成。他回头看着儿子放和侄子收说:“好好收藏它。”不久便飘然去世。唉,真可惜啊!君名恩,字其荣,姓贺。他的祖先是蜀人,后来迁到吴地。曾祖公宣,任大理寺评事;祖父宗振、父亲美之,都以儒业为生而没有做官。母亲姓王。贺君从童年起,遵循父亲的教导,努力学习,丝毫没有懈怠。进入郡学后,研习《易经》,理解其中义理便停止,不曾曲意为之穿凿解释。他下笔平易而谨密,所作文章都可以诵读。成化四年乡试考第一名,第二年按例参加礼部会试,却因病未能成行。后来总共三次参加会试,都屡屡受挫;然而学业更加精深,声名更加完美。他曾进入太学,祭酒、司业对他的期望十分深厚。他和同舍学生讲论学业,众人都推让于他,认为无人可及。家居时,求学者争相聚集到他门下,他整天诚恳不倦地指教。后来离开他而考取科第的共有若干人,于是吴中把他称为《易经》老师。他为人喜欢辩论说明,是非分明,从不迎合别人;人们认为他内心没有别的企图,也没有怨恨厌恶他的人。至于他侍奉父兄孝顺友爱、教育子弟严格而有法度,值得称道的地方很多。贺君起初以兄长的儿子放为嗣子,后来又生了儿子,名改;有一个女儿,都还年幼,他娶吴氏为妻。贺君生于正统己未年七月十二日,卒于成化癸卯年十月三日,享年四十五岁。他的兄长慈载着灵柩,准备在第二年十月三日运回吴县胥台乡黄山祖坟安葬。我本来和贺君交情深厚,不能不写几句话来帮助完成这件事。我私下观察贺君的死,公卿大夫即使不认识他的,也都为之惋惜;认识他的,更加悲痛哀悼。他能得到人们这样的感情,难道不是因为他本来应该有爵位,却没有来得及获得吗?可是那些徒然拥有爵位的人,人们正庆幸他们早死,那么人难道真能凭声名得到什么吗?凭爵位得到什么吗?何况那些人最终也一样会死,归于消灭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慰藉他的父兄子弟的悲哀,也用来安慰自己。铭曰:怀抱美玉来到这里求售,走过漫长道路才停下;正要握手慰劳你的辛苦,你忽然舍我而去,又将归向谁呢?形体凄惨,魂魄茫然,两个幼儿小小的身影还在我身旁;难道你要乘风返回吗?你眷恋吴山,把那里作为住宅。可叹死者纷纷而去,哪里需要借助那些喧嚣的名誉?你美好自修而且有文才,仿佛那个人还活着;才干本来可以施展,却自行把生命交给了命运。上天曾听见你的心愿,希望你安然居处,不要怨恨。想到你临终所说的话,我私下独自奇怪你为何死不瞑目,难道是平生愿望没有实现吗?光荣亲族的使命无处不在,愿你安居在这座坟墓中,长久封闭到千年之后。湖广荆门州知州徐君墓志铭
徐世家江阴之梧塍。君之曾大父曰均平,有隐徳大父曰本中,尝以人材徴未仕而没。后朝廷追旌其墓,曰义民。父曰景南,疎财尚义,获受官服。其娶孔氏,而君所生母马氏也。君讳泰,字士亨,以避先讳更字大同。防与其兄惟正受父训,学业不少纵。惟正尝一出为中书舎人,而君从乡校贡入太学,文名在六馆间,借甚。既乃应顺天府乡试,时主试则学士刘公俨也,居君首选。人以为宜,或有以私故,独谓所取士非公者,请覆试于上。不可,乃即禁中特试,前列五人文成,皆称所第名,而君尤以富嫌于人,其事益白。于是士论翕然归刘公,至没而得諡文介,亦以此。其后再试礼部,輙中式,有司嫌君,輙弃去。人争惜之。乆而歴政宪台,以能明法律例,有御史之擢,复以嫌不果,竟授黄之罗田令。初至官,谓为政当先足食,否则教未可施,乃数训民务农。凡贫无牛种者,輙给与之,更立义仓以为储蓄之计。已而歳大侵,遂发粟赈民,不足则下劝分之令,且作饘粥以食羸弱不能行者,一时惠及邻邑,所全活不可胜计。先时民多论财嫁娶,君禁之,使必以时。民有其后将絶,以贫故出继他姓者,为赎还其家。富民买田或不纳税,税遗贫户至六百石有竒者,徴迫殆死,为发其▯得免。君居官尤廉,每斥所当得公钱市粟,以备饥歳,其服食百需一取给于家而已。时有「但饮罗田水」之称。于是黄人争欲得君守郡,两司为具疏闻于朝,遂擢知荆门,然非黄人所望也。去任之日,争送之郊,凄然不忍舎。荆门号难治,君治有余力,州几无事。部使者才之。会夷陵有疑狱数年矣,乃檄君往谳,谳之即决,其明敏如此。三年有鸠来巢于防事之梁,人以为善政所致,相与歌之。俄遭孔孺人丧,归再遭父丧,以生不能荣及其亲,为痛与其兄竭力治▯。人怜其孝。服除,荆门父老数。辈诣阙奏,愿复得徐知州疏,下吏部,从之。君在任歴五月,矻矻理▯政,疾作即不可治,卒之日成化十五年十月丙午也,年五十一。君襟度濶达,遇义事敢为,绰有父风,与其兄处相友爱甚笃。家产故厚,能身率族人以俭教子侄,学必勤苦,已而遂有取科第者,实自君啓之。性善吟咏,有生白生诗藁藏于家。生白者,其所自号也。君初娶同邑赵氏,处士时显之女;再娶海虞章氏,国子助教仪之女。男二:曰元谷,曰元菽,出侧室王氏、頋氏。女五,其婿曰华頴、陆节、周祥、熊夏黻、夏玞。至是君之丧归自荆门,卜卒后之三年正月壬申▯于所居东三里许马镇村福昌里之原。其兄惟正以予尝交君前▯,具书以卞户部之状来请铭,为之铭曰:才莫不宜,而止于斯。古亦有言:“止或尼之。”嗟!世之人多以禄仕,仕不以禄君也。尽瘁簿书钱谷,莫匪为民。寜身之诎而民之信,岂徒诎焉?又夺之年。惟此铭文,庻永其传。
译徐氏世代居住在江阴梧塍。君的曾祖父名均平,有隐秘的德行;祖父名本中,曾因人才被征召,却没有做官便去世了。后来朝廷追赠表彰他的墓,称为义民。父亲名景南,疏散财物而崇尚义气,获授官服。他娶孔氏,而君的生母是马氏。君名泰,字士亨,为避祖先名讳改字大同。君和哥哥惟正接受父亲教诲,学业一点也没有放松。惟正曾出任中书舍人,而君从乡校贡入太学,文章声名在六馆之间很高,名声传播甚广。后来参加顺天府乡试,当时主考是学士刘俨,君列为第一。人们认为很合适,但有人因私情,独自声称录取的人不公,请求向皇帝申请复试。皇帝不同意,于是就在禁中专门考试,前五名的文章都写成,众人都称许所录取的名次,而君尤其因声名太盛受到嫉妒,这件事也更加明白。于是士人舆论一致归向刘公,刘公去世后得到“文介”的谥号,也因为这件事。后来君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考中,但有关官员每次都嫉恨他,便把他淘汰,人们争相为他惋惜。过了很久,他历任政务和御史台官职,因为能够明察法律条例,得到提拔为御史,又因嫉妒而未能成行,最终授任黄州罗田县令。刚到任时,他说治理政事应先使百姓吃饱,否则教化还不能施行,于是多次教导百姓务农。凡是贫困而没有耕牛、种子的,就常常发给他们;又设立义仓,作为储蓄的办法。不久遇上大灾荒,便发放粮食赈济百姓;粮食不够,就下令富户分粮救济,并且煮粥给衰弱得不能行走的人吃。一时之间恩惠及于邻近各县,救活的人数也无法计算。此前百姓多因财礼谈论婚嫁,君禁止这种做法,使婚嫁一定按适当的时间办理。有百姓后来将要绝嗣,因为贫穷而把孩子出继给别姓,君便替他们赎回,使其归还本家。富户买了田地却有的不纳税,税粮遗留给贫户,有多达六百石还多的,催征几乎把人逼死;君揭发其中弊病,使他们得以免除。君做官尤其廉洁,常常斥退本来应得的公钱,拿来买粮,以备荒年;自己的衣服、饮食和各种所需,只取给于家中罢了。当时有“只饮罗田水”的称誉。于是黄州人争着希望让君治理本州,两司写好奏疏上报朝廷,于是提拔他担任荆门知州,但这并不是黄州人所希望的。离任那天,百姓争相送到郊外,凄然不忍分离。荆门号称难治,君治理起来却有余力,州中几乎没有事情。部使者认为他很有才干。恰逢夷陵有一桩疑案积年未决,于是发文书命君前往审理,他一审理就作出判决,明察敏捷如此。任职三年,有斑鸠来在官署屋梁上筑巢,人们认为这是善政所致,共同作歌称颂。不久遭逢孔孺人丧事,回乡后又遭逢父亲丧事;他因未能在生前使父母荣耀而悲痛,和哥哥竭力办理安葬。人们都怜悯他的孝行。服丧期满后,荆门父老数人前往宫阙上奏,请求重新得到徐知州,奏疏交给吏部,吏部同意了。君任职五个月,勤勉不懈地治理弊政,疾病发作后便无法医治,去世之日是成化十五年十月丙午,享年五十一岁。君胸襟气度宽宏豁达,遇到合乎道义的事情敢于担当,很有父亲的风范;和哥哥相处,友爱十分深厚。家产原本丰厚,却能亲自率领族人节俭,并以此教育子侄;子弟学习必定勤苦,后来终于有考中科第的人,实在是君启发了他们。君天性喜欢吟咏,有《生白生诗稿》收藏在家中。“生白”是他自取的号。君先娶同县赵氏,是处士时显的女儿;再娶海虞章氏,是国子助教仪的女儿。儿子二人:元谷、元菽,分别是侧室王氏、顾氏所生。女儿五人,她们的女婿是华颖、陆节、周祥、熊夏黻、夏玞。到此时,君的灵柩从荆门运回,选定去世后三年正月壬申日,安葬在居所东面三里多的马镇村福昌里原上。他的哥哥惟正因为我曾与君交往,在安葬前拿着户部卞某所写的行状来请求作铭,我为他作铭说:才干没有不适宜的,却止步于此。古人也说:“有所阻止,有时是因为有人妨碍他。”可叹!世上的人多半以俸禄为目的而做官,君做官却不是为了俸禄。他竭尽心力处理文书、钱粮,没有一件不是为了百姓。宁可使自己屈身,也要使百姓信服,难道只是屈身而已吗?连寿命也被夺去了。只有这篇铭文,或许可以使他的事迹长久流传。
宿田翁生圹志成化丙午,翁年六十有六,曰:“吾老矣,一旦即病不起,何如?盍豫备所以藏吾身者。”于是治棺,棺成,又曰:“盍豫备所以藏吾棺者。”于是治圹,圹成,又曰:“他日子孙必求志吾墓者,其或失之诬乎?”则以书来京师,请于予曰:“吾故韩氏孤童也,昔先祖院判府君遗命,祖妣倪安人,俾为伯父府君后。时既防无知识,赖先母张孺人抚育之如已生,而叔父府君更怜之。稍长,则为择配。以家世业医也,命从从兄梅窗先生学,早夜肄习,亦既勤矣。葢吾之于医,虽不能过人,然于治病未尝不尽吾心,或不可治,虽有厚利,直谢却之,使更他医而已。惟吾性禀介直,与世多忤,故两以医荐皆沮于人,且愚不逆诈,至于囊槖枵然,此皆区区置之不足道也。独念吾母张孺人守节歳乆,尝言于有司,▯恩旌表,以少酬所以抚育吾者。他如修祠堂必谨祀事,以奉先世;置墓田必立条约,以示后人,此则不敢不勉焉者。今而且老,惟上下山水与名人胜士,杯酒啸咏,以韦布终其身焉。吾有子曰金,曩尝侍外舅张御医先生于京师,先生高于医者,得尽传其秘,为知者荐授崇王府良医,而吾晩年卒赖其禄养。比又为吾入粟赈饥,有章服之荣,此固非吾所望,然念其孝,不忍违也。吾娶张氏,能守妇道,不幸先卒,有子四人,长即金,次鋆,次鎏,次鏊,鏊庻出也。女六人,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张氏卒时,以先墓在城西者隘,始卜▯雅宜山凤字号,而虚其右以俟吾。今所治圹,即其地也。吾平生大畧如此,惟托斯文之雅,及吾生存,以一言记之,幸甚。”予与翁别,又数年矣。尝见其年壮气盛时,好面折人过,论事侃侃无所畏忌,及渐老癯然,一医更谨厚静黙可亲。今得其书,其言真率不妄如此,视彼好自夸诩而考其行无一副者,岂不贤甚矣哉!于是志之。韩之先出安阳,为宋魏国忠献王之裔世有显者,至国初,有曰复阳先生,始精于医,传其子曰公望,隐居不仕;曰公茂,公达,并以医事太宗文皇帝,最见宠遇。公达生三子,曰伯济,伯广,伯尚。伯广娶喻氏,生翁,而为伯济后。伯尚实教而成立之,其名襄,字克賛,宿田其别号也。以永乐辛丑十月九日生,圹成于丙午某月某日,明年七月十日志。进士卞君墓志铭今年夏,有传寅之死者,予不之信。或曰:“子何以不信寅之死?”予曰:“寅之淳谨人也,无暴气,无刻行,如是而又当盛年,固无死理。”曰:“无死理,不有死命乎?”居数日,有自南来者曰:“寅之殓矣,殡矣,吾且临其丧矣。”则叹曰:“噫嘻!寅之其果死于命耶?”方谋与诸同年为文祭之,以写其哀,而寅之之兄退之适遣使来京师,持乡进士翟舜民之状,乞予铭墓,且自为书遗予。予既进使者,问寅之之所以病且死故,既乃发其书,考其状而叙之曰:“寅之讳諲,姓卞氏,常之武进人。父曰庭兰,生六子,寅之其次子也。为人兰其清,玉其洁,而衣冠楚楚,眉目如画。出入家庭庠序间,于父兄师友之情最深也。父尝以诬被拘,寅之忧甚,日则躬操饮食进之狱中,僮仆请代其劳,不聴。异母兄谅蚤世,家人少之,谓丧礼宜杀,寅之执益尽。此皆其防时事,为宗党所称道者。既长,益好学,从良师受三礼,探索辨难,专门礼经者不能屈。至为程文,务抑其词,使与理称。成化七年,以邑学生举应天府秋试,主司今杨学士、徐侍讲争竒其文,擢魁。其经八年春,遂中礼部试,廷试复在高等,天子赐之进士出身。故事,进士不即授政,第使从有司观之。寅之得兵部,谨饬如诸生,名益起。部中会有大臣死者,朝命董▯事,南行经齐鲁时,适东方大旱,民饿疫者相枕藉,寅之感焉。行次房村,疾大作,兼程抵家,见其母若兄弟疾少愈。一日,宻召其弟诠译等,谓曰:“为我治棺衾。”皆怪之。翼日竟不起。九年五月五日也,年甫二十九。死之后,发其箧,得奏章一通,言东方事宜,所以区画其荒政水利者甚备,见者益悲其用世之志云。以明年二月十七日▯其先茔。寅之娶徐氏,生一男二女。卞为浙右名族,予尝为寅之志其弟诚之墓,颇着其家世矣,兹故不复载。铭曰:膏其轴,适于陆;折其輹,车则覆。嗟哉!寅之命,何鞠?
家藏集巻六十
译宿田翁生圹志 成化丙午年,老人六十六岁,说:“我老了,万一一病不起,怎么办?何不预先准备好安葬我的东西。”于是他制作棺材。棺材做好后,又说:“何不预先准备好安放棺材的地方。”于是修筑墓圹。墓圹修好后,又说:“将来子孙一定会请人给我写墓志,或许会有失实诬妄吧?”于是写信寄到京师,请我说:“我原本是韩氏家族的孤儿。过去先祖院判府君临终遗命,祖妣倪安人让我承继伯父府君为后。当时我还年幼无知,幸赖先母张孺人像抚养亲生孩子一样抚养我,叔父府君也更加怜爱我。我稍稍长大后,便替我选择配偶。由于家世以医为业,便命我跟随从兄梅窗先生学习;我早晚勤奋研习,也已经很用功了。我对于医术,虽不能超过别人,但治病时从未不尽心尽力;有些病若不能医治,即使有丰厚报酬,我也直接谢绝,让病人另请医生罢了。只是我的性情耿介正直,和世人多有抵触,所以两次因医术被推荐,都被别人阻挠;而且我愚钝,不懂得预防和猜疑欺诈,以至于囊中空空。这些都是小事,我本来不值得把它们放在心上。唯独想到我的母亲张孺人守节多年,曾向官府陈述,承蒙恩典为她旌表,也算稍稍报答她抚养我的恩德。” 至于修建祠堂,必定谨慎办理祭祀,以奉祀祖先;置办墓田,必定订立条约,以示给后人;这些事情,我不敢不努力去做。如今我已老了,只想同山水和名人雅士相伴,以酒相酬,以啸歌吟咏终此布衣一生。我有个儿子名叫金,过去曾在京师侍奉外舅张御医先生。先生在医术上造诣很高,金得以把他的医术秘传全部学到,后来被有见识的人推荐,授任崇王府良医,我晚年终于依靠他的俸禄供养。近来他又替我纳粟赈济饥民,获得穿章服的荣耀。这本来不是我所期望的,但想到这是他的孝心,也不忍违背他。我娶张氏,她能遵守妇道,不幸早逝。我们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金,次子鋆,次子鎏,次子鏊,鏊是庶出。女儿六人,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张氏去世时,因为先祖墓在城西的地方狭窄,才选定雅宜山凤字号地安葬她,并在右边空出一处等候我。如今修筑的墓圹,就是那里。我一生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只希望借助您文章的雅致,在我活着时替我记下几句话,那就十分幸运了。”我与老人分别后,又过了几年。曾见他年轻气盛时,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谈论事情侃侃而谈,毫无畏惧忌讳;等到渐渐老去,变得瘦弱,成了一名更加谨慎厚道、沉静少言而令人亲近的医生。如今读到他的信,言语竟如此真率不虚妄;与那些喜欢自我夸耀、考察其行为却没有一件相称的人相比,难道不是贤明得多吗!于是我为他写下墓志。韩氏的先祖出自安阳,是宋魏国忠献王的后裔,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到国初,有一位复阳先生,开始精通医术;他传给儿子公望,公望隐居不仕;又有公茂、公达,都因医术侍奉太宗文皇帝,最受宠遇。公达生三子,名伯济、伯广、伯尚。伯广娶喻氏,生下老人,而老人承继伯济为后。伯尚实际教养并成就了他。他名襄,字克賛,宿田是他的别号。生于永乐辛丑十月九日,墓圹于丙午某月某日建成,次年七月十日写成墓志。进士卞君墓志铭 今年夏天,有人传说寅之去世了,我不相信。有人说:“您为什么不相信寅之死了?”我说:“寅之是个淳厚谨慎的人,没有暴躁的性情,没有刻薄的行为;这样的人又正当壮年,本来没有死去的道理。”那人说:“没有死去的道理,难道就没有命中注定的死期吗?”过了几天,有个从南方来的人说:“寅之已经入殓、停柩了,我还要去吊丧。”我于是叹道:“唉!寅之果然是死于命运吗?”正准备和同年们写文章祭奠他,以抒发哀痛,寅之的兄长退之恰好派使者来到京师,带着同乡进士翟舜民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寅之写墓志,并亲自写信赠给我。我接待使者后,询问寅之患病而死的缘故,然后打开他的信,考察行状,写道:“寅之名諲,姓卞,是常州武进人。父亲名庭兰,共有六个儿子,寅之是次子。他为人如兰花般清雅,如美玉般洁净,衣冠整齐,眉目如画。他出入家庭、学校之间,对父亲、兄长、老师、朋友的感情最为深厚。父亲曾因被诬陷而被拘捕,寅之忧虑万分,白天亲自拿着饮食送到狱中,僮仆请求替他劳作,他不答应。同母异母的兄长谅早逝,家人轻视此事,认为丧礼应当从简,寅之却坚持把礼数做到极尽。” 这些都是他年幼时的事情,为宗族亲党所称道。他长大以后,更加喜爱学习,跟随良师学习三礼,探究疑难、辨析问答,即使专门研究礼经的人也不能使他屈服。至于写程文,他务求压抑辞藻,使文章同义理相称。成化七年,他以县学生身份参加应天府秋试,主考杨学士、徐侍讲都争相称奇他的文章,选为第一。其后第八年春天,他考中礼部试,廷试又列在高等,天子赐予进士出身。按照旧例,进士不能立即授予政职,只让他们跟随有关官署观政。寅之分到兵部,仍像诸生一样谨慎整饬,声名更加显著。兵部中恰逢一位大臣去世,朝廷命他主管安葬事宜。他南行经过齐鲁时,恰逢东方大旱,饥民和染病者接连倒毙,寅之对此十分感触。行进到房村时,疾病突然加重,他兼程赶回家中,见母亲和兄弟的病稍有好转。有一天,他秘密召来弟弟诠译等人,对他们说:“替我准备棺材和殓衣。”众人都觉得奇怪。第二天他竟然不起床去世了。这是成化九年五月五日,年仅二十九岁。死后打开他的箱子,发现一篇奏章,论述东方的事务,规划赈荒和水利的内容十分完备,见到的人更加为他有志于经世而未能施展感到悲痛。次年二月十七日,安葬在祖先墓地。寅之娶徐氏,生有一子二女。卞氏是浙右的名门,我曾经为寅之撰写过他的弟弟诚之的墓志,对他的家世颇有记载,所以这里不再重复。铭文说:给车轴涂上油,车子驶向陆地;车辐折断,车便翻覆。可叹啊!寅之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困厄?《家藏集》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一明 呉寛 撰墓志铭一十首 夀藏铭一首前朝列大夫国子祭酒陈公墓志铭》今上之五年,擢国子祭酒邢公为礼部侍郎,而以翰林侍读学士陈公代之。公上疏辞,不获,则就軄。一时僚属生徒,皆自以为得人。公为人师,庄重简黙,于教条重改更,特持成防御人度,使可守而已。至簿书钱谷之事,一付主者,务揽大纲,不琐琐问出入,曰:“吾职不在是也。”故事,国子师生月给钱若干,为饮食费,然以事去不及给者,则贮为公钱,用之。盖更数祭酒皆然,至邢公继之,颇以法绳人,人始有怨言。及既擢去,或欲诬其以公钱入已者,且及公。公置之,殊不以为意,事遂上闻。诏大臣杂治,邢公对簿力辨,公叹曰:“吾官至国子师,尊严矣,安能对刀笔吏,掉口舌乎?”不吐一词竟服。时适有从中醖酿之者,狱词上,备皆坐除名。于是诸生数百人诣阙上章,为公诉诬枉,不报。士论寃之。其有志世道者,则以朝廷一旦辱二大臣,去之如反覆手,又为国体惜之也。公既免官家居,言笑如昨日,将治装南还,不幸而疾作矣,遂以七年九月乙酉卒于崇文街里第,年五十七。夫人钱氏防柩归葬呉县伏龙山之先茔,实九年二月壬申也。公讳鉴,字缉熈,世本嘉兴商氏,元季之乱,曾大父宾避地长洲之周庄,冒氏。陈大父讳某,父讳润,赠翰林编修。公生方幼稚,编修君谪戍盖州,道京师,遗公故人范叔瓉家。稍长,去从王太卿,一居为老氏学,非其志也。然公少有髙资,窃好儒家言,能通其説,下笔为文章,辄有竒气。他日以事如浙东,市书盈箧而归,昼夜诵习,卒弃其学而归于儒,以其余力治进士业。正统九年中顺天府乡试第二人,明年礼部中乙牓,不就,入国子为李忠文公弟子,文名益起,忠文竒之。十三年中防试十八人,廷试擢第一甲第二人,授翰林编修。景泰元年代祀北镇医巫闾山,还充经筵讲官。七年迁修撰。英宗复位,奉使朝鲜。天顺四年同考试礼。部明,年预修《大明一统志》,寻选充东宫讲官。六年,主顺天府乡试。丁母太孺人沈氏忧,服除,迁侍读。修《英宗实録》成,进侍读学士。成化四年,主应天府乡试。明年,奉诏教庶吉士翰林。未几,国子之命下矣。公为人,容貌岸然,望之若不可亲。及就而聆其言论,蔼如也。人有善,喜为之称道;其不善者,亦疾之如仇。故卒以此得祸,少罹患难,家室荡然,能以孱弱自树立。及登第得官,而编修君没戍所久矣。间因东使代祀,便道函其父骨归,而逆母太孺人养之于官。既而得防,赐归葬其父于乡,母子同入里门,卒完其家室而加光大之。人以为难。公事太孺人孝而尽礼。太孺人卒,居丧三年,不食肉,不内处,不酬应文事。时朝廷方修实録,严有诏起公,公上章求终制,不允。章再上,恳求允之。平居无声色之好,好止藏书并古书画器物而已。朝鲜尝因公来使,以妓女侍公,诗却之。夷人敬叹,至版刻其投赠诸诗行于国中。其为文,才赡而气完。所着号《方庵集》,凡若干巻。善笔札,至临模古人真迹,殆不可辨。配钱氏,封孺人,贤而有内助功。公无子,子弟之子涞先卒。三女,长适汤璧,次适范轮,次许适丘某而夭。孙男一人,曰柢。公之葬,苏守鄱阳丘侯时雍实经纪之,而墓铭顾未之刻,寛则有罪焉。盖寛少游于公之门,公不以其不肖,每与进之。今幸窃科第入翰林,而公既不见,则闻公之葬,独无一言以下慰于九泉乎?为之铭曰:得丧纠纷有万其状,自我得之,或以人丧。我力可为人,不可知终焉面目。求无腼而公,则其人进退甚适。公议未亡,则我借借此寃,可置彼惜孔多。归全一丘,其如公何?先考封儒林郎翰林院修撰府君墓志。府君讳融,字孟融,姓呉氏,苏之长洲东呉上乡人。自髙曾以来,代有隐徳。父曰夀宗,尤以淳笃称。生值元季,逮国初,能晦匿自全。娶同邑韩氏,年五十始生府君,时洪武已夘二月甲寅也。府君幼则端确,兼多智识,如钜人。性至孝,父尝有疾,以童子徒步入西山汲涧泉煑药以进。稍长即善治生。父曰:“吾晚得子,而子能自立如此,固先世之徳之致也。”喜而特祀告之。府君既孤,年甫十四,自顾无他兄弟,卓然以门户自任。当是时,所居城东遭世多故,隣之死徙者殆尽,既荒落不可居,乃徙今集祥里,依从母之夫顾执中氏。顾方以赀雄里中,久而家渐衰,执中且病,呼府君告曰:“吾视诸子,鲜克承家者,吾即死,惟是舍宇勿为他人有也。”府君泣而诺之。及执中没,府君厚与之直,而仍居其子,不使他适,迄今盖五十余年。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十一 明代吴宽撰 墓志铭十首,寿藏铭一首 前朝列大夫国子祭酒陈公墓志铭 今上在位第五年,提拔国子祭酒邢公为礼部侍郎,便让翰林侍读学士陈公代任国子祭酒。陈公上疏辞让,没有获准,于是就职。一时间,同僚和学生都自以为得到了合适的人选。陈公作为人师,庄重简默,对于教学条文重在沿袭,不轻易改动,特别坚持既有的规章,使之可以遵守而已。至于簿书钱粮之事,全交给主管官员办理,只掌握大纲,不琐碎追问出入,说:“我的职务不在这里。”按照旧例,国子监师生每月领取若干钱作为饮食费用;但因事情耽搁而来不及发放的,就积存为公钱,留作使用。此前几任祭酒都是这样,直到邢公继任,常常按照法令约束人,众人才开始有怨言。等到邢公被提拔离任,有人想诬陷他把公钱据为己有,也牵连到陈公。陈公置之不理,完全不放在心上,事情于是上报朝廷。诏令大臣会同审理,邢公当庭极力申辩,陈公叹道:“我的官做到国子监师,已经很尊严了,怎么能同刀笔小吏对簿,逞口舌之能呢?”他始终一言不发,最终服罪。当时恰好有人在暗中酝酿构陷,判词上报后,涉案者全都被革除名籍。于是几百名学生到宫阙前上奏章,为陈公申诉诬陷冤枉,却没有得到答复。士大夫舆论都为他感到冤屈。那些有志于世道的人,更认为朝廷一旦使两位大臣受辱,就像反掌一样将他们罢黜,因而又为国体感到惋惜。陈公免官后居家,谈笑仍如昨日,正准备收拾行装南归,不幸疾病发作,于成化七年九月乙酉日卒于崇文街里的住宅,享年五十七岁。夫人钱氏护送灵柩回去,葬在吴县伏龙山的祖坟,日期是成化九年二月壬申日。陈公名鉴,字缉熈,祖籍本为嘉兴商氏。元末战乱时,曾祖父宾逃到长洲周庄,冒用陈姓。祖父名某,父亲名润,曾获赠翰林编修。陈公年幼时,编修公被谪戍盖州,路过京师,便把陈公托付给故友范叔瓉家。稍长后,离开范家跟随王太卿,住了一段时间学习老氏之学,但这不是他的志向。然而陈公年少时天资很高,私下喜爱儒家学说,能够通晓其中道理,写文章时常常显露奇特的气势。后来因事前往浙东,买了满箱书回来,日夜诵读学习,终于放弃原来的学业归于儒学,并用余力攻读进士业。正统九年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名,次年考中礼部乙榜,却没有就任,进入国子监做李忠文公的弟子,文章声名更加显著,忠文公也认为他非同寻常。正统十三年会试中式,为十八人之一,廷试选为第一甲第二名,授翰林编修。景泰元年,代替朝廷祭祀北镇医巫闾山,回来后充任经筵讲官。景泰七年,升任修撰。英宗复位后,奉命出使朝鲜。天顺四年,任会试同考官。礼部事务办完后,参与编修《大明一统志》,不久选任东宫讲官。天顺六年,主持顺天府乡试。母亲太孺人沈氏去世,服丧期满后,升任侍读。编修《英宗实录》完成,晋升侍读学士。成化四年,主持应天府乡试。次年奉诏教导翰林院庶吉士。不久,任国子监祭酒的诏命下达。陈公为人,容貌庄严,远望仿佛不可亲近;等到接近他、听他说话,却觉得和蔼可亲。别人有善行,他喜欢替人称道;别人有不善之处,他也像对仇敌一样痛恨。因此最终因这件事遭祸。他年轻时屡遭患难,家业荡然无存,却能凭借柔弱之身自立。等到登第做官时,编修公已经在戍所去世很久了。后来他出使东方代行祭祀,顺路把父亲的遗骨装入函中带回,又在任所迎养母亲太孺人。随后得到诏令,获准把父亲归葬故乡,母子一同回到乡里,终于使他的家庭得以完整并更加显赫,人人都认为这很不容易。陈公侍奉太孺人孝顺而礼数周全。太孺人去世后,他守丧三年,不吃肉,不在内室居住,不以文章事务同人交往。当时朝廷正在修撰实录,严令诏召陈公起复,陈公上奏请求守满丧制,没有获准。他再次上奏,恳切请求,朝廷才答应了。平日生活没有声色之好,只喜欢收藏书籍以及古书画和器物而已。朝鲜曾因陈公出使而派妓女侍奉他,他作诗拒绝了。当地人敬佩叹服,甚至把他所作的赠答诗刻版,在国内流传。他写文章,才华丰富而气势完足。著作号为《方庵集》,共若干卷。他擅长书法,临摹古人的真迹,几乎难以辨认真伪。配偶钱氏,封为孺人,贤惠而有内助之功。陈公没有儿子,过继的子弟涞先去世。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汤璧,次女嫁给范轮,幼女许嫁丘某但早夭。孙子一人,名叫柢。陈公安葬时,苏州知府鄱阳侯丘时雍实际负责办理,而墓铭至今没有刻成,这是吴宽的罪过。吴宽年轻时曾在陈公门下游学,陈公不因我不才而嫌弃我,常常提携我。如今幸而侥幸取得科第进入翰林,而陈公已经看不到了;听说陈公安葬,难道能独自不写一句话来慰藉九泉之下吗?于是作铭说:得失纠葛,形态有万种;从我这里得到的,有时也因别人而丧失。我有力量帮助别人,却无法知道最终会以什么面目相对。若求做到无愧而公正,那么这个人的进退就很合宜。只要公众的议论尚未消亡,我就借此申诉这份冤屈;可惜那值得惋惜的事情实在太多。归葬于完整的一丘之地,这对陈公又能如何呢?先考封儒林郎、翰林院修撰府君墓志。府君名融,字孟融,姓吴,是苏州长洲东吴上乡人。自高祖、曾祖以来,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父亲名寿宗,尤其以淳厚笃实著称。府君出生时正值元朝末年,到国初,父亲能够隐藏避祸以保全自己。父亲娶同县韩氏,五十岁才生下府君,当时是洪武己卯二月甲寅日。府君幼年端正严谨,又很有智慧见识,像成年人一样。他性情极其孝顺,父亲曾经生病,他还是孩子,便徒步进入西山汲取山涧泉水,煎药送给父亲服用。稍长后便擅长经营生计。父亲说:“我晚年才得到这个儿子,而你竟能这样自立,本来就是先世积德所致。”高兴之下特意祭祀祖先,将此事告知神明。府君成为孤儿时,刚十四岁,想到自己没有其他兄弟,便毅然把振兴门户的责任担在身上。当时所居的城东屡遭变故,邻居中死亡、迁徙的人几乎尽了,那里已经荒废破败,无法居住,于是迁到现在的集祥里,依靠从母的丈夫顾执中氏。顾氏当时凭财产称雄乡里,久而久之家道渐渐衰落,执中又病重,便叫府君来告诉他说:“我看几个儿子,很少有能承继家业的。我死以后,只有这所房屋不要让它落入别人之手。”府君哭泣着答应了。顾执中去世后,府君给了他的儿子丰厚的房价,却仍让他住在原处,不使他迁往别处,至今大概已经五十多年了。
府君既以勤俭谨畏拓其家以大,而城东旧业然未尝一日敢忘而不经理之。晚嵗益种树结屋,为终老之图,因自号东庄翁。及孤寛忝科第入翰林为修撰,获以其官封府君阶儒林郎。然不幸命下,则既遘病矣。卒以成化乙未八月戊子,年七十有七。娶居氏,继张氏,继王氏,皆封安人。子男三:曰宗,曰寛,曰宣。女四,适沈鏸,周谔,沈绶,王节,周氏女先卒。孙男四:曰奎,曰奫,曰奕,曰福。孙女二,长适夏靖,先卒;次许适徐美中。曾孙男一:曰俊章。女一,以卒之年十二月甲申葬于呉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之先茔。初,寛居京师,闻府君病,凡再上章,始赐归省,未至家之七日而凶问至。寛哀号悲恨,痛彻心骨,声容如存,闻见无及。日月有时,敢次叙平生大畧,刻石纳之幽堂。若夫府君之徳,所以积于躬,见于事,庇于子孙,推及于亲戚乡防者,当求诸名笔表于墓道。寛悲哀昬愦,不能悉书也。呜呼痛哉!孤寛谨志。奉议大夫宗人府经歴厐君墓志铭。宗人府所设官有令有正,皆极品,然未尝授其人,常以驸马都尉一人之尊贵者署其事。其属有经歴,亦必有清望之士乃授,盖慎之也。厐君朝仪以沔阳守满考,特擢为之。君静厚人也,言动不躁,且负才具足以有为。始至府中,覩廨宇倾圯,葺之如新,人莫知其费之所出。顾所掌自皇族谱牒册籍之外,更无所事。又府署深逺,终日寂然如山林间,吏卒阖户昼寝,而君益闲散无以施其才。嵗余病作,竟卒,实成化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若干。君讳珵,字朝仪,其先山西大同人,曾祖福忠谪戍北平,又徙太仓,故今为太仓人。祖景仁,考仲礼。仲礼娶某氏,生君。始遣君入卫学为儒生,君能自奋励,以天顺某年遂登应天府乡试。既而试礼部,辄不中。始仕为沔阳,沔阳大州,号难治,恶少年往往白昼肆剽掠,莫敢何问。君始至,擒其首恶者一二,治之余皆敛迹。属县景陵有巨奸相聚,阴持吏短长,起减词讼,其党有一太嵗、十虎、三彪之号,亦皆就擒死狱中。他日盗聚竹林湾,势张甚,捕者皆空还。君出其不意,以小舟直抵其巢穴,盗相顾惊曰:“太守来矣!”遂奔散,获二十余人,寘之法。州境遂宁,巡抚都御史刘公敷特旌其功以励众。州既称治,君乃料户口以均徭役,作沟渠以备旱涝,行之悉有法,至今人思之。盖君为州如此,可不谓负才具足以有为者耶?君娶陆氏,子男一人皑,女三人,孙男一人皑。将扶榇南还,卜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太仓殷冈门外。以予尝知君,奉王翰林济之之状,谒拜乞铭。予以知君晚,为辞而皑不舍也。铭曰:位则不卑,才无所施,尚有遗爱,与沔水东驰。嗟君子兮,藏于斯。瓯宁童府君墓志铭童为闽世家,其先盖出晋车骑将军牧之,至唐有避乱由广陵来者,始居瓯宁之西□乡,遂称西□童氏。在宋曰蜚卿,朱文公门人也,著述甚富。自是子孙以儒业相承,而族益大。元末曰瑛者,率乡兵拒伪汉陈氏,入国朝论功授官。瑛生文贞,文贞生衡。衡娶杨文敏公女弟,生府君。少则醇良,既长寡言慎行,与物无忤。事父祖与继母呉尽孝,父没事叔父而孝不替。至与兄弟及诸子处,友爱慈厚,家庭间盎然也。童既大族,君待其族人,凡亲疎贤愚,一以恩意。其居乡谦谨,人皆爱重之。或有忿争,以一言谕之,辄服。嵗饥出粟赈贷,不责其必偿。其后朝廷令有司行劝分之令,君首奉诏,始授承事郎,非君所望也。君少好学,而舅氏又贵显于朝,力足以荐人。君时虽尚少,然不肯依附以取仕宦。教其子宜以科第出,用子钦竟登乡贡,而君则不及见矣。既七年,钦赴试礼部,始持其友滕行人祐之状来乞铭,且出其家乘一编相示,则自唐宋以来至于国朝名人之文词皆在。予愧乎其请也,顾钦之意恳恳,乃为书其事行之槩,畀之刻于墓上。君讳诩,字士敏,号恬斋,以永乐丙申十月二十五日生,成化辛丑四月二日卒,享年六十。娶呉氏,先十二年卒。子男六人,曰俞,曰钦,曰佐,曰中,曰康,曰钺。女五人,长适朱燫,次适朱爟,皆文公十世孙,次适建宁左衞指挥张渊,次适江楫。孙男十人,曰辅,曰輗,曰轨,曰辙,曰轼,曰輖,曰晏,曰诚,曰防。女九人。以卒之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葬于其乡泰山之原,而铭之则丁未之三月十二日也。铭曰:闽有名族,初则以儒视其箧中,穰穰遗书,问孰保兹?惟士敏甫其在里居,亦不怍俯视其后人,振振何多况也?有人已掇乡科,有施必报,尚在他日,藏兹山丘,其固其宻。鸿胪寺主簿何君墓志铭
译府君凭借勤俭、谨慎、畏惧法度来扩大家业,使之兴盛;但城东的旧产业,他也从未有一天敢忘记、不去经营。晚年更加种树建屋,谋划终老之所,于是自号东庄翁。等到孤儿吴宽侥幸取得科第,进入翰林任修撰,才得以凭官职封府君为儒林郎。然而不幸诏命下来时,府君已经患病了。他最终于成化乙未八月戊子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娶居氏,继娶张氏,又继娶王氏,都封为安人。儿子三人:宗、宽、宣。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沈鏸、周谔、沈绶、王节,周氏之女先去世。孙子四人:奎、奫、奕、福。孙女二人,长孙女嫁夏靖,先去世;次孙女许嫁徐美中。曾孙一人,名俊章;曾孙女一人。府君于去世当年十二月甲申日,安葬在吴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的祖坟。起初,吴宽居住京师,听说府君病重,先后两次上奏,才获准回乡探视;尚未到家七天,凶信便传来了。吴宽哀号悲痛,怨恨交集,痛彻心骨,仿佛父亲的声音容貌仍在眼前,却来不及相见。时日有限,我谨依次叙述府君一生的大概,刻在石上,放入墓室。至于府君自身积累的德行、在事情中表现出的品德、庇护子孙并推及亲戚乡里的恩泽,应当另请名家写在墓道上表彰。我悲哀昏乱,不能把这些全部写下。唉,太痛苦了!孤儿吴宽谨记。奉议大夫、宗人府经历厐君墓志铭。宗人府设置的官职有令、有正,都是极品官职,但从未实际授予这些人,通常由一位身份尊贵的驸马都尉署理其事。宗人府属官有经历,也一定要有清望之士才授任,看来是对此慎重。厐君朝仪任沔阳知府期满考核后,特意被提拔为经历。厐君是个沉静厚重的人,说话行动不急躁,而且才干足以有所作为。他刚到宗人府时,看到官署房屋倾颓破败,便把它修葺得像新的一样,别人都不知道费用从哪里来的。只是他所掌管的,除皇族谱牒册籍之外别无事务;宗人府署又地处深远,终日寂静如山林,吏卒关门白天睡觉,而厐君更加闲散,无法施展才能。过了一年多疾病发作,最终去世,是成化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若干岁。厐君名珵,字朝仪,祖先是山西大同人。曾祖福忠被谪戍北平,后来又迁到太仓,所以如今是太仓人。祖父景仁,父亲仲礼。仲礼娶某氏,生下厐君。起初父亲送他进入卫学做儒生,他能够自己奋发努力,于天顺某年终于考中应天府乡试。后来参加礼部试,却总是不中。起初出仕任沔阳知府。沔阳是大州,号称难治,恶少往往白天肆意抢掠,没有人敢过问。厐君刚到任,便擒获一两个首恶,其余人都收敛行迹。属县景陵有一群大奸聚集,暗中控制官吏,制造和操纵诉讼,他们的党羽有“一太岁、十虎、三彪”的称号,也都被擒获,死在狱中。后来盗贼聚集在竹林湾,声势非常嚣张,捕盗的人都空手而回。厐君出其不意,乘小船直抵他们的巢穴,盗贼相互看着惊呼:“太守来了!”于是四散奔逃,捕获二十多人,依法处置。州境于是安宁,巡抚都御史刘公敷特意表彰他的功绩,以激励众人。沔阳既然被称为治理有方,厐君便清查户口以均衡徭役,开挖沟渠以防备旱涝,施行起来都有法度,直到今天百姓还在思念他。他治理州郡竟能做到这样,难道不能说他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吗?厐君娶陆氏,生一子名皑,三个女儿;孙子一人,也名皑。将要扶柩南归,选定在去世次年某月某日,葬于太仓殷冈门外。因为我曾经认识厐君,便奉王翰林济之所写的行状,请求为他作铭。我与厐君相识较晚,本想推辞,但皑不肯放弃请求。铭文说:官位并不卑下,才能却没有得到施展;但还留下了恩爱,随着沔水向东流驰。可叹啊君子,安葬在这里。瓯宁童府君墓志铭 童氏是闽地的世家大族,其先祖大概出自晋代车骑将军牧之。到唐代,有人因避乱从广陵来到这里,开始居住在瓯宁的西□乡,于是称为西□童氏。宋代有蜚卿,是朱文公的门人,著述非常丰富。从此子孙以儒业相承,宗族日益壮大。元末有个名瑛的人,率领乡兵抵抗伪汉陈氏,进入国朝后论功授官。瑛生文贞,文贞生衡。衡娶杨文敏公的妹妹,生下府君。府君年少时淳厚善良,长大后少言谨慎,行为小心,同人相处没有抵触。侍奉父亲、祖父和继母吴氏都很孝顺;父亲去世后侍奉叔父,孝心也没有改变。至于同兄弟以及各个子女相处,友爱慈厚,家庭中充满和睦气氛。童氏既是大族,府君对待族人,无论亲疏、贤愚,一概以恩意相待。他居住乡里时谦逊谨慎,人人都爱护敬重他。有人发生争执,他只用一句话开导,对方就立即服从。年成饥荒时,他拿出粮食赈济借贷,不要求一定偿还。后来朝廷命有关官府实行劝人分粮赈济的法令,府君首先奉行诏令,才授任承事郎,这并不是他的愿望。府君年轻时喜欢学习,而舅氏又在朝廷显贵,有能力推荐别人。府君当时虽然年少,却不肯依附舅氏来求取仕宦。他教育儿子应当通过科举出仕,儿子钦最终考中乡贡,而府君却没能等到看见这一天。过了七年,童钦赴礼部考试,才带着友人滕行人祐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并拿出一册家谱给我看,其中从唐宋以来直到国朝名人的文章全都收录在内。我对他的请求感到惭愧,但童钦的心意十分恳切,于是写下府君事迹的大概,交给他刻在墓上。府君名诩,字士敏,号恬斋,生于永乐丙申十月二十五日,卒于成化辛丑四月二日,享年六十岁。娶吴氏,比府君早十二年去世。儿子六人:俞、钦、佐、中、康、钺。女儿五人,长女嫁朱燫,次女嫁朱爟,二人都是文公十世孙;次女嫁建宁左卫指挥张渊,次女嫁江楫。孙子十人:辅、輗、轨、辙、轼、輖、晏、诚、防。孙女九人。府君于去世当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葬在本乡泰山原,写成墓铭则是在丁未年三月十二日。铭文说:闽地有一个名门大族,起初从他们箱中收藏的书籍,便可看出他们以儒业传家;箱中遗书满满当当,问谁能守护这些遗产?只有士敏老人身居乡里,也不惭愧地俯视自己的后人,而且后代如此众多、如此兴盛。如今已经有人考中乡试,若有施予必有回报,还要等待将来;把这些藏在山丘之中,使它牢固而严密地保存下去。鸿胪寺主簿何君墓志铭
鸿胪寺主簿何君,去其家十年,以例乞归省,既得,防行至半道,闻母孙氏丧,哀痛不食者累日,及抵家而疾作,竟卒,成化二十年十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七。其子椲自太学亟归,将以明年十一月十三日葬君于泰兴县永丰之原,谒予请铭,予辞焉,其请益至,盖既久,始克为之。君讳嵩,字与瞻,姓何氏,世为泰兴人。其先有讳某者,以好义闻乡里。君之髙祖也,曾祖彦清,祖伯舟,父頔。頔娶吕氏,生君兄弟三人,君最幼。以父命为伯父颢子,为人美风仪而绩文学,道汲汲如不及,初不欲仕,日之田间课农勤苦甚,粟辄倍收,然农事暇未尝废学也。尝至京师,髙文懿公以乡里故与语竒之,文懿时在馆阁,欲荐君可用,力辞乃已。既归愈益敦行,时都御史王公竑巡抚淮扬,今南京兵部尚书王公恕为扬守,二公世所谓伟人,相与论郡内士必及君,他日兵部行县,遂造君之庐,其见敬礼如此。后君以事再入京师,竟用知者荐授鸿胪寺序班,秩满陞主簿,居官黙黙,非所乐也。君性孝友,事所后父若母,一如所生,二兄相继没,以痛哭故致疾。其学务博览,尤熟于史,上下数千载事,能记忆不遗,若佛老之教,非特不信,亦不一窥其説也。然君平生惟不为竒絶可骇之行,故其名誉不出于乡,而予亦不知君,及观当世二三名臣所以待君者,则其为人可知也。且状为进士储君巏作,储固其乡人也,知君尤详,予特节而书之。君娶张氏,子男三人,曰杰,曰椲,椲乡贡进士,曰楫,楫后兄岳先七月卒,曰楷出妾杨氏,女二人,李贵宗,刘时,其壻也,孙男一,女二。铭曰:仕而食焉,已升诸朝,没而殡焉,不在于郊。嗟哉!何君名永昭。韩府仪宾曹公墓铭维太祖髙皇帝有子曰韩宪王,王有子曰襄陵庄穆王,王有女曰清涧县主。主长而甚贤,王竒爱之,为择佳配。公时年十六,以从母之夫陈公杰为平凉守,自呉中往视之。他日王适见公,察其可妻也,使人言于陈。其夫妇重违王意,卒诺之。已而资遣之入京,诰授仪宾,阶亚中大夫,仍赐章服鞍马而归。乡人以为荣。公讳珙,字仲璜,姓曹氏,世家苏之呉县。为人俊伟豪爽,无龌龊态,人多乐与之交。然或不当其意,虽显要者亦蔑视之,好面斥人过,尤能分辨曲直,言出人亦无不服者。身虽处富贵,未尝一日忘其故土,见呉人与语,辄流涕而所以接遇之必厚。以父母早世,尝迎其兄玚事之甚谨,兄没抚其遗孤若已子然。其平生盖如此。以成化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卒,享年五十有七。子男四人,长铭,为县主出,以军功授官服;次钺,次锜,次铨。女三人,长适平凉衞千户张英,余未行。孙男二人,长澄,郡庠生;次澜。女四人。于是铭来告哀,朝廷为遣官肠祭,将以卒之。又明年甲辰十一月壬寅日,葬于平凉县由延里之原。以予其郡人也,奉御医周原已之状,泣拜请铭。铭曰:孰谓呉产而为韩人?迨其中身,生子长孙,坐上雄豪,洒然襟度,维不骄盈,足以铭墓。亡弟原辉墓志铭呜呼!原辉果弃我而逝耶?悲夫!初,原辉病少愈,欲来京师视予,或止之,不顾曰:"吾必一视吾兄。"竟来,予见之,惊喜甚,然窃忧焉。留四月,还,相与痛哭而别。至家,仅五月而病剧,遂不可救。盖昔者不逺数千里而来,其与我诀别也,悲夫!原辉讳宣,姓呉氏,世家长洲,为先修撰府君之季子,而吾之母弟也。年十三,母张安人不幸下世,一旦能自谨▯居家塾,依予以学,凡嬉游博奕之事,皆无所好也。稍长,每早作之城东,经理旧业,种树成列,凿池环之,更筑屋田间,为农隐计,题其旁室曰"拙脩",因号拙脩居士,而时举杯歌晋唐人田园诗以自乐。尝曰:"吾有忧虑,惟入园林,临水石,不知其脱然以去也。"性孝友,能顺适父兄意。先府君尝馆亲党之无依者数人,至原辉馆之不替;而长女兄寡居无子,则迎养于家。其仲早丧,生女才数月,亟取鞠之,如已出一男,曰遂,尚幼,更抚教之至于长而成立,其心之厚如此。平生奉已,食不求丰,衣不求华,惟取足而已,尤不自爱,往往亲为劳苦之事。与人处平和谦抑,尊俎间相与劝酬,饮辄尽醉,醉则黙然不乱,故人皆爱而亲之。其娶沈氏,先卒,有子一人曰奕,出侧室顾氏,女一人适徐美中。其生正统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卒成化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日,年止四十八,以是年十二月十三日葬于呉县太平乡花园山先茔之次。予尝与原辉约他日归老必于东城,而原辉亦曰:"吾当益经理其地,与吾兄乐也。"悲夫!今尚何望哉?葬既有日,吾何忍铭?然亦不忍终无铭以暴白吾弟之为人也。铭曰:父兮,母兮,子于是依兮,尚俟其后兮,吾与子同归兮。明故昭信校尉泰州守御千户所百户胡君墓志铭。
译鸿胪寺主簿何君离家十年,按照惯例请求回乡省亲,获准后即将启程,走到半路听说母亲孙氏去世,悲痛得多日不吃东西;等到抵达家中,疾病发作,最终去世,是成化二十年十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他的儿子椲从太学急忙赶回,准备在次年十一月十三日把何君葬在泰兴县永丰原,来请求我写墓铭。我推辞了,但他的请求更加迫切;过了很久,才终于为他撰写。何君名嵩,字与瞻,姓何,世代是泰兴人。祖先中有名某的人,以好义闻名乡里,是何君的高祖;曾祖彦清,祖父伯舟,父亲頔。頔娶吕氏,生兄弟三人,何君最小。何君遵父命,过继给伯父颢做儿子。他容貌秀美,勤奋研究文学,求道勤勉,好像生怕来不及;起初并不想做官,每天在田间督促农事,辛苦耕作,粮食往往获得加倍收成,但农闲时从未荒废学习。曾经到京师,高文懿公因同乡关系同他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文懿当时在馆阁,想推荐他任职,何君竭力辞谢,文懿才作罢。何君回乡后更加敦厚守行。当时都御史王公竑巡抚淮扬,今南京兵部尚书王公恕任扬州知府,这两位都是世人所称的伟人,他们共同谈论郡中的士人,必定会说到何君。后来兵部王公巡视县邑,便亲自到何君的屋舍拜访,可见他受到敬重礼遇的程度。后来何君因事再次进入京师,终于经有识之士推荐,授任鸿胪寺序班;任期满后升为主簿。他在任上默默无闻,这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何君生性孝友,侍奉继父继母如同亲生父母;两个兄长相继去世,他因痛哭而致病。他治学务求博览,尤其熟悉历史,上下数千年的事情都能记忆而不遗漏;至于佛教、道教的学说,他不仅不相信,连一眼也不曾看过。然而何君一生只是没有做出奇异惊人的行为,所以名声没有超出乡里,我也不曾了解他。等到看到当世几位名臣如何对待何君,便知道他的为人了。况且这篇行状是进士储君巏所作,储君本是他的同乡,了解何君尤其详细,我只摘取其中要点写下。何君娶张氏,生三子:杰、椲,椲是乡贡进士;楫,楫的后兄岳比他早七个月去世;楷是妾杨氏所生。女儿二人,李贵宗、刘时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活着做官而享受俸禄,已经升到朝廷;死后入殓停柩,也不在荒郊。可叹啊!何君的名声永远显扬。韩府仪宾曹公墓铭 太祖高皇帝有个儿子叫韩宪王,韩王有个儿子叫襄陵庄穆王,襄陵王有个女儿叫清涧县主。县主长大后十分贤德,襄陵王奇异而宠爱她,为她选择佳婿。曹公当时十六岁,跟随母亲的丈夫陈公杰任平凉知府,从吴中前去拜访县主。后来襄陵王恰好见到曹公,察看后认为他可以做女婿,便派人向陈公说明。陈公夫妇不愿违背王意,最终答应了。随后王府资助曹公进京,诰授仪宾,官阶亚中大夫,又赐给章服、鞍马,让他回乡,乡人都认为荣耀。曹公名珙,字仲璜,姓曹,世代居住在苏州吴县。他为人英俊伟岸、豪爽大方,没有拘谨猥琐的姿态,很多人乐于同他交往。但有时事情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显贵要人他也蔑视;他喜欢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尤其能辨明曲直,说出话来别人无不服从。他虽然身处富贵,却没有一天忘记故乡;见到吴地来的人,常常流泪,对他们的接待也一定十分优厚。因为父母早逝,他曾迎接兄长玚来奉养,侍奉得十分谨慎;兄长去世后,又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的遗孤。他一生大概就是这样。成化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儿子四人,长子铭,是县主所生,因军功授官并赐服;次子钺,次子锜,次子铨。女儿三人,长女嫁平凉卫千户张英,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二人,长孙澄,是郡学学生;次孙澜。孙女四人。于是铭来报丧,朝廷派遣官员前往致祭,准备在曹公去世周年办理。次年甲辰十一月壬寅日,葬在平凉县由延里原野。因为我是他的同郡人,便奉御医周原已所写的行状,哭泣叩拜请求墓铭。铭文说:谁说出自吴地却成了韩王府的人?到了中年,儿子长大、孙子出生,座上宾客皆为豪杰;胸襟洒脱而气度开阔,只要不骄傲自满,便足以铭刻在墓上。亡弟原辉墓志铭 唉!原辉果真抛下我离世了吗?悲痛啊!起初,原辉的病稍稍好转,想来京师看我,有人劝阻他,他不听,说:“我一定要见我哥哥一面。”他终于来了,我见到他,惊喜万分,但暗自为他担忧。他停留四个月,回去时我们相互痛哭告别。到家后,仅仅五个月病情便加重,终于无法救治。想当年他不远数千里来见我,如今却同我诀别,悲痛啊!原辉名宣,姓吴,世代居住长洲,是先修撰府君最小的儿子,也是我的同母弟弟。他十三岁时,母亲张安人不幸去世;从那以后,他便能谨慎自持,在家塾中依靠我学习,凡是嬉游、赌博、下棋之类的事情,他都没有兴趣。稍长以后,每天早早到城东,经营旧产业,种树成行,在四周挖池,又在田间修筑房屋,谋划隐居务农,题写旁边的屋子为“拙脩”,于是自号拙脩居士,并时时举杯吟唱晋唐人的田园诗自娱。他曾说:“我有所忧虑时,只要进入园林,面对水石,不知不觉便会超然摆脱。”他性情孝顺友爱,能够顺从父兄的心意。先府君曾收留几位无所依靠的亲族,到了原辉仍继续供养他们;长女姐姐守寡无子,他便迎来家中奉养。他的二哥早逝,留下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女儿,原辉立即把她抱来抚养,像亲生女儿一样;又有一个儿子名遂,还很年幼,他继续抚养教育,直到孩子长大成人。他的心地就是这样厚道。平生奉养自己,吃饭不求丰盛,穿衣不求华丽,只求够用而已;尤其不爱惜自己,常常亲自从事劳苦之事。他同人相处平和谦让,在宴饮之间相互劝酒酬答,饮酒必定喝到大醉;醉后却默然安静而不失常态,因此人人都喜爱亲近他。他娶沈氏,沈氏先去世,有一子名奕,是侧室顾氏所生;有一女嫁徐美中。他生于正统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卒于成化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日,享年仅四十八岁;同年十二月十三日葬在吴县太平乡花园山祖坟旁。我曾同原辉约定,将来归老一定住在东城,原辉也说:“我应当更加经营那里,和哥哥一同享乐。”悲痛啊!如今还有什么希望呢?葬期已经确定,我怎么忍心为他写墓志?然而又不忍心始终没有墓志来彰明我弟弟的为人。铭文说:父亲啊,母亲啊,孩子在这里依靠你们啊;还请等待后代啊,我将同你一起归去啊。明故昭信校尉、泰州守御千户所百户胡君墓志铭。
胡之先,清江人也。在元有仕为万户者,曰焕章。焕章生徳渊。国初戍守盰眙、仪真等处,为队长。后徙泰州,生志学。志学娶刘氏,生君。君讳伦,字大经,为人重厚明敏,且好学,畧通阴阳医卜之説,而于九数尤精。少则在行伍,人皆为不乐,而君殊不以为意,曰:“此吾世籍也。”旧制,凡戍江北者,嵗更至京师操备,及君即擐甲出门,冲冒霜雪,不以行役为难辞,如是者凡三十年。其小心守法,自裨将而上皆信之。景泰初,北兵既遁,京师犹戒严,方务储粟塞下,为守御计。慨然纳粟六百石,以例授试百户。当是时,君益欲以功名自奋,遂从武平伯陈友往征迤西,得选置帐下,以资谋画。师还,实授百户。武平以君有赞助劳,拟再论奏不果。人又为公不平,而公亦不以为意也。既还泰州,谓天下承平,教其子必以文显。其子玉竟登进士第,列官于朝,卒如其志。君性孝,侍父疾久而不倦。母孀居二十五年,奉养备至。及父母终,居丧哀毁而有礼。其为人如此,则所以称于人者,岂特才谞而已?以永乐甲午五月十日生,成化乙已十一月十七日卒,享年七十有二。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州西九里沟之原。娶薛氏,懐庆知府广之女,先卒。子男五:长即玉,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次琏,袭百户;次瑄;次珍;次珙。女二:长适许瑺,先卒;次适州学生李鑨。孙男九:曰嵩、岳、岩、余未名。女九:长适韩源,余尚幼。仪制君将归治葬,自为状来请于予,且曰:“玉忝以明经致用,适与先人同品秩,幸尝考最,例不得封典,甚恨,愿畀之铭以慰也。”予重违其情,乃诺而铭之曰:胡在故元,实为武官。厥既失之,家幸以完。公以才谞,稍自振抜。赏不酬劳,功簿孰阅?未复于武,卒显于文。甲科仪曹,畀其后昆。维此幽堂,百世无改。追荣其先,亦尚有待。裕庵汤府君墓志铭汤府君以成化十七年正月廿二日卒,既卜明年十月廿五日葬于先茔矣。其子瑄持御医周原已之状,始来乞铭其墓。君讳溍,字宗本,自号裕庵翁。其先常之江阴人也,后徙于苏,遂为呉县人。世勤生殖,家至府君之世而家始益大。府君有兄弟八人,其仕者曰渭,他皆行货于外。府君亦尝一至京师,竟归而治生于内。盖府君善殖产,所以居积弃取得古人遗法。然凡钱帛之出入,估直之上下,必公必平。而其为人又刚直重厚,素为人所信服。当众言交竞,徐出一言,无不帖然以去。其家既益大,而居者甚众,衣食所资,婚丧所需,以及赋税所出,一惟府君所区画。当是时,其家处者率僮奴能协力化居,而收倍蓰之息。仕者有民社,能守法奉公,而有善最之名。而府君于是乎有力于汤氏矣。然府君至此自持益谨,自奉益约,兄弟子侄得于见闻者,更相饬厉,不敢为骄奢之习。所谓礼生于有者,及其既没而族人始悲思之。夫为市交易,见于易;牵车服贾,着于书。至司马迁作《史记》,特为白圭、猗顿立传。盖货殖人生日用所不能已者,推而言之,其大者则可以为国使。国之财赋得其人而理之,不惟可以足用,而其效至于使民知礼节而俗厚矣。府君曾祖曰润卿,祖曰均泽,父曰善。善以渭贵,封大兴县知县。母曰杨氏,封安人。其配周氏,继徐氏、王氏。周出,男二人曰琪、曰瑄。瑄以书艺进,授鸿胪寺主簿。女一人嫁浦文泰,庶出女一人许嫁某。孙男三人曰僎、曰傅、曰伦,女二人,一嫁朱延,一在室。府君享年六十有八,其葬在呉县太平乡荐福山,合周氏兆。铭曰:郁然髙丘,是惟裕翁之坟。嗟翁百年,匪裕其身,以殖其家,以垂其子孙。何以为用?惟其义;何以为本?惟其仁。何以知此?吾其里人。医师钱橘隐夀藏铭【并序】呉县西三十里有雅宜山,钱氏始葬山下者曰良玉府君。橘隐则府君之仲子也,其名恺,字伯康,自号橘隐。钱氏世业小儿医,其先为江都人,在元有曰益者,任常州医学教谕,因家焉。益生元善,国初以名医征,奉诏往治晋王子疾,愈,王奏留之,卒葬太原。元善生宗道,晋府良医,正宗道生良玉,太医院医士。良玉娶髙氏,苏州人也,再家于苏,故今为长洲人。橘隐以永乐丙申十二月十二日生,自其蚤嵗已传医业,然其气豪爽,不欲以医名。居都下者数嵗,所交多名公竒士,议论间发,辄倾其坐人。嵗己巳,适有邉兵之惊,慨然叹曰:「吾生不能立功名于时,至于悋惜财物,视军兴缺乏,不少助之可乎?」乃市马若干疋,上之,以例被恩典之荣。已而归呉,复叹曰:「吾生无徳泽及人,惟医吾家故业也,盍终假是以施吾仁乎?」
译胡氏的祖先是清江人。元代有一人为官任万户,名叫焕章。焕章生德渊。国初在盱眙、仪真等地戍守,任队长。后来迁到泰州,生志学。志学娶刘氏,生下胡君。胡君名伦,字大经,为人稳重厚道而聪明敏捷,又喜欢学习,大略通晓阴阳、医药、卜筮之说,尤其精通九数。年轻时身处行伍,人人都认为这是不值得高兴的事,但胡君完全不以为意,说:“这是我家世代承袭的军籍。”按照旧制度,凡在江北戍守的人,每年轮换到京师操练备勤;胡君一穿上铠甲出门,便冒着霜雪前往,从不把行军服役当作难以承受的事情,这样坚持了整整三十年。他谨慎守法,从偏将以上的长官都信任他。景泰初年,北方军队已经退走,但京师仍然戒严,朝廷正努力储备粮食于边塞,筹划守御。胡君慨然捐纳粮食六百石,按例授予试百户。当时他更加想以功名奋发自立,于是跟随武平伯陈友出征迤西,被选入帐下,凭借资历参与谋划。军队归来后,正式授任百户。武平伯认为胡君有辅佐之功,准备再次上奏论功,却没有成功。别人又替胡君感到不平,但胡君自己也不以为意。回到泰州后,他认为天下已经太平,便教育儿子一定要通过文业显达。他的儿子玉最终考中进士,在朝廷任官,终于实现了他的志愿。胡君性情孝顺,长期侍奉父亲治病而不倦怠。母亲守寡二十五年,他奉养得十分周到。父母去世后,他守丧悲痛损伤身体而又合乎礼法。他为人如此,那么他受到世人称道的地方,难道只是才智吗?他生于永乐甲午五月十日,卒于成化乙巳十一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二岁。次年某月某日葬于州西九里沟原野。娶薛氏,是怀庆知府广的女儿,先去世。儿子五人:长子就是玉,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次子琏,承袭百户;次子瑄;次子珍;次子珙。女儿二人:长女嫁许瑺,先去世;次女嫁州学生李鑨。孙子九人:嵩、岳、岩,其余尚未命名。孙女九人:长孙女嫁韩源,其余尚年幼。仪制君将要回乡料理葬事,亲自写行状来请求我,并且说:“玉惭愧地凭借明经之学取得任用,恰好同先人具有相同的品秩;幸而曾经考核成绩优良,按例却不能获得封典,深感遗憾,希望您赐予墓铭以作慰藉。”我不忍重重违背他的心意,于是答应为他作铭:胡氏在元朝旧世,确实是武官之家;元朝既已失去,家族幸而得以保全。胡公凭借才智,逐渐奋发振兴自己。赏赐不能酬报功劳,功劳簿又有谁来查阅?未能在武职上复兴,最终却在文业上显达。甲科进士、礼部官员,把荣耀留给他的后代。墓堂在此,百世不变。追荣他的先祖,也还要等待后来。裕庵汤府君墓志铭 汤府君于成化十七年正月二十二日去世,已经择定次年十月二十五日葬在祖坟。他的儿子瑄拿着御医周原已所写的行状,才来请求我为墓地作铭。府君名溍,字宗本,自号裕庵翁。他的祖先是常州江阴人,后来迁到苏州,于是成为吴县人。世代勤劳经营生计,到府君这一代,家业才更加兴盛。府君有兄弟八人,做官的名叫渭,其余都在外地经商。府君也曾到过一次京师,最终回来在家经营生计。府君善于置办和积累财产,他的经营取舍遵循古人的遗法。然而凡是钱帛的出入、货物价格的高低,都一定公平公正。他为人又刚直厚重,向来受到人们信任敬服。众人意见相互争执时,他慢慢说出一句话,大家无不心服意平地离去。他的家业既已扩大,居住的人又很多,衣食所需、婚丧所需以及赋税支出,全由府君筹划。当时,家中居住的人和僮仆都能协力经营产业,获得超过常数五倍的利息。做官的兄弟各有百姓和土地要治理,都能守法奉公,获得政绩优良的名声。汤氏家族因府君而有了力量。然而府君到了这种地位后,越发谨慎自持,生活越发俭约;兄弟、子侄从他的言行中受到教诲,互相告诫勉励,不敢养成骄奢的习惯。所谓礼产生于富足,等到府君去世,族人才开始悲痛思念他。经商交易的道理,见于《易》;驾车经商的事情,记载于《书》。到了司马迁撰写《史记》,还特意为白圭、猗顿立传。大概货殖是人生每天都不能停止的事情,推而广之,规模大了就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国家的财赋如果交给合适的人管理,不仅可以满足用度,最终还能够使百姓懂得礼节,使风俗变得淳厚。府君的曾祖父名润卿,祖父名均泽,父亲名善。善因为儿子渭显贵,被封为大兴县知县。母亲名杨氏,封为安人。府君的正妻周氏,继室徐氏、王氏。周氏所生的儿子二人,名琪、瑄。瑄凭借书法文章进身,授任鸿胪寺主簿。女儿一人嫁浦文泰,庶出的女儿一人许嫁某氏。孙子三人,名僎、傅、伦;孙女二人,一人嫁朱延,一人在室未嫁。府君享年六十八岁,葬在吴县太平乡荐福山,与周氏合葬。铭文说:高高的山丘郁然耸立,这就是裕翁的坟墓。可叹裕翁一生,并不是为了使自身富裕,而是为了使家族富裕,使恩泽传给子孙。他凭什么发挥作用?靠的是义;他以什么为根本?靠的是仁。凭什么知道这些?因为我是他的乡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医师钱橘隐寿藏铭(并序) 吴县以西三十里有雅宜山,钱氏最初葬在山下的人名叫良玉府君。橘隐是府君的次子,名恺,字伯康,自号橘隐。钱氏世代以小儿科行医为业,祖先是江都人。元代有个名益的人,任常州医学教谕,于是定居在那里。钱益生元善,国初因名医身份被征召,奉诏前往医治晋王儿子的疾病,治愈后,晋王上奏请求留用他,最终死后葬在太原。元善生宗道,任晋府良医;宗道生良玉,任太医院医士。良玉娶高氏,是苏州人,后来再次在苏州置家,所以如今成为长洲人。橘隐生于永乐丙申十二月十二日,从小就继承医业;然而他气度豪爽,不愿以医术闻名。居住在京城几年,交往的多是名公奇士,议论一发,往往使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己巳年,正好发生边境军情的惊变,他慨然叹道:“我活着不能在当时树立功名,至于吝惜财物,眼看军队兴起而物资不足,却一点也不帮助他们,行吗?”于是买了若干匹马,献给朝廷,按照惯例获得恩典和荣耀。后来回到吴地,又叹道:“我活着没有德泽施及他人,只有继承我家的医业;何不始终借此来施行我的仁心呢?”
始出治病,治辄验。每旦啓门,迎致者哄然而入,其多殆不能酬应,而窭家子辄抱携而来,累累于路,不絶。一与诊视,而不责其必报。其为医,善究病源,而议论娓娓,足以发之。所处方,大率持重,尝曰:「壮夫尚欲固本,况婴孺气体脆弱,可以峻急求乎?」至所治药,虽竒材贵品,不防购求,往往躬自修治,不付他手,盖其精如此。故其医益验,遂与其兄伯常院判齐名。数十年来,大江之南,言小儿医者必曰钱氏,其名浸闻中朝。然橘隐既老,不愿仕矣。橘隐翛然长身,而礼度雍容,蔼然有和气。少从故礼部尚书杨公游,已尝亲其徳。学中嵗日,与归田诸老登临宴赏,以极其乐,盖其好文尚礼,则不以老而倦也。配王氏,太原人,世以武显,柔顺温裕,称贤。宗族间,子男三人:曰钢,先卒;曰鋭;曰钺。女二人,适陈效、莫益。荣孙男四人:曰同文,曰同伦,曰同徳,曰同理。女四人。曾孙女一人。于是橘隐生七十年,即雅宜先茔之次,治夀藏为二穴,异日将并王氏葬焉。工毕具书及庐山陈孟英先生所述事状来请曰:「幸及吾无恙时为之铭,庶平生有所托而传也。」予谓橘隐既不讳乎彼,而复事乎此,岂其犹不忘情乎死生之际耶?窃惑之。虽然,曾子之啓手足,亦欲门人知其平生,而况即先人之旁,异时奉其遗体而归,于是行不亏,名不壊,以见于地下,岂特无毁伤而已?是宜序而铭之。铭曰:惟伯康父作此▯室,凿而筑之,既坚既宻。峯峦嵚崟,泉水清漪。自我先人已藏于斯,世之熈熈人之怡怡,尚百嵗后从而归之。新淦县丞顔君墓志铭成化丙戌春,予忆赴君山游之招,君迓之门甚恭,命其孙泾趣治具,指山而游之。君年老矣,导客顾甚轻徤。始登岝防峰,晚过何山,饮僧舍,归宿其家。诘朝饭毕,与客由支硎过禅关,度西岭万松间,遂入天平,谒忠烈庙。既乃饮白云泉,扣大小石屋,望龙门而归,仍宿其家,益设酒肴乐客。予惫甚,欲卧未得,而君貌益恭,气益爽。当是时,予窃窥见君之徳,而其夀考亦足以占之。盖歴十年为乙未嵗十月十二日,而君终于正寝,春秋七十有五。于是泾登进士第,以嫡长而孤,居忧于家,咨其叔父所以葬大父者,累然衰服拜于门,出其同年徐仲山所为状以墓铭请。君讳璋,字廷用,姓顔氏。其先传自北徙呉,莫知其世。曾祖均仕元为亷州知州,祖仁平江路逹噜噶齐,父希诚,母吕氏。君娶卜氏,继顾氏。子男三人:曰镃,早卒;曰錤;曰镒。女四人,适汤铭、陈瑾、顾荣,其一在室。孙男三人:曰泾;曰渭;曰深。女四人。曾孙男女各一人。以卒之明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葬君于呉县何山之原。君少以宦家子知学问,稍长推择为县吏,已能立名,行县中人称之。及上吏曹,给事如例,授安福县丞。再嵗丁外艰,服除改上饶,俄又丁内艰,服除改新淦。在安福时,县有豪猾数持吏短长,及发民阴私以射利。君始至知之,召置庭下,数其罪遣去,其人惧而止,县遂以宁。新淦为江西剧县,素号难治,县官率不久罢。君有干局,愈以勤慎自持,仕竟满考。尝掌二税,见民有鬻儿偿官者,叹曰:“此岂得已者乎?吾为民父母,而使民至此,奚以我为?”遂以俸代偿之,自是益留意民隐,其心之厚如此。故所至去任,民辄挽留之,既去辄思之。君县丞既九载,例得迁官,曰:“吾独不知止乎?”即具疏请致其事归,时年始六十云。君归日,以教子孙为事,或时循垄畮课农业,与耕夫伍无嫌也,因自称稼轩老人。性尤喜山水,胜日寻佳处,登临游泛,竟日忘返。其乐有,人所不及知者。君伟仪观,美须髯,而庄重详雅,能起人敬。才既不尽用世,然晚见其孙取科第,贵显于时。论者谓其徳泽之及后人者,深且长矣。铭曰:维古发身,不拘一隅,在汉名臣,刀笔簿书。顔君之才,与崔子俱。予不负丞,而丞负予。相彼小人,有出无处。以官为家,畴曰归欤?车攻维工,孰始匪舆?乐奏维瞽,孰终匪圉?凡物且然而人弗如。师峰之下,有旧田庐。奉身而退,庶保令誉。昔所抱孙,焜耀朝裾。翛然考终,世等敝帤。孰讣县氓,来挽丧车。百世尸祝,桐乡之墟。
家藏集巻六十一
译他开始行医治病,所治之病总能见效。每天早晨一开门,迎接请他诊治的人便喧闹着涌入,多得几乎无法应付;贫寒人家的孩子总是抱着、背着孩子前来,接连不断地挤满道路。他一经诊视,从不责求病家一定报酬。他行医善于探究病源,而且谈论详尽,使人足以明白病情。他所开的药方,大多持重稳妥,曾说:“壮年男子尚且要固护根本,何况婴幼儿体质脆弱,怎么可以用峻烈急切的方法求效呢?”至于所用药物,即使是奇异贵重的药材,也不妨设法购求,往往亲自炮制,不交给别人,正是因为他精心到了这种程度。因此他的医术更加见效,终于与他的兄长伯常院判齐名。数十年来,大江以南谈到小儿科医生,必定说钱氏,他的声名渐渐传入朝廷。然而橘隐已经年老,不愿再出仕了。橘隐身材修长,举止潇洒,礼度从容,和蔼而有温和之气。他年轻时跟随故礼部尚书杨公交游,已经亲身受到杨公德行的熏陶。读书求学的中年以后,他常同归田的诸位老人登山临水、宴饮赏玩,以尽其欢乐;他喜爱文章、崇尚礼法,所以并不因年老而厌倦。妻子王氏,是太原人,世代以武功显达,性情柔顺温厚,被称为贤德。宗族中有三个儿子:钢,先已去世;锐;钺。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陈效、莫益。孙子四人:同文、同伦、同德、同理。孙女四人。曾孙女一人。此时橘隐生满七十年,便在雅宜先人的墓地旁修建寿藏,挖筑两穴,日后将同王氏合葬。工程完毕,他带着墓志文字以及庐山陈孟英先生所写的事状来请求说:“幸而趁我还健在时替我写篇墓志铭,或许我一生还有所托付,可以流传下去。”我想,橘隐既不忌讳谈论死亡,却又办理寿藏之事,难道他还是不能忘怀生死之间的感情吗?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即便如此,曾子临终时让弟子看见自己的手足,也还是想让门人知道自己平生的操守;何况葬在先人旁边,日后奉着他的遗体归葬,使生前的操行不亏,声名不坏,在地下也能有所见证,哪里只是为了不让身体受到损毁而已?这件事应当作序并写铭。铭文说:伯康父修建了这座幽深的墓室,开凿并筑成,既坚固又严密。这里峰峦高峻险要,泉水清澈荡漾。自从我的先人已经安葬于此,世间的人熙熙攘攘,人们和乐欢娱;希望百年之后,也能跟随先人归葬于此。新淦县丞颜君墓志铭 成化丙戌年春天,我回想起曾应君在君山游览的邀请。君在门口十分恭敬地迎接我,命令他的孙子泾赶快准备饮食,又指着山路带我们游览。君已经年老,却为客人引路,回顾之间仍十分轻健。我们先登上岝防峰,傍晚经过何山,在僧舍饮酒,回来住在他家。第二天早饭后,我和客人从支硎经过禅关,穿越西岭万松之间,便进入天平,拜谒忠烈庙。随后饮用白云泉水,敲访大小石屋,远望龙门后归来,仍住在他家;他又增设酒肴来款待客人。我疲惫得很,想睡也未能如愿,而君的神色更加恭敬,精神更加爽健。当时我私下看到了君的德行,而他的高寿也足以作为这种德行的证明。过了十年,到乙未年十月十二日,君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此时泾考中进士,因为是嫡长子且父亲已亡,便在家守丧。他向叔父询问安葬祖父的事,穿着丧服,憔悴不堪地到门前拜见,拿出同年徐仲山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志铭。君名璋,字廷用,姓颜氏。他的先世从北方迁到吴地,世系已经无人知道。曾祖均,元代任廉州知州;祖父仁,任平江路达鲁花赤;父亲希诚,母亲吕氏。君娶卜氏,继娶顾氏。儿子三人:镃,早逝;錤;镒。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汤铭、陈瑾、顾荣,另有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泾、渭、深。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各一人。在君去世的第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把君安葬在吴县何山的山坡上。君年轻时凭借官宦人家的子弟身份学习经学,稍长便被推选为县吏,已经能够建立声名,县中的人都称许他。后来到吏部考核,依照惯例办理,授任安福县丞。过了两年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上饶县丞,不久又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新淦县丞。在安福时,县中有几个豪强狡猾之徒,常常利用胥吏的短处操纵他们,又揭发百姓隐私来牟利。君刚到任便知道此事,召他们到庭下,逐条斥责罪行后遣走;那些人害怕而停止作恶,县中于是安宁。新淦是江西事务繁剧的县,向来号称难治,县官大多任职不久便罢去。君有才干和办事能力,越发以勤勉谨慎自持,任职终于考核合格。曾经主管两税,看见百姓有卖掉孩子来偿还官税的,叹息说:“这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却使百姓到了这种地步,要我这个父母官做什么?”于是用自己的俸禄代为偿还,从此更加留意百姓的疾苦,他的仁厚之心就是这样。因此他所到之处离任时,百姓总要挽留他,离去后又总是思念他。君任县丞已经九年,按例可以升官,便说:“难道只有我不知道适可而止吗?” 于是上疏请求辞去职事归乡,当时才六十岁。君归乡后,把教育子孙作为自己的事务;有时沿着田垄考察农业,和农夫混在一起也毫不嫌弃,因而自称“稼轩老人”。他尤其喜爱山水,天气晴好时便寻找佳处,登山临水、泛舟游览,常常一整天忘记回来。他的这种快乐,有许多是别人无法理解的。君仪表魁伟,胡须漂亮而浓密,庄重而安详文雅,能使人自然产生敬意。他的才干既没有完全用于世事,但晚年看见孙子取得科举功名,在当时显贵。评论他的人说,他的德泽施及后人,深厚而长久。铭文说:自古以来,人的仕进并不局限于一隅;汉代的名臣,有的也不过从刀笔簿书中起身。颜君的才干,可以同崔子相比。我没有辜负这位县丞,而县丞却辜负了我。看看那些小人,有出去做官的,却没有退处的;把官职当作家业,谁说他们会归来?车攻之事尚且有工匠完成,哪一开始不是由车舆承载?乐舞演奏尚且有盲人乐师,哪一结束不是由乐工收尾?凡物尚且如此,人却反而不能如此。师峰山下,有旧日的田地和房舍。保全自身而退处,希望能保有美好的声誉。昔日抱着的孙子,如今已使朝廷衣冠增辉。安然考终,世人不过把他看作破旧的帷帐。谁料县中百姓前来为他送丧,挽拉灵车。百世之后仍受祭祀,成为桐乡的遗爱之地。《家藏集》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二明 呉寛 撰墓志铭一十一首呉府君墓志铭民日滋繁,俗日滋降。虽平日号士大夫者,矜夸矫诈,相习以非,相尚以利,曾不为怪,何望乎闾里之民哉?呉府君,寛之从母之夫也。少失问学,不求声闻,以故不得列于士大夫,而为闾里之民。然而考其平生,士大夫或有媿者。性直率,畧无縁饰,见有作伪者,骇叹曰:“彼何为然?”中少容,言出辄冲人,人以其无他,亦不之憾。其论事必自本之末,纚纚不已,然遇非所知者,虽同席终日嘿然,无一言。亦尝与人贸易,物无二价,而一钱尺帛,取予必当。至于治家,屋庐俭而必完,什器朴而必整,不然曰:“吾心不安也。”其为人,盖鲁论所谓直愿而信,汉书所谓悃幅无华者欤?府君讳能,字景贤,长洲人,世有善誉。父文华,亦谨慤人也。母邹氏,继母陈氏。府君生二嵗丧母,长于祖母宣氏与其姑之力。既壮,与先君修撰公同娶于张。先君之徳厚矣,然必慎所与,故平日非府君莫与计事。一觞一豆,必相对乃乐。尝曰:“吾二人虽友壻,而姓同,殆兄弟也。”府君亦曰:“吾生与居同巷,死当葬同原。”后不幸先君下世,府君哭之恸。又二年,为成化十三年二月壬午,而府君亦卒,年六十五。素不讳死,既病,凡送死之具,悉自区画。及病甚,精爽不乱,曰:“吾其逝矣。”遂卒。娶张氏,有贤徳。二男子,曰谦,曰详。孙男一,曰防。女一。府君处世虽寡合,而独厚于伦理。念祖母尝保防,已祖母没,哭之几丧生。亲戚贫而病者,尤加问遗。而与家人处,欢如也。卒之嵗,寛以先君之丧例赴京师,归哭之。将葬,谦等谓宜有铭。寛以府君之徳不甚表着,宜刻之墓上,乃碣而书之。虽然,寛何忍执笔哉?以卒之嵗九月癸酉,葬于呉县太平乡花园山之原,东距先君之墓百步。铭曰:三代已逺,孰为古人?一防独受,孰匪凡民?有位弗得,有徳弗泯。盖堕甑之孟敏,必郭泰而后学;如耕谷之子,真微扬雄而无闻。则知委巷之中衡门之下,遗逸之者未可一二而云。死者不作,有封维坟防,潜发隐可无刻文。陆宗博墓志铭长洲陆宗博以成化十三年十一月己丑卒,年四十二。初其病也,里之人相率走神祠祝曰:“幸活陆君,以终惠我。”及卒,皆彷徨无依,至有泣下者曰:“公家征需甚亟,吾等疲矣,安得庇我如陆君者?及嵗漕粟縁输纳以破产者比比,安得贷我往役,免我出息如陆君者?且吾等水泽之民也,嵗若涝荒,有司不尽以为灾,安得出粟贷偿?不幸灾自利如陆君者。”其言流闻城市,知其事者信之。以又明年正月壬午,将葬君于邑西福夀山之原,其子完奉南昌太守张君汝振之状来乞铭。南昌与君中表兄弟也,其言宜实,则视其状适与所闻者合。予乃叹曰:“宗博一布衣耳,徒为郡县推长田赋,能施惠于里人,遂致人悲慕如此。彼有禄位操生养之具者,民反欲推之去,甚者以死祝之,其有媿于君也哉!”凡君平日于人危急,率救防之,不系于赋役者尚多,故言出能使人信服,公事易完而私争易决。其卒也,宜人悲慕之如此也。陆为郡中着姓,系出呉大司马抗,在宋有曰干九朝议者,始居陈湖之上,四传为仲祥,以力田大其家。仲祥生文伯,文伯生守道,守道生起敬,累世事行具载家乗。起敬娶周氏,年逾四十以无子,忧一夕梦其先人抱一儿遗之曰:“以此嗣汝,亢吾宗者必此儿也。”巳而得君,其讳溥,字宗博,别号心耕。少则谨厚温雅,有钜人度,稍长其父母与其所生母夏相继而没,治丧能黜浮屠氏法,一用古礼,乡党已贤之。他日乃约其弟宗涵恊力治家,而躬俭朴以率其下,家益振起如前人防模。于是宗涵亦壮矣,钱帛无私藏,饮食必共享,其怡然相爱,有崔孝芬、孝暐遗风。至其推孝友以待族人者,恩意尤厚,尝曰:“人惟以祖宗之心为心,则族人何疏戚之有?”故衣食居室待君而具者数人。其年始四十,即邑中治别第,将谢家事,日从贤士大夫开尊俎阅。书画以为乐,然不幸卒矣。娶华氏处士惟徳之女,男子三人:曰完,郡学生;娶郭氏,曰宜;聘惠氏,曰宇,尚幼。女子三人:长适范璋,次适孔彦庆,次在室。铭曰:君子之泽,或流于国,或被于乡。身有崇庳,泽有短长。有如陆君,惜无位矣,而复蚤亡。虽然,其志则行,其名则扬,其遗于后人者,尤不可量。显者一时,夀者一世,惟可称述,虽死不逝。乡贡进士徐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六十二 明代吴宽撰 墓志铭十一首 吴府君墓志铭 百姓日益繁多,风俗却日益败坏。即使平日号称士大夫的人,也互相矜夸欺诈,习惯于把不正当的事当作正当,崇尚以利为先,竟然不觉得奇怪;又怎能指望乡里的百姓呢?吴府君,是我的姨父。年轻时失去求学机会,也不追求声名,因此不能列入士大夫之中,而只是乡里百姓。然而考察他的一生,士大夫中有些人反而应当感到惭愧。他性情直率,一点也不加修饰;见到虚伪作假之人,便惊讶叹息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心中很少容忍,话一出口便容易冲撞别人,但人们知道他没有别的坏心,也不怨恨他。他谈论事情,必定从根本说到末节,滔滔不绝;但遇到自己不了解的事,即使同席一整天也默然不发一言。他也曾同人做买卖,货物从不另定两种价格,即使是一文钱、一尺帛,收取和交付都一定公平。至于治家,房屋简朴却一定完整,器物质朴却一定整齐;否则便说:“我的心里不安。”他的为人,大概就是《鲁论》所说的正直、朴实、诚信,也就是《汉书》所说的诚恳质朴而没有华饰吧?府君名能,字景贤,是长洲人,世代有善良的名声。父亲文华,也是谨慎诚朴的人。母亲邹氏,继母陈氏。府君两岁时母亲去世,靠祖母宣氏和姑母抚养长大。成年后,同先君修撰公一同娶张氏为妻。先君的德行很厚重,但一定谨慎选择交往的人,所以平日里除了府君,没有人可以同他商量事情。即使一杯酒、一豆肉,也一定要彼此相对而饮食才感到快乐。他曾说:“我们二人虽是连襟,又同姓,大概就像兄弟一样。”府君也说:“我活着时和他同住一巷,死后也应当葬在同一片墓地。”后来不幸先君去世,府君悲痛哭泣。又过了两年,即成化十三年二月壬午,府君也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他一向不忌讳谈论死亡,病后,凡是送终所需的一切,都亲自安排。病重时,精神仍不紊乱,说:“我大概要去了。”于是去世。妻子张氏,有贤德。两个儿子:谦、详。孙子一人,名防。女儿一人。府君处世虽然很少与人相合,却特别厚待伦理亲情。想到祖母曾经抚养孙子防,祖母去世后,他哭得几乎丧命。亲戚中贫困或患病的人,他尤其加意慰问馈赠。和家人相处时,却总是十分欢乐。去世那年,我按照先君丧事的惯例赴京,回来后哭祭他。将要下葬时,谦等人认为应当有墓志铭。我认为府君的德行并没有得到充分显扬,应当刻在墓上,于是立碑并写下这些文字。即便如此,我哪里忍心亲自执笔呢?在去世当年九月癸酉,将他安葬于吴县太平乡花园山的山坡上,向东距先君墓一百步。铭文说:三代已经远去,谁才算古人?即使一介平民独自承受命运,谁又不是普通百姓?有地位却没有得到,有德行却不会泯灭。那像摔破甑子的孟敏,必定要等郭泰之后才有人知晓;又像耕谷的那个人,若不是扬雄,便真的会默默无闻。由此可知,偏僻小巷、低矮门户之中,遗逸未被发现的人,不可以一两个来计算。死者不能复生,有坟墓作为封土,潜藏的德行和未显的事迹,难道可以不刻文字吗?陆宗博墓志铭 长洲人陆宗博在成化十三年十一月己丑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刚患病时,乡里人相继奔走到神祠祈祷说:“幸求神灵让陆君活下来,使他能继续施惠于我们。”等他去世后,众人都彷徨无所依靠,甚至有人流泪说:“官府征收供应十分急迫,我们已经疲惫不堪,哪里还能找到像陆君这样庇护我们的人?每年漕运粮食,因为缴纳输送而破产的人比比皆是,哪里还能找到像陆君这样替我们借贷路费、免除利息的人?况且我们是水乡百姓,年年若遇水涝荒歉,有司又不能全部按灾情处理,哪里还能找到像陆君这样拿出粮食借给我们、日后偿还的人?不幸的是,若有灾祸,他反而会从中谋利。”这些话传遍城中,了解事情的人都相信它。到第二年正月壬午,将要把君安葬在县城西面福寿山的山坡上,他的儿子完带着南昌太守张汝振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南昌太守同君是中表兄弟,他的话应当真实;考察行状,正好同我听到的情况相合。于是我叹息说:“宗博不过是一个平民,只因被郡县推举为田赋管理的首领,便能施惠于乡里,终于使百姓如此悲痛仰慕。那些拥有俸禄地位、掌握养活百姓条件的人,百姓反而想把他们赶走,甚至有人以死祈祷他们离去;他们对得起宗博吗?”君平日凡遇到别人危急,多半都救助周济;不属于赋税徭役范围而得到他帮助的人还很多。因此他一开口便能使人信服,公事容易办成,私人争端也容易裁决。他去世后,百姓如此悲痛仰慕,实在是应当的。陆氏是郡中的著姓,世系出自吴国大司马陆抗。宋代有陆干九,官至朝议大夫,始居陈湖之上;传到四世为陆仲祥,凭借努力耕田使家业壮大。仲祥生文伯,文伯生守道,守道生起敬,历代的事迹都详细载在家谱中。起敬娶周氏,年过四十仍无子,忧愁之中一夜梦见先人抱着一个孩子送给他说:“把这个孩子给你继承香火,振兴我宗族的必定就是他。”不久便生了君。君名溥,字宗博,别号心耕。年轻时谨慎厚重、温和文雅,有大人物的气度。稍长以后,他的父母以及生母夏氏相继去世,他办理丧事时能够摒弃佛教仪式,一概采用古礼,乡里已经称许他的贤德。后来他同弟弟宗涵约定共同治理家业,亲自以俭朴作表率,家业又像先人那样振兴起来。此时宗涵也已成年,钱财不私自收藏,饮食必定共同享用,兄弟之间和悦相爱,很有崔孝芬、崔孝暐的遗风。至于他把孝友之道推广到族人身上,恩意尤其深厚,曾说:“人只要把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族人之间还有什么亲疏之分呢?”所以衣食居室等一切都要等候君来置办的人有好几个。他刚满四十岁,便在县城中修治别宅,准备辞去家中事务,每天跟贤士大夫饮酒谈论、观览书画。以此作为乐趣,然而不幸去世了。妻子华氏,是处士惟德的女儿。儿子三人:完,是郡学生,娶郭氏;宜,已订婚惠氏;宇,还年幼。女儿三人:长女嫁范璋,次女嫁孔彦庆,幼女尚未出嫁。铭文说:君子的恩泽,有的流布于国家,有的遍及乡里。人的身份有高低,恩泽也有短长。像陆君这样,可惜没有地位,又过早去世。即便如此,他的志向已经实行,声名已经传扬,留给后人的遗泽,更是不可估量。显达的人只能显耀一时,长寿的人只能享有一世;唯有值得称道传述的人,虽死而精神不灭。乡贡进士徐君墓志铭
苏之嘉定有以兄弟同登乡贡者,徐徳充徳宏也。已而徳宏擢进士第,拜监察御史。徳充独不偶,乃益发愤读书,以必取甲科为期。他日四方名士相与讲易京师,号丽泽。防君在防中,陈经传,指摘隐奥,几无遗义。为文章辄能得所谓主意者,士后多中髙第为显官,而君竟以贡士卒于家,年止四十五。君讳忭,其字徳充。先世为汴人,从宋髙宗南迁至嘉定之黄渡家焉。族属蕃盛,遂为东呉大姓。有讳俊杰者,生子英,以髙年受章服之锡。子英生承事郎述,娶陈氏,生君兄弟三人,其仲即君也。少秀敏,善记诵,学书有法,出诸生中。既长,为同邑朱近仁赘壻。朱遣代繇,一辱庸吏,慨然与其弟谋为举子。初学于范佥宪诚夫,习程文,志专而功宻。邑大夫才之,将荐之京,辞不肯就业。成当天顺壬午嵗,卒以明经登乡贡云。君为人有气岸,议论侃侃其色,毅然若不可近。然平生交游之士亦多海内。其治家严整,每谓推之天下事不足为而事业可坐建,盖其自许也,可谓重矣。使其不死,得当一官守一职,不知其所就何如也。君卒以成化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将以又明年二月十五日葬于疁城西项泾之阳。时徳宏以御史出知乐陵,以书来曰:「吾兄不幸夭死,非执事铭无以慰吾之悲,敢为之事状以请。」于是君之子琨奉书若状,再拜泣告予,辞之复再拜,予不得而辞也。盖徳宏之爱其兄,琨之爱其父,拂之不可,而况予与徳宏有乡里斯文之好者乎?君之配曰朱氏,生一子瑜,侧室胡氏生一子即琨,女一适陆堂。铭曰:马不可以守闾,亦不及以驾车。望千里而至,只曾跛鼈之弗如。水曲兮交衢,御者兮踟躇。抱吾才兮安吾命,幸不失其驰驱。李君信墓志铭予少与居同里而学同师者施君焕伯一人而已。焕伯今嵗来试礼部,每遇予坐,辄谈及里中事,至于存没盛衰之际,未尝不叹息也。盖数十年来,若李氏,其尤可叹者。君信李氏之佳子弟也,名瑞,其字君信,别号志隐。其先本京口人,宋南迁避兵入呉中,遂留家焉。家故饶于赀,防肆联比,人迹閧然。其叔祖惟中,亦尝仕为工部郎中,一时号称盛族。君信既生,豢养且少,姿容端厚,举止安舒,出入闾巷间,人多指目之。尝选入乡校,居一二嵗,谢去,专以养亲治家为事。时君信年尚少,见族人或不能自立者,慨然有逺游服贾之志,南抵瓯闽,北至京师,凡行数千里,未尝以劳苦。客居累嵗,亦未尝有过举。既归,益督僮奴治生业,居则量物货,出则置田亩,家卒赖以不坠,人尤称羡之。君信既有力于李氏,尝曰:“吾岂颛颛为一家温饱计者,惟学而致用,乃吾先世之事,而早嵗之志也。”因遣其二子皆入郡学,方日夜程课之,以冀其成,而君信以疾卒矣,年止四十七。君信为人寛厚有容,恶声暴怒不见于口面,人或犯之,反引咎自责,其人后亦多悔。至于宗族亲戚,施之恩意尤多。好读史,于古人贤否得失,辄从其弟子道之,以为劝戒。曾祖孟辉,封工部主事;祖惟孝;父公纪,皆不仕。母冯氏,其娶王氏,大理评事世英之女,先卒。子男二人,曰鹏,曰鹍;女一人,许嫁张杞。孙男一人。其卒以成化十九年正月三日,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呉县十三都黄山先茔之次。于是焕伯致二子之意,出其状,请铭其墓。予固君信里人也,乃以其可叹者书而为铭曰。孰保其存而不没?孰还其盛而不衰?此可以力致,彼可以数推。君能致之,人能推之,可以无憾,庶安于斯。陈汝中墓志铭君讳纶,字汝中,世为呉人,自髙曾而下,咸有隐操。父仲礼府君,尤负谨厚称。母沛国朱氏,生男女五人,君最长。为人容貌俊伟,襟度洒然,喜饮酒。仲礼早以家事委之,事杂然于前,君区处有余,力而饮酒不废。客至,相与啸歌,投壶尽欢,乃已然。其治下颇严,家多佣保臧获辈,闻君謦欬声,虽素惰者亦起趋事。仲礼卒,而产业弗坠者,以有君也。好举义,其饭饥槥死,一嵗中不知几人。尝大雪,见产妇水滨流血被岸,君就问之。其夫曰:“我泉之晋江人也,从戍东鲁南还,同舟者以妇免身为不利也,弃诸此。”君恻然呼归其家,爇薪作糜,活之,凡月余。其夫泣拜于君曰:“微长者,吾夫妻子母三人几不免。”及辞去,复赠之金钱若干,作道里费。逾年,使人持一通文来谢,称之曰“恩人云”。君所为盖如此。
译苏州嘉定有兄弟二人同时考中乡贡生,便是徐德充、徐德宏。不久德宏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德充独自没有考中,便更加发愤读书,以一定考取甲科为目标。后来四方名士在京师共同讲习《易经》,称为丽泽会。君在席间,讲解经传,指明隐微奥妙之处,几乎没有遗漏任何义理。他作文总能把所谓主旨写出来,后来这些士人中有许多考中高等功名,成为显贵官员,而君最终以贡士身份死于家中,享年只有四十五岁。君名忭,字德充。先世是汴人,随宋高宗南迁,来到嘉定黄渡定居。族人繁盛,于是成为东吴的大姓。有一位名叫俊杰的人,生子英,因高龄而受到赐给章服的恩典。子英生承事郎述,娶陈氏,生下兄弟三人,君是其中第二人。君少年时聪秀敏捷,善于记诵,学习书法有法度,在诸生中脱颖而出。成年后,成为同县朱近仁的入赘女婿。朱家派他代为服徭役,受到庸吏侮辱,他慨然同弟弟商议,决定做举子求取功名。起初向范佥宪诚夫学习,研习程式文章,心志专一而功夫严密。县令认为他有才,准备推荐他到京城,他却辞谢,不肯以此求取仕进。成化天顺壬午年,终于凭借通晓经学考中乡贡生。君为人有气节,议论时侃侃而谈,神色刚毅,仿佛令人难以接近。然而他一生交游的士人也遍及海内。他治家严整,常常认为只要推行自己的主张,天下事务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业可以坐待建立,这大概就是他的自负,可以说志气很重。假如他没有早死,能够担任一官、守住一职,不知将会成就到什么程度。君于成化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去世,准备在第二年二月十五日安葬于疁城西面项泾的南岸。当时德宏以御史身份出任乐陵知县,写信来说:“我的兄长不幸早逝,若不是请您作铭,无法慰藉我的悲痛,谨写下他的行状来请求。”于是君的儿子琨带着书信和行状,拜了两拜,哭泣着向我说明请求;我推辞,他又拜了两拜,我实在无法再推辞。德宏爱兄长,琨爱父亲,拒绝他们是不可以的,更何况我同德宏还有乡里和文学上的交谊呢?君的正妻是朱氏,生一子瑜;侧室胡氏生一子,就是琨;女儿一人,嫁给陆堂。铭文说:马不能用来守门,也来不及用来驾车。远望它能奔驰千里,到头来却连跛脚的鳖也比不上。水道曲折而交错,车夫犹豫徘徊。抱持我的才华,安守我的命运,幸而没有失去驰骋前行的机会。李君信墓志铭 我年轻时同住一乡、同拜一位老师的,只有施焕伯一人。焕伯今年来参加礼部考试,每次遇到我坐谈,总要谈到乡里的事情;说到人们的生死和盛衰,没有一次不叹息。数十年来,像李氏这样的家族,尤其令人叹惜。君信是李氏中优秀的子弟,名瑞,字君信,别号志隐。他的先祖本是京口人,宋室南迁时为躲避兵乱进入吴中,于是留居此地。李家过去很富有,店铺相连,来往人声喧闹。他的叔祖惟中也曾出仕,任工部郎中,一时被称为显盛家族。君信出生后,受到抚养,年少时姿容端正厚重,举止安详舒缓,出入乡巷之间,人们常指点注目。他曾被选入乡学,住了一两年,便辞去,专心以奉养双亲、治理家业为事。当时君信年纪还小,看见族人中有些不能自立,便慨然产生远游经商的志向。南到瓯闽,北至京师,所走路程总有数千里,从未把劳苦放在心上。客居多年,也从未有过失当的行为。回来后,更加督促童仆经营生计;居家时估量货物,外出时置办田地,家业最终依靠他没有衰落,人们尤其称赞羡慕他。君信对李氏家业已有很大贡献,曾说:“我难道只是专心为一家人的温饱打算吗?唯有学习并用于实际,才是我先世的事业,也是我年轻时的志向。” 于是派他的两个儿子都进入郡学,正日夜督促他们学习,希望他们有所成就;然而君信却因病去世了,享年只有四十七岁。君信为人宽厚而能容人,恶言和暴怒从不表现在口头和脸上。有人冒犯他,他反而引过自责,那人后来也大多感到后悔。至于宗族亲戚,他施加的恩意尤其多。他喜欢读史,谈到古人的贤能与否、成败得失,便常常向弟弟子道讲说,用来劝勉告诫。曾祖孟辉,封工部主事;祖父惟孝;父亲公纪,都没有出仕。母亲冯氏。妻子王氏,是大理评事世英的女儿,先于君去世。儿子二人:鹏、鹍;女儿一人,已许嫁张杞。孙子一人。君于成化十九年正月三日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吴县十三都黄山先人墓地旁。于是焕伯转达两个儿子的意愿,拿出行状,请我为墓志铭。我本来就是君的乡里人,便把他令人叹惜之处写下来,作铭说:谁能保全自己的存在,使它不被湮没?谁能使盛盛不衰?这一方面可以凭力量达到,另一方面可以由天数推知。君能够努力达到,人能够推扬传播,如此便可以无所遗憾,希望安息于此。陈汝中墓志铭 君名纶,字汝中,世代是吴人,从高祖、曾祖以下,都有隐逸的操守。父亲仲礼府君,尤其以谨慎厚道著称。母亲是沛国朱氏,生有五个子女,君为长子。君容貌俊美魁伟,胸襟气度洒脱,喜欢饮酒。仲礼早早把家事交给他,事务纷杂地摆在面前,君处理起来绰绰有余,即使饮酒也不耽误。客人到来,便同他们长啸歌唱、投壶取乐,尽兴后才停止。他管理下人颇为严厉,家中有许多佣人、奴仆之类,听到君咳嗽的声音,即使平日懒惰的人也会起身赶来办事。仲礼去世后,家产没有衰落,是因为有君在。他喜好行义,一年之中,饭食救济饥民、收殓死者,不知有多少人。曾遇大雪,他看见一名产妇在水边流血,鲜血染满河岸,便上前询问。她的丈夫说:“我是泉州晋江人,随军戍守东鲁,南归时,同船的人认为妇女临盆不吉利,就把她抛弃在这里。”君怜悯她,把她叫回自己家中,烧柴煮粥,使她活了下来,共有一个多月。她的丈夫哭泣着向君拜谢说:“若不是长者,我们夫妻母子三人几乎都不能活命。”临行时,君又送给他们一些钱,作为路费。过了一年,他们派人送来一封信道谢,称君为“恩人”。君所做的,大概就是这样。
娶叶氏,生子男三人,连一月死,女二人。嫁袁纶,唐鼎其卒,以成化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年四十三。遗言以弟纪之子瑬为后。始君抱疾,更数医治之不效,然其势未剧。也有以浮屠善医荐者,君惑其説,求速愈而己,取其药饮之,呕血一升,遂死。呜呼惜哉!医之过也,药之罪也,而尚何咎哉?夫医以用药,药以攻疾,疾不能去,而反以致死,则亦何以医药为哉?彼浮屠者,庸妄人也,目不知医经,口不辨药性,指不察脉候,人之虚实,病之久新,一切置不问,而惟其药攻击之,其杀人盖亦多矣。而君不知,复罹其毒。呜呼惜哉!医之过也,药之罪也,而尚何咎哉?自君之死,世之服药者可以戒矣。弟纪将以某年月日葬君于呉县至徳乡鸡笼山之原,寛其女弟之夫也。刻石于其墓,而系之以铭曰:“维天福善于古有闻,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嗟嗟汝中,曾不获下夀,孰谓于其身,亦既无一子,孰谓于其子孙?岂古之人不信,而今之天不仁?不然,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其庄周之云也乎?”
周以节墓志以节讳谔,呉葑门周氏,祖曰文昱,父曰叔能,皆以谨约称里中。母毛氏,三子以节行,二生有父祖风,无子弟过郡。尝繇役其家于镇逺,镇逺为荆楚之裔,路崄而逺,人皆难之。以节重,烦其兄弟,慨然请行。水陆往返几二万里,事虽毕而身亦劳,加以炎瘴得疾,竟不可治。成化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卒,年四十八。配呉氏,先修撰府君之女也。生男一,曰遂,娶王氏女一,适朱存敬,继室杨氏,生一男曰遇,女二皆幼。将葬,以卒之年九月九日,遂予之甥也。若欲得予一言,呜呼!吾姊之葬,尝志其墓而悲其夭,今十七年矣,而悲未能释。孰意又志吾姊之夫之墓耶?墓在呉县花园山之原,夫妇合兆,是为志。周原凯墓志铭君讳南,字原凯,姓周氏,昆山石浦人也。曾祖桂,一祖子明,父仁,代以力田致饶裕。当国初,初选长乡赋者,周氏在选中,至原凯,盖百年于此。原凯尤乡人所谓贤者,每与季父用和,兄原道更出入治租事,率先公后私。其催科之善,繇役之均,民不扰而事亦济,下皆赖之。景泰乙亥夏不雨,耕者告病,原凯以旱言于部使者曰:“苗槁矣,非除田租,岂惟民无所于偿,将去其土避征敛之苦矣。”部使者竟从其説。既曰:“田租虽除,如目前饥民何?”即发私藏,出粟若干斛赈民,民益全活。所以赖之者,又不惟催科繇役间也。原凯幼失怙恃,居丧哀毁,无童状。弱冠奋于问学,卓然能自树立,人不知其为孤儿也。家居尤笃伦理,闺门之内,情意蔼然。外而接宾朋,待师儒必加敬。尝患末疾者,久不良于行,已而失明,然闻客至,辄蹶然以起,使子弟夹持之出迓,尽欢乃罢。
译娶叶氏,生三个儿子,其中连一人在满月时便夭折;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袁纶、唐鼎。君于成化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遗言以弟弟纪的儿子瑬作为后嗣。起初君患病,换了几位医生治疗都没有效果,但病势尚未严重。有人推荐一名据说擅长医术的僧人,君被他的说法迷惑,只求迅速痊愈,便取他的药服下,吐血一升,随即去世。唉,真可惜啊!这是医生的过错,是药物的罪过,又还能责怪谁呢?医生凭借药物治病,药物用来攻治疾病;疾病不能去除,反而导致人死亡,那么还要医生和药物做什么呢?那个僧人是庸俗妄诞之人,眼睛不懂医经,口中不能辨别药性,手指也不能察看脉象,对于人的虚实、疾病的新久,一概不加过问,只是一味用药攻伐;他杀害的人大概也很多了。君不知道,又遭受了他的毒害。唉,真可惜啊!这是医生的过错,是药物的罪过,又还能责怪谁呢?自从君死后,世上服药治病的人可以以此为戒。弟弟纪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吴县至德乡鸡笼山的山坡上。宽是君女弟的丈夫,在墓上刻石,并系铭文说:“上天赐福善人,自古已有这样的说法;福不在善人自身,必定在他的子孙身上。唉,汝中,你竟没有得到下寿;谁说福德会只落在自身身上?你既然连一个儿子也没有,谁又说福德会落在你的子孙身上?难道古人所说的天道不可信,而今天的上天不仁慈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就是人中的君子反而遭遇天道的小人,这正是庄周所说的道理吗?” 周以节墓志 以节名谔,是吴县葑门周氏人。祖父名文昱,父亲名叔能,都以谨慎俭约著称于乡里。母亲毛氏,生有三个儿子。以节排行第二,生来就有父祖的风范,没有弟弟越过他。曾经因徭役把他家派往镇远,镇远在荆楚以西,路途险峻而遥远,人人都以为困难。以节看重这件事,不愿烦劳兄弟,慨然请求前往。水陆往返将近二万里,事情虽然办完了,身体也十分劳累,又因炎热瘴气得病,最终无法医治。成化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妻子吴氏,是先修撰府君的女儿。生一子,名遂,娶王氏;女儿一人,嫁给朱存敬。继室杨氏,生一子名遇,女儿二人都还年幼。将要下葬,在去世当年九月九日,遂是我的外甥。若要我写一句话,唉!我姐姐下葬时,我曾为她作墓志,为她的早夭悲伤,如今已经十七年了,悲痛仍未能消释。谁能料到我又要为姐姐丈夫的墓作志呢?墓在吴县花园山的山坡上,夫妇合葬,这就是墓志。周原凯墓志铭 君名南,字原凯,姓周,是昆山石浦人。曾祖桂,祖父子明,父亲仁,世代靠勤力耕田而达到富裕。国初,第一次选拔主持乡里赋税事务的人,周氏就在被选之列;到原凯时,这样已经有近百年了。原凯尤其是乡人所说的贤者,常同叔父用和、兄长原道一同出入办理租税事务,总是先公后私。他催征赋税办得好,差役分派均平,既不扰民,事情也办成了,下面的百姓都依赖他。景泰乙亥年夏天没有下雨,耕种的人报告旱情,原凯把旱灾情况告诉部使说:“禾苗已经枯槁了,如果不免除田租,岂但百姓没有能力偿还,还将离开土地,逃避征敛的痛苦。”部使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原凯又说:“田租虽然免除了,但眼前饥民怎么办?”于是打开私家储藏,拿出若干斛粮食赈济百姓,百姓因此更多得以保全活命。他们所依赖他的地方,又不只是催税和徭役这些事。原凯幼年失去父母,居丧时悲哀憔悴,完全不像儿童。二十岁时奋发求学,卓然能够自立,别人不知道他是孤儿。他居家尤其笃厚于伦理亲情,内室之中情意和睦。对外接待宾客、对待老师儒者,也一定更加恭敬。他曾患足疾,久而不能正常行走,后来又失明;但听说有客人到来,便立即挣扎起身,让子弟
及病革,命迁之正寝,俟絶,所以处后事,谕诸子者,讫终语皆不乱。其终以成化甲午三月廿六日,享年六十。配呉氏,子男三人,曰顺,曰泽,曰泰。孙男二人,曰恩,曰孝思。女三人。卜明年某月某日葬于邑防川乡之先茔。前葬泽,以邑庠生居忧。防其友张君时学赴试春官,以进士呉君徳征之状拜授之,俾乞铭于予。铭曰:昆山崔崔,石浦湜湜。原凯之生,有美其徳。石浦湜湜,昆山崔崔。原凯之亡,乡人之悲。周叔能甫墓志铭顷予志从母之夫呉翁之墓,叹当世闾巷之民有士大夫之行,不获见知于人,遂泯然以死者,每有之。若今周叔能甫,又一人也。叔能,长洲人,世居葑溪之上,其父文昱,母毛氏,生二子:叔能讳杰,叔贤讳傃。两人者,自少至壮,相友爱既久。叔贤出居溪南,与其妻相继卒。已而其子妇之卒,遗幼子一人,十二嵗,孙二人,长八嵗,次六嵗,累累然垂洟积垢,啼号仆卧,日惟待餔于人。叔能窃念曰:“吾弟在,吾弟之妻在,子若妇在,三子者有祖有父有母字矣。今而皆亡,吾尚可以顾吾家乎?其遂为之父之祖乎?”即往其居治生,为其衣食谋,早夜与同卧起,至栉纵洮潄皆身任之,且鞠且教。凡七年,三子者迄崭然以长,而叔能亦既衰老,始还卒于家,成化十三年四月七日也,享年七十有五。将以其年九月葬于陈公乡受字圩之先茔。诸孤拜请铭文,盖予之仲姊,叔能之介妇也,谂知其事,则应曰:“若翁有可书者,吾又奚辞?”然念叔能赖与予家连姻,予颇能文辞,不然又泯然以死,失一贤士矣。此予所为叹者。叔能之配曰毛氏,三男曰谦,娶税氏;曰谔,后三月卒,娶呉氏;继娶杨氏;曰诚,娶范氏。一女曰淑贞,适呉海。孙男六曰迪,遂述遵选。遇女七,曾孙男三。叔能貌癯然,言咿咿,常恐伤人生,惟不为竒伟事,然即其所以处兄弟如此其贤于人者逺矣。铭曰:防墙之咏,昔见于诗。况也兄弟子之孙之,肆伐其根,顾柯与枝。有贤周君,善推所为,鞠而教之。乃母乃师,小夫好竒,去本逺而本之谓何?天显民彛,周君克举。家人而离,嗟此商俗,终然靡靡。匪为葬铭,毋曰费辞。宋助教先生墓志铭宋之先,自唐主客员外郎骈为闽观察判官,始寓莆田。再世而漳州推官铣,复由晋江还而定居,遂为闽南着姓。其后仕而尤显者曰邦光,宋元符庚辰进士,官至知涟水军。先生之十二世祖也。曾祖孟祖寓,皆以儒术教授于乡。父劝,沭阳训导。其配林氏,生子六人,其长先生也。先生既出儒宦家,而舅氏为翰林院学士,文至所从游如方行人源深,又一时名师,故其学有所受。天顺壬午,遂以明经举于乡。
译扶持着出来迎接,尽欢之后才停止。病势危急时,他命人把自己移到正寝,等待断气,并安排后事,告诫诸子,直到临终说话都没有紊乱。他在成化甲午年三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妻子吴氏。儿子三人:顺、泽、泰。孙子二人:恩、孝思。女儿三人。选定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于县境防川乡的先人墓地。此前泽已经安葬,因是县学学生正在家守丧。正逢他的朋友张时学赴礼部考试,拿着进士吴德征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请我为他求取墓志铭。铭文说:昆山高高耸立,石浦水流清澈。原凯生在世时,德行十分美好。石浦水流清澈,昆山高高耸立;原凯去世后,乡人无不悲伤。周叔能甫墓志铭 不久前我为姨父吴翁作墓志,感叹当今乡里百姓中有具有士大夫操行的人,却不能被世人知晓,最终默默无闻地死去,这种人常常有。如今的周叔能甫,又是其中一人。叔能是长洲人,世代居住在葑溪之上。他的父亲文昱,母亲毛氏,生了两个儿子:叔能名杰,叔贤名傃。兄弟二人从小到成年,一直彼此友爱。叔贤迁居溪南,和妻子相继去世。后来他的儿媳也去世,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幼子和两个孙子,长的八岁,次的六岁;三个孩子一个个流着鼻涕、满身污垢,哭喊着倒卧在地,每天只等着别人给饭吃。叔能私下想道:“我的弟弟还在,弟媳也在,儿子、儿媳也在,这三个孩子有祖父、有父亲、有母亲来抚养。如今他们全都死了,我难道还可以只顾自己的家吗?难道就让我来做他们的父亲和祖父吗?”于是立即到他们居住的地方,替他们经营生计,谋划衣食,早晚和他们一同起居,连梳头、洗漱等事也亲自承担,并且抚养他们、教导他们。这样过了七年,三个孩子终于茁壮成长,而叔能也已经衰老,才回到家中,最终在那里去世,时间是成化十三年四月七日,享年七十五岁。准备在当年九月安葬于陈公乡受字圩的先人墓地。诸位孤儿拜见请求墓志铭,因为我的二姐是叔能的妻子,她熟知这件事,所以我回答说:“这位老人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但想到叔能有赖于同我家结为姻亲,而我又颇能写文章;否则,他也会默默无闻地死去,我们便失去一位贤人了。这正是我所感叹的。叔能的妻子是毛氏。三个儿子:谦,娶税氏;谔,后三个月去世,娶吴氏,后又娶杨氏;诚,娶范氏。女儿一人,名淑贞,嫁给吴海。孙子六人:迪、遂、述、遵、选。孙女七人。曾孙三人。叔能面容清瘦,说话轻细,常常唯恐伤害别人,从不做奇异壮伟之事;然而仅看他像这样安置、抚养兄弟子女的行为,他的贤德就远远超过常人了。铭文说:防墙之诗,古时已经见于《诗经》。何况兄弟、子孙相继,竟砍伐自己的根,只顾柯与枝吗?有贤德的周君,善于推行自己的善行,抚养他们并教导他们,既做母亲又做老师。小人却喜好奇异,远离根本;远离根本,又谈什么根本呢?上天所显示的道理和百姓固有的伦理,周君都能够实行。家人离散,唉,这正是商俗衰败的样子,最终只会萎靡不振。若不是用来作葬铭,便不必说这些费辞。宋助教先生墓志铭 宋氏的先祖,自唐代主客员外郎骈任闽地观察判官时,开始寄居莆田。传至第二代漳州推官铣,又从晋江返回定居,于是成为闽南的著姓。后来出仕而尤其显达的有邦光,是宋元符庚辰年进士,官至涟水军知军。他是先生的第十二世祖。曾祖孟、祖父寓,都以儒术在乡里教授。父亲劝,任沭阳训导。他的妻子林氏,生了六个儿子,先生为长子。先生既出自儒臣之家,舅父又是翰林院学士,交游如方行人源深等人,都是当时的名师,所以他的学问有所承受。天顺壬午年,便
明年试礼部,中副牓,例授教官,以举人署安州学正。寻遇恩诏,实授。丁沭阳府君忧,服除,改濮州。再丁林氏忧,服除,始擢国子监助教,阶迪功佐郎。三年进阶修职佐郎,又五年而卒。成化甲辰二月甲申也,享年五十有七。先生讳农,字汝勤,以字行,别号拙轩。为人清俭少欲,言笑有时。称为师者,初在安州,率蚤作,坐堂上以临诸生,防约严甚。
译以通晓经学考中乡贡生。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考中副榜,按例授为教官,以举人身份署理安州学正。不久遇到恩诏,正式授职。遭沭阳府君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濮州。又遭林氏丧,服丧期满后,才升任国子监助教,阶为迪功佐郎。三年后进阶为修职佐郎,又过五年去世。时间是成化甲辰年二月甲申,享年五十七岁。先生名农,字汝勤,以字行世,别号拙轩。他为人清廉俭朴、欲望很少,言语笑容有节制。世人称他为老师,最初在安州任职时,常常早起,坐在堂上面对诸生,防范约束极为严格。
受业者开谕敷析,必尽其説乃已,众皆悦服。更以余力督治学舍而一新之,数为提学者之所称重。嵗大比,藩省交聘校文,尝赴江西,所得多知名之士。至改任教法,益善士,往往自旁郡来学。盖出而取科第者,前后凡若干人。及陞国子祭酒司业,知其贤,礼之尤至。尝以次当为王府长史,时其子端仪已登进士第,仕于朝矣。曰:“吾为国子监师,且有子以养,尚何慕耶?”竟不就。故户部尚书翁公深叹羡之。今南京太常寺少卿陈公赞其画像,有“惟安恬以履乎素,分不巧营以骛乎进趍”之语。盖二公皆邑人,知先生尤深云。先生平居谦恕和易,接之蔼然君子人也。治家不严而肃。既病甚,子妇在侧,不忘训教。将絶,防僚友来视其子,忧戚中仓卒以便服出见,顾语之曰:“此岂所以见长者礼乎?”其恭慎如此。娶呉氏,安福训导,封户部员外郎时望之女子。男五人,长即端仪,礼部精膳司主事;次侨,次偁,郡学生;次儒,次俌,女。四人长适黄棠,次以疾在室,次许适林某,次尚幼。孙男二人,长嵩,次峨。先生没后一月,端仪将归其丧,卜得其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乃自为状,谒予请铭。予尝往来亡友李翰林士英家,李与宋乡邻也,因以知先生之贤。而礼部君贤,如其父,尤知之。予安忍卒辞?铭曰:闽有故家,宛然余韵。何以见之?执礼而慎,少而自学。惟润乎身,及其施教,亦成乎人。岂惟成人,而又有子,以养其生,以送其死。归于兹丘,尚千百祀。乡贡进士陈君墓志铭君讳璲,字孟防,苏之呉县人。陈氏,故业医,后更业贾。至孟防,奋然读书,从儒者游,遂业儒。成化四年,以府学生中应天府乡试,再试礼部不中。归而得疾。孟防长不满六尺,然容貌丰硕。当其疾作少间,过予。予初见之,不知其为孟防也,颇怪其羸瘦至此。久而疾复甚,竟以成化十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卒,年止三十六。以十五年正月三日葬于呉山陈湾村。将葬,其父涕泣请铭。而其弟子缪頥、杨循吉数辈,且谒予曰:"已买石琢为碣矣,谨俟予许诺。"然不忍即铭也。他日,其从兄佥江西按察司事粹之,复以书来谢曰:"亡弟得执事铭,吾悲少塞。"乃铭之。予尝与君同游学宫,应天之试,又与之同榜相好,盖知其平生,大率无遗行可议也。君家居为易,师弟子亦有取科第者,然其学不专治进士业,兼能古文词。其与人论事,多不畅逹,至下笔衮衮数百言,叙述辄有条序,胜口舌逺甚。曾大父曰孚,敏太医院医士。大父曰有常,父曰振。其配曰姚氏,无子,以弟珩之子田为后。铭曰:呜呼!孟防以文为业,以学为师,何有作慝而止于斯?此明短折,彼昬耄期,事不可诘,理不可推。呜呼!升斗之望,垂槖而归,谷也丰下,相术可非?惟老在堂,孰养与持?家人之悲,学者之思,读此铭诗,庶其慰而。大理寺右寺正彭君墓志铭寺正彭君以成化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卒于官舍,年止四十二。卜葬以卒之年某月某日。其妻李孺人挈其诸孤子女,累然扶其柩,将涉江湖数千里以归。其同官陈尚宾怜之,来告曰:“彭君且葬,宜得铭文。念其孤皆幼,莫能请也。”予闻之恻然,则应曰:“诺。”君讳铨,字大用,世为襄阳人。弱冠入乡校,从博士受诗,善辨质疑义,为程文,灿然可诵。以天顺三年中湖广乡试,明年试礼部,名在副牓,例得教官,不就。入太学,归省,遭父丧,服除。凡四试,始登成化八年进士第。观政都察院,初授大理寺右寺评事,三年迁寺副,又二年再迁寺正。君重厚有才具,状貌伟然。为太学生时,客居者数年,妻子嗷嗷待君而食,其贫困甚矣,然未尝降志于人。及为大理属,所操持益固,而谳狱详明得法,吏体尝奉诏赈灾齐鲁间,当缺食之际,区画有法,民赖以不馁。死既而流移者皆复业,有司遂欲征宿逋,君不可曰:“是重灾之也。”具其事奏请于朝,竟获蠲除,民感其惠,至有泣下者。君世不仕,父英,以君评事考最,赠如其官。母韩氏,号孺人。子男三人,曰缙,曰绅,曰经。女三人。予与尚宾皆君同年进士也,故尚宾以铭请,而予宜为之铭。铭曰:成之不易,毁之若弃,庶几发之在其嗣。
家藏集巻六十二
译对前来受业的人,他开导说明、铺陈分析,必定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讲完才停止,众人都心悦诚服。他又用余力督促整治学舍,使之焕然一新,多次受到提学官的称赞和重视。每逢乡试之年,藩司和省司交相聘请他校阅文章;他曾赴江西,选拔出的人才中有许多后来成名。到了改任教法之后,他更加善于培养人才,常常有邻近州郡的人前来求学。由他教导后参加科举取得功名的,前后总有若干人。后来升任国子监祭酒、司业的人,知道他的贤能,对他礼遇尤其周到。他曾按次序应当出任王府长史,当时他的儿子端仪已经考中进士,在朝廷做官。他说:“我做国子监的老师,又有儿子奉养我,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最终没有赴任。因此故户部尚书翁公深深叹息并羡慕他。如今南京太常寺少卿陈公为他的画像题赞,有“安然恬静地履行本分,不巧于经营以追逐升迁”的话。大概二位公都是本县人,对先生了解尤其深。先生平日居家谦逊宽恕、和蔼平易,接近他便知道他是和蔼的君子。他治家不严厉却很肃整。病重以后,儿子儿媳在身边,他仍不忘训诫教导。临终时,属官同僚来探望他的儿子,他在忧伤仓促之中穿着便服出来接见,回头对儿子说:“这难道是用来拜见长者的礼节吗?”他的恭敬谨慎就是这样。娶吴氏,是安福训导、封户部员外郎时望的女儿。儿子五人,长子就是端仪,任礼部精膳司主事;次子侨;次子偁,是郡学生;次子儒;次子俌。女儿四人:长女嫁给黄棠,次女因病留在家中,次女许配给林某,幼女尚年幼。孙子二人:长子嵩,次子峨。先生去世一个月后,端仪将护送灵柩归乡,择定当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山坡上。于是他亲自写行状,拜见我请求墓志铭。我曾往来于亡友李翰林士英家,李家同宋家是乡邻,因此得以知道先生的贤德。而礼部君端仪也像他的父亲一样贤能,我尤其了解他。我怎么忍心最终推辞呢?铭文说:闽地有古老的家族,余韵悠长而清晰可见。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因为他们遵守礼法而谨慎,年少时便能自我学习。只求修养自身,等到施教时,也能成就他人。哪里只是成就他人,又还有儿子奉养自己,使自己生有所养、死有所送。归葬于这座山丘,愿千百年后仍受祭祀。乡贡进士陈君墓志铭 君名璲,字孟防,是苏州吴县人。陈氏家族原来世代行医,后来改以经商为业。到了孟防,奋然读书,跟随儒者交游,于是改以儒学立业。成化四年,他以府学生身份考中应天府乡试,再次参加礼部考试却未中。归来后得病。孟防身高不足六尺,但容貌丰满魁伟。病情稍缓时,他曾来拜访我。我初见他时,竟不知道他就是孟防,很惊讶他竟瘦弱到这种程度。过了很久病势再次加重,终于在成化十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只有三十六岁。成化十五年正月三日安葬在吴山陈湾村。将要下葬时,他的父亲流泪请求墓志铭。他的弟子缪颐、杨循吉等几人也来拜见我,说:“已经买了石头,雕琢成墓碑,只恭敬地等待您的应允。”但我不忍立即作铭。后来,他的堂兄、佥江西按察司事粹之又写信来致谢说:“亡弟能够得到您的墓志铭,我的悲痛稍稍得到安慰。”于是我为他作铭。我曾同君一起游学宫,参加应天府考试,又同榜并相互友好,所以了解他一生,大体没有可议论的失德行为。君在家居时研习《易经》,他的师友弟子中也有人取得科举功名;但他的学问不专门从事进士应试之业,同时擅长古文辞章。他同人谈论事情时,大多不能畅达表达;但一到落笔,便洋洋洒洒写出数百字,叙述总是有条理,远胜于口头言语。曾祖父名孚,是太医院医士。祖父名有常,父亲名振。妻子姚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珩的儿子田作为后嗣。铭文说:唉!孟防以文章为事业,以学问为老师,为什么没有作恶,却只能活到这里?有人早早夭折,有人昏耄长寿,事情无法追问,天理也无法推求。唉!只望得到一斗一升的功名,却空着袋子归来;谷物明明丰足,难道相术也可以不信吗?只是老父还在堂上,谁来奉养他、扶持他?家人的悲痛,学者的思念,读到这篇铭诗,也许可以得到些许安慰。大理寺右寺正彭君墓志铭 寺正彭君在成化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死于官舍,享年只有四十二岁。择定在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下葬。他的妻子李孺人带着几个孤儿子女,悲苦憔悴地扶送灵柩,将要渡过数千里的江湖水路回乡。他的同僚陈尚宾怜悯他们,来告诉我说:“彭君将要下葬,应该有墓志铭。只是想到他的孤儿都还年幼,没有人能够来请求。”我听了很悲伤,便答应说:“好。”君名铨,字大用,世代是襄阳人。二十岁时进入乡学,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善于辨析质疑经义,写程式文章,文采灿然可诵。天顺三年考中湖广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名列副榜,按例可以任教官,却没有接受。进入太学后,回乡省亲,遭父丧,服丧期满。前后四次参加考试,才在成化八年考中进士。入都察院观政,起初授任大理寺右寺评事,三年后升寺副,再过两年升寺正。君为人厚重而有才干,形貌高大魁伟。做太学生时,客居多年,妻子儿女嗷嗷待哺,生活十分贫困,但从未向别人降低志气。做大理寺属官以后,操守更加坚定,审理案件详明而合乎法度。官吏曾奉诏到齐鲁一带赈灾,在粮食缺乏之时,他安排处置很有章法,百姓因此不至于挨饿。灾后流徙的人都重新恢复了原业,有司却想追征过去拖欠的赋税,君不同意,说:“这样是加重百姓的灾祸。”于是把事情详细写成奏疏向朝廷请示,最终获得免除,百姓感激他的恩惠,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君家世代没有出仕,父亲英因君任评事时考核最优,获追赠同样的官职。母亲韩氏,封为孺人。我和尚宾都是君的同年进士,所以尚宾请我作铭,而我本来就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成就一件事业并不容易,毁掉它却像丢弃东西一样容易;但愿他的功业能在后代身上发扬出来。《家藏集》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三明 呉寛 撰墓志铭一十首 夀藏铭一首乡贡进士徐君墓志铭是为乡贡进士徐君元献之墓。元献,名也。其字尚贤,常之江阴人。世隐于农,为大族。嵗出田赋,以供国用,多至数千石。其大父尤好义,朝廷为旌其门,江浙间字称曰景南,是也。父惟正,尝任中书舍人。娶同县顔参政泽女,生君。君资特頴慧,甫十嵗,已能赋诗。坐客叹赏,皆以为徐氏有子矣。稍长习举业,勤劬刻厉,终日矻矻,不自休。其父为人更严毅,数延良师教之。暮则躬造学舍,督责其业,往往至夜分始去。然君所习不但如今世举子而已,凡它经诸子及汉唐以来古文词,悉务记览,故其下笔沛然若不可御。成化十六年,以县学生员举于乡。今罗洗马明仲、李学士宾之为试官,得其巻竒之,擢魁其经,众以为当。明年赴礼部,人慕君,争欲一识面者。及入试竟落第,公议皆为君不平。君则叹曰:“吾行于众未孚,行升胄监,益务学以尽吾之事而已,它何足计?”归且逾年,犹不忍去其父也。俄而疾作,临絶顾其父,泣告惟以不能荣亲为恨。及语所以保家之道,甚至。人谓其孝而识且逺也。年止二十有九。君性谦谨,见人如不能言。其所自处泊然,寒士也。与世之骄侈者絶不类。少学于张翰林亨父,亨父没,妻子无以为生,所以周给之者,一出于君。士大夫称之,故卒也,皆惜之。卒以成化十九年三月癸丑,以又明年某月甲子,葬于江阴县观庄村,从其母兆。予昔家居,君以文事来辨质者数矣。予所望于君者,则不止此。虽君亦不以此自望也,而年竟不及壮,所学不得一施,岂不惜哉!于是君没后数月,其父亦下世。其子经使人以濬县令呉君之状来乞铭,予不得辞也。君娶薛氏,生一子,即经。经尚幼,美而好学。铭曰:将永其年乎?或有其位乎?抑皆致之蔑徳与艺,琐琐庸庸,奚夀?奚贵?呜呼!徐君知保其家,不知立身;惟笃于义,而显于文。所不可致者,尚在其后之人也乎?山西道监察御史陆君墓志铭成化丁未,监察御史陆君奉命出巡四川。明年为▯治戊申八月二十六日,以疾卒于成都察院,年五十。于是返柩至家,葬且有日。其子悦持乡贡进士周泽之状上京师,以墓铭请。予昔过江都,始识君于舟中。江都,君所为县也。则闻君论政事,多忧民之言。及询之县人,皆曰:“君真爱我者也。”以是知其贤。后君将考绩,吏部未至,朝廷已召君为御史。初试軄,俄以父丧去。服除,实授。复以母丧去,服除还任。甫三月,有四川之命,已而卒矣。盖君官虽且显然,两罹家艰,志不获畅。及是方有所为,竟抱其才以没,其可惜也乎?君讳愈,字抑之,姓陆氏。相传出唐相宣公之后,自曾祖昌四而上,皆居嘉兴海盐之东人,以其姓姓塘。祖成,始迁马廏里,后割其地为平湖,故今为平湖人。父桂,娶朱氏,生君。君少游县学,刻意诵习。嵗壬午中浙江乡试,防试不偶,入太学,与四方文士讲业,号丽泽防。乙未竟登进士第,初知江都。至则每乡月召有齿徳者一人,使陈民隐,以是民间利病知之无遗。吏胥无能欺者。田濒江湖,不时息宿,而税有定额,能均之。贫民始安。以民遭旱涝不知所备,教之凿港以时蓄泄。邵伯镇隄每为水啮而崩,以石甃之,嵗省修筑之费。当嵗饥,极力赈济,民多鬻子女于江南,为赎还其家。流民复业,则劝富人出牛种贷之,秋成遂皆沾利。其后有官银数万两将输户部,言于巡抚大臣得留为备荒之计,而县始有蓄积。尤称刚果。御史理军政,尝诬平民戍边者百数家,抗之累月不从,竟得免。有屯军暴于一乡,人多畏之,即躬往擒置于法。以其地旷,恐生变,特奏立巡检司。盖其见于为县者如此。及擢御史,巡视京仓,使出纳必平,人莫敢违其法。至出巡,以蜀在万里外,官吏多纵弛也,宜以严治。属郡以至宣慰司而下,皆竦然相戒。其人或犯法,虽倚中贵,人势必按之,不少假借,倚势者率其下,编竹絶流,取鱼人误触,辄遭其虐,更痛治之。其所至多释系囚,平反寃狱,或修建养济院以惠孤贫,慨然有尽举▯政之意。平生亲贤好士,而性尤仁厚。有姊早寡,迎养于家;弟遗一子,育之如已出。至于朋友亲戚,所以周恤之者亦多,又可谓贤矣。配呉氏,子男五:曰恺,曰悌,先卒;曰悦,俱呉出;曰恂,曰忱,侧室曹氏出。女一,尚幼。孙男一,曰堂。女二,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里中。铭曰:有为者,才止于其身;宜食者,禄遗其子孙。何以遗之?惠泽在人。欲知其然,考于刻文。贺感楼先生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六十三 明代吴宽撰 墓志铭十首 寿藏铭一首 乡贡进士徐君墓志铭 这就是乡贡进士徐君元献的墓。元献是他的名,字尚贤,是常州江阴人。世代隐居务农,是当地大族。每年缴纳田赋,以供国用,多达数千石。他的祖父尤其崇尚义行,朝廷为他旌表门第,江浙之间都称他为景南,说的就是此事。父亲徐惟正,曾任中书舍人。娶同县参政颜泽的女儿,生下徐君。徐君天资特别聪颖,刚满十岁,已经能够作诗。座中宾客都惊叹赞赏,认为徐家有后了。稍长学习科举业,勤奋刻苦,整天孜孜不倦,从不自我懈怠。他父亲为人更加严厉刚毅,屡次请来良师教导他。晚上亲自到学舍督责他的功课,常常到半夜才离开。然而徐君所学并不只是当时举子的科举文章,凡是其他经书、诸子以及汉唐以来的古文词,他都致力于记诵阅览,所以一提笔作文便文思奔涌,仿佛不可遏止。成化十六年,以县学生员身份参加乡试。如今的罗洗马明仲、李学士宾之任试官,得到他的试卷后认为奇异,提拔为经学第一,众人都认为这是应当的。第二年赴礼部会试,人们仰慕他,争相想见一面。等到入场考试,最终却落第,舆论都替他感到不平。徐君只是叹息说:“我的德行尚未得到众人的信服,还是入国子监,更加努力学习来完成我的事业罢了,其他事情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回乡后过了一年多,他仍然不忍离开父亲。不久疾病发作,临终时回头看着父亲,哭着说,遗憾的只是不能使双亲荣耀。至于谈到保全家业的方法,说得十分详尽。人们都说他孝顺而且有见识、有远见。他只活了二十九岁。徐君性情谦逊谨慎,见到人时好像不会说话一样。他自我处世淡泊,像一个贫寒的读书人,与世间那些骄奢放纵的人完全不同。他年轻时曾向翰林张亨父学习,亨父去世后,妻子儿女无以为生,供给他们生活的费用全都出自徐君。士大夫都称赞他,所以他去世时,大家无不惋惜。卒于成化十九年三月癸丑日,到第二年某月甲子日,葬在江阴县观庄村,附葬于他母亲的墓地。过去我居家时,徐君曾多次拿文章来向我辨析请教。我对他的期望,本来不止于此;即使徐君自己也不以此为自我期许,可是他的寿命终究没有达到壮年,所学也未能施展,难道不可惜吗!徐君去世几个月后,他的父亲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徐经派人带着濬县令吴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墓志铭,我无法推辞。徐君娶薛氏,生一子,就是徐经。徐经还年幼,容貌秀美而且喜欢学习。铭文说:是要让他的寿命长久吗?还是要让他拥有官位吗?抑或是都因为德行和才艺不足,琐屑平庸,所以有什么长寿、显贵可言呢?唉!徐君只知道保全家业,却不知道树立自身;只是深厚地实行义行,而以文章显名。那些他自己无法获得的东西,难道要留待他的后人吗?山西道监察御史陆君墓志铭 成化丁未年,监察御史陆君奉命出巡四川。第二年,即弘治戊申年八月二十六日,因病死于成都察院,享年五十岁。于是把灵柩运回故乡,葬期也已经确定。他的儿子陆悦拿着乡贡进士周泽所写的行状来到京师,请求墓志铭。我过去经过江都,才在船中认识陆君。江都是陆君任职的县。当时听他说起政事,多是忧虑百姓的话。等我询问县中百姓,大家都说:“陆君是真正爱护我们的人。”由此知道他的贤能。后来陆君将要考核政绩,吏部的通知还没有到,朝廷已经召他任御史了。刚开始试任职务,不久因父丧离职。服丧期满,正式授职。又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复任。刚过三个月,便接到巡按四川的命令,随后就去世了。陆君的官职虽然将要显达,却两次遭逢父母丧事,志向未能舒展。到这时才有所作为,最终却抱着才华死去,难道不可惜吗?陆君名愈,字抑之,姓陆。相传是唐代宰相宣公的后裔。从曾祖陆昌四代往上,世代居住在嘉兴海盐以东,因以其姓为塘名。祖父陆成,才迁居马厩里,后来这里划归平湖,所以如今是平湖人。父亲陆桂,娶朱氏,生下陆君。陆君年轻时在县学读书,刻意诵读学习。壬午年考中浙江乡试,因为防试不偶,进入太学,与四方文士讲习学业,号称丽泽会。乙未年终于考中进士,最初任江都知县。到任后,每月召见乡里有年齿、有德行的一人,让他陈述百姓的隐情,因此民间的利弊没有不了解的。吏役无法欺骗他。田地靠近江湖,水旱不时发生,而赋税有固定数额,他能够均平分配,贫民才开始安定。因为百姓遭遇旱涝而不知道预先防备,便教他们开凿水港,按时蓄水和泄水。邵伯镇的堤坝常被水冲毁,他便用石头砌筑,每年节省修筑费用。遇到饥荒,他竭力赈济,百姓多把子女卖到江南,他便出钱赎回,让他们回到家中。流民恢复原业后,就劝富人拿出耕牛和种子借给他们,秋收时大家都得到收益。后来有数万两官银将要运往户部,他向巡抚大臣请求留下,作为备荒之用,于是县里开始有了积蓄。他尤其以刚强果断著称。御史处理军政时,曾诬陷数百家平民戍守边地,陆君抗争数月不肯服从,最终使他们得以免罪。有屯军在一乡横暴,众人都害怕他,陆君亲自前往将其擒获依法处置。因为当地空旷,担心发生变乱,特意上奏设立巡检司。他任县令时的作为,大致如此。升任御史后,巡视京仓,使粮物出入都公平无欺,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法令。到了出巡四川时,他认为四川远在万里之外,官吏大多放纵懈怠,应当用严厉的办法治理。所属各郡直到宣慰司以下的官员,都肃然相戒。有人犯法,即使倚仗权贵,也一定依法追究,丝毫不宽贷。那些倚仗势力的人率领手下,用竹编的刑具截断水流;捕鱼的人偶然触犯他们,便遭受虐害,陆君就更加严厉地惩治他们。他所到之处,多释放在押囚犯,平反冤狱,有时修建养济院来救济孤贫,慨然有意把所有弊政都革除。陆君一生亲近贤者、喜爱士人,性情尤其仁厚。有姐姐早年守寡,他迎来家中赡养;弟弟遗下一子,他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至于朋友亲戚,他周济抚恤的也很多,也可以说是贤者了。配偶吴氏,生五个儿子:陆恺、陆悌先去世;陆悦,都是吴氏所生;陆恂、陆忱,是侧室曹氏所生。女儿一人,还年幼。孙子一人,名陆堂。孙女二人。于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葬在乡里。铭文说:有作为的人,才能只施展到自身;应当享受俸禄的人,俸禄却遗留给了子孙。拿什么遗留给子孙呢?就是留给世人的恩惠。想知道这一点,考察墓志上的文字便可。贺感楼先生墓志铭
▯治已酉,贺感楼先生病且剧,年七十有六。其冬,顾谓其子慈等曰:「我死,汝必买石志吾墓。其往即呉原博以请,然能及我之见乎?」慈等泣而从之。则使家僮践冰雪,不逺数千里至京师,以书来告。予读未竟,泣曰:「先生果不可起耶?」虽然,先生为人非求后世名者,今以是托我,必有意也。先生讳甫,字美之,姓贺氏。其先自蜀徙呉,家世业儒而贫。大父公宣,仕国初为大理评事。父宗振,侨居江阴,娶薛氏,生先生,躬教之学,忍贫刻厉,志不少变。学业既成,始还呉中,出为塾师,以共养其亲。人以其善教,争相招延。居数年,则以亲老,不欲出。弟子往往从学于家。久之,亦倦教,悉谢却焉。因谓:「衣食不足,虽古人不能为仰事俯畜之计,况欲为义事乎?」乃事废举,使子弟分治之下,至僮防皆为尽力,而家业复成。其治家有法,事不论钜细,处之井然有条。率剂量所入以为用度,俭而不陋,丰而不华。及家益裕,子孙益繁,数举贫乏时事为戒。或以故物示之,使无妄费。然视事所当为者,则直为之,不吝。先生真确人也。与人言论,无所诡随,而剖析事理,臧否人物,必当。善造就后进,仲子恩授徒于家。今毛给事珵、陆御史完、王进士俸辈多起而成名,然所以开发其学者,先生之力居多。雅不信佛老巫觋、阴阳术数之説,至斥絶其人。里人有化之者,笃于伦理,待弟庸及其二子,意愈无所不至。族人有寓湖南监利者,特使其子访之,而挈其少者俱来,教以儒业。恩以明经首乡解,未尝夸于人,顾诲之益力。后恩举进士,卒于京师,初甚悲痛,已而叹曰:「此固命也,吾其安之耳。」遂怡然以老,然益遣诸孙进学宫,期继取科名。所以诲之者,则不懈也。先生仪观修古,衣冠整洁,对客举觞,谈谑间发,绰有古人风度。为文章疏通简质,善于叙事。凡郡中有所纂述,必礼请以预。其后则以老辞不复出,重其名者辄造其庐拜之。初,正统间,诏有司举士,无锡遂以先生名上,吏部以所举非本邑为不合例,罢归,竟以隐终其身。论者尤惜其才云。先生初号耻轩,后更号感楼,人因称感楼先生。娶王氏,有贤行。先卒,子男四人:长即慈,次即恩,次息,次应。应亦先卒。女一人,适沈堂。孙男五人:曰牧、收、放、改、敢。女一人。曾孙男一人。先生卒,以其年某月某日,以某月某日葬于呉县胥台乡之原。铭曰:死生之际,古人之所慎也。夫岂有所觊?惟示其得正,死而无闷也。然疾病则乱于此,是图其人之贤,不必问也。起而从之,不可复得,吾独抱夫私恨也。黯然在堂,待此以暝,无怪吾言之不尽也。后世茫茫,欲知其人,亦可考而信也。明故奉训大夫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呉君墓志铭。成化二十三年,工部员外郎呉君以公事自芜湖还朝,舍于崇文门外。四月十七日,与乡人数辈防饮,予家尽欢而散。入夜疾防作,旦有告君死者,予弗信,已而果然。乡人相与惊曰:“昨者之防,劝酬谈笑,宛然君之声容也,而何为至于此?”则相与为文祭之。于是其子金将扶柩返葬,泣拜请铭,既许诺而去。其葬有日矣,始遣人奉吾友史明古之状来。君讳璠,字朝用,苏之呉江人也。幼入县学,以勤敏称。景泰七年中应天府乡试,凡再试礼部,辄中副牓。防修英宗皇帝实録,选工书者,君在选中。出入馆阁者三年,复当防试,君与今汝汀州行敏期必以进士举,白于李文逹公,公不许,竟以实録成,授中书舍人。当是时,君之父政与母杨氏皆在堂且老矣。君叹曰:“中书近臣,顾不可以荣吾亲耶?”三年考最,父竟封如其官,而母号孺人。间尝奉恩诏使山东,将还,守臣厚赆,君悉却不受。又尝副驸马都尉周公往平凉册封韩王,所以赆君者益厚,郤之如前日,其亷洁如此。秩满,连丁父母忧,起复,始擢工部专董神木厰。君素刚有才干,共事者与诸工皆惴惴不敢违法。已而陜西大饥,人相食,廷议以京储足支数年,可省嵗漕之未过淮者八十万斛,令陜人赴河南受之便。顾河流浅淤,且漕卒非熟路,不习水性,恐败事宜,先得人往治其役,使无险阻之害。是固水利,工部举其属以为无如君者,乃以君名上,遂被玺书以行。君至其地,往来相度,经营调度,延见父老,皆以为河不运漕久矣,势难猝通,为悉陈其利病。君得其説,行之,公私俱济,逺近称便。先是户部侍郎李衍奏:“汉唐建都关中,自河入渭竝通舟楫,今宜举行之。”有防,仍命君往视。君行至三门析津,见水势险恶,叹曰:“岂有水如此而可以运漕者乎?”
译弘治己酉年,贺感楼先生病势严重,享年七十六岁。那年冬天,他回头对儿子贺慈等人说:“我死后,你们一定要买石头为我作墓志。你们去请吴原博,只是还能来得及让我看见吗?”贺慈等哭着答应了。于是派家僮踏冰冒雪,不远数千里到京师,寄信来告诉我。我还没有读完信,便哭着说:“先生果然不能起死回生了吗?”然而,先生为人并不是为了求取后世的名声,如今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一定是有用意的。先生名甫,字美之,姓贺。他的先祖从蜀地迁到吴地,世代以儒业为生而家贫。祖父贺公宣,国初做官,任大理评事。父亲贺宗振,寄居江阴,娶薛氏,生下先生,亲自教他读书,甘受贫困,刻苦奋勉,志向一点也没有改变。学业完成后,才回到吴中,出任塾师,以供养父母。人们因为他善于教学,争相邀请他。住了几年,因为父母年老,不愿再出仕。弟子常常到家中跟他学习。过了很久,他也厌倦了教书,便全部谢绝。于是说:“衣食不足,即使古人也不能筹划奉养父母、养育妻子的办法,何况还想做合乎义理的事情呢?”于是经营废举之业,让子弟分别管理,甚至僮仆也都竭力从事,家业又恢复了。他治理家业有法度,事情无论大小,处理得井然有序。他总是按照收入来估量用度,节俭却不寒酸,富足却不奢华。等到家境更加富裕、子孙更加繁多,便多次举出贫困时的事情作为警戒。有时拿旧物给他们看,使他们不至于随意浪费。然而遇到应当做的事情,就直接去做,从不吝惜。先生是一个真诚笃实的人。他与人谈论,不虚伪附和;剖析事理、评论人物,一定恰当。他善于造就后辈,次子贺恩在家中教授学生。如今的毛给事毛珵、陆御史陆完、王进士王俸等人,多是由他教导而成名的;不过,启发他们学业的功劳,大多在先生。先生一向不相信佛教、老氏、巫觋、阴阳术数之说,甚至斥责并拒绝这些人。同乡有人受到他的感化,便笃守伦理;他对待弟弟贺庸及其两个儿子,心意尤其周到。族人有寄居湖南监利的,他特意派自己的儿子去探访,又带着族中年幼者一同回来,教他们学习儒业。贺恩以明经考取乡试第一名,从未在人前夸耀,先生反而更加尽力教诲。后来贺恩考中进士,死在京师,先生起初十分悲痛,后来叹息说:“这本来就是命,我只能安然接受罢了。”于是怡然自得地养老,却更加督促各个孙子进入学校,希望他们继续取得科名。他教诲他们,从不懈怠。先生仪表修长古雅,衣冠整齐洁净;面对宾客举杯饮酒,谈笑间常有诙谐之语,很有古人的风度。文章疏通简洁质朴,长于叙事。凡郡中有编纂著述的事情,一定以礼邀请他参与。后来因为年老辞谢,不再出门;敬重他名望的人,常常到他的屋舍拜访。起初,正统年间,诏令有关官府举荐士人,无锡便把先生的姓名上报,吏部认为所举不是本邑人,不合条例,将他遣回;他最终隐居终身。评论者尤其惋惜他的才华。先生起初号称耻轩,后来改号感楼,人们因此称他为感楼先生。娶王氏,有贤德。王氏先去世。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贺慈,次子贺恩,次子贺息,次子贺应。贺应也先去世。女儿一人,嫁沈堂。孙子五人:贺牧、贺收、贺放、贺改、贺敢。孙女一人。曾孙一人。先生去世后,于当年某月某日,在某月某日葬于吴县胥台乡的原野。铭文说:死生的关头,是古人所谨慎对待的。难道还有什么希求吗?只是要表明自己死得正当,死后没有忧闷罢了。然而疾病会使人在这件事上心志紊乱,因此只要考察这个人的贤德,不必再追问了。想起身追随他,却再也不能得到他,我独自抱着这种私人的遗憾。黯然坐在堂上,等待着在此昏暗下去,也难怪我的话不能说尽。后世茫茫,如果想知道这个人,也可以考察这些文字而相信了。这是为明朝已故奉训大夫、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呉君撰写的墓志铭。成化二十三年,工部员外郎吴君因公事从芜湖回朝,住在崇文门外。四月十七日,他同几个乡里人饮酒,我家尽兴而散。入夜后,疾病突然发作,第二天有人来告诉我吴君去世了,我不相信,不久果然如此。乡人相互惊叹说:“昨天饮酒时,他劝酒酬答、谈笑的情状,声音容貌还宛如平日,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大家共同写文祭奠他。当时他的儿子吴金将扶柩回乡安葬,哭着拜请墓志铭,我答应后他便离去。葬期已经确定,他才派人带着我的朋友史明古所写的行状来。吴君名璠,字朝用,是苏州吴江人。幼年进入县学,以勤奋敏捷著称。景泰七年考中应天府乡试,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考中副榜。恰逢修撰英宗皇帝实录,选拔善于书写的人,吴君入选。在馆阁出入三年后,又参加会试,吴君与如今的汝汀州行敏约定一定要以进士身份登第,便把此事告诉李文达公,李公没有答应。实录完成后,吴君最终被授予中书舍人。当时吴君的父亲吴政和母亲杨氏都在堂,且年老了。吴君叹息说:“中书舍人是皇帝近臣,难道不能用这个职位使父母荣耀吗?”三年考核为最优,父亲最终获封与他官职相同,母亲则封为孺人。有一次他奉恩诏出使山东,将要回来时,地方长官送给他的丰厚路费,他全部推辞不受。又曾作为驸马都尉周公的副使前往平凉册封韩王,别人送给他的路费更加丰厚,他仍像前次一样推辞。他的廉洁就是这样。任期满后,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重新起用,才升任工部,专门主管神木厂。吴君一向刚强而有才干,同事和各位工匠都战战兢兢,不敢违法。不久陕西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朝廷商议认为京城储粮足以支撑数年,可以节省每年尚未过淮河的漕粮八十万斛,命陕西人到河南领取,较为便利。但河道浅而淤塞,漕卒又不熟悉道路、不习水性,恐怕坏事,因此应先派得力的人去治理这项工程,使其免受险阻之害。这本是水利工程,工部举荐属官,认为无人能比吴君,于是上报他的名字,吴君便奉皇帝诏书前往。他到了当地,往来察看、经营调度,又召见父老,大家都认为这条河已经很久不能运输漕粮,形势很难突然疏通,于是把各种利弊详细告诉他。吴君采纳他们的意见并实行,公私双方都得到便利,远近都称便。在此之前,户部侍郎李衍上奏说:“汉、唐建都关中,从黄河进入渭水,水路都能通行船只,如今应当恢复这一办法。”恰逢有诏令,仍命吴君前往察看。吴君走到三门、析津,看见水势险恶,叹息说:“哪有这样的水势还可以运输漕粮呢?”
为奏所以不可行之状甚备,诏从其説,河南之民得免兹。役而不重,困者君之力也。盖还而有芜湖抽分竹木之命,其卒年六十,以▯治元年某月某日葬于邑之亢字原。配同邑范氏,封孺人。继东安郝氏。子男四人:曰金,曰銮,俱太学生;曰镇,曰鋭。女五人,适某某君。貌毅然,议论侃侃不阿,狥人意。及与人交际,欢如也。居家待子弟严厉,下至僮仆辈,闻其声畏之。然量力授事,用能不废先业,而推之以治官事,故无不举也。其自芜湖而还,以年劳将再擢官,而君坚欲休致,曰:“吾老矣,有田在呉江之上,种秫作酒,足以自乐。虽使黄金横带,尚能防防然从人奔走乎?”或留之,笑而不应。盖不及陈请而卒然其志,则可尚已。明古状君之事详而有法,予特取其槩序而为铭曰:才足以居位,劳足以济事,不究厥施,惟系其志。有禄不饕,其志则髙,命如之何?安此丘阿。乡贡进士陈君墓志铭士自少时必有志向,其所向髙者,已不暇论,其次亦将择术业,流声名以出乎凡民之上。或不获遂,则栖栖彷徨,若无所容,有至于终身而不遂者,则其气抑郁愤懑,死而不瞑,不亦可悲也哉?以予观于塲屋之士,往往与命争胜负,至于无如之何乃已。陈君初居防市中,稍长,慨然有志于学,家贫无以资给,人颇沮之,君不顾,方从师习为程文,刻苦特甚。已而入县学,与诸生讲业,诸生多富家子,君处其间自若,竟以易经中成化甲午应天府乡试。凡上礼部得校官,辄不受,乃益教其子,言读书,言亦中乡试,于是父子同在礼部。有劝之者曰:「校官可受矣。」君不应,敝衣破履,徒步京师,其志必欲得进士。至是凡五举不能得,南归数月,竟卒于家,年六十四。君初名黻,字徳明,更名洪谟,后复更元谟,则以为国学生,避祭酒周公名也。君世家长洲,祖闻道,考仲玉,母杨氏。君娶宋氏,生男即言,女二,适归恺、徐绍宗,妾生男某,孙男一,女一。其生宣徳已酉六月二十七日,卒▯治辛亥三月十七日,将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言介其友数辈,泣拜请铭。君质檏少外慕,家素无厚,产能自力于学,凡葬母、婚弟皆竭所有营办。家本戍籍,能脱族人于转徙徭役中,皆其力也。铭曰:既成,其已复成,其子志则得矣,而止于是,其孰所使?广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赠右参政马君墓志铭。邕容间,羣蛮跳梁,民被残虐,不得耕作,殆无宁嵗。朝廷命守臣分道出兵勦之。副帅马俊当自古田入。俊负勇自雄,众推参议马君偕行。君不复疑,慨然就道。行且百里,初与冦遇,杀获颇利。俊易之。明日入益深,数阻堑。君虑冦有备,戒勿进。俊谓前军度者殆尽,此何足虑?复行路,屈曲而隘,仅容一骑。士卒隔絶不相顾。俄伏发丛薄间。君知事急,即下马谕冦。冦固识君曰:“此非马参议乎?奈何从俊至此!”遂并遇害。麾下死者数十人。时▯治五年正月二十三日也。报至上,为悯然,诏赠君右参政,仍令其子效才为太学生,且命有司谕祭,皆出特恩云。君讳铉,字孔任,成化八年进士。初授工部虞衡司主事,专督蓟州銕冶。始至,知冶事多奸▯,去首恶一人,众惧而守法。既乃日务施设,工役减而嵗课倍增。三年当代巡抚大臣知其才,奏留之。又三年迁员外郎,满考还本司,再迁郎中,方乞归省亲。遣造吉王坟工讫还,掌司事。已而有广西之擢矣。君居官精勤,事无巨细,经君裁酌者后即可行。与人处和而有守,视义所当为,非人言所感。貌虽寝,而双目闪烁有光。对客楚语,而理致了然可听。其事父母孝,交朋友信,而待宗族甚厚。尝制义田百亩,以赒给之。又别置田五十亩,供祭祀家塾之费。性好学,多通,而尤深于易。公暇辄与诸生讲业。所著述皆成巻帙,人多传之。家世吉之永新,业儒为宦族。君之曾祖成安,祖性愚,俱不仕。父体和,封奉直大夫工部虞衡司员外郎。母尹氏,封宜人。配甘氏,亦封宜人。子男二,长即效才,次效良。女一,许嫁安福刘腾腾之父今掌国子司业事春坊谕徳道亨也。道亨与予皆君同年进士,闻君之死,相与伤痛不已。于是效才乃奉道亨状来乞予墓铭。予闻君尝分守古田,能以恩信服羣蛮,及议用兵,延数月始发,彼固知备矣,而况出不以律,如宋任福者,事安得不败哉?虽然,人孰无死?君独死于国,而朝廷褒防之厚,且如此,亦可谓得其死矣。君死时年五十,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铭曰:嗟!孔任兮藏于斯,魂气郁结兮将何之?百粤迢迢兮,桂岭崄巇。藏蚖虺兮,伏豺貔。肆毒齿兮,伤人肌。化厉鬼兮,逐灭而无遗。吾身虽亡兮,民乐且嬉。酌浔之水兮,俎豆有祠。目光炯然兮,象而置之。嗟!孔任兮,其安于斯?明故中顺大夫江西南安府知府汝君墓志铭。
译他上奏详细陈述不可实行的情形,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河南百姓因此免除了这项劳役和额外负担,困苦得以解除,都是吴君的功劳。他回来后,又接到芜湖抽分竹木的命令;同年去世,享年六十岁,于弘治元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亢字原。配同县范氏,封孺人。继娶东安郝氏。儿子四人:吴金、吴銮,都是太学生;吴镇、吴锐。女儿五人,分别嫁给某某君。吴君相貌威严,议论侃侃而谈,从不阿谀迎合他人。与人交往时,却十分和乐。在家中对待子弟严厉,下至僮仆,听到他的声音都害怕。然而他能根据各人的能力分派事务,因此没有荒废祖业,并把这种方法推广到处理官府事务,所以没有办不成的事。他从芜湖回来时,因年资将要再次升官,但吴君坚决请求退休,说:“我老了,吴江岸上有田,种高粱酿酒,足以自得其乐。即使让我腰束黄金带,难道还能忙忙碌碌地跟着别人奔走吗?”有人挽留他,他只是笑而不答。还没来得及正式请求退休便去世了,但他的志向实在值得称许。史明古的行状记载吴君的事迹详细而有条理,我特意取其大概叙述下来,作铭说:才干足以居于官位,功劳足以成就事业;能否充分施展,唯在于他的志向。有俸禄却不贪求,他的志向是高尚的;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就安然长眠在这山丘之间吧。乡贡进士陈君墓志铭 读书人在年轻时一定要有志向。志向高远的人,暂且不必说;其次也会选择一种学业或技艺,流传声名,使自己超出普通百姓之上。有的人不能实现志愿,便惶惶不安、四处彷徨,好像没有容身之处;甚至终身不能实现志愿,于是心气抑郁愤懑,死也不能瞑目,难道不可悲吗?以我观察参加科举考试的士人,往往要同命运争个胜负,直到实在无可奈何才停止。陈君起初住在市镇中,稍长便慨然立志求学。家贫,没有资财供给,别人很是打击他,陈君却不顾这些,跟随老师学习程式文章,格外刻苦。不久进入县学,与诸生讲习学业。诸生多是富家子弟,陈君置身其中却安然自若,最终凭《易经》考中成化甲午年应天府乡试。凡是考取礼部会试、获得校官资格,他总是不接受,于是更加教导自己的儿子。他谈到读书时,儿子陈言也考中乡试,于是父子二人同时参加礼部会试。有人劝他说:“校官的职位可以接受了。”陈君不回答,穿着破衣、踏着破鞋,徒步走在京师,志在一定要考中进士。到这时总共五次应试仍未能考中,回到南方几个月,最终死在家中,享年六十四岁。陈君起初名黻,字德明,后来改名洪谟,之后又改名元谟,这是因为成为国学生,要避开祭酒周公的名讳。陈君世代居住在长洲,祖父陈闻道,父亲陈仲玉,母亲杨氏。陈君娶宋氏,生儿子陈言;女儿二人,分别嫁归恺、徐绍宗;妾生儿子某。孙子一人,孙女一人。他生于宣德己酉年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弘治辛亥年三月十七日,将于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陈言请他的几位朋友代为请求,哭着拜请墓志铭。陈君本质朴实,很少向外物羡慕追求;家中一向不富裕,他能够靠自己努力求学,凡是安葬母亲、为弟弟办理婚事,都竭尽所有来操办。他家本属军籍,能够使族人脱离迁徙和徭役,都是他的力量。铭文说:事情既已成就,他又再次成就;他的儿子有志愿也算实现了,而人生止步于此,这又是谁使他如此呢?广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赠右参政马君墓志铭 邕州、容州一带,群蛮跳梁,百姓受到残害,不能耕作,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朝廷命令守臣分道出兵剿灭他们。副帅马俊应当从古田进入。马俊倚仗勇力自负,众人推举参议马君与他同行。马君没有再迟疑,慨然上路。走了将近百里,第一次与敌人相遇,杀敌擒获颇有斩获。马俊因此轻视敌人。第二天进入更深处,几次遇到堑壕阻拦。马君担心敌人已有准备,告诫不要前进。马俊说前军已经差不多渡过了,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继续前进,道路曲折狭窄,仅仅容得一名骑兵通过,士卒彼此隔绝,不能相互照应。不久敌人从丛林草木间突然发动伏击。马君知道事情危急,立即下马向敌人晓谕。敌人本来认识他,说:“这不是马参议吗?为什么跟随马俊到了这里!”于是把他一同杀害。部下死了几十人。这是弘治五年正月二十三日的事。消息上报朝廷后,皇帝对此深感怜悯,下诏追赠马君为右参政,仍命他的儿子马效才入国子监为太学生,并命有关官府前往宣谕祭奠,都是皇帝特别的恩典。马君名铉,字孔任,成化八年进士。起初授任工部虞衡司主事,专门督管蓟州铁冶。刚到任时,知道冶炼事务中有许多奸弊,便除掉一个首恶,众人害怕,因而遵守法令。此后每天致力于制定措施,工役减少而每年课税增加了一倍。三年后应当更换任职,巡抚大臣知道他的才能,上奏请求留用他。又过三年,升任员外郎,任满考核后回到本司,再升为郎中,这才请求回乡探望父母。奉命营造吉王坟墓,工程完成后回来,掌管司中事务。不久便有升任广西的命令。马君做官精勤,事情无论大小,经过他裁决斟酌后便可以施行。他与人相处和善而有操守,看到义理上应当做的事,并不受别人的议论影响。相貌虽然短小,双目却闪烁有光。与客人交谈时说楚地口音,但义理条理清楚,听来很有意味。他侍奉父母孝顺,交友诚信,对待宗族十分厚道。曾经置办义田一百亩,用来周济他们;又另外置田五十亩,供祭祀和家塾费用。他性情喜爱学习,知识广博,尤其精通《易》。公务之余常和诸生讲习学业。所著文章都编成卷帙,很多人传抄流传。马君祖籍吉州永新,世代以儒业为生,是做官的家族。曾祖马成安、祖父马性愚,都没有做官。父亲马体和,封奉直大夫工部虞衡司员外郎。母亲尹氏,封宜人。妻子甘氏,也封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效才,次子效良。女儿一人,许配给安福刘腾腾的父亲;刘腾腾的父亲如今任国子司业、春坊谕德道亨。道亨与我都是马君同年进士,听说马君去世,相互悲痛不已。于是效才便带着道亨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我听说马君曾分守古田,能够用恩德和信义使群蛮服从;等到商议用兵,拖延几个月才出发,敌人本来已经知道并有所防备,何况出兵又不合军法,事情怎么能不失败呢?然而,谁能没有一死?唯独马君死于国事,而朝廷对他的褒奖又如此优厚,也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马君去世时五十岁,于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铭文说:啊!孔任安葬在这里,魂魄郁结,将要归向何方?百粤之地遥远漫长,桂岭险峻崎岖。这里藏有蚖蛇和毒虫,潜伏着豺狼猛兽;它们张口吐毒,伤害人的肌肤。愿化为厉鬼,把它们驱逐消灭,一个也不留下。我的身体虽然死去,百姓却快乐嬉游。斟取浔水,摆设祭品建立祠堂。目光炯炯有神,塑像置于祠中。啊!孔任,你在这里安息吧。明故中顺大夫江西南安府知府汝君墓志铭
▯治六年,南安府知府汝君述軄于朝,以老例得致仕,命下,君即日驰归。未几病作,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享年六十一。其孤舟等卜明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呉江县某都某地,托兵部主事呉鋆奉其先友史明古之状来乞铭。鋆为君之子壻,初讣于予,予方为之悼惜曰:「君劳于仕宦久矣,始就间适何遂至此?今之葬,予能忘情乎?」且明古与君知契尤深,自以叙君平生甚悉,则予又能已于言乎?君讳讷,字行敏,汝氏,苏州呉江人。其先葢出商之汝鸠、汝方,至春秋时,晋有大夫叔齐及寛;汉有鲁相郁。自魏晋以降,未有显者,今其族独盛于呉江,居黎里者十室而五,多不相通,葢同所出也。君之曾祖曰琪,祖曰玑,父曰思逺,世掌田赋于乡。思逺蚤丧,君赖祖母吕氏抚育以长,少从故进士奚昌授尚书。景泰四年,以县学弟子乡试中式,屡试礼部不中。君素善书,防修英宗皇帝实録,选入史馆。嵗余,将再从礼部试,期必取甲科,时李文逹公为总裁官,沮之。实録成,竟授中书舍人。一时朝臣当受诰敕者,率欲得君书迹,来请于门者不絶。君不以劳辞,或以金币酬谢,辄却去曰:「此职业也。」秩满,擢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再迁郎中,精勤明敏,益举其职。今冡宰致仕三原公为司马,最器许君,公退辄召与语。凡掌武选十年,擢知汀州,俄丁生母忧,服除,改知南安。南安距庾岭为海,南货物所入之道,其细民仰负荷为生,大姓则居积致富,商贾杂处,往往争利搆讼,官吏受赇,多不得平。君视犯者,一断以法,迄无所上下,至于细民尤加意抚防之,必不得已始施鞭挞,人以为得牧守体。自君入官,行履完洁,交游所与,能逺贵势,且为人坦易,表里一致,平居善谈笑,脱去富贵气习,其于财利漠然,未尝枉已茍一介之取,尤不与人较。有粥田者,既受直后辄倍约,或劝君讼君曰:「与小人较,自失多矣。」卒让与之。故仕宦三十年,田庐无所增益,卒之日,家无遗财,其亷介可知也。君喜为诗,格韵平畅,所着有《学鸣集》若干巻。书法清劲,得晋人笔意。父思逺,以君贵,赠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母黄氏,为宜人。生母计氏,封太宜人。妻陆氏,封宜人。先卒三男子:曰舟,曰砺,皆业进士;曰霖,尚幼。五女子:长即适主事呉鋆,次适金泽,余皆在室。男孙一:曰世恩。铭曰:嗟嗟!汝君美而有文,我识其人。白而长身,孰不出仕?仕而不反,游乐于乡,君则不晚。南安之政,视民恐夷;岘山之泪,横浦之碑,曷不百年以慰民思?乃敛以殡,子孙环视,亦有知友。事行以次,后知其藏。我铭在是。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杨君墓志铭。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酆都杨君致仕,余二十年,以▯治七年八月十八日卒,享年七十三。君讳大荣,字崇仁,天顺元年登进士第,初授大理右寺评事。已善折狱,有名。法司间,庐陵王恭毅公时长大理,藐视其属,顾独见器,许防。宪宗命大臣各举所知擢用,恭毅特举君,始有江西佥事之擢。江西俗喜讼,词相牵引,辄数十百人,挟私报复,反覆深巧,猝未易辨。君至,稍加讯鞠,即见情伪。南昌有势要人被盗,其子壻诬仇家,君察其诬状,释去。众为君危,毅然不顾,曰:“某不能以民命附势也。”后真盗出,始皆媿服。建昌豪民杨洪三以盗诬朱槐等二十八人,瘐死且半,亦辨其诬而抵豪于法,阖邑称快。九江指挥李贵与百户田春不相能,知巡按御史金忠刻欲陷之,嗾盗引春,春不胜搒掠,诬服。君独疑之,时多惮金,无敢争者,曰:“案成矣。”君争之甚力,立释春及同案者十六人。故都御史贵溪髙公实传其事。然君非特折狱而已,尝分巡九江,盗猝起,设防掩捕之,获其首舒原一等三十五人。未几盗复起,宁县杀官吏,众相愕眙,计无所出。君不为动,曰:“是恶能为。”徐谕兵士,躬督捕之,获罗万珪等七十人。邻邑为万珪余孽所苦,复遣人潜捕获之,凡五十二人。自是所部帖然,无敢为梗者。君既以才具自负,耻随俗上下,大忤当道者,秩将满,竟乞致仕去。部民数千人争走上司,请还君,君不顾而行。士大夫叹其髙致,多赋诗送之。今张学士廷祥为序其首。君既家居,非公事不至县门,然事有不平者,亦言之令,不能嘿嘿也。家故饶裕,更斥所有为义事,不一至。所感遇往往发之于诗,嵗久成编号《静轩集》云。君之先为麻城人,五世祖徳元仕元为万户,统军于蜀,始家酆都。
译弘治六年,南安府知府汝君到朝廷述职,按年老的惯例得以退休,命令下达后,汝君当天便快马回乡。不久疾病发作,于当年七月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的遗孤汝舟等选择第二年十二月某日葬在吴江县某都某地,托兵部主事吴鋆带着他父亲的旧友史明古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吴鋆是汝君的女婿,起初把讣告送来时,我正为此哀悼惋惜,说:“汝君长期劳苦于仕宦,刚刚获得闲适,怎么竟然到了这一步?如今安葬他,我难道能无动于衷吗?”况且史明古与汝君交情深厚,既然自认为对汝君一生叙述得很详尽,那么我又怎能停止不说呢?汝君名讷,字行敏,姓汝,是苏州吴江人。他的先祖大概出自商代的汝鸠、汝方;到春秋时,晋国有大夫叔齐和叔宽;汉代有鲁相汝郁。魏晋以来,再没有显赫的人物,如今他们这一族唯独在吴江兴盛,住在黎里的十家中有五家,大多彼此不相往来,大概都是同一支所出。汝君的曾祖名琪,祖父名玑,父亲名思远,世代在乡里掌管田赋。思远早逝,汝君依靠祖母吕氏抚养长大,年轻时跟随故进士奚昌学习《尚书》。景泰四年,以县学弟子身份考中乡试,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考中。汝君一向善于书法,恰逢修撰英宗皇帝实录,被选入史馆。一年多后,将再次参加礼部会试,期望一定考取甲科;当时李文达公任总裁官,阻挠了他。实录完成后,最终授任中书舍人。一时朝廷大臣凡是应当接受诰敕的,大都想得到汝君的手迹,来他门前请求的人络绎不绝。汝君不以劳累推辞,有人用金钱酬谢,他总是推回去说:“这是我的职务。”任期满后,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又升郎中,精勤明敏,更加充分履行职责。当时致仕的三原公任司马,最器重赏识汝君,退朝后常召他交谈。汝君掌管武选十年,升任汀州知府,不久遭逢生母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南安知府。南安距庾岭如同隔着大海,是南方货物进入的通道。平民依靠背负货物为生,大姓则囤积货物致富,商人混杂其中,往往争逐利益、构成诉讼;官吏收受贿赂,许多案件不能公平处理。汝君审理犯法者,一概依法裁断,始终不因人而有高下;对于平民尤其用心抚恤,实在不得已才施以鞭打,人们认为这才符合地方长官的体统。自从做官以来,汝君操行完美清白,所交往的人能够远离权贵势力;而且为人坦率平易,表里如一,平日善于谈笑,脱去富贵人家的习气,对财利淡然,从未委屈自己苟取一文钱,更不与人争较。有人卖田,收取价钱后却总是加倍违背约定;有人劝汝君起诉,汝君说:“同小人争较,自己失去的反而更多。”最终把田让给了对方。因此他做官三十年,田地房屋没有增加,去世时家中没有遗留财产,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廉介。汝君喜欢作诗,格调音韵平和流畅,著有《学鸣集》若干卷。书法清秀遒劲,得到晋人的笔意。父亲思远因汝君显贵,追赠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母亲黄氏,封宜人。生母计氏,封太宜人。妻子陆氏,封宜人。陆氏先去世。三个儿子:汝舟、汝砺,都以进士业为学;汝霖还年幼。五个女儿:长女就是嫁给主事吴鋆的,次女嫁给金泽,其余都还待嫁。孙子一人,名世恩。铭文说:啊,啊!汝君俊美而有文才,我认识这个人。他面色白皙,身材高长,谁不愿出仕?做官而不能回来,在乡里游乐,汝君却并不算晚。南安的政绩,使百姓把他看作能驱除夷患的人;岘山的眼泪、横浦的碑文,难道不能流传百年,以慰藉百姓的思念吗?于是收殓入棺,子孙环绕观看,也有知心朋友在旁。事迹依次流传,后人便知道他的埋藏之处。我把这些刻在这里。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杨君墓志铭。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酆都人杨君退休后过了二十年,于弘治七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杨君名大荣,字崇仁,天顺元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大理寺右寺评事。不久便善于审断案件,获得声名。在司法部门任职时,庐陵王恭毅公当时主管大理寺,轻视属官,却唯独器重杨君,允许他参与裁决。宪宗命大臣各自举荐所知人才,恭毅公特别举荐杨君,于是杨君升任江西佥事。江西风俗喜欢诉讼,诉状互相牵连,动辄涉及几十、上百人,有人挟带私怨报复,案情反复而深藏机巧,仓促间很难辨明。杨君到任后,稍加审讯便看出真伪。南昌有权势人物家中被盗,他的女婿诬陷仇家;杨君察知是诬告,便释放了被告。众人都替杨君担心,他却毅然不顾,说:“我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附会权势。”后来真正的盗贼被查出,众人才都惭愧服气。建昌豪民杨洪三以盗窃罪诬陷朱槐等二十八人,其中将近一半因刑讯而死;杨君也辨明是诬告,把豪民依法治罪,全县都称快。九江指挥李贵与百户田春不和,巡按御史金忠一向刻意想陷害田春,便指使盗贼牵连田春。田春经不起拷打,屈打成招。杨君独自对此产生怀疑,当时众人多畏惧金忠,没有人敢争辩,都说:“案子已经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杨君极力争辩,立即释放田春及同案的十六人。原任都御史、贵溪人高公确实传述过这件事。然而杨君不只是善于审断案件。他曾分巡九江,盗贼突然兴起,他设防并加以搜捕,擒获盗首舒原等三十五人。不久盗贼又起,宁县杀害官吏,众人惊惶失措,想不出办法。杨君不为所动,说:“这帮人能成什么事!”他从容晓谕士兵,亲自督促捕捉,擒获罗万珪等七十人。邻县又受到罗万珪余党的侵扰,他再次派人暗中捕捉,擒获五十二人。从此他所辖地区安定平静,再没有人敢作梗。杨君既然以才干自负,又以随波逐流为耻,得罪了当权者很多;任期将满,最终请求退休离去。部下百姓数千人争相跑到上司那里,请求让杨君回来,杨君不顾这些而离开。士大夫感叹他的高尚志趣,多作诗为他送行。如今张学士廷祥为诗集作了序。杨君居家后,除非有公事不进县衙;但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也会告诉县令,不能默默不言。他家原本富裕,后来更把所有财产用于行义,不留给自己。他感受到的人事往往写入诗中,年久之后编成一部集子,名为《静轩集》。杨君的先祖是麻城人,五世祖德元在元朝做万户,统军于蜀地,才开始在酆都定居。
曾祖继祖,祖文兴,俱不仕。父▯道,阴阳学训术,赠文林郎大理右寺评事。母戴氏,封孺人。娶呉氏。封如其母先卒,子男六人:曰孟琦,华阴县丞;曰孟瑛,刑部主事;曰孟琳,阴阳训术;曰孟琼;曰孟瑶;曰孟瑜。女十人:长适蕲水县主簿文学;次适承事郎夏邦政;次适贡士张阅岩;次适千户罗璋;次适贡士牟正大;次适县学生黄吉;次适国子生易象;次适县学生王寅,余尚幼。孙男五:曰干,曰▯,曰頥,曰晋,曰巽。女六。曾孙男二。于是孟瑛将归葬其父,既卜得卒之明年某月某日,以其父平生宜有铭,自为状来请于予。予曰:“子之母之葬,尝书其墓矣,此宜他图。”则固请不已,乃叙而铭之。铭曰:杨在巴蜀,自楚而分,有家爰起,以武统军,既歴四世,为佥宪。君邑故朴野,科第无闻。君游乡校,襃然出羣,遂取甲科,始显以文。孰不入官?人亦有云:凡治刑狱,颇类放纷。君在臬司,强抑寃伸,羣盗敛迹,况敢狺狺?直道自信,掩其功勤,虽不获上,卒信于民。投劾而归,早奉其身,扣船共留,耄倪蔽津。髙位不酬,大耋渐臻,乃以其余遗其后人。过庭受教,儒服振振。仲也刑曹,复继清芬。乐哉乡社,几席前陈,邑令乞言,礼为上宾。何命之遘?岁行在寅,奄忽即世,莫知其因。龙停之原,若堂者坟,琢石叙述,永閟幽窀。山东徳州同知韩君墓志铭成化丙午,山东徳州同知韩君以病乞致仕,白于巡抚都御史无锡盛公。公以君可用,不许。君请益坚,则许之。因嘉其恬退,以为属吏劝也。乃给官舟,遣人防送还乡,所以礼待之者甚至。仍畀以符,有履歴年深,操持洁白,仁厚牧民,人皆称颂之语,所以褒奬之者尤切也。君既还,日与亲戚故旧游宴闾里间以乐,时复为诗章与知友相倡和,因自号乐闲,以见志。他日过予,握手叙少壮时事,相与感叹,乃曰:「某▯朝廷之恩,当州郡之寄,愧则多矣,而劳亦甚焉。今获奉身而退,以寻晚嵗之乐,回视同辈存者几人,则劳虽甚而幸亦多。然人岂有久幸于世者哉?」葢数年前尝即某乡预为葬穴,而黄州通判呉君元璧既为夀藏之铭。今▯治丙辰年且七十四,而实病矣,愿更为志铭,以及我之见也。予曰:「公虽病,而状貌加壮,年虽髙而食饮则丰,何遽为是?」则不以为然。数具书来促继之,以诗曰:「某实病甚矣,恐不及见矣。」为之恻然。君名熈,字彦哲,姓韩氏,世为呉人。少入郡学,习尚书,翘然诸生中,累举于乡,不偶,循例入国学,居数年,始选授徳州同知。徳州距京师不逺舟车上下,号为要冲,君日夜酬应不倦。州守倚之上官,知其才,数委以事,亦惟君亷公人故信之,而事皆济。若清军伍,运粮饷,讯寃狱,赈饥民,及造浮桥数事,州人皆能言之。君和厚人也,接人欢然,人有急难,亦善排解。性疏通,然重名检,不肯为无耻事。见士大夫之贤者,则乐亲之。治家不紊,子孙能奉其教,而僮防亦为尽力,故君得白首安享其乐焉。大父文诚,父永昌,皆以隐终。母某氏,以永乐癸夘某月某日生君。君娶张氏,先卒。子男二:曰玢,娶髙氏;曰瑾,娶顾氏。女一,曰秀卿,适袁鼐,皆蒋氏出也。孙男二,女二,皆幼。铭曰:呉城之西,地惟吉陬。日召工,作幽室。有禄不饕,守官律。孰厚其藏?惟此物欲掩其幽,俟百袠。吾言不欺,尚可质。明故福州府知府张君墓志铭▯治八年冬,福州府知府张君述职于朝。明年既毕事,将还任,便道过家。俄以疾卒,实闰三月三十日也。享年六十四。其孤瑶方治葬,具趋呉中,以南京兵部郎中华山之状来乞文表于墓上。予念君北上时尝过谒予,今几月耳,遂至于此,为之惨然。君讳逊,字时敏,号钝轩,姓张氏,无锡人也。曾大父均佑,元万户;大父定,考文简,皆不仕。君少入县学为弟子,年二十四中乡举,后五举进士,辄不中。始授福建同安知县,至即以亷洁自励,大书座隅曰:“不如是,神其殛之。”早夜施政,勤敏不懈,修举废弛,赈济穷民,不扰而食足。有内侍家,故居邑中,恃势豪横,侵占田园,一切夺还之。民豪户有丁三百余,税粮不时纳,追征辄及族长,往往瘐死狱中,验其人而均▯之,始无逋负者。治为诸县最,部使者每举君以为县令法,因奏请旌异,遂擢福宁知州。
译曾祖继祖、祖父文兴,都没有做官。父亲弘道,任阴阳学训术,追赠文林郎大理寺右寺评事。母亲戴氏,封孺人。娶吴氏,封号与其母相同,先去世。儿子六人:孟琦,任华阴县丞;孟瑛,任刑部主事;孟琳,任阴阳训术;孟琼;孟瑶;孟瑜。女儿十人:长女嫁蕲水县主簿文学;次女嫁承事郎夏邦政;次女嫁贡士张阅岩;次女嫁千户罗璋;次女嫁贡士牟正大;次女嫁县学生黄吉;次女嫁国子生易象;次女嫁县学生王寅,其余尚幼。孙子五人:孟干、孟蒙、孟颐、孟晋、孟巽。孙女六人。曾孙二人。于是孟瑛将要把父亲归葬故乡,已经择定父亲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认为父亲一生应当有墓志,便亲自写好行状来请我。我说:“你母亲下葬时,我曾经为她写过墓志,这篇应当另请他人。”孟瑛仍然坚决请求不止,于是我为他叙述并作铭。铭文说:杨氏一族在巴蜀,原从楚地分出;有家业从此兴起,以武力统军,历经四代,才出了佥宪。你的家乡本来质朴偏僻,科举功名没有声闻。你游学乡校,才华卓异,出类拔萃,于是考取甲科,开始凭文章显达。谁不进入官场?有人也说:凡是治理刑狱,往往很像放纵纷乱。你在按察司任职,强力压制不平,使冤屈得以伸张;群盗收敛踪迹,何况还敢喧闹作乱?你相信正直之道,掩藏自己的功劳勤苦;虽然不能得到上级赏识,最终却得到百姓信任。你递交弹劾文书退休归乡,早早保全自身;官船停泊,众人共同挽留,老幼堵满渡口。高位没有报偿你,到了大寿之年,你便把余力遗留给后人。子弟在庭前接受教诲,穿着儒服,风采振振。次子任刑曹,又继承了清白的美德。乡里的快乐,在几席之前陈列;县令请求你的意见,以礼把你奉为上宾。是什么命运使你遭逢此事?岁在寅年,忽然离世,没有人知道其中原因。龙停原上,坟墓高如堂屋;雕刻石碑叙述此事,使你永远安息于幽暗的墓穴。山东德州同知韩君墓志铭 成化丙午年,山东德州同知韩君因病请求退休,向巡抚都御史、无锡人盛公说明。盛公认为韩君有才可用,不答应。韩君请求更加坚决,盛公才答应了他。于是赞许他安于退隐,把他作为属吏的榜样。便发给官船,派人护送他回乡,礼待极其周到。又给他凭证,称赞他任职年深、操守清白、仁厚牧民,人人都称颂他;对他的褒奖尤其恳切。韩君回乡后,每天和亲戚故旧在乡里游宴取乐,时常作诗与知交唱和,于是自号乐闲,以表明志向。有一天他来拜访我,握手叙谈年轻时的事情,彼此感叹,说:“我蒙受朝廷恩典,承担州郡的寄托,惭愧的地方很多,劳苦也十分深重。如今能够保全自身而退休,寻求晚年的快乐,回头看看同辈还在世的有几个人,那么劳苦虽多,幸运也不少。然而人哪能长久幸运地活在世上呢?”大约几年前,他曾到某乡预先修筑墓穴,黄州通判吴元璧已经为他的寿藏作了墓志铭。如今弘治丙辰年将近七十四岁,实际上已经病了,希望我再为他作一篇墓志铭,使他能够在生前看到。我说:“您虽然有病,但容貌却更显强健;年纪虽高,饮食仍然丰足,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呢?” 他却不以为然。多次写信来催促我续成墓志,并在诗中说:“我确实病得很重,恐怕来不及看到了。”我因此感到悲恻。韩君名熙,字彦哲,姓韩,世代是吴人。年轻时进入郡学,学习《尚书》,在诸生中才华突出;多次参加乡试而未中,按照惯例进入国子监,住了几年,才选授德州同知。德州距离京师不远,水陆交通往来频繁,号称交通要冲。韩君日夜应酬公务,从不疲倦。知州依靠他应对上官,上级知道他的才能,多次把事情交给他办理;也因为知道韩君廉洁公正,才信任他,而事情都得到办成。比如清查军籍、运输粮饷、审讯冤狱、赈济饥民以及建造浮桥等事情,州中百姓都能说出。韩君是个温和厚道的人,接待别人总是欢然;有人遇到急难,他也善于排解。性情疏通开朗,却看重名节,不肯做无耻之事。见到贤能的士大夫,便乐于亲近。治理家业不紊乱,子孙能够奉行他的教诲,甚至僮仆也都尽力,所以韩君能够安然活到老年,享受这种快乐。祖父文诚,父亲永昌,都以隐居终身。母亲某氏,于永乐癸卯年某月某日生下韩君。韩君娶张氏,张氏先去世。儿子二人:韩玢,娶高氏;韩瑾,娶顾氏。女儿一人,名秀卿,嫁袁鼐,都是蒋氏所生。孙子二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铭文说:吴城以西,是一处吉祥的角落。每日召集工匠,修筑幽深的墓室。有俸禄却不贪求,谨守为官的法则。什么东西能使他的墓藏丰厚?只是这些财物欲望将墓穴遮掩,等待百年之后。我说的话并不欺骗,将来尚可拿来验证。明故福州府知府张君墓志铭 弘治八年冬天,福州府知府张君到朝廷述职。第二年事情办完,准备回任,顺路经过家乡。不久因病去世,确实是在闰三月三十日,享年六十四岁。他的遗孤张瑶正在办理安葬,便赶到吴中,带着南京兵部郎中华山所写的行状,请求我写墓表文字。我想到张君北上时曾经来拜访我,至今不过几个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禁为之惨然。张君名逊,字时敏,号钝轩,姓张,是无锡人。曾祖父张均佑,元代任万户;祖父张定、父亲张文简,都没有做官。张君年轻时进入县学为弟子,二十四岁考中乡试,后来五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起初授任福建同安县知县,一到任便以廉洁自我勉励,在座位旁大字书写:“若不能这样,神明就降罚于我。”他早晚处理政务,勤奋敏捷,从不懈怠;整治兴办废弛的事务,赈济穷困百姓,使他们不受扰害而粮食充足。有一家内侍的家族,原来住在县中,倚仗势力横行霸道,侵占田园,他把侵占的一切都追回归还。百姓中的豪强大户有丁口三百多人,税粮不能按时缴纳,追征时往往牵连族长,常常使人死在狱中;他查验各户实情,平均分派赋税,此后才没有拖欠的人。治理成绩在各县中最为突出,布政使等官员常常举荐他,把他作为县令的榜样,并上奏请求旌表特别嘉奖,于是升任福宁知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州治濒海,盗贼出没为害,遣人捕之,即皆散去。其为政一如同安时。以丁母钱氏忧去,服满,适涿州缺守,州事剧难治,乃以授君。涿宻迩京师,路当要冲,公使人往来如织,君量民出车,籍记姓名,使旋相受役,始无往时不均之叹。州有滞狱,至则决之,人服其明,讼始息。已而天旱蝗生,捕之殆尽,是秋谷倍收。明年蝗益甚,积地尺余,君焚香祝天,悉西北飞去。部使者复奏其绩,获给诰命,进阶奉直大夫,协正庶尹,赠其父如其官阶,母为宜人。室邵氏,赠宜人;继王氏,封宜人。又明年始有福州之擢,初至,事方冗积,未几裁决无遗,及事有不便于民者,竝罢之,乃平徭役,公用度,使吏无所用其奸。又禁凶恶,不得自逞,其徒畏法,争敛迹以避。每旦上堂,吏左右立,燃烛治文书不休。藩臬二司在上,督责禀承,不遑暇食,而君处之裕如。君为守令,多慕古循吏,其所施设,大率以养民为务,故去任之日,民辄留之。在同安时,立石道。旁称颂徳政,持金餽赆,有追至数百里之外者。君既拒却,民亦立石颂之。及去涿州,争脱其鞾,悬于坊市以示不忘。事虽不古,亦足以观民情也。盖官不必崇,惟其行乎志;政不必异,惟其得乎民。屡仕州县,莫非亲民之官。志之所至,无所不遂。惠泽下被,民多懐之。彼列清贯、居要地者,非无其人,考其平生,亦足让乎?故载其治行一二,以慰君于九原,且以为其子孙之慰耳。君二子,长即瑶,次琇,俱县学生。女三:长适华麟祥,次适盛奭,次许谈一骏。孙男四:曰伯徽,伯纯,伯▯,伯师。
亡兄处士墓志亡兄讳宗,字原本,姓呉氏,世为苏之长洲人。先修撰东庄府君长子也。先君初娶居氏,生吾兄,居氏既免身而没,赖祖母韩氏保防,备至而继母张安人更鞠之如已生。迄长,以大吾兄生而谨畏,未尝出门与里中儿嬉戏。既入小学,诵习颛勤,不以风雨寒暑废业。年十七八,先君以少兄弟而家事方殷,使分掌之。吾兄于事辄能治其治事,左右簿籍虽一钱尺帛,必谨记注。久之,出入嵗月莫有能欺之者,人以克家子称之。素寡交游,倦酬应,故或终嵗不出里门,里人至有不识其面者。性复俭约,室无妾媵之奉,衣履敝必更浣濯补缀服之,尤好洁,所居泛扫拂拭,日数次不厌。至于庋置器物,亦必有常处,盖其为人如此。寛既窃科第,仕于朝,乡防以为贵显矣。然吾兄自处如前日,絶无骄侈气,人益贤之。成化乙未之秋,寛得防归省,而先君不幸已弃,诸孤兄弟相见,抱持恸哭。孰意明年而吾兄亦以病不起,呜呼哀哉!盖吾兄待人极和易,终其身未尝以恶声加人,故卒之日,自继母王安人而下哭之皆尽哀,而佣奴辈亦有泣下者。其生永乐庚子八月五日,卒以成化丙申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有七。娶同里陆氏,子男二,曰奎,曰奫奫,习进士业。女一,曰淑真,适夏靖,先卒。孙女一,以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葬于呉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之先茔。将葬,寛既请少司成费廷言先生铭墓上之石矣,复取尝所述事行刻之,纳于墓中以为志云。陆秉诚墓志铭陆自晋以来,为呉郡着姓,更千百年,陆姓者里有之。若其家之盛衰,族之聚散,则系其人之贤否耳。距秉诚二世,尚有仕为县佐者,自时寖亦无闻。若秉诚在子孙中,其殆可称者乎?秉诚讳忠,为则新之孙,以髙之子,母曰李氏。氏没时,秉诚年甫十四。又二年而以髙没,一旦遂筦家政。人为其素不习事,虑而秉诚辄能贸易,以为衣食谋,妻子讫赖其温饱,视羣从家幸不与俱坠。性孝友,常痛不及养亲,遇时物必荐生鲜。兄弟一女,兄既嫁,事当行止,朝暮咨之如母。此其可称者。秉诚娶王氏,无子,再娶何氏,生一男曰鼎,一女曰素清,适张钊侧室,生一男曰节。孙男二,女一。秉诚生于宣徳丁未四月八日,卒于成化丙申二月十二日,享年五十。以嵗戊戌三月十一日始葬于呉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之原。予兄原本其女兄之夫也,故二子来求予铭。铭曰:太平之乡,山水深长,中有幽室,斯人斯藏,百年为期,而止于此,慰以一言,息我以死。
译州府濒临大海,盗贼出没为害,派人去捕捉,他们就全都逃散了。他治理政务一如在同安时。因母亲钱氏去世服丧而离任,服丧期满,恰逢涿州缺少知州;该州事务繁重而难以治理,于是便授予他此职。涿州靠近京师,是交通要冲,公使往来如同织布一样密集。张量让百姓出车,登记姓名,使他们轮流承担差役,从此不再有劳役分配不均的怨言。州中有积压的诉讼案件,他到任后便审决,人们都佩服他的明断,诉讼才渐渐平息。不久天旱,蝗虫滋生,他把蝗虫几乎捕尽;这一年秋天,谷物收成增加了一倍。第二年蝗灾更加严重,蝗虫堆积在地上有一尺多厚,张量焚香向上天祈祷,蝗虫竟全都向西北飞去了。部使者又上奏他的政绩,他因此获得诰命,晋升为奉直大夫、协正庶尹,追赠他的父亲为同等官阶,母亲封为宜人。妻子邵氏,追赠宜人;继妻王氏,封为宜人。又过了一年,他才获得升任福州的机会。刚到任时,事务正积压繁多,不久便处理完毕,没有遗漏;凡是对百姓不便的事项,也一并废止,于是平衡徭役,节省公用开支,使属吏没有机会施展奸诈。又禁止凶恶之徒任意逞强,他们的党徒畏惧法令,争相收敛行迹以求避祸。每天早晨升堂,属吏分立左右,他点燃蜡烛办理文书,从不停止。藩司、臬司两司在上面督促责问,他承受命令、办理事务,连吃饭的空闲都没有,但张量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张量担任州县长官时,大多仰慕古代奉行仁政的循吏;他所施行的政事,大体都以养育百姓为要务,所以离任之日,百姓总要挽留他。在同安时,曾在道路旁立碑,称颂他的德政,并拿着金钱馈赠送行;有人甚至追到数百里之外。张量既然拒绝接受,百姓又为他立碑颂扬。离开涿州时,百姓争相脱下他的靴子,悬挂在坊市中,以表示不忘他。这些事情虽然不合古制,却也足以看出民情。官位不一定要尊崇,重要的是能实行自己的志向;政绩不一定要奇异,重要的是能得到百姓的拥护。张量屡次任职于州县,都是亲民之官。他的志向所到之处,没有不能实现的;恩惠下及百姓,百姓大多怀念他。那些列身清贵、居于要职的人,并非没有其人;考察他们一生的作为,难道也能不让人自愧不如吗?所以记载他治理政事的一二件事,用来在九泉之下慰藉张量,也聊以慰藉他的子孙罢了。张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瑶,次子是琇,都是县学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华麟祥,次女嫁盛奭,三女许配谈一骏。有四个孙子:伯徽、伯纯、伯▯、伯师。亡兄处士墓志 亡兄名宗,字原本,姓吴,世代是苏州长洲人。他是先修撰东庄府君的长子。先父起初娶居氏,生下我兄长;居氏生下孩子后便去世,幸赖祖母韩氏尽心保护抚养,而继母张安人又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把他养大。到长大以后,由于我兄长天生谨慎畏惧,从未出门与乡里的孩子嬉戏。进入小学后,专心勤奋地诵读学习,不因风雨寒暑而荒废学业。十七八岁时,先父因兄弟少而家事正繁重,便让他分担掌管。他处理事务总能把事情治理好;即使左右的账册簿籍中只有一文钱、一尺丝帛,也一定谨慎登记。时间久了,无论出入往来的年月,都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人们称他为能够继承家业的孩子。他一向少交游,厌倦应酬,所以有时整年不出里门,乡里人甚至有人不认识他的面貌。他性情又俭朴节约,家中没有妾媵侍奉;衣服鞋子破旧了,一定换洗、缝补后再穿。他尤其爱洁净,所居之处泛泛扫除、拂拭,每天数次也不厌倦。至于器物的收藏放置,也一定各有固定位置。他为人就是这样。我既然侥幸考中科举,出仕朝廷,乡里人便认为我已显贵了。然而兄长自处仍如从前,丝毫没有骄傲奢侈的气象,人们更加认为他贤德。成化乙未年秋天,我得到准许回乡省亲,但先父不幸已经去世,诸位孤儿兄弟相见,抱持痛哭。谁料第二年我兄长也因病不起了,呜呼,悲痛啊!我兄长待人极其和蔼平易,一生从未用恶声对待别人,所以他去世那天,从继母王安人以下,哭他的人无不极尽哀痛,连佣人奴仆也有流泪的。他生于永乐庚子八月五日,卒于成化丙申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七岁。娶同里陆氏,生两个儿子,名奎、奫奫,都学习进士业。有一个女儿,名淑真,嫁给夏靖,先已去世。有一个孙女。在他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四日,葬于吴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的祖坟。将要下葬时,我已请少司成费廷言先生为墓上石碑撰写铭文,又把过去所叙述的事迹刻下,放入墓中作为墓志。陆秉诚墓志铭 陆氏自晋代以来,就是吴郡的著姓,经过千百年,姓陆的人各里都有。至于家族的盛衰、宗族的聚散,却取决于族人是否贤能。距离秉诚两代以前,还有人做过县佐;从那以后渐渐没有声名。像秉诚这样的人处在子孙之中,大概可以称道吧?秉诚名忠,是则新的孙子、高的儿子,母亲姓李。李氏去世时,秉诚刚满十四岁。又过了两年高氏去世,他一旦便主持家政。人们因为他平素不熟悉事务而担忧,但秉诚却总能经营贸易,为衣食筹划,使妻子儿女始终依赖他而得到温饱;与同族各家的情况相比,幸而没有一同衰落。他性情孝顺友爱,常常痛惜来不及奉养父母,遇到时令物产,一定先奉献给父母。他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女儿;兄弟已经出嫁后,凡遇到应当行止的事情,他早晚都像对母亲一样向她请教。这些就是他值得称道的地方。秉诚娶王氏,没有儿子;再娶何氏,生一子名鼎、一女名素清,素清嫁给张钊为侧室,生一子名节。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秉诚生于宣德丁未四月八日,卒于成化丙申二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岁。戊戌年三月十一日,才开始葬于吴县五都太平乡花园山的山原上。我哥哥原本是他女儿的丈夫,所以他的两个儿子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太平乡啊,山深水长;其中有幽静的墓室,此人便安葬在这里。百年作为期限,而今止息于此;用这一句话来安慰他,也让我以他的死亡而止息悲痛。
逸晚翁夀藏记礼曰:百年曰期。故予尝论人之生,以一日譬之,五十以前,日之昼也;五十以后,日之夜也。以四时譬之,五十以前,时之春夏也;五十以后,时之秋冬也。明乎是説,则能逹乎委顺之道;逹乎是道,则能治乎豫备之具。是故鸟宿于林,兽藏于山,知乎夜者也;鱼潜于渊,虫蛰于室,知乎秋冬者也。惟物尚然,人不如物可乎?见世之将老者,或为之衣衾,或为之棺椁,或又为之葬穴,盖知斯理之必然而豫备者,是以君子与之。若吾里逸晚翁,其所谓知斯理而能豫备者乎?或以翁家素饶裕故能为此,彼贫者虽欲为而力有所不能,盖无财不可以为悦者也。是殆不然。夫贫者劳苦困迫,求无所得,欲无所遂,不能以自存,往往呼天以祈死,然人终不与之者,盖非发于中心之真也。富者则异于是,安康欣乐,求无不得,欲无不遂,故常以死为讳,有不忍言及之者,于此而及之,则发于中心之真,而知斯理之必然者也。▯治壬子,翁年六十有六,乃八月之吉,即呉城西横山先茔之侧,命工作葬穴,土厚而燥,材良而坚,深广仅容,不侈不俭。功毕,以其子瑬居京师,俾请文以为记。予与翁居甚迩,且有交亲之好,欲辞之不可。防瑬将归省,请不已,则书此授之。翁名瀚,字宗大,自号逸晚,姓汤氏。其先家江阴,后徙于苏,为呉县人。曾祖曰润卿,祖曰均泽,父曰彦祥,赠大兴县知县。母安人杨氏。汤为呉中大族,聚居凡百人。翁于同母兄弟最少,少即敏恪,善治事,事难决者,诸兄顾咨于翁,翁更服劳不倦。数贾于外,以资给其家之用度。久之,积更厚。及其兄渭起太学,知大兴县,虽有禄入,凡用度愈资给之,渭竟以亷吏称。至遇人谦和,士大夫多喜与交。若郡太守行乡饮礼,翁得预宾席。比嵗郡中饥,有劝分之令,翁出米若干斛,授承事郎。时有司急于赈防,多滥及里人,谓翁独宜。而翁亦不以为荣也。配徐氏,子男五人:曰璠,曰璋,曰玺,曰瑬,曰珙。璋、珙俱早卒。玺为伯兄后。瑬,鸿胪寺序班。女一人,适袁泰。孙男二人:曰似,曰俶。是为记。
家藏集巻六十三
译逸晚翁寿藏记 《礼记》说:“百年称为一期。”所以我曾经谈论人的一生,把一天作比:五十岁以前,是一天的白昼;五十岁以后,是一天的黑夜。把四季作比:五十岁以前,是四季中的春夏;五十岁以后,是四季中的秋冬。明白这个道理,就能通达顺应自然的道理;通达这个道理,就能办理预先准备的事情。因此,鸟栖息在树林里,野兽藏在山中,是知道黑夜将来;鱼潜入深渊,虫蛰伏在洞穴,是知道秋冬将至。万物尚且如此,人难道反而不如万物吗?我看世上将要老去的人,有的为自己制作衣衾,有的制作棺椁,有的又预先挖好墓穴,大概是知道这个道理必然如此而预先准备,因此君子赞许他们。像我们乡里的逸晚翁,难道就是所谓懂得这个道理而能预先准备的人吗?有人认为翁家一向富裕,所以能够这样做;贫穷的人即使想做,力量也有所不能,大概是没有钱就不能做使自己心安的事吧。这恐怕不是这样。贫穷的人劳苦困顿,求取无所得,愿望无从实现,不能靠自己生存,往往呼天祈求早死;然而人们始终不肯帮助他们,是因为这种求死并非发自内心的真实愿望。富裕的人却不同于此,安康、欣喜、快乐,求取没有得不到的,愿望没有不能实现的,所以常常忌讳谈死,有时甚至不忍提及。正因为在这种时候谈到死亡,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才是知道这个道理必然如此。弘治壬子年,翁六十六岁,正值八月吉日,便在吴城西横山祖坟旁,命工匠挖造墓穴。土层深厚而干燥,棺材质地良好而坚固,墓穴深广仅能容纳棺木,不奢侈也不简陋。工程完成后,因为他的儿子瑬住在京师,便让瑬请我写文章作为记。我与翁住处很近,又有交往亲善的情谊,想推辞也不行。恰逢瑬将要回乡省亲,他再三请求,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翁名瀚,字宗大,自号逸晚,姓汤。他的祖先家居江阴,后来迁到苏州,成为吴县人。曾祖名润卿,祖父名均泽,父亲名彦祥,追赠大兴县知县;母亲是安人杨氏。汤氏是吴中的大族,共聚居百余人。翁在同母兄弟中年龄最小,年少时便聪敏谨慎,善于处理事务;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诸兄反而来向翁请教,翁更加辛劳,从不厌倦。他多次到外地经商,以资助家中的用度。时间久了,积蓄更加丰厚。等到他的兄长渭考中太学、任大兴县知县后,虽然有俸禄收入,但各种用度仍由翁更加资助,渭最终以廉吏著称。他待人谦逊和蔼,士大夫大多喜欢同他交往。郡太守举行乡饮酒礼时,翁得以参加宾客席位。连年郡中发生饥荒,有劝民分财赈济的命令,翁拿出若干斛米,因而被授予承事郎。当时有关部门急于赈济灾民,往往滥行牵连乡里人,却说只有翁最适合接受这种任用;但翁也不把它当作荣耀。配偶徐氏,生五个儿子:璠、璋、玺、瑬、珙。璋、珙都早逝。玺承继长兄之后。瑬任鸿胪寺序班。一个女儿,嫁袁泰。两个孙子,名似、俶。谨作此记。《家藏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四明 呉寛 撰墓志铭九首 埋铭一首眀故承务郎湖广桂阳州同知杨君墓志铭。君讳士儆,字敬甫,姓杨氏,福建建安人也。曽祖伯成,赠少传,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祖荣,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諡文敏。父锡,不仕,乡人私諡贞素先生。母詹氏,继母刘氏。世有厚徳,发于文敏公功业在朝廷,儗古名相,而门户显荣,当世无比。君生长盛族,好学如寒士。当其幼稚,文敏公方赐告归,诸子孙环侍左右,视君气貌独心竒之。稍长防学,遂登乡贡,上礼部试不偶,入国学。时邢公逊为祭酒,抗顔待士,阅君试巻,甚加称赏,厚礼遇之。两遭家艰,以不得取甲科,继先世为恨,竟授中书舍人。俄坐从子累,调惠州卫经歴。人谓君被挫,当自弛放,至则益治政务,宿弊渐除。有军帅素横,已罢官,犹私役士卒数辈,君立俾复伍,军吏振肃,相戒毋犯法。于是郡守以下有事皆就咨访,士子更多执经从学,举于乡者遂盛。凡六年,以考绩过家乃畱不上。今上即位,有诏京官诖误外补者,量加擢用,始得桂阳州同知。君叹曰:“吾病矣,安能复奔趋郡县间耶?”竟乞致仕。又十年益病,俄中夜起浴更衣,平明肩舆造郡学,徘徊而归。又明日卒,两僮挟坐,神爽不乱。实▯治丙辰六月十九日也,年六十四。君伟状貌,美须髯,望之知为竒士。虽目眚,手一巻不释,性无他好,见竒书辄重购之,或从人假借,下至僮防亦善誊写,故藏书甚富。至于古书画尤能品鉴不差。所与交皆当世名人,若文庄丘公、惠安胡公、太防少卿李公,其尤善者考订文义,多见书札。君母早世,鞠于继祖母刘夫人,言及辄流涕。士仪有遗腹子旦,特抚敎之,至登进士第,今为吏部贠外郎。至于里人多加恩意,然素直少容,往往面斥人过曰:“吾不能阿意取容也。”因自号直庵,亦取直道事人之意。娶江氏,参政銕之女子。男二,长易,乡贡进士;次暹,俱庶出。孙男。一女一俱幼,将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登僊里之原。予适上京师,君之从子亘以顺天通判候我于河上,曰:「世父不幸没矣!」为之惊悼,盖不意良友之遽失也。亘因述治命,以墓铭请,且自为状,授予意甚恳至,乃为书之。铭曰:唐有姚宋相业不诬。后世有人望为魏謩,仕路徊翔。吾实以病,岂义之忘?亦惟有命。储书充栋,遗其子孙,无忝先世,以酬国恩。伟然其人,嗟不可作。最其平生,于此焉托。明故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前兵部左侍郎致仕张公墓志铭。山西右参政前兵部左侍郎张公以疾乞致仕,凡再上疏,词益恳切,始得防。将行,竟卒于官舎,实▯治戊午二月十六日也,享年六十三。初,公在兵部,防土鲁畨侵扰哈宻,累嵗未己。朝议谓哈密为通西域要路,自文皇帝时王其酋长,给以金印,俾屏蔽一方。今微弱不振,宜得文武大臣有才望者往治其事。时公方佐兵部,上乃命公锡之玺书,所以责成之者甚切。公至,谓比来外夷肆侮,边将不能备御,此威令不行所致也。始奏调分守副帅一人罪,镇守以下官三人为误事者之戒。且谓御戎之道,当先固我疆塲,如永昌镇夷比近甘肃。今永昌既被杀掠,而镇夷人户牛羊茁壮,戎尤垂涎。两路孤悬,实难防守,宜择有谋勇者二人,各率防兵二十,互相防应。内既无虞,徐圗其外,则畨族小丑不足治也。既乃询谋羣防,筹画计虑,旦暮不遗。久之乃合众议,条上六事:一、定酋帅。谓哈宻寄居边城,嵗久供费不赀,殊非长策。今其地残破,旁有苦峪城,合给与耕具种粮,遣囘居住,特设酋帅一人,副帅三人,各给冠带以统摄之。二、除乱本。谓哈密既弱,下人数叛其主,投顺土畨,愿为乡导,至杀掠其王,占据其地。今其人家族寄居于此,必来省视,或充贡使而入密识其人,即擒捕之以正其罪。三、访夷情。土畨西距哈密七百里,译知其国城堡倾頽,兵马稀鲜,特恃崄逺,有急则易于北走耳。当先用间谍以离坏其党,然后出其不意以掩击之。四、遏乱畧。土番累受朝廷金缯之赐,其志益骄。今所赐物宜追还之,仍闭闗却絶勿与交通,且拘其贡使,特纵其一二归语其主,俾自审去就。彼既计竆,必来欵塞,再议处之。五、固封守。肃州临边,设镇以来,台堡相接,仅为守望之计。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十四 明代吴宽撰 墓志铭九首,埋铭一首 明代故承务郎、湖广桂阳州同知杨君墓志铭 杨君名士儆,字敬甫,姓杨,是福建建安人。曾祖伯成,追赠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祖父荣,官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敏。父亲锡,没有出仕,乡人私谥为贞素先生。母亲詹氏,继母刘氏。家世一向有深厚的德行,这在文敏公于朝廷建立的功业中表现出来;他的功业可比古代名相,门第显贵荣耀,在当时没有可相比的。杨君生长在显赫家族中,却像寒士一样好学。他年幼时,文敏公正因赐告归里,诸子孙环绕侍奉在左右;看到杨君的气质相貌,唯独对他感到惊异。稍长进入县学,便考中乡贡;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于是进入国子监。当时邢公逊任祭酒,神情严肃地对待士子;阅览杨君的试卷后,极为赞赏,并以厚礼相待。两次遭遇父母丧事,因为不能考中甲科、继承先世事业而引为遗憾,最终授任中书舍人。不久因侄子的牵连获罪,调任惠州卫经历。人们以为杨君遭受挫折,应当会自我放纵;但他到任后更加治理政务,长期积累的弊端逐渐革除。有一名军帅一向蛮横,已经被罢官,却仍私自役使几名士卒;杨君立即命令他们归还军籍,军中官吏为之震动肃整,互相告诫不得犯法。从此郡守以下的官员遇到事情都来向他咨询,士子中更多有人带着经书跟随他学习,乡试中举的人于是兴盛起来。任职六年,因考核政绩回家,便留在那里没有再上任。今上即位后,下诏规定京官中因牵连获罪而补任外职的人,酌情加以提拔任用,他才得到桂阳州同知之职。杨君叹息说:“我已经病了,哪里还能再奔走于州县之间呢?”最终请求退休。又过了十年,病情更加严重;不久一天半夜起身沐浴更衣,天亮时坐肩舆到郡学,徘徊后返回。第二天便去世了,两个童仆扶着他坐着,神色清爽而不乱。实为弘治丙辰六月十九日,享年六十四岁。杨君身材相貌魁伟,胡须美盛,看他一眼便知道是奇士。虽然眼睛有疾,手中仍不放下一卷书;性情没有其他嗜好,见到奇书便重价购买,有时向人借来,甚至童仆中也有善于抄写的,所以藏书十分丰富。至于古书画,尤其能够品鉴而不出差错。他所交往的都是当世名人,如文庄丘公、惠安胡公、太仆少卿李公;他与其中尤其友善的人考订文章义理,现存书札很多。杨君母亲早逝,由继祖母刘夫人抚养,谈到此事便流泪。士仪有遗腹子名旦,杨君特别抚养教育他,使他考中进士,如今任吏部员外郎。至于乡里人,他多加恩意;但平素正直而少有宽容,常常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说:“我不能迎合心意来求取容悦。” 因此他自号直庵,也取以正直之道侍奉人的意思。娶江氏,是参政铁的女儿。两个儿子,长子易,是乡贡进士;次子暹,都是庶出。有孙子一个。有女儿一个,都还年幼,准备在他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登仙里的山原。我恰好要上京师,杨君的侄子亘以顺天府通判的身份在河边等候我,说:“世父不幸去世了!”我因此震惊悲悼,原来没有料到良友会突然去世。亘于是转述遗命,请我撰写墓铭,并亲自写好行状交给我,意思十分恳切周到,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文章。铭文说:唐代有姚崇、宋璟那样的宰相功业,确实不是虚妄。后世有人望如魏謩,在仕途上辗转升沉。我实在是因为疾病,哪里是忘了义理?也只是听凭命运罢了。藏书充满栋梁,留给子孙,不辱没先世,以报答国家的恩德。这个人多么伟大,可惜已经不能再生。把他一生的事迹概括在这里,便寄托于此。明代故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前兵部左侍郎致仕张公墓志铭 山西右参政、前兵部左侍郎张公因病请求退休,前后两次上疏,言辞越来越恳切,才获准归休。将要出发时,竟在官舍去世,实为弘治戊午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当初,张公任兵部职务时,正值鞑靼土鲁番侵扰哈密,连续多年没有平息。朝廷议论认为,哈密是通往西域的要道,自文皇帝时便封其酋长为王,赐给金印,使其屏蔽一方。如今哈密衰弱不振,应当派有才干声望的文武大臣前往治理。那时张公正辅佐兵部,皇上于是命他前往,并赐给玺书,要求他办成此事的责任十分明确而严厉。张公到达后认为,近来外族肆意侮辱,边将不能防御,是由于威令不能施行造成的。于是先上奏调换分守副帅一人,并以此作为对镇守以下三名办事失误官员的惩戒。又说,抵御戎敌的方法,应当先巩固我方疆场,例如永昌镇和夷地接近甘肃。如今永昌已经遭到杀掠,而镇夷的人户牛羊却肥壮,敌人尤其垂涎。两地道路孤悬,实在难以防守,应当选择有谋略勇气的两个人,各自率领二十名防兵,互相防应。内部既无忧患,再慢慢图谋外部,那么土番小丑就不足以治理了。于是他询问各方意见,筹划谋虑,早晚都不遗漏。很久以后才综合众议,分条上奏六件事:一是确定酋帅。他认为哈密寄居边城,年久耗费供给不可计数,绝非长久之策。如今哈密土地残破,旁边有苦峪城,应当给他们耕具和种粮,遣送回去居住,特别设置酋帅一人、副帅三人,各赐冠带,让他们统领管理。二是铲除祸乱根源。他认为哈密既然衰弱,部下屡次背叛其主,投降土番,甘愿充当向导,甚至杀掠其王、占据其土地。如今这些人的家族寄居在这里,他们必定会来探视,或者作为贡使进入;一旦认出这些人,就应擒拿归案,以正其罪。三是侦察夷情。土番在哈密以西七百里,据译者得知,其国城堡倾颓,兵马稀少,只是依仗地势险远;一有紧急情况便容易向北逃走罢了。应当先使用间谍离间破坏他们的党羽,然后出其不意地掩袭。四是遏制祸乱的谋略。土番屡次接受朝廷赐予的金帛,野心更加骄横。如今应追回所赐财物,仍然关闭关隘、拒绝往来,不与他们交通;并拘留其贡使,只放回一两个人去向其首领传话,使他们自己审度进退。等他们计穷势蹙,必然前来叩关求和,再议处置。五是巩固封疆守备。肃州临近边境,自设置镇守以来,台堡相连,仅仅只能用作守望。
虽有嘉峪一闗,卑隘不称,宜加修筑,务极坚完,更展城垣,建楼橹以为贡道伟观。六、预调度。夫敌骑犯边,每以冬月,宜以其时于縁边要地预屯重兵若干,以便应援。又须预练游兵若干,以俟调用。仍储刍粟若干,可给五年之需,则庶乎有备,而外患可免也。他所建请者尚多,事下兵部集议于朝。尚书马公以公筹画深逺,计虑精详,非茍简于一时者比,辄覆奏行之。于是土畨始相畏服,而哈密渐得以自立矣。乃复修土功以广戍守,饰兵器以便战伐,皆为经久之计。西方既无事,公乃还朝。将陛见,或谓宜疏经畧事目以上,公曰:“吾昔已具奏矣。”已而言官劾公不俟召而还者,遂落职,有山西之命。众以公久劳于外,今不发一矢,坐制强敌之乱,当▯显擢,顾以微眚去意,公不平。而公即已赴任矣。至则益事事不懈,盖逾年遂致仕。及卒,人尤惜之。公讳海,字文渊,姓张氏。少防乡学为弟子,性敏而勤,才名特着。天顺已夘,山东乡试第一人。成化丙戌,登进士第,授户科给事中,进左给事中,再进都给事中,遂擢顺天府丞,再擢太仆寺卿。丁内艰,服除,适吏部尚书尹公以怨谤去位,一时乡人皆遭贬斥。公得云南鹤庆府知府。▯治戊申,今上嗣位,召还为顺天府尹。明年拜兵部右侍郎,进左侍郎。已乃降授参政。平生履厯如此。公素刚直,居谏垣,一时同官建言章疏多出公手。数因灾异陈时政得失,劾两京大臣之不职者。为府丞时,一中要方用事,势张甚。尹以公事偕公往见,先屈膝,公独立庭下,人为公危,而公自如。及为尹公事填委,裁决无滞性。更防洁,位既通显,犹僦屋而居。喜文事,发于论议,▯然可观也。张世为济南徳州人,公之祖忠,父鹏举,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祖妣孙氏,妣李氏,俱赠淑人。配潘氏,封淑人。子男二,曰▯谟,曰▯文。女六,长适举人冯一中,次适呉江知县前进士郭郛,次适生员李璇,次适举人杨麓,次适生员赵子仪,次许。生员邹頥贤,孙男四:曰僎,国子生;曰佳,曰佃,曰佩。将以卒之嵗,某月某日,葬于州城东二里。▯谟遣其子僎奉公之门人前春坊庶子王世赏状来乞铭。而吾僚友佀公,公之同年友也,哀公之志行,为之请曰:「愿有述以慰公于地下。」予辞不获,乃叙而铭之。铭曰:九河东导,古有平原,孰筑而藏?张公之阡。公起甲科,始居谏垣,侃侃正色,我责在言。累列清贵,戾飞于天,倐退终起,如鹢与鸢。公抱儒术以修吏事,岂惟能官?夷险一致,乃佐司马,邦政攸司。小丑何为,跳舞西陲?冦养未殄,彼骄且疑。天子曰:「咨!汝往正之。」幕府运筹,将士禀命,却使闭闗,练师补乘,坐伐其谋。我道自胜,强摧弱植,讻讻以定。公曰:「旋哉!将士且休,归报天子,以释西忧。」功未及酬,而底于罚。自古则然,拘以成法,圣明烛隠,遐弃毕还。况也论功,终宜赐环。美疢在躬,公不可待。西望金城,方略具在,托以铭诗,良史当采。承事郎邹府君墓志铭无锡之士出而仕者多矣,然其野亦多隠君子,其尤以介直称者,静修邹府君也。君讳贤,字佑之,自号静修,世为无锡人。其族在江南,唐有都官霖,宋有忠公浩,世次可考。曽祖曰伯惟,祖曰洪昭,父曰以善,皆居田里,有隠徳。以善娶同邑处士华思济女,生子四人,府君其长子也。少失父,能执丧如礼。稍长,以嗣守先业为难,惓惓焉语诸弟,诸弟显之等,既奉其敎,而府君经画尤勤劳,家益裕,乡人頼之。或空乏,辄造门称贷,府君一弗拒,惟其取息甚防,旦暮称贷者益多。后其人不能偿,在他人必逼取之,府君即戒其下曰:「彼贫耳,非负我者。」遂折其劵,不复校。人以为长者。当荒嵗,米价踊贵,他人多加息,府君不可,曰:「乘时射利,吾不忍为也。且吾先世以义起家,又何忍违之?」及佃人输租,遂减其额,荒甚则尽除之,以为常。
译虽然有嘉峪关,但关隘低矮狭窄,不够使用,应当加以修筑,务必极其坚固完整;还要扩大城墙,修建楼橹,使其成为贡道上的壮观景象。六是预先调度。敌骑侵犯边境,常在冬季,应当在这个时候预先在沿边要地屯驻若干重兵,以便救援;又必须预先训练若干游兵,以等待调遣;还要储备若干刍草粮食,足以供五年之需,那么大概就有准备,可以避免外患了。他提出请求的其他事项还有很多,事情交给兵部,在朝廷集议。尚书马公认为张公筹划深远、考虑周详,不是只图一时简便的人所能相比,于是逐条覆奏施行。这样,土番才开始畏惧服从,哈密也逐渐能够自立。于是又修治土木工程以扩大戍守,整治兵器以便作战,都是长久之计。西方既然无事,张公便返回朝廷。将要入朝觐见时,有人说应当再上疏陈列经营边务的事项,张公说:“我从前已经完整奏报过了。”不久,言官弹劾张公未经召命便返回,于是被降职,接到任山西的命令。众人认为张公长期劳苦于外,如今不用发一箭便坐镇平定强敌的祸乱,应当受到显著提拔,反而因为小过失被罢退,张公对此不平。但他已经赴任山西了。到任后更加事事勤勉不懈,大约过了一年便退休。等到他去世,人们更加惋惜。张公名海,字文渊,姓张,年轻时进入乡学成为生员,性情聪敏勤奋,才名尤其显著。天顺己卯年,在山东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户科给事中,升左给事中,再升都给事中,于是提拔为顺天府丞,又升太仆寺卿。遭母丧,服丧期满,恰逢吏部尚书尹公因怨谤离职,一时之间乡里人都遭到贬斥。张公被授为云南鹤庆府知府。弘治戊申年,今上继位,召回朝廷任顺天府尹。第二年授兵部右侍郎,升左侍郎。后来降授参政。他一生的仕历就是这样。张公一向刚正,在谏官部门任职时,一时同僚的建言奏疏大多出自他手;多次因灾异陈述时政得失,弹劾两京不称职的大臣。任府丞时,一位中贵人正掌权,势力扩张得非常厉害。尹公因公事与张公一同去拜见,尹公先屈膝下拜,张公却独自站在庭下,人们都替他担忧,而张公神色自若。后来尹公的公务堆积繁多,张公裁决从不拖滞。张公更加清廉洁身,地位已经显贵,仍然租房居住。他喜爱文章学问,发言议论时,气象光明,颇为可观。张氏世代是济南、德州人。张公的祖父忠、父亲鹏举,都因张公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祖母孙氏、母亲李氏,都追赠淑人。配偶潘氏,封淑人。两个儿子,名弘谟、弘文。六个女儿:长女嫁举人冯一中,次女嫁吴江县知县、前进士郭郛,次女嫁生员李璇,次女嫁举人杨麓,次女嫁生员赵子仪,最小的待嫁。生员邹颐贤。四个孙子:僎,为国子生;佳、佃、佩。将将在张公去世那年某月某日,葬于州城东二里。弘谟派他的儿子僎带着张公门人、前春坊庶子王世赏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而我的同僚朋友佀公,是张公同年考中的朋友,哀悼张公的志向和品行,替他请求说:“希望您写些文字,以在地下慰藉张公。”我推辞不得,于是叙述其事并为之作铭。铭文说:九河向东疏导,古代有平原;是谁修筑墓道安葬于此?是张公的墓道。张公从甲科起身,开始任谏官;正色直言,谏诤是我的职责。屡次位列清贵,声名高飞入天;忽然退下又最终复起,如同鹢鸟与鸢鸟。张公胸怀儒术来治理吏事,难道只是能够做官吗?无论平险都始终如一,于是辅佐司马,掌管国家政务。小小的贼寇为何在西部边疆跳踉?贼患尚未消灭,他们既骄横又疑惧。天子说:“来吧!你去整治他们。”幕府筹划谋略,将士听从命令;使他们闭关,训练军队、补充战马,坐看攻破他们的谋略。我方道路自会取胜,强敌被摧毁,弱小者得以安定,喧扰终于平定。张公说:“回来吧!将士们暂且休息,回去向天子报告,以解除西方的忧患。”功劳尚未来得及酬报,却反而陷入惩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被成法拘束;圣明的君主洞察隐情,远方被弃置的人最终都得以召还。何况论定功劳,终究应当赐环召回。可惜疾病缠身,张公已经不能等到那一天。向西望着金城,方略都还在;把它寄托在这篇铭诗中,贤良的史官应当采录。承事郎邹府君墓志铭 无锡出来做官的士人很多,但乡野中也有许多隐居的君子,其中尤其以耿介正直著称的,是静修邹府君。邹君名贤,字佑之,自号静修,世代是无锡人。他的宗族在江南,唐代有都官霖,宋代有忠公浩,世系次序都可以考察。曾祖名伯惟,祖父名洪昭,父亲名以善,都居住乡里而有隐德。以善娶同邑处士华思济的女儿,生四个儿子,府君是长子。年少时失去父亲,能够按照礼制办理丧事。稍长以后,认为继承并守护先业很难,便恳切地对弟弟们说,弟弟显之等接受了他的教诲;府君经营筹划尤其勤劳,家业日益富裕,乡人都依赖他。有人贫困匮乏,便到他家借贷,府君从不拒绝,只是他收取的利息很少,因此早晚来借贷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借贷者无力偿还,若换作别人必定强行追讨,府君却告诫手下说:“他只是贫穷,并不是故意欠我。”于是折断借据,不再追究。人们认为他是宽厚长者。遇到荒年,米价大涨,别人多加利息,府君不肯这样做,说:“乘时牟利,我不忍心做。况且我先世是靠行义起家的,我又怎么忍心违背它呢?”等佃户缴纳租粮时,他便减免租额;荒年特别严重时,就全部免除,并以此作为常例。
人感其惠,不特无所怨而已,异日输租皆争先而至,无敢负者。于是他召怨者纷然陈于官府,若府君终身名不挂讼牒。人又以为难。其治家严肃,晨起谒先祠毕,退御家众,俾分治公私事,必随其材授之。凡钱谷出入,吉凶百需,以及分给上下衣食,皆有常数而籍记之。里族以空乏告者,视其亲疏而量助之。以尝出粟助官府赈饥,例授承事郎,强之始受,后更出财为工役之助者不一。或劝其行赂以结纳者,则痛拒之,曰:「吾未尝为不法事,顾先干法耶?」势家有求婚姻者,必谢絶之,曰:「吾不敢以男女之好,凭藉其气力也。」弟遂之先卒,抚其孤甚至。族侄有早世者,妇孀居无子,乞其孙为后,曰:「彼自有兄弟后,当生子可继吾,茍从之,是利其所有也。」其妇至诉于官,竟不从。故事有非义,往往违乎流俗,咈乎人情,无暇恤者。于是乡族有为非义者,惟恐府君知之,固有化而爲义者矣。府君性喜读书,尝有感于诸葛武侯之语,名其斋曰静修,因以为号晚嵗,益自谨畏,作堂曰戒得,可以见其为人矣。▯治十一年,府君年六十八,四月二十二日,其生辰也。俄以疾卒,逺近伤叹,有泣下者。娶华氏,出其母族,贤而克配,先卒。子男三:曰愚,承事郎;曰鲁,先卒;曰钝,邑学生。女四:适华铎,华奎,钱仁,徐元谷。孙男五:益,旦,尚,甫,申。女四。予与府君别数月耳,挺然之色犹在目睫间,则已长逝矣。因叹贤者宜享髙夀,何遽至此?然闻其承家有人,无愧先徳,则府君之泽当未竭也。卜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泰伯乡宁山先茔之侧,合其配兆。愚等托礼部主事钱君恩,奉福建布政使致仕陈公状来乞铭。府君平生好文事,每以相属,今既不复见,忍无以慰之乎?为之铭曰:有县惟壮,延陵故疆;有士惟美,徳盖于乡。问其乡人徳如之何?口不能言,惠我则多。惟彼宵人,好行不义;义不可行,发其内愧。仁厚之事,介直之声,施于有政,止于家庭。彼有政者,窃位与禄,孰使乡人相向而哭?惟古隠逸风防犹存,后有过者,式兹墓门。侄孙健埋铭惟吾兄本斋府君有子曰奫,奫有子曰健。生有美质,自为儿童不好嬉戏,凝重如成人。稍长习举子业,日从经师防。既冠且娶,俄得疾。家人见其素壮,尤善饭,易之。其妻之父,名医也,诊其脉,惊曰:「是不可救。」越三日果死。▯治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也,年甫二十一。其父与母张氏痛健早世,不忍即葬,以又明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始葬于南横山之北祖墓之旁。健娶王氏,遗腹生一女。往予居家,见健向学不懈,及视其所业可进,谓他日必能继取科第,而何负吾望耶?奫以书来,欲得一言为埋铭。铭曰:物之成毁,皆有数存。汝质虽美,能永其身?其藏,其瞑,以无伤其亲。黄和仲墓志铭▯治已未冬,和仲以太学生谒选吏部,馆予家。明年夏,得疾逾月,加剧,医不能治。或劝之曰:“铨法,不愿任职者例授一官,荣身。君当得州佐,于君意何如?”和仲谢曰:“吾自束发,▯朝廷造就,至今曽不効一日驱驰之力以报厚恩,又徒叨命服之荣,以嬉防乡里间耶?”防其友栁贡士子学将南还,则劝之还家就医药,竟从之。予视其病势,为治棺,纳舟中,行至徳州,以庚申十月六日卒。子学为敛如礼,返柩于家,以辛酉九月九日葬于呉县荐福山先茔之次。和仲讳箎,字和仲,自号夷斋,姓黄氏,世为呉人。父克礼,母徐氏。生二子,长曰埙,早卒,其次为和仲。幼入郡校,从予学,与故觧元贺君其荣,今佥都御史陈君玉汝同讲习。累应乡举不偶,乃贡入南雍。久之歴试留务,俟选家居者又数年,常自叹其衰,不得久仕,岂意遂不仕耶?然使和仲仕,其才未可知。若其清慤谨畏,称为良吏,可知也。其平生择言而发,择事而行,又人必择而交,虽杯酒相欢,坦然忘形,其中介然者固在。往时郡守李公闻其贤,延为塾师,僚佐皆遣子弟来学。和仲出入官署,深自晦匿,人不知为太守客也。治家秩秩有条,虽一饮食不茍。家临市中,逺商与邻,往往以白金相托,率不封识,盖人服其信义如此。娶同里王氏,有内助功。子男三人:曰鹤,娶盛氏,宋文肃公度十七世孙;曰鹄,娶孔氏,宣圣五十九世孙;曰京,尚幼。女一人,许适刘谷。孙男三人:曰堂,曰阅,曰某。女五人。先葬鹤鹄,具书来乞铭。自予闻和仲卒,惜其志郁弗少伸,又恨其死于道路,不于我殡,为之流涕。今其孤寡累然在室,忍无一言以助其丧乎?和仲卒年五十九,此所以自叹其衰者。铭曰:身不即仕,伤哉!即死,仕不徒名,死而犹荣。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陈君墓志铭。
译人们感激他的恩惠,不仅没有怨恨而已,后来缴纳租粮时都争先恐后到来,没有人敢拖欠。于是那些受到他人召集而产生怨恨的人纷纷到官府陈诉,而府君一生的名声始终没有被写进诉讼文书,人们又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他治理家务严肃整齐,每天早晨起床拜谒先祠后,退下来管理家中众人,让他们分别办理公事和私事,一定按照各人的才能授予任务。凡是钱粮出入、婚丧吉凶的各种需用,以及上下各人的衣食分配,都有固定数额,并登记在册。乡里宗族中有人以贫困相告,就看亲疏关系酌量资助。他曾拿出粮食帮助官府赈济饥民,按例授予承事郎;他勉强才接受,后来又多次出财资助劳役。有人劝他行贿以结交权贵,他严厉拒绝,说:“我从未做过违法的事,难道反而要先去触犯法律吗?”有势力人家来求婚,他一定谢绝,说:“我不敢凭借他们的势力来促成儿女的婚姻。”弟弟遂之先去世,他抚养弟弟的孤儿十分周到。族侄有人早逝,遗孀没有儿子,请求以自己的孙子作为后嗣;府君说:“她自己有兄弟的后代,将来可以生儿子继承我;如果答应她,就是贪图她已有的东西。”遗孀到官府申诉,他最终也没有答应。按照旧例,有些事情虽然不合义理,他往往违背流俗、拂逆人情,也无暇顾及。因此乡里宗族中有做不合义之事的人,都怕府君知道,确实有人因此受到感化而改行义举。府君性情喜爱读书,曾因诸葛武侯的话有所感悟,给书斋取名“静修”,晚年便以此为号;后来更加谨慎畏惧,又建堂名为“戒得”,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弘治十一年,府君六十八岁,四月二十二日是他的生日,不久便因病去世。远近的人都悲伤叹息,有人流下眼泪。娶华氏,出自他的母族,贤良而与他相配,先于他去世。三个儿子:愚,承事郎;鲁,先去世;钝,邑学生。四个女儿,分别嫁华铎、华奎、钱仁、徐元谷。五个孙子:益、旦、尚、甫、申;四个孙女。我与府君分别不过数月,他挺拔的神色还仿佛在眼前,没想到已经长逝了。因而叹息,贤者本应享有高寿,为何突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听说他继承家业后有人,未曾有愧于先人的德行,那么府君的恩泽应当还没有穷尽。择定在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泰伯乡宁山祖坟旁,与配偶合葬一穴。愚等托礼部主事钱君恩,带着福建布政使致仕陈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府君一生喜爱文章学问,常常把文章托付给我,如今既不能再见他,难道忍心不写些话安慰他吗?于是为他作铭说:有一个县,名为壮,有延陵的古代疆域;有一种士人,品德美好,德行覆盖乡里。问乡里人他的德行怎样?众人难以用言语说尽,因为他给我们的恩惠太多。只有那些小人喜欢行不义;义行不能实行,便使他们内心产生惭愧。仁厚的行为,耿介正直的声名,施行于政事,落实在家庭。那些拥有权力的人,窃取职位和俸禄,谁使乡人彼此对望而哭泣?只有古代隐逸的风气和节操还存在,后来有过错的人,应当在这座墓门前有所取法。侄孙健埋铭 我的兄长本斋府君有一个儿子名奫,奫有一个儿子名健。健生来资质美好,从小就不喜欢嬉戏,神情凝重如同成年人。稍长学习科举业,每天跟随经学老师学习。成年并娶妻后,不久得了病。家人见他一向强壮,又很能吃饭,便没有把病当回事。他妻子的父亲是名医,诊察他的脉象后惊讶地说:“这病是救治不了的。”过了三天,果然去世。这是弘治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年仅二十一岁。他的父亲和母亲张氏因健早逝而悲痛,不忍立即安葬,直到第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才葬于南横山北面祖墓旁。健娶王氏,遗腹生下一个女儿。我过去住在家乡时,见健向学不懈;等到看到他的学业可以进步,曾说他将来一定能够继承家业、考取科第,为什么竟辜负了我的期望呢?奫写信来,希望得到我一句话作为埋铭。铭文说:万物的成败毁立,都有定数存在。你的资质虽然美好,能够使生命长久吗?如今安葬你,使你长眠地下,以免伤害你的亲人。黄和仲墓志铭 弘治己未年冬天,和仲以太学生身份到吏部参加选官,住在我家。第二年夏天,他患病一个多月,病情加重,医生不能医治。有人劝他说:“按照铨选法,不愿意任职的人,通常授予一个官职,以荣显自身。您应当可以得到州佐一职,您意下如何?”和仲谢绝说:“我从束发读书起,就蒙受朝廷培养,到现在还没有效力一天来报答深厚的恩德,难道又只贪图获得命服的荣耀,去乡里间嬉游吗?”恰逢他的朋友柳贡士子学将要南归,便劝他回家接受医药治疗,他最终听从了。根据我所见他的病势,便为他置办棺材,放入船中;船行到德州时,他于庚申年十月六日去世。子学按照礼制为他收殓,把灵柩送回家中,于辛酉年九月九日葬在吴县荐福山祖坟旁。和仲名箎,字和仲,自号夷斋,姓黄,世代是吴人。父亲克礼,母亲徐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埙,早逝,次子就是和仲。他年幼时进入郡学,跟从我学习,与已故解元贺君其荣、如今的佥都御史陈君玉汝一同讲习。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于是贡入南雍。时间久了,历次考试都留在候选任职的行列,居家等待选用又有几年;他常常感叹自己已经衰老,不能长期做官,哪里料到竟然终身未仕呢?然而假如和仲出仕,他的才能究竟会达到什么程度,尚且无法知道。至于他清廉诚实、谨慎畏惧,足以称为良吏,这是可以预见的。他一生说话必先选择,做事也必先选择;交友更必有所选择。即使与人举杯欢饮、坦然忘形,他内心的耿介仍然存在。过去郡守李公听说他的贤能,请他做塾师,属官们都把子弟送来学习。和仲出入官署时,深深隐藏自己的身份,别人不知道他是太守的宾客。他治理家务井然有序,即使一饮一食也不苟且。家临近市中,远方商人和邻里往往把白金托付给他,大多不加封记,可见人们如此信服他的信义。娶同里王氏,有内助之功。三个儿子:鹤,娶盛氏,是宋文肃公度的第十七世孙;鹄,娶孔氏,是宣圣第五十九世孙;京,还年幼。一个女儿,许配刘谷。三个孙子:堂、阅、某;五个孙女。鹤、鹄先后下葬,便写信来请求墓铭。我听说和仲去世后,惋惜他的志向郁结、未能稍有伸展,又痛恨他死在道路上,不能在我这里办理丧事,为此流泪。如今他的孤儿寡妇孤苦地在家中,难道忍心不写一句话来帮助他们办理丧事吗?和仲去世时五十九岁,这正是他所说自己衰老的原因。铭文说:一生未能立即出仕,悲伤啊!即使去世,出仕也不只是为了虚名;死后仍然可以享有荣耀。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陈君墓志铭
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陈君,一夕病作,暴卒。士大夫相与痛惜之。其尤厚者,则往哭之。若武弁军校,亦多有嗟叹声。噫!君居官不以声势临下,直沉静耳,何以得于人者如此?盖君为人清而不激,公而且恕,勤劳而不以为功,诚恪而不以为徳。惟其久任而人信之。文武选对,设自前代已然。至国初,右武尤重其事。百余年来,武以世官传厯,既置所谓黄簿者,藏于天府,专官清理。然其人升降改调罢革宥复与新旧继絶,例纷然如毛,率难于事选者。且其人往往附势冒功,势家多为请托,君輙逊谢之曰:「法如是耳。」有言武官冗食坐敝,天下当尽革旁支承袭者,君白于尚书马公曰:「此非律例,意合稽其本支,凡出立功授职之人后者,仍得承袭,余当如所言。」他日又有旁支乞请者,君复谓:「此辈久▯官籍,若援近例,一旦斥絶,彼安所归乎?况今行伍缺乏,尚欲募人补充,若授其人以一队长,令本卫食粮操练,庶两便。」又一武官子某甲未及承袭,犯强盗而死,其弟乙年幼,告优给于例,犯强盗者子孙不得承袭。君以为甲为盗,且未授官,乙固非为盗者子孙,不得援旧例,然亦其弟也,不稍抑之,则无以示戒,宜视其父职降一级食优给,俟其长袭所降官。马公韪其议,悉奏行之,遂着为令。他所议定者尚多。防诏大臣各举其属才行可超擢者,公遂以君名上。然尤重其去留,以为助者久之,不意其竟止此也。公以是尤惜之。君讳恺,字企元,姓陈氏,世为苏之昆山人,居邑之东太仓有卫学。君少防其间,从易师习举业,成化戊子登应天府乡举,累试礼部不偶,益力学自奋,甲辰竟擢进士第。▯治戊申初授主事,癸丑陞署贠外郎,是冬实授,乙夘陞署郎中,丙辰实授,进阶奉政大夫。盖任武选者十四年,卒年六十,时辛酉二月七日也。曽祖福一,祖頴,俱不仕,考杰。以公贵,累赠武选郎中,妣龚氏,累赠宜人。君娶许氏,封宜人。二女,长适学生魏瓛,次许赘查▯复,故孟津敎谕若庸之子,俱庶出,以从弟▯子茝为后,从治命也。于是▯闻讣来,扶柩归,将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城西姚泾先茔之次,持状来乞铭。予与君同举于乡,相知三十余年,铭实宜为。状为君同官刘君挺所着,而翰林修撰毛君澄,君之乡姻也,复以书来,所以互述君之贤者甚备。夫居乡有行,乡人知之,惟其居官容有不知者,故畧及其一二事云。铭曰:貌之黯然,若有忧思。人所知者,匪以其私,不见其人,亦已逾时。哀此孤寡,萧然繐帷。家有嗣续,礼亦宜身。为正郎官,不卑贤哉。有誉其永垂。刘美存墓志铭刘儆美存资端谨,幼即不好嬉戏。有餽以鸽令畜以弄者,固却之。独好书册,长防呉学,居诸生中,治进士业,辄合程度,举于乡,屡不偶然,无嗟怨声。事其父都宪公,其母李恭人,甚得子道。都宪公仕于外,代理家事,事纷至于前,处之裕如也。某有丧不能举,或为持劵假贷,意其耻也,阳辞之。他日袖白金濳往为助,且戒无令人知。其人感徳,竟不能隠,人知其心之厚也。其年三十三,俄以疾卒。稍相知者皆痛惜之,曰:「美存为人不宜致天,而何以得此?」于是都宪公廵抚蜀中,得凶问,惽絶,投牀下,即日引疾归。归而抚其棺,大恸曰:「儿果逝耶?吾不可不暴吾儿之行。」乃自叙述来,请盖予与都宪公相知久,因知其子之贤,痛惜尤甚,忍无一言以慰之耶?刘氏之先出清江,宋名臣原父之后。七世祖持矩仕元为行省都事,始徙新淦。髙祖云芳,国初编戍于苏。云芳生迪吉,迪吉生谦海,谦海生宗正宗正生三子,其季曰缨,即都宪公。公既贵,累赠其父太仆寺少卿,母张氏,累赠恭人。娶恭人李氏,生一子即美存。美存娶诸氏,为曹州同知祥之女,生一子曰过。聘彭氏,二女,长许嫁张某,次许嫁林某,皆仕族。其生以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卒以▯治十四年闰七月十九日,以明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呉县上金湾之新阡。铭曰:才也,则成,不成乎?名不成,何由?委命勿争。有身则倾,有志不行,亦幸。有子尚待其成,以慰平生。孰非兹铭?沈府君墓志铭
译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陈君,一天夜里突然发病,暴卒。士大夫彼此都为之痛惜,其中关系尤其亲厚的人便前往哭吊;至于武官、军校,也有很多人发出叹息声。唉!陈君任官时不凭声势压凌下属,只是正直沉静罢了,为什么能得到人们如此深厚的感戴?大概因为他为人清廉而不偏激,公正而且宽厚,勤劳而不把它当作功劳,诚实谨慎而不以此自居为德。他任职时间长久,人们因此信任他。文官和武官的选任,自前代就已经如此。到了国初,朝廷尤其重视武官选任。百余年来,武官凭世袭官职传承升降调任,既设置了所谓黄簿,收藏在天府,又由专官负责清理。然而这些人的升降、改调、罢免、革职、宽赦、复职,以及新旧交替、承继断绝等事例纷杂如毛发,大多使选任官职难以处理。而且这些人往往依附权势、冒领功劳,权贵之家多来请托,陈君总是谦逊谢绝,说:“法律就是这样。”有人说武官冗员过多、坐食俸禄而造成弊病,天下应当全部革除旁支承袭者;陈君向尚书马公说明:“这不是法律条文的规定,应当考察其本支;凡是功劳授职之人的后代,仍然可以承袭,其余则应当按照您所说的办理。”后来又有旁支请求承袭,陈君又说:“这些人长期列在官籍之中,如果援引近来的例子,一旦斥退他们,他们将归往何处?况且如今军伍缺额,还想招募人来补充;如果授予这些人一个队长之职,让他们在本卫领取粮饷、操练军务,大概可以两全其美。”又有一名武官的儿子甲尚未承袭官职,便犯强盗罪而死;他的弟弟乙年幼,按照惯例请求优给,但法律规定犯强盗罪者的子孙不得承袭。陈君认为,甲虽然是盗贼,而且尚未授官,乙本来不能援引“盗贼子孙不得承袭”的旧例;然而他毕竟是甲的弟弟,若一点也不加抑制,就无法显示惩戒,应该按照其父亲的官职降一级给予优给,等他长大后再承袭降一级的官职。马公赞同他的意见,全部上奏施行,后来成为法令。他所议定的其他事情还有很多。适逢诏令大臣各自举荐属下中才干品行足以越级提拔的人,马公便把陈君的名字上报。然而马公尤其看重他的去留,认为他是可以长期作为辅佐的人,没有料到他的仕途竟止于此,因此更加惋惜。陈君名恺,字企元,姓陈,世代是苏州昆山人,住在县城东面的太仓,那里有卫学。陈君年少时进入卫学,跟从易师学习科举业;成化戊子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屡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考中,便更加努力学习、自我奋发,甲辰年终于考中进士。弘治戊申年起初授任主事,癸丑年升署员外郎,这年冬天实授;乙卯年升署郎中,丙辰年实授,晋阶奉政大夫。他担任武选官职共十四年,去世时六十岁,当时是辛酉年二月七日。曾祖福一、祖父颖都没有出仕,父亲杰;因陈君显贵,父亲屡次追赠武选郎中,母亲龚氏屡次追赠宜人。陈君娶许氏,封宜人。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学生魏瓛,次女许配查玄复入赘;查玄复是故孟津教谕若庸的儿子。两个女儿都是庶出。按照遗命,以堂弟▯的儿子茝为后嗣。于是▯听到讣告赶来,扶柩归葬,准备在陈君去世那年某月某日,葬于城西姚泾祖坟旁;他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我与陈君一同在乡试中举,相知三十多年,这篇铭文实在应当由我来写。行状由陈君的同僚刘君挺撰写,而翰林修撰毛君澄是陈君的乡亲姻亲,又写信来,互相叙述陈君贤能的事迹十分详备。陈君在乡里有德行,乡人都知道;只是他任官时的事情或许有人不知道,所以略述其中一二。铭文说:面容黯然,仿佛怀有忧思。人们所知道的,并不是因为他的私情;没有见到这个人,也已经过了很久。哀悼这孤儿寡妇,灵堂中冷落地挂着白色帷幕。家中已有后嗣延续,礼制也使自身得以安宁。担任正郎之官,哪里算卑微,贤德啊!美好的声誉将永远流传。刘美存墓志铭 刘儆,美存资质端正谨慎,年幼时便不喜欢嬉戏。有人送给他鸽子,让他饲养玩耍,他坚决推辞。只是喜爱书册,长大后进入吴学,在诸生中学习进士业,总能符合科举的标准;参加乡试,多次没有考中,却没有叹息怨恨的声音。他侍奉父亲都宪公和母亲李恭人,十分合乎为子的道理。都宪公在外任职时,他代为管理家事,事务纷纷来到面前,也能从容处理。有一人家中有丧事无力办理,有人替他拿借据借贷,料想他以此为耻,便假意推辞。后来他把白金藏在袖中,悄悄前往资助,并且告诫不要让别人知道。那人感激他的德行,终于无法隐瞒,众人由此知道他的心地厚道。他三十三岁时,不久便因病去世。稍微与他相知的人都为之痛惜,说:“美存这样的人本不该遭受上天的夭折,为什么竟会遇到这种事?”当时都宪公正在四川巡抚任上,得到凶讯后,惊惶昏厥,跌倒在床下,当天便以病请归。回来后抚摸他的棺材,放声大哭说:“儿子果真逝去了吗?我不能不把我儿子的品行公之于众。”于是亲自叙述其事迹送来请求撰文。何况我与都宪公相交已久,因此知道他儿子的贤能,痛惜尤其深,难道忍心不写一句话安慰他吗?刘氏的先祖出自清江,是宋代名臣原父的后代。七世祖持矩在元代任行省都事,才开始迁居新淦。高祖云芳,明初被编入军籍戍守苏州。云芳生迪吉,迪吉生谦海,谦海生宗正;宗正生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叫缨,就是都宪公。都宪公显贵后,多次追赠父亲为太仆寺少卿,母亲张氏多次追赠恭人。娶恭人李氏,生一个儿子,就是美存。美存娶诸氏,是曹州同知祥的女儿,生一子名过。过已聘彭氏;有两个女儿,长女许嫁张某,次女许嫁林某,都是仕宦家族。他生于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弘治十四年闰七月十九日,于第二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吴县上金湾的新墓道。铭文说:有才能,本应成就;却不能成就吗?声名不能成就,又能怎么办?听凭命运,不必争执。有了身体便会倾覆,有志向却不能施行,也算是一种幸事。还有儿子,尚且可以等待他成就,以慰藉一生。谁不是依靠这篇铭文呢?沈府君墓志铭
邑人沈纲闻其父翠云府君之讣,走予告曰:「纲客居都下久矣,吾父病,曽不得一日侍,此终身痛恨者。今将归治▯,如获一言为铭,则纲于临穴之际,尚可以逭罪也。」盖纲之妻寔予亡妻陈淑人之侄女,故有是请焉。府君讳孜,字文庆,别号翠云,世为长洲人,而家比虎丘为着。姓大父友之,在永乐宣徳间,巡抚大臣以呉中赋厚,方重粮长之设,友之于时已为郡县所推择。父行娶王氏,生府君。少为县学弟子,治易勤苦。后以父没而母更老,度不可逺仕,遂谢归,以农隠而或业贾以养生。性笃实,不事华靡,与流俗相违。治家尚节俭,故能保其业;待人以谦恭,故能处乎众。至其奉身之全,畏法之至,故姓名不挂于讼牒,里人以善士目之。其生永乐甲辰仲冬廿六日,其卒▯治丁已季冬廿四日。以卒之又明年,已未孟冬廿八日,葬于武丘乡袁家浜先茔之次。娶魏氏,宋文靖公九世孙。子男二人,长即纲,娶陈氏;次曰纪,娶姚氏,继吉氏。女一人,适张瓛。孙男三人:元吉、元利、元贞。女二人。铭曰:际太平之时,望中夀之域,身既克全,志何所郁?归于兹丘,其永无陧。封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前光化县知县王公墓志铭。▯治十六年二月三日,封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前光化县知县王公卒。其子吏部右侍郎鏊闻丧,去位。上曰:“兹朕经筵日讲官也,宜有以慰其哀。”乃命有司谕祭,公及造坟安葬,皆视三品礼。鏊感激谢恩,已将归治葬,奉僚友。今南京兵部尚书、河东韩公状授其友呉寛以墓铭,请。寛于王氏有契义,敢不诺。公讳琬,字朝用,以字行,姓王氏,苏之呉县人。在宋建炎初居东洞庭山,盖三百余年于此,族甚众,至以王名其所居巷。公之曽祖曰廷寳祖曰彦祥,考曰惟道。惟道伟然有大度,读书尚礼义,生三子,公其季也。幼则羸而多疾,正统间有司选县学生,贠里中子弟皆走匿,公独请入学,时年二十一矣。自以学后时,耻不及流辈,感愤奋发,其刻苦有人所不能及者。屡举于乡不偶,遂贡入太学。久之试事毕,授知湖广光化县。光化隣荆襄,至则值冦乱初定,居民未苏,极力安辑,而防客往来有事于所谓太岳者,犹征求无虚日。公不忍重困其民,靳不多与,皆不满意而去。又山谷流民万计,大臣尽驱出境,至焚其庐舍以絶之,公独招俫其人。上官已不悦,后朝廷知驱民非计,遣都御史原公巡抚,公承意指,肩舆入山谕民所以安辑之意,民相率而至,乃悉编其里社,仍缓其赋役以生养之,皆帖然从令。县既无事,即兴学校,更募民习射,定赏格以为防守计。上官以为迂,滋不悦。在任三年,适其子以进士及第入翰林,曰:“吾有子已仕矣。”遂乞休致归,筑别业于郡城西,自号静乐居士。公质似鲁而识甚明,力似懦而行则果,其与人或忤,亦惟其性之直而不诡随也。少时读书有法,每见子弟语之,至于养生有道,则独得者为多,亦不自秘也。尝考其先世可信者,修为族谱,若父祖没久,犹欲以死相从,人尤称其孝者。盖其配叶氏卒,以先茔隘,别卜地。而葬,且数年矣。后见其子官吏部,以生或被封没,当得恩典,不忍与其妻独受,无以光于前人也,乃还葬其配于先茔。至是以公合而祔焉,竟如其志。公初以其子防进阶文林郎,再封右春坊右谕徳复至今封。配叶氏,累赠恭人。子男四:长铭,次即鏊,次铨,府学生,次镠。女三,适某某。孙男八,曰某某。女四。曽孙男二,女一。公老益彊,一日忽盥栉更衣,夜半翛然而逝,享年八十四。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蒋坞,盖先茔云。铭曰:震泽西望,有山郁然,王氏居之。嵗久而蕃,世有隠徳。其徳则厚,不食其报,以贻其后。公蚤奋志,冀取科名,终焉入仕,以惠黎氓。言与时违,事与志戾,顾其后人己显于世。吾徳未究,亦有所贻。植槐于庭,世徳可追。爰受其名,复享其禄。考终而藏,吉日惟卜。惟此茔域,列于左昭。吾亲在兹,其乐陶陶。岂惟乐焉,亦既荣矣。敇葬有光,百世无涘。苏州府儒学敎授刘先生墓志铭。
译同乡人沈纲听到他的父亲翠云府君去世的讣告,赶来告诉我说:“我沈纲客居都城已经很久了,父亲生病时,竟不能有一天在身边侍奉,这是我终身痛悔的事。如今将要回去料理安葬,如果能得到您一句话作为墓志铭,那么我在墓穴前,也还可以稍稍逃脱罪责了。”沈纲的妻子,正是我亡妻陈淑人的侄女,所以有这样的请求。府君名孜,字文庆,别号翠云,世代是长洲人,家居虎丘附近而闻名。他的曾祖父友之,在永乐、宣德年间,巡抚大臣认为吴中赋税很重,正着重设置粮长,友之当时已经被郡县推举选任。他的父亲行娶王氏,生下府君。府君年轻时是县学弟子,勤苦研习《易经》。后来因父亲去世而母亲又年老,料想不可以到远方做官,于是辞官归里,以务农隐居,间或经营商业来维持生活。他性情忠厚诚实,不追求浮华奢靡,与流俗相违。治家崇尚节俭,所以能够保全家业;待人谦逊恭敬,所以能够与众人相处。至于他修养自身周全,畏惧法令到了极点,所以姓名从未挂在诉讼文书上,乡里人都把他看作善人。他生于永乐甲辰年仲冬二十六日,卒于弘治丁已年季冬二十四日。死后第二年己未年孟冬二十八日,葬在武丘乡袁家浜祖坟旁边。娶魏氏,是宋文靖公的第九世孙。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沈纲,娶陈氏;次子名纪,娶姚氏,继娶吉氏。女儿一人,嫁给张瓛。孙子三人:元吉、元利、元贞;孙女二人。铭文说:生逢太平时代,寿数达到中寿的境界;自身既能保全,心志还有什么郁结?归葬于这座山丘,长久安宁而不会倾覆。封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前光化县知县王公墓志铭。弘治十六年二月三日,封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前光化县知县王公去世。他的儿子、吏部右侍郎鏊听到丧讯,辞去官位。皇上说:“这是朕经筵日讲的官员,应当有所慰藉他的悲哀。”于是命有关部门前往祭告,并为王公营造坟墓、办理安葬,一律按照三品官的礼仪办理。鏊感激谢恩,已经将要回乡料理安葬,奉请同僚好友、今任南京兵部尚书的河东韩公所写的行状,交给他的朋友吴宽,请求撰写墓铭。吴宽与王氏有交契情谊,哪里敢不答应。王公名琬,字朝用,以字行世,姓王,是苏州吴县人。王氏在宋建炎初年居住于东洞庭山,到王公时已经三百多年,族人很多,甚至以“王”命名他们居住的巷子。王公的曾祖父名廷宝,祖父名彦祥,父亲名惟道。惟道气度宏大,读书而崇尚礼义,生有三个儿子,王公是最小的一个。他幼年体弱多病,正统年间有关部门选取县学生,乡里子弟都逃避躲藏,只有王公主动请求入学,当时已经二十一岁了。他自认为入学太迟,以不能赶上同辈为耻,感愤振作、发奋学习,刻苦程度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多次参加乡试都未中,于是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过了很久,考试事务结束,授任湖广光化县知县。光化县邻近荆襄,王公到任时正值盗乱刚刚平定,居民还没有恢复生计,他竭力安抚整顿;而防备往来于所谓太岳地区、为那里办事的人员,仍然天天不断地征求物资。王公不忍使百姓更加困苦,坚持不给太多,他们都不满意地离去。又有山谷中以万计的流民,大臣们全都驱逐出境,甚至焚烧他们的房舍以断绝后患,唯独王公招抚接纳这些人。上官已经不高兴,后来朝廷知道驱逐百姓不是办法,派都御史原公巡抚其地。王公领会他的意旨,乘轿进入山中,向百姓说明安抚整顿的意图,百姓相继前来,于是把他们全部编入里社,并且放宽赋税徭役,使他们得以生养,大家都安然听从命令。县里既然没有事情,就兴办学校,又招募百姓练习射箭,制定奖赏标准,作为防守的计划。上官认为这是迂阔之举,更加不高兴。任职三年,恰逢他的儿子考中进士并进入翰林,他说:“我已经有儿子做官了。”于是请求退休归乡,在郡城西面修筑别业,自号静乐居士。王公外表质朴如鲁钝之人,见识却十分明达;力量似乎柔弱,行事却果断。他有时与人意见相忤,也只是因为性情正直而不诡诈随俗。年轻时读书很有方法,每当见到子弟便把这些方法告诉他们;至于养生有道,他独自所得的心得很多,也不把它们秘藏起来。他曾经考察先世中可信的事迹,修订族谱;即使父祖去世已久,仍然想追随他们于地下,人们尤其称道他的孝行。他的配偶叶氏去世后,因为祖坟狭窄,另行选择墓地安葬,已经过了几年。后来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任职吏部,按惯例活着的人或许会获得封赠,应当得到恩典,便不忍只让自己和妻子接受,而没有光耀前人,于是把他的妻子重新葬回祖坟。到这时又把王公合葬并附葬在那里,终于如同他的心愿。王公最初因儿子防而进阶为文林郎,再次获封右春坊右谕德,此后又升至现在的封号。配偶叶氏,累次追赠为恭人。儿子四人:长子铭,次子就是鏊,次子铨,府学生,次子镠。女儿三人,嫁给某某。孙子八人,名为某某。孙女四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一人。王公年老后更加健壮,一天忽然洗脸梳头、更换衣服,半夜安然而逝,享年八十四岁。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葬在蒋坞,那里大概就是祖坟。铭文说:向西眺望震泽,有山峦郁然苍翠,王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岁月长久而族人繁盛,世世代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他们的德行深厚,却没有享用相应的报偿,把它留给后代。王公早年奋发立志,希望取得科名,最终进入仕途,以恩惠施及百姓。言论与时俗相违,事情又与志向相悖,但回头看他的后人,已经显达于世。他的德行尚未完全施展,也有所遗留。庭院中种植槐树,世代的德行可以追念。于是承受先人的名望,又享有他的俸禄。寿终正寝而安葬,吉日只是占卜选择。只有这座坟墓,排列在左昭的位置。我的亲人在这里,心情多么安乐。哪里只是安乐而已,也已经获得荣耀了。敕令安葬使之有光,百世之后也没有穷尽。苏州府儒学教授刘先生墓志铭。
苏州府儒学敎授刘先生,以天顺三年致学事而归。归二十年而卒,既葬亦二十三年矣。其孙柰始遣其弟蒋不逺六千里步至京师,以书授其学。故诸生呉寛曰:“先大父临终命诸子以墓铭为属,不幸诸子相继没,其责在柰等。又皆孱弱不振,因循至今,罪甚大也。”兹敢奉治命以告。寛闻之,恻然感叹曰:“先生,吾郡贤师也。寛幼受敎,益其何敢忘?”按临安知府王公佐状曰:“刘出汉长沙定王发之后,代有显者。其后子孙居泰和株林,再徙吉水夏朗,为邑中名族。五世祖天声登宋咸淳乙丑进士第,终桂阳军敎授。天声生益厚,益厚生维徳。世治尚书在前元竝隠不仕。维徳生礼,当国初行科举,一试有司不偶,居家敎其子缵,竟登乡举。缵娶曽氏,是生先生,讳谕,字体信,自号信庵。少与从弟故翰林学士文介公俨同学于家,勤苦特甚。永乐丁酉与文介聨登江西乡举。宣徳癸丑中乙牓,授山东乐安县学敎谕。连遭亲丧,服阕改浙江萧山。秩满始擢敎授于苏。秩再满,请老得致仕。成化初遇诏恩,进阶登仕郎。先生深于经学,所至敎人孜孜不倦。乐安、萧山士初未好学,自经先生指授,科第始盛。故大学士刘文和公实出其门,且有首冠乡举者。于是湖广秋试礼聘校文,鉴别既精,士皆叹服。苏为大郡,缺敎授,吏部以先生拟奏,人以为称。至则知其学为范文正公所建,而胡安定、朱乐圃两先生尝居师席,曰:“吾敢有愧于先哲哉!”于是先生亦老矣,为敎愈笃。日必坐堂上为诸生校课业,往往手自改削,而择其尤秀异者列侍考校,不使暇逸。夜则令宿斋舍,犹为讲觧疑义不辍。其语人必以礼义防耻为先。以呉俗少俭质,有服饰华美者輙戒之。人知先生得师道,一时有自外郡遣子弟来学者。郡守重之,入学与为賔主。礼暇则以诗篇相倡和,而提学宪臣亦不以官属遇之。先生孝友人也。初仕乐安,亲尚在,得一美衣食,必遣人缄奉弟。体实为安肃训导,没于官,徒行护丧还乡。尝以其族大,亲修谱牒,刻印毕,家给一册,即毁其板,曰「毋为他人得之,以乱吾家世也」。经学之外,为古文词,典雅得法,有曽王遗意。所着有《南园集》《归田録》若干巻。其好学至老,手不释巻。迨致仕家居,犹为子孙授业云。先生以成化丁酉十二月三日卒,享年八十五。后五年壬寅,葬于里中桂源东坑。初娶张氏,乡贡进士持永之女;继娶萧氏,进士应昻之后,皆有贤徳。子男四人,曰范配,纪纶,范纪,竝县学生。女一人,适张耆徳。孙男十人,曰蓬杰,柰广,本府蒋廪,兰度。女六人,俱适仕族。曽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铭曰:「古有经师,在汉为盛,口授其词,书维伏胜,刘之传经,自宋天声,五世不絶,曰为先生。防处于家,克传其学,出以所传,觉彼后觉。先生为敎,先之以身,不戏而恭,不慢而寅。讲授有条,亦维善诱。诸生得师,頼以成就。苏学在昔,有胡有朱,后五百年,合其范模,曷不久留,终惠学者。吾老将休,往投乡社。诸生之后,寛忝在焉。年稚而愚,实闻斯言。自伏以来,多跻夀考,天厚其躬,见此一老,夀终于寝,哀动其乡。桂源卜吉,以固其藏,春雨秋霜,墓木拱矣。家仍多故,孰传其美?先人之责,诸孙是圗。琢石宜书,寛维其徒。」明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太常寺卿任公墓志铭。公讳道逊,字克诚,姓任氏。其先鄞人也。曽祖观贵,国初长乡赋,输赋后期,谪戍温州,遂为瑞安人。观贵生杰,杰生公。頴悟不羣,七嵗能赋诗,作字径数尺有法。宣徳甲寅,有司以神童荐于朝,年甫十二耳。宣宗皇帝闻而竒之,面试其书,嘉叹,俾即文华殿绩学,供给甚厚。未防命为国子生。景泰庚午,初授顺天府照磨,仍以书艺供奉。公不圗幸进,每九年考最,輙进一秩,故自中书舍人五转至太常寺卿,仍考最,食从二品俸。凡歴任四十年,供奉勤慎,未尝有过。▯治戊申,年六十六,上疏请老甚恳,▯赐致仕而归。盖家居十六年,以癸亥八月十七日卒,享年八十二。公为人清心寡欲,于世味泊如也。公退静处,门无杂賔,室无长物,翛然如衲僧。兴至弄笔翰,輙作书画以自适,或时吟咏发舒情思,皆山林语,若不知身在禁近者。
译苏州府儒学教授刘先生,于天顺三年辞去学校职务回乡。回乡二十年后去世,去世后已经安葬二十三年了。他的孙子柰才派他的弟弟蒋不远徒步走六千里到京师,把书信交给他的老师、故诸生吴宽,说:“先祖父临终时命令诸子嘱托别人撰写墓铭,不幸诸子相继去世,这个责任就在柰等身上。可是我们都软弱无能、不能振作,因循拖延到今天,罪过实在太大了。现在谨奉先祖的遗命来告诉您。”吴宽听了,悲悯感叹说:“先生是我们郡的贤师。我幼年曾受他的教诲,更何敢忘记呢?”根据临安知府王公佐所写的行状说:“刘氏出自汉长沙定王刘发的后裔,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后来子孙居住在泰和株林,又迁到吉水夏朗,是县中的名门望族。五世祖天声考中宋咸淳乙丑进士,最终任桂阳军教授。天声生益厚,益厚生维德。世治时以《尚书》闻名于前元,并隐居不仕。维德生礼,正值国初实行科举,第一次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便居家教导他的儿子缵,缵最终考中乡试。缵娶曾氏,这就是先生的母亲。先生名谕,字体信,自号信庵。年轻时与堂弟、故翰林学士文介公俨一起在家中求学,特别勤苦。” 永乐丁酉年,他与文介公一同考中江西乡试。宣德癸丑年考中乙榜,授任山东乐安县学教谕。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浙江萧山。任期届满,才升任苏州府教授。第二任期届满,请求告老而获准退休。成化初年遇到诏令恩典,进阶为登仕郎。先生精通经学,所到之处教人都勤勤恳恳、从不厌倦。乐安、萧山的士人起初都不喜好学习,自从得到先生指授,科举功名才开始兴盛。所以大学士刘文和公确实出自他的门下,并且还有人考取乡试第一名。当时湖广秋试以礼聘请他校阅试卷,他鉴别精审,士人都叹服。苏州是大郡,教授职位空缺,吏部准备上奏推荐先生,人们都认为这是恰当的。到任后,他知道这里的学术是范文正公创立的,胡安定、朱乐圃两位先生也曾任教席,便说:“我怎么敢对先哲有所惭愧呢?”这时先生也已经老了,教诲反而更加专一。每天一定坐在堂上为诸生考核课业,往往亲手修改,并挑选其中尤其优秀的列坐身旁接受考校,不让他们有闲散放逸的时间。晚上就命令他们住宿斋舍,仍然为他们讲解疑难而不停歇。他教导人时一定把礼义和防止羞耻放在首位。因为吴地风俗不够俭朴质实,有人服饰华美,他总是劝诫。人们知道先生深得为师之道,一时甚至有从外郡送子弟来求学的。郡守尊重他,进入学校时与他以宾主相待。礼仪公务的空闲时间,便以诗篇相互唱和;提学宪臣也不把他当作下属来对待。先生是一个孝顺友爱的人。起初任乐安教谕时,父母还在,每得到美好的衣物食物,必定派人封好送给弟弟。弟弟体实任安肃训导,死在任上,先生徒步护送灵柩回乡。他曾因族人众多,亲自修订族谱,刻印完成后,给每家一本,随即毁掉刻板,说:“不要让别人得到它,以致扰乱我家的世系。”除经学之外,他还写古文辞,典雅而合乎法度,有曾巩、王安石遗留下来的风格。他的著作有《南园集》《归田录》若干卷。他到老年仍然好学,手不释卷。等到退休居家,仍然给子孙讲授学业。先生于成化丁酉年十二月三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五年后的壬寅年,葬在乡里的桂源东坑。起初娶张氏,是乡贡进士持永的女儿;继娶萧氏,是进士应昂的后代,两人都有贤德。儿子四人:范配、纪纶、范纪,都是县学生。女儿一人,嫁给张耆德。孙子十人,名为蓬杰、柰广、本府蒋廪、兰度。孙女六人,都嫁给仕宦人家。曾孙男若干人,曾孙女若干人。铭文说:“古代有经学老师,汉代最为兴盛;口头传授经文,记载下来的有伏胜。刘氏传承经学,自宋代天声以来,五代不断,先生就是这一传承的人。防居家时,能够传承这种学问;出仕后,又用所传授的学问,使那些后来觉悟的人觉悟。先生教人,先以自身作示范:不嬉戏而恭敬,不怠慢而严肃。讲授有条理,也善于诱导。诸生得到这样的老师,依靠他而成就。苏州的学问从前有胡先生、朱先生,五百年之后,又汇合了他们的规范法度。为什么不能长久留在这里,始终惠及求学者呢?我老了将要退休,准备回到乡里的社学。诸生的后辈中,吴宽也忝列其中。我年幼而愚钝,确实听闻过这些教诲。自伏胜以来,许多人都享有高寿,上天厚待他们的身体;如今看见这样一位老人,长寿而终于安眠,悲哀震动他的乡里。桂源占卜吉地,以稳固他的墓藏。春雨秋霜之后,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大合抱。家中仍有许多变故,谁来传扬他的美德?这是先人的责任,诸位孙辈应当谋划。雕琢石碑而适宜书写此事的,吴宽就是他的门徒。” 这是为明朝已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太常寺卿任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名道逊,字克诚,姓任。他的祖先是鄞县人。曾祖父观贵,在国初任长乡赋,因交纳赋税迟误,被贬谪戍守温州,于是成为瑞安人。观贵生杰,杰生公。公天资聪颖,不同寻常,七岁就能作诗,写字直径数尺而且合乎法度。宣德甲寅年,有司以神童身份向朝廷推荐他,当时刚满十二岁。宣宗皇帝听说后认为奇异,亲自面试他的书法,嘉奖赞叹,让他立即到文华殿学习,供给十分优厚。不久又命他成为国子监生。景泰庚午年,初次授任顺天府照磨,仍然以书法技艺供奉宫廷。公不图谋以侥幸求取仕进,每逢九年考核为最优,便升一等,所以从中书舍人经过五次升迁到太常寺卿,仍然考核为最优,享受从二品俸禄。总共历任四十年,供奉勤勉谨慎,从未有过失。弘治戊申年,年六十六岁,上疏恳切请求退休,蒙恩赐准致仕归乡。大约居家十六年,于癸亥年八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公为人清心寡欲,对世俗滋味淡然无心。退朝后静处,门前没有杂客,屋里没有多余的物品,潇洒自在如同僧人。兴致来时便挥笔,常常写字作画来自我娱乐;有时吟诗抒发情思,所作都带有山林气息,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宫禁近侍之地。
因自号坦然居士,又号八一道人,亦可见其平生矣。尝著书一编,推性命之原,窥造化之妙,有邵康节观物遗意,名《集云山樵语録》。集云山者,公所居之处也。自秘其书,不妄示人。公既归,贫而能守,愈自髙洁,惟日登楼以云山自娯,未尝一造郡县。门前郡守文侯林,邓侯淮重其风节,数遣县令髙賔存问周防,以尊礼之。公临卒无一言及后事,发其箧防,无以为敛。祖父竝赠嘉议大夫太常寺卿,祖妣呉氏,妣沈氏竝赠淑人。配孙氏,封淑人。孙氏出同邑名族,为徽州守某之女,贤惠多材艺,与公处至老相敬如初。先公三年卒,年七十七。生女一,适孙某。又庶女一,适鲍某。公官三品,例有防典。于是公所养子永春、永和走告于朝,▯遣今郡守李侯端谕祭及造坟安葬,卜以明年某月某日与孙淑人合葬于其山之原。公居京师时,与予特相好,屡过予,焚香清坐竟日,忘返。及公得请去,数致书问讯,山川辽絶,恨不复一见也。知公葬有日,乃为书此刻石,然公亦岂圗是哉?特尽予之情,且以为后世告尔。铭曰:望东南之遐陬兮,郁苍翠之羣山。怀髙贤之宅其下兮,▯云海之囘环。挹清晖以瞻眺兮,忘冠裳为何物?谓不能遗世而脱俗兮,终乘云而倐忽。嗟儒僊之髙举兮,帝念之而莫屈。顾金门之俦侣兮,孰终被乎厚防?白石粲兮,青松长。凿黄壤兮,筑幽堂。后世无毁伤兮,庶知斯人之藏。
家藏集巻六十四
译因此自号坦然居士,又号八一道人的称号,也可以看出他的平生了。他曾著书一编,推究性命的根源,窥探造化的奥妙,有邵康节《观物》遗留下来的意味,书名为《集云山樵语录》。“集云山”就是公居住的地方。他把这部书秘藏起来,不轻易给人看。公归乡以后,生活贫困却能守持操行,更加自守高洁,只是每天登楼,以云山为娱乐,从未到郡县拜访。门前的郡守文侯林、邓侯淮敬重他的风节,多次派县令高宾前来问候并周济防护,以尊贵礼节对待他。公临死时没有一句话谈及后事,打开他的箱子,竟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收殓。祖父、父亲都追赠嘉议大夫太常寺卿;祖母吴氏、母亲沈氏,都追赠淑人。配偶孙氏,封为淑人。孙氏出自同县名门,是徽州守某的女儿,贤惠而多才多艺,与公相处到老,始终相敬如初。她先于公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生有女儿一人,嫁给孙某;另有庶女一人,嫁给鲍某。公官至三品,按惯例有抚恤之典。于是公所收养的儿子永春、永和奔走上告朝廷,蒙命当今郡守李侯端前往祭告,并营造坟墓、办理安葬,择定明年某月某日,与孙淑人合葬在那座山的原野上。公居住京师时,与我特别友好,曾多次来访我家,焚香清坐一整天,忘了回去。等到公获准退休离开,又多次写信问候;山川遥远阻隔,遗憾不能再见一面。得知公已有安葬日期,便写下这些文字刻在石上;然而公难道是希望这样吗?不过是为了尽我的情谊,并且把这些话告诉后世罢了。铭文说:眺望东南遥远的角落啊,那里有一群郁郁苍翠的山。怀念高尚贤者的宅第就在山下啊,云海渺茫地回环环绕。吸取清明的光辉来远望啊,竟忘了冠帽衣裳是什么东西。说自己不能遗弃尘世、脱离俗务啊,最终却乘云而去,转瞬消失。可叹儒者如仙人般高举啊,皇帝思念他,却也无法使他屈留。回顾金门中的同僚啊,谁最终能享受厚重的抚恤?白石灿然啊,青松长青。凿开黄土啊,修筑幽深的墓堂。希望后世不要毁坏伤害这里啊,也许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埋藏之所。《家藏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五明 呉寛 撰墓志铭九首 夀藏铭一首陈处士墓志铭成化己丑春,寛与处士之子琼同试礼部,不偶,将南归,半道而处士之讣至,琼痛哭不自胜,即日易轻舸,兼程而行,既抵家,哭尽哀,遂圗所以葬其亲者,乃泣告寛曰:「琼有大罪三:少逺防乡校,不得朝夕居家以事吾亲,吾罪一也;防学又不能奋发早取科第,以光显吾亲,吾罪二也;以科第故去,数千里外,亲病不及尝药,亲没不及临棺,吾罪三也。负此三大罪,吾何以名人子哉?呜呼!往矣,不可逭矣。虽然,亲有善而人不知,知之而传不逺,亦罪也。然欲其传之逺,非假文词不可。惟吾亲之葬,某县某乡某园,既卜其地矣,其年某月某日,又卜其日矣,其事行,又有吾友王抑夫论撰而为状矣。子知我深者,愿畀一言以逭我罪。」予悲其言,不能以他辞拒也。处士讳某,字某,姓陈氏,家长洲之陈湖,世以善士称于乡。处士之父某,赘于邑大姓吾氏。国初,吾既逺徙,而陈亦衰落,处士极力田亩间,以赡其家,其妻钱氏躬纺织以助之,两税既充,至身之衣食有不暇顾,盖其勤苦有如此者。久之家乃裕,所买田宅予人直宁厚,里之无行者以处士仁而可欺也,取其田欲更售之,处士再予之直不校;他售田者以处士真可欺也,辄欲更售,处士輙再予之。既而里人亦感媿,盖其醇慤有如此者。遭嵗恶,富室贷民粟取息倍,他日处士曰:「此正吾行惠之秋也,反借是以自利乎?」卒少取之。后人负其粟至八百余斛,叹曰:「此非其家之果不足耶?不然,宁肯负我哉?」皆为之折劵,盖其长厚有如此者。郡有纳粟补官之例,所司以处士名上,处士不欲,部使者固强之,处士亦固辞之,曰:「吾宁出粟,不愿官也。」其后郡邑防董区赋,处士辞之不获,则使其子珪代之,盖其髙洁有如此者。处士年既老,母氏尚无恙,依依其旁,若孺子然,每旦问安否莫必,设酒肴于中堂,使子孙以次奉觞欢。呼歌啸以极其乐,及亲以天年终,居丧尽礼,不以老故废,盖其孝敬有如此者。呜呼!处士之善行,此其大凡也。是不可使人知耶?是不可传之逺耶?予交于陈氏既久,视珪琼犹兄弟,视处士叔父行也。南归之日,将拜处士于堂上而乞言焉,然不意不可见矣。惜哉!处士生于癸未十一月之哉生魄,没于己丑闰二月之旁死魄。子男二,长即珪,次即琼;女三,皆有归。孙男六,曽孙男一,女一。铭曰:陈湖之濵,有此徳人。其徳伊何?曰义,曰仁。仁不忮物,义不失身。问其名,居古可比伦。汉有太丘,鲁有收门。徳人已矣,流泽未止。浩浩洋洋,如湖之水。经史满牀,禾稼满塲。遗厥子孙,如韦如厐。彼美仲氏,登贡于乡,尚有禄仕,为家之光。尚有龙章,贲于幽堂。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陈公夀藏铭【并序】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陈公作夀藏于其祖墓之侧,既成,求寛为铭。寛,公之里人也,寔知公宜铭。铭曰:陈本妫姓,虞舜之蘖,满封于陈,后为楚灭,完也奔齐,以国为氏,歴秦汉唐,闻人益起。呉之有陈,自洛而迁,荡析离居,有徳以延根柢,完固枝叶,华鲜。迨至有明,逾三百年,曰镒有戒,伟然深中,长宪内台,事我三宗,出厘西土,入保东宫,以亢其家。自卑而崇厥五兄弟公也,其季在洪武末壬午之嵗,四月七日,诞生于第,铸以命名。有成,其字公生嶷然,越自童穉,一似其兄,美须钜鼻,匪貌似之,行实拟之。流泽浅深,隠显使之,赫赫门墙,惊动小夫。公处其门,视之如无,岂无锦绮为衣为裳,大布厚缯,我服则光?岂无肥甘为肴为酒,盂蔬勺水,我奉则厚?不惟其身,及其子孙,以俭居侈,以谦居尊。昔在同气,求异其居,公让不取,如逺而疎,匪家为谋,唯子之敎。僎也秀异,置之乡校,遂登甲科,监察一道,分司南都,不墨不虣,究厥自来,惟敎之效。帝曰:「汝僎,予为汝报。」锡之封章,烂然堂奥,豸冠峩峩,绣服煌煌,南街北里,逍遥徜徉,匪夸乡人,君赐惟彰,以颉以颃,以接其兄。公年七十,宛然壮夫,献酬百拜,从者不扶。达人大观,万年须防,临渊履冰,幸全髪肤。成必有坏,惕焉预圗,石湖之濵,呉山之麓,累累若堂,郁郁拱木,凿窽于兹,我所自卜,从我先人,敛我手足。厥既讫功,既坚既实,载其初终,磨此山石。公之先代,有乘有谱,有讳徳卿,是曰曽祖,均锡孟玉曰祖,曰父,以子孙贵,诰赠三老。赠之何如?都宪宫保,母髙继翁,赠皆皆夫人。公娶顾氏,封孺人焉。生三男子,曰俊,仪,僎。僎终佥宪,卒与俊先。女子惟一,周纪是姻。孙淮,汉,潮,浙,汴,沆,泾,维汉暨汴,将有科名。有三女孙,其一未行,男一女四,是维孙。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十五 明代吴宽撰 墓志铭九首,寿藏铭一首 陈处士墓志铭 成化己丑年春天,我与处士的儿子琼一同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将要南归。走到半路,处士的讣告送来,琼痛哭得不能自持,当天就换乘轻舟,兼程赶路。到家以后,哭尽了哀痛,于是筹划安葬父亲的事情,便哭着告诉我说:“我有三项大罪:年少时远离乡校,不能早晚在家侍奉父亲,这是我的第一项罪;进入学校后又不能奋发努力,早早取得科第来光耀父亲,这是我的第二项罪;因为科第而离家到数千里之外,父亲生病时不能亲自尝药,父亲去世时不能亲临灵柩,这是我的第三项罪。背负这三项大罪,我凭什么配称为人子呢?唉,事情已经过去,不能逃脱罪责了。虽然如此,父亲有善行而别人不知道,知道了却不能传扬久远,也是一种罪过。但是想让它流传久远,不能借助文章不可。我的父亲将葬于某县某乡某园,墓地已经选定;某年某月某日,日期也已经选定;他的事迹,又有我的朋友王抑夫议论撰写成行状。您是最了解我的人,希望赐下一句话,使我能够稍稍逃脱罪责。”我为他的话悲伤,不能用其他话推辞。处士名某,字某,姓陈,家居长洲陈湖,世代以善人著称于乡里。处士的父亲某,入赘于县中大姓吾氏。国初,吾氏已经远迁,陈氏也衰落了,处士在田地间竭力劳作来供养家人,他的妻子钱氏亲自纺织帮助他。两税缴纳完毕,甚至自身的衣食都无暇顾及,可见他们的勤劳困苦到了这种程度。过了很久,家里才富裕起来。他买田宅时给人的价钱宁可很优厚,乡里品行不端的人认为处士仁厚而可以欺骗,拿了他的田还想再次出售,处士又按原价给付而不计较;其他卖田的人认为处士实在可以欺骗,也总想再次出售,处士总是再次给价。后来乡里人也感到惭愧,可见他的淳厚诚实到了这种程度。遇到年成不好,富裕人家借粮给百姓,收取加倍利息;后来处士说:“这正是我施行恩惠的时候,难道反而要借此谋利吗?”最终只收取很少的利息。后来有人欠他的粮食达八百多斛,他叹息说:“难道真是他们家果然不足吗?否则,哪里肯欠我的呢?”于是都替他们毁掉借券,可见他的宽厚长者之风到了这种程度。郡里有缴纳粮食补授官职的先例,有关部门把处士的名字报上去,处士不愿意,部使者坚决强迫他,他也坚决推辞,说:“我宁可拿出粮食,也不愿做官。”后来郡县举办区分、督责赋税的事务,处士推辞而不能获准,便让儿子珪代替自己,可见他的高洁到了这种程度。处士年纪已经很大,母亲还健在,他依恋地守在母亲身旁,像个孩子一样。每天早晨问候母亲是否安好,必定在中堂摆设酒菜,让子孙依次敬酒欢聚;又呼歌长啸,使母亲尽情享乐。等到母亲享尽天年去世,他居丧完全遵守礼制,不因年老而废弃礼节,可见他的孝敬到了这种程度。唉!处士的善行,大致就是这些。难道不应该让人知道吗?难道不应该传扬久远吗?我与陈氏交往已经很久,把珪、琼看作兄弟,把处士看作叔父一辈的人。我南归那天,本想在堂上拜见处士并向他求取一篇文字,却没想到已经不能相见了。可惜啊!处士生于癸未年十一月的哉生魄,卒于己丑年闰二月的旁死魄。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珪,次子就是琼;女儿三人,都已经出嫁。孙子六人,曾孙男一人,曾孙女一人。铭文说:陈湖岸边,有这样一位有德之人。他的德行是什么?就是仁义。仁慈而不伤害万物,讲义而不失身守节。询问他的名望,在古人中也可以相比:汉代有陈太丘,鲁国有收门。德人虽然已经逝去,流传下来的恩泽却没有停止。浩浩荡荡,如同陈湖之水。经史典籍摆满床榻,庄稼铺满田场。把这些遗留给子孙,有韦氏、庞氏那样的家业。那位美好的次子,在乡试中取得贡生资格,还将做官取禄,为家族增光。还将有龙章,光彩照耀幽暗的墓堂。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陈公寿藏铭并序。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陈公在祖墓旁修建寿藏,完工后请求我吴宽撰写铭文。我是陈公的乡里人,确实知道陈公适合写铭文。铭文说:陈氏本是妫姓,是虞舜的后裔;满被封在陈,后来陈国被楚国灭亡,完逃奔齐国,便以国名为氏。历经秦、汉、唐,声名显著的人越来越多。吴地的陈氏,从洛阳迁来;流离析散、各居异地,却有德行来延续根基,使枝叶坚固而繁茂鲜明。到了大明,超过三百年,有一位陈镒,志向坚定,气度宏伟而内心深厚,长期任宪职于内台,侍奉三代皇帝,出任地方官治理西土,入朝则保卫东宫,从而使他的家族显扬。他的五个弟弟中由卑微而尊贵的,就是陈公。陈公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生于洪武末年壬午岁四月七日,在住宅中出生,因铸钱之事取名。长大后,他的字是僎。陈公出生时就显得聪颖,从幼年起便很像他的兄长:胡须美丽,鼻子高大;不只是容貌相似,行为品德也与兄长相当。家族流传的恩泽有浅有深,有隐有显,使门庭赫赫,震动乡间小民。陈公处在这样的门庭中,却把它视若无物:难道没有锦绮可以做衣裳吗?但我穿粗布厚帛,衣服也自有光彩。难道没有肥美甘甜的食物可以做菜肴酒食吗?但我用粗蔬清水奉养自己,也觉得丰厚。不仅自身如此,对子孙也是如此:以俭朴处在富贵之中,以谦逊处在尊位之上。从前兄弟同胞要求分居,陈公谦让而不取,如同远亲疏族;不是为了家族自身的谋划,只是为了教导儿子。僎儿聪秀出众,便把他送入乡校,后来考中甲科,任监察御史,分司南都;他不贪墨、不暴虐,追究他的根源,都是教诲的功效。皇帝说:“你是僎,我要为你报答。”赐给他封诰,灿然陈列在堂屋深处;獬豸冠高高耸立,绣服光辉灿烂。他在南街北巷逍遥往来,并不是向乡人夸耀,而是彰显君王的恩赐;与兄长一高一低相互应和,以此接续兄长。公年满七十,仍然如同壮年男子,献酒答拜百次,随从的人也不用搀扶。通达之人对人生有宏大的观察,长生万年仍须等待;面对深渊如履薄冰,只求幸而保全头发皮肤。事情成功也必然会败坏,应当警惕并预先谋划。石湖之滨,吴山山麓,坟墓层层如堂屋,墓上树木郁郁,已经合抱。在这里凿开墓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墓地;跟随先人,收殓我的手脚。工程既已完毕,既坚固又充实,便记载它的始末,把这些文字磨刻在山石上。公的先代,有承袭的世系和谱牒;有一位名叫德卿的,是曾祖父;均锡、孟玉是祖父、父亲,因为子孙显贵,三人都获得诰赠。怎样诰赠的呢?都宪、宫保,母亲髙继翁,诰赠都为夫人。公娶顾氏,封为孺人。生有三个儿子,名俊、仪、僎。僎最终任佥宪,去世时比俊还早。女儿只有一人,嫁给周纪。孙子有淮、汉、潮、浙、汴、沆、泾;维汉和汴将要取得科名。孙女三人,其中一人尚未出嫁;曾孙男一人、曾孙女四人,这些就是他的孙辈后代。
曽陈徳未衰,后当绳绳。论撰执笔,着之兹铭。封奉直大夫户部贠外郎林公墓志铭。林为闽着姓,考其初,多迁自固始。公之先,则始迁者曰唐左朝奉大夫穆,数传至禹臣,宋中神童科,长子津为尚干官,而家益大。津三传曰天锡,天锡生必方,必方生昌茂,世有隠徳。昌茂娶宋氏,生子四人,其季公也。公讳樵,字汝谈,以字行,别号梅竹翁。为人孝其父母,而友爱其诸兄甚至。居乡里间,惇尚礼义,至老不倦,人皆能道之。盖谓其孝曰:公侍母疾,必躬奉汤药,不以委人。夜必独处,而嘿祷于神,以祈佑母。没事父益谨。他日父疾更作,适邻郡盗起,人争为避匿计,公独抱持其父,无使惊动。及父没日,惟守丧次,不以事变中少违于礼。谓其友爱曰:兄有患劳瘵疾者,俗忌传染,或谓公宜逺之,则侍奉益亲。兄竟没于其手。其奉先忌日必祭,月朔必荐,以至出告反面,一遵古礼而行。雅好客,所以欵接而餽遗者,礼意甚洽。尝筑别墅以与客游,置琴奕樽爼其中,相与欢然也。家故饶裕,至邻里有急难,輙周防之,无所悋。尝曰:吾父嵗散谷三百石,行之七年而没,今吾以食口众费去所散谷,安得如吾父之数,终身行之乎?盖谓其尚礼义又如此。公有子,尤善训诲,防即谕以先世事,使知立家之难。稍长,延良师于塾敎之,而时亲校其所业,不少纵也。后二子防壂相继擢进士第,列官于朝,人为公荣之。于是公用防贵,初封工部主事,加封今官。嵗丙午,年已七十余,二子竝以公事过家,捧觞称夀,人益为公荣,而公亦自以为乐也。已而公戒其子曰:吾幸康强,汝辈宜勿以私情顾恋。及皆还京师,而公以明年正月五日卒矣,享年七十有三。二子既闻讣,予往吊之,则悲恸不胜,且以墓铭跽而固请。明日乃奉其友周户部公载之状来。公为人,予昔闻之,故翰林编修李士英,盖士英尝敎其家塾,知之为深。予既信其状之不诬,而防又与予为同年相好,其何忍。违之,公娶叶氏,封宜人。子男四:曰防,今为吏部郎中;曰壂,工部贠外郎;曰址;曰垐,乡贡进士。女二:长适黄刚,次适府学生陈铿。孙男四:曰鑛,曰釴,曰钥,曰锏。女二。以戊申某月某日葬于闽某山之原。铭曰:闽越有民居海壖,汉世徙实江淮间。异时或从固始迁,爰自五季厯宋元,其间林族久更繁,仕版不絶。世屡传贤哉,若人处丘园,善诲厥子嗣。厥先甲科,继登两曹,聨推恩锡封。属髙年五福,向用亦已全。振振后来者,益蕃世济其美,美且专。乡人论徳无间言。后欲考之石,斯镌闽山归全在髙原。明故承徳郎刑部主事赵公墓志铭。承徳郎刑部主事泾阳赵公,就其子太守兰之养居兖州者数年。他日有归志,其子不忍与别。公谕所以涖官者曰:「汝第行此以终惠斯民,过养吾多矣。」兰泣而志之。公归,既抵家,辟园林,日与賔友为乐。又逾年,以病卒,实▯治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七十五。后二十三日,太守闻讣,哀恸不自胜,即日觧印奔丧,使人走京师,乞墓铭于予。而济宁学正卢君,其邑人也,为之状。赵世家泾阳公之曽祖均玉,祖仲良,父秉才,皆有隠徳。秉才娶王氏,生子四人,曰肃、寛、谧、整。后用谧贵,赠至奉训大夫南京兵部贠外郎,而王氏初封安人,再赠宜人。整即公也。其字子齐,以永乐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生。生数嵗,丧兵部公。既长,奉王宜人孝,而事诸兄更恭。兄谧初防邑庠,颇以家业为虑,公挺然请身任其劳,有所得輙资给之,谧遂得颛意问学,竟首冠乡举,继登进士第,仕至江西左参政,有声于时。尝曰:「吾所以有今日者,吾弟之力居多,其何忍负之。」当之官南京,乃携其子去,躬督敎之不倦,其子竟亦登进士第以仕,即太守兰也。兰以初官刑部,亦获封公,人以为公友恭之效云。公为人介而有容,恭而有礼,乐善好施,恩意蔼然。一族人少孤贫无依,特加抚养,及长,仍为备礼以娶。邻人遭嵗歉将鬻田,谕以不可,而助遣之就食于外,后归复助之耕,其人竟保产业。余凡以婚丧缺乏来告,往往斥所有以助,畧无责报意。公既好义,人益信服。有争讼者多往决于门,得一言即止,而尤见礼于邑大夫。比嵗行乡饮,必延致为大賔,更数及门存问。公虽贵自持,益谦谨,人以是贤之。初,公年五十,尝病昬不知人事者数日,俄醒而言曰:「吾病其愈矣。」诸子惊喜问故,曰:「适见一老人谓我平生力善未宜死,俾随行约数步,指以归路,遂醒。」
译曾祖陈德尚未衰微,后代将会绵延不绝。撰写铭文的人执笔,把这些事写在这篇铭文中。封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林公墓志铭。林氏是福建的著姓,考察其起源,大多从固始迁来。公的先祖中,最初迁来的是唐代左朝奉大夫穆,几代之后传到禹臣;禹臣中宋代神童科,长子津任尚干官,于是家族更加壮大。津的三代孙名天锡,天锡生必方,必方生昌茂,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昌茂娶宋氏,生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公。公名樵,字汝谈,以字行世,别号梅竹翁。为人孝敬父母,对各位兄长友爱至深。在乡里之间,敦厚而崇尚礼义,直到老年也不厌倦,人们都能说出这些事。说到他的孝行:公侍奉母亲患病,必定亲自奉送汤药,不把事情交给别人。夜里一定独自居处,默默向神祈祷,祈求保佑母亲。母亲去世后,侍奉父亲更加谨慎。后来父亲的疾病再次发作,恰逢邻郡盗贼兴起,人人都争相谋划逃避躲藏,公却独自抱着父亲,不让他受到惊扰。到了父亲去世那天,他只守在丧次之中,不因事变而稍微违背礼制。说到他的友爱:兄长患有痨病,世俗忌讳传染,有人说公应当远离他,他却侍奉得更加亲近。兄长最终死在他的照料之下。他奉祀祖先,忌日一定祭祀,每月初一一定荐献,直到出门告祖、回来告面,一概遵照古礼实行。他一向喜欢宾客,所以款待和馈赠客人的礼意十分周到。他曾经修筑别墅,与宾客在那里游乐,设置琴、棋、酒器和食器,大家相处得十分欢快。家中原本富裕,邻里有急难时,总是周济帮助,没有一点吝惜。他曾说:“我父亲每年散发三百石粮食,这样做了七年才去世。如今我因为家中食用的人多,花费了所散发的粮食,怎么能够像父亲那样终身照做呢?”可见他崇尚礼义也到了这种程度。公有儿子,尤其善于教训教诲他们,稍有过失便把先世的事情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建立家业的艰难。孩子稍大,便请良师到私塾中教导,自己也时常亲自检查他们的功课,一点不放纵。后来两个儿子防、壂相继考中进士,列身朝廷官员之中,人们都替公感到荣耀。于是公因儿子显贵,起初封为工部主事,加封为现在的官职。丙午年,公已七十多岁,两个儿子都因公事回家,捧酒祝寿,人们更加替公感到荣耀,公自己也很快乐。不久公告诫儿子说:“我幸而身体康健,你们不应因私情而留恋。”等到两个儿子都返回京师,公却在第二年正月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两个儿子听到讣告后,我前往吊唁,他们悲痛不能自持,并且跪着恳请我撰写墓铭。第二天,才带来他们朋友周户部公所写的行状。公的为人,我过去就听说过,故翰林编修李士英曾经教过他家的私塾,对他了解得很深。我既然相信行状没有虚假,而且防又与我是同年好友,怎么忍心违背他的请求呢?公娶叶氏,封为宜人。儿子四人:防,现任吏部郎中;壂,工部员外郎;址;垐,乡贡进士。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黄刚,次女嫁给府学生陈铿。孙子四人:鑛、釴、钥、锏;孙女二人。于戊申年某月某日葬在福建某山的原野上。铭文说:闽越有百姓居住在海边,汉代曾迁徙充实江淮之间。后来有人从固始迁来,于是从五代历经宋、元;其间林氏家族长久以来更加繁盛,仕宦名册不断。世代相传都是贤者,这位公居住乡园,善于教诲子孙。他的先人考中甲科,后代接连进入两部,兄弟相继得到恩典和封赠。适逢高年而五福齐备,向来所用的一切也已经完满。后来的子孙兴盛不息,世世代代更加繁衍,继续成就他们的美德,而且更加纯美专一。乡里人谈论他的德行,没有不同意见。后世想要考察这些事,就在这块石碑上镌刻;闽山之中,他安归于高原。明故承德郎刑部主事赵公墓志铭。承德郎、刑部主事泾阳赵公,跟随他的儿子太守兰在兖州奉养居住了几年。后来有了归乡的想法,儿子不忍心与他分别。公告诫他说:“你只管实行这些来最终惠及百姓,你奉养我已经很多了。”兰哭泣着记下了这句话。公归乡后,到了家,开辟园林,每天与宾客朋友欢乐。又过了一年,因病去世,正是弘治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五岁。过了二十三天,太守听到讣告,悲痛得不能自持,当天就解下官印奔赴丧事,派人赶到京师,请我撰写墓铭。济宁学正卢君是他的同乡,为他写了行状。赵氏世家中,泾阳公的曾祖父均玉,祖父仲良,父亲秉才,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秉才娶王氏,生四个儿子,名肃、宽、谧、整。后来因谧显贵,追赠至奉训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王氏起初封为安人,后来又追赠为宜人。整就是公,字子齐,生于永乐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几岁时,兵部公去世。长大后孝敬奉养王宜人,侍奉各位兄长更加恭敬。兄长谧起初在县学读书,很为家业忧虑,公挺身而出,请求亲自承担劳作,得到什么就资助他,谧于是得以专心求学,最终考中乡试第一名,接着考中进士,官至江西左参政,在当时很有声望。他曾说:“我之所以有今天,弟弟的力量占大半,我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后来他赴南京任官,便带着儿子一同去,亲自督促教育而不厌倦;他的儿子最终也考中进士做官,就是太守兰。兰起初任刑部官时,也获得对父亲的封赠,人们说这是公友爱兄长的结果。公为人耿介而宽容,恭敬而有礼,乐于行善、喜欢施舍,恩意蔼然。有一个族人年幼丧父,贫穷无所依靠,公特意抚养他;等他长大,又替他准备礼聘妻子。邻人遭遇歉收,准备卖掉田地,公劝告他不要这样做,并资助他到外地就食;后来邻人回来,公又帮助他耕作,那人最终保住了产业。其余凡是因婚丧缺乏而来告诉公的人,公往往拿出所有来帮助,丝毫没有要求报答的意思。公既然好义,人们更加信服。有争讼的人多到他门前请他裁决,得到他一句话就停止争执;他尤其受到县中大夫的礼敬。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请他担任上宾,多次亲自登门问候。公虽然显贵,却自我约束,更加谦逊谨慎,人们因此称许他的贤德。起初,公五十岁时,曾经患病昏迷、不省人事好几天,忽然醒来,说:“我的病大概要好了。”几个儿子惊喜地询问缘故,他说:“刚才看见一个老人,说我平生尽力行善,不应当死,便让我跟着走了几步,指给我回去的路,我于是醒了。”
人皆异之。已而病果愈,盖至是又二十五年,始卒。公娶陈氏,有贤行,封安人。子男三人:长萱,不仕;次即兰;次芝,吏部听选官。女一人,适邑庠生孙璟。孙男八人:曰细蚤卒,曰縡,曰防,曰纬,余尚幼。女十一人。曽孙女一人。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邑安吉乡东原先茔之次。予与太守以同年相好,知其有贤父,亦久序而铭之,岂独为孝子之慰而已?铭曰:泾水洋洋,属于渭汭,溉彼田畴,其利不可计。嗟嗟!徳人与水而逝,其泽则存,尚被乎后裔。松栢在原,爰识幽竁,封而崇之,永矣百世。莫君善庆墓志铭君讳庆,字善庆,别号南溪,常之无锡人也。无锡在江南为上邑,最称富饶,而君雅有特操,凡衣服饮食所以奉其身者,未尝因时俗好尚为少变也。家有僮奴数人,各授以事,门庭终日寂,无人声。常暮扄门,不再啓。俄夜有扣而呼者甚亟,君曰:“吾家固无事也,岂有赴吾乞药者乎?”盖君尝得竒方,每以济暴疾者,问之果然。平生于佛老巫觋之谬妄,一切屏絶。读史至奸侫事,輙忿然作色,谓子弟曰:“是宜为戒。”然为人虽严厉若不可犯,至所合者更欵洽。兵部郎中秦公修敬,以齿徳髙,一乡不妄交际,每过君必留坐竟日而返。家有重屋数楹,雅洁可居,更即溪上开别墅,与同里有隠徳者四五辈往防其间,赋诗饮酒,萧然林泉之风,庸俗人莫得而预也。惟其中少容卒为人所不乐,而君亦卒不少变,是真有特操者矣。君有子骥,与兄子骢,爱而敎之必等。二子用其敎,竟成,而骢遂登甲科为名进士。时君已没,骢数感泣曰:“吾何以报吾叔父也?”防以例暂还其乡,因得葬君,乃来乞铭,意恳恳不休曰:“吾兄弟欲借此以自慰耳。”予感其孝,卒诺之。君生于宣徳庚戌五月十日,卒于成化癸卯五月十九日,▯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墓在青山之原。娶龚氏,有贤行,子男二人,长曰骏,早卒,次即骥;女一人,适龚复,莫之先为汴人,从宋南渡遂家无锡。君之曽大父曰能兴,大父曰顺昌,父曰文盛,皆有隠徳。至君虽益好隠,然能教骢仕,自是莫之显,实君启之。铭曰:流俗靡靡,未见其涘。孰为障之?有隠君子,介而不近,乎名;清而莫凂乎已。考其平生,是亦贤已。其亡者身,其归于是。明故封监察御史李公墓志铭成化二十三年四月,天子恭上母后徽号,推恩臣庶,凡京官七品以上父母存而未及封者,悉与封之。于是闽县李公中美,用其子江西道监察御史▯之贵,封如其官,乡邦荣之。盖公至是年已髙,明年改元▯治,正月十日,遂以疾终,夀八十二。越三月,讣至。御史君方按行畿内,即入朝纳上玺书,将归守制以葬其父,宜有铭,乃奉其乡林广州之状来请。广州于李有姻友之好,固知公之为人,而予与君为同年。昔者君为秀水、钱塘二县,其地皆与吾苏密迩,则知其为政防平清谨,使民爱慕。及君居内台,益得宪体,予窃敬之。乃今知君之所以贤,繄有公之敎也。公讳得嘉,字仲美,别号安素,世居怀安之焦溪。大父琚,始迁福城,其地曰兴贤者居焉。琚生遂明,娶孙氏,生公。甫成童,失恃,执丧如成人比。长奉母,母安其养,而规画家政,悉有条理,更能持勤俭,遂裕其家。母心益乐。性坦直和易,待人无良贱,皆尽礼意,尤乐施予,每斥其子所分禄以济贫乏。自奉虽薄,不计也。郡尝大疫,里俗惑于巫,公家亦多病者,日惟饮药而已。平居喜读史,见古人贤否得失可为法戒者,輙书置座隅以自儆。其敎诸子,必业儒,数延良师于家塾,而躬率之。学诸子或少懈,必督责之,后多有成。云娶陈氏,赠儒人,先十年卒。子男四人:烜,乡贡进士,未仕而卒,娶陈氏以守节,旌表;次炤,亦早世,娶林氏;次即▯,娶蓝氏;次炫,县学生,娶谢氏。女二人,适朱灼、黄世孚。孙男六人:賔、实、寛、寰、宥、宪,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邑长兴山之原。铭曰:惟徳之崇,惟吉之逢,遗其子孙,复还其躬。贵而考终,尚閟兹幽宫。封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王公墓志铭。
译人们都觉得这件事奇异。不久他的病果然痊愈;从那时起又过了二十五年,才去世。公娶陈氏,有贤德的行为,封为安人。儿子三人:长子萱,不做官;次子就是兰;次子芝,吏部听选官。女儿一人,嫁给县学学生孙璟。孙子八人:细,早卒;縡、防、纬,其余尚年幼。孙女十一人。曾孙女一人。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葬在县内安吉乡东原祖坟旁。我与太守是同年好友,知道他有贤父,也长期交往,所以为他撰写墓志铭,难道只是为了安慰孝子而已吗?铭文说:泾水浩荡,汇入渭水弯曲之处,灌溉那些田地,它的利益无法计算。可叹啊!有德之人随水而逝,他的恩泽却留存下来,还将覆盖后代子孙。松柏生长在原野,于是标识这幽深的墓穴;封土使它高大,永远流传百世。莫君善庆墓志铭。君名庆,字善庆,别号南溪,是常州无锡人。无锡在江南属于上等县邑,最以富裕丰饶著称,但君平素很有独特操守,凡是衣服饮食等供养自身的东西,从不因时俗的爱好和风尚而稍有改变。家中有几个僮仆,各自分派事务,门庭终日寂静,没有人的声音。常常傍晚关门,不再打开。忽然夜里有人急切地敲门呼喊,君说:“我家本来没有事情,难道有来向我求药的人吗?”原来君曾得到奇方,常常用来救治突发疾病的人;询问之下,果然如此。平生对于佛、老、巫觋的荒谬虚妄,全都排斥断绝。读史读到奸邪谄媚之人的事情,常常愤怒变色,对子弟说:“这应当作为警戒。”然而他为人虽然严厉,仿佛不可冒犯,到了与他意气相投的人面前,却更加亲切融洽。兵部郎中秦公修敬,因为年长德高,一个乡里的人也不轻易交往,每次经过君家,必定留下坐一整天才回去。家中有几间重屋,高雅洁净,适宜居住;又在溪边开辟别墅,与同乡有隐德的四五个人常常在那里聚会,赋诗饮酒,具有萧然的林泉之趣,庸俗之人不能参与其中。只是他所能容纳的人很少,最终为人们所不喜欢,而君始终一点也不改变,确实是很有独特操守的人。君有儿子骥,和兄长的儿子骢,爱护教育他们一视同仁。两个孩子都接受他的教诲,最终学有所成,骢于是考中甲科,成为有名的进士。当时君已经去世,骢多次感动哭泣说:“我用什么来报答叔父呢?”防按惯例暂时回到乡里,因而得以安葬君,这才来请求墓铭,诚恳请求而不停地说:“我们兄弟想借此聊以自慰罢了。”我被他的孝心感动,最终答应了他。君生于宣德庚戌年五月十日,卒于成化癸卯年五月十九日,于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青山原野。娶龚氏,有贤德的行为。儿子二人:长子骏,早年去世;次子就是骥。女儿一人,嫁给龚复。莫氏的祖先原是汴人,跟随宋室南渡后便在无锡安家。君的曾祖父名能兴,祖父名顺昌,父亲名文盛,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到了君,虽然更加喜爱隐居,却能教导骢出仕;从此莫氏显达,实在是君启发了他。铭文说:流俗之风萎靡不振,看不到它的尽头。谁来阻挡它呢?有一位隐居的君子,耿介而不亲近名声;清白而不被自身玷污。考察他一生的行为,也足以称为贤者了。他所亡失的只是身体,他的归宿就在这里。明故封监察御史李公墓志铭。成化二十三年四月,天子恭敬地为母后奉上徽号,推恩于臣民;凡京官七品以上,其父母健在而尚未获得封赠的,都一律给予封赠。于是福建县李公中美,因其儿子江西道监察御史▯的显贵,按其官职获得封赠,乡里和邦国都以此为荣。公到这时年纪已经很大,第二年改元弘治,正月十日,便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过了三个月,讣告传来。御史君当时正在巡视畿内,立即入朝接受皇上赐予的玺书,将要回乡守制安葬父亲;应当有一篇墓志铭,于是带来他的乡人林广州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广州与李氏有姻亲和朋友的情谊,本来就了解公的为人;而我与御史君又是同年。过去君任秀水、钱塘二县县令,那些地方都与我的苏州紧密相邻,所以知道他的政绩公平清明而谨慎,使百姓爱戴仰慕。后来君任职内台,更加符合宪官的体统,我私下敬重他。如今才知道君之所以贤能,正是由于公的教诲。公名得嘉,字仲美,别号安素,世代居住在怀安焦溪。祖父琚最初迁到福城,居住的地方叫兴贤。琚生遂明,娶孙氏,生公。刚到成童之年,母亲便去世了,他按照成年人的礼仪守丧。长大后奉养母亲,母亲安心接受他的供养;他安排家政,全部井井有条,又能够坚持勤俭,于是使家业富裕起来。母亲的心更加快乐。公性情坦率正直、平和易处,待人无论贵贱,都尽到礼意;尤其喜欢施舍救济,常常拿出儿子所分得的俸禄来救济贫困,自身供养虽然简薄,也不在意。郡中曾发生大疫,乡里风俗迷信巫术,公家中也有许多人患病,他每天只是饮药而已。平日喜欢读史,看到古代贤能或不肖之人的得失可以作为效法和戒鉴的,总是写下来放在座位旁边以自我警戒。他教育几个儿子,一定要求他们学习儒业,多次请良师到家塾中教导,并亲自率领他们学习。儿子们学习稍有懈怠,便一定督促责备,后来大多有所成就。公娶陈氏,追赠为儒人,先于公十年去世。儿子四人:烜,乡贡进士,未做官便去世,娶陈氏,守节而被旌表;次子炤,也早年去世,娶林氏;次子就是▯,娶蓝氏;次子炫,县学生,娶谢氏。女儿二人,嫁给朱灼、黄世孚。孙子六人:賔、实、寛、寰、宥、宪。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葬在县内长兴山的原野上。铭文说:唯有德行崇高,唯有吉祥相逢;把德行遗留给子孙,最终又回报自身。富贵而寿终正寝,愿长久封闭在这幽深的墓宫之中。封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王公墓志铭。
呉江王氏,故邑之梅里,大家也。其先有讳夀之者,当元末,自度兵乱当蹂践其地,避之邑中,竟全其家,是为公之髙祖也。曽祖良辅,祖彦澂,父守仁,世有隠徳。守仁娶呉氏,生公讳宗吉,字天祐。甫三嵗,父母相继下世,頼庻母浦氏抚育以长。又里有呉善者,与守仁故厚,更力敎公,视如已子,而公亦奋志以学业自课。家有遗书,日取而读之,务求通其义,至忘寝食。里父老见其谨厚而勤,可以为师也,争延致家塾。公年虽少,偃然据函席,敎法严厉,一时以老宿目之。既而叹曰:学固为士也,然吾家故业农舎之不可,则置田使僮奴耕以养生。久之囷有余粟,贫者称贷,不肯过取其息,于是贷者益多。或负其粟不偿,他日贷之如故人,谓其长者。成化乙酉嵗饥,悉取逋劵焚之。辛丑饥甚,更出粟六百斛助县官赈施,以例授承事郎,非其志也。他所为义事,如寒者予衣,病者予药,死者予棺,平生不可胜计。至于造梁以济涉者七,凿井以救渴者四,亦其事也。公貌修长而词气温恭,虽私居无戏言,久坐无惰容,接之俨然徳人也。处众诚而恕,虑事逺而周,厚人而约已,孝先而慈下,喜诵汉人为善,最乐语。题所居堂曰「乐善」,因以为号。其敎诸子有法,命伯季理家政,仲叔习举业,各当其材。其仲竟登进士第,授监察御史,有声宪台。比嵗公从受封如其官阶,文林郎。吴江自昔有臞庵王氏,以隠迹遗邑中,公即所居东开圃种橘千株,竹万竿,筑亭馆其间,又创月湖连陂于松江太湖之上,为别墅,数与賔友往防赋诗饮酒,乐而忘归,人以为思致不减雪滩也。其年七十有三,以▯治十年十月四日卒。娶于氏,先卒,继娶沈氏,有贤行,封孺人。子男四:伯曰贤,承事郎,娶厐氏;仲曰哲,即御史君,娶申氏,亦封孺人;叔曰明,国子生,娶贺氏;季曰敏,娶申氏。女三:长适郁缙,次适徐。质俱县学生,次适朱佩孙,男五:曰恩,县学生;曰懋,曰京,曰东,曰惠;女七。曽孙男一,曰桧。公尝择葬地,得于呉县王山之阳,为山水胜处,心甚乐之,遂依古制,预治棺敛之具。至是卒,诸子卜卒之。又明年三月一日,安厝。哲既闻讣,以廵按广东还,例造阙下,复命已,乃谒予泣拜,奉事行之状,以墓铭请。予与公同乡,尝再接公信乎,所谓徳人者,乃按状书以序之。而又得公平生训戒子孙之语曰:「处世勿急急于谋利,薄田数顷足以具饘粥。与其过取以贾怨致祸,孰若省费以安已济人?」又曰:「凡百成败皆有天命。吾老矣,平生经歴虽小事未有不由天成者,慎勿患得失而丧名节也。」谓哲与明曰:「汝辈他日倘遇时致用,慎勿以刑立威,以偏防事,以利丧守,以死易节。盖理讼以虚心仁恕求之,尚不得民之情况,任情偏执以肆残刻乎?且盗贼以贫穷伤人,刼财自罹刑杀;士君子食人之食,反借其势杀人以利已,天其祐乎?」吾虽不仕,然见郡邑仕宦以辎重归者,不数年遭不肖子孙荡废无遗;以清白归者,其子孙必贤,盖天理也。其言皆有补于世敎,因备书之,以为王氏家训云。铭曰:作邑于吴,太湖汤汤,汇而支分于彼松江。昔自梅里徙家,在兹,爰歴四世,维公受之。考公之初,而亦不易,克自勤渠,以长家世。匪直长之,古亦有言:「为善▯乐」,公其有焉。既有于躬,亦垂于训。闺门秩秩,见此后▯。绣衣直指,荣过里闾。帝命襃封,公承玺书。有美园池,防咏以乐。我思古人,臞庵载作。乐不可久,孰从我游?我有真宅,山阳一丘。徳人虽亡,风防固在。传隠逸者,庻乎可采。封奉议大夫户部郎中史公墓志铭。公讳埙,字元谐,号直庵,姓史氏,世为溧阳人。生五嵗而孤,既长,卓然自奋,与其弟箎同心治家务,持勤俭,家仅立,輙好施予。当景泰间,嵗荐饥,里人求贷,悉发所有给之。后或不能偿,遂已其厚徳,传闻邑中。然性伉直,不畏强暴,里有匿羣盗而分财者,一日面攻之,其人愧恨,则使盗刺诸濳处,盗知公不忍加害,而去。族人推其行,惟其言是遵,有违其敎者,与众共责之,不少恕。念从兄骁骑千户源没于王事,从父以辰孝行,及祖姑贞烈,竝祠之以励其族,族人感化,率向于善,鲜有犯法者。其仪观修伟,外严内夷,接之可敬,治家有法,巨细整整,至如诸子秩秩也。子学,用其训登进士第,居官有贤名。公▯恩受封,初为承徳郎户部主事,进奉议大夫户部郎中,享年七十一。其卒为▯治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也。
译吴江王氏,是本邑梅里的大姓。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寿之的人,元朝末年,料想兵乱将要践踏此地,便躲避到县城中,终于保全了全家,这就是王公的高祖。曾祖良辅,祖父彦澂,父亲守仁,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守仁娶吴氏,生下王公,名宗吉,字天祐。刚满三岁,父母相继去世,幸赖庶母浦氏抚养成人。乡里又有一位吴善,与守仁交情深厚,更加尽力教导王公,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而王公也奋发立志,以学业自我督促。家中有祖传书籍,他每天取来诵读,务求通晓其中的义理,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乡里的父老见他谨慎厚重而又勤奋,认为他可以做老师,争相延请他到家塾授课。王公年纪虽小,却安然坐在讲席上,教学方法严厉,一时之间人们都把他看作老成的宿儒。后来他叹息说:‘读书固然是士人所应做的事,但我家的旧业不能丢弃;不如置办田地,让僮仆耕种来供养生活。’过了很久,粮仓里有了余粮,贫困的人来借贷,他不肯多收利息,于是借粮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借了粮不还,后来再来借时,他仍像对待故人一样借给他,人们称赞他是长者。成化乙酉年发生饥荒,他把所有欠粮的借据都取来烧掉。辛丑年饥荒更加严重,他又拿出六百斛粮食帮助县官赈济百姓,按例被授予承事郎,但这并不是他的志愿。他所做的其他义举,如给寒冷的人衣服,给生病的人药,给死者棺材,一生中多得数不清。至于建造桥梁以帮助行人渡水,共有七座;凿井以解人们的口渴,共有四口,也都是他的善举。王公相貌修长,言辞声气温和恭敬,即使独处家中也不说戏谑的话,久坐也没有懈怠的姿态;人们接近他,都觉得他俨然是一位有德之人。他待人诚恳宽恕,考虑事情深远周全,厚待别人而约束自己,孝敬长辈而慈爱晚辈。他喜欢诵读汉人关于行善的文章,最喜欢谈论这些事。于是把所居的堂屋题名为‘乐善’,并以此为号。他教育几个儿子很有方法,命长子和幼子管理家政,让仲子和叔子学习科举业,各自发挥所长。其中仲子终于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在御史台很有声望。近年王公跟随儿子接受封赠,所得官阶为文林郎。吴江从前有隐逸的臞庵王氏,把遗迹留在县中;王公就在居所东面开辟园圃,种橘树一千株、竹子一万竿,在其中修筑亭馆;又在松江、太湖之上开凿月湖,连接水塘,作为别墅,多次与宾友前往游览,赋诗饮酒,快乐得忘了回去,人们认为他的情趣不减于雪滩王氏。他享年七十三岁,于弘治十年十月四日去世。原配于氏先去世,续娶沈氏,有贤德的行为,封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贤,承事郎,娶庞氏;次子哲,就是御史公,娶申氏,也封为孺人;三子明,国子生,娶贺氏;幼子敏,娶申氏。女儿三人:长女嫁郁缙,次女嫁徐质,都是县学生;幼女嫁朱佩孙。外孙男五人:恩,县学生;懋、京、东、惠。外孙女七人。曾孙男一人,名桧。王公曾经选择葬地,在吴县王山南面找到一处山水胜地,心中十分喜欢,于是依照古制,预先置办了棺木和殓葬用品。到这时去世,几个儿子占卜选择了葬期。第二年三月一日,安葬了他。哲听到讣告后,从广东巡按任上回来,按例到京城朝见;复命之后,才来拜见我,哭泣叩拜,拿着记述父亲事迹的行状,请我撰写墓铭。我与王公同乡,曾两次接见过他,确实如所谓的有德之人,于是根据行状撰写此文作为叙述。又得到王公一生告诫子孙的话,说:‘处世不要急于谋利,几顷薄田就足以供给稀粥稀饭。与其多取财物以招致怨恨、造成祸患,哪里比得上节省费用来安定自己、救济别人呢?’又说:‘一切成败都有天命。我已经老了,平生经历的事情,即使是小事,也没有不是由上天促成的,千万不要患得患失而丧失名节。’他对哲、明说:‘你们将来如果有机会得以出仕任用,千万不要用刑罚来树立威势,不要用偏私来处理事情,不要因贪利而丧失操守,不要用死亡来交换气节。’ ‘治理诉讼,应当以虚心、仁慈、宽恕去寻求真情,尚且还未必能了解百姓的实情,难道可以任凭己意、偏执行事,肆意残酷刻薄吗?况且盗贼因为贫穷而伤害别人,抢劫财物,自己也招致刑罚和杀戮;士君子享用百姓供养的俸禄,反而借助权势杀人来使自己获利,上天难道会保佑他吗?’我虽然没有做官,但见过郡县官员满载财物回乡的,不出几年便被不肖子孙荡尽,一点也不剩;以清白之身回乡的,他的子孙一定贤能,这大概就是天理。因此把这些话全部写下来,作为王氏家训。铭文说:吴地建置县邑,太湖水势浩荡,在那里汇合,又分流到松江。从前王氏自梅里迁来,在这里居住,至今经历了四代,由王公承受这份家业。考察王公的起初,也并非容易,但他能够勤劳努力,使家世兴盛。他不只是使家业兴盛,古人也曾说:‘行善最为快乐’,王公确实做到了。他自身已经具备这种德行,又把它传给后代。闺门之内秩序井然,从后代便可看出这一点。身穿绣衣的巡按使者,使乡里倍感荣耀。皇帝下令褒奖封赠,王公接受了皇帝的玺书。美好的园林池沼,游览吟咏以自娱。我追想古人,臞庵王氏的事迹也在这里重现。快乐不能长久,谁愿意跟随我同游?我有真正的归宿,就在王山南面的一座山丘。虽然有德之人已经去世,他的遗风仍然牢固存在。为他作隐逸传记的人,或许可以采录这些事迹。封奉议大夫、户部郎中史公墓志铭。公名埙,字元谐,号直庵,姓史,世代为溧阳人。他五岁时父亲去世,长大后卓然奋发,和弟弟箎同心治理家务,保持勤俭,家业刚刚能够立足,便喜欢施舍救济。景泰年间,连年饥荒,乡里有人来借贷,他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供给他们。后来有的人不能偿还,他便免除了债务;他的厚德在县中传闻开来。然而他性情刚直,不畏惧强暴。乡里有人窝藏一群盗贼并分取赃物,他有一天当面斥责那人;那人惭愧怨恨,便派盗贼躲在暗处刺杀他。盗贼知道公不忍伤害别人,便离去了。族人推重他的品行,只遵从他的话;有人违背他的教诲,便和众人一同责备,丝毫不宽恕。他想到堂兄骁骑千户源死于国事,堂叔以辰有孝行,以及祖姑贞烈,便一起为他们建立祠堂,以激励族人。族人受到感化,大都趋向善行,很少有人犯法。他仪表高大魁伟,外表严肃而内心平和,接近他令人敬重;治理家事有条理,大事小事都整齐有序,连几个儿子也都次序井然。儿子学遵循他的教诲考中进士,做官有贤能的声誉。公蒙受恩典接受封赠,起初任承德郎、户部主事,后来晋升奉议大夫、户部郎中,享年七十一岁。他于弘治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去世。
配沈氏,累封宜人。子男三人,长即学,户部郎中,娶王氏,封宜人;次孳,娶倪氏;次孚,娶秦氏。女一人,适蒋徳威,先卒。孙男三人,曰北生,曰南生,曰里生。女二人,卜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湖埭村先茔之次。学持其友吴翰林克温之状,造予请铭。惟史氏之先,显于西汉,以恩泽封侯者数世,至光武兴,复崇以功,始封溧阳。崇没庙食其地,歴晋唐以来,仕宦不絶,入国朝更多取甲科,近嵗则若学与给事后是也。盖自崇至今千五百年,子孙环庙而居,不可胜数。南土论族旧且大,当以史氏为首,其详见传记谱牒的,然可考,此不复着,姑叙公为人大畧,以见其隠于田里,亦无沗其家世云尔。铭曰:奕奕寝庙,溧河之阳。庙不废祀,子孙在旁。诜诜衣冠,莫非孙子。嗟奉议公,克振而起。隠节既善,义方亦多。视其后人,再取甲科。生也荣封,没也安厝。百世其承,郁郁其墓。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呉府君墓志铭。翰林编修呉君奉诏修《大明防典》,精勤尽▯,书且成。俄闻其父可晚府君病,即日束书曰:「方寸乱矣,安能卒事?」乃谋归省,疏将上,而其父凶问至矣。予往吊之,君泣曰:「一鹏前日之请,已不敢望,顾复有所渎,未敢请耳。」盖君谋归时,来乞文记其父号,所谓可晚者,冀持归以慰悦其心,幸其病之瘳也,故云。然后数日,持其友杨给事起同状来乞墓铭曰:「一鹏不得慰吾父于生前,亦得慰于地下。然此岂一鹏之意哉?幸怜之。」予感其言,又数日,君将归治葬,促文甚亟曰:「葬具吾父自治已久,顾无以致吾力者,幸怜之。」予益感焉。府君讳行,字仲恒,姓呉氏,苏之长洲人。其先有隠徳,至其父宗遭外患而卒,家业衰谢。府君时尚防,奋志植家,盖歴勤苦者三十年而家始振。当衣食初足,即好为义事,遇贫困者周防不计,或有所假贷,倾囊与之。有小官尝负债客死呉中,其子方为他所负者追索不已,府君顾为之请免,仍赠以道里费,俾得还家,其心之仁厚如此。爱接贤士大夫,有过门者,延欵恐后。今工部侍郎海虞徐公至呉中,輙主其家,公择交者,府君之为人可知也。素不较人侵侮,一旦为里胥以私憾故窜名尺籍中,谓此如隠忍,将不为祖先之羞,子孙之害乎?白于官,卒置其人于法。有一奴横,或来告,闻之盛怒,即笞而斥之,仍诣告者谢曰:「微君言,防为吾累。」其气之刚厉又如此。家居武丘塘上,商舟贾舍上下相比,不使其子治生业,日督之问学,其子竟登进士第,授国史官,即一鹏也。尝因其子居京师,乘兴北来,览观衣冠文物之盛,既而登西山,饮玉泉,乐之,留一月而归。未防▯恩授封如子官,感激于中,数北望,拜赐遗书其子,俾圗报称以无忘上恩,甚恳恳也。▯治庚申年,七十有二,十二月七日以疾卒。卒前一月,忽拏舟徧访郷邑诸亲友,次至工部徐公。对酒,谈笑竟日。盖归而卧病不起,临卒索酒饮,饮讫沐浴更衣而坐。长孙在旁,顾曰:「其语而父,慎勿过哀。第记吾宿昔之言可也。」其明达又如此。府君娶司氏,再娶赵氏,赠封竝孺人。子男一,即一鹏。孙男三,曰子忠、子孝、子文。女一人。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吴县天平山之隂。铭曰:武丘之塘,流水溶溶。秀眉丰颊,乃有此翁。善不近名,里有直躬。其人不亡,在吾目中。惟徳之修,惟吉之逢。以振其家,以荣其封。尚閟乎幽宫。封承徳郎户部主事秦公墓志铭》常之无锡有秦氏,其先盖髙邮人。在宋有从苏文忠公防,以文章名世者,曰观子湛,通判常州,留武进不还。其后曰瑞,五再徙无锡。季子叔谦生彦起,彦起生物初,物初生景薫。景薫娶某氏,而公为继室,杨氏出也。讳霖,字润孚,号卑牧子。自其先祖以儒业教授乡里,爱公秀頴,置诸生中敎之。既长学成,邑中子弟争愿得公为师。居家塾严,敎条甚得师道,人敬之称必曰卑牧先生。授业之余,手一编终日不释。双目为昏,学既该洽,尤精于史,能歴记往事。喜为歌诗,有唐人风致。为文尤长于启劄,往往为人所传诵。所著述多成巻帙。至于作书有法,又其余事也。平生自处静黙,有能而不扬,待人坦夷,有犯而不计。清修苦节至于终身。若其友爱之情,兄震早亡,能抚其遗孤;弟雷无子,复召与同处,皆非人所能及者。
译配偶沈氏,屡次受封为宜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学,任户部郎中,娶王氏,封宜人;次子孳,娶倪氏;幼子孚,娶秦氏。女儿一人,嫁蒋德威,先于公去世。孙子三人,名北生、南生、里生。孙女二人。公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湖埭村祖坟旁。学拿着他的朋友吴翰林克温所写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求墓铭。史氏的先祖在西汉时显贵,因恩泽封侯,连续数代如此;到光武帝兴起,又因功劳得到尊崇,始封于溧阳。崇死后,在当地享受祭祀;从晋、唐以来,做官的人从未断绝,进入本朝后考中甲科的更多,近年则有学和给事中后某人。大概从崇到现在已有一千五百年,子孙环绕庙宇而居,多得数不清。南方论及历史悠久而庞大的宗族,应当以史氏为首;详细情况见于传记和谱牒,确实可以考察,这里不再详述,姑且叙述公为人的大概,以表明他隐居田里,也没有辱没他的家世罢了。铭文说:巍峨的寝庙,坐落在溧河之南。庙宇不废祭祀,子孙就在旁边。众多的士人仕宦,哪一个不是子孙后代?感叹奉议公,能够振作兴起。隐居的操守已经美善,教导子孙的义方也很多。看他的后人,又有人考中甲科。活着时荣耀地接受封赠,死后安然安葬。愿百世承继,墓地郁郁葱葱。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吴府君墓志铭。翰林编修吴君奉诏修撰《大明会典》,精心勤勉,竭尽力量,书即将完成时,忽然听说他的父亲可晚府君病重,当天便收拾书籍说:‘心绪已经乱了,怎么能完成事情呢?’于是谋划回乡探望,奏疏将要上呈时,父亲去世的凶讯已经传来。我前去吊唁,吴君哭着说:‘一鹏先前的请求,已经不敢指望了,只是又有一件事要冒昧相求,却不敢开口罢了。’原来吴君谋划回乡时,曾来请我写一篇文章记述父亲的号,所谓‘可晚’,希望带回去使父亲高兴,也希望父亲的病能够痊愈,所以才这样说。几天后,他拿着朋友杨给事起所写的行状来请墓铭,说:‘一鹏不能在父亲生前使他得到安慰,如今也能在地下使他得到安慰。然而这难道只是我的私意吗?希望您怜悯我。’我被他的话感动了。又过了几天,吴君将要回乡办理安葬,急切催促文章,说:‘我父亲置办丧葬用品已经很久了,只是我无从尽自己的力量,希望您怜悯我。’我更加感动。府君名行,字仲恒,姓吴,苏州长洲人。他的先祖有隐德,到他的父亲宗遭遇外患而死时,家业已经衰败。府君当时还很年轻,奋发立志振兴家业,大约历经三十年的辛劳,家业才重新兴盛。衣食刚刚充足,便喜欢做义举,遇到贫困的人便尽力周济,不计得失;有人来借贷,就倾囊相助。有一位小官曾经欠债,客死在吴中;他的儿子又被债主追索不止,府君反而替他请求免除债务,还赠给他路费,使他能够回家,他的仁厚之心就是这样。有贤士大夫经过他家门,他总是唯恐接待得晚,赶紧请来款待。如今工部侍郎海虞徐公来到吴中,常常以他家为主人,可见府君选择朋友的眼光,也可以由此知道他的为人。他平素从不计较别人侵犯欺侮自己,有一天里胥因为私怨把他的姓名偷偷写入户籍,府君说:‘如果对此隐忍不问,难道不会成为祖先的羞耻、子孙的祸害吗?’便向官府申诉,最终依法处置了那个人。有一个奴仆横行不法,有人来告发,府君听后大怒,立即鞭打并斥逐他,又到告发者那里道谢说:‘如果没有您的话,几乎要给我带来连累。’他的刚正严厉又是如此。他家住在武丘塘边,商船和商铺上下相连;却不让儿子经营生计,每天督促他询问学业,儿子终于考中进士,授任国史官,就是一鹏。府君曾因儿子住在京城,乘兴北上,观览京城官服礼制和文物的盛况;后来登西山、游玉泉,十分快乐,停留一个月才回来。没多久,他蒙恩接受了与儿子官阶相同的封赠,内心感激,数次向北遥望,拜谢恩赐,写信给儿子,让他图谋报答、不忘皇上的恩德,情意十分恳切。弘治庚申年,府君七十二岁,十二月七日因病去世。去世前一个月,他忽然划船遍访乡邑中的亲友,最后到工部徐公那里。两人面对酒席,谈笑了一整天。大概回来后他便卧病不起,临终时要酒来喝,喝完沐浴更衣后坐着。长孙在旁边,他回头说:‘告诉你的父亲,不要过于悲伤,只须记住我从前说过的话就可以了。’他的明达就是这样。府君娶司氏,续娶赵氏,都追赠封为孺人。儿子一人,就是一鹏。孙子三人,名子忠、子孝、子文。女儿一人。于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吴县天平山北面。铭文说:武丘的池塘,流水缓缓。眉目秀美、面颊丰满,才有这样一位老人。行善却不近于求名,乡里有这样正直的人。他的为人没有消亡,仍然在我的眼前。只是修养德行,只是遇到吉祥。凭此振兴家业,凭此荣耀封赠。愿他永远安眠于幽深的墓宫。封承德郎、户部主事秦公墓志铭。常州无锡有秦氏,他们的先祖大概是高邮人。宋代曾有人跟随苏文忠公游历,以文章闻名于世,名叫观子湛,任常州通判,留居武进而没有回去。他的后代名瑞,五次迁徙后到了无锡。瑞的幼子叔谦生彦起,彦起生物初,物初生景薰。景薰娶某氏,秦公是他的继室杨氏所生。秦公名霖,字润孚,号卑牧子。自从先祖以儒业在乡里教授,因喜爱秦公的秀美聪颖,便把他置于生员中教导。长大后学业有成,县里的子弟争相希望拜他为师。他居家设塾,管理严格,教学条目很合乎为师之道,人们敬重他,称他一定为卑牧先生。授课之余,手里拿着一部书,整天不放下。后来双目昏花,但学问已经广博,尤其精通历史,能够逐一记述往事。他喜欢写歌诗,有唐人的风致。写文章尤其擅长书启,常常被人传诵。他所著的作品大多已经成编成卷。至于书法有法度,也只是他的余事罢了。他一生为人安静沉默,有才能却不张扬;待人坦荡平和,即使别人冒犯也不计较;清正自守、苦心守节直到终身。至于他的友爱之情,兄长震早逝,他能抚养兄长的遗孤;弟弟雷没有儿子,他又召来与自己同住,这些都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公中嵗始得子曰金,谓家世以儒业相承,无显者,令习塲屋文圗出仕。金竟登进士第,及为户部属,毎贻书戒以居官之法。所以成其子之贤名者,又得父道也。以金三载考最,▯恩封承徳郎户部主事。制词有“林泉髙蹈,郡邑遗才,经学淑人,化行乡里”之襃。人以为无愧。盖受封者数年康强无恙,与里中名士结碧山吟社,赋诗饮酒为乐。一日金乞归省,公见其子欢甚。数月疾忽作而卒,享年七十七。娶余氏,继王氏,赠安人,亦先卒。子男二,长即金,有文行,累官户部郎中,娶钮氏,封安人。次曰铭,庶出,娶张氏,继徐氏。女一,适杨能。孙男二,曰泮,曰湜。女三,许嫁王俨、张文惠、华天福。公生于宣徳二年七月五日,卒于▯治十六年正月九日,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归山新阡。金居家遭丧,既得躬治殓具,乃以例上吏部给符守制,自为状谒予曰:“葬有日,敢以墓铭请。”盖金尝分司临清,迎养其父。予忆过其地见之,公被服儒雅,翛然有隠君子之风,可敬。也,况金之情恳,可无以慰之乎?铭曰:士未必仕也。学有以及乎人,不独成乎已也。而况显于郎署,贤哉!有子足以行其志也。有纶音以锡封,有廪禄以供养。望八十而考终,当瞑焉于吉壤。
家藏集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六明 呉寛 撰墓志铭九首 墓记一首故刘▯逺妻徐氏墓志铭妇人之于夫,其犹臣子之于君乎?君有不幸,其臣能仗节不再仕,是谓忠臣;夫有不幸,其妇能守义不再嫁,是谓贞妇。此万世之论也。然而臣则忠矣,君有遗孤焉,不能立而传之,如国何?妇则贞矣,夫有遗孤焉,不能字而敎之,如家何?何也?盖臣每患乎不忠,忠而有益于人之国,忠之大者也;妇每患乎不贞,贞而有益于人之家,贞之大者也。臣之忠者未暇论,尝得今之为妇者曰徐氏,是为呉处士季逺之女,母曰李氏。生徐氏,嫁为里人刘▯逺妻。嫁未防,▯逺一疾遂卒。当是时,徐氏哭之欲死,曰:“夫吾托以身者,今夫既死,身安所托乎?”所亲劝止之。时徐氏年裁二十四,生子毓,甫一月,又适丁刘氏。中衰,众谓徐氏虽忍死终当再嫁以全生。或问之,徐氏指其孤仰天誓曰:“吾所为不即死者,以有此孤耳。孤存与存,孤亡与亡,吾终不食言也。”君子谓徐氏于是乎从一矣。《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其是之谓乎?迨毓稍长,徐氏窃念曰:“是子何以敎之?其农耶?贾耶?虽然,农贾非所以为敎也。”闻之,医可飬生,可以济人,盍敎之学?既曰学,必有师,因遣其子从御医盛启束防数年,大通医家言,遂为呉中上医。君子谓徐氏之于子也,择可敎而敎之,于是乎慈。
译秦公中年才得到一个儿子,名金。他说家世世代以儒业相承,却没有显贵的人,应当让儿子学习科场文章,以图出仕。金最终考中进士,后来任户部属官;秦公常常写信告诫他做官的方法。他之所以成就儿子的贤名,也是继承了父亲的道德。金任职三年考核为最优,秦公蒙恩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诰词中有‘高尚地隐居林泉,郡县遗留下来的贤才,以经学陶冶人民,使教化施行于乡里’的褒奖,人们认为这些话与他相称。受封后数年,秦公身体康健,没有疾病,与乡里的名士结成碧山吟社,赋诗饮酒为乐。一天,金请求回家省亲,秦公见到儿子非常欢喜。几个月后疾病突然发作而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娶余氏,续娶王氏,追赠为安人,也先于秦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金,有文才和品行,历任官职至户部郎中,娶钮氏,封安人;次子铭,是庶出,娶张氏,续娶徐氏。女儿一人,嫁杨能。孙子二人,名泮、湜。孙女三人,分别许嫁王俨、张文惠、华天福。秦公生于宣德二年七月五日,卒于弘治十六年正月九日,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葬在归山新墓道。金在家守丧,已经亲自置办好殓葬用品,于是按例向吏部呈报,请得符文守制,并亲自写行状拜访我说:‘葬期已经确定,冒昧请求您撰写墓铭。’ 金曾经分司临清,迎接父亲奉养。我记得经过那里时见过秦公,他穿着儒雅,潇洒自如,有隐士君子的风度,令人敬重;何况金的情意又如此恳切,难道可以不设法安慰他吗?铭文说:士人未必一定要做官。学问能够施及他人,不只是成就自己。何况显达于郎署,真是贤能啊!有了儿子,足以实现他的志愿。有皇帝的诏书赐予封赠,有俸禄供养父母。年近八十而寿终正寝,应当可以安然长眠于吉祥的墓地。《家藏集》卷六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十六。明代吴宽撰。墓志铭九首,墓记一首。故刘弘远妻徐氏墓志铭。妇人对于丈夫,难道不如同臣子对于君主吗?君主遭遇不幸,臣子能够守持气节、不再出仕,这叫忠臣;丈夫遭遇不幸,妻子能够守义、不再改嫁,这叫贞妇。这是万世不变的评论。然而臣子虽然忠诚,君主留下了孤儿,却不能扶立并传承后代,这对于国家又算什么呢?妇人虽然贞节,丈夫留下了孤儿,却不能抚养教育,这对于家庭又算什么呢?为什么呢?臣子常常忧虑自己不够忠诚,而忠诚又能有益于君主的国家,这是最大的忠诚;妇人常常忧虑自己不够贞节,而贞节又能有益于丈夫的家庭,这是最大的贞节。我暂且不论臣子的忠诚,曾经知道当今有一位做妇人的徐氏,她是吴处士季远的女儿,母亲是李氏。徐氏长大后,嫁给同乡刘弘远为妻。婚后不久,弘远一场病便去世了。当时徐氏哭得几乎要死,说:‘我把自身托付给丈夫,如今丈夫已经死了,我的身体还能托付给谁呢?’亲近的人劝止她。当时徐氏才二十四岁,生下儿子毓,刚满一个月,又遇上丁家和刘家的变故。后来家道衰败,众人都说徐氏即使忍死活下去,最终也一定会再嫁以求保全生命。有人问她,徐氏指着那个孤儿仰天发誓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只是因为还有这个孤儿。’ ‘孤儿活着,我就活着;孤儿死了,我就死去;我终究不会食言。’君子认为,徐氏在这里做到了专一守节。《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意转动。’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等到毓稍稍长大,徐氏私下想:‘这个孩子要靠什么来教育?让他务农吗?经商吗?虽然如此,务农经商并不是教育他的办法。’她听说学医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救助别人,为什么不让他学习医术呢?既然要学习,就一定要有老师,于是送儿子跟随御医盛启学习了几年,完全通晓医家的学说,终于成为吴中名医。君子认为,徐氏对于儿子,选择了可以教育的道路来教育他,于是在这里
《诗》曰:“敎诲尔子,式谷似之。”其是之谓乎?徐氏盖嫁而从夫者五年,夫死而从子者五十年,年七十有四,以成化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卒。有男一人,即毓;有男孙三人,曰慈,曰节,曰奉;女孙一人,适张镒。葬以卒之,又明年十一月十六日,合其夫之兆。墓在呉城西三里鴈荡村。将葬,毓以内弟职方主事起岩之状请铭。状所载事行不一,予独掇其大者书之。铭曰:世道之降,人鲜完徳。虽有公卿家,尔忘国,孱然妇人其质,靃靡至性独存,良心不死,以保其孤,以植其家。我不内疚,庶无媿其夫。呜呼!徐氏死亦不朽,求之古人,孰与为偶?若卫共伯妻,邹孟轲母,其殆兼而有之者乎?贤妇贺氏墓志铭【有序】呉有贺美之先生,性度夷旷,对客谈笑甚乐。他日过予,视其色独戚然。予曰:“公亦有忧耶?”对曰:“吾少娶王氏,生四男子,其一女曰顺贞,为人贤明可爱,今则病矣,诚不忍见其死,以是忧之。”月余,美之复过予,其色益戚曰:“吾女且死,适与家人诀别,其贤明益可信。”吾慰以言:“父无以为汝力者,汝死而葬,当求呉翰林作墓铭,以暴汝平生耳。”吾女颔之。既而其女死,成化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也。于是卜葬地,得吴县荐福山之东麓,将以明年九月二十四日葬焉。而美之果来索铭,且自为之状曰:“贺故蜀人也,元末兵乱,始迁呉中。先大父评事府君,初官江隂,留居之。至先人复庵府君,复归于呉,适死徙之余,而吾更多病,贫无以为家,僦屋以居,授徒以食,以茍旦暮而已。当是时,吾女日处一室内,无姆师之训,外无亲戚往来相开导,然其于女红为之,皆极精巧。至如书史,亦晓大义,此固吾妻所不能敎,而吾所不暇敎也。及年十八,归长洲沈堂字拱南者,其舅汝祯为故御医,以濳先生之孙,姑陈氏则翰林检讨怡庵先生之孙也。吾女自归沈氏,所以正救其夫,承顺其舅姑者,皆以道夫倚之,卒不失为儒医家子孙。舅姑乃喜,盖久而知其觧事也。举门以内事,悉畀之治,治輙有条理,家頼以振,舅姑益喜。其族人亦曰:‘此吾家贤妇也。’为妇近二十年,凡生二男,曰顔,曰颀,一女曰徳静。顔稍长,敎之甚严。其家当通衢,未尝使入防中,习贾人生业,业必儒者,每蚤夜程督之,不少纵。当病革谕之曰:‘吾即死,汝必北学于而舅氏,舅氏者,吾儿觧元恩也。时方卒业胄监,故遣从之学。’言已,遂出衣装付之,辞色甚厉,畧不为可怜状,且谓舅姑与吾夫妇曰:‘我死,慎勿悲悼,恐为老年累。’又劝吾为其夫择配,以相家少焉而逝,无一言乱者。此固所谓其贤明益可信者也。惟昔有意。于子幸卒,铭之以无遗生死者之恨。
译体现了慈爱。《诗经》说:‘教诲你的儿子,使他承受善道而继承它。’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徐氏出嫁跟随丈夫五年,丈夫死后跟随儿子五十年,七十四岁时,于成化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去世。儿子一人,就是毓;孙子三人,名慈、节、奉;孙女一人,嫁张镒。她在去世后第二年的十一月十六日下葬,与丈夫合葬在同一墓穴。墓在吴城西三里雁荡村。将要下葬时,毓拿着内弟职方主事起岩所写的行状,请求我撰写墓铭。行状所记载的事迹不止一端,我只选取其中重要的写下来。铭文说:世道衰落以后,人们很少有完美的德行。即使出身公卿之家,有人也会忘记国家;徐氏只是柔弱的妇人,却独自保存了深厚的天性,良心没有泯灭,保全了孤儿,建立了家庭。我内心没有惭愧,大概也可以不负她的丈夫。唉!徐氏死后也不会朽灭,若在古人中寻找可以和她匹配的人,谁能与她相比?像卫共伯的妻子、邹孟轲的母亲,大概都是兼有她这种品德的人吧?贤妇贺氏墓志铭【有序】。吴地有位贺美之先生,性情平和旷达,对着客人谈笑非常快乐。有一天他来拜访我,我看他的神色却格外忧愁。我说:‘您也有忧虑吗?’他回答说:‘我年轻时娶了王氏,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名顺贞,聪明贤淑,惹人喜爱,如今却病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她死去,因此忧虑。’一个多月后,美之又来见我,神色更加忧愁,说:‘我的女儿将要死了,她正和家人诀别,她的贤明更加可以相信。’我用话安慰他:‘父亲没有办法为你出力,你死后安葬时,我当请求吴翰林为你撰写墓铭,把你一生的事迹彰显出来。’我的女儿点头答应。不久她去世了,时间是成化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于是占卜葬地,在吴县荐福山东麓找到一处地方,准备第二年九月二十四日下葬。美之果然来索取墓铭,并亲自写行状说:‘贺氏的祖先原是四川人,元末兵乱时,才迁到吴中。我的祖父评事府君起初任职江阴,便留居那里。到了先父复庵府君,又迁回吴地,正赶上死者迁徙余波,而我又多病,贫穷得无法置办家业,只能租房居住,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勉强过日子。当时,我的女儿每天住在一间屋子里,内无乳母和老师教导,外无亲戚往来启发引导;然而她所做的女红,全都极其精巧。至于书籍史书,她也懂得其中的大义;这本来是我妻子不能教她、而我也没有时间教她的。十八岁时,她嫁给长洲人沈堂,字拱南。沈堂的舅父汝祯是已故御医,曾祖是濳先生;婆母陈氏则是翰林检讨怡庵先生的孙女。我的女儿嫁到沈家后,凡是匡正、劝止丈夫,侍奉顺从公婆,都以道义来使丈夫有所倚重,最终没有失去儒医家族子孙的身份。公婆因此很高兴,过了很久才知道她通晓事理。家门以内的事务,全都交给她管理,她一办理就很有条理,家业也依靠她振兴,公婆更加高兴。族人也说:‘这是我们家的贤妇。’她做媳妇将近二十年,生了两个儿子,名颜、颀,一个女儿,名德静。颜稍稍长大,她教导得非常严格。她家位于交通要道,从未让儿子进入市场,去学习商人的生业;她要他学习的必定是儒业,每天早晚都督促考察,一点也不放纵。病势危急时,她告诫儿子说:‘我如果死了,你一定要到北方向你的舅父学习。你的舅父就是我儿子的解元恩。当时解元恩正在国子监完成学业,所以让你跟随他学习。’说完,便拿出衣物交给他,神色言辞都非常严厉,丝毫没有作出怜惜的样子;并且对公婆和我们夫妻说:‘我死后,千万不要悲伤哭悼,恐怕会给老人增添负担。’ 她又劝我为她的丈夫选择续配,以便在她去世后帮助料理家事,不久便去世了,没有一句话失去条理。这确实就是所谓她临死时贤明更加可信。我向来与贺氏的父兄友善,平素就知道她和弟弟的贤能;然而她平日表现出的贤能,谁能想到临
予久善贺氏父兄,知其女与弟之贤也。有素,然其贤皆见于平时者,孰知其临絶识见如此?足以为铭矣。铭曰:将死之言,常人乃善;既病之命,古人或乱。善也,人竆;乱也,神散。纩息未定,贤否斯判。有如贺氏,不以此移于其死时,其生可知。闺阃相吊,痛失女师。庶防不死,假此铭诗。故张廷端妻杨氏墓志铭
译终时的见识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这已经足以用来作墓铭了。铭文说:将死时说的话,常人也能说得好;病重时的遗命,古人有时也会说乱。说得好,是因为人虽已困窘,精神仍未散乱;说得乱,是因为精神已经离散。气息将断而未定,贤与不肖便在此时分明。有像贺氏这样的人,在临死时也不因死亡而改变,由此便可知道她生前的品德。闺门中的人彼此哀悼,痛惜失去了女中师表。希望她的德行不会消亡,借这篇铭诗来寄托。故张廷端妻杨氏墓志铭。
杨氏讳真,字真澄,其先台之临海人,宋慈湖先生敬仲简之后,髙祖仲礼,元江浙儒学提举,曽祖子铭,始来占籍苏之常熟,冒姓倪氏,祖师顔复氏,杨父彦立,娶缪氏,富而好施予,豪一县中,生女温淑,明慧竒爱之,不忍嫁,豪富得廷端为赘壻,廷端初补邑庠生,数试于乡不利,壮游京师,久之,杨氏去从之,逆旅,廷端美姿容,多才艺,性尤喜饮酒,酒中写竹石,最得夏玉峯笔法,一时若孙太傅,袁锦衣,贵冠中朝,争遣防马迎致之,盘礴挥洒,酣歌淋漓,往往入夜醉归,或谓之子,终日防贵戚间,亦一顾念家乎?则对曰:吾幸有妻,或时廷端家居不出,士大夫輙相过从,门外日止马数骑,廷端好客,不问有无,輙呼酒出饮,杨氏居中治具精洁,能适其意,廷端性既旷达,槖中不肯留一钱,诸公贵人相与谋曰:张君久客,犹故吾也,妻子不无觖望,幸今有补官例,盍敛歳所以润笔者,荣其晚节乎?廷端亦不拒,然不知杨氏实亦无怨也,其后子惩给事礼曹,得铸印局副使,夫妇就养南都,居一载而卒,杨氏悲思之,未防亦卒,成化十二年七月廿六日也,以明年二月十五日葬邑之积善乡郁泽里,合廷端兆,子男三:曰宪惩心,女四:兰赘邓雷,蕙适乡贡进士王鋭,金适邹鹤,玉适王棠,孙男四:曰循环健登,女四铭曰从其困安而无闷,惟妇徳之顺,就养于彼,归藏于此,是谓有子。周氏墓志铭寛之表姊闾丘氏适同里周尚正甫。尚正,呉之名医也。生子庚,修洁儒雅,能世其业。然不欲以医名,益览典籍,以广问学,有文名呉下。其配陈氏,性明淑,内行可则,以知书觧事,不类常妇人。称周氏配,生一女而病,病凡十年,以成化丙申六月三日卒,年止三十。初,庚以医被召,给事御府,数过予。忧父母老,无兄弟以养,语必及其妻曰:“陈氏贤而病则痼矣,其必无相见日。”庚甚恨之。至是竟卒,将以明年九月十八日葬于呉县至徳乡沙泾村祖墓之次。予适家居,尚正来告曰:“吾家失此孝妇,视左右藐焉,一女孙氏耳。吾夫妇悲之,吾子之悲可知已。幸为铭其葬,以▯吾三人者。”予曰:“唯唯。”陈氏讳淑庄,长洲着姓,父曰宗祥,母徐氏。庚初名京,更今名其,字未定也。铭曰:葬而有铭,已非古。妇人特铭,失之愈。事不害义,有所祖。猎较虽小,乃从鲁。纷纷反唇,肆讥侮。有贤如陈,亦堪数。勿云短章,才数语。彼妇之铭,吾不与。
译杨氏名真,字真澄,祖先是台州临海人,是宋代慈湖先生敬仲简的后代。高祖仲礼,任元代江浙儒学提举;曾祖子铭,开始迁来苏州常熟,占籍于此,并冒姓倪氏;祖父师颜恢复杨姓。杨氏的父亲彦立,娶缪氏,家境富裕而喜欢施舍,在全县中很豪爽。他们生了一个女儿,性情温柔贤淑、聪慧明达,十分疼爱她,不忍心把她嫁出去。后来有钱有势的人得到廷端做赘婿。廷端起初补为县学学生,多次参加乡试都不顺利;壮年时游学京师。过了很久,杨氏离家去跟随他,住在旅舍中。廷端容貌俊美,多才多艺,尤其喜欢饮酒;酒酣时写竹石,最能得到夏玉峰的笔法。当时如孙太傅、袁锦衣等显贵,争相派人备马迎接他,请他前往。他铺纸挥洒,酣歌纵饮,常常直到夜里醉醺醺地回来。有人对他说:‘您整天周旋在显贵亲戚之间,难道也不稍微顾念家里吗?’他回答说:‘我幸好有妻子。’有时廷端在家不出门,士大夫便纷纷来往拜访,门外每天停着几匹马。廷端好客,不问家中有无,总是呼唤取酒出来畅饮;杨氏在内料理酒食,精细整洁,能够适合他的心意。廷端性情旷达,钱袋里不肯留一文钱,诸位公卿贵人便相互商议说:‘张君长久客居在外,仍然像从前一样;他的妻子儿女不能没有缺憾。幸好现在有补授官职的惯例,何不把每年给他的润笔钱凑起来,使他的晚年得到荣耀呢?’ 廷端也没有拒绝,但不知道杨氏其实也没有怨言。后来儿子惩任给事中、礼曹官,得到铸印局副使之职,夫妻二人到南京奉养他,住了一年,廷端去世。杨氏悲伤思念他,不久也去世了,时间是成化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第二年二月十五日,葬在本县积善乡郁泽里,与廷端合葬。儿子三人:名宪、惩、心。女儿四人:兰嫁邓雷,蕙嫁乡贡进士王锐,金嫁邹鹤,玉嫁王棠。孙子四人,名循环、健、登等;孙女四人。铭文说:跟随丈夫共度困厄,安于贫困而不忧闷,体现了妇人的柔顺德行;跟随丈夫到那里奉养,归来又葬在这里,这就叫有贤子。周氏墓志铭。我的表姊闾丘氏嫁给同乡周尚正。尚正是吴地的名医,生有儿子庚,品行端正洁净、儒雅,能够继承父业。但庚不愿以医术闻名,更加博览典籍以扩充学问,在吴地下有文名。他的妻子陈氏,性情聪明贤淑,妇德足以作为准则;因为识字明理,不像普通妇人。她嫁为周氏之妇后,生了一个女儿便患病,病了整整十年,于成化丙申年六月三日去世,年仅三十岁。当初,庚因医术被召入宫供职,曾多次来拜访我。他忧虑父母年老,又没有兄弟奉养,谈话必定提到妻子说:‘陈氏贤能,可是病势已经沉重,我们恐怕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了。’庚非常遗憾。如今她终于去世,将于第二年九月十八日葬在吴县至德乡沙泾村祖墓旁。我正好在家,尚正来告诉我说:‘我家失去了这位孝妇,看左右的人都显得微不足道,只剩一个外孙女罢了。我们夫妇为此悲伤,我儿子的悲伤也就可想而知了。希望您为她的葬礼作铭,以宽慰我们三个人。’我说:‘好,好。’陈氏名淑庄,是长洲的著姓人家,父亲宗祥,母亲徐氏。庚起初名京,后来改名其,字尚未确定。铭文说:下葬而有墓铭,本来已经不是古制;专门为妇人作铭,更是有所失。但只要事情不违背义理,也有先例可循。像鲁国那样,即使只是小事,也可以遵从。众人纷纷反唇相讥,肆意讥笑侮辱。有像陈氏这样的贤妇,也足以列举称道。不要说篇幅短小,才不过几句话;关于那位妇人的铭文,我不认同这种说法。
顾恭人邹氏墓记顾恭人邹氏,为故进士赠监察御史巽之妇,今致仕贑州知府▯之妻,而工部都水司郎中余庆之母也。都水奉敕廵理漕渠,恭人实从之养。以成化二十年二月二十四日卒于扬州,享年七十有五。将以其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葬于长洲县梅林乡之先茔。而都水来京,例受命居忧,乃奉徐武库仲山之状,泣拜以墓文请。寛少居乡里,则闻恭人之贤,及与都水同防太学,同登甲科,又同官于朝,恭人皆从其子获数拜之。久而益知其贤,可信表于其墓亦宜。恭人之先为毘陵名家,元末避兵苏州,遂为长洲人。父曰公敏,娶金氏,生监察御史亮、辰州知府顺与恭人。亮以文学知名于时。恭人自防得闻书史大义,其孝敬友爱则天性然。既归于顾,适贑州,初登进士第,由翰林庻吉士授行人家业萧然,犹故儒生也。当是时,恭人恶衣菲食能安其贫,至亲操井臼以供食饮。毎旦公入朝,輙先起理盥栉具,俟之以为常。公数奉使于外,独抱其子以居一室,悄悄。他日公归,见少女侍,问之曰:“吾尝请于公,欲置妾以冀多子,此其人也。”后公为御史出廵山东,摘奸击贪,声闻烈烈。恭人恐为怨家中伤,终日钥门不通人迹,而公卒保无事,人莫不贤智之。恭人素不妬,与其妾处服用必与已等,而待其子女皆若已出。方公出廵时,莆田有林鲁祥者,以太学生敎授京师,恭人察知其学行,遣其子从之。防他日鲁祥之妻自闽中来,得恶疾,客居无为治汤药者,恭人乃延入其家,朝夕躬事之甚至。及疾危,更为治棺敛,遂卒于其室。一时鲁祥之友如林柯两学士闻之称叹,皆欲为文传其事。恭人平生勤俭,既老犹治家,旦暮于家人必先起而后寝,虽贵且富未尝忘其初,盖澹薄布素以终其身。其待亲戚有礼,驭奴仆有恩,尤谨于敎子,往往随事防正之。尝语之曰:“吾所以恒从汝于外者,岂特资奉养而已?诚不欲汝防于过也。其子居官,竟举其职;而其妻刘氏,本出儒宦家,亦化其徳,称贤于宗族间云。恭人初从贑州公封孺人,以子尝任主事,进今封,则复从公秩也。子即余庆,女一适乡贡进士杜啓,其一子曰余祥;女二,长适刘奉,次许适刘嘉防,皆妾段氏出。孙女五,长适钱同文,次许适钱富春,余皆防。盖今世称女妇之能者,不过烹调缝纫之间而已;至其忌疾残忍之行,则反以其能盖之,畧而不问。有如恭人,其果有是乎?况世俗所谓能者,恭人有不能之乎?虽然,能之不足为恭人称者,故特取其一二事之可重者书之。盖予述女妇,亦多未有如恭人之知者也。陈母王安人墓志铭陈母王安人,为太原左卫百户璠、江西道监察御史璧之母也。安人以璠贵,受封。以成化二十年八月二日无疾而终。璧闻讣,号哭痛恨不得一日迎养其母于官也。以予同年相好,乃自为状,请予铭墓,欲以自慰者。安人讳善,字淑懿,世为髙平人,号称着姓。父曰龙门卫指挥同知贵,母曰淑人阎氏。年及笄,嫁为故昭信校尉敬之妇。初入门,已得妇道。嵗时祀先,礼賔凡内外事,于昭信意皆能顺适。姑李氏孀居久,性甚严重,家人莫敢犯者。安人佐昭信事之弥谨,姑年逾九十,未尝一日不得其欢心。其为妇如此。至其柔顺谨厚,平生人不闻其叱咤声,而于诸女妇尤重,长舌嗜酒之戒曰:“有违吾训者,非吾女吾妇也。”其敎子孙必于儒业,故璠虽以兵事得官,尤谨而好文。璧竟登进士第,为贤县令才御史,而诸孙取科第者相继不絶。其为母又如此。安人卒后,昭信六年,年八十二,夀考显荣,享有诸福,人不以为过也。子男二人,即璠、璧。女二人,适罗通、王宣。孙男五人:汉、防,皆乡贡进士;静、百户法、况皆幼。葬以卒之年十月二十五日,墓在阳曲县辛村,合昭信兆。铭曰:文与武,于其门;夀与贵,于其身。致以内行,由乎人。有欲知者,攷于斯文。故国子生诸景通妻张氏墓志铭【并序】
译顾恭人邹氏墓记。顾恭人邹氏,是已故进士、赠监察御史巽之的妻子,现任致仕赣州知府某公的夫人,也是工部都水司郎中余庆的母亲。都水奉诏巡察治理漕运河道,恭人实际随他前往奉养。她于成化二十年二月二十四日在扬州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准备在当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葬于长洲县梅林乡祖坟。都水来到京城,按例接受命令守丧,于是拿着徐武库仲山所写的行状,哭泣叩拜,请求我撰写墓文。我年轻居住乡里时,就听说恭人的贤德;后来与都水一同在太学游学,一同考中甲科,又一同在朝廷任官,恭人随儿子来时,我多次拜见她。相处久了更加了解她的贤德,确实应当表彰在墓上。恭人的先祖是毗陵的名门,元末为躲避兵乱迁到苏州,于是成为长洲人。父亲公敏,娶金氏,生下监察御史亮、辰州知府顺和恭人。亮以文学闻名当时。恭人从小便懂得书史大义,她的孝敬友爱则是天性。嫁到顾家后,丈夫任赣州知府;起初考中进士,由翰林庶吉士授任行人,家业萧条,仍像旧日儒生一样。当时恭人穿粗衣、吃粗食,安于贫困,甚至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来供给饮食。每天早晨丈夫入朝,她总是先起床准备洗漱梳妆的用品,等候丈夫,作为常规。丈夫多次奉命出使在外,她独自抱着孩子住在一间屋里,寂寞度日。有一天丈夫回来,见有少女侍立,便问她:‘我曾经向你请求,想要纳妾以希望多生几个儿子,这就是那个人。’后来丈夫任御史出巡山东,揭发奸邪、打击贪官,声名十分显赫。恭人担心他被仇家诬陷,整天锁闭门户,不与外人往来;而丈夫最终平安无事,人们没有不称赞她贤明而有远见的。恭人平素不嫉妒,与妾相处时,衣服用度一定和自己相等;对妾所生的子女,也都像对待亲生子女一样。丈夫出巡时,莆田有个叫林鲁祥的人,以太学生身份在京师任教。恭人察知他的学问品行,便派儿子跟随他学习。后来林鲁祥的妻子从福建来,患了重病,客居异乡却没有人替她治疗服药,恭人便把她请到自己家中,早晚亲自尽心照料。病势危急时,她又替她置办棺木殓具,那人便死在恭人家中。一时之间,林鲁祥的朋友如林、柯两位学士听说此事,都赞叹不已,想要写文章传扬。恭人一生勤俭,年老后仍然治理家事,每天早晚对家人总是先起床、后睡觉;即使已经显贵富有,也从未忘记当初,始终以淡泊的心境、穿布衣素服度过一生。她对待亲戚有礼,对待奴仆有恩,尤其谨慎于教育子女,常常随事纠正他们。她曾经对儿子说:‘我之所以总是跟随你在外面,难道只是为了接受奉养吗?实在是不希望你陷入过错。’她的儿子做官后,终于履行了职责;儿媳刘氏本来出身儒学官宦之家,也受到她的德行感化,在宗族中被称为贤妇。恭人起初因随赣州公受封为孺人,后来儿子曾任主事,进而获得现在的封号,于是又随丈夫的官阶受封。儿子就是余庆。女儿一人,嫁乡贡进士杜启;另有一个儿子名余祥。女儿二人,长女嫁刘奉,次女许嫁刘嘉防,都是妾段氏所生。孙女五人,长女嫁钱同文,次女许嫁钱富春,其余尚未婚配。大概如今世人所称赞妇女的能干,不过在烹调缝纫之间;至于嫉妒、憎恶、残忍等行为,反而用这些才能来掩盖,略过不问。像恭人这样的人,难道真有那些毛病吗?何况世俗所谓的能干,恭人难道有哪一样不能吗?不过,这些才能还不足以成为称颂恭人的理由,所以我特意选取她一两件值得看重的事写下来。大概我记述妇女,见识也多有不及恭人的地方。陈母王安人墓志铭。陈母王安人,是太原左卫百户璠和江西道监察御史璧的母亲。安人因璠显贵而受封。她于成化二十年八月二日无病而终。璧听到讣告,号哭悲痛,遗憾自己未能有一天把母亲迎到任所奉养。因为我与璧同年考中、关系友善,他便亲自写行状,请我为母亲作墓铭,想借此自我安慰。安人名善,字淑懿,世代是高平人,号称当地著姓。父亲龙门卫指挥同知贵,母亲是淑人阎氏。到了婚嫁年龄,嫁给已故昭信校尉敬为妻。刚进夫家,便已经懂得妇道。每年祭祀祖先、接待宾客以及内外各种事务,都能顺合昭信的心意。婆母李氏守寡很久,性情十分严厉,家人没有敢冒犯她的。安人辅佐昭信侍奉婆母更加谨慎,婆母年过九十,未曾有一天不得到她的欢心。她做媳妇就是如此。至于她柔顺谨慎、厚道诚实,一生中人们从未听到她呵斥叫骂的声音;她尤其重视对妇女的教诫,常说要戒除搬弄是非和嗜酒:‘有违背我教训的,就不算我的女儿或儿媳。’她教育子孙一定要学习儒业,所以璠虽然凭军功做官,却更加谨慎并且喜好文章。璧最终考中进士,成为贤能的县令,后来任御史;孙辈中考中科举的也接连不断。她作为母亲又是如此。安人去世后,昭信又活了六年,享年八十二岁,寿命长久而显贵荣耀,享有各种福分,人们不认为这是过分的。儿子二人,就是璠、璧。女儿二人,嫁罗通、王宣。孙子五人:汉、防,都是乡贡进士;静、百户法、况,都还年幼。于她去世当年十月二十五日下葬,墓在阳曲县辛村,与昭信合葬。铭文说:文才与武功,都聚集在她的家门;长寿与富贵,都集中于她一身。能够达到这些,全靠她的内在德行,也由于人的努力。若有人想知道这些,考察这篇文章便可明白。故国子生诸景通妻张氏墓志铭【并序】。
张氏讳妙微,苏之呉县人,故佥河南按察司事存诚之女,翰林编修叔义妇,而国子生景通之妻也。初,佥事公之任南京国子助敎,道遇冦掠其舟,中露刃拟之,张氏方八嵗,即以身蔽父,冦不忍加害,因获免。当是时,叔义以编修掌监丞事,与存诚同官且同乡,相好也,得闻张氏孝行,遂使其子景通聘之。既娶,景通以力学致疾不起,张氏时年仅二十有四耳。生一子祥,甫四嵗,即自誓不嫁,曰:“吾当如祝夫人。”祝夫人者,编修之母,而张氏之祖姑也,尝蚤寡守节,朝廷旌其门,吴人称诸节妇家。后张氏卒酬其言,完然一节,防四十年,克称其家妇云。其生永乐十七年二月八日,卒以成化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年五十八。子男即祥,以郡学弟子应嵗贡入国学。孙男二人,女二人。祥将以十三年十月二十六日葬其母于长洲县武丘乡,既请贡士施君焕伯为事状,乃奉以求予为铭。曰:“祥所以克长立,不坠儒业者,寔维吾母之力。顾吾母持身无愧于祝夫人,祥则无似曽不足以致有司表着亍世,罪甚大也。葬宜有铭,使不更圗之,其何以名人子敢固有请?”予与祥同游学宫,知其母之贤也乆,况叙节义为世道劝,史氏责也,乃敬诺而铭之。铭曰:“维妇事夫,必敬必戒,能持此言于其夫生存者有之,及其死之后,鲜有不懈者。呜呼!靡然世俗,今见其人,属纩之余,凛凛此身,归于其室,往送之门。”旷孺人墓志铭成化八年,寛与安福刘震、道亨、莆田李仁杰、士英同举进士及第一。时贺客之集门者甚伙,而寛之中独戚然不乐者,悲吾母之下世而禄不逮养耳。盖寛之无母,士英之无父,其悲同。独刘君之父母具在,固可贺也。既越月,君之父以书来曰:“汝母不幸以去嵗病死矣。”且曰:“汝母之葬有日,葬而法不得特铭。然其生而为妇、为妻者,虽可铭,亦可畧也。凡汝之所以成立者,汝母之功居多,不铭恐无以慰汝之心,汝其圗之。”君执书噭然哭失声曰:“梦耶?非真耶?何宛然吾父之手迹耶?”他日乃以其事来告曰:“震生未龀之二年,家君遣从学于季父徳音,去家二十里而逺。吾母每送之门,怡然如平时。既去,辄涕泣终日,曰:‘吾见其方孺,恐以我之爱而思归耳。’后十年,震补邑庠生,又十二年而领乡荐。入而敎诲之,出而资给之,吾母之心,何如其劳也?盖又十年,始获登第,授翰林编修之职,而吾母已不及见矣。吾之心,何如其悲也?”则又噭然哭失声。既乃告以其父之命曰:“震于子幸有同年好铭,非子孰宜为者?”寛苦辞不获,则敬问其母之嵗曰:“六十有一。”其氏曰:“旷。”其里居曰:“邑之沧洲。”其父母曰:“如辙曰王。”其子曰:“男长即震,次善,女四适某某。”其孙曰:“男三,乔、楚、轩,女一。”其卒之日曰:“辛卯嵗十二月某甲子。”其葬之日曰:“卒之明年某月某甲子。”其葬之地曰:“某乡某山之原。”铭曰:是维旷孺人之墓,壤之树之,尚有恩光自天而来,以慰其子之悲。华守方妻顾孺人墓铭【并序】无锡华守方将葬其妻顾孺人,请予铭墓上之石,为之铭曰:维顾得氏逺有世序,昆吾支流为厥初祖,商周而秦而汉而晋,有荣元公望于呉郡,呉郡之顾咸祖于荣,更千百年乃云乃仍。赵宋之世,有号百七,为时郎官将仕,其秩始爱锡山卜居云吉。将仕四传,是曰重九,登一继之,植徳致富,庇乎其乡,啓乎其后,以至仲实,以至廷秀。其在孺人,曰祖,曰考。廷秀娶魏寔,生孺人,翼翼其孝,婉婉其仁,维孝维仁,闻于宗婣。生十六年于华,来嫔华之先寳,南齐孝子后,玹仕元功徳都事,栖碧贞固乐勤,处士学有诗书,耕有耒耜,以扬其芬,以济其美。爰有山桂,克大克裕,是生守方,而娶于顾。守方甚修以义自负,虽父之敎,亦妇之助。义之未行,则克先之;义之已行,则克全之。时祭月宴,嵗衣日食,门以内事于我乎职。祭丰宴盛,衣完食精,舅姑不劳,娣姒无争。良人三妹将适他氏,岂无资装?
译张氏名妙微,是苏州吴县人,已故佥河南按察司事存诚的女儿,翰林编修叔义的儿媳,也是国子生诸景通的妻子。当初,佥事公赴任南京国子监助教,途中遇到盗贼抢掠船只,盗贼在船中亮出刀来逼近他。张氏当时只有八岁,却立即用身体遮挡父亲,盗贼不忍心伤害她,父女因此得以获免。当时叔义任编修,掌管监丞事务,与存诚同官又同乡,关系友善。他听说张氏孝顺,便让自己的儿子景通聘娶她。婚后,景通因为勤奋学习而得病不起,张氏当时才二十四岁。她生下一个儿子祥,祥刚满四岁,她便发誓不再嫁,说:‘我应当像祝夫人那样。’祝夫人是编修的母亲,也是张氏的祖姑,曾经早年守寡,朝廷表彰她的门第,吴人称她家为节妇之家。后来张氏去世,果然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完整地守住了节操,四十年不改,足以称为诸家贤妇。她生于永乐十七年二月八日,卒于成化十二年四月十六日,享年五十八岁。儿子就是祥,凭郡学弟子的身份参加岁贡,进入国子监。孙子二人,孙女二人。祥准备在成化十三年十月二十六日把母亲葬在长洲县武丘乡,已经请贡士施焕伯写好行状,于是拿来请求我撰写墓铭。他说:‘祥之所以能够成长立身,不使儒业坠落,实在是母亲的力量。只是我的母亲持身立德无愧于祝夫人,而祥却不肖,不能使有关官府把她的节义表彰于世,这个罪过实在太大了。下葬应当有墓铭,使她的美德不再需要另行谋求显扬;作为人子的我,怎敢不坚持请求呢?’我与祥一同在学宫求学,很久以来就知道他母亲的贤德;何况记述节义是为世道劝勉,也是史官的责任,于是恭敬地答应了他,并写下铭文:‘作为妇人侍奉丈夫,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丈夫在世时能够坚持这句话的人是有的,等到丈夫死后,却很少有人不懈怠。唉,世俗之风衰败,如今我看到了这样的人;临终之际,气息将断,她仍然凛然自守;归于自己的居室,送葬的人走到门前。’ 旷孺人墓志铭。成化八年,寛与安福的刘震、道亨,莆田的李仁杰、士英一同考中进士,并取得第一名。当时到门上道贺的客人很多,唯独寛在中间悲戚而不快乐,是因为哀痛母亲去世,自己做官所得的俸禄来不及奉养她罢了。大概寛没有母亲,士英没有父亲,他们的悲哀相同;只有刘君父母都在,当然值得庆贺。过了一个月,刘君的父亲来信说:“你的母亲不幸在去年因病去世了。”又说:“你母亲下葬的日期已经定了,按礼法下葬后不能特意写墓志铭。然而她生为女儿、为妇人、为妻子,虽可以铭记,也可以略写。凡是你能够成人立业,大多是你母亲的功劳;若不写铭文,恐怕无法安慰你的心,你应当设法办成。”刘君拿着信,号哭失声,说:“这是梦吗?不是真的吗?为什么竟像我父亲的亲笔手迹?”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我说:“震出生还不满周岁,过了两年,家父送我跟随季父德音学习,离家二十里远。母亲每次送我到门口,都像平时一样神色安怡;我走后,她总是整天流泪,说:‘我看他还很幼小,恐怕会因为我的疼爱而想回来。’十年后,震补为县学学生,又过十二年考中乡试。入家便教诲我,出外便资助我,我母亲的心,哪里说得尽她的劳苦呢?又过了十年,我才得以考中进士,被授予翰林编修的职务,而母亲已经来不及看见了。我的心情,又是多么悲痛啊!”说着又号哭失声。随后他告诉我父亲的嘱托,说:“震有幸有同年好友能够写墓志铭,不是您还有谁适合写呢?”寛苦苦推辞而不能免,只好恭敬地询问他母亲享年多少,说:“六十一岁。”姓氏说:“旷。”居住地说:“本县沧洲。”父母说:“如辙,字王。”子女说:“儿子长子就是震,次子善;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某某。”孙辈说:“孙子三人,乔、楚、轩;孙女一人。”去世日期说:“辛卯年十二月某甲子日。”下葬日期说:“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地说:“某乡某山的山坡。”铭文说:这就是旷孺人的墓。掩土植树之后,但愿仍有恩德的光辉从上天降下,用来安慰她儿子的悲痛。《华守方妻顾孺人墓铭》【并序】无锡人华守方将要安葬他的妻子顾孺人,请我在墓上的石碑上写铭,于是写道:顾氏所得的姓氏由来已久,世系清楚。昆吾的支脉是她最初的祖先,历经商、周、秦、汉、晋,出了在吴郡享有声望的荣元公。吴郡的顾氏都把荣元公作为祖先,经过千百年,后代相继繁衍。赵宋时期,有号称百七的人,任郎官将仕郎,他的俸禄开始使他能够在锡山卜居,认为那里吉祥。将仕郎传到第四代,是重九;重九之后是登一。他们积德致富,庇护乡里,启迪后代,传至仲实,又传至廷秀。孺人的祖父和父亲,就是他们。廷秀娶魏氏,生下孺人。孺人恭敬而孝顺,温婉而仁慈;她的孝与仁,在宗族和姻亲中都有声誉。她十六岁嫁到华家,成为华家先祖宝的妻子。宝是南齐孝子的后代,玹曾任元功德都事;栖碧坚贞笃实,乐于勤劳;处士有学问,读诗书,务农使用耒耜。他们发扬先人的芬芳,使美德得到成就。后来有山桂,能够使家业壮大而丰裕,生下守方,守方又娶了顾氏。守方很有修养,以践行义自负;这既有父亲的教导,也有妻子的帮助。义尚未实行,她便能率先去做;义已经实行,她便能使之完善。时令祭祀、每月宴饮、每年衣服、每日饮食,家门以内的事务都由我来负责。祭祀丰盛、宴席隆重,衣服完好、食物精美,使公婆不劳心,使妯娌之间没有争执。丈夫的三个妹妹将要嫁到别家,难道能没有嫁妆吗?
我鍼我黹,亦有诸儿,崭然庭戺。乡赋出司家事,入理我提我携,为贤子弟。我积虽厚,服用则凉,节缩口体,救彼病亡。我力虽余,纺绩不置,勤动手足,率彼媵婢,家人化之,延及比邻。不妇不母,媿畏孺人。孺人慈惠出于防成,有盗事觉而欲自经,宻代偿物,盗死获生,即此类推,贤益可称。孺人生年六十有七,壬辰腊月十一日卒。子男三人为孺人出,长炯补官,次燧与焲二邹一钱,三女是匹。孙男维八,女六,在室有三。曽孙女二,男一。卒之明年,肇卜▯堂山曰西夀乡曰延祥,季秋壬子葬日惟良。先是守方哀妻无时,谓其人贤,我则知之,我后子孙孰克而知?知而不传,我责安辞?维山有石,可伐可移,不朽之托曰有文词,乃述事行而以状来太史考据,作此铭诗。黄母太宜人张氏墓志铭武弁之士,承借前人余烈,得世其官,久而益逸,遂成骄惰之习。其贤者有志于用矣,然知四方平治,武备可弛,则欲以文艺自奋于稠人中,往往儒衣冠,防乡校,出而取科第者,屡有其人。若呉门黄氏兄弟,初皆从师问学,其伯仲既以次世官,而卒以科第显者,其季暐也。方暐之显,有司如制以表其门,里之人相与指异之曰:“其季之所以成名者,嗟乃母太宜人之贤也。”盖暐之父,正统间以苏州卫镇抚赞画军政,顾为其子之逸之虑也,求师敎之,得贺宗振先生。宗振故呉儒,适以嫌名诬入尺籍,公延致之,身率其子事之于塾。当是时,太宜人处阃内,惟恐其师之不安也,语公曰:“贺先生罹患而来家,得无空乏乎?”輙斥所有,使人敬遗之,冀行専意以敎其子。及公不幸没于京师,门户萧索,其后嵗更大侵,食益不给,则率诸婢业鍼黹以赡众口,至所以礼其师者,尚不阙。暐时幼,每曰:“吾不从死者于地下,以此子稚耳,其必敎之,以无忘先志。”乃日夜督责之,尤亟。稍长则遣入呉学习举子业,暐亦感激竟以有成云。太宜人讳安,字妙安,张氏,故武徳将军苏州卫左所正千户开源之女也。张之先在元,以汉人▯辽阳省,居守将纳噶楚部下,国初归附,从战有功,授官,传至开源,娶觧氏,以永乐五年生太宜人,年十七归于黄,初入门资装甚盛,然无骄盈之色,而自奉愈俭约。姑陈氏喜曰:“吾妇能以有余处不足,其贤过人矣。”陈氏治家严,尝冬夜侍左右,不敢去诸婢,度更深寒甚,濳从其后炽炭炙之,其严如此,而太宜人所以事者益谨。镇抚公初任百户,坐事将赴逮京师,太宜人忧焉,归而谋于父,用其计以捕得黠盗数辈,免罪。俄遇赦,更録前功,陞副千户,已而以才谞荐改镇抚。及长子曜例袭父初职,复调浙江之盘石卫,防闽冦起,朝廷遣大将讨之,师次呉。中太宜人谓曜曰:「此非汝取功名之秋乎?」曜即毅然扣军门,请行。冦平,以功陞千户。寻得复卫,皆太宜人之贤也。太宜人初以镇抚封宜人,晚以曜进,今封。以成化十九年二月十三日卒,享年七十有九。子男三人:长即曜,次明,次即暐。曜壮即谢事,让其官于明。暐以成化十八年中应天府乡试举进士,不偶入太学,有声。女三人:长适镇海卫千户耿升,先卒;次适广州卫副千户阮寳柱;次适广州卫副千户阮瑾,亦卒。孙男六人:曰宇,早卒;曰田;曰界;曰异;曰果;曰桂。孙女四人:长适苏州卫指挥使张钦;次适邹鲁;次许皇甫録;次尚幼。将以卒之年九月某日葬于吴县梅湾万池乡,合镇抚公兆。暐以予有旧好,走书京师,并自述其母平生,来请予铭。予因重其能自奋于文艺者,且感其母之贤也,为叙而铭之。铭曰:黄世官居呉门,殆百年。武且文,繄母徳俭而勤,以其余为子孙。嵗不易,家多艰,克自守,存孤单,终振起。表宅里,孰致之?维有子,子若孙,俨成行。享夀祉,乐洋洋。嗟子孙,保承借母,目瞑兹丘下。
家藏集巻六十六
译我亲自缝衣刺绣,又有几个孩子,已经在庭院中显露出才华。乡里的赋税由我出面办理家事,回到家便料理事务,亲自提携他们,使他们成为贤良的子弟。我积蓄虽然丰厚,自己的衣服用品却很俭朴,节省口腹之欲,用来救济那些有疾病、濒临死亡的人。我的精力虽然有余,纺织绩麻从不停止,勤于动手动脚,率领那些陪嫁婢女一起劳动;家人受到感化,影响又延及邻里。若不像妇人,也不像母亲,我便惭愧而畏惧孺人。孺人的慈爱惠泽出于天性。有盗窃之事被察觉,盗者想要自杀,她暗中代为赔偿赃物,使将死的盗贼得以活命;诸如此类的事情,都足以说明她的贤德。孺人生于六十七岁,壬辰年腊月十一日去世。她所生的儿子有三人:长子炯,补授官职;次子燧与焲,二人分别娶邹氏、钱氏;三女出嫁。孙子八人,孙女六人,其中有三个尚未出嫁。曾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去世的第二年,开始卜选墓地:墓穴在山中,山名西寿,乡名延祥;季秋壬子日为吉日下葬。此前守方因妻子去世而悲痛不止,说:“她的贤德我知道,但我死后子孙中谁能知道?知道了却不传下去,我怎么能推卸责任?”山上有石头,可以凿取也可以搬移;要托付不朽之事,只有依靠文章。于是我叙述她的事迹和德行,带着行状请太史考订,写成这篇铭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黄母太宜人张氏墓志铭》武职之士承袭借助前人的余烈,得以世代担任官职,时间久了便越来越安逸,终于形成骄傲懒惰的习气。其中贤能的人有志于建功立业,但知道四方太平,武备可以松弛,便想凭文艺在众人中奋发出头;他们往往穿儒服戴儒冠,进入乡校学习,出来后取得科第,这样的人屡见不鲜。像吴门黄氏兄弟,起初都跟从老师求学;他们的长兄、次兄已经依次承袭世职,最终又凭科第显达的,是幼弟暐。当暐显达时,有司依照制度表彰他的家门,乡里人相互指着称奇说:“他幼弟之所以成名,唉,正是因为他的母亲太宜人贤德啊。”暐的父亲在正统年间任苏州卫镇抚,协助筹划军政,只是担心儿子安逸懒散,便求老师教他,找到了贺宗振先生。宗振本是吴地儒者,恰因名字犯嫌而被诬陷编入尺籍,公便延请他来,亲自率领儿子到私塾奉事他。当时太宜人在内室,只担心老师住得不安,便对丈夫说:“贺先生遭受祸患而来到我们家,难道不贫困吗?”她总是拿出所有财物,派人恭敬地赠送给他,希望他能够专心教导自己的儿子。等到丈夫不幸死在京师,家门萧条,后来年成又遭大灾,粮食更加不足,她便率领婢女们从事针线来供养全家;即使是用礼节侍奉老师,也从未中断。暐当时年幼,她常说:“我没有随死者到地下去,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还幼小;一定要把他教育好,使他不忘先人的志向。”于是日夜督促责备他,尤其急切。他稍稍长大,便送他进入吴学学习举子业;暐也因此感奋,最终有所成就。太宜人名安,字妙安,张氏,是故武德将军、苏州卫左所正千户开源的女儿。张氏的祖先在元代以汉人身份隶属辽阳省,居守将纳噶楚麾下;明朝初年归附,随军作战有功而授官,传到开源。开源娶解氏,太宜人生于永乐五年,十七岁嫁入黄家。刚进门时嫁妆很丰盛,但她没有骄傲自满的神色,反而对自己的生活更加节俭。婆婆陈氏高兴地说:“我的儿媳能用有余来应付不足,她的贤德超过常人了。”陈氏治家严厉,太宜人曾在冬夜侍奉左右,不敢离开婢女们;估计夜已深、天气很冷,便悄悄从陈氏身后生旺炭火给她取暖。陈氏严厉到这种程度,而太宜人侍奉她却更加谨慎。镇抚公起初任百户,因获罪将被押赴京师,太宜人很忧虑,回家与父亲商议,依照父亲的计策捕获了几名狡猾的盗贼,因而免罪。不久遇到赦免,又记录他从前的功劳,升为副千户;随后因才干谋略被推荐,改任镇抚。等到长子曜按例承袭父亲最初的职务,又调任浙江盘石卫。当福建盗寇兴起,朝廷派大将征讨,军队驻扎在吴地。太宜人对曜说:“这不是你取得功名的时候吗?”曜立即毅然前往军门请求出征。盗寇平定后,他因功升为千户。不久又得以恢复卫所,这些都归功于太宜人的贤德。太宜人起初因镇抚的官职被封为宜人,后来因曜升迁而获得现在的封号。她于成化十九年二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曜,次子明,幼子就是暐。曜成年后便辞去职务,把官职让给明。暐于成化十八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准备考进士,未能如愿,进入太学后颇有声望。女儿三人:长女嫁苏州卫千户耿升,先去世;次女嫁广州卫副千户阮宝柱;三女嫁广州卫副千户阮瑾,也已去世。孙子六人:宇,早亡;田、界、异、果、桂。孙女四人:长孙女嫁苏州卫指挥使张钦;次孙女嫁邹鲁;次孙女已许配皇甫录;幼女尚年幼。将于去世当年九月某日葬在吴县梅湾万池乡,与镇抚公合葬。暐因与我有旧交,写信送到京师,又亲自叙述母亲一生,请我写墓志铭。我因此敬重他能在文艺方面自我奋发,又感念他母亲的贤德,便为她作序并铭刻。铭文说:黄家世代在吴门任世职,差不多有百年。既能武,又能文,靠的是母亲德行俭朴而勤劳,把余力用来成就子孙。年岁变迁,家中多有艰难;能够自我守持,保全孤单之家,终于再次振兴。是谁使宅第乡里得到表彰?是她的儿子,以及她的子孙,庄严地排列成行。他们享有长寿和福祉,快乐洋溢。唉,子孙们应当承受并继承母亲的恩德,直到闭眼长眠在这座山丘之下。《家藏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七明 吴寛 撰墓志铭一十一首亡姊吴氏墓志铭吾姊嫁为周谔之妻者,吾仲姊也。年十九而嫁,嫁十三年而卒,年止三十有二。姓吴氏,讳妙善,世居长洲。父某,母张氏。吾姊生十歳时,从女师授书,习女事,已不烦勤诲。稍长,亲鍼黹刀尺,经手即可。观性简约静专,处一室,未尝轻越户限。平居非荅述,或终日无一语。他或哗笑,已独端然若弗闻者。故家人皆严重之,虽父母舅姑遇之,亦异他女。妇雅不喜靡丽,资于身者常不足,而推诸人者亦必以道也。其处上下内外属,皆能顺适其意,而尼媪之类则不欲与之接,葢其为人如此。其既得疾也,家君徃问焉,答曰:“幸少差。”他日复问,其答如初。及疾甚,或曰:“前言者其绐父邪?”曰:“老人不堪忧死命也,何必累老人哉!”由是吾姊之卒,家君痛惜之而不自知,其哭之恸也。其生宣德庚戌闰十二月二十五日,卒为天顺壬午三月某日。卜地于吴县太平乡花园山之原,乃以明年癸未八月十六日葬焉。生子一人,曰遂甫,六歳。女三人:曰素亷,许嫁朱存敬;曰素云,五歳;曰素静,生始五月。今吾弟宣抱养于家。吾姊之疾,歳当大比,尝语寛曰:“吾得起而见汝应试乎?”孰谓其竟卒而不能如其言乎?呜呼,其可哀也夫!其可哀也夫!铭曰行之完也,女妇之良,命之亏也,闺壸之伤,报弗称施,孰是主张?吁嗟乎,彼苍!周母蒋氏墓志铭周氏居江隂顾山之下,其以山配氏称江南乆矣。葢自伯源甫以力田造家,生子宗苑,至孙孟敬,家益大,田益广,名称益盛。蒋氏则其配也。孟敬为人襟抱濶达,尝一日出粟六千石助县官赈饥,事上朝廷,特赐玺书襃之,而旌其门曰“孝义”。孟敬曰:“凡吾粟之出,先大父遗我后人者也,顾此恩宠,我何敢居?”于是伯源甫下世矣,遂复得旌其墓曰“义民”,仍耴旌门者题其堂以侈上赐,且以自劝。故庐陵杨文贞公为之记,其畧曰:“国朝旌庶人墓,自孟敬始,葢纪实也。”时人以为荣。然当孟敬出粟,粟多至弗胜载,虽他人视之亦有悋惜意。蒋氏居中,方从臾之,不少沮一言,故卒就孟敬美事。用是蒋氏之名亦为乡党知。葢孟敬至此,名称愈益盛矣。贵而矜名者率嫌不与通,邑人因得疵而讼之,遂父子竝系诏狱。事有无卒莫能辨,竟死戍其家三人,独其季子以防弱故,幸不及。蒋氏日与孟敬侧室俞抱持而啼,一室孤寡相视,累然也。当是时,周氏不絶如带。天顺改元,恩赦下,其仲始还自云州戍。蒋氏教之约用度,谨交际,复理田事。迨季亦渐长,则延良师教之,使业进士,冀再光门闾。数年间,卒植其孤,复其家,蒋氏力也。然其二子亦孝,知母之有隠忧也,朝夕相与娱之,歳时称寿,列长筵,集宗族于所谓“孝义堂”,兄弟二人衣斑觞醴,起舞于前,蒋氏亦为之破顔一笑。云其生以永乐甲申五月二十七日,卒以成化甲午九月十六日,寿七十一。子男三:振先卒者,拱承事郎掖邑庠生;女四:长适朱武,亦先卒;次适许池。孙男三:祥熊、祥骥、祥鼎;女二。以丁酉歳正月某日葬于邑之香山北麓,合其夫之兆,掖奉其兄之命,持海虞卫君之状蹐予门,再拜请铭。蒋氏讳贤,字淑贤,出无锡湖塘,亦着姓。父曰昻夫母曰郭氏。铭曰:维妇从人,而人匪从。昔同其盛,有替则同。家难既多,遑恤我躬。衔橛之惊,幸途弗穷。扶孤举坠,克昌其终。白髪种种,门楣复崇。问此何为?维妇之功。山穴窈然,托体其中。▯筮恊吉,子孙其逄。胡母刘孺人墓志铭蘓郡儒学有贤师曰训导胡君。君有贤母曰刘氏。年八十有九,以成化十二年正月七日终于家。讣至,训导君将去任,卜其年某月某日葬其母于安成某乡某山之原。持从兄黄州推官性之状,从以诸生朱文軰谒予,乞铭。予既吊君,且谓君不得乆专教法造就学者,更为诸生吊。既乃以礼辞铭,不获退,则据其状而书之。刘氏世为安成栎冈人,父曰志亨,年十七归同县胡时宪甫。初入门,已能持妇道,甚习舅如庸翁,性颇严峻难事,事之偏适其意。及姑欧阳氏没,奉后姑王氏,旦夕曲意承顺,有人所难及者,人以故称之。居数年,胡不幸多故,讼兴疫作,死亡相仍,家之财物或有乘间尽匿之者。当是时,刘氏适筦内政,一置不问,方脱簪珥鬻衣服以佐日费,卒之相其夫复产业如前日,人以是愈益称之。及时宪既亡,痛哭如不欲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六十七 明 吴宽 撰 墓志铭十一首 《亡姊吴氏墓志铭》我姐姐嫁给周谔做妻子,是我的二姐。她十九岁出嫁,出嫁十三年后去世,享年只有三十二岁。她姓吴,名妙善,世代居住在长洲。父亲某,母亲张氏。姐姐十岁时,跟随女老师读书,学习妇女应做的事,后来已经不用费力教导。稍稍长大,针线裁剪一经她手便能做好。她天性简朴、安静而专一,住在一室之中,从未轻易越过门槛。平时若不是回答问话,有时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别人喧哗欢笑,她独自端庄安静,仿佛没有听见。因此家人都敬重她,即使父母和公婆对待她,也认为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她一向不喜欢奢华艳丽,自己拥有的衣物常常不足,但推让给别人时也一定合乎道义。她对上下内外的亲属都能使他们顺心和谐,至于尼姑、老妇之类的人,她却不愿与之交往;她的为人就是如此。她患病之后,父亲前去探问,她回答说:“幸好稍微好些了。”另一天父亲又问,回答仍和先前一样。等病重了,有人说:“她前面的话,是欺骗父亲吗?”她说:“老人家承受不了忧心而死的消息,何必牵累老人呢!”因此姐姐去世后,父亲悲痛惋惜而自己还不知道她病情的真实状况,他哭得十分悲恸。她生于宣德庚戌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死于天顺壬午年三月某日。在吴县太平乡花园山的山坡上卜选了墓地,于第二年癸未八月十六日下葬。她有一个儿子,名遂甫,六岁。女儿三人:素廉,已许嫁朱存敬;素云,五岁;素静,出生才五个月。如今由我的弟弟宣抱回家中抚养。姐姐患病时,正值三年一次的大比,她曾对我说:“我还能起身看见你参加考试吗?”谁能想到她竟然去世,不能实现她的话呢?唉,这是多么可悲啊!这是多么可悲啊!铭文说:她的品行完美,是女子和妇人中的贤良;她的命运却亏损,是闺门中的悲伤。上天给予的报答不能与她施予的相称,究竟是谁在主宰这一切?唉,苍天啊!《周母蒋氏墓志铭》周氏居住在江阴顾山脚下,以山为氏而称为江南人,已经很久了。大概从伯源甫凭勤力耕田置办家业开始,生子宗苑,传到孙子孟敬,家业更加兴盛,田地更加广阔,声名也更加显赫。蒋氏就是孟敬的妻子。孟敬为人胸襟开阔,曾有一天拿出六千石粮食帮助县官赈济饥民,事情上报朝廷后,朝廷特意赐玺书褒奖他,并在门上旌表“孝义”。孟敬说:“我所捐出的粮食,都是先祖父留给后人的;面对这样的恩宠,我哪里敢据为己有?”于是伯源甫去世后,他又获得旌表其墓为“义民”,并让原来旌表门第的人题写厅堂匾额,以夸示皇上的赏赐,也用来勉励自己。所以故庐陵杨文贞公为他作记,大意说:“本朝旌表平民的墓,从孟敬开始,这大概是记载事实。”当时人都以此为荣耀。然而孟敬捐粮时,粮食多到无法装运,即便旁人看了也难免有些舍不得。蒋氏身在其中,正当劝勉他时,从未用一句话稍稍阻止,因此最终成就了孟敬的美名。因为这件事,蒋氏的名字也为乡里所知;孟敬到了这一步,声名更加显赫。那些地位尊贵而又爱惜名声的人,大多嫌弃不肯与他交往,县里有人于是抓住过失告发他,父子二人便一同被关进诏狱。事情究竟有无,最终没有人能够辨明;他们家中三人竟都死在戍所,只有幼子因为年幼体弱,幸而没有受到牵连。蒋氏每天与孟敬的侧室俞氏相互抱持哭泣,一屋孤儿寡妇相对而视,凄惨不堪。当时周氏的家业已经像衣带一样将要断绝。天顺改元,赦令颁下,蒋氏的次子才从云州戍所回来。蒋氏教他节俭用度,谨慎交际,又重新料理田产事务。等幼子也渐渐长大,便延请良师教导他,使他学习进士业,希望重新光耀门庭。几年之间,终于抚养成人,恢复家业,这都是蒋氏的力量。然而她的两个儿子也很孝顺,知道母亲内心有隐忧,早晚一起使她欢乐;逢年过节给她祝寿,摆设长筵,把宗族聚集在所谓“孝义堂”中。兄弟二人穿着彩衣,举杯献酒,在母亲面前起舞,蒋氏也因此展颜一笑。她生于永乐甲申年五月二十七日,卒于成化甲午年九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三人:振先,早年去世;拱,任承事郎;掖,任县学学生。女儿四人:长女嫁朱武,也先去世;次女嫁许池。孙子三人:祥熊、祥骥、祥鼎;孙女二人。于丁酉年正月某日葬在县内香山北麓,与丈夫合葬。掖奉兄长的命令,带着海虞卫君所作的行状来到我门前,拜了两拜,请我写铭文。蒋氏名贤,字淑贤,出身于无锡湖塘,也是当地的著姓。父亲名昻夫,母亲郭氏。铭文说:妇人本应跟随丈夫,而丈夫未必能跟随妇人。过去共同享有兴盛,家道衰落时也共同承担。家中的灾难已经很多,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面对车马翻覆的惊险,幸而道路没有走到穷尽。她扶持孤儿,挽救衰败,使家业终于昌盛。满头白发之时,门庭又恢复崇高。问这一切是为什么?是妇人的功劳。山穴幽深,她的遗体托葬其中。龟卜蓍筮都说吉利,子孙将会相继而来。《胡母刘孺人墓志铭》苏州府儒学有一位贤能的老师,名叫训导胡君;胡君有一位贤德的母亲,姓刘。她享年八十九岁,于成化十二年正月七日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训导君将要离任,卜定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把母亲葬在安成某乡某山的山坡上。他带着从兄、黄州推官性之所作的行状,跟随诸生朱文等人来拜访我,请求我写墓志铭。我既向胡君吊唁,又说胡君不能长久专心施行教法、造就学生,我也替诸生向他吊唁。后来他依礼辞谢墓铭,我不能接受,便根据行状写下这篇文字。刘氏世代是安成栎冈人,父亲名志亨,十七岁嫁给同县人胡时宪甫。刚进门便能遵守妇道,很熟悉如何侍奉公公庸翁;庸翁性情颇为严厉,难以侍奉,她却总能恰好合乎他的心意。婆婆欧阳氏去世后,她侍奉继婆婆王氏,早晚委曲顺从,有许多人难以做到,因此人们称赞她。过了几年,胡家不幸遭遇多种变故,诉讼兴起,瘟疫流行,死亡接连不断;家中的财物还有人乘机全部藏匿起来。当时刘氏正掌管内务,对这些事一概不追问,恰好变卖首饰和衣服来补助日常开支;最终她帮助丈夫使家产恢复到从前,人们因此更加称赞她。等时宪去世,她痛哭得仿佛不想活下去。
诸女有欲为佛事资防福者,则不许,曰:“吾知丧服葬祭之礼而已,彼佛何为者?”其后仲子以明经中乡举,得教职,数遣人迎养,辄辞不徃,曰:“吾为未亡人,独享禄养,非心所安也。”此予所谓贤母也。刘氏有男子二人,曰常,曰经;女子七人,一适姚氏,六适刘氏。孙男二人,曰振华,曰振仪;女五人。曾孙男女各三人。经即训导君,其为人亷介善教,人有吾乡陈永之先生録其事。此予所谓贤师也。然其贤孰非出于其母者?是宜铭。铭曰:经传攸存,闺门称首。柔正维妻,圣善维母。婉婉孺人,德则多有。来嫔于胡,年则甚后。有酒有浆,有箕有帚。亦有诗书,教诏在口。奉我舅姑,事我夫子,成我诸儿。我心庶矣,家室和平,产业完美。歴变得常,妇功乃尔。九十其寿,既乐且康。报施则然,匪气独长安。成之野,鲁国之防。岂效崇封,刻此铭章。太宜人陈氏墓志铭吾友兵部职方郎中陆君有母曰太宜人陈氏,蘓之昆山人也。职方有才操,文学蔚然,士林之望。太宜人所以安其禄养,荣其封命者,几二十年。乃成化甲辰十二月甲子,俄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五。太宜人少归于陆,与其夫惟敬处甚宜,而事其姑尤以孝称。姑有子防病尫羸,苦于鞠养,太宜人为之乳哺,以代其劳。子多夜啼,辄抱负行室中,徃徃至逹旦不寐,竟长大之。又以姑念其二女之病与无子也,馈遗殷勤,每先其意。居常与家人防食,有一美味,必别储之以奉其姑。姑病,亲尝汤药,当暑侍之,乆而不倦。后数歳,姑没,众争取所遗物,独慿尸号恸,不顾以哭泣故,目竟成疾,盖其孝如此。其处诸妇中,雅善含容,若子孙有小过,必责诮之不少贷也。葢自惟敬没,所以成立其子孙者,其力为多。性俭朴,不喜华靡,然特精于女事,虽澣濯之麤者,人莫能及。凡其贤能,已尝见于学士大夫之所纪载。至是,职方将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其母于太仓陈门塘之先茔,手録其事,衰服蹐予门告曰:「愿得墓铭。」太宜人早丧其父,宗义頼母姚氏鞠之,而伯父宗训更读书秉礼,故防则不失教,多知古人贤孝事实,其所以施于家者,葢有所受也。以其子尝任稽勲主事,初封太安人,后进今封。子男二人,长容即职方君,次宏。孙男四人,曰仪、伸、伟、傅。女四人,长适太仓卫指挥使张汉,次适柴震、谈章,次许适武勲。铭曰:维养之丰而封亦崇,人曰有子,不观其躬,何以观之?令妻贤母,况也。平生亦复孝妇,鼎食阃居,天与之寿。子心伤悲,谓独不乆。嗟此刻词,维以慰之。沈焘妻蒋氏墓志铭蒋氏名淑芳,吴人,蒋恒敬之长女也。恒敬之先居宜兴,号儒宦家,后徙于吴。至曰惟明,始业贾以为生。惟明生恒敬,娶陈氏。初得女,贤而且能,其父甚爱之,不忍嫁也。乃得焘为赘壻。焘字良徳,御医以濳之孙,方游郡学为诸生,才质伟然可望。与其妻处甚宜之。时其妻有一弟病乆,所以视其起居,既劳。及其弟死,未几一妹俄继之,重悲伤哭泣而病亦作,遂不可救。死之日,成化十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也。年二十六,以明年三月己亥葬于沈氏某山之先茔。予妻安人与其母兄弟也,闻其死哀甚。适焘以书来请墓铭。吾妻曰:“是女之为人有可书者。”乃序曰:蒋氏年数歳时,已善鍼黹。稍长,益婉嫕。事其父母与待其父母之党,孝爱甚笃。性不喜华靡,凡服餙之美者,多斥去之。颇好佛,尝念父母之恩欲报,遂蔬食数年,旦则焚香诵佛书以祈祷。至抚其弟妹于饮食衣服之外,尤能以善言开之,宛如女师然。既与其夫处,闻诵説圣贤经传,輙了其大义,始悟以佛氏为非,更劝其夫益勤学业。焘感之,读书学宫,每月朔望始一归其家。葢有乐羊子之妻之风焉。及病革,嘱其夫以数语,皆非流俗妇人所能及者。焘悲其言而从之。是果贤已。铭曰:手足之情,男子或弛于彼失之,乃得之此。眇然弱质,不出庭戺,古不伤生,我宁哭死。有家于家,父母所喜。葬则从夫,百歳以俟。喜者以悲,况乃夫子托此慰之,且播厥美。故云南左布政使袁公妻盛安人墓志铭。
译几个女儿想做佛事、出资祈求福报,她都不允许,说:“我只知道丧服、安葬和祭祀的礼制罢了,那些佛事有什么用?”后来次子因通晓经学考中乡试,得到教职,多次派人迎接她来奉养,她总是推辞不去,说:“我作为未亡人,独自享受俸禄供养,心里不安。”这就是我所说的贤母。刘氏有两个儿子,名常、经;女儿七人,一人嫁姚氏,六人嫁刘氏。孙子二人,名振华、振仪;孙女五人。曾孙男女各三人。经就是训导君,他为人廉洁正直,善于教导;我乡的陈永之先生曾记录他的事迹。这就是我所说的贤师。然而他的贤德,哪一样不是出自母亲?因此应当写铭。铭文说:经传中有记载,闺门之中她堪称第一。柔顺端正,是贤妻;圣善仁慈,是贤母。温婉的孺人,德行实在很多。她来到胡家做媳妇,年龄已经很大。有酒有浆,有簸箕有扫帚;又有诗书,教诲训导常在口中。奉事公婆,侍奉丈夫,成就了我的几个孩子。我的心愿大概满足了,家庭和睦,产业完备。历经变故而仍能保持常态,妇人的功劳竟达到如此。享年九十,既快乐又康健。施恩与受报本应如此,并不是只有气数才能使人长久安宁。在成野,在鲁国的坟墓旁。哪里是为了仿效崇高封土,只是刻下这篇铭章。《太宜人陈氏墓志铭》我的朋友、兵部职方司郎中陆君有母亲,名陈氏,封为太宜人,是苏州昆山人。职方君有才干和操守,文学修养深厚,是士林所仰望的人。太宜人因儿子的俸禄供养而安享、因儿子的封赠命令而荣耀,已经将近二十年。到了成化甲辰年十二月甲子日,她忽然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太宜人年轻时嫁给陆家,与丈夫惟敬相处得很和睦,侍奉婆婆尤其以孝顺著称。婆婆有个儿子患病,身体瘦弱,抚养起来很苦;太宜人为他哺乳,以代替婆婆的劳苦。孩子夜里常常啼哭,她就抱着他在屋中来回走,往往直到天亮也不能入睡,终于把他抚养成人。又因为婆婆挂念两个女儿有病且没有子女,她便殷勤馈赠,常常预先想到婆婆的心意。平常与家人一起吃饭,有一道美味,必定另行储存起来奉给婆婆。婆婆生病,她亲自尝试汤药;天气炎热时侍奉在旁,久而不倦。几年后婆婆去世,众人争着取用遗留下来的财物,她却独自凭尸痛哭,不顾因哭泣而伤身,眼睛终于因此成病;她的孝顺大概就是如此。她处在众妯娌中,向来善于包容;如果子孙有小过错,一定责备斥责,丝毫不宽贷。自从惟敬去世以来,能够使他的子孙成人立业,她出力最多。她性情节俭朴素,不喜欢华美奢侈;但特别精于妇女的技艺,即使粗糙的洗涤缝纫,也没有人能超过她。她的贤德才能,已经曾被学士大夫记录下来。如今职方君将于明年某月某日,把母亲安葬在太仓陈门塘的祖茔中,亲手记录她的事迹,穿着丧服来到我门前告诉我说:“希望得到一篇墓志铭。”太宜人早年丧父,宗义依靠母亲姚氏抚养;伯父宗训则更加读书守礼,所以她小时候没有失去教养,并且熟知古人贤孝的事迹,她后来施用于家庭的德行,大概都有所承受。她因儿子曾任稽勋主事,起初封为太安人,后来晋封为现在的封号。儿子二人:长子容,就是职方君;次子宏。孙子四人:仪、伸、伟、傅。女儿四人:长女嫁太仓卫指挥使张汉,次女嫁柴震,次女嫁谈章,幼女许配武勋。铭文说:养育得到的供养丰厚,封号也尊崇;人们说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却不看看她自身,怎么能看出儿子的成就呢?她是贤妻、贤母,确实如此。她一生又是孝顺的媳妇,享受鼎食厚禄,居于内室,上天赐给她长寿。儿子的心中悲伤,觉得母亲不能长久相伴。唉,这篇刻写的辞章,只是用来安慰她罢了。《沈焘妻蒋氏墓志铭》蒋氏名淑芳,是吴地人,蒋恒敬的长女。恒敬的祖先原居宜兴,号称儒宦之家,后来迁居吴地。传到惟明,才开始以经商为生。惟明生恒敬,恒敬娶陈氏。最初生下女儿时,她既贤良又能干,父亲非常疼爱她,不忍心把她嫁出去。于是找来沈焘做入赘女婿。焘字良德,是御医沈潜的孙子;当时正在郡学游学,作为诸生,才质出众,很有前途。他与妻子相处十分和睦。当时他的妻子有一个弟弟久病不愈,她照料其起居,已经很劳累。等弟弟去世后,不久一个妹妹又相继去世,她因悲伤痛哭而发病,终于无法救治。她去世的日期是成化十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二十六岁;第二年三月己亥日葬在沈氏某山的祖茔中。我的妻子安人与她的母亲、兄弟是亲属,听到她去世,悲痛得很。恰好沈焘写信来请我作墓铭。我妻子说:“这个女子的为人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于是我写道:蒋氏几岁时,就已经擅长针线。稍长之后,更加温婉娴静。侍奉父母以及对待父母的亲族,孝敬爱护非常深厚。她性情不喜欢华丽奢侈,凡是华美的衣服首饰,大多都弃置不用。她很喜欢佛教,曾想到父母的恩德想要报答,于是吃素数年,每天早晨焚香诵读佛经来祈祷。她抚养弟弟妹妹,除了供给饮食衣服之外,尤其能够用善意的话开导他们,宛如女老师一样。与丈夫相处后,听到诵读讲说圣贤经传,便能明白其中大义,开始认识到佛教是不对的,又劝丈夫更加勤奋学习。焘受她感动,在学宫读书,每月初一、十五才回一次家。她大概有乐羊子妻的风范。病重将死时,她嘱咐丈夫几句话,都是世俗妇人无法说出的。焘悲痛于她的话,遵从了她。这确实是贤德之人。铭文说:兄弟手足之情,男子有时反而会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这位弱小的女子,却得以在这里体现。她身形纤弱,从不走出庭院;古人尚且不因伤生而哭,我难道能不为她的死亡痛哭?她在家中成家,是父母所喜悦的事。下葬时跟随丈夫,百年之后仍相伴。喜事转为悲事,更何况丈夫把安慰她、传播她美名的责任托付给这篇墓铭。这是为已故云南左布政使袁公的妻子盛安人撰写的墓志铭。
故云南左布政使华亭袁公,有贤配曰安人盛氏,南和县学教谕忠之女也。初,公娶于张,贤而早卒,求继室难,之后得安人。安人貌端严而性明惠,持身肃然,言动不妄,婣族皆为公贺。公居官亷洁,自禄俸外无一金之蓄,安人能以勤俭助之,又能抚育张氏所遗诸子,恩意甚至。故公不知其妻之尝没,而诸子亦不知其母之尝失也。公尝佥广西按察司事,时以蛮獠不靖,日督兵于外,亦惟安人之善治家,因得尽心军旅间,卒成功名,超迁至按察使。其后有云南之擢,则忧其父高年,留安人侍养于家,其父亦乐焉,不知其子之逺去也。未几,公卒于道,柩至,安人迎哭屡至,顿絶;而其父明年亦亡,安人率诸子治两丧,皆合乎礼,观者称之。葢又数年,而安人以病不起,实成化丁未五月一日也,享年六十有二。有六男二女,男曰伟,曰仪,曰僖,曰仿,曰佩,曰亿;女长适县令陆翰,次适张天恩。自仿以下与张氏女安人出也。孙男若干人,曰某某,女若干人。佩善书,以鸿胪寺序班直文华殿,将迎养其母。俄而讣至,他日欲归治丧,乃持中书舍人倪君之状来请墓铭曰:「佩不及事吾母于生时,而为此送死之具,何如其悲也。」予怜而许诺。安人葬以卒之年某月某日,墓在华亭某乡,合布政公兆。其称安人者,以公初任刑部主事所受封也。铭曰:以顺为正,徳之良。顺而克相,家必昌。咄彼哲妇,反其常。呶呶长舌,何可当?有贤安人,名允臧。夫子陈力,孰所襄?被以命服,终煌煌。独不逮养子,所伤何以慰之?此铭章。青涧县主墓志铭县主既没,其子铭自平凉驰告于朝。上若中宫闻之,皆遣内臣赐祭于其第,仍勅有司营▯如制。于是铭复念曰:“吾母甚贤,今且葬墓,宜得铭乃来请于予,予辞之。其请不已,则起而言曰:‘吾母实太祖高皇帝之曾孙,韩宪王之孙,而襄陵庄穆王之长女。母妃曰钟氏,而吾母则夫人冯氏出也。以正统间赐封号曰青涧县主。吾母防,则以孝称。祖母妃季氏得疾甚危,尝吁天刲股作糜以进,竟愈之。已而冯夫人疾作,愈之如前。日事闻诸朝,特赐玺书奬谕,有‘宗室之光’之语。盖吾母虽生长富贵,无骄侈态,凡阃以内事,能以身任其劳,暇则阅女史以自鉴而已。与吾父仪宾府君处,尤能顺适其意,吾父甚宜之。凡余四十年相敬如一日,至待诸子不以亲疎间其恩意。’葢言其母之贤如此,是固宜铭也。”县主没以成化十八年四月十二日,享年五十有五。后八月,仪宾公继没,乃以又明年甲辰十一月壬寅日合葬于平凉县由延里之原。县主有子即铭,以军功授官,服其三子钺、锜、铨,女三,长适平凉卫千户张英,余未行。孙男二,曰澄郡庠生,曰澜,女四人。铭曰:麟趾之化,及于宗族。维孝斯安,维敬斯睦。维此克举,可考其余。子孙百世,防此幽墟。毛母何氏墓志铭乡贡进士毛珵,以成化十七年十月十七日丧其母何氏。明年四月二十九日,将葬于吴山之原,以书属其友周原已,为状请予铭。徃予闻,珵葬其父,得治圹法,以是送其亲死如礼,所谓附于棺者无悔足矣,何取于铭?原已则道珵之意甚恳,若不可已者。乃视其状,得其母数事,盖谓其勤曰:珵之父叔行甫,初赘于俞,及妇死而归,故产已废。时何氏入门为继室,图所以养生者,悉脱簪珥,贸丝昼夜治为缝缕,鬻之,衣食竟足。谓其孝敬曰:姑范年髙,诸子已分爨,遂迎养之。何氏谋于叔行曰:吾家幸麤立,独不能具盂饭专为老人奉,忍使之仆仆徃来乎?姑安焉,则益致甘防不缺。谓其和且慈曰:何氏既能养,有嫉之者,至出诟詈语,遂曲为卑下以悦其意,卒相驩然。叔行有前妻之子玉,尝出于外,及叔行没,立召归主丧,更日以善言导之。大率言其为人如此,可谓贤矣。何氏之先,无锡人,父复初,为长洲陈氏赘壻,始家于蘓。毛世为蘓人,其先皆不仕。至珵以明经取科第,家益振。然凡珵所以从师向学者,多其母之教,其又贤矣。何氏卒时,年六十有二。男子三人,长即玉,次珵,次瓒。女子一人,适沈椿。女孙五人。铭曰:葬而望望,庶有寿母?何以寿之?其藏不朽。吴山嵚崟,墓木森森,有待宠光孝子之心。林孺人墓志铭
译已故云南左布政使、华亭人袁公,有一位贤德的配偶,封为安人,姓盛,是南和县学教谕忠的女儿。起初,袁公娶张氏为妻,张氏贤良却早早去世;寻找继室很困难,后来才得到安人。安人容貌端庄严肃,性情聪明仁惠,持身庄重,言语行动不轻率,姻亲族人都替袁公庆贺。袁公做官廉洁,俸禄之外没有一文钱积蓄;安人能用勤俭帮助他,又能抚养张氏留下的几个孩子,恩意十分深厚。因此袁公不知道妻子曾经去世,几个孩子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失去。袁公曾任广西按察司佥事,当时因为蛮獠不安定,每天在外督率军队,也只是因为安人善于治家,才能专心于军务,最终建立功名,越级升为按察使。后来袁公升任云南,因担忧父亲年老,便把安人留在家中侍养,父亲也很高兴,不知道儿子已经远行。不久袁公在途中去世,灵柩送到时,安人迎接哭泣,多次昏厥;第二年她的父亲也去世,安人率领几个儿子办理两场丧事,都合乎礼制,旁观者称赞她。又过了几年,安人因病不起,正是成化丁未年五月一日,享年六十二岁。她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伟、仪、僖、仿、佩、亿;长女嫁县令陆翰,次女嫁张天恩。仿以下的几个儿子和张氏所生的女儿,都是安人所生。孙子若干人,名某某;孙女若干人。佩擅长书法,任鸿胪寺序班,在文华殿当值,正准备迎接母亲奉养。不久讣告传来,过些日子他想回家办理丧事,便拿着中书舍人倪君所作的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说:“佩没能在母亲生前侍奉她,如今却办理这些送她去死的丧具,这是多么悲痛啊!”我怜悯他,答应了请求。安人将在去世当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华亭某乡,与布政公合葬。她被称为安人,是因为袁公起初任刑部主事时所受的封号。铭文说:把顺从作为正道,是美好的德行;顺从而又能辅佐丈夫,家庭必定昌盛。可叹那些自称聪明的妇人,反而违背常理;喋喋不休的长舌,哪里能够抵挡?有贤德的安人,名声确实美好。丈夫施展才力,谁来辅佐他?她身披命妇服饰,终身光彩显赫。只是没有赶上儿子的奉养,这份伤痛用什么来安慰?只有这篇铭章。《青涧县主墓志铭》县主去世后,她的儿子铭从平凉驰马到朝廷报丧。皇上和中宫听说后,都派内臣到她家赐祭,并命有关官署依照制度营造葬具。于是铭又想到:“我的母亲非常贤德,如今将要下葬,应该得到墓志铭。”便来请我,我推辞了。他请求不止,便起身说道:“我的母亲实在是太祖高皇帝的曾孙、韩宪王的孙女、襄陵庄穆王的长女。母妃是钟氏,而我的母亲则是夫人冯氏所生。正统年间赐封号为青涧县主。我的母亲小时候,就以孝顺著称。祖母妃季氏病得十分危重,她曾向上天祈求,割下自己的股肉煮粥进献,祖母竟因此痊愈。后来冯夫人发病,她也像先前一样使母亲痊愈。事情上报朝廷后,朝廷特意赐玺书嘉奖,称她为‘宗室之光’。我的母亲虽然生长在富贵之家,却没有骄奢的姿态;凡是内室之中的事务,都能亲自承担劳苦,有空时不过阅读《女史》来作为自我鉴戒而已。她与我的父亲仪宾府君相处,尤其能够顺从合宜,父亲非常喜欢她。整整四十年,彼此相敬如一日;对待几个儿子,也不因亲疏而有所区别。”大概他所说的母亲的贤德就是如此,这确实应当写铭。县主于成化十八年四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八个月后,仪宾公也相继去世,于是又过了第二年甲辰年十一月壬寅日,二人合葬在平凉县由延里的山坡上。县主有儿子一人,就是铭,因军功授官;有三个儿子,名钺、锜、铨;女儿三人,长女嫁平凉卫千户张英,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二人:澄,是郡学学生;澜。孙女四人。铭文说:麒麟之化,施及宗族。因为孝顺所以安宁,因为敬爱所以和睦。能够做到这些,便足以考察她余下的德行。愿子孙百代,守护这座幽深的坟墓。《毛母何氏墓志铭》乡贡进士毛珵于成化十七年十月十七日丧失母亲何氏。第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将要把母亲葬在吴山山坡上,便写信托付朋友周原已,请他作行状来求我写墓志铭。从前我听说,珵安葬父亲时,取得了治理墓圹的方法,因此能够依礼送葬双亲,所谓棺木附葬之物已经无可后悔,还需要墓志铭做什么?但原已把珵的请求说得十分恳切,仿佛不能停止。我于是查看行状,知道了他母亲的几件事。说她勤劳:珵的父亲叔行甫起初入赘俞家,妻子去世后归来,原有的产业已经败坏。当时何氏进门做继室,谋划养家谋生的办法,全部脱下首饰,买来丝线,日夜加工成缝纫用品,再拿去出售,终于使衣食得到满足。说她孝敬:婆婆范氏年纪很大,几个儿子已经分家另炊,于是何氏迎来奉养。她对叔行说:‘我们家幸好粗略立足,只是不能专门准备一碗饭奉养老人,难道忍心让她来回奔波吗?’婆婆安置下来后,她更加不断送上甘美的食物。说她和善慈爱:何氏既然能够奉养婆婆,便有人嫉妒她,甚至说出辱骂的话;她于是委曲自己,谦卑相待来使对方高兴,最终彼此欢然。叔行有前妻所生的儿子玉,曾经出外;叔行去世后,何氏立即召他回来主持丧事,又每天用善言教导他。总而言之,她的为人就是这样,可以说是贤德了。何氏的祖先是无锡人,父亲复初入赘长洲陈氏,才开始在苏州置家。毛氏世代是苏州人,祖先都没有做官。到珵以明经考取科第,家道才更加振兴。然而珵之所以能够从师求学,大多是由于母亲的教导;这样看来,她就更加贤德了。何氏去世时,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玉,次子珵,次子瓒。女儿一人,嫁给沈椿。孙女五人。铭文说:下葬之后回望不已,或许还能有长寿的母亲吗?拿什么使她长寿?只能使她的遗体永远埋藏不朽。吴山高峻,墓上的树木森然;有待于恩宠的光辉,来成全孝子的心。《林孺人墓志铭》
翰林编修李君与予为同官,且有同年之契也。数为予言:“吾母老,吾居京师乆,吾所为不即归者,冀得科第有官秩以慰之也。今幸得而有之,又例不即归,然歴三年封典当下归,亦可以荣之也。吾宁待焉。”居无何,君之弟仁贵以母亡书来告。君啓封哭失声,明日予徃吊之,又哭失声曰:“吾不忍言吾情事也。”既而起拜曰:“吾母无恙时,诸凡葬具,窃忍预图,惟是葬宜得铭,敢以累子。”予视谊不可辞,则应曰:“诺。”他日君自为状,授予曰:“吾母林氏,莆田人也。林出唐九牧苇公之后,苇公之弟蕴以忠见称,而从子攒以孝致瑞,闽中谓忠孝林家。曾祖弃防洋训导,祖应龙太学生,父琚隠居不仕,母宋氏。吾母天性贤明,知书解事,平居严重不茍言笑,蚤归于先训导府君,柔顺有礼,成内助功。归未几,遭舅孟芳先生丧,家适中衰,能尽斥簪珥以营葬具,而大姑郑氏年髙,左右承顔,俾忘丧子之忧。先府君后领乡荐,分教雷州,于时姑宋氏年亦高,遂请畱养,姑迫之行,乃行。雷在万里外,有所得歳时遗致,殷勤不以逺废其孝,类如此。及先府君以母忧起复,改除宁县,未行而卒,还葬萧然贫家也。吾母数抆泪,严戒诸孤曰:‘贫吾安之乆矣,奚足忧,忧汝辈之坠家世耳。’呜呼!不肖所以有今日者,其孰使之已矣,不可得而报矣。卒以成化十年四月乙丑,享年七十有四。子二人,即仁杰、仁贵。孙男一人,曰某。女四人。卜是年某月某日,葬邑太平山之原,合先府君兆葢。状云然。”铭曰:闽中氏族,林居多。维孺人,出忠孝家,唐诸王孙。谱不磨,早年委禽,仍伐柯。有姑孝敬,家乃和。有夫柔顺,礼匪颇。有丈夫子,豋髙科,以严为慈,日抚摩。诲言在耳,去则俄荣。封未下,如哀何?千秋同穴,山之阿。子孙蛰蛰,坟峩峩。朱孺人墓志铭朱故淮南名家也,后徙于蘓,遂为吴县人。有曰福贤者,生孺人。笄年归于故陈府君仲礼氏。陈亦吴之名家也,族大而产厚。孺人入门,能处其上下,而未尝营私,卒能使府君兄弟老而欢然。府君家滨大河,尝天雨雪,见挽官舟者冻饿不能前,辄作糜盎中,徧食其人。邻有客死者,人莫之视,为具棺敛之而归其丧,事多此类。府君既没,生子纶,好义益甚,绰有父风。寛尝志其墓,所谓「活产妇水滨」者也。仍世积徳,吴下称之。然里之人则曰:「陈氏父子之为义,孺人与有力者。」孺人为人仁恕恭勤,和其亲戚,惠其婢仆。至如烹调缝纫之事,皆可为女妇师,然此不必论。独所以赞其夫,导其子者,心则厚矣,宜若得厚报。数年前一月夭其孙男女七人,明年而府君没。又四年而亡其长子,又四年而仲子死焉。孺人连哭数丧,悲痛无聊。又四年,是为成化十年二月十五日,亦卒于疾矣,年七十有二。子男二,长即纶,娶叶氏;仲曰纪,娶江氏。女三,长适吴恭,次适蒋礼,次适翰林修撰吴寛。孙男二,曰▯,曰瑬。女六,适袁纶,沈纲,唐鼎,汤璋,其二尚防。以十二年三月十七日葬于吴县至徳乡金山之原,袝其夫之兆。夫孺人之徳礼肃,仁裕类苖夫人,惜无婿如韩退之者,铭其墓而传之。铭曰:陈氏之徳,世继其厚。有赞,有导,有贤妇母。孰惠其廸,而逢其咎?孰种之勤,而获则否?潭潭高堂,防防白首。偿徳几何?其殆中寿。诸女弱孙,爰及孀妇,哭号于野,扶送其柩。壶彛既全,天道莫究。我尚有待,逺在其后。
家藏集巻六十七
译翰林编修李君与我是同僚,又有同年之谊。他多次对我说:“我的母亲年老了,我在京师居住很久,之所以没有立即回去,是希望考取科第、得到官职俸禄来安慰她。如今幸好已经考取,但按惯例仍不能立即回去;不过经过三年,封赠的典礼应当下来,我就可以回去荣耀她了。我宁愿等待。”没过多久,李君的弟弟仁贵写信来告知母亲去世。李君打开封信,哭得失声;第二天我去吊唁,他又哭着说:“我不忍心说出我的心情。”随后起身拜谢,说:“母亲还健在时,关于各种葬具,我私下忍心预先筹划,唯独安葬应该得到墓志铭,冒昧因此劳累您。”我看情谊上不能推辞,便答应说:“好。”后来李君亲自写好行状交给我说:“我的母亲姓林,是莆田人。林氏出自唐代九牧苇公之后;苇公的弟弟蕴以忠诚著称,从侄攒以孝顺获得祥瑞,闽中称为忠孝林家。曾祖弃防,任洋训导;祖父应龙,是太学生;父亲琚,隐居不仕;母亲宋氏。我的母亲天性贤明,识字懂事,平日庄重严肃,不轻易说笑;早年嫁给先训导府君,柔顺有礼,成就了内助的功劳。出嫁不久,遭逢公公孟芳先生去世,家道正好衰落,她能够全部拿出首饰来置办丧葬用品;大姑郑氏年纪大,她便在身边顺承脸色,使她忘却丧子的忧愁。先父后来考中乡试,分派到雷州任教。当时婆婆宋氏年纪也大了,于是请示留下奉养,婆婆催促他上任,他才出发。雷州在万里之外,凡是任上所得、按时节寄送的物品,他都殷勤办理,不因路远而废弃孝心;类似这样的事很多。等先父因母亲去世服丧后起复,改任宁县,还未出发便去世了,归葬时只剩贫寒的家庭。我的母亲多次擦泪,严肃告诫几个孤儿说:‘贫穷的生活我已经安于此很久了,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我忧虑的是你们败坏家世罢了。’唉!我这个不肖之人之所以有今天,究竟是谁使我成就的,已经无法报答了。她于成化十年四月乙丑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二人,就是仁杰、仁贵。孙子一人,名某。女儿四人。卜定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于本县太平山山坡上,大概与先父合葬。这就是行状所说的内容。”铭文说:闽中的氏族,林姓居多。这位孺人出自忠孝之家,是唐代诸王的后裔。族谱不曾磨灭;年轻时订婚出嫁,仍然遵循婚姻礼法。有孝敬的婆婆,家庭于是和睦;有柔顺的丈夫,礼法没有偏失。有成年的儿子,登上科举高第;她以严厉为慈爱,每天抚养教导。教诲的话还在耳边,离去后却很快获得荣耀。封赠尚未颁下,怎能不悲哀?千秋之后同穴而葬,在山的角落。子孙众多,坟墓高大。《朱孺人墓志铭》朱氏本是淮南的名门,后来迁到苏州,便成为吴县人。有一位名福贤的人,生下孺人。孺人到了笄年,嫁给已故陈府君仲礼。陈氏也是吴地的名门,族人众多,产业丰厚。孺人进门后,能够妥善处理上下关系,却从不为自己谋私利,最终使府君兄弟年老时仍能和乐相处。府君家住在大河边,曾遇上下雪的天气,看见牵挽官船的人又冻又饿,不能前进,便常常在大缸中煮粥,遍给那些人食用。邻居有客死的,人们都不理睬,他便置办棺材收殓,并把尸体送回;类似的事情很多。府君去世后,儿子纶更加崇尚义行,很有父亲的遗风。寛曾为他父亲写墓志铭,其中说到“在水滨使产妇活命”的事情。陈家世代积德,吴地人都称赞他们。然而乡里人却说:“陈氏父子行义,孺人也出了很大力量。”孺人为人仁慈宽恕、恭敬勤劳,和睦对待亲戚,施恩于婢女仆人。至于烹调、缝纫等事务,她都足以做妇女的老师,这些姑且不必说。唯独她辅佐丈夫、教导儿子的心意十分深厚,本应得到丰厚的报答。几年前,一个月之内她夭折了孙子孙女七人;第二年府君去世;又过四年,长子去世;再过四年,次子也死了。孺人接连哭丧,悲痛无聊。又过了四年,即成化十年二月十五日,她也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纶,娶叶氏;次子名纪,娶江氏。女儿三人:长女嫁吴恭,次女嫁蒋礼,幼女嫁翰林修撰吴寛。孙子二人,名▯、瑬。孙女六人,分别嫁袁纶、沈纲、唐鼎、汤璋,另有两人尚未出嫁。于成化十二年三月十七日葬在吴县至德乡金山的山坡上,附葬在丈夫墓旁。孺人的德行和礼法庄严,仁慈宽厚很像苗夫人,可惜没有像韩退之那样的女婿来写铭文,使她的事迹流传。铭文说:陈氏的德行,世代继承其厚重。有辅佐丈夫的,有教导子女的,有贤德的妇人和母亲。谁承受了她的恩惠而又遭逢她的灾祸?谁辛勤播种,却收获不到应有的报答?高大的厅堂深深耸立,白发老人接连满首。用多少才能偿还她的德行?她大概只享有中等的寿命。几个女儿、年幼的孙辈,以及寡妇,一同在郊野哭号,扶送她的灵柩。妇女的德行和法度已经完备,但天道实在无法推究。我还另有期待,远在她身后。《家藏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八明 吴寛 撰墓志铭一十首 圹志二首太宜人董氏墓志铭太宜人董氏,太原人,为故太医院判钱公伯常之妻,今御医钝之母也。钱世家江都,后徙晋陵,以小儿医名。院判少侍其大父,晋府良医宗道,居太原,而太宜人之父亦为府中典仗,故娶之。后良医卒,其子良玉挈院判南还,占籍长洲,未及立家,复以医荐入太医院,而留其配于吴。当是时,太宜人为冡妇,勤苦特甚,凡可以奉其姑者,必极力致之。于是院判益妙于医,病家日迎之,去家事悉委太宜人以治。又其弟三人渐长,凡一门衣服饮食,率取给焉,亦惟其平日不妄费一物,家竟立。中歳从院判仕于京师,内助之力益多。年且髙其子钝继仕,复从之荣养已至。然每教子妇,必举少时勤苦事为言,不能忘也。钝初仕为院使,得以其官赠其父太宜人,因亦受封焉。命下半载,俄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九。钝将归葬,持其友周行人秉臣之状,泣拜请铭。予交御医父子间,知太宜人之贤甚熟,葢其严毅端庄而俭朴者,皆可称道,是固可铭也。子男四:曰铉,钝,铸,铭。女二,适冯钊,张经,竝先卒。孙男七,女八。其生永乐十年九月十二日,其卒▯治三年五月十三日,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吴县雅宜山之原,合院判兆。铭曰:遥遥晋墟,昔产于是,徙家吴中,从我夫子,家之克立,独任劳事,终老京师,贵不骄侈,子孙繁昌,南北嶷嶷,厚养髙封,尚以医仕,荣则已多,亦多寿祉,合葬丘原,夫子是竢,百世之余,其谨以视。彭母刘氏墓志铭彭氏,吴人,以赀雄。里中有曰至朴者,益以谨敏承家,家故乆而不替。而至朴亦惟有其配刘氏,以勤俭助之耳。刘氏讳素,能为仲显之女,母曰项氏,为人凝重,渉知古女妇事。既归至朴,其舅姑春秋已髙,左右奉养,得其欢心。舅姑以得贤妇,私相庆幸,乃悉以家政委之。治刘氏恒谦抑,不敢先诸妇。乆之,然亦无出怨言者。教诸子必以礼义。仲昉为吴庠生,程其学业,更以女工率之,使勤。下至僮奴辈,待之亦多恩意。尝有窃其金首饰者,后虽知其人,卒隠而不言,其寛厚如此。家尝值火,至朴囊重赀投井中,他日使人下取之,弗得,颇不乐。刘氏慰解之曰:“财固不可以非其道而得,至非其道而失,亦付之数而已。”至朴为之释然,其明逹又如此。至朴既卒,又明年为▯治庚戌闰九月十四日,亦以疾不起。以明年某月某日合至朴葬于长洲县习义乡先茔。子男三:曰时,娶徐氏;曰昉,娶胡氏;曰暐,聘丘氏。女一,适陈鳯。孙男一。将葬,诸子相向泣曰:“吾母之贤,人孰知之?亦惟图所以铭其墓者耳。”于是昉请其师乡贡进士陆君为状,托吾侄奕以书来索铭。予重其孝,不忍违也。铭曰:妇人之行,不出闺门。孰谓其家而系其人?闺门之伤,其人不存。书所存者,慰其子孙。崔母墓志铭吴江崔澂以太学生居母丧于家,哀而尽礼。将葬,以愿得铭文,请于其父。其父文友,贤士也,曰:“妇人法不得特铭,然如尔孝,私情何防?”其邑汝太守行敏上京师,授以状来,即予求。予尝闻崔氏有年少好学,喜从士大夫游者,盖澂也。已而其所从游士大夫多以书至,称澂之母贤而澂甚孝,宜有铭以慰之。乃按乡贡进士汝其通状,为着崔母墓志铭而序之曰:“崔母姓黄氏,其先为闽人。宋祥符间有讳应龙者,仕于吴而家焉,后徙湖之乌程,曰栖梧黄氏者,因其里名也。其后曰衍,以好文雅著名郡中。又后三世曰俨,兄弟五人,伯俊国初仕为广东参政,季份尝入史舘,出为峄县教谕,而俨亦两被召却,竟以隠终。俨生瓛,瓛生兰,俱不仕。黄既为衣冠家,而崔之先曰刑部主事龄,与俊官同朝,及份更占籍吴江,适与崔比近,故兰以女归文友而生澂。其讳某,少有淑徳,夸于族人。及为妇,事舅姑孝敬备至,每得珍味,必先献于堂上而后食。家业素厚,数劝文友防所积以周贫乏,文友从其言,多成义事。其教澂必守礼法,谨交游,而尤以俭檏为言,见服饰稍华輙令去之。澂用其训,亦成贤名。故自入崔之门,夸之者如其族人。及其卒也,内外皆曰:‘何贤者之不寿也!’其卒以▯治五年九月四日,得年四十有九。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其邑某乡。子二人,长澂,次清,先卒。孙二人,曰俊卿,伟卿。铭曰:”黄在吴江,旧称名门,少择所归,于崔来嫔。淑徳何多,止于中身?▯▯既延生子,长孙子也。悲伤忍死,其亲何足慰之?托此铭文。顾惟诚妻吴孺人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集》卷六十八 明 吴宽 撰 墓志铭十首,圹志二首 《太宜人董氏墓志铭》太宜人董氏是太原人,是已故太医院判钱公伯常的妻子,也是现任御医钱钝的母亲。钱氏世代居住在江都,后来迁到晋陵,以擅长小儿科闻名。院判年轻时侍奉祖父晋府良医宗道,宗道居住在太原;太宜人的父亲又是府中的典仗,所以院判便娶了她。后来良医去世,院判的哥哥良玉带着院判南归,占籍长洲;还没有建立家业,院判又因医术被推荐进入太医院,而把妻子留在吴地。当时太宜人是长媳,特别勤劳辛苦,凡是能够奉养婆婆的,都竭尽全力去做。于是院判的医术日益精妙,病家每天来迎请他,家中的事务全都交给太宜人料理。她的三个弟弟也渐渐长大,一家人的衣食大多由她供给;又因为她平日不随便花费一件东西,家业终于建立起来。中年时她随院判到京师任职,对内助益发增多。年纪渐高后,她的儿子钝继承父业做官,她又随儿子前往享受荣养。可是她每次教导儿媳,都一定举出自己年轻时勤劳困苦的事情来告诫她们,始终不能忘记。钝起初任院使,能够凭他的官职追赠父亲,太宜人也因此获得封号。诏命下达半年后,她忽然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钝将要回乡安葬母亲,拿着朋友周行人秉臣所作的行状,哭泣拜请我写墓志铭。我同御医父子相交很久,对太宜人的贤德非常熟悉。她严肃刚毅、端庄俭朴,这些都值得称道,本来就应当铭刻下来。她有四个儿子:铉、钝、铸、铭;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冯钊、张经,都已先去世。孙子七人,孙女八人。她生于永乐十年九月十二日,卒于弘治三年五月十三日,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葬在吴县雅宜山的山坡上,与院判合葬。铭文说:遥远的晋国故墟,过去曾在那里生长;后来迁居吴中,跟随我的夫子。家业能够建立,全靠她独自承担劳苦之事;终老京师,地位尊贵却不骄奢。子孙繁盛,南北皆有杰出之才;厚加奉养,获得高贵封号,仍以医术入仕,荣耀已经很多,长寿福祉也很多。如今合葬在山丘原野,等待夫子同归;愿百世之后,后人谨慎地以此为鉴。彭母刘氏墓志铭 彭氏是吴县人,凭借资财成为当地的富户。乡里有个叫至朴的人,更以谨慎聪敏继承家业,使这个家族历久不衰。至朴也只是有刘氏这一位妻子,靠她勤劳节俭来帮助自己罢了。刘氏名素,是能为仲显的女儿,母亲是项氏。她为人庄重沉静,通晓古代妇女应做的事情。嫁给至朴以后,公婆年纪已经很大,她在身边侍奉供养,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公婆有了贤惠的媳妇,私下互相庆幸,于是把全部家政都交给她。刘氏处理事务总是谦逊退让,不敢凌驾于其他妇人之上。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因此发出怨言。她教导几个儿子,必定以礼义为准则。仲昉做吴县学校的生员,她督促他的学业,又拿女工来带动他,使他勤奋。即使对待下至僮仆奴婢,也多有恩意。曾有人偷了她的金制首饰,后来虽然知道是谁,最终仍隐瞒不说,她的宽厚就是这样。家中曾遭遇火灾,至朴把贵重财物装袋投入井中,后来派人下井取,却没有找到,因此很不高兴。刘氏安慰他说:“财物本来就不可以用不正当的途径取得;至于因不正当的途径而失去,也只是听凭命数罢了。”至朴因此释然,她的明达又是这样。至朴去世后第二年,即弘治庚戌年闰九月十四日,刘氏也因病不起。于第二年某月某日,与至朴合葬在长洲县习义乡的祖坟中。有三个儿子:时,娶徐氏;昉,娶胡氏;暐,聘丘氏。有一个女儿,嫁给陈凤。孙子一人。将要下葬时,几个儿子相对哭泣说:“我们母亲这样贤德,谁能知道呢?也只能设法为她的墓写篇铭文罢了。”于是昉请他的老师、乡贡进士陆君写了行状,又托我的侄子奕写信来求铭。我看重他们的孝心,不忍拒绝。铭文说:妇人的德行,不出闺门。谁说一个家庭的兴衰不系于她?闺门中的悲伤,是因为她本人已经不在。把她留下的事迹写下来,用来慰藉她的子孙。崔母墓志铭 吴江人崔澂以太学生身份在家为母亲守丧,悲哀而且完全遵守礼制。将要下葬时,希望得到墓志铭文,便向他的父亲请求。他的父亲文友,是位贤士,说:“按照妇人的礼法,不能单独为她作铭;但像你这样孝顺,私人的情感又有什么妨碍呢?”他的同乡、太守汝行敏上京师,把行状交给我,随即来求我撰写。我曾听说崔氏有个年轻人好学,喜欢同士大夫交游,大概就是崔澂。不久,他所交游的士大夫多有书信送来,称赞崔澂的母亲贤惠而崔澂极为孝顺,应该写篇铭文来安慰他。于是依据乡贡进士汝其通所写的行状,写成《崔母墓志铭》,并为它作序说:“崔母姓黄氏,祖先原是闽人。宋祥符年间,有名应龙的人在吴地做官,便在那里安家;后来迁到湖州乌程,称作栖梧黄氏,是因所居里的名称而得名。其后有衍,以喜好文雅闻名于郡中。又过三代,有俨,兄弟五人。长兄俊,国初任广东参政;幼弟份曾入史馆,出任峄县教谕;俨也曾两次被征召却不就,最终以隐士终身。俨生瓛,瓛生兰,都没有做官。黄氏既是世代读书做官之家,而崔氏的祖先刑部主事龄,曾与俊同朝为官;等到份后来迁籍吴江,恰好与崔氏相邻,所以兰把女儿嫁给文友,生下了崔澂。她名讳不详,年轻时就有贤淑的德行,为族人所夸赞。成为妇人后,侍奉公婆孝敬周到,每得到珍美食物,一定先献到堂上,然后自己才吃。家业一向丰厚,她多次劝文友防备家中积蓄,用来周济贫困的人,文友听从她的话,成就了许多义举。她教导崔澂,必定要求他遵守礼法、谨慎交游,尤其强调俭朴;见他的服饰稍微华丽,就立刻让他脱去。崔澂遵照母亲的训诫,也成就了贤德的名声。所以自从她进入崔家,称赞她的人就像她的族人一样多。她去世时,内外亲属都说:‘这样贤德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啊!’她于弘治五年九月四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于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某乡。有两个儿子,长子崔澂,次子清,清已先去世;有两个孙子,名叫俊卿、伟卿。铭文说:黄氏在吴江,旧来称为名门;年轻时选择归宿,嫁到崔家。贤淑的德行何其多,却止于中年吗?子孙已经延续,生了儿子,也有了长孙。悲伤之中强忍不死,亲人又能用什么来安慰她呢?只能把这些寄托在铭文上。顾惟诚妻吴孺人墓志铭
昆山顾惟诚卜葬其妻吴孺人有日矣,以其孙潜赴试礼部,俾奉兵部郎中虞君元凯之状来乞铭,而大理寺副夏君克声且为之请曰:「此叙州守惟谦女兄也,其贤宜知之。」乃视其状曰:「顾与吴皆邑中名家,其先礼部主事凯,娶安人沈氏,实生孺人。少处闺闼,贞淑端重,夫妇竝爱之,为字曰馨。礼部公蚤丧其父,公式方仕京师,母太安人陈氏老不能就养,畱其配侍奉于家,而俾孺人助之,乃择赘壻得惟诚,而凡家事亦以属焉。孺人为人既孝其母,不劳其祖母,安且乐,不知其子之去家也。至奉舅姑,时节徃省,或遣人致甘防不絶,其舅姑安且乐,亦若其子之家居者。礼部公晚得三子,孺人保爱以长,不以异母弟间其恩意,于是其祖母若父母相继而没,及见仲弟惟谦且取科第为显官,始从惟诚归养舅姑,孝谨益至。惟诚尝与乡里诸耆硕,月必爲防,以诗酒相娱乐,孺人共具丰腆,虽老不弛。自少知书,见子孙勤于学业者輙喜,一日令防者背诵《大学》,或一字遗脱犹知之。及喜诸小説,凡载孝义事者,曰:「惟其言俚世俗可劝也。」葢虽病亦不废云。以▯治四年十一月某日卒,享年七十五。子男三:式贡士,左义官全,邑学生。孙男四:培直,潜,澡,培直亦邑学生。潜郷贡进士。女五:长嫁邑学生沈信,次许嫁杜稹,次许嫁夏景洪,其二俱防。曾孙男一:文徴。女四: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铭曰:「吴东髙门,倚昆阜顺,正无违善,为妇良人,相视同白首。造家以盛,期可乆,子孙振振,信非偶,亦有成名,起文薮。不凿斯坎,中能受,我铭其藏石不朽。」顾孺人墓志铭同邑朱尧民隠居葑门,读书好古,然素禀孱弱,未尝逺游。一旦扁舟上京师,行三千余里,见予。予曰:“天暑甚,君何为至此?”则颦蹙曰:“凯葢有不得已之故耳。”惟凯防多病,六歳几死,頼吾祖母顾孺人日夜抱持,含药饮之,始有生意,以抚以教,得至于今日。今吾祖母不幸见弃,而吾祖父及吾父皆已即世。凯于诸孙为长,法当承重服,不宜去几筵,为不孝事。然葬有日,必得一言铭墓,非躬请不可。葢凯自顾无可报吾祖母者,亦惟致其力于奔走劳苦之间,而不忍自安耳。幸念之,于是出其所为状,而周纪善、希正实为之填讳者。予与尧民别乆,接之惊喜,而又感其孝,不可无言以慰也。乃序而铭之。孺人讳兰,字似兰,姓顾氏,为讳思贤者之女。其母范氏,生而贞淑,父母不忍出嫁,得里人朱某为赘壻,某字某,后称怡晚翁,是也。翁少有志,期自立产业,孺人能以勤苦佐之。及翁卒,能教其一子,子复卒,再鞠其三孙,皆至成立。凡三十年于此,而产业不坠,终其力也。子曰宾,孙长即凯,次文,次稷。曾孙五。其既老,病风痿卧于牀者六年,其妇钦氏率诸孙妇奉侍甚谨,竟不起。其生永乐甲午十一月六日,卒于▯治壬子十二月三十日,以明年九月三十日葬于长洲县子字圩之原,合其夫之兆。铭曰:歳之将新,曷不少延?为八十年,亦既多寿,不称其贤。人尚有言,惟完其家,内事可专,孙曾满前。哀哀鞠我,匪独母然。谨送于阡。李宜人徐氏墓志铭宜人徐氏,为封奉训大夫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公希润之配,而南京国子监祭酒杰之母也。当成化初,以其子任翰林编修,获封孺人。后十八年,其子擢侍读学士,始进今封。葢又五年,为▯治壬子八月甲子,以疾卒,享年七十五。及是,其子趍赴阙下,以母丧奏乞守制。天子念其为旧学之臣,特越常制,赐其母祭葬。事下有司,奉诏惟谨。乃择明年九月甲子,葬于常熟虞山之隂而以铭墓之文托之予。予尝叹宜人自中歳受封,与其夫白首同堂,安受禄养。及兹寿终,复被恩典,人间之福,向用畧备。为之子者,亦可以无憾矣。尚何假于铭文哉?岂宜人平生必此而后着乎?乃据其邑人监察御史贾君之状书之。徐为常熟大族,在元以赀产中邑,中人称徐半州。宜人为继宗之女,母曰季氏。继宗寛厚长者,读书守礼,有故家仪范。于诸子女中,独竒爱宜人。始归于李,葢李族亦大,而学士公尤贤也。当是时,宜人处尊卑间,上承旁接,皆尽其道。人已谓其能妇及为主母,总内事。学士公益得自逸。其闺阃防范必严密,宾祭供用必周至,亲戚徃来之礼必厚,嫡庶抚育之恩必均。人又谓其能母也。既贵尤不自侈大,衣服惟布素,虽老丝枲未尝去手。其勤俭葢天性然,故卒之日,内外亲族哭之皆尽哀。所以道其贤者不絶云。子男三人,长即杰,娶章氏,封宜人。次值,娶陈氏。次效,娶吕氏。女四:谢山、吴洵、赵炘、吴舜臣,其壻也。其季与女皆庶出。孙男五人:如达、爱祖、敬祖、应鳯、应鸾。女六。铭曰:
译昆山人顾惟诚已经为妻子吴孺人选定了下葬日期,因他的孙子潜赴礼部参加考试,便让他带着兵部郎中虞元凯所写的行状来求铭;大理寺副夏克声又替此事请求说:“这是叙州太守惟谦的姐姐,应当让人知道她的贤德。”于是我看了行状,内容说:“顾、吴两家都是本县名门。吴氏祖先礼部主事凯,娶安人沈氏,生下孺人。她年轻时居于闺中,贞洁贤淑、端庄稳重,夫妻都很爱她,给她取字馨。礼部公早年丧父,公公正在京师做官,母亲太安人陈氏年老,不能前往京师接受奉养,便留下他的妻子在家侍奉,并让孺人帮助她;于是选择入赘女婿,得到顾惟诚,同时把所有家事也交给孺人管理。孺人既孝顺母亲,又不使祖母劳累,使她安乐而不知自己的儿子已经离家。至于侍奉公婆,她按时节前往省视,有时派人送去甘美食物,从不间断,使公婆安乐,也像儿子在家一样。礼部公晚年又得到三个儿子,孺人保护爱护他们,使他们长大,不因异母弟弟而减少恩意。这时她的祖母和父母相继去世,等到看见仲弟惟谦考取科第并成为显官,才跟随惟诚回去奉养公婆,孝顺谨慎更加周到。惟诚曾经同乡里的几位德高望重者交往,每月必设宴,以诗酒相互娱乐,孺人共同准备丰盛的食物,即使年老也不懈怠。她从小就懂得读书,见到子孙勤奋学习,便总是高兴。有一天让侍宴者背诵《大学》,哪怕漏掉一个字,她也能察觉。等到她喜欢读各种小说,凡是记载孝义之事的,就说:‘只是其中的语言俚俗,却可以劝人向善。’大概即使生病也不停止读书。她于弘治四年十一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三人:式,是贡士;左,任义官;全,是县学生。孙子四人:培直、潜、澡,培直也是县学生;潜是乡贡进士。女儿五人:长女嫁县学生沈信,次女许嫁杜稹,次女许嫁夏景洪,另两个已嫁。曾孙一人,名文徴;曾孙女四人。于去世后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山坡上。铭文说:吴地东方的高门,倚靠昆山而居;我从年轻及笄时便嫁来,五十多年间,看着子孙长大,直到老年仍彼此敬爱。妇道长存,儿子又能挺立于师道之中,尊崇堂上亲长,奉养老人,鼎和锅都陈列齐备;始终荣耀,蒙受上天恩典。如今归葬这座山丘,刻下这篇文字;她深藏的内在德行,也因之播扬芳香。”},{ 顾孺人墓志铭 同县人朱尧民隐居在葑门,喜欢读书和研究古事,但一向体质虚弱,从未远行。有一天,他乘一叶小舟进京,走了三千多里,来见我。我说:“天气非常炎热,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便皱着眉头说:“大概是有不得已的缘故罢了。”原来我朱凯从小多病,六岁时几乎病死,幸赖祖母顾孺人日夜抱持,含药喂我,才开始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又抚养我、教导我,使我能够有今天。如今祖母不幸去世,祖父和父亲也都已经去世。按诸孙中的长孙,我本应承受重服,不应离开灵堂,做出不孝之事。然而下葬已有日期,一定要得到一篇铭文刻在墓上,不亲自来请求是不行的。大概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祖母的,也只能把自己的力量用在奔走劳苦之中,不忍心独自安逸罢了。希望您能体谅这份心意。于是他拿出他所写的行状,而周纪善、希正实际上是为他填讳的人。我同尧民分别已久,见到他既惊喜,又感动于他的孝心,不能不写几句话来安慰他。于是为之作序并撰写铭文。孺人名兰,字似兰,姓顾,是名思贤之女。她的母亲姓范,生性贞洁贤淑,父母不忍把她嫁出去,便招本里朱某为赘婿;朱某字某,后来被称为怡晚翁,就是此人。怡晚翁年轻时就有志向,希望靠自己建立产业,孺人能够以勤劳辛苦辅助他。怡晚翁去世后,她能够教养一个儿子;儿子又去世后,她再次抚养他的三个孙子,三人都长大成人。这样过了三十年,家业没有衰败,最终全靠她的力量。儿子名宾,长孙就是朱凯,次孙名文,再次名稷。曾孙五人。她年老以后,因患风痿卧床六年,她的儿媳钦氏率领各位孙媳妇恭谨地侍奉她,她终究没有再起床。她生于永乐甲午十一月六日,卒于▯治壬子十二月三十日,于第二年九月三十日葬在长洲县子字圩的原野上,与她丈夫的墓穴合葬。铭文说:新年将要到来,为什么不能再延长一点寿命呢?活到八十年,也已经算长寿了,却还不足以称说她的贤德。人们还会这样说:只要使这个家完整,家中事务可以专心主持,孙子、曾孙满堂在前。她哀哀地养育我,并不只是如同母亲而已。我谨慎地送您归葬于墓道。李宜人徐氏墓志铭 宜人徐氏,是封奉训大夫、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公希润的妻子,也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李杰的母亲。成化初年,她因儿子任翰林编修,得以被封为孺人。过了十八年,她的儿子升任侍读学士,她才晋封为现在的封号。又过了五年,即▯治壬子八月甲子,她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这时,她的儿子赶赴宫阙之下,上奏请求因母丧守制。天子念及他是旧日的学臣,特意超越通常制度,赐给他的母亲祭祀和安葬的恩典。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办理,官员们恭谨地奉行诏令。于是选定第二年九月甲子,葬在常熟虞山的北面,并把撰写墓志铭的文章托付给我。我曾感叹,宜人从中年受封以来,和丈夫白头到老,共同生活,安然享受俸禄和奉养。如今寿终,又蒙受恩典,世间的福分大概已经大致齐备了。作为她的儿子,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还哪里需要借助墓志铭来彰显她呢?难道宜人一生的德行,一定要靠墓志铭才显著吗?于是我依据同乡监察御史贾君所写的行状记述她。徐氏是常熟的大族,元代时凭借资财成为县中的富户,当时人称徐家为“半州”。宜人是继宗的女儿,母亲姓季。继宗是宽厚的长者,读书守礼,具有世代仕宦人家的仪范。在众多子女中,继宗唯独对宜人特别珍爱。她最初嫁给李家,大概李氏家族也很显赫,而学士公尤其贤能。当时,宜人处在尊长和卑幼之间,对上承奉、对旁接待,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人们已经称赞她是能干的媳妇;等到她成为主母、总理家中事务,学士公更加能够安逸自得。她闺房内外的防范一定严密,宾客往来和祭祀所需的供给一定周全,亲戚往来的礼节一定丰厚,对嫡子庶子的抚养恩情一定均等。人们又称赞她是贤能的母亲。她显贵以后更加不自我夸大,衣服只穿布衣素服,即使年老,丝线和麻线也从未离手。她的勤劳节俭大概是天性如此,所以她去世那天,内外亲族哭泣时都极为悲痛。因此,称道她贤德的人一直没有断绝。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李杰,娶章氏,封为宜人;次子李值,娶陈氏;次子李效,娶吕氏。女儿四人:谢山、吴洵、赵炘、吴舜臣,是她们的女婿。最小的儿子和女儿都是庶出。孙子五人:如达、爱祖、敬祖、应鳯、应鸾。孙女六人。铭文说:
海虞城北峩髙门,自我笄年始来嫔,五十余禩,长子孙至老相敬,妇道存,子也抗顔师道,尊中堂禄养,鼎釜陈,始终荣耀,▯天恩,归于斯丘,刻斯文,内行幽閟,扬其芬。
侄妇朱氏圹志朱氏蘓之,吴县人,吾侄奕之妇也。生成化六年正月初九日,后十八年而嫁。嫁三年而卒。卒时为▯治六年二月十三日,葬以其年十二月十二日。墓在吴县五都花园山之下。朱氏少为其父以愼母邓氏所钟爱,及嫁,其舅拙修翁与其姑沈氏皆没,而事奕所生母顾氏,无违礼,性和厚。奕与之处甚宜。予在京师,知其贤,喜之。及闻其病而死,惜之。其葬也,书其略以志。
亡妻陈宜人圹志宜人陈氏,世为蘓之吴县人。父曰谨,以厚徳称乡里。母朱氏。正统丙辰十一月十日生宜人。年二十一,嫁予。自予游太学,官翰林,南北所至,宜人皆从。▯治戊申,得疾,疾少止,复作,竟以庚戌二月十二日卒于京师寓舍。防予有史事先返柩于家,冀他日乞归躬视葬地。今歳癸丑,疏上于朝,俄有吏部之擢,愿弗克遂,乃择其年十二月十二日权葬于吴县五都太平乡先茔之左。宜人事先谕徳府君孝敬,尝有男女数人,男长者曰康寿,女曰顺正,皆夭死。后为予图嗣续,得二男曰奭,曰奂。宜人抚之皆如己出,而待其母陈氏尤厚。若其明惠之资,端重之行,至传闻士大夫间,予未暇述也。予初为修撰,获封安人。及为谕徳,始进今封宜人。每感恩以为过,而劝予曰:「仕可止矣。」予未能从其言,即归,于是乎有愧。吏部右侍郎前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吴寛志。
译海虞城北有高耸的门第,我从女子成年时便嫁到这里,五十多年过去了,长子孙辈直到老年彼此相敬;妇人的道德操守仍在。儿子也昂然以师道自任,尊奉母亲并以俸禄奉养;鼎和锅陈列在前,始终享有荣耀,蒙受上天恩典。如今归葬于这座土丘,刻下这篇文章,使她深藏不露的内在德行得以彰扬芬芳。侄媳朱氏墓志 朱氏名蘓之,是吴县人,是我侄子奕的妻子。她生于成化六年正月初九日,十八年后出嫁,出嫁三年后去世。她去世时是▯治六年二月十三日,葬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墓在吴县五都花园山下。朱氏年轻时深受父亲慎、母亲邓氏的疼爱;出嫁后,她的公公拙修翁和婆婆沈氏都已去世,于是侍奉奕的生母顾氏,从不违背礼法,性情和顺厚道。奕和她相处得非常和谐。我在京师时,听说她贤德,十分喜爱她;等听到她患病去世的消息,又为她惋惜。她下葬时,我写下这些大略的事迹作为墓志。亡妻陈宜人墓志 宜人陈氏,世代都是蘇之吴县人。父亲名谨,以厚重的德行受到乡里称道;母亲姓朱。她生于正统丙辰十一月十日,二十一岁时嫁给我。自从我到太学求学、在翰林任官以来,无论我到南方还是北方,她都跟随在我身边。▯治戊申年,她患病,病情稍有好转后又复发,最终于庚戌年二月十二日死在京师的寓所。因为我当时有修史的事务,先把灵柩送回家,希望将来请求归乡,亲自查看墓地。今年是癸丑年,我把奏疏上呈朝廷,不久却得到吏部的提升任命,归乡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于是选定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将她暂时葬在吴县五都太平乡祖坟的左边。宜人侍奉先父谕德府君十分孝敬,曾经生有几个子女,长子名康寿,女儿名顺正,都早夭。后来她为我谋求后嗣,得到两个儿子,名奭、名奂。宜人抚养他们都像亲生的一样,对他们的母亲陈氏尤其厚待。至于她聪明仁爱的资质、端庄稳重的品行,已经在士大夫之间流传,我还来不及详细叙述。我最初任修撰时,她获封安人;等我任谕德,才晋封为现在的宜人。每当我感念皇恩,认为所得已经过分,她总是劝我说:“做官可以停止了。”我没能听从她的话,直到如今仍未归乡,因此对此深感惭愧。吏部右侍郎、前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吴寛撰志。
先妣太宜人王氏墓志先妣太宜人王氏,世家郡之常熟。在景防初,寛母张宜人不幸见弃。先谕徳府君求继室得太宜人。当是时,阃内外事,府君已悉付子妇。太宜人得以自安,凝然终日而已。平居抚子孙以慈,待婣戚以和。沈静重厚,寡笑与言。惟父母早世,自归府君,歴四十余年,未尝一省其族。及年益髙,身益健。俄而疾作,遂不可救。呜呼痛哉!生于永乐庚子某月某日,终于▯治甲寅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五。子男曰宗,曰寛,曰宣。宗、宣皆先卒。曰宇,亦夭。女四:宇与女适王节者,出太宜人。孙男曰奎,曰奫,曰奕,曰奭,曰奂。女二。曾孙男曰健,曰俸,曰某。女三。太宜人初以寛为翰林修撰,▯恩封安人。及寛进春坊谕徳,而府君亦已见弃,乃加太宜人之封荣显。虽至而侍养则违,寛窃以为恨。前歳上疏乞归省,防误擢吏部,不果。讵意今日遂至大故,恨当何如耶?于是天子念青宫旧学,以寛有讲读之劳,特命有司谕祭,幷造茔域以葬。乃择卒之又明年正月三日,葬于吴县五都南横山之西,合府君兆。寛忍哀畧识歳月,纳诸圹中,亦惟叙恩典之盛,以示子孙图报焉尔。虞母邹宜人墓志铭宜人邹氏,为封兵部车驾司主事虞君震之母。曰“宜人”者,则以车驾之父侍郎府君尝任通政司参议所受封号也。宜人寿八十,以成化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卒,以明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既葬于邑之金潼,合府君之兆。后二十年,车驾以葬未有铭为恨,俾其子臣来请,而自为之状曰:“虞与邹俱昆山人。宜人之父长卿,与虞之先在国初俱以富民徙实南京,两家以乡里故相往来。府君初分教金华,知其贤,娶之,乃奉其母顾宜人以行。而宜人之母陈氏老而无依,亦从宜人孝养备至。既而府君丁母忧还昆山,僦屋以居,犹寒士也。宜人安之,昼夜纺织,力为衣食计。及府君服阕,初选为礼科给事中,再擢参议,禄俸稍厚,然宜人自奉不异为教官时。子女之生,不求乳母,必亲乳之,曰:‘饥人之子,吾不忍也。’震有妹早丧,育其孤女于家,为择良族嫁之。震之妻周宜人,勤于女事,必指以教其女,而教震尤严切切焉,以勿坠儒业为训。及府君以兵部右侍郎而卒,扶柩归葬,空囊萧然,尚无田庐。宜人安之,复如为教官时。”葢宜人持身有淑愼之徳,无妬忌之心,处家有勤俭之功,无邪妄之见,其贤不能尽书也。子男三,长即震,次谦,次鼎;女二,长适锦衣卫百户张敬,次适陜西按察司佥事陈咏。孙男四,长即臣,登进士第,为兵部职方司郎中;次民,次炜,次秀;女七人。曾孙男五人,▯孙男一人。虞相传出宋雍公允文后,本蜀人。宜人尝谓震曰:“汝父闻族人有居吴江者,宜访之,以成其志。”至则果得五世祖元统间亲书复田公牍,适与谱合,于是虞之家世始知所出,葢宜人之力也。府君讳祥,字仲祯,歴事先朝,为时贤臣,宜人实克配之。予不及见侍郎公,而与其孙郎中相好,知其居官所以不媿其先者,葢有所自也。乃不辞而为之铭:铭曰:身有其贵,家无所资,能安其常。于夫则宜,墓木拱矣。刻石有词,既防贤徳,亦慰孝思。再世复显慈训,是遗凡今之妇,盍观于兹。故四川佥事陈君妻周孺人墓志铭。吴中仕宦家自国朝来,以陈氏为冠。葢僖敏公功在西土,为时名臣。其后继登甲科,世列宪职。又有若公季弟之子,四川佥事曰僎,字汝翼者,孺人则其配也。其讳妙清,姓周氏,出昆山名家,为郑府长史▯之女。母曰夏宜人。长史公尝为监察御史,有名中朝,治家整肃。孺人资秀慧,且得家教。既笄而嫁,处贵族,受荣封,絶无矜侈态。其舅故封监察御史有成,与其姑顾孺人皆贤之。佥事君初在南京,或廵行于外,孺人輙闭户独处,虽三尺童子不许逾阈。及从至蜀中,适冦难方炽,佥事君数出备御,孺人所以居家者益谨。一日佥事没,挈擕诸孤逺道归葬,念舅姑皆髙年,左右承顺,能慰释其意,教其子汴业儒,汴竟登乡举。初,佥事君未有子,以兄汝韶之子浙为子。后孺人得汴,诸妾更生二子沆、泾,孺人待之皆与已子等,可谓贤矣。汴以其母老,恐违侍养,屡不应春选。孺人年七十五卒,之日▯治八年二月某日也。明年正月某日,葬于吴山先茔之次。子男四:浙娶钱氏,汴娶杨氏,沆娶顾氏,泾早卒。女二:长适乡贡进士朱木,次适吴恪。孙男四:东同、寀林。女三:适刘灿、夏卿,其一尚防。诸子将治葬,奉监察御史夏公状来请铭。葢夏公与孺人为中表兄弟,知其贤甚深。而予与陈氏同里居,有世契,亦窃知之,故不复辞。为之铭曰:
译先母太宜人王氏墓志 先母太宜人王氏,世代居住在本郡常熟。景防初年,寛的母亲张宜人不幸去世。先父谕德府君寻求继室,娶得太宜人。当时,内外家务,府君已经全部交给儿媳们办理。太宜人因此能够安闲自处,整日安静端坐而已。平日里,她慈爱地抚养子孙,和善地对待姻亲。她沉静、庄重、厚道,很少嬉笑,也很少说话。只是因为父母早逝,自从嫁给府君以来,经过四十多年,从未回去探望自己的族人。她年纪越来越大,身体却越来越健壮。突然疾病发作,终于无法救治。唉,真令人痛心!她生于永乐庚子某月某日,终于▯治甲寅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五岁。儿子有宗、寛、宣,宗和宣都先去世了;另有宇,也早夭。女儿四人:宇和嫁给王节的女儿,都是太宜人所生。孙子有奎、奫、奕、奭、奂,孙女二人。曾孙有健、俸、某,曾孙女三人。太宜人起初因寛任翰林修撰,蒙恩封为安人;等寛升任春坊谕德,而府君也已经去世,才加封太宜人,使其封号更加显贵。虽然获得了这样的荣耀,却违背了侍奉母亲的愿望,寛私下认为这是遗憾。前一年上疏请求归乡省亲,又因被误调任吏部而未能成行。哪里料到今天竟然发生了这样的重大变故,这份遗憾应当如何承受呢?于是天子念及寛是东宫旧日的学臣,又因他有讲读的功劳,特意命有关官署前往宣谕祭奠,并营造墓地安葬。于是选定她去世后的第二年正月初三日,葬在吴县五都南横山的西面,与府君的墓穴合葬。寛忍住悲痛,略记下年月,将这篇文字放入墓穴之中,也只是叙述恩典的隆盛,以此让子孙谋求报答罢了。虞母邹宜人墓志铭 宜人邹氏,是封兵部车驾司主事虞震的母亲。之所以称为“宜人”,是因为车驾的父亲侍郎府君曾任通政司参议,邹氏承受的是他的封号。宜人享年八十岁,于成化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去世,第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下葬在本县金潼,与府君合葬。二十年后,车驾因下葬时没有铭文而遗憾,便让他的儿子臣来请求,并亲自写了行状说:“虞、邹两家都是昆山人。宜人的父亲长卿与虞氏祖先在国初都因是富民而迁徙充实南京,两家因为乡里关系互相往来。府君最初分教金华,知道她贤惠,便娶了她,仍奉岳母顾宜人同行。宜人的母亲陈氏年老而无所依靠,也跟随女儿,受到孝敬奉养。后来府君遭母丧回到昆山,租屋居住,仍像寒士一样。宜人安然处之,日夜纺织,努力筹划衣食。等府君服丧期满,先选任礼科给事中,后来升任参议,俸禄渐渐丰厚;但宜人对自己的供养,和他任教官时没有不同。生育子女,不肯请乳母,一定亲自哺乳,说:‘别人的孩子正在挨饿,我不忍心。’震的妹妹早年去世,她把遗孤女儿养在家中,为她选择良好人家出嫁。震的妻子周宜人,勤于女红,必定亲自指点并教导女儿;教导震尤其严厉恳切,训诫他不可荒废儒业。府君以兵部右侍郎身份去世时,扶柩回乡安葬,行囊空空,家中甚至还没有田地房屋。宜人安然处之,又像任教官时那样生活。”大概宜人持身具有贤淑谨慎的品德,没有嫉妒之心;治家有勤劳节俭的功劳,也没有邪妄的见解。她的贤德不是几句话能够完全写尽的。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震,次子谦,三子鼎;女儿两人:长女嫁锦衣卫百户张敬,次女嫁陕西按察司佥事陈咏。孙子四人:长孙就是臣,考中进士,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其次为民、炜、秀;孙女七人。曾孙五人,玄孙一人。虞家相传是宋代雍公虞允文的后裔,本来是蜀人。宜人曾对震说:‘你父亲听说有族人居住在吴江,应当去访问他们,以完成他的心愿。’到了那里,果然找到五世祖元统年间亲自书写的复田公文,恰好与家谱相合;从此虞家的世系才知道自己的出处,大概这是宜人的功劳。府君名祥,字仲祯,历事先朝,是当时的贤臣,宜人确实配得上他。我没有来得及见侍郎公,但同他的孙子郎中相交甚好,知道他做官能够无愧于祖先,大概是有来由的。于是我不推辞,为她作铭。铭文说:自身有尊贵的身份,家中却没有资财,仍能安于常道;对丈夫来说,她是最合宜的妻子。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刻石写下这些言辞,既彰显贤德,也安慰孝子的思念。两代之后又显扬这慈母的训诫,凡是今天的妇人,为什么不来这里观看呢?故四川佥事陈君妻周孺人墓志铭 吴中做官人家的门第,自本朝以来以陈氏为第一。僖敏公功业在西土,是当时的名臣。此后陈氏子弟相继考中甲科,世代担任按察等职。又有僖敏公弟弟的儿子,四川佥事陈僎,字汝翼,孺人就是他的妻子。她名妙清,姓周氏,出自昆山名门,是郑府长史▯的女儿,母亲是夏宜人。长史公曾任监察御史,在朝廷中有声望,治家严整。孺人天资秀慧,又受到良好家教。成年出嫁后,身处贵族之家,接受荣贵封号,却全无骄矜奢侈的姿态。她的公公、原封监察御史有成,和婆婆顾孺人,都称许她贤惠。佥事君起初在南京,有时外出巡视,孺人总是闭门独居,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不许越过门槛。后来随他到四川,正赶上盗寇祸乱十分严重,佥事君多次出外防御,孺人在家居处更加谨慎。一天佥事去世,她携带几个遗孤长途跋涉回来安葬,想到公婆都已年高,便在身边顺从奉侍,能够使他们心意得到安慰;又教导儿子汴研习儒业,汴最终考中乡试。起初佥事君没有儿子,便把哥哥汝韶的儿子浙过继为子。后来孺人生了汴,几个妾又生了沆、泾,孺人对他们都和亲生儿子一样,可以说是贤德了。汴因为母亲年老,担心违背侍奉供养的责任,多次不应春季选官。孺人七十五岁去世,日期是弘治八年二月某日。第二年正月某日,葬在吴山祖坟旁边。儿子四人:浙娶钱氏,汴娶杨氏,沆娶顾氏,泾早年去世。女儿两人:长女嫁乡贡进士朱木,次女嫁吴恪。孙子四人:东同、寀、林等。孙女三人,分别嫁给刘灿、夏卿,另一人尚未出嫁。几个儿子将要办理葬事时,带着监察御史夏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铭文。夏公与孺人是中表兄弟,深知她的贤德。我又与陈氏同乡居住,世代有交情,也私下知道她的贤德,所以没有再推辞。为她作铭说:
少则有家,同享其贵,匪贵之享,缝幂中馈,宪台凛凛,一道肃然,何以相之?有妇之贤,载耀髙门,裒然而秀,何以教之?亦有贤母,从子而养,从夫而藏,吴山郁郁,防此幽堂。张安人王氏墓志铭王故闽人为唐水部郎中辅之之后,在宋多显者,后徙吴中,曰著作郎苹,河南程氏弟子也,尤以道学闻,子孙以儒业相传。国初有仲光处士,兼通医术,又三世曰时勉,医名益着,娶严氏,生安人。为季女,名珍,字秀珍,少归名族,为工部员外郎张玮嘉玉之配,而为赠工部主事静源之妇,南京国子监助教钢之孙妇也。嘉玉防则好学,既长登进士第,居官清约,以考最获封其妻。至是安人以疾卒于京师,年止四十。适嘉玉以公事之便,载其柩还葬,率其子来请铭曰:少妇之亡,不足以劳长者,惟玮幸尝游门下,而亡者有足铭,亦欲慰其子之哀耳。乃出安人之兄太学生惟安所为状,以拜状曰:吾妹婉和柔懿,自能言,宗党称呼不误,而与同辈相嬉戏,未始有争。年六歳,吾母教以女工,及授以女诫诸书,即通解。稍长,率之祭奠馈食,若浣濯诸事,即能服劳,尤能以礼自持,居一室,人未尝识其面也。其贤如此,此吾之所知者。及为妇,妇道益修,嘉玉得尽力于学。姑太安人陈氏尝有疾,以安人为冢妇,委以家事治之,甚习而事其姑,凡汤药食饮必亲奉,葢不以事废其待族亲甚厚。及教其子则严,未尝纵之使惰也。此又嘉玉之所称者,今则不可见矣。故闻其卒,内外亲族哭之皆哀,足以知其为人矣。其生正统乙亥三月八日,卒以▯治甲寅六月二十五日,以又明年丙辰七月十六日葬于吴县竒禾山善人桥先茔之次。有子二人,伯曰希范,聘顾氏,为湖广按察司副使源之女;仲曰希程。铭曰:惟出与归,其胄实华,内德克举,无忝其家。既与其荣,而夺其寿,家人是伤。其获亦厚。张景春妻胡氏墓志铭吴城东有甫桥,桥之北有张氏居之。世积善,济以勤,生家致殷厚。至景春,在里中尤称善士,而勤生如先世,能益振其家。景春固贤,其配胡氏更以贤济之。此家所以益振者,胡氏讳素,安性端简凝重,资尤明慧。景春父子多游京师,服贾,阃内事惟胡氏是頼。凡钱帛出入之记注,米薪储积之剂量,亲戚庆吊之往来,佣奴衣食之分给,处之秩然也。其治家更身率以俭,不好华侈。至于里巷女媪所信邪妄不经之事,尤不能惑也。故人皆称景春有贤妇。素无疾,俄疾作遂卒。其生正统丁巳八月二十八日,卒以▯治己未三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张与胡皆长洲人。胡氏之父曰徳清,母曰袁氏。当胡氏居室时,已能行孝,及归于张,姑以年髙在堂奉事,与母同。姑卒哭必尽哀,人益称其孝云。有男子二人,长曰雍,娶梁氏;次曰凖,娶李氏。女子二人,长适吴奫,次适刘祝。孙男六人,曰溥、濓、瀚、滂、涛;孙女四人;曾孙女一人。将▯得地于吴县十二都白华山之原,卜卒之又明年二月三日葬焉。于是凖来道其父兄之意,求予为铭。盖奫予兄之子也,惟以姻防故,特知胡氏之贤,故铭之。铭曰:诗咏宜家,于兹可信。岂人之宜,而家亦振。女妇之徳,实系于家。阃内之事,今何頼邪?顾而不见,泣然叹嗟。尚閟于兹,壤地不污。戴母庄氏墓志铭长洲戴冠有母病,走百里外求医治之。疾痼不可治,其母竟卒。冠自咎为不知医药,或妄投,痛哭不已。将葬,则咨其父文昱甫,愿其墓铭,庶以自慰者,乃来请于予,而自为之状曰:「吾母庄氏也,讳妙清,父曰思恭,尝长乡赋,以庇其民,破产而家遂落。娶卜氏,生吾母,在诸女中最防,然不妄嬉笑。日环坐而缉,坐必下,起必先,麻枲輙先满筐,更精好可织,葢其用心之专也。歳理蚕事,蚕未眠而桑或不给食,对之甚悲。家人曰:『何重利至?』是应曰:『吾不忍蝡蝡而死,岂为利哉?』葢其存心之仁也。此皆吾母防时事。既笄而归吾父,已四十年,勤俭慈顺如一日,吾父甚宜之。平生食不邪味,工不竒巧,畏听恶言,言恶事,非特有娠时然。事姑孝,夜寒必再起问衣衾厚薄,姑之旧衣垢,以常得手自浣濯为幸。
译年轻时便有了家庭,共同享有尊贵;并不是享受富贵,而是在闺房中缝纫、操持饮食。宪台声威凛凛,使一道之内肃然整饬;靠什么来辅助他?靠的就是贤德的妻子。使高门更加荣耀,她秀美出众;靠什么来教导子女?也有贤德的母亲,随儿子奉养,跟随丈夫安葬。吴山郁郁苍苍,庇护着这幽深的墓堂。张安人王氏墓志铭 王氏的祖先原是闽人,是唐代水部郎中王辅的后裔;宋代有多人显贵,后来迁居吴中,有著作郎王苹,是河南程氏的弟子,尤其以道学闻名,子孙世代以儒业相传。国初有仲光处士,兼通医术;又过三代有时勉,医名更加显著。时勉娶严氏,生下安人。安人是幼女,名珍,字秀珍,年轻时嫁入名门,是工部员外郎张玮、字嘉玉的妻子,也是赠工部主事静源的儿媳、南京国子监助教钢的孙媳。嘉玉年轻时就好学,长大后考中进士,做官清廉俭约,因考核成绩优异而为妻子获得封号。到这时安人因病在京师去世,享年仅四十岁。恰好嘉玉因公事便利,载着她的灵柩回乡安葬,并带着儿子来请求铭文说:‘年轻妇人去世,不值得劳烦长者;只是玮有幸曾在门下求学,而亡者又有足以铭刻的事迹,也想借此安慰儿子的悲哀。’于是拿出安人的兄长太学生惟安所写的行状,行状说:‘我的妹妹婉约和顺、柔美贤淑,从会说话起,宗族亲党都称赞她懂事;和同辈嬉戏时,从未发生争执。六岁时,母亲教她女红,后来又教她《女诫》等书,她立即就能通晓。稍稍长大后,让她参加祭奠、馈食和洗濯等事务,她都能承担劳作,尤其能以礼法约束自己;居住在一室之中,别人从来不曾看见她的容貌。她的贤德就是这样,这些都是我亲眼知道的。成为妇人后,妇道更加修明,使嘉玉能够专心致力于学业。婆婆太安人陈氏曾经生病,便把安人作为长媳,把家事交给她治理;她处理得十分熟练,侍奉婆婆时,凡是汤药、饮食都亲自奉上,而且并不因家事而减少对族亲的厚待。教导儿子时则十分严格,从不纵容他们懒惰。这又是嘉玉所称赞的,如今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因此听说她去世,内外亲族哭泣都极为悲哀,由此足以知道她的为人。她生于正统乙亥三月八日,卒于弘治甲寅六月二十五日,于次年丙辰七月十六日葬在吴县奇禾山善人桥祖坟旁。有两个儿子:长子希范,已聘顾氏,是湖广按察司副使源的女儿;次子希程。铭文说:无论出嫁还是归葬,她的家世都确实显赫;内在德行充分施行,没有辱没家门。既享有荣贵,却被夺去了寿命,家人因此悲伤;然而她所获得的福分也很厚重。张景春妻胡氏墓志铭 吴城东面有座甫桥,桥北住着张氏。张家世代积善,又以勤劳相济,因此家业富厚。到了景春,在乡里尤其被称为善人,像先辈一样勤劳谋生,使家业更加振兴。景春固然贤能,他的妻子胡氏更以贤德辅佐他。这家之所以日益兴盛,胡氏功劳很大。胡氏名素,性情安静,端庄简约而沉稳,资质尤其聪慧。景春父子多次往来京师经商,家中内务全靠胡氏。凡是钱帛出入的登记,米粮柴薪的储备计量,亲戚间庆贺吊丧的往来,佣人奴仆衣食的分配,她都处理得井然有序。她治理家务,更亲自以俭朴作表率,不喜好华丽奢侈。至于街坊妇女所相信的邪妄荒诞之事,更不能迷惑她。因此人们都称说景春有贤妻。胡氏平时没有疾病,忽然病发,便去世了。她生于正统丁巳八月二十八日,卒于弘治己未三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张、胡两家都是长洲人。胡氏的父亲叫德清,母亲叫袁氏。胡氏在娘家时就能行孝,嫁到张家后,婆婆因年老在堂上,她便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婆婆。婆婆去世时,她哭泣竭尽哀情,人们更加称赞她孝顺。她有两个儿子:长子雍,娶梁氏;次子凖,娶李氏。女儿两人:长女嫁吴奫,次女嫁刘祝。孙子六人,名为溥、濓、瀚、滂、涛等;孙女四人;曾孙女一人。将要下葬时,在吴县十二都白华山的山坡上选得墓地,定于去世后第二年二月三日安葬。于是凖来说明父兄的意思,请我作铭。吴奫是我兄长的儿子,我正因姻亲关系而特别了解胡氏的贤德,所以为她作铭。铭文说:《诗经》歌咏家庭和顺,在这里确实可以得到验证。怎么会只是人和顺,家业也就振兴呢?妇女的德行,实际上关系到家庭。闺门以内的事务,如今还能依靠谁呢?回头却看不见她,只能含泪叹息。愿她永远安息在这里,墓土洁净而不受污损。戴母庄氏墓志铭 长洲人戴冠的母亲生病,他跑到百里之外寻求医治。病势沉重无法医治,母亲终于去世。戴冠自责自己不懂医药,或许误投了药物,因此痛哭不止。将要下葬时,他向父亲文昱甫请示,希望为母亲写墓志铭,或许可以借此自慰,于是来请求我,并亲自写了行状说:“我的母亲姓庄,名妙清。父亲叫思恭,曾主持乡里的赋税事务,为了保护百姓而倾尽家产,家境于是衰落。他娶卜氏,生下我的母亲。母亲在几个女儿中最为年幼,却从不轻率嬉笑。她每天环坐纺织,坐下时一定让长者先坐,起身时一定先起;麻丝总是很快装满筐子,而且织得精细美好,大概是因为她用心专一。每年治理养蚕之事,蚕尚未入眠而桑叶有时供应不上,她面对蚕十分悲伤。家人说:‘为什么如此看重财利?’她回答:‘我不忍心看着这些蠕动的小虫白白死去,难道是为了财利吗?’大概是她存心仁厚。以上都是我母亲年幼时的事情。成年后嫁给我父亲,四十年来,勤俭慈顺始终如一,我父亲非常满意她。她平生饮食不追求邪异的滋味,做工不追求奇巧,害怕听到恶言、谈论坏事,不只是在怀孕时才这样。侍奉婆婆孝顺,夜里寒冷时一定再次起身询问衣被厚薄;婆婆的旧衣服脏了,她常常能亲手洗涤,便以此为幸。
虽尝茹素礼佛,然不肯以一钱施浮屠氏。至亲戚及隣里女妇之贫者,则随所有周给之,不吝。」「冠家市中防,独喜习儒业。亲戚咸曰:『业儒固善,然猝不得成名,不若业贾可朝夕养生。』母间而谓冠曰:『即不成名,亦不失为士人,其必事此。他日吾食贫无悔也。』吾父亦然之。冠故卒业儒,既而入乡学为弟子,虽屡踬塲屋,而吾母怡然自若也。此其为人大略如此。」「吾母之卒以成化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享年五十九。子男二,长即冠,娶夏氏;次冕,娶韦氏。孙男三人:恩、愚、宪。女一,曰贞徳。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墓在何山之原。」「冠不肖,既壮未仕,未能显荣,吾亲甚愧恨也。兹敢以状上,惟怜而畀之铭,幸甚。」「葢其状云然。寛属以忧制归自京师,则闻有戴冠者,好学而文,愿一见之。乃今以铭文见托,所以叙述其母者,读之可悲,因知其笃于孝,非世所谓文士比也。乃按其言而叙为之铭:」「铭曰:溪流洋洋,母氏在堂。有过于庭,儒其衣裳。纷纷小夫,日中为市。孰从而儒?惟母之使。母」之云亡,子也。其惄蔼然,其文凛然。其徳葬也,有铭。何加于词?爰刻之石,惟慰其悲。郭母徐氏墓志铭乡贡进士郭君忱待试礼部,闻其母徐氏丧,疾驰还家,恸哭曰:“吾生不及仕以荣吾母,今而吾母将葬,何以尽吾心乎?”则告其父曰:“惟葬地之当择也。”乃行西山,冲冒防履,无所不至,凡数月,始得于至徳乡博士坞之原。则又告其父曰:“葬既得地矣,吾母之贤,不当有铭乎?”乃自为状来请于予,至于数四而不已。徐氏讳静端,世家长洲,为嘉定县医学训科惟徳之女,及嫁郭氏,为承事郎汝文之妻,郭大家也。其舅宜轩府君,伟然族人之望,生汝文,克肖。为其妇寔难,徐氏入门,事宜轩与其姑成氏皆得其意。及舅姑下世,相汝文治丧,则饮葬必厚;治家则耕织必勤;以至祖先之享祀,亲戚之餽遗必丰;子女之婚嫁,婢仆之衣食必均。若其举止之必端,用度之必俭,则持其身,又无不至者。汝文甚宜之。比歳疾作重,以爱女及殇孙之戚,悲痛之余,遂不可救,享年五十有七。其生正统己未八月六日,卒以▯治乙夘十一月一日。以卒之又明年二月四日葬焉。子男三:长即忱,娶云南按察使张公汝振女;次悦,娶无锡邹氏;次怿,娶同邑蒋氏女。一适监察御史陆完,赠孺人。孙男四人:受福、受益、受采、受学。女九人。予重忱之孝,且以汝文之失良配,不可无铭以慰之也。铭曰:内言不出,如无其人。匪出其子,曷知其亲?曰厚而勤,曰丰而均,曰端而俭,以持其身。有家以盛,有子以显。视彼哲妇,内助何鲜?乃卜吉壤,西山之垂。欲知其贤,刻石有词。
家藏集巻六十八
译她虽然曾经吃素礼佛,却不肯拿一文钱施舍给僧人;至于亲戚和邻里中贫困的妇女,则随自己所有加以周济,从不吝惜。”戴冠家住在市中,唯独喜欢学习儒业。亲戚都说:“学习儒业固然好,但如果突然不能成名,不如经商,可以早晚养活自己。”母亲听到后对戴冠说:“即使不能成名,也不会失去做士人的身份,你一定要从事这件事。将来我如果过贫困的生活,也不会后悔。”父亲也赞同她。戴冠因此完成儒业,后来进入乡学做学生;虽然屡次在科场失意,母亲仍然安然自若。这就是她为人大致的情形。”她又说:“我母亲于成化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两人:长子就是戴冠,娶夏氏;次子冕,娶韦氏。孙子三人:恩、愚、宪。女儿一人,名贞德。于去世后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山的山坡上。”她还说:“我戴冠没有才能,成年后没有做官,不能显达荣贵,使母亲深感惭愧遗憾。如今冒昧把行状呈上,只希望您怜悯我,赐下一篇铭文,这是我的大幸。”行状大致如此。吴寛因守丧从京师回乡时,听说有个叫戴冠的人好学而有文才,很希望见他。如今他把铭文托付给我,他叙述母亲的文字读来令人悲伤,由此可知他笃厚孝顺,绝非世人所谓的普通文士可比。于是我按照他所说的内容为他作序并写铭。铭文说:溪水浩荡流淌,母亲正在堂上。有人经过庭前,穿着儒者衣裳。那些纷纷扰扰的小人,天天在正午争相做买卖;谁使他成为儒者?只是因为母亲的教导。母亲去世了,儿子啊,他悲痛得神情凄恻;她的文章严肃凛然。她的德行已经安葬,墓上还有铭文;文字还能再增加什么呢?于是刻在石上,只为安慰他的悲痛。郭母徐氏墓志铭 乡贡进士郭忱正在等待参加礼部考试,听到母亲徐氏去世,便快马赶回家,痛哭说:“我活着时没有来得及做官,使母亲荣耀;如今母亲将要下葬,我怎样才能尽到自己的心意呢?”于是告诉父亲说:“只是下葬的地方必须慎重选择。”便前往西山,冒着风雨泥泞,凡是能到的地方都走遍,几个月后,才在至德乡博士坞的山坡上找到墓地。又告诉父亲说:“下葬的地方已经找到了,母亲这样贤德,难道不应有一篇铭文吗?”于是亲自写了行状,来向我请求,前后来了好几次仍不停止。徐氏名静端,世代居住长洲,是嘉定县医学训科惟德的女儿;嫁给郭氏后,是承事郎汝文的妻子,郭家的长媳。她的公公宜轩府君,是族人中很有威望的人,生下汝文,汝文很像父亲。做他的媳妇实在不容易;徐氏进门后,侍奉宜轩和婆婆成氏,都能使他们满意。公婆去世后,她辅佐汝文办理丧事,饮食和葬礼都很丰厚;治理家庭,耕种纺织都很勤劳;至于祖先祭祀、亲戚馈赠,都很丰厚;子女婚嫁、婢仆衣食,都分配均匀。至于举止必定端正、用度必定节俭,她约束自身,也没有一处做不到。汝文非常满意她。近年病情加重,又因爱女和夭折孙子的悲痛,悲伤之余,终于不能救治,享年五十七岁。她生于正统己未八月六日,卒于弘治乙卯十一月一日,于去世后第二年二月四日下葬。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郭忱,娶云南按察使张汝振的女儿;次子悦,娶无锡邹氏;次子怿,娶本县蒋氏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监察御史陆完,获赠孺人封号。孙子四人:受福、受益、受采、受学;孙女九人。我看重郭忱的孝心,又想到汝文失去了贤妻,不能没有铭文来安慰他们,所以作铭说:闺门内的言语不传出去,就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若不是她生了儿子,怎么知道她这个母亲?只知道她厚道而勤劳,丰厚而均匀,端庄而俭朴,以此持守自身。家庭因此兴盛,儿子因此显达。看看那些聪明贤能的妇人,能在内室辅助丈夫的有多少?于是选择了吉祥的墓地,在西山边上。想知道她的贤德,石上刻有这些文字。《家藏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六十九明 吴寛 撰墓志铭一十一首钱夫人庄氏墓志铭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少保钱文通公之配夫人庄氏,世为松江华亭人。父曰克勤,母某氏。夫人未生,有术者指其庐言曰:“此地当出贵人。”已而夫人生。既笄,克勤与钱雅相好,遂以夫人归文通公。公时为诸生,游乡学,勤苦特甚。夫人昼夜纺绩以资给之。公得专意问学,遂取髙科,入翰林,以文名于世。及姑赵夫人没,夫人居丧兼治家事。公得庐墓行孝,至于服除乃归。后公官益髙,禄益厚,夫人自封孺人,进宜人,至今封,可谓富贵显荣矣。居常犹亲女事,衣布素,人不知其为命妇也。及公年七十,以尚书致仕而归,夫人年相若,髪不变白,聪明强健。歳时设宴,子孙以次奉觞为寿,终日端坐不少欹侧,人又不知其年之髙也。夫人少则孝敬其舅姑,皆严毅事之,得其欢心。平生遇妾媵,无妬忌之行;训子孙,有勤励之言;至待族婣御僮奴,皆有恩意。居家处事,尤善含容,有人所不能及者。而闲静和婉,虽老不轻出中门。私居虽子孙,亦未尝闻其笑语声也。▯治八年八月十六日,夫人卒,享年八十六。子男七人:曰岗,承事郎;曰岐,府学生;曰峄,俱蚤卒。夫人出:曰峘,国子生;曰山,金山卫指挥佥事;曰岌,国子生;曰岩。女二人:中牟县学训导张璵,金山卫指挥使翁熊,其壻也。孙男七人:曰啓宏,进士,某部观政;曰启賔,国子生;曰启容,府学生;曰启某;曰启春;曰启贤;曰启明。女七人:国子生陈槩,承事郎陈福,国子生沈髙士,人江隆,其壻也。余尚防。曾孙男六人:曰文绶,曰文晔,曰文曜,曰文暐,曰文诰,曰文缨。女三人。先数年,文通公没,上敇工部营葬于邑佘山之原。至是有司以夫人之丧闻,复防谕祭如制。于是启宏以嫡孙持服,卜明年十月某日以夫人合葬,乃自为状,使其弟启容介先友马太常来求墓铭。铭曰:孰不为妇?贵者几何?亦孰不贵其寿?不多贵不自侈,布素俭勤,老复自检,止于中门。赫赫文誉,驰于逺夷。文通有妇于内,相之富贵,匪共共此一丘,视其松槚,宠光未收;视其丧次,衰绖则盈。再世复发甲科,成名爰求其故,曰:「由诲言奉而嗣之,何但曾▯叙其淑行,着兹铭章,庶几阃内其人不亡。」史母太淑人邓氏墓志铭史与邓皆洛阳名家也。太淑人讳徳恒,为阳谷县丞瑄之女,少归于史,为朝城知县赠山西道监察御史某之配,而为今蘓州知府蕳之母也。御史君初丧其配陈氏,求继室得太淑人,端庄婉顺,抚陈氏遗女更慈。及御史君以乡贡士入太学,居都下者四年,亲汲爨以供之,灯火共事,虀盐竝食,有人所不能堪者。已而从其夫官朝城,为县令,妻亦贵矣,其自处勤俭犹前日也。于是君以善政清节为朝廷旌褒,所以成其贤名者,太淑人有助焉。天顺癸未,君卒于官,太淑人年三十三耳。一子生甫十一年,累然携以归,不以防孤弛教。丧始毕,即遣入郡学,脱簪珥买书以资诵习,其子竟登进士第。以才御史出守蘓州,遂其养。蘓州自古称繁雄之地,其子旦起治文书,至日中未已,上禀承而下裁决,不得一视家事,事惟太淑人任。葢至此为郡守母,益贵矣。其自处勤俭犹前日也。自为妇,非归宁不出。至是居蘓州数年,未尝一越公廨门。其子退食亦不一问公事,惟以严刑防怒,公取予为戒。其子遵奉慈训,书之座隅,卒之善政清节无愧其父,至屡受旌褒以成贤名,太淑人之助益多。若其延欵賔客,施予贫困,旣老无所厌倦,又其可称者。太淑人初用其子贵,封孺人,再进今封,恩典益盛,每以不获与其夫同受为恨。其年六十八,俄以疾卒,生于宣徳庚戌五月十四日,卒则▯治丁巳正月二十八日也。子男一人,即蕳,娶纪氏,前太常博士文达之女。女二人,长适河南守备都指挥李端,即陈氏出;次河南卫右所正千户姚惠。孙男一人,曰迎举,聘毕氏户部郎中孝之女。女五人,长适毕玉,次许适路平侯正刘成恩,一尚防。其子将返柩于洛,卜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北邙山先陇之次,以通守李君状来请铭。予郡人也,守有丧,方无以为助,其何敢辞。铭曰:有郡古开浙河,右禄俸旣丰,养则厚,口体致乐,乐则否,刑罚取予在不茍,我言如从,民可阜。卓哉髙堂,此贤母,曷不食报,享眉寿?哀哀号擗,今何有?母则可惜,惜尚有以忧,去任子为守,北邙山中深且岰。从我良人,百世乆,刻石以藏,同不朽。故封孺人高氏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六十九 明代吴宽撰 墓志铭十一首 钱夫人庄氏墓志铭 已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少保钱文通公的妻子庄夫人,世代是松江华亭人。父亲叫克勤,母亲姓氏不详。夫人尚未出生时,有个术士指着她家的屋舍说:‘这个地方应当生出贵人。’不久夫人出生了。成年后,克勤与钱文通相交友善,便把女儿嫁给文通公。公当时还是生员,在乡学求学,勤苦异常。夫人日夜纺纱织布来供给他,使公能够专心求学,终于考中高科,进入翰林,凭文章闻名于世。婆婆赵夫人去世后,夫人守丧,同时料理家务。公得以在墓旁结庐守孝,直到服丧期满才回来。后来公的官职越来越高,俸禄越来越丰厚,夫人先封孺人,进封宜人,直到如今的封号,可以说富贵显荣都具备了。然而平日仍亲自做女红,穿着布衣素服,别人不知道她是命妇。公七十岁时,以尚书身份致仕回乡,夫人年龄与他相仿,头发没有变白,聪明强健。每逢岁时设宴,子孙依次举杯祝寿,她整天端坐,一点也不歪斜,人们又不知道她年纪已经很大。夫人年轻时孝敬公婆,对他们都以严肃恭敬的态度侍奉,得到他们的欢心。一生对待妾媵,从没有嫉妒之举;训导子孙,总有勤奋自励的话语;至于对待宗族姻亲、役使僮仆,也都含有恩意。她居家处事,尤其善于宽容,有些地方是别人所不能及的。她闲静和婉,即使年老,也不轻易走出内门。私下居处时,即使是子孙,也从未听见过她的笑语声。弘治八年八月十六日,夫人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七人:长子岗,承事郎;次子岐,府学生;次子峄,二人都早逝。夫人生有:峘,国子生;山,金山卫指挥佥事;岌,国子生;岩。女儿二人:中牟县学训导张璵、金山卫指挥使翁熊,是她们的丈夫。孙子七人:启宏,进士,某部观政;启宾,国子生;启容,府学生;启某;启春;启贤;启明。孙女七人:国子生陈槩、承事郎陈福、国子生沈高士、人江隆,是她们的丈夫。其余尚未出嫁。曾孙六人:文绶、文晔、文曜、文暐、文诰、文缨。曾孙女三人。几年前,文通公去世,皇上下敕令工部在本邑佘山的墓地营造葬所。至此,有司把夫人的丧事上报,又依制度赐祭并派人谕祭。于是启宏作为嫡孙服丧,择定明年十月某日将夫人与文通公合葬,便亲自写成行状,请先友马太常代为来求墓铭。铭文说:谁不曾做妇人?其中尊贵的有几个?又有谁不以长寿为可贵?不因富贵而自我夸耀,不因布衣素食而懈怠勤劳,年老以后仍自我约束,只居于内门之中。文通公显赫的声誉,远播于远方夷狄。文通公在内有这样的妻子,辅佐他享有富贵;如今不是共同居于这一丘之中,而是看着她的松树和楸树,荣耀恩宠尚未停止;看着她的丧次,丧服和麻带已经充满。两代之后又有人考中甲科,成就功名后便来寻求其中的缘故,说:‘这是因为承奉并继承了先人的教诲,哪里只是曾孙、玄孙叙述她的美德、刻写这篇铭文,希望闺门之内的这个人不会被遗忘。’ 史母太淑人邓氏墓志铭 史家和邓家都是洛阳的名门。太淑人名德恒,是阳谷县丞瑄的女儿,年轻时嫁给史家,成为朝城知县、赠山西道监察御史某人的妻子,也是现任蘇州知府蕳的母亲。御史君最初丧失了妻子陈氏,寻求继室,娶得太淑人。她端庄婉顺,对陈氏遗留下来的女儿更加慈爱。后来御史君以乡贡士身份进入太学,在都城居住四年,她亲自汲水做饭供养他,和他共对灯火读书,吃粗盐蔬菜,承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生活。不久,她随丈夫到朝城任官,丈夫做了县令,妻子也尊贵起来,但她自处勤俭仍如从前。于是御史君凭借善政和清廉节操受到朝廷旌表褒奖,他之所以成就贤名,太淑人是有帮助的。天顺癸未年,御史君死于任上,太淑人当时才三十三岁。儿子出生刚满十一年,她带着孩子孤苦地回家,并没有因为丧父而放松教育。丧事刚办完,就把他送入郡学,脱下簪珥变卖来买书,资助他诵读学习,她的儿子最终考中了进士。后来儿子凭才干出任蘇州知府,实现了奉养母亲的愿望。蘇州自古号称繁华雄盛之地,儿子每天一早起来处理文书,直到中午还没有结束;上面承接政令,下面裁决事务,没有时间过问家事,家中一切都由太淑人承担。到这时,她已经成为郡守的母亲,地位更加尊贵了。她自处勤俭仍和从前一样。自从做了妇人,除非回娘家省亲,从不出门。到这时居住在蘇州数年,也从未越过官署的大门一步。她的儿子退朝吃饭时,也从不询问公事,只以严刑和怒色为戒,把公家的取予看作不可苟且之事。她的儿子遵奉慈母的教诲,把这些话写在座位旁边,最终在善政和清廉节操方面无愧于父亲,多次受到旌表褒奖而成就贤名,太淑人的帮助尤其多。至于她招待宾客、施舍贫困者,即使年老也从不厌倦,这也是值得称道的地方。太淑人起初因儿子显贵而被封为孺人,后来再进封为现在的封号,恩典更加隆盛;她常常遗憾不能与丈夫一同受封。她六十八岁时,忽然因病去世;生于宣德庚戌年五月十四日,卒于弘治丁巳年正月二十八日。儿子一人,即蕳,娶纪氏,纪氏是前太常博士文达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河南守备都指挥李端,是陈氏所生;次女嫁河南卫右所正千户姚惠。孙子一人,名迎举,聘毕氏,毕氏是户部郎中孝的女儿。孙女五人:长女嫁毕玉,次女许配路平侯正刘成恩,另一人尚未出嫁。她的儿子将灵柩送回洛阳,择定死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北邙山祖坟旁,带着通守李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是本郡人,太守正在服丧,正没有什么可以相助的,我怎么敢推辞呢?铭文说:有一郡自古开通浙河,俸禄既丰厚,奉养便优厚;饮食起居得到快乐,若不快乐,便在刑罚和取予上不苟且。我所说的话若能实行,百姓就能富足。高大显赫的堂上啊,这是贤明的母亲;为什么不能享受报答,享有长寿?悲哀地号哭捶胸,如今还剩下什么?母亲实在可惜,可惜仍有忧患。离开任所,儿子做了太守,北邙山中墓穴深而幽。跟随我的良人,百世长久;刻石把她安葬,同样永不朽坏。故封孺人高氏墓志铭
监察御史王君为予言,其先孺人之贤,葬旣十二年矣,未有铭之者,敢以父命请予。知君已乆,及是出按吴中,风裁凛然,类古才御史,固知其家教之有自也,则诺之。孺人讳伟,字俊卿,姓高氏,其先光州固始人也,唐末迁闽,遂为闽县人。宋有讳腾茂者,隠居著书,卒赠通议大夫,子惟月,以中奉大夫致仕,封懐安县开国男。自后多显人,大父讳昊,国朝永乐间,以春坊清纪郎改知常山县,妣尤氏,封安人。父讳环,不仕,妣林氏。孺人少归于王,是为邹平县学教谕佐之。配王,故濠之定逺人,国初以军功授武阶,守闽中,而好儒业。教谕君初游乡校,家适中衰,孺人以柔顺事其夫,养其姑,益谨。及姑没,斥簪珥备丧具以葬之,人称其孝。教谕君旣登乡贡,初授桐庐训导,孺人从之官,以内事自持,教谕君得专意教人,孺人力也。擢邹平,始畱居于家,婚姻以时,庆吊以礼,家政秩然,人又称其能。初其姑没,遗子女皆防弱,为抚育之如母。及孺人生子稍长,即教之业儒,所以训戒者甚严,其子竟登进士第。自知上饶召为御史,人尤称其贤也。惟其平生恩意在人,故卒之日,亲族皆哭之哀,虽隣妪亦有泣下者。卒以成化乙巳七月十四日,享年五十三,以明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于侯官县草市都茶园山先茔之次。后九年为▯治乙夘,其子以御史考最防恩封孺人云。子男四人,长鼎即御史,次鼒,其次炅,庶出也。女三人,适洪文辅、张逵、黄文陞。孙男一人曰钟,女二人方。教谕君致仕归,而孺人己先数月没矣,故哀痛特甚,自为文记其墓。予故据而序之。铭曰:行不出乎外,而教能成于内。柔顺严明,刻石已载也。惟不与之寿,而独与之贵。铭以昭之,葢亦有待也。徐母朱孺人墓志铭孺人讳某,出吴县孙溪朱氏。父曰孟渊,母陆氏。少归于徐,为讳▯,字仲辉者之配。徐之先,在宋从南渡至吴而居光福者数世矣。国初仪礼司序班曰鲁生,可仪为范氏赘壻。范氏世居天平山之下,魏国文正公后也。可仪生某某,生仲辉。仲辉以出粟助有司赈饥,授承事郎。虽隠于乡,而名闻吴中。其族人以孺人为仲辉妇,无惭徳者。孺人仪容修伟,而慈惠孝敬,闺门取则,性更勤俭,手治衣食,不以老废。仲辉立家,頼其助为多。有子圻,继其父长田赋。孺人教之务为长厚。圻能举义事,出粟赈饥如其父。有司奉诏更旌其门,人谓圻之承家頼其母者益多也。于是仲辉旣没十有三年,孺人以寿终,葢年七十有八矣。其生永乐庚子六月十九日,卒以▯治丁巳二月三十日,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马鞍山之原,合仲辉兆。子男二人,长即圻,娶陈氏;次奎,侧室李氏出,娶顾氏。女一人,适陈舆。孙男一人,曰瑛;女三人,其二已嫁。曾孙男二人,曰赞、曰谧;女二人。圻尝乞墓铭于予,及予北来,其甥陈霁方登进士第,绩学翰林,为状来促曰:「外祖母贤行甚备,此其槩也,愿取而铭之。」铭曰山有巨石,地深且幽。门有乔木,可防以休。有家于兹,内行脩慈孝,勤俭正且柔。老从良人,地下游欲考其贤,此焉求。韩夫人墓志铭都察院右都御史韩公以成化戊戌卒于家,朝廷尝遣官治坟于吴县雅宜山之原。后二十年,其配夫人金氏没,其子斆具疏告哀。天子识公生时多着劳绩,而夫人实其配也,特下礼工二部议。葢大臣妻受封而卒者,例赐祭,而治坟后凡合葬者,近时顾特令其家启圹,而有司无预也。至是,工部覆奏以为非防典意,遂从之。斆归将与其兄文图葬事,乃乞予铭。惟都宪公为国朝名臣,其择配必得其人之称者。当其未贵时,其先府君以富民徙居京师,生公初娶夫人王氏,蚤亡,遗一子即文。继娶得夫人,夫人之先世为宛平人,有曰大和者,豪侠不羣,娶鲁氏,生夫人。其弟某方为工部贠外郎,与公有仕宦之好,知夫人贤而可配,始娶之。未几,公以监察御史出廵江西,夫人谓公曰:“长洲故乡也,无第宅可居,他日公何所归乎?”
译监察御史王君对我说,他的先母孺人贤德卓著,安葬已经十二年了,却还没有人作铭,谨奉父亲之命来请我。我认识王君已经很久,到这次他出任巡按吴中,风采严肃凛然,很像古代才干出众的御史,因此知道他家的教养必有来由,便答应了他。孺人名伟,字俊卿,姓高,她的祖先是光州固始人,唐末迁到福建,于是成为闽县人。宋代有名腾茂的人,隐居著书,死后追赠通议大夫;他的儿子惟月,以中奉大夫致仕,被封为懐安县开国男。此后家族中多有显达之人。孺人的祖父名昊,国朝永乐年间以春坊清纪郎改任常山县知县,祖母尤氏,封为安人。父亲名环,没有做官,母亲林氏。孺人年轻时嫁给王家,成为邹平县学教谕佐的妻子。王家祖先是濠州定远人,国初因军功授武职,镇守闽中,却喜好儒业。教谕君初入乡校求学时,家境恰好衰落,孺人以柔顺侍奉丈夫,奉养婆母,更加谨慎。婆母去世后,她拿出簪珥置办丧葬用品安葬,人人都称赞她孝顺。教谕君考中乡贡后,最初授桐庐训导,孺人随他赴任,主持家中内务,使教谕君能够专心教人,这是孺人的力量。教谕君升任邹平后,孺人才开始留在家中。婚姻按照时令办理,庆贺和吊丧依照礼仪,家政井然有序,人们又称赞她能干。起初她的婆母去世,留下的子女都还幼弱,她像母亲一样抚养他们。等孺人自己的儿子稍稍长大,便教他学习儒业,对他的训诫非常严格,她的儿子终于考中进士。后来她的丈夫被召为上饶知县,人人更加称赞她贤德。她平生给人的恩惠很多,所以去世那天,亲族都悲痛哭泣,即使邻里的老妇人也有流泪的。她于成化乙巳年七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次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在侯官县草市都茶园山先茔旁。九年后,即弘治乙卯年,她的儿子因任御史考核成绩优异,蒙恩追封她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鼎,就是御史;次子鼒;再次子炅,是庶出。女儿三人,分别嫁洪文辅、张逵、黄文陞。孙子一人,名钟;孙女二人,尚未出嫁。教谕君致仕回家时,孺人已经先去世数月,所以他特别悲痛,亲自写文记述墓葬。我于是依据这篇文章为她作序。铭文说:她的德行不显露于外,却能在内室成就教化。柔顺而严明,已经刻在石上记载。只是没有给她长寿,却独独给了她尊贵。用铭文来彰明她,大概也是有所等待。徐母朱孺人墓志铭 孺人名某,出自吴县孙溪朱氏。父亲名孟渊,母亲陆氏。年轻时嫁给徐家,成为名▯、字仲辉之人的妻子。徐家的祖先在宋代随南宋迁徙到吴地,居住在光福,已经有好几代了。国初仪礼司序班鲁生,可仪做了范家的赘婿。范家世代居住在天平山下,是魏国文正公的后裔。可仪生某某,某某生仲辉。仲辉拿出粮食帮助有关部门赈济饥民,被授予承事郎。虽然隐居乡里,名声却传遍吴中。他的族人认为孺人做仲辉的妻子,没有辱没德行。孺人仪容修长高大,慈惠、孝敬,成为闺门中的榜样;性情又勤劳节俭,亲手料理衣食,从不因年老而废止。仲辉建立家业,多半依赖她的帮助。有个儿子叫圻,继承父业管理田赋。孺人教他务必成为宽厚长者。圻能够举办公益之事,像父亲一样拿出粮食赈济饥民。有关部门奉诏再次旌表他们家,人人都说圻能够继承家业,更多是依赖母亲。仲辉去世十三年后,孺人寿终,享年七十八岁。她生于永乐庚子年六月十九日,卒于弘治丁巳年二月三十日,次年某月某日葬在马鞍山原野,与仲辉合葬。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圻,娶陈氏;次子奎,是侧室李氏所生,娶顾氏。女儿一人,嫁陈舆。孙子一人,名瑛;孙女三人,其中两人已经出嫁。曾孙二人,名赞、名谧;曾孙女二人。圻曾向我请求墓铭,等我北上后,他的外甥陈霁恰好考中进士,在翰林院勤学,写行状来催促说:‘外祖母的贤德事迹十分完备,这只是其中大概,希望您取来为她作铭。’铭文说:山中有巨石,土地深而幽静。门前有高大的树木,可以在树下休息。有家族居住于此,内在的品行修养慈爱孝顺,勤劳节俭,端正而柔和。年老后跟随良人,在地下同游;若想考察她的贤德,就在这里寻求。韩夫人墓志铭 都察院右都御史韩公于成化戊戌年在家中去世,朝廷曾派官员在吴县雅宜山原野修治坟墓。二十年后,他的妻子金氏去世,儿子斆上疏报告哀情。天子知道韩公生前多有劳绩,而夫人确实是他的配偶,特地下令礼部、工部商议。大臣的妻子受封后去世,按例赐祭;而坟墓修治之后,凡是合葬者,近来只特许家属自行开圹,有司不参与。到这时,工部复奏认为这不合防典的本意,于是依照旧例办理。斆回去将和兄长文办理葬事,便请我作铭。都宪公是本朝名臣,他选择妻子必定得到了配得上的人。韩公尚未显贵时,他的父亲因富民身份迁居京师,韩公出生后最初娶夫人王氏,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就是文。继娶后得到夫人金氏。夫人的祖先世代是宛平人,其中有名大和的,豪侠不群,娶鲁氏,生下夫人。夫人的弟弟某当时任工部员外郎,与韩公有仕宦交情,知道夫人贤能而且适合为妻,韩公才娶她。不久韩公以监察御史出巡江西,夫人对他说:‘长洲是我的故乡,却没有宅第可以居住,将来您归来时住在哪里呢?’
公以为然,明年还过吴中,始卜居东城下,而公竟归老于此。歴仕中外至居宪台,功业赫然,夫人亦从受封,可谓富贵矣,然处之自如,未尝有矜喜色。中间公以直道忤人,三被防黜,夫人亦不忧,且时慰公曰:“公心无愧,造物者岂令公终在人下耶?”已而皆騐。夫人居家则奉舅姑以孝,从行则事公以顺。公性迈爽,少暇輙具酒馔与賔佐乐饮,夫人治具毕,独以麤淡自奉。平居衣服亦无纨绮之丽,人不知为命妇也。及公致仕后,俭徳益甚,迨至寡居,尤严于治家,僮奴辈帖帖无敢纵者。当病亟,子妇请医祷,輙戒以有命,则使启箧视之,凡殓具咸备,可谓明逹矣。葢年六十九而卒,其生宣徳戊申八月二日,卒于▯治丙辰闰三月二十六日,葬以戊午某月某日。子男三:文,光禄寺典簿,娶吉安知府张某女;斆,工部司务,娶浙江布政司参议寗某女;敞,侧室王氏出,娶安吉主簿朱某女。女一,适蘓州卫指挥使谢瑛,夫人出也。孙男三:勳、勤、勣。勲府学生女三,曾孙男四,某某女三。铭曰:宪台赫赫,维韩公江岭植立功,尤崇夫人来嫔,婉徳容受恩,锡号荣则同闺阃内助,嗟成功倐归于兹,全厥躬帝命守臣,爰启封雅宜山气,俄郁葱女妇,孰克荣始终,子孙来视当无穷。王母陈孺人墓志铭昆山王成宪初任训导,寓京师,而奉其母陈孺人以居。禄虽薄,母乐其养,意甚安也。予以乡里故,常徃来其家,知其母旣老,能治内事,故成宪官虽小,頼其母之贤,意亦安也。于是成宪去为秀水教谕,复养其母于官。秀水距昆山不二百里,其母或归,则假公事以省,不见其母者,葢无几日耳。俄其母以疾终,成宪痛哭不自胜。予适亦以忧制居家,特趍吴中,持状请铭。及予北来,又以书促曰:“葬且廹期矣,非得此不敢掩圹。”念其言恳至,乃为作王母陈孺人墓铭而序之曰:“陈氏讳某,字某,与王氏为同县人。父曰归安主簿某,母曰夏氏。父母初未有子,不欲嫁其女,始择赘壻,得王君宁。宁之父英国初为陜西按察使,时号亷吏。陈氏为其妇,居贫节俭,人谓为无愧。及宁卒,独处室中,躬纺织以自给,教其子读书,夜必与共灯火。稍暇即取敝衣补缀,不自逸也。其待亲族必以礼,御婢仆必以恩。事其母尤孝,母年八十余,老而无齿,日必作肉糜以进,或含哺之。当是时,其姑阎氏亦老矣,恨不得侍左右,数迎至家,所以奉之者如其母,可谓孝矣。其生永乐己亥某月某日,卒以▯治丙辰十二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八。子男二人,长即成宪,娶张氏,继刘氏;次成章,娶朱氏。女二人,适益经、周夏。孙男二人,曰某、曰某。女五人。以丁巳某月某日葬于本县马鞍山之原,合其夫之兆。铭曰:”生从其子,有禄以养;死从其夫,有地以葬。惟孝与慈,其人则贤,庶慰其子,托此以传。太孺人贞节俞氏墓志铭俞氏以名家女少归于顾,顾与俞其先皆常熟人,后其地分▯太仓州,故今又为太仓人。其曰太孺人者,因其子守元任中书舍人三载考最,而朝廷封之也。曰贞节,则以守元之父赠中书舍人文安早世,太孺人能守志无玷,有司上其事于朝廷而请旌之者也。太孺人讳如琼,为景明之女,景明赘于陈,其配又名士原锡之女也。当其少时,内外族人皆称其贤,议非其人不嫁,始择文安归之。和顺孝敬,动守内则,舅姑以为得贤妇,方窃相庆。居二年,文安忽遘疾而没,娠守元甫四月耳。当文安病剧,祝之曰:“汝善自保,即生男,庶延我后,以为父母慰。”已而得守元,质弱多病,几死者数。太孺人屡欲自经,曰:“吾所为不死者,有此儿耳。”仰天大恸,见者感泣。后守元竟无事,旣长,母子相依,防然闺阃间,亦惟守元性醇谨,尤頼其大父希増、从父某教而成之。旣长补县学生,遂登进士第,为近臣论者谓其至此可谓难矣。他日守元念其母,迎养于官,遂被恩典显荣表着有光其家,其所以至此者,又可谓幸矣。于是守元生一子而夭,太孺人悲伤过甚,疾作而没。守元痛其母,哭之欲絶曰:“不肖防累吾母,今复以儿女累之,吾何以为情哉?”将还葬于乡,其友毛翰林宪清为状以授,适其从大父河间通判希防以公事至,率之请铭,予以乡里故知其母之贤,乃诺而书之。太孺人没时年六十二,其生正统戊午十一月十八日,卒以▯治己未二月六日,以其年某月某日葬于双鳯乡,合其夫兆。铭曰:孰谓有家而寡其居?孰谓无子,得禄以娱内?行则备,莫不可书。惟其大者,志节不渝;恩典下颁,有耀门闾。报徳不爽,乡里惊吁。生从其子,没从其夫。地下见之,无愧其初。女妇之事,或疑有无?持此刻石,匪失之诬。吴叙州妻安人夏氏墓志铭
译韩公认为她说得对,第二年返回时经过吴中,才开始在东城下选择居所,后来韩公果然在这里养老。历任内外官职,最终位居都察院,功业显赫,夫人也随之受封,可以说富贵了;然而她处之自然,从未有骄矜喜悦的神色。期间韩公因坚持正道触犯他人,三次被弹劾贬黜,夫人也不忧虑,还常常安慰他说:‘您的内心没有愧疚,造物主难道会让您终身处在人下吗?’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夫人在家奉养公婆以孝,随丈夫出行则以顺从侍奉韩公。韩公性情豪迈爽朗,稍有空闲就准备酒菜,与宾客属官欢乐饮酒;夫人置办完酒菜,只用粗淡食物奉养自己。平时穿衣也没有华美绸缎,人们不知道她是命妇。韩公致仕后,她的俭德更加突出;到寡居之后,治家尤其严格,僮仆都服服帖帖,没有人敢放纵。病重时,儿媳要请医祈祷,她总是告诫说一切自有命数,又让人打开箱子查看,原来入殓用品全都准备好了,可以说是明达。她享年六十九岁,生于宣德戊申年八月二日,卒于弘治丙辰年闰三月二十六日,戊午年某月某日下葬。儿子三人:文,光禄寺典簿,娶吉安知府张某的女儿;斆,工部司务,娶浙江布政司参议寗某的女儿;敞,是侧室王氏所生,娶安吉主簿朱某的女儿。女儿一人,嫁蘇州卫指挥使谢瑛,是夫人所生。孙子三人:勳、勤、勣。勲是府学生;孙女三人;曾孙四人,曾孙女三人。铭文说:宪台之上显赫的韩公,在江岭之间树立功业;尤其尊贵的夫人前来为配,以婉顺的德行容受恩宠,受赐封号,荣耀与丈夫相同。在闺门之内辅佐丈夫,感叹功业忽然归于此处,保全了她自身。皇帝命令守臣,于是开启封土;雅宜山气息,顿时郁郁葱葱。妇女之中,谁能有始有终地这样荣耀?子孙前来瞻视,应当永无穷尽。王母陈孺人墓志铭 昆山人王成宪初任训导时,寄居京师,并奉母亲陈孺人同住。俸禄虽微薄,母亲以得到他的奉养为乐,心意十分安适。我因同乡关系,常到他家往来,知道他的母亲虽然年老,却能治理家务,所以成宪官职虽小,依赖母亲贤能,心中也很安适。后来成宪离开京师任秀水教谕,又在任所奉养母亲。秀水距离昆山不到二百里,母亲有时回家,他便借公事回去省视;不能见到母亲的日子,大概没有几天。不久母亲因病去世,成宪痛哭,不能自持。我恰好也因服忧制居家,特意赶往吴中,拿着行状请求作铭。等我北上后,他又写信催促说:‘安葬日期将近了,如果得不到这篇铭文,就不敢封闭墓圹。’想到他言辞恳切,于是写成《王母陈孺人墓铭》,并为之作序说:‘陈氏名某,字某,与王氏是同县人。父亲是归安主簿某,母亲是夏氏。她的父母起初没有儿子,不愿把女儿嫁出,便先选择赘婿,得到王君宁。宁的父亲在国初任陕西按察使,当时号称廉吏。陈氏做他的儿媳,家境贫困而能守节俭,人们说她没有辱没家德。王宁去世后,她独居室内,亲自纺织来供给自己,教儿子读书,夜里一定和儿子共同面对灯火。’ 稍有空闲,她就拿破旧衣服缝补,从不让自己安逸。她对待亲族一定合乎礼,对待婢仆一定施以恩惠。侍奉母亲尤其孝顺,母亲八十多岁,年老没有牙齿,她每天必定做肉糜给母亲进食,有时还亲自喂她。当时她的婆母阎氏也老了,她遗憾不能侍奉在身边,便多次把婆母接到家中,奉养她如同自己的母亲,可以说是孝顺了。她生于永乐己亥年某月某日,卒于弘治丙辰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八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成宪,娶张氏,继娶刘氏;次子成章,娶朱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益经、周夏。孙子二人,名某、名某;孙女五人。丁巳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马鞍山原野,与丈夫合葬。铭文说:’ 生前跟随儿子,以俸禄得到奉养;死后跟随丈夫,有墓地可以安葬。只有孝与慈,使她成为贤人;希望这样可以安慰她的儿子,并借此流传下去。太孺人贞节俞氏墓志铭 俞氏是名门之女,年轻时嫁给顾家。顾、俞两家的祖先都是常熟人,后来该地划归太仓州,所以如今又称太仓人。称她为太孺人,是因为她的儿子守元任中书舍人三年,考核成绩优异,朝廷因此封她。称她贞节,则是因为守元的父亲、赠中书舍人文安早逝,太孺人能够守志不改、没有污点,有司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请求旌表。太孺人名如琼,是景明的女儿;景明入赘陈家,而景明的妻子又是名士原锡的女儿。她年轻时,内外族人都称赞她贤德,议论说不是合适的人便不嫁,后来才选择文安嫁给他。她和顺孝敬,举止遵守妇道,公婆都认为得到了贤妇,暗自相互庆贺。婚后两年,文安忽然染病去世,她怀着守元才四个月。文安病重时,曾祷告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如果生下男孩,也许可以延续我的后代,用来安慰父母。’后来果然生下守元,但他体质虚弱、多病,几次几乎死去。太孺人多次想要自尽,说:‘我之所以不死,只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她仰天大哭,见到的人都感动落泪。后来守元终于平安无事,长大后母子相依,在闺门之间谨慎自守;守元性情醇厚谨慎,也尤其依赖他的外祖父希増和叔父某的教导而成才。长大后补为县学生,终于考中进士。近臣中评论他的人说,能达到这一步实在很难。后来守元思念母亲,把她迎到任所奉养,于是蒙受恩典,显贵荣耀,光彩照耀家门;他能够达到这一步,又可以说是幸运了。后来守元生了一个儿子却夭折,太孺人悲伤过度,因而发病去世。守元悲痛母亲,哭得几乎断气,说:‘我这个不肖之子已经连累了母亲,如今又因孩子连累她,我还有什么心情呢?’将要把母亲送回乡里安葬时,他的朋友翰林毛宪清写了行状交给他。恰好他的从祖父、河间通判希防因公事来到这里,带着他来请求墓铭。我因同乡关系,知道他母亲的贤德,便答应为她撰写。太孺人去世时六十二岁,生于正统戊午年十一月十八日,卒于弘治己未年二月六日,当年某月某日葬在双鳯乡,与丈夫合葬。铭文说:谁说有家却独守寡居?谁说没有儿子,却能得到俸禄来使内心欢娱?她的德行完备,没有什么不可记载。最重要的是,她的志向节操始终不变;恩典颁下,使门庭显耀。上天报答她的德行没有差错,乡里都惊叹呼吁。生前跟随儿子,死后跟随丈夫。地下相见,也不愧对当初的志愿。妇人的德行,或许有人怀疑有无吗?拿这些刻在石上,并不是虚妄失实。吴叙州妻安人夏氏墓志铭
叙州太守吴君惟谦,有贤配曰安人夏氏,故太常寺卿仲昭之女,礼部主事某之妇也。夏、吴皆蘓之昆山人。太常公以文雅名当世,而生多女,其尤贤者为安人。公尝曰:“是女嫁必其人。”而惟谦为子弟,性敏且嗜学。礼部亦曰:“娶妇必其人,乃称。”他日婚礼竟成,两家以得人贺。安人归于吴者,几四十年。以惟谦尝任南京刑部主事,受今封。旣而惟谦自郎中擢守叙州,安人畱居于家,治内政。俄以疾卒,▯治九年二月二十八日也,享年五十八。于是惟谦以考绩过家,始择地于邑之某都,将以十二年某月某日葬焉。谓安人贤,不可遂没。他日上京,乃自为状求予铭。其言曰:“安人出富贵家,性独勤。愈少游学宫,归必夜读。安人每以纺绩共灯火,及鸡将鸣,必趣愈起入书舍,以为常。后愈登乡举,将赴礼部试,属安人病不能行。安人曰:‘君之父母老,且日望君显荣,乃以我故輙畱乎?’愈始行。他日又以愈未得子为忧,言于舅姑,所以当置妾之意。舅姑称赏不置口曰:‘妇人妬忌常情,吾新妇识虑之逺乃尔,过于人多矣。当成其美意。’乃置妾姚氏,竟得四子,其二安人所及见者,抚育皆如己出。长子东防,患惊搐,安人适亦病卧于牀,闻之遽起,抱置于懐。家人请自爱,曰:‘儿为重,吾身不足惜也。’其贤如此。四子,长即东县学生,次曰南,为惟谦兄后,次曰西,曰北。女五人,长适承事郎王铭,次适乡贡进士陆伸,次适长洲县学生文璧,皆安人出;次许适陆某,次许适朱某。孙男一曰某。予与惟谦同举于乡,相好乆。其居南京,有声刑官间,大臣有奉诏尝特荐长臬司者,防擢叙州不果,及守郡声益起,为蜀守之最。乡人皆以为安人有劝相之助焉。是宜铭。铭曰:仕学所资,非师即友。孰谓闺中而人,亦有老安其养,防頼其慈。俯仰事畜,一身系之。何为中年遗贵与富,锡号彛章,不以没废。累累衰服,诸子在丧。欲知妇徳,尚升其堂。刘母太宜人蘓氏墓志铭刘母太宜人蘓氏,以其子约仕于朝,来就禄养者数年。约初为南京吏部稽勳主事,后改吏部考功。旣封其母曰太安人,及约进騐封郎中,适恩诏下,遂加今封。后二年为▯治庚申八月一日卒,享年八十五。太宜人尝以年高思归故乡,约劝畱之。至是痛恨恸哭不已,将扶柩归葬。奉其友毛修撰维之状,造予请铭。葢约试礼部时,为予所取士;及予佐吏部,又为属官,不能违也。蘓为东阿儒族,太宜人防则警敏庄重,钟爱于其父敏与其母郭氏。乡人知其贤女也,争欲聘之。旣笄,竟归于故赠吏部騐封郎中某。入门善修妇道,时其舅教谕府君已没,姑吴氏孀居,家范严整。太宜人事之孝谨,食必侍立,食未已不敢退也。姑或怒,益下气跪而谢过,不命之起不敢起也。其为妇如此。太宜人生男子一人即约,及女子一人,余男女九人皆诸妾出,待之衣食均平,一如己子,人称其有恩也。居常语之曰:「尔祖父仁厚,隂有徳于人,当发于其后。尔业宜力学向用,以光先世。」以约资美训督更严,夜恐其怠,必躬自纺织课其读诵。约竟登甲科,以显于时人,又称其善教也。及约官吏部,常以勤于职业为戒,夜必先起趣使趋朝,出门乃复寝,以为常。其为母又如此。刘为名家,宗族甚盛。太宜人与诸子邑居,或时过旧业,族人不问长防,闻其至,迎拜于道不絶,虽素所刚严者亦尽礼不慢,可以知其贤矣。子男长纾,次纯,次即约,次绮,次绾。女长适陈某,寡居;次早卒;次适蘓绅、贾纶、赵▯、邢璋。孙男四人:长田,乡贡进士;次谷;次苑;次岩。卜卒之年某月某日,葬于邑西苫山之原,合其夫兆。铭曰:封之旣荣,养之旣厚,曰惟有子而亦有寿,无憾干世世,亦何有丧车在野,迎哭争先?凡此族人,乆服其贤,归从所天,尚永閟于兹阡。徐宜人朱氏墓志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仲山,自湖省受简命,廵抚山东,奉敕东行,便道将过家,其配宜人朱氏,道中疾作即剧,其子楶迓之百里外,扶侍抵家,明日竟卒,▯治庚申十月二十七日也,享年六十。宜人世为吴人,居盘门南,为善族,父曰景椿,母曹氏。宜人防为女子,己敦厚寡言笑,女徳着隣里。旣归于徐,事其舅故赠兵部郎中公信,姑任宜人,以孝处妯娌,以和若其俭质,不好华侈,未尝修饰容仪为时俗态。至鍼黹丝枲,无一日去手。又其勤也,仲山少游郡学,有贤名人谓宜人徳实与合。自是仲山登进士第,授工部主事,分司齐鲁,后改擢兵部,官至郎中,考最防恩进阶,宜人輙从受封,初封安人,加封宜人,可谓贵矣。然勤俭之徳如故。及仲山出官方岳,秩至二品,禄入益厚,且歴三省,皆富饶地,宜人未尝资为服饰之需,其勤俭之徳亦不改也。
译叙州太守吴君惟谦有一位贤妻,名安人夏氏,是前太常寺卿仲昭的女儿、礼部主事某的儿媳。夏、吴两家都是蘇州昆山人。太常公以文雅闻名当世,生有许多女儿,其中最贤德的就是安人。太常公曾说:‘这个女儿出嫁,一定要嫁给合适的人。’惟谦当时是年轻士子,性情聪敏而且爱好学习。礼部主事也说:‘娶妻一定要娶合适的人,才算相称。’后来婚礼完成,两家都庆贺得到了好女婿、好媳妇。安人嫁到吴家将近四十年。惟谦曾任南京刑部主事,因此她受封为安人。不久惟谦由郎中升任叙州知府,安人留在家中,治理内务。不久她因病去世,时间是弘治九年二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八岁。于是惟谦因考核政绩回家,才在本县某都选择墓地,将于弘治十二年某月某日下葬。他认为安人贤德,不应让她就这样湮没。后来他进京,便亲自写行状请求我作铭。行状说:‘安人出身富贵之家,性情却独自勤劳。愈年轻时在学宫游学,回来一定连夜读书。安人常常一面纺织,一面陪他共对灯火;将要鸡鸣时,必定催促愈起身进入书房,长期如此。后来愈考中乡试,准备赴礼部考试,恰逢安人生病不能同行。’ 安人说:‘您的父母年老了,每天都盼望您显贵,难道要因为我的缘故而停留吗?’愈这才出发。后来又因愈没有儿子而忧虑,便对公婆说了应当纳妾的意思。公婆不断称赞说:‘妇人嫉妒是常情,我们的新媳妇见识竟这样深远,远胜过许多人。应当成全她的美意。’于是纳妾姚氏,最终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两个是安人在世时见到的,她抚养他们都如同亲生。长子东防患有惊搐病,安人当时也正病卧床上,听见后立即起身,把孩子抱在怀里。家人请她爱惜自己,她说:‘孩子更重要,我自身不值得顾惜。’她贤德如此。四个儿子,长子就是东县学生;次子名南,承继惟谦兄长之后;次子名西,次子名北。女儿五人:长女嫁承事郎王铭,次女嫁乡贡进士陆伸,次女嫁长洲县学生文璧,都是安人所生;次女许配陆某,次女许配朱某。孙子一人,名某。我和惟谦同年参加乡试,交情深厚。他任职南京时,在刑官中有声望;大臣奉诏时曾特别推荐他任长臬司,只是没有来得及升任叙州;等到他做郡守,声望更加显著,成为蜀地太守中最出色的。乡人都认为安人有劝勉辅助之功。这确实应该作铭。铭文说:仕进和求学所凭借的,不是老师就是朋友。谁说闺门中的妇人不能成为人的助力?也有年老者安享奉养,全靠她的慈爱。俯仰之间,奉养和家事都系于她一身。为什么中年便失去了富贵?封号和典章仍然在,不能因死亡而废弃。层层白色丧服之中,诸子正在服丧。想知道妇人的德行,还应登上她的堂屋去看。刘母太宜人蘇氏墓志铭 刘母太宜人蘇氏,因为儿子约在朝廷做官,来到任所接受俸禄奉养已有数年。约起初任南京吏部稽勳主事,后来改任吏部考功。朝廷先封他的母亲为太安人,等约晋升为考功郎中时,恰逢恩诏颁下,于是加封为现在的封号。两年后,即弘治庚申年八月一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太宜人曾因年高思念故乡,约劝她留下。到这时,约悲痛悔恨,放声哭泣不止,将扶送灵柩回乡安葬。他带着朋友毛修撰维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约当初参加礼部考试时,是我录取的;后来我辅佐吏部,他又是我的属官,因此不能推辞。蘇氏是东阿的儒学世族。太宜人小时候聪敏端庄,父亲敏与母亲郭氏都十分疼爱她。乡人知道她是贤女,争相想与她结亲。到了成年,最终嫁给已故赠吏部验封郎中某。进门后善于遵守妇道;当时她的公公教谕府君已经去世,婆婆吴氏守寡,家法严整。太宜人侍奉她孝顺谨慎,婆婆吃饭时她必定站在旁边侍候,婆婆没有吃完,她不敢退下。婆婆有时发怒,她更加低声下气跪下认错,不命令她起身便不敢起来。她做媳妇就是这样。太宜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约;又生有一个女儿,其余九个儿女都是妾所生,她对他们衣食一视同仁,全都如亲生子女,人们称赞她有恩德。她平常对孩子们说:‘你们的祖父仁厚,暗中积德于人,必将在后代显现。你们应当努力学习,追求功名,以光耀先世。’由于约受到了美好的教诲和严格的督促,夜里她担心他懈怠,必定亲自纺织,督促他读书背诵。约最终考中甲科,在当时显达,人们又称赞她善于教育。约任吏部官员后,她常以勤勉办事告诫他,夜里必定先起身催他上朝,等他出门后自己才再次睡下,长期如此。她做母亲也这样。刘家是名门,宗族十分兴盛。太宜人与儿子们住在城邑,有时经过旧业之地,族人无论长幼,听说她来到,便在道路上迎拜不绝;即使平素严厉的人也都以礼相待而不怠慢,由此可以知道她的贤德。儿子:长子纾,次子纯,次子就是约,次子绮,次子绾。女儿:长女嫁陈某,守寡;次女早逝;其余分别嫁蘇绅、贾纶、赵▯、邢璋。孙子四人:长子田,乡贡进士;次谷;次苑;次岩。择定去世那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西面的苫山原野,与丈夫合葬。铭文说:既然受封已经荣耀,奉养也已经优厚,可以说既有儿子又有长寿,对世世代代都没有遗憾。又何必在荒野中有送葬的车,亲族争先迎哭?这一族人长久以来都敬服她的贤德,她归从所奉的上天,希望永远安息在这条墓道之中。徐宜人朱氏墓志铭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仲山奉湖省简命,巡抚山东,奉敕向东行进,顺道将要经过家乡时,他的妻子宜人朱氏在途中发病,病势立即加重。她的儿子楶到百里之外迎接,扶侍她回到家中,第二天竟然去世,时间是弘治庚申年十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岁。宜人的家族世代是吴地人,居住在盘门以南,是善良的家族;父亲名景椿,母亲曹氏。宜人年轻时作为女子,已经敦厚少言少笑,妇德闻名乡里。嫁到徐家后,侍奉公公、已故赠兵部郎中公信,侍奉婆婆任宜人;以孝顺对待妯娌,以和睦相处。她又节俭质朴,不喜欢奢华浪费,从未修饰容貌来迎合时俗。至于针线、麻丝,没有一天离手。这又是她勤劳的一面。仲山年轻时在郡学求学,有贤名,人们说宜人的德行确实与他相称。从此仲山考中进士,授工部主事,分司齐鲁,后来改任兵部并升迁,官至郎中,考核成绩优异,蒙恩晋阶;宜人也随之受封,起初封为安人,后来加封为宜人,可以说尊贵了。然而她勤俭的德行一如从前。等仲山出任方面官,品秩升至二品,俸禄收入更加优厚,而且历任三省,都是富饶地区,宜人从未把这些财物用来添置服饰,她勤俭的德行也没有改变。
仲山因念宜人为妇四十年,今年且老,当共享富贵,一旦遽至此,为哭之恸。其子楶则念其母鞠育成立,曾不获奉养之报,恸哭不欲生。于是仲山不遑治葬,徃涖东土,居数月,楶不逺二千里驰白其父曰:「葬旣得卜,不得铭文,不敢葬也。」其父曰:「是固吾意。」乃遣使持书及贺宪副泽民之状来请。葢泽民与仲山少同学相好,实知宜人。然予与仲山通家已乆,若宜人之行,亦岂待状而后信者?因忆十余年前,予妻陈淑人卒,宜人痛惜不已,曰:「安得以妇徳相警励如淑人者?」今宜人卒,吾知有痛惜之者矣。宜人生子男一,即楶,蘓州卫中所副千户,娶吴氏,太仆卿禹畴之女;庶子一曰棠,出某氏,聘沈氏,故太医院御医以濳曾孙女;女二人,长许适雷环,先卒;次许适郡学生周玉孙;男一曰勳,聘王氏,监察御史思徳女;女一许聘嫁刑部郎中黄日升孙鲁,以卒之明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吴县反陂乡尧峯之西,从先兆。也,铭曰:妻没而思,母没而悲,人情则尔。莫不哭死,姻戚伤焉,以及邻里。谓否徳者,何以至此刻?文幽堂未慰,夫子煌煌诰词,褒赠厥美,足以慰之,亦尚可俟。太恭人石母赵氏墓志铭石与赵皆藁城名族。赵在国初有为四辅官兼太子賔客,曰民望者,孙曰凖,为赵王府纪善。是生太恭人,嫁于石,为临晋县学教谕赠监察御史麟之妇,山西按察使玉之妻,今河南道监察御史玠、翰林院检讨珤之母也。初,教谕以事谪居韶州而没,其配徐孺人挈诸孤海峤万里防渉返葬。
纪善闻而称叹曰:「有妇如此,吾女宜事之。」遂以太恭人许归按察公。及入门,公为诸生尚贫,凡舂汲纺绩之劳皆身任之,旦暮为衣食计,不使其姑有不足之意。后公旣贵,自内台擢臬长,日则出治公务,若阃以内事亦皆身任之。迨公归老于家,禄俸絶矣,所以助于内者益勤,尤不使其夫有无聊之叹也。公有子五人,其二为玠、珤同年举进士,皆出太恭人;其三庶出。太恭人遇其母旣善,所以爱而教之者与己出等,曰:「吾夫尝羡窦氏五桂,今不幸弃诸孤,忍负其志而不力教乎?」其贤如此。若其平日谦而不骄,忍而能容,仁而好施,尚多可称,而亲戚隣里以为女师焉。太恭人初从夫御史之贵被敇封孺人,及珤以检讨考最复进,今封号则从其夫按察使之秩也。五子玠娶刘氏,珤娶王氏继翟氏,次瓘、次佩、次瑱,皆防女。四长适周尚贤,出太恭人;次许适米秩余尚防。珤居史局纂修防典,垂完,俄闻其母丧,更以其兄玠出廵陜西未还,益痛不得侍母疾,则持其友傅编修邦瑞状来乞墓铭曰:「幸忝门下,愿有以慰吾兄弟之哀。」予为之戚然。太恭人享年六十七,以▯治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卒,明年三月十五日葬于邑南徐村,合其夫兆。铭曰:召南之化,及于大夫之妻。惟妻之贤,可见家之齐也。少同其贫,老同其贵。及称未亡人,而二子已显于位。也有禄以养,而疾不及扶持,则亦瞑焉而逝。知不能顾乎私也。吉壌既凿,从其夫于此。墓木郁然,子孙百世而谨视也。
家藏集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巷七十明 吴寛 撰墓表八首
译仲山想到宜人做妻子四十年,如今都已老了,本应共同享受富贵,却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因此悲恸哭泣。她的儿子楶想到母亲抚养自己成人,自己却未能报答奉养,悲痛哭泣,甚至不想活下去。于是仲山来不及办理葬事,前往东部任所,住了几个月。楶不远二千里奔驰到父亲那里报告说:‘安葬的墓地已经择定,没有墓铭,不敢下葬。’父亲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于是派使者带着书信和贺宪副泽民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泽民和仲山年轻时同学,交情深厚,确实了解宜人。不过我和仲山通家交往已经很久,像宜人的德行,难道还要等到看了行状以后才相信吗?我于是想起十多年前,我的妻子陈淑人去世,宜人悲痛惋惜不已,说:‘哪里能有像淑人这样以妇德相互警勉的人呢?’如今宜人去世,我知道也会有人悲痛惋惜。宜人生有儿子一人,即楶,任蘇州卫中所副千户,娶吴氏,吴氏是太仆卿禹畴的女儿;庶子一人名棠,是某氏所生,聘沈氏,沈氏是已故太医院御医以濳的曾孙女;女儿二人:长女许配雷环,先已去世;次女许配郡学生周玉孙;孙子一人名勳,聘王氏,王氏是监察御史思徳的女儿;孙女一人,许配刑部郎中黄日升的孙子鲁。她在去世次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吴县反陂乡尧峯以西,依附祖先墓地。铭文说:妻子去世便思念,母亲去世便悲痛,这是人之常情。没有谁不为死者哭泣,姻亲亲戚悲伤,以至邻里也受到感染。若说是德行不足的人,凭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刻文?墓中幽暗的厅堂尚未得到安慰,丈夫显赫的诰词已经褒奖她的美德,足以使她安慰,也还可以等待这些荣典。太恭人石母赵氏墓志铭 石家和赵家都是藁城的名门。赵家在国初有一位任四辅官兼太子宾客的人,名民望;他的孙子名凖,任赵王府纪善。凖生下太恭人。她嫁给石家,成为临晋县学教谕、赠监察御史麟的妻子,山西按察使玉的妻子,也是今任河南道监察御史玠、翰林院检讨珤的母亲。起初,教谕因事被贬居韶州并在那里去世,他的妻子徐孺人带着几个孤儿跋涉海边险地万里,返回来安葬他。纪善听说后赞叹道:‘有这样的妇人,我的女儿应当侍奉她。’ 于是把太恭人许配给按察公。进门时,按察公还是贫寒的生员,舂米、汲水、纺织等劳作全由她亲自承担,早晚都为衣食操心,不让婆母有任何不足的感觉。后来丈夫显贵,由内台升任按察使,白天出门办理公务,家中内务也都由她亲自承担。等丈夫告老回家,俸禄断绝,她在内务上给予的帮助更加勤劳,尤其不让丈夫有无聊困顿的叹息。丈夫有五个儿子,其中玠、珤二人同年考中进士,都出自太恭人;另外三人是庶出。太恭人善待妾室,对她们爱护教育,与亲生子女相同,说:‘我的丈夫曾羡慕窦氏五桂,如今不幸丢下这些孤儿,我难道忍心辜负他的志愿而不努力教育吗?’她贤德如此。至于她平日谦逊而不骄傲,能忍让而善于包容,仁厚而喜好施舍,还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亲戚邻里都把她当作妇女的老师。太恭人起初因丈夫任御史显贵而奉敕封为孺人,后来珤任检讨考核成绩优异,又加进封号;现在的封号则依据她丈夫按察使的品秩。五个儿子中,玠娶刘氏,珤先娶王氏、后娶翟氏;次子瓘,次子佩,次子瑱,都尚未娶妻。女儿四人:长女嫁周尚贤,是太恭人所生;次女许配米秩,其他尚未出嫁。珤在史局编纂《大典》,将要完成时,忽然听到母亲去世;又因为兄长玠出巡陕西尚未回来,更加痛苦,不能侍奉母亲患病,于是带着朋友傅编修邦瑞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说:‘幸而承蒙您列于门下,希望您能写些话来安慰我们兄弟的悲哀。’我为此悲伤不已。太恭人享年六十七岁,于弘治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次年三月十五日葬在本县南面的徐村,与丈夫合葬。铭文说:《召南》的教化,施及大夫的妻子。只有妻子贤德,才能看出家庭整齐和睦。年轻时共同度过贫困,年老时共同享有富贵。等到她被称为未亡人时,两个儿子已经显达于官位。她本有俸禄可以奉养,却因疾病不能得到扶持,也就安然闭目离世。她知道不能顾及私情。吉祥的墓穴已经凿成,她在这里跟随丈夫。墓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子孙百世都谨慎地来瞻视。《家藏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 明,吴寛撰 墓表八首
翰林院编修李君墓表君讳仁杰,初字唐英,后更字士英,兴化府莆田人也。曾祖缵,歴城县主簿。祖馨,业儒不仕。父焕,雷州府学训导。当训导公宦游岭海间,君畱侍其祖母宋氏于家,时尚防,已能尽孝养,而自力于学。出则从师友质问,归则与其弟仁贵相讲授。学旣成,竟以书经魁天顺三年乡试,成化八年防试礼部,复在髙等,廷试得赐进士及第,遂入翰林为编修,阶承事郎。未几丁母林孺人忧,服除还任,三年考最,赐敕进阶文林郎,而封赠其父母妻如制。秩将满而病卒矣,年五十二。初,君被病,每旦犹朝,或劝之少休,其朝如故,迨其剧乃已,其谨畏如此。君治经得其説,从学者常数十人。病且剧,犹矻矻坐堂上为诸生讲解,其精勤如此。年逾四十,即治葬穴,曰:“死者人之常,他日不欲以后事累吾家也。”及是,谓家人曰:“吾父不幸时,客囊萧然,殆不能殓,痛恨至今未忘。吾即死,殓无独厚。”其明达而孝,又如此。呜呼,可谓贤己!君性卞急少容,亦惟其中介直,不能矫饰以阿人意。然至遇知友,杯酒相属,谈谑间发,欢如也。自居京师,未尝一走要地请谒,日则汛扫室庐,弹琴投壶,种花养鱼,以雅洁自适而已。平居旣以经学为业,及门防指教者,辄取科第。尝一同考礼部士,得人为多。其见于及人者,仅如此。配孺人陈氏,今户部郎中鼐之姊,有贤行。男一人,曰义方,尚防。女二人,林待育,林宜笃,其壻也。其卒以成化十九年十二月廿四日,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寛于君为同年而相知深,哀君之没而不可复得,也为表其墓,而复论其系曰:“李氏之先出于唐宗室,有封之蔡者,八传曰丹,以祠部郎中迁莆田令,改刺金州,未行而卒,子孙遂家莆田。歴宋及元,与邑中方、宋、郑号四大姓,仕宦累数世。自教谕府君而下,官益小,族益衰,其世几絶。至君奋然起甲科,列史职,且显。”于朝而禄位寿考,又止于此,不能酬其为人,所以复兴者,其在后人乎?夫望其后人以济其世美,死者之志,庶乎在是。
清逺史府君墓表史之先,嘉兴思贤乡大族也。元季有黄翁居吴江穆溪之上,与史甚迩。翁善处士讳荣者,得其子居仁为赘壻,而穆溪有史氏自此始。居仁生府君,其讳彬,字文质,清逺其自号也。防跌宕不覊,喜趋人之急。国初法制方严,郡县吏仍故习,贪纵自若。府君因民所疾恶,与诸少年缚其魁,献阙下处死,一县称快。而府君得赐食与钞,给驿舟还家。其父顾忧之曰:“吾家世醇厚,汝所为若是,非史氏福也。”府君谢曰:“儿防尚气耳。”居无几,悉谢遣故所与游者,改行自励,务为恭谨。每出入,遇人无贵贱下之,尤以俭约自持,视义所不当费,吝不用一钱,竟以力田拓其产业。时朝廷重粮储,设长税者,其后歳比水旱,加以军兴调发,民不堪,相率窜去,田多荒,税既不给,长徃徃被罪。府君适代为之,知其▯所始,务先爱养民力,乃约束管内自里胥以下,不得取民毫毛。利民感悦,流亡复归。当春輙出,循阡陌间劳来不倦,为相视土地所宜,指授种树之法,粪治之方,而随所不足为补助之。旣乃使田甲检视耕垦,五日輙具报,有惰慢者召其人诮之,甚则杖而徇于众。由是税入居最,县官以为能。每治水诸使行县,则推使前对,至民生利害,必反覆辨论之,无所畏事,多罢行。洪熈年初,诏天下民有户絶而田废者,除其额,许民自垦而薄税之。然法重失实者,官与长连坐,吏胥辈要求百端,奸民徃徃持短长以快其私人,揺手触禁,莫敢籍报。府君慨然曰:“此朝廷徳意也。”惧祸不可,遂条上得减税若干石,家无私焉。里人谢曰:“微公,吾属不沾上赐矣。”其见于居乡者,葢如此。府君为人孝友而沉厚寡言,人不见其喜愠,重然诺,自少至老未尝食言。遇事可行不计利害,故人多徳之,而小人亦不喜。然府君虽至死守之不悔也。其没以宣徳二年三月十日,享年六十二。配同县沈氏。少府君一歳勤俭孝敬,助府君成家。后三歳卒,合葬小旬原。子五人:晟、旻、昊、昌、昂。孙十一人。曾孙若干人。▯孙若干人。府君尝曰:“礼嫡庶异礼秩,吾当推行于家。其析产令诸子不得与长子齿。”且曰:“后世子孙可守此法,无废也。”其见于治家者又如此。府君葬旣六十年,未有表其墓者。其曾孙鉴始为状,请予与鉴相知乆矣。葢尝观其家世隠居力本,辅以礼义文雅,表然为江南之望。意其积之者必深且长,不然何其盛至此?乃今得府君之为人,而益信焉。惟李翺汲汲于得昌黎韩子铭其祖之墓,合于礼,所谓知而能传之意,是以君子与之。况由其祖而及其上者,鉴其孝也哉。
译翰林院编修李君墓表 先生名仁杰,起初字唐英,后来改字士英,是兴化府莆田人。曾祖缵,任历城县主簿。祖父馨,学习儒业而没有做官。父亲焕,任雷州府学训导。训导公在岭南海边一带任职游宦时,先生留在家中侍奉祖母宋氏,当时年纪尚小,却已经能够尽心孝养,同时努力学习。出门便跟随老师朋友请教,回家便和弟弟仁贵相互讲授。学业完成后,终于凭《书经》考中天顺三年乡试第一名;成化八年参加礼部会试,又在高等,殿试时获赐进士及第,于是进入翰林院任编修,品秩为承事郎。不久遭逢母亲林孺人丧事,服丧期满后返回任所;三年考核成绩优异,朝廷赐敕晋阶为文林郎,并依制度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任期将满时却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起初先生患病时,每天早晨仍然上朝;有人劝他稍作休息,他仍照常上朝,直到病势加重才停止,他谨慎畏职到了这种程度。先生研究经学,能够得到其中的学说,跟从他学习的常有几十人。病势将重时,他还勤勉地坐在堂上为诸生讲解,他精勤到了这种程度。年过四十,便修治好了墓穴,说:‘死亡是人的常事,将来不愿因为身后之事连累我的家人。’到这时,他对家人说:‘我父亲不幸去世时,客居行囊空空,几乎不能办理入殓,这种痛恨至今没有忘记。’ ‘我如果死了,入殓时不要单独厚葬。’他明达而孝顺,又是这样。唉,真可以说是贤者了!先生性情急躁而缺少宽容,也只是因为他耿介正直,不能矫饰自己去迎合别人。然而遇到知心朋友,彼此举杯相劝,谈笑不时发作,便十分欢乐。他居住京师以来,从未到权要之地走动求见;每天只是洒扫房屋,弹琴、投壶、种花、养鱼,以高雅洁净自我适意罢了。平日已经以经学为业,凡是到门下接受指教的人,往往都考中了科举。曾经参与礼部会试阅卷,录取的人很多。他在帮助他人方面的表现,大致就是这些。妻子孺人陈氏,是现任户部郎中鼐的姐姐,也有贤德。儿子一人,名义方,尚未娶妻。女儿二人,林待育、林宜笃,是她们的丈夫。先生卒于成化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次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野。寛与先生同年中举,彼此相知很深,悲痛先生去世而不能再相见,于是为他撰写墓表,又追述他的家世说:‘李氏的祖先出自唐朝宗室,有一支受封于蔡地;传到第八代,有人名丹,以祠部郎中调任莆田令,改任金州刺史,尚未赴任便去世,子孙于是成为莆田人。历经宋、元两代,与本邑方、宋、郑三姓并称四大姓,连续几代有人做官。’ ‘从教谕府君以下,官职越来越小,家族越来越衰落,世系几乎断绝。到先生奋然从甲科中崛起,列身史职,而且显达于朝廷;俸禄、官位和寿命都只到这里,不能完全报答他的为人。这个家族能否再次兴盛,大概就在后人身上吧?希望后人使世代美德得到延续,这是死者的志愿,也差不多就在这里了。’ 清远史府君墓表 史家的祖先,是嘉兴思贤乡的大族。元末有个黄翁居住在吴江穆溪上游,与史家相距很近。黄翁有个善于安处的士人名荣,把自己的儿子居仁招来做赘婿,从此穆溪才有史氏家族。居仁生下府君,府君名彬,字文质,清远是他的自号。他年轻时放达不羁,喜欢帮助别人解决急难。国初法制正严,而郡县官吏仍沿袭旧习,贪婪放纵如故。府君因为百姓所憎恶的事,和几个年轻人捆住其中的首恶,押送到宫阙之下处死,全县都称快。府君因此获赐食物和钞币,配给驿站船只送他回家。他的父亲反而忧虑,对他说:‘我家世代醇厚,你做出这样的事,不是史家的福气。’府君道歉说:‘儿子只是年少气盛罢了。’过了不久,他把原来交游的人全部辞退遣散,改正行为自我勉励,专心做到恭敬谨慎。每次出入,遇到人无论贵贱都谦下相待;尤其以节俭约束自己,凡是义理上不应花费的地方,吝惜到一文钱也不肯使用,最终靠勤力耕作扩大了家产。当时朝廷重视粮食储备,设置长税官;后来年年遭遇水旱,又加上军队兴起、征调频繁,百姓不能忍受,纷纷逃亡,田地多荒废,税收既不能交足,长税官往往因此获罪。府君恰好代任此职,知道弊病的根源,便努力先爱护培养民力,于是约束辖区内从里胥以下的人员,不许从百姓那里取一丝一毫。百姓感到便利而喜悦,流亡在外的人又回来。每到春天,他就出行,沿着田间小路慰问慰劳百姓,从不厌倦;他相互察看土地适宜种什么,指点传授种植树木的方法和施肥改良土壤的办法,并根据各处的不足加以补助。随后,他让田甲巡视检查耕种开垦的情况,每五天必须具报;有懒惰怠慢的,就召来那个人斥责,严重的还施杖刑并当众示众。因此赋税收入居于全县最优,县官认为他很有才能。每当治水的各位使者巡行县境,县官就推举他上前应对;涉及百姓生计利害的事情,他一定反复争辩,无所畏惧,常常使使者停止巡行。洪熙年初,诏令天下:百姓中有户籍断绝而田地荒废的,免除原定税额,准许百姓自行开垦,并按较轻的税额征收。然而法律对弄虚作假的处罚很重,官员与长官要连带治罪;吏胥们又百般索取,奸民往往抓住短处来满足私怨,稍一动手便触犯禁令,于是没有人敢登记上报。府君慨然说:“这是朝廷的恩德心意。”又怕因此获罪不可,于是逐条上报,获得减税若干石,自己家中没有得到任何私利。乡里人感谢说:“如果没有您,我们这些人就沾不上皇上的恩赐了。”他在乡里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府君为人孝顺友爱,深沉厚重而少言;别人看不出他的喜怒,重视诺言,从年轻到老年从未失信。遇到事情只要认为可以做,就不计较利害,所以许多人感念他的恩德,而小人也不喜欢他。然而府君即使至死也守着这些原则,毫不后悔。他于宣德二年三月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配偶是同县沈氏。少府君比他小一岁,勤俭孝敬,帮助府君成就家业;三年后去世,与府君合葬在小旬原。儿子五人:晟、旻、昊、昌、昂。孙子十一人,曾孙若干人,玄孙若干人。府君曾说:“礼制使嫡子与庶子的礼仪等级不同,我应当把这种原则推行到家中。分割家产时,不要让各个儿子与长子享有同等地位。”又说:“后世子孙可以遵守这项制度,不要废弃。”他治理家庭,也正是这样。府君下葬已经六十年,还没有人为他的墓立表。他的曾孙鉴开始撰写行状,请我作文;我与鉴相识很久了。我曾考察过他家的世代隐居、努力务本,又以礼义文雅相辅助,显然是江南人的楷模。我想,他们所积累的德行一定深厚而长久,不然家业怎么会兴盛到这种程度?如今又了解到府君的为人,就更加相信这一点了。只是李翱急切地请求昌黎韩愈为他的祖先墓作铭文,合乎礼制,也就是所谓了解先人而能够把先人的德行传下去,因此君子赞许他。何况鉴能由祖父推及更上代,这不正是他的孝心吗?
朱隠士墓表昆山有隠士曰朱日南甫,其讳夏,别号勉斋,系出唐孝友先生仁轨,初为亳人,后迁于睢阳,数传为宋兵部郎中贯,以耆徳与杜祁公等防于乡,世所谓睢阳五老是也。其后有曰子荣,仕至直阁,防値金兵之乱,始来吴中,厯世儒宦,其尤以文学知名者,元儒学提举徳润,国朝中书舍人吉,隠士则提举之曾孙,而中书之孙也。父曰永安,早卒,隠士防故,未知学,甫成童,忽慨然自奋,遂以儒业世其家。初未娶,其母郁孺人病,请治于医师郑有林,有林固儒者,察其事母状,窃叹其贤,因以女归之。及年渐长,人自百里外延致于塾,而隠士亦曰:“吾旣不仕,使子弟頼我而有益,亦不为独善矣。”遂以授徒为业,其教人有法,学者敬服,至终身不更他师。葢隠士旣老始谢去,时从大夫士之家居者为雅集,邑令尤賔礼之不衰,而隠士固无所求也。乡里称“必朱先生”而不敢字,葢重其操云。其家旣故,所藏先世手泽与名人遗墨,无虑数十函,后多散失,乃数访求于人,积成家乘十巻。提举所着有《存复斋集》,毁于火,复手自编録,卒頼以传。以直阁葬常熟,歳必徃视,且惧其终废也,请于叶文庄公表其上。然不独厚其先世而已,乡先达刑部尚书顾公没旣乆而无后,倡好义者治其墓,亦得不废。平生旣业儒,不营生产,特有数金,一夕为人盗去,己而察知其人,则所识者,即隠其事不发,槖中遂空不计也,其心之仁厚如此。为诗文语皆平澹如其人,尤精于书,甚得楷法。成化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以疾终,享年七十一。配郑氏,有贤行。子男四人,曰器,早卒;曰文,吏部观政进士;曰质;曰彬,太学生。女一人,适沈传孙。男一人,曰希周。女一人,卜葬以卒之明年十一月十九日。于是文将归治葬,自为状,请予表墓,其言甚悲。予于隠士为郡人,相距六十里而近,而与其子相好。二十余年,然未尝一识其面。葢其足迹少至城府,已可见其高矣。且朱自直阁之子修撰大有以下,皆葬吴县阳山。其后族人或葬昆山隠士,独不忍去其先世,仍命葬必阳山。至是其子从之,其孝又可见者。夫人不出而仕,为隠然比比而是,无足称数,故皆不得隠之名。如日南甫可以无愧者,故题其墓而表之。河南阳武县儒学训导陈先生墓表》先生姓陈氏,其先来自永嘉。在宋有讳文骥者,仕蘓州茶盐常平干办公事,始畱居长洲。文骥生子荣,元汾水县儒学教谕。子荣生天佑,天佑生元善,俱平江路医学正。元善生希武,希武生孟敷,孟敷生良绍,俱不仕而业医不絶。良绍娶韩氏太医院判公达之女,再娶王氏翰林侍讲汝嘉之女。先生则韩出也,讳颀,字永之。少孤鞠于继母,而学于舅氏福州教授王应良,通春秋。景防元年,以邑学生中应天府乡试。明年防试中副榜,授湖州府学训导。丁母忧,服阕,改荆州祖母丧承重,服阕,改阳武。先生精于经义,用以教人,日必坐斋舍,恳恳讲説。及为程文指授有法,而持行清纯,虽不必严立教条,人多感化之者。每各省乡试争聘校文,尝独赴江西,得士为多。在阳武时,廵按御史防两司考察校官,推先生为列郡之最,因畱署开封学事,以先生宜遂教授也。章三上举之不报,然亦非先生所望也。先生状貌癯然,早衰,年仅五十五即恳请致仕。两司知其志坚不可夺,咸作诗送之,而诸生畱之不得,尤以为恨。葢自湖州去任已然。先生为人外若和易,中实刚介有守,事小有非义,毅然不肯为,尤号亷洁。湖州发地得竒石,或谓可载归为玩,先生曰:「此固非吾家物也。」卒弃不取。初至荆州,太守钱公,先生故人也,知先生贫,赠一官马以便出入。他日纳还之,公言其可受,故先生曰:「受则伤亷,且亦为公汚。」竟谢却。举子有懐金以希幸进者,斥逐不容见,或赚其币去,家人觉之,则曰:「吾固使取之也。」其徳之厚,又如此。性孝友,推之以待宗族,欢然也。能择交而笃于信义,乆而不变。其为文章平实温雅,诗亦清切无浮浪语。所著述有《之京等録》若干巻,其曰《味芝居士集》者,则从其别号而名之也。陈旣医家,先生少则通其业,治病多騐。及老而家居,亦资以自给,然不若世俗之医之计利也,其娶汤氏,继周氏、朱氏。子男二:长亷甫,次钦甫。先卒。孙男二:梦得、桂。孙女六。先生以成化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卒,享年七十。明年四月十七日葬于吴县高景山之原。后三年,亷甫使人持其叔父颙所撰行实,请予表墓。予获交于先生,闻先生之没,方悼惜无己,岂敢以不文之言辞?惟先生学行卓然,吴人皆知之,何待于表而后着?将以是为亷甫复。然念今虽知之乆,而人或不知,故卒书之后,有修郡志者按而列于人物之类,庶先生之名传之愈逺,又非区区金石所能及也。
译朱隐士墓表 昆山有位隐士,名叫朱日南甫,讳夏,别号勉斋。他的祖先出自唐代孝友先生李仁轨,最初是亳人,后来迁居睢阳。传了几代,有宋代兵部郎中朱贯,他以年高德厚,与杜祁公等人在乡里共同养老,世人称为“睢阳五老”。其后有朱子荣,官至直阁;在金兵之乱时,才开始来到吴中。历代都是儒者或官员,其中以文学知名的,元代有儒学提举朱德润,国朝有中书舍人朱吉。隐士是提举的曾孙,也是中书舍人的孙子。父亲朱永安早逝,隐士幼年丧父,尚未懂得求学,刚到成童之年,忽然慨然奋发,于是以儒业继承家学。起初尚未娶妻,他的母亲郁孺人生病,请医师郑有林诊治。郑有林本来也是儒者,观察他侍奉母亲的情状,暗自赞叹他的贤德,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年岁渐长后,百里之外的人都聘请他到私塾任教,隐士也说:“我既然不出仕,如果能使子弟依靠我而有所受益,也不算只是独善其身。”于是以授徒为业。他教人有方法,求学者敬佩信服,甚至终身不再改投其他老师。大概隐士年老后才辞去教学之职,当时常到大夫、士人的家中参加雅集;县令尤其以礼相待,始终不衰,而隐士本来就没有什么求取。乡里人称他为“必朱先生”,不敢直呼他的字,大概是敬重他的操守。他家中原有的先世手迹和名人遗墨,不下几十函,后来大多散失,于是多次向人访求,积累编成《家乘》十卷。提举所著的《存复斋集》毁于火灾,他又亲手重新编录,最终靠此得以流传。直阁葬在常熟,他每年一定前往察看,并且担心墓地最终荒废,便请叶文庄公为其墓作表。然而他不只厚待自己的先世;乡里的前辈刑部尚书顾公去世很久而没有后人,他倡导好义之人修治顾公的墓,也使墓地没有废弃。他平生以儒业为本,不经营产业,家中只有几两金子,有一天晚上被人全部盗走。后来查知盗贼是谁,原来是熟人,他便隐瞒此事不予揭发,袋中于是空了也不计较。他的仁厚之心就是这样。他写诗作文,语言都像本人一样平淡;尤其精于书法,很得楷书法度。成化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配偶郑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四人:器,早逝;文,为吏部观政进士;质;彬,为太学生。女儿一人,嫁给沈传孙。孙子一人,名希周。孙女一人,待择日安葬,定在去世次年十一月十九日。于是朱文将要回去办理安葬,亲自撰写行状,请我为墓作表,言辞十分悲痛。我与隐士同为郡人,相距不过六十里,又与他的儿子交好;相识二十多年,却从未见过隐士的面。大概他很少到城府来,由此已经可以看出他的高洁了。而且朱氏从直阁的儿子修撰朱大有以下,世代都葬在吴县阳山。后来族人有的葬在昆山,隐士却独自不忍离开先世,仍然命令一定葬在阳山。到这时,他的儿子遵从了遗命,他的孝心也由此可见。那些不出仕的人,往往自称隐士,这种情形到处都是,不值得一一称说,因此都不能得到“隐士”这个名号。像日南甫这样可以无愧于隐士之称,所以我题写他的墓并为之作表。河南阳武县儒学训导陈先生墓表 先生姓陈,他的祖先来自永嘉。宋代有一位名叫陈文骥的人,任苏州茶盐常平干办公事,从此留居长洲。文骥生子陈荣,陈荣任元代汾水县儒学教谕。陈荣生天佑,天佑生元善,两人都任平江路医学正。元善生希武,希武生孟敷,孟敷生良绍,他们都不出仕而世代行医。良绍先娶韩氏,韩氏是太医院判公达的女儿;又娶王氏,王氏是翰林侍讲汝嘉的女儿。先生是韩氏所生,讳颀,字永之。幼年丧父,由继母抚养;又向舅父福州教授王应良求学,通晓《春秋》。景泰元年,以县学生身份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入副榜,被授为湖州府学训导。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荆州;又因祖母去世,他代替父亲承重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阳武。先生精通经学义理,用来教导学生,每天一定坐在斋舍中,恳切地讲解。至于为科举程文进行指点传授,也很有方法;同时操守清正纯洁,虽然不一定严格制定教条,许多人却受到感化。每逢各省乡试争相聘请他校阅试卷,他曾独自前往江西,录取人才很多。在阳武任职时,巡按御史和两司考察校官,推举先生为各郡之最,于是留他署理开封学政,因为认为先生应当很快升任教授。章三次上奏推荐他,却没有得到答复,但这也不是先生所期望的。先生形貌清瘦,早年衰老,年仅五十五岁便恳请退休。两司知道他的志向坚定不可改变,都作诗为他送行;各位学生挽留他而不能留住,尤其以此为遗憾。大概他从湖州离任时就是这样。先生为人外表温和随和,内心却刚正耿介、恪守操守;事情即使很小,只要有不合义理之处,他也坚决不肯做,尤其以廉洁著称。湖州发掘土地得到奇石,有人说可以运回去赏玩,先生说:“这本来就不是我家的东西。”最终弃置不取。刚到荆州时,太守钱公是先生的旧友,知道先生贫穷,送给他一匹官马以便出入。后来先生把马送还,钱公说他可以接受;先生于是说:“接受它就会损害我的廉洁,也会使您蒙受玷污。”最终还是谢绝了。参加科举的人中有怀揣金钱、希望侥幸进取的,先生斥退他们,不许相见;有时还把他们的钱财拿走,家人察觉后,先生就说:“本来就是我让他拿走的。”他的德行深厚,也正是这样。他天性孝顺友爱,并把这种品德推及对待宗族,和悦亲切。善于选择朋友,并且忠于信义,长久不变。他的文章平实温雅,诗也清新真切,没有轻浮放荡的语言。著作有《之京等录》若干卷,题作《味芝居士集》的,是依照他的别号命名的。陈氏本是医家,先生年轻时就通晓医术,治病多有疗效。年老居家后,也靠行医来供给生活,但不像世俗医生那样计较利益。他先后娶汤氏、周氏、朱氏。儿子二人:长子廉甫,次子钦甫,均先于先生去世。孙子二人:梦得、桂;孙女六人。先生于成化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岁。第二年四月十七日葬于吴县高景山原。三年后,廉甫派人带着他的叔父颙所撰的行实,请我为墓作表。我有幸与先生交往,听闻先生去世,正悲痛惋惜不已,哪里敢以文辞不足为借口推辞?只是先生的学问和品行卓越,吴地人都知道,哪里还需要墓表之后才显扬?我准备以此答复廉甫。然而想到如今虽然有人长期了解先生,但也有人并不知道,所以最终还是写下这篇文章。以后修撰郡志的人可以考察此文,把先生列入人物一类,希望先生的名声流传得更加久远,这又不是区区金石文字所能达到的了。
陈佥宪墓表宣宗章皇帝之临御也,知人善任,小大之臣各当其才,庶事旣康,四海益治。时则有若监察御史陈公祚出廵江西,乃独为圣学之虑,具疏驰奏。大畧谓:帝王之学先于明理,明理在于读书。葢圣贤嘉言善行载在典籍,皆足以为后世师法。若非素加讲习,则于理未尽明。虽有生知之质,高世之见,欲其行事之悉合于道者鲜矣。陛下备有圣徳,惜经筵之典未甚兴举,讲学之功少有程度。故所讲者虽得于此,或未得于彼;虽知其一,或未知其二。而于圣贤精微之蕴,古今治乱之由,岂能周知而洞察乎?而所谓学,尤贵乎知要。知要则治功易成,而效可得。惟宋儒眞徳秀《大学》一书,其言明白恳切,凡圣贤之格言,古今之实迹,无所不载。陛下欲致太平,舍此书不可。愿于听朝之暇,命儒臣讲説,非有大故不可间歇,使知孰为邪佞之可逺,孰为民利之可兴,孰为民害之可革。古今若何而治,若何而乱;政事若何而得,若何而失。必能开广聪明,增光徳业,而忠贤以道义辅徳者愈见于信任,邪佞以竒巧荡心者自见于疎逺。天下之民受福无穷矣。上览公奏,己有以“嗜欲邪佞”等语,若有所指者,疑焉。他日以问侍臣,或叩首为婉词以对,且谓祚縁于忠爱所发,无他。上意稍解。先是有防械公赴京,并籍其家。比至,竟不忍加刑,特系之狱。英宗即位,察公忠直,复其官,尽还其家属云。公讳祚,字永锡,世家于吴。曾祖翠山,祖正父,子敬,母顾氏。公防即不羣,弱冠补郡庠生。永乐初,诏修大典,以善书预选,非其志也。明年遂以春秋领乡荐,又二年登进士第,入翰林为庶吉士。时方重进士科,即拜河南右防议,为政持大体,惠爱在民。尝与臬司官交章言事,谪均州太和山佃户。至则躬自耕作,其劳苦有人所不堪者,而处之裕如。同谪士大夫遣子弟从受经,一为讲解不。倦凡十年,仁宗即位,念谪者才多可用,诏吏部选起之。公在选中,防上晏驾,不果用。宣宗初年,仍命宪臣即均州郡试之,公防第一,吏部覆试复第一,特擢山西道监察御史。公在言路,愈自激厉,一时弹劾贵幸,为之敛迹。出廵福建,紏贪黜庸,自方岳而下,不少假借。所至尤恤民隠,福州属县民苦上官和买破产,不足供,公亷知其▯,即日禁止之,民大称快。歳满还朝,奏开白塔河漕粟事宜,悉见施行。未乆,河就湮塞,劾督工役者,上虽曲宥其人,而在廷多公直。旣乃有江西之行,而系狱者几五年,始获复官。再廵湖广,风力愈劲,部下肃然。旣而言辽王不法事,上怒甚,复械赴京论死。未几,事竟騐卒直,公原之,因改南京云南道,益务建明。户部侍郎吴玺奏举主事吴悦,悦有过不得举,玺被劾。鞫狱者因以私憾附致其罪,悦亦不胜考讯而死。公叹曰:“狱重事也,法司故为深刻乃尔。今灾沴荐臻,职此之由,乞坐其人以变乱成法罪。大理依阿,宜并罪之。”奏可以犯在赦前,幸皆不坐,仍敕天下法司一遵律断,当以徇私深文为戒。秩满,用大臣荐擢佥福建按察司事。闽人素知公,至是相戒不敢犯法。诸军卫厉民者,公痛绳之,民益安焉。分廵兴化、漳、泉等郡,郡旧多神祠,为考其建置之由,诸不载祀典与非古节义系名教者,悉除毁之。其庙学坛宇,出官帑一新,士民感之,为记刻于石。乆之,冦起沙尤诸郡骚然,公时移疾不出。刑部侍郎薛希琏廵抚闽中,知公贤,强起公为,力疾视事者数月。闽旣无警,辞曰:“某自蚤歳即渉仕途,虽庸陋无补,茍有所见,不敢不尽。今年几七十,且病无能为矣。”因疏请致仕。时同官以冦起皆贬斥去,乃独得请而归。闽人虽不忍去公,而亦为公荣之。旣归,自号退翁,杜门却扫,日惟以订经籍、立家法为事。葢年七十五而终。景防七年二月。癸丑,也以是年十二月庚申葬于吴山桃花坞之原。配王氏,子男一,曰寕。新野王府教授女二,长适辰州知府邹顺,次适太常寺少卿凌信。孙男二,曰懐,曰悦。悦郡庠生。女一。公为人风神整峻,音吐刚厉。平生虽疾恶少容,然居官遇贤能吏,辄荐举之。尤号有识鉴。出廵时,两値乡举,如湘隂鲁文,莆阳柯潜。頼公监临,得不枉抑。后皆知名于世。若其他事死之孝,治家之礼,临财之义,为学之勤,盖终其身如一日者。其详国有志,家有传,墓有铭,可以槩见。寛独循教授君之请,按中书舍人李君应祯之状,节其出处之大畧,表于墓道,而复系之曰:「鸣呼,公乎!
译陈佥宪墓表 宣宗章皇帝临朝执政时,知人善任,大大小小的臣子都各自适合其才能,各项事务已经安定,天下也更加太平。当时有监察御史陈公祚出巡江西,他独自为皇帝的圣学忧虑,具疏迅速上奏。大意是说:帝王的学问首先在于明白义理,明白义理在于读书。圣贤的美好言论和善行都记载在典籍中,足以作为后世的师法。如果平素不加以讲习,就不能完全明白义理。即使有生而知之的资质、超越世人的见识,想使办事全都合乎道义,也很少能做到。陛下具备圣人的德行,可惜经筵的制度尚未充分兴办,讲学的功夫也很少有一定程度。因此所讲的虽然得到了这一方面的知识,有时却没有得到另一方面;虽然知道其中一点,有时却不知道另一点。对于圣贤精微深奥的内涵、古今治乱的原因,怎么能够周全了解并洞察呢?而所谓学习,尤其贵在知道要领。知道要领,治国的功业就容易成就,效果也可以取得。只有宋代儒者真德秀的《大学》一书,言语明白恳切,凡是圣贤的格言、古今的实际事迹,没有不记载的。陛下想要达到太平,舍弃这部书是不可的。希望陛下在听朝的闲暇,命令儒臣讲解;除非有重大事故,不可间断,使陛下知道哪些是应该远离的奸邪谄佞之人,哪些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应当兴办,哪些危害百姓的事情应当革除。古今如何达到治理,如何导致混乱;政事如何做得好,如何做坏了,都能明白。这样一定能开启并扩大聪明才智,增益光大德行功业;忠诚贤能、以道义辅佐皇帝德业的人会更受信任,以奇巧之术动摇人心的奸邪谄佞之人则会自然被疏远。天下百姓所受的福泽就无穷了。皇帝看了陈公的奏疏,其中已经有“嗜欲邪佞”等语,觉得似乎有所指涉,心中疑惑。后来有一天拿这件事询问侍臣,有人叩头,用委婉的话回答,并且说陈祚是出于忠诚爱护而进言,并无其他意思。皇帝的心意才稍稍释然。此前曾有诏令押解陈公赴京,并查抄他的家产。等到他抵达京城,皇帝终究不忍加刑,只把他关进狱中。英宗即位后,察知陈公忠诚正直,恢复他的官职,并把他的家属全部遣还。陈公讳祚,字永锡,世代居住在吴地。曾祖翠山,祖父正父,父亲子敬,母亲顾氏。陈公年幼时就不同凡俗,二十岁时补为郡学学生。永乐初年,诏令编修大典,他因为擅长书法被选中,这并不是他的志向。第二年便凭《春秋》考中乡试,过了两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当时正重视进士科,随即授为河南右参议;他处理政务掌握大体,恩惠爱护百姓。曾与按察司官员联名上奏议论政事,因而被贬为均州太和山佃户。到任后亲自耕作,劳苦程度有些人难以承受,他却处之泰然。一同被贬的士大夫派子弟跟随他学习经书,他给他们讲解,从不厌倦,前后共十年。仁宗即位后,想到被贬的人才多有可用之处,诏令吏部选拔起用他们。陈公名列其中,但诏书尚未上达,仁宗便驾崩了,因而未能任用。宣宗初年,仍命宪臣在均州主持考试,陈公名列第一;吏部复试又是第一,特意提拔为山西道监察御史。陈公在言官职位上,更加激励自己,一时之间弹劾权贵宠臣,使他们都收敛行迹。出巡福建时,纠察贪官,罢黜庸吏,从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以下,一点也不宽容。他所到之处尤其体恤百姓隐情。福州所属县的百姓苦于上官强行和买,因而破产,仍不足以供给;陈公明察其中弊端,当天就加以禁止,百姓大为称快。任期届满回朝后,上奏陈述开通白塔河、运输粮食的事宜,全部得到施行。不久河道又淤塞了,他弹劾督办工程的人;皇帝虽然委曲宽宥了那人,朝廷中却多认为陈公正直。后来他出任江西巡按,被关在狱中将近五年,才得以恢复官职。再次巡按湖广时,作风更加刚劲,部属都肃然敬畏。后来他进言揭发辽王违法之事,皇帝十分愤怒,又把他押解赴京论死。不久事情最终查验属实,陈公确实正直,皇帝宽宥了他,于是改任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更加致力于建言明理。户部侍郎吴玺上奏举荐主事吴悦,但吴悦有过失,不能被举荐,吴玺因此被弹劾。审讯此案的人趁机把私怨牵连进去,加重吴悦的罪,吴悦也经不起拷问而死。陈公叹息说:“狱讼是重大事情,法司竟然故意苛刻到这种地步。如今灾害接连发生,正是由此造成的,请求把这些人按扰乱成法之罪治罪。大理寺附和依从,也应一并治罪。”奏疏上奏时,他们的罪行发生在赦免以前,幸而都没有被治罪;皇帝仍然敕令天下法司一律依照法律判决,要以徇私枉法、故意深文周纳为戒。任期届满,因大臣举荐,升任福建按察司佥事。福建人一向知道陈公的为人,到这时便互相告诫,不敢犯法。各军卫中欺压百姓的官员,陈公严厉惩办,百姓更加安定。他分巡兴化、漳州、泉州等郡。这些郡过去有许多神祠,他便考察建置缘由;凡是不见于祀典、又不是与古代节义和名教有关的,全都拆除毁掉。庙宇、学校、坛场屋宇,则从官府库藏中拨钱重新修整,士人百姓感念他,为此撰文刻在石上。过了很久,沙尤等郡发生盗寇,闽地骚动不安;陈公当时因病休职,不再出任。刑部侍郎薛希琏巡抚闽中,知道陈公贤能,强行起用他;陈公抱病处理政务数月。福建已经没有警报,他便辞谢说:“我从年轻时就涉足仕途,虽然才能平庸浅陋,没有什么补益,但只要有所见闻,就不敢不竭尽言责。今年将近七十岁,而且有病,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什么了。”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当时同僚因为盗寇兴起都被贬斥离开,只有他获准退休归乡。福建人虽然不忍心让他离去,却也为他感到荣耀。他归乡后自号退翁,闭门谢客,扫除尘事,每天只以订正经籍、制定家法为事。大概活到七十五岁去世,时间是景泰七年二月。癸丑日,又在这一年十二月庚申日葬于吴山桃花坞的原野。配偶王氏。儿子一人,名寕。女儿二人:一人是新野王府教授之女,嫁给辰州知府邹顺;另一人嫁给太常寺少卿凌信。孙子二人,名怀、悦;悦是郡学学生。孙女一人。陈公为人风采神情端庄严峻,声音吐字刚劲严厉。平生虽然疾恶如仇、很少宽容,但任官时遇到贤能的官吏,总是加以推荐。尤其以有见识、善于鉴别人才著称。他出巡时,两次主持乡试,像湘阴的鲁文、莆阳的柯潜,都因陈公监临而没有受到冤枉压抑,后来全都在世上知名。至于他侍奉父母的孝行、治理家庭的礼法、面对财物的义理、勤勉求学等,大概终身如一日。他的详细事迹,国史有记载,家中有传记,墓上有铭文,可以大略看见。寛只是遵循教授君的请求,依据中书舍人李应祯所写的行状,删节叙述他出处进退的大概,写在墓道上,并在末尾附言说:“唉,公啊!
古之遗直也。其忠诚激发,与唐刘去华等而考其前后,殆有甚难者。葢方脱均州之谪,士之厌穷阨者,孰不缩首巻舌,退藏于后,以自全能?复进言已难矣。况言之所指,隠然时▯,以取必死之祸,是固尤难也。幸其出一生于九死,虽古之好竒节者,知所惩艾,而藩府之疏不旋踵而入,此不亦尤难矣乎?夫去华之言虽剀切,止于一落第不耦。公言若少缓,其祸则大至。其挫之而气愈壮,摧之而节弥坚。此可见其中卓然有得,而非沽一时之名,侥幸茍且以塞责者之所为也。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栁下惠曰:『直道而事人。』公其有之。」
林先生墓表先生讳谟,字君定,别号讱庵。其先本闽之林氏,有讳适者,避乱徙黄岩之泉溪。歳乆族益大,连起仕宦,而林氏遂冠郡中。后泉溪割置太平县,故今为太平人。高大父天麟,以为舅,后冒李氏。至先生之子孟,始复氏林,遵父命也。曾大父原绅,华亭知县。大父长民,赠行部户曹主事。父茂▯,吏部考功司贠外郎。考功为人,清节卓然,为浙东士夫称首。先生防承父教,刻意问学。正统辛酉,以县学生登贡士。省明年防试礼部,中副牓,授蘓州府学训导。秩满,丁考功忧,以疾卒于家。景防三年九月二十四日也,年止四十三。配同里丘氏,孝子谭之孙女,有贤行。子男四人,曰嵩,曰穹,俱蚤世。曰孟,曰蘓。女二人,适赵珪,季存信。孙男一人,曰保琨。女二人。先生旣卒之二十三年,为成化甲午十二月二十九日,始克葬于其乡九屿之原。先生端介清谨人也。当分教蘓学时,弟子初入学,必执贽以见。先生曰:“吾官虽卑,然亦奉朝命,职教诲,有禄俸之入。彼虽循常礼如法律何?悉拒不纳。”则有以图畵为贽者,亦拒之。故礼部尚书杨公仲举,实为文序其事。先生自守旣严,同官颇疾之,卒不变。其诲人惟因其人愿学,初不之强。故或终歳不施夏楚,然诸生视其词貎稍厉,则局蹜如被挞。一时感化以行业自修者,有其人。先生素多病,讲授之余,退坐一室,闭户萧然,不知世间有荣利事。葢尝侍考功居京师,习程文于陈学士循。及满考上吏部,陈适当路,有气势,能荣辱天下士。或谓先生稍亲附之,可得超迁为朝官。先生至则一登其门,尽诸生礼,竟不再徃。其自守如此。君子谓先生不媿于其父云。先生旣葬之明年,孟等以书来曰:“先君之没,以择地不即得葬,故缓罪甚重也。葬而更无一言以【阙】人谓孟为何如?且先君门人惟君子显而有文,其必为我图之他日先生之从子刑部侍郎鹗亦曰:「吾叔父所以为师儒者,不可以无述。」寛曰:「唯唯。」葢寛总角入学宫,居讲下,所以防指授者,甚至终身不能忘也。今頼以文词为业,他人有善,且録于吾师,奚辞?惟惜当时旣防且愚,不能悉记先生事行为,可憾。乃姑以所知者一二,涕泣而书之,以复孟等,俾刻之墓上,庶林氏子孙有考焉。
译您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您的忠诚因为激愤而发,与唐代刘去华相比并考察前后遭遇,大概有更加艰难的地方。当您刚从均州被贬谪之地脱身时,那些厌恶困顿艰难的士人,谁不会缩头闭口,退避隐藏在后面,以求保全自己?重新进言已经很难了,何况您所说的话隐约指向当时的弊政,以至招来必死之祸,这当然就更加艰难了。幸而您能从九死之中逃得一生,即使古代喜爱奇异节操的人,知道也会引以为戒;而藩府的奏疏紧接着就送入朝廷,这不也是尤其艰难的事吗?刘去华的言论虽然恳切,只不过止于一次落第、仕进失意。您的言论若稍稍缓和,灾祸就会大到极点。挫折越多,志气越壮;摧残越重,节操越坚。这可以看出您内心卓然有所得,并不是沽名一时、侥幸苟且来敷衍职责的人所能做到的。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说话要正直,行为也要正直。’柳下惠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他人。’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林先生墓表 先生讳谟,字君定,别号讱庵。他的祖先本是福建林氏,有一位名叫林适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到黄岩的泉溪。年代久远,宗族日益壮大,接连有人出仕,于是林氏成为郡中的大族。后来泉溪被划出设置太平县,所以如今属于太平人。高祖父天麟,因过继给舅父,后来冒用李姓。到先生的儿子孟这一代,才重新恢复林姓,这是遵从父亲的命令。曾祖父原绅,任华亭知县;祖父长民,赠官行部户曹主事;父亲茂弘,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考功为人清正有节操,在浙东士大夫中享有很高声望。先生幼年承受父亲的教诲,专心求学。正统辛酉年,以县学生身份成为贡士。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入副榜,授为苏州府学训导。任期届满,遭父丧,因病在家去世。时间是景泰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年仅四十三岁。配偶同里丘氏,是孝子谭的孙女,有贤德的品行。儿子四人:嵩、穹,都早逝;孟、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赵珪、季存信。孙子一人,名保琨;孙女二人。先生去世二十三年后,到成化甲午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才终于能够葬在家乡九屿的原野。先生是端正耿介、清廉谨慎的人。在苏州府学分教时,弟子刚入学,按惯例一定要拿礼物来拜见。先生说:“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但也是奉朝廷命令任职,职责是教诲学生,也有俸禄收入。他们即使按照通常礼节送礼,又怎么能合乎法令呢?”于是全部拒绝不收。有人拿绘画作品作为礼物,他也拒绝。因此礼部尚书杨仲举公特意作文记述这件事。先生自守非常严格,同僚颇为嫉恨他,但他最终没有改变。先生教人,只根据学生是否愿意学习,从来不强迫。因此有人全年也没有受到夏楚之刑;然而学生只要看见他的言辞神色稍微严厉,就局促不安,仿佛已经挨了鞭打。一时之间,受到感化而以修养品行自我要求的人,也有不少。先生一向多病,讲授之余,退坐在一间屋里,闭门冷清,不知世间还有荣华利禄之事。他曾陪侍考功居住在京师,向陈学士循学习程文。任期届满赴吏部考核时,陈循正当权,气势很盛,能够使天下士人获得荣宠或遭受耻辱。有人对先生说,如果稍微亲近依附陈循,就可以破格升迁为朝官。先生到陈循家只登门拜访一次,行完学生拜见老师的礼节,最终不再前往。他自我守持就是这样。君子说,先生没有愧对他的父亲。先生下葬第二年,孟等来信说:“先君去世后,因为没有立即找到合适的墓地,才迟迟未能安葬;这件事的罪过实在太重了。安葬之后如果再没有一句话来【缺字】人们会认为孟是怎样的人呢?先君的门人中,只有您是显达而有文才的,您一定会替我们设法,让先生日后有所传述。后来,先生的侄子刑部侍郎鹗也说:‘我叔父之所以成为师儒之表率,不可以没有记述。’寛说:‘是,是。’大概寛在童年时就入学,坐在先生讲学的座席之下,先生对我的指点教诲极其深切,以至终身不能忘记。如今我依靠写文章为业,别人有善行,何况又是我的老师,我岂能推辞?只是遗憾当时年幼而愚钝,不能把先生的事迹和行为全部记下,这是可惜之处。于是姑且把我所知道的一两件事,含泪写下,以答复孟等,让他们刻在墓上,希望林氏子孙有所考察。
许处士墓表许氏在东阳,有南、西二族,皆出晋孝子孜之裔。处士之先则自西族来,居邑之昭仁里。有讳琼者,当宋宣和间,以捍睦冦功,授秉义郎,竟死冦难,乡人庙祀之。元栁文肃公寔为纪其事,刻石庙中。处士之十五世祖也。曾祖大有,通儒术,人称草庵先生。祖宣父,本皆有隠操。本娶麟溪郑氏,再娶南溪贾氏,而生处士。其讳煜,字允彰。生九月而孤,旣长,事其母甚孝。与其伯兄光处更友爱,凡事独任其劳,而不敢遗及之。性勤敏,自奉且薄,家卒頼以裕。顾于财不甚惜,遇贫乏者徃徃赈贷之。叹曰:“小惠不终穷乎!”乃授以理财之术,因其术获温厚者十余家。素刚直,好面斥人过,乡族或相忿争,闻处士至,皆惴惴避去。一邑令,固贪夫也,偶遇宿其家,处士輙数其事曰:“为百里宰,当如是乎?”令大惭服。许旣盛族,世率好礼。若方蛟峯、许白云、李草阁、吴徳基诸名儒,皆尝为塾师。及其乆也,遗风犹存。至处士治家,动遵古礼,而于佛老巫觋尤加摈絶,不使乱其家法。其志葢将举礼制而尽行之。然不幸以疾卒,实成化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其配郑氏,讳儒,字徳仁,亦出麟溪,为蜀府左长史楷之曾孙,处士燿之孙,璧之子。未嫁,母汪氏寝疾,左右扶持者三年,族人己称其孝。及归于许,恭敬和慈,安静俭约,宛有义门轨范。人感而化为贤妇者亦多。以免身而病者二十年,然凡遇祭祀,必强力而起,临视牲醴惟谨。适丧处士,哀甚而病剧,以十三年十月二日卒,享年五十九。以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合葬于里之胡山。子男三人,曰堪、垣、埙。孙男三人,曰佐、伉、俟。女二人,埙予友王进士允达之子壻也,以邑庠生持服居忧,与其兄谋所以显其亲者,乃自为状,不逺千里来吴门乞予书墓上之石。曰:“不肖孤托妇翁之契,敢以先徳累予。”感其孝,不忍违也。夫婺多君子在昔为盛,其显者焯然在人耳目,隠者亦多以诗书礼义重于乡评。故近世杨文贞公有云:“浙东尚文雅。”予尝媿乎其论。今观处士为人,亦可信矣。三子者皆贤,而有父风,埙更好学,将取科第入官,所以显其亲者,又当有在。
译许处士墓表 东阳许氏有南、西两个宗族,都出自晋代孝子许孜的后裔。处士的祖先从西族迁来,居住在县里的昭仁里。有位名叫许琼的人,在宋宣和年间因抵御睦州盗寇有功,被授为秉义郎,最终死于盗乱,乡人建庙祭祀他。元代柳文肃公柳寔曾为他记述事迹,刻在庙中的石碑上。他是处士的第十五世祖。曾祖父大有精通儒术,人称草庵先生;祖父宣父,本来都具有隐逸操守。本先娶麟溪郑氏,后娶南溪贾氏,生下处士。处士讳煜,字允彰。出生九个月便成为孤儿,长大后侍奉母亲非常孝顺。他与伯兄光处尤其友爱,凡事都独自承担劳苦,不敢让兄长受到牵累。他天性勤劳敏捷,对自己的生活很俭省,家里最终依靠他而富裕起来。但他对钱财并不吝惜,遇到贫困的人,常常救济借贷给他们。他叹息说:“仅仅给一点小恩惠,难道不是永远救济不完吗?”于是传授给他们理财的方法,靠这种方法而变得富裕宽厚的有十多家。他一向刚直,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乡里宗族有时互相争吵,听说处士到了,都会惴惴不安地躲开。有一位县令本来就是贪婪的人,偶然遇到风雨而住在他家,处士就数说他的行为:“作为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应当这样做吗?”县令大为惭愧,表示服从。许氏既是大族,世代大都喜好礼仪。像方蛟峰、许白云、李草阁、吴德基等名儒,都曾经做过许氏的塾师。时间久了,遗留下来的风气仍然存在。到了处士治理家族时,举动都遵循古礼;对于佛教、道教以及巫觋之事,尤其加以排斥,不能让它们扰乱家法。他的志向大概是要把礼制全部举用并贯彻实行。然而不幸因病去世,时间是成化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四岁。他的配偶郑氏,讳儒,字德仁,也出自麟溪,是蜀府左长史楷的曾孙女、处士燿的孙女、璧的女儿。她未出嫁时,母亲汪氏卧病在床,她在身边扶持照料了三年,族人已经称赞她孝顺。嫁到许家后,她恭敬和善、慈爱安静、节俭简约,很有义门家族的规范。受她感化而成为贤妻良妇的人也很多。她二十年来一直带病生活,但凡遇到祭祀,一定勉强支撑起身,亲自监督牲畜和祭酒,极其谨慎。恰逢处士去世,她悲痛过度而病情加重,于成化十三年十月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于当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与处士合葬在乡里的胡山。儿子三人:堪、垣、埙。孙子三人:佐、伉、俟。女儿二人。埙是我的朋友王进士允达的女婿,他以县学生身份服丧居忧,与兄长商量如何使父母显扬,于是亲自撰写行状,不远千里来到吴门,请求我把文字写在墓碑上。他说:“我这个不肖的孤子,凭借岳父的交情,冒昧把先人的德行托付给您。”我感念他的孝心,不忍拒绝。过去婺州多君子,盛况著称;其中显达的,显赫地为人所知,隐居的也有许多人凭借诗书礼义受到乡里称重。所以近代杨文贞公说:“浙东崇尚文雅。”我曾经惭愧自己没有完全相信这句话。如今观察处士的为人,也确实可以相信了。三个儿子都贤能,有父亲的遗风;埙更加好学,将来取得科举功名、进入仕途,用来显扬父亲的事情,也一定还会有所成就。
隆池阡表惟沈氏之先,皆葬其里相城。至处士恒吉之卒也,其子周视先茔卑隘,始择地于吴县西山。行数日不得,他日得隆池焉,▯之初,其地名龙池,周以其土隆然而起也,更今名。沈氏故为长洲邑中大家,中衰,有曰良琛者,始居相城,能辟田复业其家以大。是生孟渊,永乐初以人才徴,引疾归,卧江南,有诗名于时,而厚徳雅量福履最盛。配朱氏,生二子,其仲处士讳恒,以字恒吉,行别号同斋。自其少时与其兄贞吉同学于家塾,而塾师为翰林检讨陈嗣初先生也。且其父徴士好客,一时名流相过从者日常满坐,处士因尽得接见前辈,而熏其徳,渐其艺,以成其名。人以有子为徴士贺,徴士旣老,奉养益厚,处士乃日以致乐为事。恒使人走市中求甘防之味供之。尝夜有冦至,偶外寝得脱去,旣而念父母所在,还入其室号呼之,冦挥刃及其袂,廹逐堕水中,水适浅不溺,人以为异,葢孝也。其配唯亭张氏,有贤行。子男三人,长曰周,次曰召先卒,次曰豳。女四人,皆嫁,其一蚤寡守节。孙男三人,曰云鸿,曰应蟾,曰应奎。女四人。处士貎厚而神清,望之温然美玉也。所居窗几明洁,器物古雅,而竒石嘉树掩映庭戺,俨如画中。风日清美,每被古冠服登楼眺望,神情爽然。或时扁舟入城,畱止必僧舍,焚香瀹茗,累夕忘返。善绘事,妙处逼宋人,然自重不茍作。亦善为诗,落纸可诵。平生好客,绰有父风,日必具酒肴以须客。至则相与剧饮,虽甚醉不乱,特使诸子歌古诗章以为乐。其视市朝荣利事,眞有漠然浮云之意。以成化十三年正月晦卒,享年六十有九。葬以又明年正月三日。于是周泣告其友翰林修撰吴寛曰:“不肖奉先训,获列于士大夫间,自媿无以显扬之者,惟幸得一言表于其阡耳,敢以状请。”寛惟处士以风韵高逸为吴人称慕,岂其江湖之上足以自乐而?忘斯人乎?闻昔正统间,周文襄公以工部尚书廵抚畿内,慨然以经理国用为已任,戒郡县愼选长田赋者。处士在选中,公知其贤,待之不以庶人礼。适歳饥,发廪赈贷,明年春督偿亟甚,民相视不堪。处士首率父老徃诉于公,乞至秋乃偿。公不可,则为反复辨其利害,公悟从之。后用其言为令。又,民歳漕粟输纳多不足,豪家利以金贷,比比破产。处士当其徃役也,輙预贷之而不取其息,民至今感其惠。若其忘怨释雠,防贫排难为惠,不能尽书。葢沈氏自徴士以高节自持,不乐仕进,子孙以为家法,遂使处士之仁心及于一乡,况又掩于文艺之美,人不尽知之乎?夫发潜阐幽,吾党之事也。故因周之请,书其事为隆池阡表,俾刻之。
家藏集巻七十
译隆池阡表 沈氏的祖先都葬在他们乡里的相城。到处士恒吉去世时,他的儿子周察看先祖坟茔,觉得地势低下狭窄,才开始在吴县西山选择墓地。走了几天没有找到,后来得到隆池这个地方。最初那里名叫龙池,周因为土地隆然隆起,便改成现在的名字。沈氏原来是长洲县中的大族,中途衰落;有一位名叫良琛的人,开始居住在相城,能够开辟田地、恢复家业,使家族重新兴盛。良琛生孟渊,永乐初年以人才身份被征召,他称病辞归,隐居江南;当时以诗歌闻名,厚德雅量和福禄最为盛大。配偶朱氏,生二子;次子就是处士,讳恒,字恒吉,排行另号同斋。他年轻时与兄长贞吉一同在家塾学习,塾师是翰林检讨陈嗣初先生。况且他的父亲征士喜欢宾客,当时名流来往拜访,日常满坐,处士因此得以尽情接见前辈,受到他们德行的熏陶、技艺的浸润,成就了自己的名声。人们以征士有这样的儿子向他道贺;征士年老后,处士奉养得更加丰厚,于是每天都以使父亲快乐为事。他常让人到市场寻找甘甜肥美的食物供给父亲。曾有一天夜里盗贼来到,处士偶然睡在外面而得以逃脱;后来想到父母所在,又回到房中大声呼喊,盗贼挥刀砍到他的衣袖,追赶他使他掉入水中,水恰好很浅,没有淹死,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大概是孝心感动了上天。他的配偶是唯亭张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三人:长子周,次子召先于处士去世,三子豳。女儿四人,都已出嫁,其中一人早年守寡守节。孙子三人:云鸿、应蟾、应奎;孙女四人。处士相貌厚重而神情清朗,望去像温润美玉。他居住的地方窗户几案明亮洁净,器物古朴雅致,奇石嘉树掩映在庭院台阶之间,俨然如画。风清日美时,他常戴着古式帽子、穿着古式衣服登楼远眺,神情清爽。有时乘小船进城,停留时一定住在僧舍,焚香煮茶,连住几个晚上也忘了回来。他擅长绘画,精妙处逼近宋人,但很自重,不肯随便作画;也擅长写诗,落笔即可诵读。他平生喜好宾客,很有父亲的遗风,每天一定备办酒菜等待客人。客人到来,就与他们畅饮,即使喝得很醉也不失态,只让几个儿子歌唱古诗篇章来取乐。他看待市井和朝廷中的荣华利禄,真有把它们当作浮云而漠然置之的态度。成化十三年正月最后一天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第二年正月三日安葬。于是周哭着告诉他的朋友、翰林修撰吴寛说:“我不肖,却奉行先人的训诫,得以列身士大夫之间,惭愧没有什么可以使父亲显扬的,只希望能得到您一句话写在墓道上,冒昧带着行状来请求。” 我想,处士以风度韵致高雅超逸受到吴地人的称赞仰慕,难道仅仅因为身处江湖就足以自得,而会忘记这样的人吗?我听说正统年间,周文襄公以工部尚书身份巡抚京畿,慨然把筹划管理国家财用作为自己的责任,告诫郡县慎重选择主管田赋的人。处士被选中,周公知道他贤能,不把他当作平民礼待。恰逢当年饥荒,处士开仓赈济借贷;第二年春天催促偿还得很急,百姓彼此相看,难以承受。处士首先率领父老前往向周公申诉,请求到秋天才偿还。周公不同意,处士便反复辨析其中利害,周公醒悟,听从了他,后来还采用他的意见制定法令。又因百姓每年运输缴纳粮食,大多不足额,豪强之家趁机放贷取利,百姓屡屡因此破产。处士当他们服役往来时,常常预先借钱给他们而不收利息,百姓至今仍感念他的恩惠。至于他忘掉怨恨、解除仇怨,救济贫困、排解危难而施恩的事情,不能全部写出。大概沈氏从征士开始就以高尚节操自守,不喜欢出仕进取,子孙把它作为家法,于是使处士的仁心惠及一乡;况且又被文艺之美掩盖,人们难道能完全知道吗?发掘潜藏、彰明幽隐,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因此根据周的请求,写下这些事作为《隆池阡表》,让人刻在石上。《家藏集》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七十一明 吴寛 撰墓表九首嘉议大夫陜西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王公墓表。元主中国,殆将百年。其末世政弛法壊,天下嚣然胥归于浇薄奢僭,大抵与贾生之论秦者无异。我太祖髙皇帝起而救之,用重典以治顽民,由旧政以修废事。一时口给心计,号多才能,虽多举用,辄见翦除。其卒在位,所以辅世而长民者,莫非质直悃愊之人,而天下之俗遂还于厚。若故按察使王公,其一人也。公讳英,字俊伯,苏之昆山人。初从乡校,贡入太学,以诸生选授监察御史。乆之,髙皇帝察公可用,特命署都御史事,而大书「敦厚王英」四字揭于殿柱,以励百官。当时朝士以罪去者比比,而宪臣尤甚,公独以秩满陞刑部郎中俄出知宁海县,盖欲以民事试之也。及太宗文皇帝嗣位,知公名,召还复郎中,寻擢陜西按察使。丁内艰,服除,改山西。秩满,仍命治陜。已而得代,还行至泗州,疾作而没,享年六十三。公立朝守正不阿,旦夕兢兢谨畏,每顾其妻子曰:「吾以身许国,其勿以死生为意。但吾获死于正,足矣。」乃絶不问家事,而时具疏有所建白。上知其忠直也,多嘉纳之。然疏入辄毁其藁,人不得而知也。及长臬司,务以简静为治,狱至而决,虽不为强辩深文,而巨奸宿蠧恐惧首服,不能隠其罪。至待寮友和而正,寛而有容,凡所设施,人皆取以为法。固有千里之外闻公之名而感慕者。公平生不立声誉,居官凡四十年,得其事行,盖若此。然足以见公之为人矣。王之先在宋,有左朝请大夫葆,以忠纯文雅称于时,周益公实为文志其墓。子孙累世以儒素相承,至公遭时始复仕。公初娶何氏,昆山令平之女;继娶阎氏。子男三人,曰宁,曰安,曰定;女三人。其一嫁同里朱辉。孙男三人,曰某早卒,曰成宪,曰成章。曽孙男一人,女一人。公没于永乐二十年四月十九日,以其年十月六日葬子马鞍山先茔。后六十余年,成宪官京师,以予有乡里斯文之好,持公墓铭,且别为状,请予文表墓。予观国初多钜人长者,如汉之石建、周仁、张、欧辈,岂惟有益于时,用能保其身、全其家、传其子孙,其淳厚之风逺矣。公既其人,迨去世已乆,凡与之处者犹不能忘。故靖逺伯王公骥,刚毅少容,以与公旧寮也,追念之不置,尝致手札问讯其妻子,所以周防之者甚厚。叶文庄公于公为乡后辈,拜公遗象,赞之为名贤,而至于今,邑人尚能谈其居乡里时一二事。曰:公一日行道,傍有负鹾者,挤公堕水中,怡然摄衣而归。他日复遇于道,其人知为公也,弃所负而走。公使人追还之。尝微服入呉市门,时适有鞾禁门者,执公为庶民宜有罚。公笑曰:「吾官人也。」门者不信,取冠服示之,始释其防。公亦不怒。邑令盛设酒馔邀公,辞之,竟赴邻翁饭。或怪之,公曰:「邻翁贫治具,不若邑令之易,且官府吾可轻入其门耶?」盖公平日未尝有私谒,至人有以私事干者,輙逊谢之曰:「吾不能尔。」其他事大率类此,此益可以见公之为人也。故书以系之。
医师王瞆斋墓表呉中号多医家,若王氏则出宋儒苹之裔,初不以医名,而名之实从仲光隠士始。仲光亦儒者,生当国初,垢汚沈晦,不欲以医闻。盖再世始发于瞆斋,其讳敏,字时勉,初号讷斋,后更今号。仲光之从孙也,父寛早世,用母沈氏教,居贫力学,慨然思追其先世及之。顾欲资医以养母,以先友韩伯承医有所受也,遂防其父子间。已而再学于盛御医啓东,数年尽通二家之説,卒为医师。名既日起,延及旁郡,抱病就治者不絶于门。凡病谓可治,治輙愈,不治即无能治之者,皆借记为药案。嵗乆积至百余册,所活人盖不胜计。然其竒不特因病而见也,往往观色察脉,能预言其病当作,已而皆验。其术既髙,有宪臣行郡至呉中,延见之。一富人乘是怀千金求以觧罪,力拒去。故郡县皆重其为人,不独以医也。其为人容止端重,衣冠伟然,望之知其儒者。当其壮时,礼部屡移文郡县,欲致之用,竟以重听辞不赴。至是为成化乙巳年,七十有二而没,实五月一日也。其娶严氏,继谷氏,亦先卒。子男四人,曰鼎节泰观。鼎先卒,泰县学生,节观俱太医院医士。女四人,长适练荘,次陈亷,次李珪,次进士张玮。孙男八人,曰槐朴橒杰谷杲庆炳。女八人。曽孙女一人。王氏之先,闽之福清人也,自宋徙呉,四百年于此世葬呉县横山。至是节等既袝葬其父,而观以名医征,为有司迫遣来京师,乃泣请于予曰:「观将乞归守制,惟先君墓上未有刻词,敢以是累予。」叹曰:「子之先君,吾父兄不幸以疾累之多矣,惟无以助子之丧是恨,尚复何靳。」乃据其兄泰状书而授之。若其平日治疾之竒迹,则具载于所着药案者,藏于家后,有传方技者可考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一 明代吴寛撰写 墓表九首 嘉议大夫、陕西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王公墓表。元朝统治中国,差不多将近一百年。到了末世,政治松弛、法令败坏,天下喧嚣,风俗大都归于浇薄、奢侈和僭越,大体同贾谊议论秦朝时所说的没有不同。我们太祖高皇帝起兵拯救天下,采用严刑治理顽民,依照旧有政令修复废弛的事务。当时那些口才机敏、心思善于计算,被称为很有才能的人,虽然多被举用,却往往随即被剪除。太祖最终在位时,用来辅佐社会、养育百姓的,没有不是质朴正直、忠厚诚实之人,于是天下风俗就恢复了淳厚。像已故按察使王公,就是其中一人。公讳英,字俊伯,是苏州昆山人。起初从乡学求学,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后来以诸生身份被选授为监察御史。过了很久,高皇帝察觉王公可以任用,特命他代理都御史的事务,并亲笔大书“敦厚王英”四字,悬挂在殿柱上,用来激励百官。当时朝廷士人因罪离职的很多,宪臣尤其严重;王公却独因任期届满升任刑部郎中,不久出任宁海县知县,大概是想让他以百姓事务接受考验。太宗文皇帝即位后,知道王公的名声,召回恢复郎中职务,不久升任陕西按察使。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山西按察使。任期届满,又命他治理陕西。后来得到替代官员,回朝走到泗州时发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王公在朝廷任职时恪守正道,不阿谀奉承,早晚都战战兢兢、谨慎畏惧,常对妻子儿女说:“我已经把自身交付给国家,你们不要把死生放在心上;只要我能正直地死去,就足够了。”于是完全不再过问家事,只是时时上疏陈述建议。皇帝知道他的忠诚正直,多数都嘉许采纳。然而奏疏送入后,他总是毁掉草稿,因此别人无法知道内容。担任按察使之后,他致力于以简约清静治理政务;案件送来便立即审决,虽然不采用强词狡辩、苛刻深文的做法,但巨奸宿弊仍然恐惧而自首服罪,不能掩盖自己的罪行。对待同僚朋友则和善而正直,宽厚而有容人之量,凡是他所施行的政务,人们都拿来作为法则。甚至千里之外的人听到他的名声也会感动仰慕。王公一生不建立声誉,做官共四十年,能够考见的事迹大致如此,已经足以看出他的为人。王氏的祖先在宋代有左朝请大夫王葆,以忠诚纯正、文雅有才著称于当时,周益公曾为他撰文记述墓事。子孙世代以儒者的朴素家风相承,直到王公才因时局而重新出仕。王公先娶何氏,是昆山县令平的女儿;后娶阎氏。儿子三人:宁、安、定;女儿三人,其中一人嫁给同乡朱辉。孙子三人:一人名某,早逝;成宪、成章。曾孙男一人,曾孙女一人。王公于永乐二十年四月十九日去世,同年十月六日葬在马鞍山祖先墓地。六十多年后,成宪在京师做官,因为我与他有同乡文士之谊,带着王公的墓铭,又另外撰写行状,请我作文为墓作表。我考察建国初年有许多伟大而厚重的人物,如汉代的石建、周仁、张安世、欧阳等人,难道只是对当时有益,还能够保全自身、保全家庭、使子孙流传,他们淳厚的风气实在流传久远。王公就是这样的人。到他去世很久以后,凡是曾与他相处的人仍然不能忘记他。因此靖远伯王骥公刚毅而少有宽容,因为是王公旧日同僚,追念他不曾停止,曾亲自写信问候他的妻子儿女,对他们周济保护得十分厚重。叶文庄公是王公同乡中的后辈,曾拜谒王公遗像,称赞他为名贤;直到今天,乡邑人还能够谈说他居住乡里时的一两件事。有人说:王公有一天行走在路上,旁边有个挑盐的人把他挤落水中,他安然整理衣服回家。后来又在路上遇到那个人,那人知道是王公,丢下所挑的盐就逃跑。王公让人追上去,把盐还给他。他曾经穿便服进入吴地市门,当时恰好有禁止穿靴入门的人,门卫把他当作平民,认为应当处罚。王公笑着说:“我是做官的人。”门卫不相信,他取出官帽官服给门卫看,门卫这才放他通过。王公也没有发怒。县令盛情准备酒菜邀请他,他却推辞了,最终到邻近老翁家吃饭。有人对此感到奇怪,王公说:“邻翁贫穷,置办饭菜不容易;况且县令的家门也不是我可以轻易私自进入的。”王公平日从不私下拜访,有人拿私事来求他时,他总是谦逊推辞说:“我不能这样做。”其他事情大多也是如此,这更加可以看出王公的为人。因此把这些事写下作为补记。医师王瞆斋墓表 吴中号称医家很多,王氏则是宋代儒者苹的后裔,起初并不以医术闻名,王氏医术名声和实际成就从仲光隐士才开始。仲光也是儒者,生于国初,因厌恶污浊而沉潜自晦,不愿以医术闻名。大概到第二代,医术才由瞆斋发扬出来。他讳敏,字时勉,起初号讷斋,后来改为现在的号。是仲光的堂侄孙。父亲宽早逝,他接受母亲沈氏的教导,家境贫困仍努力学习,慨然想要继承并超过先世。只是想凭医术奉养母亲,又因先友韩伯承曾学过医并有所传授,于是开始在父子之间传授医术。后来又向御医盛启东学习,数年之间完全通晓两家的学说,最终成为医师。名声日益显著,传播到邻近郡县,抱病前来求医的人不断来到门前。凡是认为可以医治的病,治疗后就痊愈;认为不能医治的,即使别的医者也无能为力,他都借机记录下来作为医案。时间久了,积累到一百多册,救活的人大概数也数不清。然而他的奇特之处不只在对病症的诊治上,往往观察脸色、诊察脉象,就能预先说出病将在什么时候发作,后来都得到验证。他的医术已经很高,有宪臣巡行郡县来到吴中,聘请他相见。有个富人借此怀揣千金,想求他替自己解除罪责,他坚决拒绝,把人赶走。因此郡县官员都尊重他的为人,不只是因为他的医术。他为人举止端庄稳重,衣冠伟岸,一望便知道是儒者。他正当壮年时,礼部多次发文给郡县,想征召他任用,但他最终以耳聋严重为由推辞,没有赴任。到成化乙巳年,他七十二岁去世,实际日期是五月一日。他先娶严氏,后娶谷氏,两位夫人也都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名叫鼎、节、泰、观。鼎已先去世,泰是县学生,节、观都是太医院医士。女儿四人,长女嫁练荘,次女嫁陈亷,次女嫁李珪,幼女嫁进士张玮。孙子八人,名叫槐、朴、橒、杰、谷、杲、庆、炳;孙女八人,曾孙女一人。王氏的祖先原是闽地福清人,自宋代迁居吴地,至今已经四百年,葬在吴县横山。到这时,节等已将父亲附葬于祖墓,而观因名医之名被征召,又被有关官员强行遣送到京师,于是哭着向我请求说:“我将请求回乡守制,只是先父墓上还没有刻墓志,冒昧因此来麻烦您。”我叹息说:“你先父的病,我的父兄不幸多次劳烦他诊治;如今唯独不能帮助你办理丧事,是我的遗憾,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于是根据他哥哥泰所写的行状,撰写墓文交给他。至于他平日治病的奇异事迹,都详细记载在他所著的《药案》中,藏在家里,后来传习医术的人可以查考。
止庵呉府君墓表呉氏世居呉江韭溪之上,其先有讳秋渊者,从虞文靖公游,以文学称里中,其后族益大且厚。盖六世始得朝用,以明经登乡举,官中书舍人。其父母年皆八十余,防恩褒封,康强逸乐,而嗣续甚盛,壮者克家,少者奋志,学业竞入邑庠,为弟子员,又有登乡举如朝用者矣。其为族如此。予忝与朝用同朝,相好间,尝谂其先徳曰:「璠愚无所知,窃闻诸吾父曰:凡呉氏所以有今日者,汝之大父母止庵府君与翁孺人之徳也,汝其识之。」则又以其事语璠曰:「壬午之嵗,文皇帝旄钺渡江,天下同日响应,乡人争持鉏犂四出剽掠,以杀人为嬉,而呉江尤甚,然特乘之以报私怨而已。里有戚呉二氏,既焚死,盗手殆尽。时吾兄方壮,长田赋,恐不能自保,请备之。府君曰:『吾平生所恃者惟善耳,且吾未尝以怨遗人,人奚以怨报我?不为备。』方出户侦望,而盗已号呼拟之。府君不得已避去,翁孺人遂急呼家人登舟。盗至无所得,益怒,出两舟追十里许,及之,相拒才寻丈,人人自分必死。翁孺人计无所出,惟黙祷于神求救。俄而盗所揺桨蓦然皆絶,因得脱去,濳于洞庭山中。迨事定始还,适有诏抚循郡县诸被杀伤者,得赴有司言状,所获盗輙论死如法,不俟奏报。当是时,呉江郡盗悉斩之,长桥血流涔涔,湖口尽赤。或谓府君曰:『公怨可报矣。』府君曰:『天幸全活我家,彼蠢蠢者固于我无他,特一时相从为乱耳,其置之勿言。』翁孺人亦深然之,其人乃得不死。至今里中某氏某氏固在,皆其人之子孙也。凡府君善行,以不幸早弃诸孤,不及多见,即有之而吾时甚幼,又不克知,独此吾躬尝其患,犹能记忆也。予既得闻其事,他日朝用来告曰:「府君之葬无为铭者,及祔葬翁孺人,而故少詹事刘文恭公铭之,又逸其事。吾父每痛于心,兹愿得文词显刻墓上,以自慰解,且使我后。」之人得以考见先徳,相率以仁厚为法,而克肖之也。予辞不获,则为具书之,而系之以论曰:呜呼!为善获福,此常理也。世徒见善与福或参差焉,遂谓善不可恃,而肆然为恶,无所忌惮。观于呉府君,于是知善之真可为矣。盖方羣盗追及之际,而府君一家皆获生全,固足以验其平日;而事定之后,曽不为憾,反含容以生全之,视彼睚眦必酬者,相去何如?至是则种徳益深,而食报益厚,此呉氏所以有今日也欤?后之人果能克肖其先,则族之大且厚者,安能料其所至也哉?府君讳为,字孟才,止庵其别号也。少为翁氏赘壻,以永乐辛卯十一月十三日卒,享年四十三。翁孺人之卒,则以正统己巳九月二日,享年八十七。子男四人:曰敏,致,效,政,政封中书舍人。二女,长适李琳,次适张琳。孙男五人:曰瓛,璲,瑾,璠,璩。璠即朝用也。曽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
译止庵吴府君墓表 吴氏世代居住在吴江韭溪之畔。他们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叫秋渊的人,曾跟随虞文靖公游学,凭文学才华闻名乡里;后来族人日益增多,家业也日益兴盛。大约到第六世,才有朝用以通晓经学考中乡试,官至中书舍人。他的父母都活到八十多岁,受到朝廷恩典而获得褒封,身体康健,安闲快乐,子孙后代也非常兴盛:壮年人能够继承家业,年轻人奋发立志,学业争相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又有像朝用这样考中乡试的人了。吴氏家族就是这样。我惭愧地与朝用同在朝廷任职,彼此友好相交时,曾向他询问先人的德行,说:“我璠没有什么见识,私下听父亲说:吴氏之所以有今天,都是你的祖父母止庵府君和翁孺人的德行带来的,你可要记住。”他又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壬午年,文皇帝的旌旗和兵权渡过长江,天下同时响应,乡人争相拿着锄头和犁外出抢掠,把杀人当作嬉戏,其中吴江尤其严重;但他们只是借机报私怨而已。乡里有戚、吴两家,已经被焚烧而死,盗贼的手段几乎无所不用。当时我的哥哥正值壮年,他说田赋事务繁重,恐怕不能自保,请求做好防备。府君说:‘我平生所依靠的只有善行,而且我从未把怨恨留给别人,别人为什么要以怨恨报复我呢?’ ‘不必防备。’他刚走出门察看,盗贼已经呼喊着逼近。府君不得已躲避离开,翁孺人便急忙呼唤家人登船。盗贼赶到后没有得到东西,更加愤怒,驾着两条船追了十多里,追上他们时,相距不过几丈,人人都认为必死无疑。翁孺人无计可施,只默默向神祈祷求救。不一会儿,盗贼船上摇桨的人忽然全都断了桨,于是他们得以逃脱,藏在洞庭山中。等事情平定后才回来,正好有诏令安抚巡视各郡县,允许所有被杀伤者到官府陈述情况,所捕获的盗贼都依法判处死刑,不必等待奏报。当时吴江郡的盗贼全被斩首,长桥上鲜血潺潺流淌,湖口一片赤红。有人对府君说:‘您的仇可以报了。’府君说:‘上天幸而保全了我全家,使我们活下来;那些愚蠢的人本来与我没有别的关系,只是一时跟从别人作乱罢了,放过他们,不要再提。’翁孺人也深表赞同,于是那些人得以不死。直到今天,乡里某氏、某氏仍然存在,都是那些人的子孙。府君的善行很多,只是他不幸早早抛下孤儿,没能多看见他们;即使有些事情,我当时年纪也很小,不能知道,唯独这件事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所以还记得。我听到这件事后,有一天朝用来告诉我:‘府君下葬时没有人为他写墓志,后来附葬翁孺人,故少詹事刘文恭公为他们写了墓志,却遗漏了这件事。我父亲每想到此事都深感痛惜,如今希望得到一篇文章,显刻在墓上,以此自我安慰,也使我后代的人能够考察先人的德行,彼此都以仁厚为准则,并努力做到像他们一样。’我推辞不掉,于是详细写下这件事,并附论说:唉!行善得到福报,这是常理。世人只看到善行与福报有时不相符合,便说善行不可靠,于是肆意作恶,毫无顾忌。观察吴府君的事,由此便知道善行确实可以奉行。当群盗追上他们的时候,府君一家都得以保全性命,这本来就足以验证他平日的善行;事情平定之后,他竟然没有丝毫遗憾,反而宽容他们,使他们得以活命。与那些对一点小仇都一定报复的人相比,差别多么大啊!这样一来,他积累的德行更加深厚,得到的福报也更加丰厚,这大概就是吴氏家族之所以有今天的原因吧?后代如果果真能够继承并发扬先人的德行,那么这个家族日益扩大、日益厚重,哪里能预料它将发展到什么地步呢?府君名为,字孟才,止庵是他的别号。年轻时入赘翁氏家,以永乐辛卯十一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翁孺人于正统己巳九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儿子四人:敏、致、效、政;政被封为中书舍人。女儿二人,长女嫁李琳,次女嫁张琳。孙子五人:瓛、璲、瑾、璠、璩。璠就是朝用。曾孙男女若干人。
文林郎融县知县周君墓表融县知县周君以天顺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卒于官舍,享年六十有三。后四年,为成化改元三月二十五日,既葬于呉县星湾之先茔。又后十七年,其配孟氏卒。诸孤奎以融县丞秩满上吏部,闻丧将归治葬,乃泣告予曰:「先人之葬已乆,而墓上之石未有文以刻,今不幸再遭吾母之丧,愿附书之,敢以状请。」按状,周之先汝人,后徙营道,再徙浔阳。在宋有道国元公,所谓濂溪先生者,君之十一世祖也。道国二传曰兴裔,仕至和州观察使,领侍卫马军都虞候,御金兵于平江,以力战死,赐葬常熟虞山,子孙遂为呉人。和州四传为元松江监税文英,文英生江浙行省照磨南南,生长洲县儒学教谕敏敏生浦隠居教授,以髙夀终。配钱氏,为呉越武肃王之裔,生君。其讳纲,字文叙,号谨斋。少从易师防,卓然有志家学。既长,将由科第出为世用,不果。监察御史成规程富,以经明行修交荐,授融县丞。融为栁属县,民鄙而杂以苗种,素称难治。君治能因其俗,而以静厚不挠为功,民安焉。初莅政,政事所当行令簿或不从,君必委曲开説,而以诚意动之,既乆皆服。事必咨决于君,常有业舟者十八人,被诬以强盗,歴嵗不能辩。栁守檄君辩之,一讯而白。后其人合钱五十万来谢,却之而去,其防明如此。九载,民争挽畱之时,河间王忠肃公镇两广,疏其政绩于朝,乞擢君知县以慰民望,从之。君在任益修惠政,属嵗屡歉,苖冦作,民流亡者不可胜数,君保障有法,境内独无事。民始不知陆耕,作诗谕之,每春夏间躬行阡陌,劝课劳来不倦,于是食足冦至可守。县学初在城外,倡谋迁之以避冦难,更立条约以教诸生,遂变士习,后多举于乡者。俗好淫祀溺邪説,复力禁之。余事之罢行者,其惠利尤多。廵抚都御史叶公特遣人持羊酒以旌其能,且将荐知大府,而君卒矣。卒之日,民悲思不已。后冦难复作,都御史韩公率兵士往勦,而子奎从行有功。公曰:“是故周令之子也,其谙融俗已熟。”特奏授县丞。奎亦有才具,民安焉。如君为县时,君性孝友,尝迎养其父于官。公退,左右承顔无违礼。父年既益髙,而君被畱为令,不获从之。还呉也,思及輙流涕。平生惓惓先世,建祠堂,置祭器,所以祀之者必于古礼。是行尝以道州宗族疏逺状上礼部,得循例复其家。配孟氏,为亚圣公五十六代孙,宋信安郡王忠厚其逺祖,而宗人府经歴宗严其父也。贤而知书,至老而勤从其夫若子。居融者乆无恙,及还呉,适以疾卒,实成化十五年某月某日也。享年八十有九,▯以明年某月某日祔其夫兆。男三人:长璧,庶出;次即奎;次参。女一人,适徐寛。孙男四人:曰钦,曰钺,曰钥,曰某。女三人,惟周氏为呉儒族。其出而仕者,虽不甚显,而世继不絶。如君为县,又能举其职而与民相安者防二十年。盖儒而吏者,其政迹固异于人也。昔汉世重乆任为吏者长子孙,况君又有子世其官父风,绰然皆可书者乎?因为表于其墓,使其子孙有以考而继之,则周氏之泽将衍于百世之逺矣。
译文林郎融县知县周君墓表 融县知县周君于天顺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在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四年后,即成化改元年三月二十五日,已经葬在吴县星湾的祖茔。又过了十七年,他的妻子孟氏去世。几个孤儿中,奎以融县丞的任期届满,赴吏部办事,听到丧讯将要回去料理葬事,于是哭着告诉我说:“先人的葬墓已经很久了,但墓上还没有刻文。如今不幸又遭逢母亲的丧事,希望把她附葬在那里,冒昧拿行状来请求您撰文。”按行状记载,周氏的祖先是汝人,后来迁到营道,再迁到浔阳。宋代有道国元公,就是人们所说的濂溪先生,是周君的第十一世祖。道国元公之后两代有兴裔,官至和州观察使、领侍卫马军都虞候,曾在平江抵御金兵,因奋力作战而死,获赐葬于常熟虞山,他的子孙于是成为吴人。和州观察使之后四代有元代松江监税文英,文英生江浙行省照磨南南,南南生长洲县儒学教谕敏,敏生浦隐居教授,最后以高寿去世。周君的母亲钱氏,是吴越武肃王的后裔,生下周君。周君名纲,字文叙,号谨斋。年轻时跟随易师防学习,卓然有志于家学。长大后准备通过科举出仕,为世所用,却没有实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月〕 监察御史成规、程富因他经学明通、品行修洁,交相推荐,授任融县县丞。融县属于柳州辖县,百姓鄙朴而且杂有苗族,向来被称为难治。周君治理时能够顺应当地风俗,又以安静宽厚、不屈不挠为政绩,百姓因此安定。刚开始任政时,政事中应当施行的命令和簿册,有时有人不听从,周君总是委婉地开导说明,用诚意感动他们,时间一久,众人都服从了。凡有事情都一定来向周君请示决断。曾有十八名以驾船为业的人,被诬告为强盗,多年不能申辩。柳州太守发文命周君审理,周君一次审讯便查明他们无罪。后来那些人凑钱五十万来道谢,周君拒绝接受,他们只好离去。他的操守清明就是如此。任职九年,百姓争相挽留他。当时河间王忠肃公镇守两广,把他的政绩上奏朝廷,请求提升他为知县以慰藉民望,朝廷答应了。周君在任上更加修明惠民政事,正逢连年歉收,苗族盗寇兴起,流亡百姓多得数不清;周君有法度保障地方,境内唯独没有发生祸乱。百姓起初不懂陆地耕作,他便作诗劝导他们;每年春夏之间亲自走在田间小路上,劝勉督促,慰劳帮助,从不厌倦。于是粮食充足,盗寇来了也可以防守。县学原在城外,他倡议迁入城内以躲避盗寇,又重新制定条约教导诸生,于是改变了士人的习气,后来有许多人考中乡试。当地习惯崇尚淫祀、沉溺邪说,他又尽力加以禁止。其他被废止或推行的事务,他带来的利益尤其多。巡抚都御史叶公特意派人带着羊和酒来表彰他的才能,并准备推荐他升任大府长官,但周君却去世了。他去世那天,百姓悲伤思念不止。后来盗寇之乱再次发生,都御史韩公率兵前往剿灭,周君的儿子奎随军出征并立了功。韩公说:“这是已故周县令的儿子,他对融县的风俗已经十分熟悉。”于是特意上奏授予他县丞之职。奎也有才干,百姓因而安定。周君任县令时,性情孝顺友爱,曾把父亲迎到官舍奉养。退公之后,他在父亲身边承欢侍奉,没有丝毫违礼。父亲年纪渐高,而周君被留任县令,不能跟随父亲。回到吴地时,每想到这件事就流泪。他一生深切追念祖先,修建祠堂,置办祭器,祭祀时一定遵循古礼。他曾把道州宗族疏远的情形上报礼部,得以按照惯例恢复本家的身份。妻子孟氏,是亚圣公的第五十六代孙,宋代信安郡王忠厚是她的远祖,宗人府经历宗严是她的父亲。她贤淑而通晓书理,到老年仍勤勉地侍奉丈夫和儿子。她在融县居住很久,一直平安无恙;回到吴地后,恰好因病去世,实际日期是成化十五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九岁。于第二年某月某日附葬于丈夫墓旁。儿子三人:长子璧,是庶出;次子就是奎,三子参。女儿一人,嫁徐寛。孙子四人:钦、钺、钥、某;孙女三人,只有周氏嫁入吴地儒学世家。周氏子孙中出仕的人虽然不算显贵,但世代相继而没有断绝。像周君这样任县令,又能履行职责并与百姓相安,前后大约二十年。大概儒者而兼任吏职的人,他的政绩本来就不同于常人。过去汉代重视任职长久的官吏,认为这样有利于子孙,何况周君还有儿子继承父亲的官职和作风,显然都有值得记载之处呢?因此我为他在墓上撰写墓表,使他的子孙有所考察并继承先人的德泽,那么周氏的恩泽将会延续到遥远的百世以后。
沈教授先生墓表成化十六年,萧山沈先生以安肃教谕秩满,上吏部。一时学职数十人,天官考其绩,居先生第一,遂陞南安教授。命下,不幸疾作,以其年三月八日卒于正阳门东寓舍,年六十有一。先生昔训导吾苏,寛时为诸生,防学中斋庐相属,谓寛可教也,数召与讲説文义,谆谆恳恳,輙移时不休。及来京师,寛往拜之,怪其貌加瘠,而言论则如昨,可喜,方欲请益,然不意止此,呜呼惜哉!先生讳环,字时健,自号卑牧子,世为越人。宋有讳某者,仕甚显,阶至银青光禄大夫,先生其裔孙也。曽祖讳某,祖讳纯一,皆不仕。父讳寅,监察御史。母某氏。先生少则勤学业,从张翰林士谦防辨难质疑,不肯为卤莽之习。及入乡校,手一巻,闭户终日,人罕见其面。景泰元年中浙江乡试,明年试礼部中乙牓,始授苏州训导,满考陞内黄教谕,丁御史公忧,服除改安东,丁继母某氏忧,服除改安肃。所至教人不以乆倦,诸生以所业进,必亲为改削。为文一主于理,而措词精致,尤号有法,然不颛颛为举子业也。经指授者去而试于乡,輙取髙第。大藩知其名,嵗大比,三以礼聘校文,得士为多。先生为学坚确而宻切,书不泛读,读必成诵,而考古求义,必至通而后已。寝食之外,日惟以笔墨为事,动息记注,讫于终身,皆可考也。平生自奉甚薄,凡世俗所尚,莫能动其意者,尤安静有守。宗伯邹公少与同门相好,尝欲引荐,固辞乃已。好论事与人不茍合,如论从祀孔子羣贤,谓闵损生不愿为费宰,没而以其国封之为不可;又公伯寮之愬子路,荀况之言性恶,王弼之宗庄老,贾逵之忽细行,杜预之建短丧,马融之附仇家,皆得罪圣门,而腼然爼豆之间与羣贤齿,殊非朝廷崇儒重道之本意。具疏将上之,防疾作,不果。其持论正大,率类此。先生娶魏氏,南京吏部尚书文靖公女也,有贤行。子男,五人曰釡,早卒;曰鉴,曰鎏,曰蓥,曰金。鉴、蓥皆县学生。孙男三:曰文滂,曰文涛,曰文淐。女二人。先生初卒,其乡人汪礼部景昻既为经纪其事,又四月。其子鎏闻讣,来迎其丧归,将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属其门人翰林庶吉士陈璚志其墓矣。更以表墓之文属之寛。义不能辞也。惟师道之系于天下也重,独怪无能重之者。当先生初得南安时,知郡守为华亭张公汝弼也,贤而好文,可仗以立教法,成人材,为之窃喜。既不克遂志,他日则闻汝弼在郡中,尽去淫祠,欲兴学校,而求贤师不可得也。噫!使先生在而往教,必欢然相合,教法以立,人材以成,岂非南安士子之幸哉?然则先生之没,其可惜者大矣。因并识之,以着其志云。
译沈教授先生墓表 成化十六年,萧山沈先生任安肃教谕,任期届满,赴吏部报到。当时担任学官的有几十人,吏部尚书考核他们的政绩,先生名列第一,于是升任南安教授。任命下达后,不幸疾病发作,于当年三月八日在正阳门东的寓舍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先生过去在我苏州任训导时,我正是诸生,县学中斋舍相连。他认为我可以教导,多次召我与他讲说文章义理,谆谆恳恳,常常一讲就是很长时间而不停。等他来到京师,我前去拜访他,惊讶地发现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消瘦,但言谈却和过去一样,令人欣喜;正想向他进一步请教,却没料到这竟成了最后一次,唉,真令人惋惜!先生名环,字时健,自号卑牧子,世代为越地人。宋代有一位名某的人,官位显赫,官阶至银青光禄大夫,先生是他的后代。曾祖名某,祖父名纯一,都没有出仕。父亲名寅,任监察御史;母亲为某氏。先生年轻时勤奋学习,跟随翰林张士谦辨析疑难,不肯养成粗疏的习惯。进入乡校后,手里总拿着一卷书,整天闭门读书,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容。景泰元年考中浙江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乙榜,开始授任苏州训导;任期考满后升任内黄教谕,遭逢御史公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安东;又遭逢继母某氏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安肃。他所到之处,教导学生从不因时间久而厌倦。诸生拿所学文章来请教,他一定亲自为他们修改。写文章完全以义理为主,措辞精美,尤其讲究法度,但并不专心只做应试文章。经他指点的学生,离开后参加乡试,往往都取得高名次。大藩长官知道他的名声,每逢三年一次的大比,曾三次以礼聘请他主持校阅文章,因此录取的人很多。先生治学坚定严密而又切实,读书不泛泛浏览,读过必定背诵;考察古事、探求义理,一定要通晓透彻才停止。除去睡觉吃饭以外,每天只把笔墨作为事情,举止行动和所闻所见都作记录,直到终身,全部可以查考。他平日生活俭朴,世俗所崇尚的一切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志,尤其安静自守。宗伯邹公年轻时与他同学,彼此友好,曾想引荐他,但他坚决推辞,邹公才作罢。他喜欢议论事情,与人交往却不轻易苟同。比如谈到从祀孔子的群贤时,他认为闵损生前不愿做费宰,死后却把费国封给他,是不可以的;又认为公伯寮诬告子路、荀况主张性恶、王弼尊崇庄子和老子、贾逵忽视细小品行、杜预主张短丧、马融依附仇家,这些人都得罪了圣门,却厚着脸皮站在祭祀孔子的俎豆之间,与群贤并列,实在不是朝廷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本意。他已经写成奏疏准备上呈,恰好疾病发作,未能实现。他所持的论议大都像这样正大。先生娶魏氏,是南京吏部尚书文靖公的女儿,具有贤德。儿子五人:釡早年去世;鉴、鎏、蓥、金。鉴、蓥都是县学生。孙子三人:文滂、文涛、文淐;女儿二人。先生刚去世时,同乡汪礼部景昻已经替他料理后事,过了四个月,他的儿子鎏听到讣告,前来迎接灵柩回乡,准备在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山麓。他已经请先生的门人、翰林院庶吉士陈璚撰写墓志,又把墓表的文章托付给我。我按道义不能推辞。只是师道关系天下大事,实在重要;令人奇怪的是,竟没有能够使它受到重视的人。先生刚得到南安教授的任命时,知府是华亭人张汝弼公。他贤能而喜爱文章,可以依靠他建立教化法度、造就人才,我私下为此感到高兴。后来先生没能实现志愿,有一天我听说汝弼在郡中清除所有淫祠,想要兴办学校,却找不到贤能的老师。唉!假使先生还在,能够前往南安任教,他一定会与张公欣然相合;教化法度得以建立,人才得以造就,岂不是南安士人的幸运吗?这样看来,先生去世,实在太令人惋惜了。因此一并记下这些事,用来彰明他的志向。
乐亭知县蒋君墓表成化十八年正月二日,乐亭知县蒋君卒于官署。其妻徐氏扶柩返葬,道经京师,凡与君交者,行数里逆其丧,而殡于城东之佛寺。徐氏即使其仆来告曰:「吾夫不幸至是,幸尝托交执事,愿为文表于墓上。」他日,陈给事玉汝复持其父书若状,道其事甚悲。予不忍视,尚忍为之执笔耶?君讳廷贵,字元用,姓蒋氏。宋有春官侍郎,堂为苏守,卒葬城西之尧峯,子孙遂占籍焉。其后曰达卿,生叔昻;叔昻生宗韶;宗韶生惟清,世居呉松江之上,为长洲大族。惟清娶赵氏,宋宗室周王元俨之裔孙,生君。初入乡校,所业已与诸生不类,间为古诗文,卒然满纸,畧不经意。善治易,成化辛夘举于乡,主司杨学士得君文巻竒之,遂擢魁其经。戊戌登进士第,观政吏部。己亥出知乐亭,辛丑卒矣,年止四十一。君尝失偶,故武功伯徐公方择壻,得君遂妻之。凡生女三人,其二皆许嫁名家,其一尚幼。君卒后四月始生一男,人以为君幸。君为人和易寛绰,与人无校,其中汪汪,莫能窥其际。性甚孝,既卒,能致其继母邹氏之悲,可以观其为子也。至其处昆弟朋友,率过于厚,乡人皆知之,不必书。惟乐亭去呉中甚逺,其政事有知之者乎?盖君初视县事,嵗适歉,赋役更繁,民殊不堪。君具疏奏免者什六七,一时民已頼之。明年,朝廷有建州之役,所过郡县军兴浩穣,郡守谓君必能办此,乃委督诸县调度有法,事集而民晏然。县属永平,前令以其地僻治之,率卤莽。君知其▯,凡狱讼征敛,必躬勘其案牍,校其量衡,往往至夜分不休。暇则延见耆老,询其人情,察其土俗。已而民间贫富强弱,户知之,即有所赋役,輙当其人。至有争辨者,剖析如见,不能欺。君持已更防,亦常以此律人。先时郡遣吏卒至,馈遗甚丰,至是无所得,相与出谤詈语,君处之漠然。县治后有门人出入如市,得以交。通僚吏行私,君塞之;贪者不便,防君以疾作,遂撼以堪舆家不利之説。君曰:“吾身可死,而门不可开也。且门尝开,前令固有死者矣。”众既失计,更造为飞语,达于京师,卒不为动。病益作,而治事益力。乆之,皆服曰:“此君所以爱我也。”君既为县有声,吏部俟其考最,将召用,而君卒矣。及卒,郡自守佐以下皆惜之。其僚吏有哭之哀者,而其民尤悲思之,不忘其为县,盖如此夫!今之登甲科者,以州县非清贵,多不乐。及君领檄,所知者尤以君性度,窃有不胜任之忧。君独安于其职,至于精敏刚明,得乎上下者,又如此。此所谓其中莫能窥者也。因书以示吾乡里,且以为其父兄宗族之慰云。
姜正术墓表将仕佐郎嘉兴府隂阳学正术姜君讳雍字尧民,其先郡之濮川人也,后徙汉溪。曽大父琼,当元季之乱,倾赀产募义兵以保乡里,众頼以安。大父齐,父忠,皆不仕。君防嗜学,务泛览载籍,尤喜为诗。稍长,勤俭谨畏,才具充然。父尝长乡赋于官,出纳劳甚,君忧之,即请曰:「有事服劳,子职也。儿虽疲薾,敢以身任。」比年赋益完,以其余力佐治家事,而事亦治也。里之长老皆以能子称之,而尤为郡守舒公所知。正统末,盗起于闽,朝廷命将往捕,浙东西诸郡皆率民壮以从。舒谓众可以议事者莫如君,乃挈君同行。一时军中多所赞画。盗平,欲酬以一官,即以正术荐。然非君所长也。君固长于治事,于是事輙属之。郡竝海筑堤捍水,功乆弗成,至君督工,卒成之。平生更防,不以官小自弃。郡尝檄验盐货,无敢以利汚之者。今浙江按察使杨公继宗,方为郡,刚明防洁,最慎许可,独知重君,则君之为人亦可见矣。久之,君致其事,杜门以教子孙,凡数年而卒。享年七十有五。卒之日,成化十四年五月十一日也。以其年十月九日葬于其邑林溪之原。君娶张氏,子一人曰渭,孙三人曰臯曰学防曰龙,曽孙五人曰震霖雯霦霁。于是学防以明经登进士第,谒予告曰:「学防之有今日,皆先大父之教也。惟先大父即世五年于此,不明不仁,何所逃罪?惟是林溪之原,宜得铭文表于墓上。」因据其状録其事授之,且以慰其后人之孝思云。
译乐亭知县蒋君墓表 成化十八年正月二日,乐亭知县蒋君在官署去世。他的妻子徐氏扶灵柩回乡安葬,途经京师时,凡是与蒋君交往过的人,走了几里路出来迎接他的灵柩,并把灵柩暂时停放在城东的佛寺。徐氏便派仆人来告诉我说:“我的丈夫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幸而他曾经把您当作朋友,希望您为他在墓上撰写墓表。”后来,陈给事玉汝又拿着他父亲的书信和行状来,十分悲痛地叙述他的事迹。我不忍心看,又怎么忍心拿起笔来为他撰文呢?蒋君名廷贵,字元用,姓蒋。宋代有一位春官侍郎,后任苏州太守,去世后葬在城西尧峯,子孙于是入籍当地。后来有达卿,生叔昻;叔昻生宗韶;宗韶生惟清。惟清世代居住在吴松江边,是长洲的大族。惟清娶赵氏,她是宋宗室周王元俨的后裔,生下蒋君。蒋君刚进入乡校时,所学已经不同于其他诸生;有时写作古诗文,忽然满纸都是文章,略不经意。善于研究《易经》,成化辛卯年考中乡试,主考官杨学士认为他的试卷奇异,于是选为该经第一名。戊戌年考中进士,入吏部观政。己亥年出任乐亭知县,辛丑年去世,年仅四十一岁。蒋君曾经丧偶,所以武功伯徐公正在为女儿择婿,得到蒋君后便把女儿嫁给了他。共生女儿三人,其中两个已经许配给名门,另一个还年幼。蒋君去世四个月后才生下一个男孩,人们认为这是蒋君的幸运。蒋君为人和善平易、宽厚豁达,从不与人计较;他的胸襟深广,没有人能窥见其边际。他性情非常孝顺,去世后还能使继母邹氏悲痛至此,由此可以看出他作为儿子的品德。至于他对待兄弟和朋友,总是格外厚道,乡人都知道,不必再写。只是乐亭离吴地很远,他的政绩又有谁知道呢?蒋君刚开始管理县政时,恰逢歉收,赋税徭役更加繁重,百姓非常难以承受。他上疏请求免除其中十分之六七的赋役,一时之间百姓已经依赖他得以宽解。第二年,朝廷发动建州战役,军队经过的郡县都忙于军需,郡守认为蒋君一定能办好此事,于是委托他督办各县,调度有法,事情办成而百姓安然无扰。乐亭属于永平,前任县令因为当地偏僻,治理多半粗疏。蒋君知道其中弊病,凡是狱讼和征收赋税,都一定亲自查验案牍,校正度量衡,常常忙到半夜仍不停歇。有空时便召见老人,询问民情,考察当地风俗。不久,他对民间贫富强弱、每户情况都了如指掌,因此有赋税徭役时,总能分派给适当的人家。即使有人争辩,他也能剖析得清清楚楚,使人无法欺骗。他一向自我约束严格,也常常用这一标准要求别人。以前郡里派遣吏卒到县中,收受的馈赠非常丰厚;到了蒋君任内,他们得不到任何东西,便相互编造诽谤辱骂的话,蒋君对此漠然置之。县衙后门过去门客出入如同集市,借机结交往来官吏、暗中行私,蒋君把这条路堵住了;贪利的人感到不便,恰逢蒋君疾病发作,便用风水家所谓不利的说法来动摇他。蒋君说:“我的身体可以死,但县衙的门不能打开。而且门一旦打开,前任县令本来就有人因此死去。”众人计策失败,又编造流言,传到京师,终究不能使他动摇。他的病越来越重,但处理政务更加用力。时间久了,众人都佩服他说:“这就是蒋君爱护我们的方式啊。”蒋君在县里已经有了声望,吏部等候考核最优,准备召他任用,但他却去世了。他去世后,郡里从太守、佐官以下的人都为他惋惜;同僚属吏中有人为他悲哭得十分哀痛,百姓尤其悲伤思念他,不能忘记他任县令时的恩德,大概就是这样。如今考中甲科的人,认为州县官不清贵,大多不愿意任职。等蒋君接受任命时,他的熟人尤其因为知道他的性情气度,私下担心他不能胜任。唯独蒋君安于职守,至于他精明敏捷、刚正明察,能够得到上下信服,也正是这样。这就是所谓他的内在品德深厚,没有人能够完全窥见的缘故。因此写下这些事给我的乡里人看,也作为对他的父兄宗族的安慰。姜正术墓表 将仕佐郎、嘉兴府阴阳学正术姜君,名雍,字尧民。他的祖先是本郡濮川人,后来迁居汉溪。曾祖父琼,在元末战乱时倾尽家产招募义兵保卫乡里,众人依赖他而得到安定。祖父齐、父亲忠,都没有出仕。姜君从小喜爱学习,务求广泛阅读典籍,尤其喜欢作诗。稍大以后,勤俭谨慎而有所畏惧,才干充实。父亲曾在官府主持乡赋,收支事务非常劳苦,姜君为此忧虑,立即请求说:“有事出力,是儿子的职责。我虽然疲弱,怎敢不亲自承担?”几年下来,赋税征收更加完备,他又以余力辅助料理家事,家事也因此治理得很好。乡里的长老都称赞他是能干的儿子,尤其受到郡守舒公的赏识。正统末年,盗贼在闽地兴起,朝廷命将领前往捕捉,浙东浙西各郡都率领民壮随行。舒公认为众人中没有谁比姜君更适合谋划事务,于是带着他同行。当时军中许多计划都由他参与谋划。盗乱平定后,舒公想用一个官职酬谢他,便推荐他任正术。然而这并不是姜君擅长的事情。姜君本来长于处理事务,于是各种事务都交给他办理。郡中濒临海边,修筑堤坝防御水患,工程长久不能完成;到姜君督工时,最终完成了。姜君一生历经事务,从不因为官职低微而自暴自弃。郡里曾发文查验盐货,没有人敢用利益玷污他的操守。如今的浙江按察使杨继宗公当时正在本郡任职,刚正明察而又廉洁,最慎重地认可和任用人才,却唯独知道看重姜君;由此也可以看出姜君的为人。过了很久,姜君辞去职务,闭门教导子孙,过了几年便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去世之日是成化十四年五月十一日。同年十月九日,葬在本县林溪的原野。姜君娶张氏,生一子,名渭;孙子三人,名皋、学防、龙;曾孙五人,名震、霖、雯、霦、霁。此时学防凭经学考中进士,来拜见我说:“学防能够有今天,都是先祖父教导的结果。只是先祖父去世已经五年,我若不为他表明、不施仁义,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罪责呢?林溪原野上的墓,应该得到一篇铭文刻在墓上。”于是我根据他的行状记录其事,交给他,并用来安慰他后代的孝思。
卫稽勲墓表奉训大夫吏部稽勲清吏司贠外郎卫君讳邦字翰之泽州周村里人,而予之同年友也。始予与君接,即知其为醇谨确实人。乆而接之屡,则其所以醇谨确实者益可信。予尝叹曰:「使今之人皆如君,浇薄之俗可变。而予皆得如君者与之处,岂不坦然易直而何疑虑之有?」而君今则已矣,醇谨确实之人益衰矣。习孰与变,而吾孰与处?其亦重可叹矣。盖数年前君尝中风而愈,及是疾再作,遂瘖。卒之日,其二子差长者皆不在侧,孤寡累然,殆不能为防。其同官相与经纪其事,始克敛而殡之。月余,其子冕至自其乡,将扶柩归葬,诣予涕泣以表墓请,因出其所为状,跽而进,其言甚悲。予不忍视也。卫之先世业医,无仕者。曾祖曰文瑞,祖曰景昭,父曰冲。冲娶梁氏,生君。君娶张氏,生男四人,长即冕,次晟,次显,次昌。女二人,孙男二人。君年九嵗丧父,居丧如成人,与其兄麟事其母,孝敬甚至。母孀居,亦善教遣。君入州学,从人借书读,輙不忘,竟领天顺壬午乡荐。成化壬辰始登进士第,观政刑部,丁母忧。服除,今吏部尚书尹公察君贤,畱为其属。初授稽勳主事,三年考最,进阶以其官,封其父母与妻皆为安人。又三年遂陞贠外郎,又一年而卒,实壬寅嵗十月十四日也,年止四十六。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其乡某山之原。予固知君者,表其墓亦宜。乃书之曰:「古之仕者,或有言也,言则极其所思;或有为也,为则究其所欲。后世盖不能遂矣。有如卫君,议论不出诸口,功业不显于时,羣行独处,匪求人知。虽然不出诸口,其知识则了然而明;不显于时,其操履则凛然而贞。彼譊譊睢睢,志乎进取之徒,夷考其平生,亦何足称也哉!」《封承徳郎户部江西司主事前濵州儒学训导陈公墓表》成化十五年七月,前山东濵州儒学训导陈公,以其子户部主事瑗三载考最,▯恩封如其官阶。公时年防九十矣。既拜命,以其年闰十月二十七日卒。适户部君有公事于陜右,则趋归治葬,已乃来京师援例居忧,而以墓表之文委予。予与君有同年之好,不能辞。明日因得阅公手修族谱,平生所叙述亦具于后,则陈氏之家世与其人皆可考见。乃按而书之。公讳敏,字志学,姓陈氏。其先居陈,盖汉文范先生仲弓后也。自唐宋以来,代有显者。公之大父彦良,始自陈徙居太康。父景文,遭元末大乱,再徙于汴。景文娶韩氏,河东防访司经歴克温女。生三子,公其仲也。少孤,母夫人守节鞠而教之。永乐丁酉,以开封府学生中乡试。明年试礼部,名在乙牓,授濵州儒学训导。公为敎勤而有法,士类以兴。未防有妖妇唐赛儿者,以邪术惑众,濵之从者亦百余人,约先焚州城,掠马畜,往据青州为反计。州适乏守倅,有宻告于公者。公自谓己责,顾城无门可守,乃夜施絙以防出入。忽一人疾驰而来,为絙所絷获之。讯知贼已至,使举火为内应。公急呼州人登城,仓猝无兵器,乃投瓦石击退之。公谓贼失利而城下有清河,必还而夺舟。顷之果然,则舟已呼集南岸矣。贼知城中有人,遂引去,不复有窥伺意。公益画守御策,更四月不宿于家。然贼自是势益炽,连防数城,山东大扰,而濵独完无事。州人感之,走诣上司,请公遂摄州事。适驾北廵大兴繇役,公出令召众千夫即集,虽劳无怨者。后朝廷遣中官行视有司仓库,皆以亏折被罪,公以能谨出纳,独免。州守代至,仍司学事。视庙学頽圯,大修葺之。又先时丁祭,祭器輙假之民家,至是始具。秩将满,俄而汉府反,罪人既得以濵比近,坐不告反者,师生数十人,悉谪戍甘州。甘逺在西北,邻夷地,人未知学。公至,从防者。众教之如在东土时,乆而察其子弟材多可用,讽部使者奏请建儒学。已而诸生连起,领乡荐,皆公之门人。时岳翰林正忤防,谪居,更遣其子瑗往从之。防而边人益知所向学矣。公素好礼,不以患难废,凡冠婚丧祭,一遵古制而行。武胄化之,至治丧不用浮屠者数家。故公虽名在册籍,自廵抚重臣而下,遇之必以賔师礼。有询及边事者,輙能言其利害,所以补益于筹画者尤多也。公之才具盖如此。凡居甘五十余年,胸中浩然,不戚戚于废弃,独族属坟墓之思,未尝一日而忘于怀。痛其母以忧患卒于濵,葬具简畧,不逺数千里至其地改葬之,以族人散处,为之谱圗,以示子孙,使知其所自出。其惇本为孝,又如此,则岂特其才具可称而已。因窃论公少居学职,若无所施为于世,一旦遇变故,遂能完一州之民,其徳亦厚矣。
译卫稽勋墓表 奉训大夫、吏部稽勋清吏司员外郎卫君,名邦,字翰之,是泽州周村里人,也是我的同年朋友。我刚与他交往,就知道他是淳厚谨慎、确实可靠的人。相处久了,交往多次,他之所以淳厚谨慎、确实可靠,就更加可以信任。我曾感叹说:“假使如今的人都像您一样,浇薄的风俗就可以改变;假使我能都同像您这样的人相处,岂不是坦然平易,什么疑虑也不会有吗?”而如今您已经去世了,淳厚谨慎、确实可靠的人更加衰少了。习气同谁改变,我又同谁相处呢?这实在更加令人叹息。几年前,卫君曾经中风而痊愈;这次疾病再次发作,终于失去了说话能力。他去世那天,他的两个儿子中年长的都不在身边,孤儿寡妇相依为命,几乎不能办理丧事。同僚们一起料理后事,才得以收殓停灵。一个多月后,他的儿子冕从家乡赶到,准备扶灵柩回乡安葬,来到我这里流泪请求撰写墓表,并拿出他所写的行状,跪着呈上,言辞十分悲痛。我不忍心看它。卫家的祖先世代行医,没有人做官。曾祖父名文瑞,祖父名景昭,父亲名冲。冲娶梁氏,生下卫君。卫君娶张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冕,次子晟,次子显,次子昌。女儿二人,孙子二人。卫君九岁时父亲去世,服丧时如同成年人一样;他与哥哥麟侍奉母亲,孝敬到了极点。母亲守寡居家,也善于教养子女。卫君进入州学后,向别人借书阅读,读过便不会忘记,最终考中天顺壬午乡试。成化壬辰年考中进士,入刑部观政,遭逢母亲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当时的吏部尚书尹公察知他的贤能,留他做自己的属官。起初授任稽勋主事,三年考核为最优,按本官品级晋阶,并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都为安人。又过三年升任员外郎,再过一年去世,实际日期是壬寅年十月十四日,年仅四十六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家乡某山的原野。我本来就是了解卫君的人,为他表墓也是合适的。于是写道:古代做官的人,有人有所言说,一旦发言就极尽自己的思考;有人有所作为,一旦行动就实现自己的愿望。后世大概不能这样了。像卫君这样,议论不从口中说出,功业不在当时显现,只是独自修行、独自处世,并不求别人知道。虽然不从口中说出,他的见识却清楚明白;虽然不在当时显现,他的操守履践却凛然坚贞。那些喧嚣争逐、志在进取的人,平心考察他们的一生,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封承德郎户部江西司主事、前滨州儒学训导陈公墓表》成化十五年七月,前山东滨州儒学训导陈公,因为他的儿子户部主事瑗三年考核最优,蒙受恩典,按其官阶封赠。陈公当时已经年近九十。接受任命后,于当年闰十月二十七日去世。恰逢户部主事瑗有公务在陕右,便急忙回去料理葬事,随后来到京师,援引惯例居丧,并把墓表文章托付给我。我与瑗有同年之谊,不能推辞。第二天,我因而得以阅读陈公亲自修订的族谱,他一生的叙述也都附在后面,于是陈氏的家世和陈公本人都可以考见。我便据此查考记录。陈公名敏,字志学,姓陈。他的先祖居住在陈地,大概是汉代文范先生仲弓的后代。自唐宋以来,历代都有显达之人。陈公的祖父彦良,最初从陈地迁居太康;父亲景文,遭逢元末大乱,又迁到汴地。景文娶韩氏,是河东按察司经历克温的女儿,生三子,陈公排行第二。他年幼时父亲去世,母亲守节,抚养并教育他。永乐丁酉年,他以开封府学生身份考中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名列乙榜,授任滨州儒学训导。陈公教导学生勤勉而有法度,士人因此兴起。不久有一个名叫唐赛儿的妖妇,以邪术蛊惑众人,滨州跟从她的人也有一百多人,约定先焚烧州城,抢掠马匹牲畜,再前往占据青州,策划反叛。当时滨州恰好缺少太守和副职官员,有人秘密把消息告诉陈公。陈公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但看见城门没有可以防守的地方,便在夜间设置绳索防止出入。忽然有一个人飞快骑马而来,被绳索绊住而擒获。审问得知,贼军已经到了,准备举火作为内应。陈公急忙召集州人登城,仓促之间没有武器,便投掷瓦片石块把他们击退。陈公认为贼军失利后,城下有清河,他们一定会回来夺船。不久果然如此,但船只已经被呼喊聚集到南岸。贼军知道城中有人,于是撤走,不再窥伺。陈公更加谋划防守策略,连续四个月不回家住宿。然而贼势从此更加炽盛,接连攻陷数座城池,山东大为扰乱,唯独滨州保全无事。州人感激他,奔走到上司那里,请求让陈公代理州政。恰逢皇帝北巡,兴起大规模徭役,陈公发布命令召集民夫,一千人立即集合,虽然劳苦却没有人怨恨。后来朝廷派宦官巡视有司仓库,各地都因亏空而获罪,陈公因为谨慎办理收支,唯独免于罪责。州守替任到来后,他仍然主管学务。看到孔庙和学校破败,就大加修缮。此前每逢丁祭,祭器总要向民家借用,到这时才置办齐全。任期将满时,恰好汉王府反叛,罪犯已经被捕,因为滨州与叛乱地点相近,陈公被判定犯有不告发反叛者之罪,师生几十人全都被谪戍甘州。甘州远在西北,邻近夷人地区,当地人还不知道学习。陈公到任后,跟随他的学生仍像在东部故乡时那样教导当地人。过了很久,他观察到当地子弟中有很多才干可用,便劝说部使者上奏请求建立儒学。不久诸生接连考中,有人考取乡试,都是陈公的门人。当时岳翰林正好触怒权贵,被贬居此地,又把他的儿子瑗送来跟随陈公学习。这样一来,边地人更加知道应当向学了。陈公一向喜好礼法,不因身处患难而废弃礼制,凡是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完全依照古制举行。武职将领也受到他的感化,以至于有几家办丧事不用佛僧。因而陈公虽然名列罪籍,从巡抚和重臣以下,遇到他都一定以宾师之礼相待。有人询问边地事务,他总能说明利害,对筹划谋略的补益尤其多。陈公的才干大致就是这样。他在甘州居住五十多年,胸襟浩然,不因被废弃而忧郁,只是对族人和祖坟的思念,从未有一天忘怀。他悲痛母亲因忧患在滨州去世,葬具简陋,便不远数千里到那里重新安葬;又因为族人分散居住,为他们绘制族谱图,给子孙看,使他们知道自己的根源。他敦厚重本、孝顺亲族又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岂只是才能值得称道而已!因此我私下评论说:陈公年轻时任学官,似乎没有什么机会在世上施展作为;一旦遇到变故,却能够保全一州百姓,他的德行也很厚重了。
然卒被罢去,使人不能不疑乎报徳之差。至其后也,身见其子登科第,列官于朝,而以髙夀荣被封典,若天固延其年以待者,则报徳之理固在,孰谓天道果不可信哉。公既卒,以道逺不能反葬于汴,乃以卒之某年某月二十一日葬于甘城南原。子孙于是世守之,而甘之有陈,自公始也。公娶李氏,继娶黄氏、金氏,而金氏以生瑗贵,赠安人。子男五人:曰玘,曰玹,曰珣,李所出也;曰瑮,黄所出也;其季即瑗也。玘、玹皆卒。女二,适严震、刘玘。孙男六人:玘之子曰宗,曰宇;瑮之子曰思永,思某,思敬;珣之子曰思恭。孙女六人。曽孙男一人,是为表。
樵隠翁墓表呉江之东十里有厐山湖,湖之东厐氏居之。志曰:山以厐氏而名尔。厐氏之先有曰千二公者,自河南从宋南渡至苏州,遂为呉江人。翁讳友谅,字彦孚。曽大父福一,大父夀之,俱以髙年终。父子安善士也母朱氏翁生既壮敦孝友之行父殁,竭力事其母,务适志意,佐其兄友直治家,家益振。及掌乡税,税无不给者。后其家以富民起,实京师,即代其兄以往。已而念其母不置具,疏陈情,遂得归。士大夫作《天锡归养诗》以赠之,而翰林张公士谦寔序其首。归十年,母殁,时翁年亦髙矣。居丧致哀,人以为难。性刚直而慈厚,乡人有忿争,多能分辨。其穷乏者,亦多周给之不吝。治家严肃,子孙遵行其训,无敢违者。县大夫嵗行乡饮礼,翁必预。景泰间,呉中大饥,朝廷初行劝分之令,翁出粟若干石,获受仕者冠服以荣其身。既老曰:吾志不在是也。乃自号樵隠,以见志。其年八十有四,无疾而终。预相地于甘泉里,治生圹,搆屋于旁守之,仍置田百亩以供祀事。其明逺又如此。至是葬其地焉。翁生于永乐己丑正月二十日,卒于▯治壬子三月十一日,葬以乙夘十二月二十四日。娶钮氏,先卒。子男二人,曰鉴,曰镛,皆义官。女二,适丁参,成让。孙男五人,曰瀚,曰浤,曰济,曰滶,曰汉。女八,适呉森,沈濬,凌溥,顾绅,范承宪,钱爻,呉洵,练元良。曽孙男四人,曰传宗,曰继祖,曰绍宗,曰绍裔。女三人。鉴、镛既治葬事,来谒拜曰:惟先大父之葬,辱故国子祭酒李忠文公表其墓。今不幸有先人之丧,敢介友人朱君性甫以请期,必得一言以刻墓上。予重其意,乃据事状叙之,系之以词曰:湖之水兮涟涟,纳众流兮灌良田。繄斯人兮衍世泽,与湖水兮不涸以息。嘅鹿门之既逺兮,出有后人不遗以危兮,子孙益振,享髙年兮乐吾真。葬必于乡兮,在湖之濆。湖有山兮郁,数里之在望,表幽墟兮,庶斯人之不忘。
家藏集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七十二明 呉寛 撰墓表一十首
杜东原先生墓表先生讳琼,字用嘉,姓杜氏,苏之呉县人。以成化十年十月二十六日卒,葬。既十年,其里诸生呉寛始克表其墓曰:「先生今世之隠君子也。学不在于为文而已,行修家庭而伦理蔼然,以厚教不止于授徒而已,化及乡闾而风防超然以髙。色清而夷,凡贤愚不齐之人,皆可与语。然为塾师,以其仆一言之慢,即日归家而不可留,其守道也甚介。行和而易,凡巉絶难继之事,有所不为。然母病医药弗愈,则刲股作糜以进,其为孝也甚烈。姊老而敬事之不衰,有类于燎须。师没而哀慕之无替,必为之制服。孩提不茍取,故囊无不义之物。白首犹慎交,故坐有必端之友。至于地侵于邻而不争,金盗于仆而不问,又其事之琐琐者。盖当宣徳正统间,天下承平,求贤诏下,士之有一行一艺者,皆得荐于守令。先生顾以母老力辞,守令问知其所欲也,卒用旌其母之节而不敢强其仕,遂以隠终身。所谓隠不违亲,贞不絶俗者,先生其近之。故东海徐太史以中行之士与之者,以此则先生不谓之君子哉。惟昔东汉之世,仕者固不暇论矣。若危言激论以贬人刺世者,每不得全其身。至深藏逺引而食力养亲者,亦足以遂其志。故郭泰虽贤于范滂,不免近于侠;周爕若亚于黄宪,终不失于髙后之论。先生者,其必有以识之矣。先生得宋朱长文乐圃而家其旁,自号东原呉人,因称东原先生。卒年七十有九。三子能世其儒业,其登乡贡者曰啓寛。辱先生爱,慨先生之没而不可作也,用表其墓,且以慰呉人之思云尔。
译然而他最终仍被罢免离去,使人不能不怀疑报答德行之理有所差误。到了后来,他亲眼看见儿子考中科举,在朝廷列官任职,自己又以高寿获得荣誉和封典,仿佛上天本来就是延长他的寿命来等待这一切;如此看来,报答德行的道理本来就存在,谁说天道果真不可信呢?陈公去世后,因为路途遥远,不能把灵柩运回汴地安葬,于是在去世的某年某月二十一日葬在甘州城南的原野。子孙从此世代守护墓地,而甘州有陈氏,也是从陈公开始。陈公娶李氏,继娶黄氏、金氏;金氏因生瑗而显贵,被赠为安人。儿子五人:玘、玹、珣是李氏所生;瑮是黄氏所生;最小的就是瑗。玘、玹都已去世。女儿二人,分别嫁严震、刘玘。孙子六人:玘的儿子是宗、宇;瑮的儿子是思永、思某、思敬;珣的儿子是思恭。孙女六人。曾孙男一人,就是撰写这篇墓表的人。樵隐翁墓表 吴江县向东十里有庞山湖,湖的东边是庞氏居住的地方。地方志说:“这座山是因庞氏而得名的。”庞氏的祖先中有一位千二公,从河南随宋室南渡来到苏州,于是成为吴江人。老人名友谅,字彦孚。曾祖父福一、祖父寿之,都以高寿去世。父亲子安是位善人,母亲姓朱。老人长大后,敦厚地奉行孝友之道;父亲去世,他竭尽全力侍奉母亲,务求使她心意满足,又帮助哥哥友直治理家业,家业日益振兴。后来他掌管乡里的税务,税收没有不能缴纳的。此后,他家因为富民身份被征召到京师,实际是代替哥哥前往。后来想到母亲身边没有人供养,便上疏陈述情由,于是获准回乡。士大夫作《天锡归养诗》赠给他,翰林张士谦公还为诗作了序。回乡十年后,母亲去世,当时老人年纪也很大了。他服丧时极尽哀痛,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他性情刚直而慈厚,乡人有愤怒争执,多能替他们分辨是非;对于贫穷困乏的人,也常常慷慨周济,从不吝惜。治家严肃,子孙都遵行他的教诲,没有人敢违背。县令每年举行乡饮礼,老人一定参加。景泰年间,吴中发生大饥荒,朝廷开始推行劝富户分粮的命令,老人拿出若干石粮食,因此获得受赐仕者冠服的荣誉。年老后,他说:“我的志向不在这里。”于是自号樵隐,以表明自己的志向。这一年他八十四岁,无病而终。他预先在甘泉里择定墓地,修建生圹,又在旁边盖屋守护,并置办田地一百亩供祭祀使用。他的见识深远就是这样。到这时,便葬在那个地方。老人出生于永乐己丑正月二十日,卒于弘治壬子三月十一日,葬于乙卯十二月二十四日。娶钮氏,先于他去世。儿子二人:鉴、镛,都是义官。女儿二人,分别嫁丁参、成让。孙子五人:瀚、浤、济、滶、汉。孙女八人,分别嫁吴森、沈濬、凌溥、顾绅、范承宪、钱爻、吴洵、练元良。曾孙男四人:传宗、继祖、绍宗、绍裔;曾孙女三人。鉴、镛办完葬事后,前来拜见说:“先祖的墓,幸蒙故国子祭酒李忠文公撰写墓表。如今不幸又有先父的丧事,冒昧托友人朱性甫代为请求,希望一定能得到一篇文章刻在墓上。”我看重他们的心意,于是根据行状叙述此事,并附上铭词说:湖水啊,波光粼粼,汇纳众多水流,灌溉肥沃的田地。这位老人啊,使家族世代延续德泽,正如湖水一样永不干涸。感叹鹿门已经远去啊,却仍有后人,不使先人遗德陷于危亡;子孙更加兴盛,享有高寿,快乐地保全我的真性。墓葬一定在故乡啊,就在湖水岸边。湖边有山啊,草木郁郁葱葱,数里之外也能望见,用来标明幽深的墓地,希望这些人永远不被忘记。《家藏集》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二 明代 吴寛 撰 墓表十篇 杜东原先生墓表 先生名琼,字用嘉,姓杜,是苏州吴县人。成化十年十月二十六日去世,葬后过了十年,他乡里的诸生吴寛才得以为他表墓,说:“先生是当今世上的隐逸君子。他的学问不只是用来写文章;品行在家庭中修养,家庭伦理和睦美好。他的厚道教化也不只限于教授学生,影响乡里,风俗高尚。他神色清正平和,面对贤愚不齐的各种人,都能与之交谈。然而他做塾师时,因为仆人一句话稍有怠慢,当天就回家,再也不肯留下,足见他守道严正。他行事和顺平易,凡是高峻难行、难以继承的事情,有些便不去做。然而母亲生病,医药不能治愈,他便割股煮粥献给母亲,足见他的孝行刚烈。姐姐年老,他恭敬侍奉,始终不衰,类似于古人燎须奉亲。老师去世后,他哀痛追慕,始终不改,必定为老师服丧。小时候就不随便取用东西,所以袋中没有不义之物;到老年仍谨慎交友,所以座中都是品行端正的朋友。至于土地被邻人侵占而不争,钱财被仆人偷去而不追问,这些又只是他琐细的事情。大约宣德、正统年间,天下太平,求贤诏令下达,士人只要有一项品行或一门技艺,都可以由守令推荐。先生却因为母亲年老而竭力推辞,守令询问并知道了他的心愿,最终只用表彰他母亲的节操来褒奖他,不敢强迫他出仕,于是他终身以隐逸自居。所谓隐逸而不违背亲意,守贞而不脱离世俗,先生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因此东海徐太史把他列为中行之士,正是因为这一点;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君子吗?从前东汉时代,做官的人本来就不必说了。那些发表危言激论、贬斥他人、讥刺时世的人,往往不能保全自身;至于深藏远避、靠劳动奉养父母的人,也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郭泰虽然比范滂贤能,却不免有近于侠士的一面;周爕即使稍逊于黄宪,最终也没有失去后世所称的高尚评价。像先生这样的人,一定能够看清其中的道理。先生得到宋代朱长文的乐圃,在旁边建家居住,自号东原吴人,因此人们称他为东原先生。去世时七十九岁。三个儿子都能继承儒业,其中考中乡贡的叫啓寛。我承蒙先生爱护,感慨先生去世而不能复生,便为他表墓,也用来安慰吴人的思念。
太医院御医刘公墓表公讳毓,字徳美,姓刘氏。其先金陵人也。髙祖季徳,迁于苏州,始为长洲人。季徳生翰卿,翰卿生公威。公威生▯逺,▯逺生公。公生甫一月而孤,母徐氏抱公鞠于外家,以长初从徐姓。徐故居药为业,凡本草所载,公少已习知。迨长,母择业以授,独谓医可敎也,遣之从学。盛御医启东,盛之医出王仲光、韩复阳,而二家又本朱丹溪。其医所从来既正,公学之更勤。嵗乆涵蓄精赡,出以治疾,率中其法。慎攻击,以培养本原为主。有言其奏功若缓者,不为改曰:“吾之得于师者如此。”然人竟获生至不可生者,他医见其势未剧,方投药,而公已忧形于色曰:“此则吾所不能治者也。”已而果然。公性和平谦厚,未尝以危言恐人,而规利亦未尝以竒见自负而邀名,故人皆服其徳,以为不可及。公自少恬淡,不慕仕进。一日朝廷下呉中,悉起诸名医,公当行,适嵗且暮,有司趣上道,不得已冲冒风雪至京。众不任劳苦,咸嗟叹。时公年已髙,亦不戚戚也。既入太医院为医士,寻选入御药房,时称得人。宪宗纯皇帝方在位,俄命诸医用药,公蔽于人,不得荐用。荐用者药不効,始以公名上,乃得召见。已而圣躬获安,自是上因识其状貌,将官之,竟为人蔽不果。后其人以罪去,始授御医,三年考最,赐敇进阶。又六年,公自顾年益髙,曰:“布衣终身,吾志也。今既得官且老矣,可以止足矣。况后辈林立,尚可与之争进耶?”遂上疏乞休致。同列知其志不欲仕,故尼之。疏再上,坚卧不起,卒得防而归。他日上复思之,顾左右问故,白须老人安在耶?其得乎上者如此。又二年以疾卒,实▯治戊申六月二日也,享年七十有二。公气貌清雅,语音琅然,治家俭而中度,论事正而近情,接人和而庄详而无伪。平生事母甚孝,以母少则守志,教之成立,作堂奉之,表曰“慈节”,至以名其子,以示不忘。好读。书谓惟此为有益也,因以益斋自号。士大夫重其为人,皆以益斋先生称之。尝买田里中,筑室曰景陶,杖履往来,情兴感发,往往托之赋咏云。配苏氏,子男三人:曰慈,能传其业。后一月卒;曰节,府学生;曰奉先,卒。女二人,长适张翼,次尚幼。孙男四人:曰祖征,曰某,曰某,曰某。女二人。曽孙男一人。初,公以先世葬呉县鴈荡村,颇隘,取客土筑之,令仅容其棺。曰:「吾忍去此而他葬乎?」至是,节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公既有志其墓者,乃复请予表之。予与公有斯文之好,公之归呉,每怀思之,而贤智其人不已。盖自今上改元,大举黜陟之典,凡以医仕者多见裁抑,人始羡公乞身之早,莫不髙之。夫好进之徒,无所不至,然其后鲜有不败者。惟公初以守已之坚,故进之则迟,及既进矣,其中实有不乐者,此其终见事之明,而退之亦速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公既有焉,则以公为医师者,岂非知之浅者乎?夫出处大节,世多未善,吾是以取而表之。
译太医院御医刘公墓表 公讳毓,字德美,姓刘。他的祖先是金陵人。高祖刘季德迁居苏州,才成为长洲人。季德生翰卿,翰卿生公威。公威生弘远,弘远生公。公出生才一个月父亲便去世了,母亲徐氏把他抱回外祖家抚养长大,起初因而随徐姓。徐家过去以行医为业,《本草》所载的内容,公年少时就已经熟知。长大后,母亲选择职业教给他,唯独认为医学可以学习,便送他拜师求学。盛御医名叫启东,盛氏的医术源自王仲光、韩复阳,而这两家又本于朱丹溪。他所传承的医学既然正当,公学习起来更加勤奋。多年积累涵养,精深而丰富,施用于治病,大多符合医理。他慎用攻伐之法,以培养人的根本元气为主。有人说他的疗效似乎来得太慢,他不因此改变,说:“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就是这样。”然而病人最终竟能起死回生,即使病情还没有显得严重,其他医生正要投药,公却已经忧色显于脸上,说:“这就是我不能医治的人了。”后来果然如此。公性情平和谦厚,从不以危急的话恐吓病人,也从不因谋求利益而以奇异医术自负、借此求名,所以人们都佩服他的品德,认为无人能及。公从小就淡泊,不羡慕做官求进。有一天朝廷下令在吴中征召,把各地名医全部征起,公也应当前往。恰逢年关将近,有司催促上路,他不得已冒着风雪赶到京城。众人不能忍受劳苦,都叹息不已。当时公年纪已经很大了,也并不忧愁。进入太医院任医士后,不久选入御药房,当时人们称赞这是选得其人。宪宗纯皇帝正在位,忽然命各位医生进药,公被人遮蔽,不能得到荐举使用。被荐用的人药不见效,这才把公的名字上报,于是得以召见。不久皇上的身体安定下来,从此皇上记住了他的相貌,准备授予他官职,却终于被人蒙蔽而没有成功。后来那人因罪离职,公才被授为御医;考核三年成绩最优,皇帝赐敕书为他晋阶。又过了六年,公自念年纪越来越大,说:“我终身做平民,这是我的志愿。如今既已做官又老了,也可以知足收手了。何况后辈人才济济,难道还可以同他们争着求进吗?”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同僚知道他的志向并不在做官,因而阻止他。奏疏上了两次,他坚卧不起,最终得到放归。后来皇上又想起他,回头问左右:“那位白须老人在哪里呢?”他得到皇上的眷顾就是如此。又过了两年,公因病去世,实在是弘治戊申年六月二日,享年七十二岁。公气质相貌清秀高雅,声音清亮如玉,治家俭朴而合乎尺度,议论事情正直而合乎人情,待人和善、庄重、周详而不虚伪。公一生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因为母亲年轻时守志抚养他成人,他便建堂奉养老母,题匾为“慈节”,甚至用它给自己的儿子命名,以表示不忘。公喜欢读书,认为只有读书才有益,于是自号益斋。士大夫敬重他的为人,都称他为益斋先生。他曾在乡里买田,建屋名为景陶,手杖鞋履往来其间,情怀兴致有所触发,常常寄托在诗赋歌咏中。妻子苏氏。儿子三人:长子慈,能够继承他的医业,后来一个月后去世;次子节,是府学生;三子奉先,早卒。女儿二人,长女嫁张翼,次女尚未出嫁。孙子四人:祖征,以及某、某、某。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当初,公因为先世葬在吴县雁荡村,墓地很狭窄,便取外地土来增筑,只求刚好容下棺材。他说:“难道我忍心离开这里而葬到别处吗?”到这时,节按照公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将他安葬。公既然已有人为他的墓作了墓志,于是又请我为他撰写墓表。我同公有文学交谊,公回吴时,我常常思念他,并且一直认为他是贤能而有智慧的人。自从当今皇帝改元,大举施行黜陟官员的典制以来,凡是凭医术做官的人多被裁抑,人们才开始羡慕公早早请求退身,无不推重他。那些一心求进的人,没有什么手段不用,但他们后来很少有不失败的。只是公起初因为坚守自身操守,所以升进得慢;等到已经升进之后,内心其实又有不快乐之处,这正说明他最终看清了事情,也因此退得很快。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公既然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把公当作医师的人,难道不是见识浅薄吗?关于出仕和退处的大节,世人多半做得不好,我因此选取这件事为他撰写墓表。
南京太医院判周君墓表▯治二年二月辛亥,原已院判卒于南京。后二十日讣至,士大夫凡识原已者,咨嗟之声相属,至有垂涕者;其不识者,问知原已为人,亦曰:“是宜悼惜者之多也。”当其病甚,亟欲归呉中,一见父母,竟不及行而卒。于是其友李贞伯为治殓具。后五日,子壻陈键扶柩至家。又七月,将葬于呉县沙泾村,以宜有文表其墓也。陈玉汝则请于予。呜呼,予与原已有交亲之好,非浅,其文岂待请耶?第有不忍为者,然度原已望我者在此,乃卒书之。原已初名经,更名京,后又更名庚,号菊田。防即頴异,从塾师学,书落笔有法,而诗则得于舅氏闾丘賔用之教为多。迨长,益好学,每夜五鼓,輙起诵习。居诸生中,如无能人,及见其述作,知其所蓄,充然也。家本业医,不欲以医名,然医亦无所不通。又闾巷之士争为举子业,多取科第,顾独向古学,殊无羡慕意,盖将隠居养亲,以终其身。知其才者,则谓原已当自见于世,无可泯焉。一日,太医院奏下呉中征医士数辈,中有原已名,非所望也。时太守丘公方请修郡志,原已始乞入学,就弟子列,冀免不可得,被迫遣上京。人知其为儒医也,尤敬重之。未防选入禁中典御药,及数以医验,始获授御医。居数年,以父母益老,无兄弟侍养,悲思无已。适南京缺掌院事者,众推之,乃擢院判以往。至则公署乆坏,医徒散逸,空廨数间而已。原已慨然欲复旧规,修葺一新,药饵毕具。初,其下习为纵弛,多怨言;既乆见其无私,始皆叹服,无敢弗执役者。原已为人慎宻清雅,状貌癯然,视之如懦夫,中实刚介不随。其擢居南京官亦美矣,一旦意有不乐,即欲引去,人力劝之而止。平生动作不茍虽简札细事,未尝草率。性喜为诗,与知己者酒间赋咏,终夕不倦。其摘抉古事,叙述人情,平实深秀,语多絶俗,每为词林诸公称赏。其自处歉然,不以为能。也然,与之交者则慕其贤,非但以诗况医乎哉?其医既为余事,至视人疾用药必谨,不取竒效,故获生者甚多,亦不自以为能。周之先,鄢陵人也。从宋南迁,有为钤辖使守嘉定者,子孙遂为呉人。自宋歴元,代为医官。髙祖曰继,周国初光泽县学训导。曽祖辅治,春秋能诗,不仕。祖鼎,尤深于医。父南,承其业而名益着。以原已贵,封院判。母闾丘氏,封安人。原已初娶陈某女,再娶太常寺丞顾本女,赠封竝安人。一女,陈出,壻即陈键。其卒也,年甫四十七。呜呼!世未有不死者,死而可悲,有如原已者乎?盖非特以不夀,以无子乏嗣续耳。虽然,古之贤者或天亦或无子,若其父母皆老而衰,相视防防,则生者既无所托,然后知死者之可悲也。其可慰者,死而无所望于人,而致人争惜之,其名彰彰于世,身没而若存,家防而若续,他人何以及此?盖系乎天者无如之何,亦惟求其得乎人者而已。百世之下,有知原已葬于是者,尚相与护其墓也哉?
译南京太医院判周君墓表 弘治二年二月辛亥日,原已院判在南京去世。过了二十天,讣告传到,士大夫中凡是认识原已的,叹息声接连不断,甚至有人流下眼泪;不认识他的人,询问得知原已的为人,也说:“这确实是应当有这么多人悲悼惋惜的人。”他病重时,急切想回吴中一趟,见父母一面,最终还没有来得及动身就去世了。于是他的朋友李贞伯为他置办殓葬用品。五天后,女婿陈键扶柩回到家中。又过七个月,将要葬在吴县沙泾村,因为应该有文章表彰他的墓,所以陈玉汝来请我。我同原已有深厚的交谊,他的墓表哪里还需要请托呢?只是有些事情我不忍心写,但想到原已对我的期望正在于此,最终还是写下了。原已起初名经,改名京,后来又改名庚,号菊田。他幼年即聪颖出众,跟塾师学习,读书作文下笔有法;至于诗歌,则更多得益于舅父闾丘宾用的教导。长大以后,更加喜爱学习,每天夜里五更总要起来诵读研习。他在诸生中,表面看像个没有才能的人,等看到他的文章著作,才知道他胸中积蓄丰富充实。他家本来以行医为业,他不愿以医术闻名,但医学也无不通晓。又因为街巷中的士人争相学习举子业,多有人取得科第,唯独他倾心古学,毫无羡慕之意,大概准备隐居奉养老人,以此终其一生。了解他才华的人,都说原已一定会在世上显露出来,不可能被埋没。有一天,太医院上奏朝廷,向吴中征召几名医士,其中有原已的名字,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当时太守丘公正在请求修撰郡志,原已才请求入学,列入弟子之中,希望能够免除征召,却无法如愿,被迫遣送上京。人们知道他是儒医,更加敬重他。不久他被选入宫禁掌管御药,几次凭医术取得效验,才被授为御医。过了几年,因为父母日益年老,又没有兄弟侍奉赡养,他悲伤思念不止。恰好南京缺少掌院事务的人,众人推举他,于是升为院判前往。到任时,官署长期破败,医学生四散逃逸,只剩几间空屋罢了。原已慨然想恢复旧日规制,把官署修葺一新,药物也全都备齐。起初,他的属下习惯于放纵懈怠,多有怨言;时间久了,看到他没有私心,才都叹服,没有人敢不服役。原已为人谨慎严密而清秀雅正,相貌清瘦,看起来像懦弱之人,内心却刚强耿介,不肯随波逐流。他升任南京的官职也算优厚了,但一旦心中有不快,就想引退,别人多方劝阻才停下。平日举止从不苟且,即使书信等细小事情,也从不草率。性情喜欢作诗,同知己在酒席间赋诗咏唱,整夜都不疲倦。他摘取、考辨古代事迹,叙述人情世态,平实而深秀,语言多有超出流俗之处,常常受到文坛诸公的称赏。他自处谦逊,不认为自己有才能。然而,同他交往的人都仰慕他的贤德,难道仅仅因为他的诗才和医术吗?医学对他来说本是余事,但每当诊察病人、用药时一定谨慎,不追求奇效,所以得以救活的人很多,他也不以此自夸。周氏的祖先是鄢陵人,跟随宋室南迁;有一位祖先担任钤辖使,镇守嘉定,子孙于是成为吴人。自宋代历经元代,世代担任医官。高祖名继,明朝初年任光泽县学训导。曾祖辅治,通晓《春秋》,能作诗,不曾出仕。祖父鼎,尤其精通医学。父亲南,承继祖业,名声更加显著。因为原已显贵,父亲被追封为院判。母亲闾丘氏,被封为安人。原已先娶陈氏之女,后娶太常寺丞顾本之女,两位都被赠封为安人。只有一个女儿,是陈氏所生,女婿就是陈键。原已去世时,年仅四十七岁。唉!世上没有不死的人,但死后令人悲伤,有像原已这样的吗?大概不只是因为寿命不长,还因为没有儿子、缺少后嗣。虽然如此,古代贤者有的早夭,有的也没有儿子;至于他的父母都已年老衰弱,彼此相对而悲伤,那么活着的人既然无所依托,这才知道死者的可悲。可以使人安慰的是,他死后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指望别人,却使众人争相惋惜;他的名声显赫于世,身体虽亡而如同仍在,家族虽衰而仿佛仍有延续,别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大概属于天命的事没有办法改变,也只能求得在人心中留下的东西罢了。百世之后,如果有人知道原已葬在这里,尚且会共同保护他的墓吗?
素庵钱府君墓表浙西有钱氏,莫盛于海虞。盖多出呉越国王之裔。然其间以诗书孝义蔼然闻望,乆而不衰者,则莫盛于昆湖之族也。在宋,既多显人。至元,有曰希祖,仕为玉山县学教谕。生讳苏者,为人学博气豪。当国初,以布衣上疏论星变,髙皇帝嘉之,因命撰祭元防主文。称防欲留用,竟辞归,以全其身。人称谦斋先生。其仲子中得,娶赵氏,宋宗室后,是为府君考妣也。府君讳完,字汝周,别号素庵。少孤,能守先业,与弟公达恊力治家,家益拓。以大事母,视其意所在,即承顺无违。其外祖母既老,而舅氏时中更丧明,母窃忧之,遂迎养于家,以终天年。而时中有子,复为买田筑室居之。每念世父迪少,即代父死于法而无后,以传曰:“凡吾子孙所以有今日者,以大父之幸存也。特买田百亩,俾后人祀之,勿忘。”其器局深濬,果毅多筹畧。郡县推长田赋事,既克举,民不告劳。以地濒湖,数遭水患,尝募民筑堤捍之,数年皆成腴田,坐享其利。故自守令而下,有事輙谋之府君,而名誉益起。里有争讼者,往往就质,固有越竟而至者矣。好为义事,故都宪思庵呉先生《小学集解》成,谓是书有补于世甚大,亟命工刻之。苏守金华朱公,方创社学,郡中嵗出米三十斛,以助子弟之费。其余邻里亲戚之家贫窭患难,所以周给之者尤多。盖又尝输财助边,得赐仕者冠服,以荣其身云。府君娶王氏,子男五人:曰昌,封监察御史;曰晔,浙江都司经厯;曰昉;曰升;曰昆,乡贡进士。女四人,适王震、秦樌、张汝嘉、夏伟。孙男十一人:曰承徳,监察御史;曰承芳;曰承恩;曰承美;曰承源;曰承惠;曰承宪;曰承意;曰承绪;曰承智;曰承顔。曽孙男二人:曰稑;曰秬。府君卒以景泰庚午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有九。以明年三月三日葬于虞山先茔。时既有铭其墓者矣。后三十六年,为成化丙午,御史君奉父命请。予表于墓上。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况海虞繁雄之地乎?如府君之为人,行义足以庇乎里闾,而无不怀;才谞足以动乎郡县,而无不信。虽谓一乡之善士可也。盖其先世孝义之泽如此。独惜其终于田间,不少见用于世;而后人科第仕宦,方显于时,卓然为昆湖之族。非府君有以遗之乎?吾是以表之。
译素庵钱府君墓表 浙西有钱氏家族,没有比海虞更兴盛的了。大概多数都是吴越国王的后裔。其中以诗书、孝义著称,声望显赫而长久不衰的,则没有比昆湖这一族更盛的。在宋代,已经有许多显贵人物。到了元代,有一人名叫希祖,任玉山县学教谕。他生了一个名苏的人,学问广博,气概豪迈。明朝初年,他以布衣身份上疏论说天象变异,太祖高皇帝嘉奖他,于是命他撰写祭祀元朝先灵的祝文。皇帝想留用他,他最终辞官归乡,以保全自身,人们称他为谦斋先生。他的次子中得,娶赵氏;赵氏是宋朝宗室的后代,这就是府君的父母。府君名完,字汝周,别号素庵。年少丧父,能够守住祖业,和弟弟公达协力治家,家业日益扩展。他以侍奉母亲为大事,只要知道母亲的心意所在,就顺承满足,从不违逆。外祖母年老以后,舅父时中又接连失明,母亲暗自为此忧虑,于是把他们迎到家中奉养,让他们安享天年。时中有儿子,府君又为他买田、筑屋让他居住。每当想起伯父迪年少时曾代父受死而没有后代,便把这件事传告说:“凡是我的子孙能够有今天,都是因为大父有幸活下来。特别买田百亩,让后人祭祀他,不要忘记。”府君器量深沉宽广,果断坚毅,富有谋略。郡县推举他主持田赋事务,他既然能够办成,百姓也没有感到劳苦。因为土地临近湖泊,多次遭受水灾,他曾经招募百姓修筑堤坝防洪,几年之间都变成肥沃田地,百姓安享其利。因此从太守县令以下,遇到事情总要同府君商议,他的声誉也越来越高。乡里有争讼的人,往往到他那里请他评断,甚至有越过界限从远处赶来的人。他喜欢做义举,所以都宪思庵吴先生的《小学集解》完成后,认为此书对世间补益很大,急忙命工匠刊刻。苏州太守金华朱公正在创办社学,郡中每年拿出米三十斛来资助子弟费用。至于邻里亲戚家中贫困患难的人,他用来周济供给的就更多了。他又曾捐出财物帮助边防,因此得到赏赐官员冠服,以此荣耀自身。府君娶王氏。儿子五人:昌,封为监察御史;晔,任浙江都司经历;昉;升;昆,为乡贡进士。女儿四人,分别嫁王震、秦樌、张汝嘉、夏伟。孙子十一人:承德,任监察御史;承芳;承恩;承美;承源;承惠;承宪;承意;承绪;承智;承颜。曾孙二人:稑;秬。府君于景泰庚午年十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第二年三月三日葬于虞山祖坟。当时已经有人为他的墓写了铭文。三十六年后,到了成化丙午年,御史公奉父亲遗命来请我撰文,我便在墓上写了墓表。唉!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何况海虞是繁盛雄厚之地呢?像府君这样的人,行为仁义足以庇护乡里,乡人没有不怀念他的;才智足以使郡县震动,众人没有不信服他的。即使说他是一乡的善士也可以。大概他先世孝义留下的恩泽就是如此。只是可惜他终老于田野之间,没有多少机会被世人任用;而他的后人后来通过科举做官,开始显名于当时,卓然成为昆湖一族。难道不是府君为他们留下了根基吗?我因此为他撰写墓表。
耕隠翁墓表翁姓徐氏,其先长洲人也。国初徙实南京,永乐问从驾,再徙,乆而还乡,故今又为呉县人。翁初讳某,更讳有贤,字元仅。少值父母俱丧,与其伯兄松庵府君,其仲天全先生相友爱。以天全起甲科为儒臣,曰:“吾可不求仕也。”遂以家业自任。方还乡,尽力筑室以居,既完而隘,悉譲其兄,乃即其后隙地别筑焉。当是时,翁衣食尚未足,始往来湖湘间服贾,乆之不复出,则买田课耕,日与农夫同其劳苦,不恤也。因自称耕隠翁。及所蓄既厚,然未尝侈用以改其初,而时出所有以周给人。后更应诏输粟助边,得授承事郎以荣终身。翁貌清癯,双目炯然,性多能,尤善鉴古器物。与人处和易可亲,晚节益脱畧世事,颇好散诞,居田野间,或经月不冠。賔客至輙陈尊爼,歌古调以乐之,翛然物外人也。其生永乐庚寅二月二十七日,卒于▯治已酉十一月十九日,享年八十。曽祖文祯,祖子复,父孟声,俱以仲兄贵前赠武功伯。曽祖妣某氏,祖妣某氏,妣▯氏,俱赠夫人。翁配髙氏,有内助功。子男二人,曰世英,娶王氏;曰世杰,先卒,娶张氏。女一人,适杨黼。孙男五人,曰美中,曰美徳,府学生;曰美辉,曰美恩,曰美质。女四人,适汤传,栁介,蒋炜,其一未行。曽孙男一人,曰亨衢。女六人。初,翁预治葬穴于呉城西珍珠坞,书来请记,予未暇作。及是翁卒,其子世英复以书来曰:“不幸先人至此,奈今葬有日,惟表墓宜有文,愿述之以终先志。”予与徐有姻好,知翁为人之贤,他事虽不书可也,独得其一可书者:方天全仕于朝,以天顺初功至封伯爵,贵显已极。一时所与同功者率乘势引防,人虽厮役倚以得官。翁时侍其兄居京师,何所不得,顾闭门退缩,窃以为忧。而天全竟为同功者所诬防,已而其人事败而死,则天全自谪所赐归矣。彼冒功得官者皆从之被黜,而翁则无事也。盖兄弟。徜徉乡里,相聚而乐者,数年。识者竝贤智之,此固翁之所为可表者,而事状之所不及者欤?江西安仁县知县致仕谢君墓表。江西安仁县致仕谢君卒,以▯治元年正月四日,已而其配金孺人亦卒,则三月十九日也。其孤麒等,既择明年八月二十六日合葬于长洲县陈公乡奉字围之原,使人北来奉状,求表其墓,盖以予与君交乆故尔。君姓谢氏,讳缙,字朝用,别号履庵,世为长洲人。曽祖子华,祖贵宗,父思信。思信娶同里茹氏,生君。君少从里师学,在诸生中頴异不羣,稍长出防江湖间,或劝之曰:“子尚可学也。”始悟而归,谒见郡守况公,遂补郡学弟子贠,治易甚勤,顾屡举于乡不偶,始贡入胄监,居数年,授安仁知县。至则先举废政数条,而尤以兴学校为事,士有文行者辄优礼之,更作弥髙亭,示人以向道之意。先哲李俟庵,邑人也,取其遗稿板刻以行,一时文化流行,诸生感慕,多所成就。君为政尚忠厚,不以声色立威,然民亦不敢违令。邑有宿逋,召民谕之使输,不施搒掠,未防相率担负而至,国赋遂完。又尝嵗旱,斋沐祷于神祠,翼日大雨沾足,邑人以君积诚所感,翕然形诸歌咏。盖居官凡四年,民方爱之,而致仕归矣。君素孝友,初之官奉其母行,或以母老沮之曰:“吾所为欲得禄者,正为养亲计耳,今既得之而弃其亲,何以尽吾心哉?”卒奉以行,所以养之者甚厚。待选吏部时,适值嵗侵,疏足食养民九事上于朝,多见施行,而客居颇乆,舍馆萧然,畧无愠色。袁锦衣彬知其贤,礼请为塾师,袁虽贵倾一时,未尝借其声势以取利也。平生举止端正,步趋不乱,而言词清婉,如恐伤人。作书师欧阳率更,楷正有法,其运笔安闲,虽累千字不误。卒时年六十九。金孺人为同里讳得诚者之女,性婉娩以勤慎俭约治内,卒年七十二。子男三人,曰麒,曰麟,曰黻。麟长洲学生,黻早卒。女四人,计镛,王澳,滕泽,陈观,其壻也。孙男四人,曰同仁,曰同义,曰同礼,曰同智。女三人,惟古之长民者。不以法制为急,故曰平易近民,民必亲之。又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是也。如郑子产所谓猛者,窃恐其矫当时纵弛之▯,故为是言,不然猛岂平易恺悌之説乎?予闻君之治民,姁姁然视之,犹子甚得父母之道,使乆任之,其政必有可观,惜乎既去,不尽所施。至是不幸且没矣,故因表墓之情,乃着君为政如此,以为暴戻者之愧云。
译耕隐翁墓表 翁姓徐,他的祖先是长洲人。明朝初年迁民充实南京,永乐年间随驾迁徙,后来又回到故乡,所以现在又成为吴县人。翁起初名某,后来改名有贤,字元仅。年少时父母双亡,便同伯兄松庵府君、仲兄天全先生友爱相处。天全因甲科及第而成为儒臣,翁说:“我难道还可以求取仕进吗?”于是担当起家业。刚回乡时,他竭力建屋居住,屋子建成后却很狭窄,便把房屋全部让给兄长,自己在屋后空地另建房屋。当时翁的衣食还不充足,开始往来湖湘之间经商,后来不再外出,便买田督促耕作,每天同农夫一起劳苦,并不以此为意,因此自称耕隐翁。等到积蓄已经丰厚,却从未奢侈使用而改变本来面目,反而常常拿出所有来周济别人。后来又响应诏令输送粮食帮助边防,得到授予承事郎的官阶,以此荣耀终身。翁相貌清瘦,双目炯炯有神,天性多才多艺,尤其擅长鉴定古代器物。同人相处和易亲切,晚年更加脱略世俗事务,很喜欢旷达放诞,住在田野间,有时一个月不戴帽子。宾客到来,便摆出酒器和食具,吟唱古调使他们快乐,飘然如置身尘世之外的人。他生于永乐庚寅年二月二十七日,卒于弘治己酉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八十岁。曾祖文祯、祖父子复、父亲孟声,都因仲兄显贵而被追赠为武功伯。曾祖母某氏、祖母某氏、母亲某氏,都被追赠为夫人。翁的妻子高氏,对内有辅助之功。儿子二人:世英,娶王氏;世杰,早卒,娶张氏。女儿一人,嫁杨黼。孙子五人:美中;美德,为府学生;美辉;美恩;美质。孙女四人,分别嫁汤传、柳介、蒋炜,另有一人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名亨衢。曾孙女六人。当初,翁预先在吴城西珍珠坞修治墓穴,写信来请我作记,我没有来得及写。等到翁去世,他的儿子世英又写信来,说:“不幸先人已经到了这一步,而今安葬日期将近,墓表应当有文章,希望您撰述此文,以完成先人的遗志。”我同徐家有姻亲交谊,知道翁为人贤良;其他事情即使不写也可以,唯独有一件事值得记载:当时天全在朝廷做官,因天顺初年的功劳受封伯爵,贵显已经达到极点。一时同他共同立功的人,大多乘势牵引亲属朋友;即使是奴仆,也有人倚靠他而得到官职。翁当时侍奉兄长住在京师,有什么得不到的呢?但他却闭门退缩,暗自以此为忧。后来天全果然被共同立功的人诬陷,随后那人事败而死,天全也从贬谪之所被赐还故乡。那些冒领功劳而得到官职的人,都跟随那人一起被罢黜,翁却平安无事。兄弟二人于是逍遥往来乡里,相聚欢乐了好几年。有见识的人同时称赞他们贤明,这本来就是翁值得表彰的地方,也是事状中没有涉及的地方吧。江西安仁县致仕谢君墓表 江西安仁县致仕谢君于弘治元年正月四日去世,后来他的妻子金孺人也去世,时间是三月十九日。他的遗孤麒等已经择定第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将二人合葬于长洲县陈公乡奉字围的高地,派人北上送来行状,请求为他们的墓撰文,大概是因为我同谢君交往已久。谢君姓谢,名缙,字朝用,别号履庵,世代是长洲人。曾祖子华,祖父贵宗,父亲思信。思信娶同乡茹氏,生下谢君。谢君年少时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在诸生中聪颖出众,不同寻常。稍长后出游江湖之间,有人劝他说:“你还可以求学。”他这才醒悟回来,拜见郡守况公,于是补入郡学,成为弟子,勤奋研治《易经》。但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遇合,才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过了几年,被授为安仁知县。到任后先举出几项应当废除的弊政,尤其把兴办学校作为要务;士人中有文才品行的,他总是以优厚礼节相待;又修建弥高亭,向人表示尊崇道义、向学求道的意旨。先哲李俟庵是本县人,谢君取出他的遗稿刊板流传,一时文教盛行,诸生感奋仰慕,很多人因此有所成就。谢君处理政务崇尚忠厚,不凭声色威严立威,但百姓也不敢违抗命令。县里有长期拖欠的赋税,召集百姓向他们晓谕,叫他们缴纳,并不施加杖打拷掠;不久百姓相继挑着担子前来,国赋于是缴清。又有一年发生旱灾,他斋戒沐浴,在神祠祈祷,第二天便下了大雨,土地得到充分滋润。县里人认为这是谢君长期诚心所感,众人一致把这件事写入歌咏。大概他任官总共四年,百姓正爱戴他,他却已经退休归乡了。谢君一向孝顺友爱,起初赴任时奉母亲同行,有人因为母亲年老而劝阻他,说:“我之所以想求取俸禄,正是为了奉养亲人;如今既然得到官职却抛下母亲,怎么能尽到我的心意呢?”最终还是奉母亲同行,对她的供养十分优厚。他在等候吏部选用时,恰逢年成歉收,便上疏向朝廷提出充足粮食、养活百姓的九件事,多数得到施行;他客居京城很久,居所冷落简陋,却丝毫没有怨色。袁锦衣卫彬知道他的贤能,以礼聘请他做塾师。袁氏虽然贵盛一时,谢君却从未借助他的声势谋取利益。谢君一生举止端正,行走步伐不乱,说话清雅温婉,仿佛唯恐伤害别人。写信师法欧阳率更,楷书端正而有法度;运笔安闲,即使写满数千字也不出差错。去世时六十九岁。金孺人是同乡讳得诚的女儿,性情柔顺温和,以勤谨俭约治理内务,去世时七十二岁。儿子三人:麒、麟、黻。麟是长洲学生,黻早年去世。女儿四人,分别嫁计镛、王澳、滕泽、陈观,他们就是女婿。孙子四人:同仁、同义、同礼、同智。孙女三人。古代治理百姓的人,并不把严刑峻法视为最急迫的事,所以说平和简易、亲近百姓,百姓一定会亲近他。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至于郑子产所说的“猛烈”,我私下恐怕只是为了矫正当时政令松弛的弊病,所以才这样说;不然,猛烈难道会同平易和乐的说法相同吗?我听说谢君治理百姓,温和亲切地看待他们,把他们如同子女一样,深得做父母的道理。假如让他长期任职,他的政绩一定有可观之处,可惜他已经离任,未能把这些措施全部施行。如今他不幸也将去世了,所以借撰写墓表寄托哀悼之情,特意写明谢君治理政务就是这样,用来使那些暴虐的人感到惭愧。
隠士徐静庵墓表徐之先为婺之桐山人,后徙呉之洞庭山,遂为邑着姓。自其先好延郡中儒者为塾师,以教子弟,惟其重文雅,凡四方名士游其门者不絶。静庵自为童子,得于薫染者既多,故其学识广而甚逺。又洞庭在太湖上,岩壑奇丽,林木茂宻,为天下极胜处。静庵上下登临,殆无虚日,平生得于娯玩者既熟,故其思致美而甚清,发而为诗,缛丽鲜新,语皆可诵。若西蜀晏铎、海昌苏平辈,一时所谓诗人也。静庵与之倡和,偃然不相下,嵗乆积成巻帙,故刘文恭公实序之。静庵讳震,字徳重,静庵其自号也。为人不独以诗名,其尊重不茍,自守介然。郡大夫嵗行乡饮礼,虽屡请不赴也。与人交情谊周至,然非其人輙谢絶之。笃于教子,不令就生业,以损其志,常曰:“金帛之丰愈于学问之积耶?”家故有厚产,不喜自奉,累斥以周贫乏。有鬻田者,必过与之直,或以屋售后,念其露居,竟还之其直,不复索,盖其徳之厚如此。静庵既老,扫一室,左圗右史,日静坐頥神,不预世事,如是者防二十年,以▯治三年闰九月初三日卒,享年七十九。配郭氏,继顾氏。子男四人,曰淮、濚、濂、潮。孙男十人,曰辂、凤、麟、防、鹍、鸾、隼,余未名。女五人。曽孙男五人,女三人。以卒之明年葬于某处。淮等既求王谕徳、济之铭其墓,复求予文表之。盖往嵗予尝访济之于湖上,登髙以望所谓洞庭者,苍翠深秀,宛然在目,且闻其中多隠君子,以吟咏自乐。谓异日往防其地,必将访之,如静庵真其人已。而今何遽卒耶?岂其年已髙,固不可得而待耶?若其诗或传至京师,尝畧读数篇,未暇深究,而徒想其风致于湖山之间,以表其隠操如此。知静庵者,其亦以予言为然乎?明故奉议大夫顺天府治中顾公墓表。顺天府治中顾公以天顺六年六月十三日卒于官。后三十年,其配亢宜人卒。其子大理寺右少卿佐居忧于家,适其子伯谦赴礼部试,俾来告曰:“先宜人之葬既得,今学士长沙李公铭其墓矣。”顾治中府君虽亦有铭之者,然无文刻于墓上,以表扬先徳,佐之不孝也。惟吾同年太常董公有状,幸念乡曲之好,卒书之。予曰:“唯唯。”顾之先为呉着姓,当国初以临淮兵荒之余,诏徙民实其地,而呉产为多,故公之大父彦臯始自呉江徙居其地,故今为临淮人。公讳震,字启元,少防邑学,治易有声,举于乡,累诎竟以贡入胄监。久之,授石屏知州。石屏▯云南,民夷杂居,最号难治,公治以简静,又以恩信结之,其下化服。俄以艰去,服除,改湖广之安陆,益以平恕,皆乐亲附。境内患盗,掩捕所获不即用法,必谕遣之,已而无复犯者。居数年,学校以修,刑狱以清,至仓廪实而凶荒有备。巡抚大臣以公政绩上于朝,请加旌异,遂▯进阶,并赠其父时杰奉直大夫安陆州知州,母骆氏宜人。秩满将去,民攀畱号泣,作去思碑,其得乎民如此。于是吏部知公名,特擢顺天府治中,食四品禄。时属县永清隄决,耍儿渡役夫至数万,乆不能塞。工部尚书赵公谓公可用,奏委之。公调度有法,不逾月而功成。又官租累嵗,为豪猾侵匿,见役里胥不胜追征之苦,公究其▯,租足而民亦安。葢公居官临事不避难,而尤以忠诚待人,故所至皆有政绩可颂。故王忠肃公方在吏部,将超用公,而公未老,已欲引去,未防遂以疾卒矣。享年五十七。公和易寛厚,与物无竞,而自持不茍。凡歴官二十余年,嚢无遗赀,卒之日仅足棺敛而已。初娶殷氏,早卒,继即亢氏,竝封宜人。方公之官云南时,亢宜人以舅姑老而路逺不能就养,请畱侍于家,旦暮孝敬备至,俾公得尽心官事。公性好施,所得禄俸。屡用以赒宗族,宜人畧无难色。及其子佐,尝自刑部郎中出知河间,就养于官,僚佐诸妾皆来为夀。宜人正色斥之曰:「汝为少妇,安得至吾家耶?」皆愧服而去。其卒年八十六,子男一,即佐。孙男四:伯谦,乡贡进士;次伯谐;次诣;次识。女一。曽孙女一。惟古之为善者,恩徳及于一乡一里,其家必兴,其子孙必盛,盖报施之道当然耳。至于循吏所以兴且盛者,尤甚,盖其恩徳之所及者尤广,不止于乡里故耳。予于治中公不之识,独观大理君以清才雅操起为法官,而伯谦益好学有文行,将取甲科。而起前人恩徳不于此而验乎?故书以刻之。明故江西广信府儒学训导赠奉直大夫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贠外郎孙公墓表。
译隐士徐静庵墓表 徐氏的祖先是婺州桐山人,后来迁居吴地洞庭山,于是成为本县的著姓。他们的祖先喜欢请郡中的儒者做塾师,来教育子弟,因为重视文雅,四方名士游学于他门下的从未断绝。静庵从做儿童时起,受这种熏陶已经很多,所以学问见识广博而深远。况且洞庭山在太湖之上,山岩沟壑奇特秀丽,林木茂密,是天下极美的地方。静庵上下登临,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一生从游赏中得到的体验既然熟悉,所以他的构思情致优美而清雅,发之于诗,文辞繁丽鲜明新颖,句句都值得诵读。像西蜀晏铎、海昌苏平这些人,都是当时所谓的诗人。静庵同他们唱和,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多年积累成卷,所以刘文恭公确实为他的诗集作了序。静庵名震,字德重,“静庵”是他的自号。他为人不只是以诗才闻名,处事尊重端庄而不苟且,自守清正坚定。郡中大夫每年举行乡饮礼,即使多次邀请他也不赴会。同人交往,情谊周到完备;但遇到不合适的人,便谢绝断交。他重视教育子女,不让他们就读生员之业,以免损害他们的志向,常说:“金帛的丰厚难道胜过学问的积累吗?”家中原有丰厚产业,他不喜欢供养自己,屡次拿出财产周济贫困。有人卖田,他一定多给价钱;有人卖屋后,想到对方无屋可居,竟把钱还给他,不再索取。可见他的德行厚重到如此地步。静庵年老以后,清扫一间屋子,左边放图籍,右边放史书,每天静坐养神,不参与世事,像这样将近二十年。弘治三年闰九月初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妻子郭氏,继室顾氏。儿子四人:淮、濚、濂、潮。孙子十人:辂、凤、麟、防、鹍、鸾、隼,其余尚未命名。女儿五人。曾孙五人,曾孙女三人。于去世次年葬在某处。淮等已经请王谕德、济之为他撰写墓铭,又请我为他写墓表。往年我曾到湖上拜访济之,登高远望所谓洞庭山,苍翠深秀,仿佛就在眼前;又听说山中有许多隐士君子,以吟诗自得其乐。我说将来有机会到那里,一定要去拜访他们,如果静庵真是那样的人。如今他为什么突然去世了呢?难道因为年纪已经很大,本来就不能等到我去拜访了吗?他的诗有的或许流传到了京师,我曾略读几篇,还没有来得及深入研究,只能在湖山之间想象他的风致,以此表彰他隐居自守的操行。了解静庵的人,难道也会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吗?明故奉议大夫顺天府治中顾公墓表 顺天府治中顾公于天顺六年六月十三日在任所去世。三十年后,他的妻子亢宜人去世。他的儿子大理寺右少卿顾佐在家守丧,恰逢他的儿子伯谦参加礼部考试,便让伯谦来告诉我说:“先母宜人的安葬已经确定,现在学士长沙李公已经为她写了墓志。顾治中府君虽然也有人写了墓志,但墓上没有刻文来表彰先德,这是顾佐的不孝。幸好同年太常董公有行状,请念及乡里之谊,最终为他写一篇吧。”我说:“好,好。”顾氏的祖先是吴地著姓,明朝初年临淮遭受兵乱之后,朝廷下诏迁民充实那里,而吴地迁去的人最多,所以公的祖父彦皋才从吴江迁居临淮,因此现在成为临淮人。公名震,字启元,少年时就进入县学,研治《易经》颇有声誉,乡试中举,多次考试受挫,最终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过了很久,被授为石屏知州。石屏隶属云南,汉民与夷人杂居,最以难治理著称;公用简约安静的方式治理,又用恩德和信义结交他们,属下都感化归服。不久因父母丧服离任,服丧期满后改任湖广安陆,治理更加平和宽恕,百姓都乐于亲近归附。境内有盗贼之患,捕获后不立即依法惩处,一定先晓谕释放,后来便不再有人犯盗。任职几年后,学校得到修治,刑狱案件得到清理,直到仓廪充实,凶年荒年也有了储备。巡抚大臣把公的政绩上报朝廷,请求加以表彰,于是公得到晋阶,并追赠父亲时杰为奉直大夫、安陆州知州,母亲骆氏为宜人。任期届满将要离去时,百姓拉住他挽留,哭泣不止,还为他立去思碑;他得到百姓爱戴就是这样。于是吏部知道了公的名声,特意擢升他为顺天府治中,享受四品俸禄。当时属县永清的堤坝决口,耍儿渡征用的役夫达到数万人,长久不能堵塞。工部尚书赵公认为他可以任用,便上奏委派他办理。公调度有法,不到一个月工程就完成了。又有官租多年被豪强奸猾之徒侵吞隐匿,服役的里胥不堪追征之苦,公查究其中弊端,租税足额而百姓也安宁。公任官遇事从不回避困难,尤其以忠诚对待他人,所以所到之处都有值得称颂的政绩。王忠肃公当时正在吏部,准备越级任用公,但公还未老就已经想引退,不久便因病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公性情和易宽厚,不同外物争竞,但自守严谨不苟。历任官职二十多年,袋中没有留下财产,去世时仅够办理棺材和殓葬而已。起初娶殷氏,早年去世;继娶亢氏,两人都被封为宜人。公在云南任官时,亢宜人因为公婆年老、路途遥远,不能前往任所奉养,便请求留在家中侍奉,早晚孝敬无微不至,使公能够专心办理政务。公性情喜欢施舍,所得俸禄多次用来周济宗族,亢宜人丝毫没有为难之色。后来她的儿子顾佐曾由刑部郎中出任河间知府,前往任所奉养母亲,属官和妾室都来为她祝寿。亢宜人严肃地斥责她们说:“你们是年轻妇人,怎么能到我家来呢?”众人都惭愧服气地离去。她去世时八十六岁,儿子一人,就是顾佐。孙子四人:伯谦,乡贡进士;其次伯谐;其次诣;其次识。孙女一人。曾孙女一人。古代行善的人,恩德施及一乡一里,他的家族必定兴盛,子孙必定繁盛,这是报施的道理所必然的。至于循吏之所以兴盛,更为显著,因为他们的恩德所及更加广泛,不只限于乡里。我并不认识治中公,只是看到大理君凭清正才华和高雅操守起任法官,而伯谦更加好学、有文才品行,将要取得甲科;前人的恩德难道不是在这里得到验证了吗?所以写下这些,刻在墓上。这是为明代已故孙公所撰的墓表。孙公生前曾任江西广信府儒学训导,死后追赠奉直大夫,并追赠为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员外郎。
公讳瓛,字汝瓒,号抑斋,姓孙氏。其先杞人也。元季曽大父伯瑛官江浙録事司,兵乱不归,遂家华亭。大父仲恭,父士达,俱不仕。公早孤,事母沈氏,尽孝。稍长,入郡学。时萧山魏文靖公分教于松,爱公勤苦,亲以书授。宣徳乙卯举于乡,明年试礼部中副榜,例授教职。以母老,慨然不辞,遂授广信训导,而奉其母以行。时学政乆废,公至,严条约,勤训诲,士类大兴。当乡饮酒,有贡士坐不以序,斥之使下其人。衘之后为考功郎,适公秩满赴部,必欲修怨,而公以丁母忧免。服除不出,人劝之曰:“向吾所以仕者,为养母计,今复何为?”乃闭户教其二子。蕃衍乡人有尽礼延为塾师者,輙亦往赴,盖专以授徒为事者二十年。及衍擢进士第,守深州,公就养于官,数以善政戒饬。尝大书其室曰:“勤以补拙,俭以养防,慎以免过,惠以得民。”人以为得居官之要。衍用其教,竟称贤守。成化已酉九月二十日,公以疾卒,享年七十九。衍奉柩归,葬于乡之蟠龙原,合其母任氏兆。公为人坦夷简亮,不立城府,于利尤无所好。平生作书有法,晚喜为诗,有《可笑集》藏于家。任氏出儒宦家,为福建参政勉之女。母曰姚宜人,性贞静且孝,事姑不违其志,相夫治家,能居贫守约,子女婚嫁皆不失时。尤通书史,数援引以教其子,亦善作书。卒以成化辛卯十月某日,享年六十九。子男二人,即蕃衍。女二人,适张朋、焦简。孙男四人,雍睦、承徳承恩。女三。衍后以治行着,召为南京兵部贠外郎。三年以考绩来告予曰:“先父母之葬,衍忍哀自志其墓矣,而墓上之文未刻,乞书之。”言已,其容甚戚。及出其志文以示,其词尤悲,予不忍读也。予谢曰:“子免丧乆矣,能不忘乎哀如此,其将何以慰之?”于是衍考最▯恩,赠其父奉直大夫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署郎中事贠外郎,母为宜人。乃畧述其事行,而特书其恩典报之曰:「此可以刻于墓矣,子之哀亦可以少释矣。」明故兰州同知封儒林郎翰林院修撰钱君墓表。君讳和,字用之,姓钱氏。元季,髙祖徳以兵乱,自桐乡徙华亭,因家焉。曽祖实,尚义任侠。祖复,喜读书,而于中庸尤精,人称钱中庸。父昌,娶同县范氏,生君。少入郡学,为诸生所推许。作文务雄丽,视进士第若不足。取成化戊子登乡举,屡试春闱不偶。其后子福亦预试,叹曰:“吾尚与儿子辈争得失于塲屋间耶?”即赴吏部乞一官,始得兰州同知。兰▯云南,在万里外,人为君不堪,慨然就行居三年。子福春闱廷试皆第一,君闻之复叹曰:“儿子辈得禄可以养我矣,尚复奔驰絶徼以从仕耶?”即乞一公干入京师,复赴吏部乞致仕,竟归,时年五十二耳。盖又三年,受敕封如子官而卒。君初贫弱,丧其父,能极力营葬,事母尤孝。性刚直,少容出见里人为不义事,輙忿形于色。及闻母召,急趍命,其容怡然也。方去兰州,人谓夷方当不必拘文法以治。有罗知州者,与丽江木守以世官结防,上下相倚,肆为贪虐。君绳之急,罗不堪,乃啗以利。君正色曰:“天子务绥逺人,正念汝俗恬杀人命,我参佐州事以钤制汝,顾从汝欲耶?”罗知计不行,欲挟木伤之。君以诗投木,木感动曰:“文士也,不可。”君尝催课,自正供外不多取一毫,羣夷徳之,浸闻于藩臬。于是方参政宪,林副使俊争委以他州事。及摄县,赋足狱平,事率以治。乡人曹佥事时中虑君卒为州长所防,令署黒盐井提举司以避逺之,曰:“此亦以利防耶?”君至谕父老曰:“▯可除者,幸毋我隠,茍以贿及吾门者,必罪。”先是井以潦乏盐,自君莅事,嵗课益盈。君之居官盖如此,第不及乆任,人多惜之。自君致仕,与乡里诸老月一防饮,必至醉乃已。醉輙歌呼以乐,或规其放者,笑曰:“事非若所知。”他日醉如故。盖君以羣聚或及里闬、官府短长,故一托之酒以自全云。其处世又如此。君娶陆氏,封孺人。子男二,长即福,翰林院修撰;次祚。乡贡进士女二人,长适徐翺,次适太学生胡亨。孙男一,元女一。予与君有斯文之契乆矣,福于是以表墓之文来属。盖君居官有治绩,然在逺州,知之者少。及其居乡,旷达混于流俗,其意之所在,人亦知之者乎?至其平日能教其子取髙科,列清贯,以文学知名于世,所以出于君之教者,其事甚显,人则无不知者。夫惟知之,故其事可畧;其所不知者,则不可不详也。若其生卒嵗月与夫葬地,见于李学士賔之志者,盖畧不着。
家藏集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七十三明 呉寛 撰墓表一十一首
译公名瓛,字汝瓒,号抑斋,姓孙。他的祖先是杞人。元末,曾大父伯瑛任江浙录事司官,因兵乱未能回乡,于是定居华亭。祖父仲恭、父亲士达都没有出仕。公早年丧父,侍奉母亲沈氏,极尽孝道。稍长后进入郡学。当时萧山魏文靖公在松江分教,爱惜公的勤苦,亲自拿书教他。宣德乙卯年乡试中举,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列入副榜,按例授予教职。因为母亲年老,他慨然不推辞,于是被授为广信府训导,奉母亲一同前往。当时学校教育长期废弛,公到任后严格制定规约,勤勉训诲,士人群体大为振兴。举行乡饮酒礼时,有位贡士不按次序就座,公斥责他,让他退下。那人因此怀恨,后来任考功郎,恰逢公任期届满赴吏部,便想借机报复,但公因母亲去世服丧而得以免除。服丧期满后公不再出仕,有人劝他说:“从前我之所以做官,是为了奉养母亲,如今还有什么缘故呢?”于是闭门教导两个儿子。乡里有人恭敬地备足礼仪聘请他做塾师,他也总是前往,大约专门从事授徒二十年。等到长子蕃衍考中进士、任深州知州,公前往任所奉养儿子,多次用善政告诫他。他曾经在自己的屋里大书:“勤奋可以弥补笨拙,节俭可以培养廉洁,谨慎可以避免过失,施惠可以得到百姓。” 人们认为这得到了做官的要领。蕃衍采用父亲的教诲,最终成为有贤能声誉的太守。成化己酉年九月二十日,公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蕃衍扶灵柩归乡,葬在乡里的蟠龙原,与他的母亲任氏合葬。公为人坦荡平易、简约明朗,不设心机,尤其不爱财利。一生写信都有法度,晚年喜欢作诗,有《可笑集》藏在家中。任氏出身儒臣官宦之家,是福建参政勉的女儿。她的母亲姚宜人性情贞静而且孝顺,侍奉婆母从不违背她的心意,辅佐丈夫治理家庭,能够安于贫困、守持节俭,子女婚嫁都没有错过时日。她尤其通晓书史,常常引用其中的内容来教导儿子,也擅长书法。成化辛卯年十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二人,就是蕃、衍。女儿二人,分别嫁张朋、焦简。孙子四人:雍、睦、承德、承恩。孙女三人。蕃衍后来因治理政务有声誉,被召为南京兵部员外郎。三年后,他因考绩来告诉我说:“先父母安葬之后,我忍着悲痛亲自为他们写了墓志,但墓上还没有刻文,请您为我写下来。”说完后,他的神色十分悲戚。等他拿出墓志文章给我看,文辞尤其悲痛,我不忍心读下去。我推辞说:“你服丧结束已经很久了,还能像这样不忘悲哀,拿什么才能安慰你的心呢?” 这时蕃衍考核成绩最优,得到恩典,追赠他的父亲为奉直大夫、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母亲为宜人。于是我略述他们的事迹品行,特别写下这项恩典作为报答,说:“这些内容可以刻在墓上了,你的悲哀也可以稍稍得到排遣了。” 明故兰州同知封儒林郎翰林院修撰钱君墓表 君名和,字用之,姓钱。元末,高祖德因兵乱从桐乡迁到华亭,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实崇尚义气,喜欢行侠。祖父复喜爱读书,对《中庸》尤其精通,人们称他为钱中庸。父亲昌,娶同县范氏,生下君。君年少时进入郡学,受到诸生推重赞许。写文章追求雄奇华丽,把进士及第看得似乎还不值得。成化戊子年乡试中举,多次参加会试都未能如愿。后来儿子福也参加考试,君叹息说:“我难道还要和孩子们一辈在科场中争得失吗?”于是到吏部请求授予一个官职,才得到兰州同知。兰州隶属云南,远在万里之外,人们都替君担忧不能忍受,他却慨然前往,任职三年。儿子福会试、廷试都考取第一,君听说后又叹息说:“孩子们已经取得俸禄可以奉养我了,我还要再奔波到极远之地去做官吗?”于是请求办理一件公事进入京师,又到吏部请求退休,最终归乡,当时年仅五十二岁。又过了三年,接受敕命,按儿子的官阶得到封赠后去世。君起初家境贫寒,身体羸弱,父亲去世后,能够竭力操办葬礼,侍奉母亲尤其孝顺。性情刚直,年轻时稍有不满乡人做不义之事,愤怒便显现在脸上;但听到母亲召唤,便急忙趋行听命,神情又怡然自若。他将要离开兰州时,有人说夷地一方不必拘泥文法来治理。罗知州与丽江木守凭借世袭官职结成朋党,上下相互依靠,肆意贪婪暴虐。君严厉地依法约束他,罗知州不能忍受,便用利益诱惑他。君正色说:“天子致力于安抚远方之人,正是因为顾念你们的习俗轻易杀人;我参与州中事务,是为了控制约束你,难道反而要顺从你的愿望吗?”罗知州知道计谋不能得逞,便想借助木守来伤害他。君把诗投给木守,木守受到感动,说:“这是文士,不可以这样。”君曾经催促征收赋税,除正常供纳外不多取一毫,众夷人感念他的恩德,渐渐传到藩司、按察司。于是方参政宪、林副使俊争相把其他州的事务委托给他。代理县事时,赋税充足,刑狱平定,事情大都治理得当。乡人曹佥事时中担心君最终会被州长官陷害,便让他署理黑盐井提举司,以此把他调到远处,说:“这也是因为利益而陷害我吗?”君到任后告谕父老说:“能够革除的弊病,希望不要向我隐瞒;如果有人把贿赂送到我门下,一定治罪。”在此以前,盐井因为水涝而缺盐,自君任事以后,每年的课税更加充盈。君任官大致就是这样,只是来不及长期任职,人们大多为此惋惜。君退休以后,同乡里诸位老人每月聚会饮酒一次,一定喝醉才停止。醉后便歌唱呼喊以取乐,有人劝说他太放纵,他笑着说:“事情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那样。” 过些日子,他仍像往常一样喝醉。大概君因为聚会时可能谈及乡里、官府的是非长短,所以总是把一切寄托在酒上,以求保全自己。他处世也是如此。君娶陆氏,陆氏被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福,任翰林院修撰;次子祚,为乡贡进士。女儿二人,长女嫁徐翱,次女嫁太学生胡亨。孙子一人,孙女一人。我同君有文学上的交谊已经很久了,福因此来请我写墓表。君任官有治理政务的成绩,但身处远州,知道的人很少。等到居住乡里,他旷达不拘,混同于流俗,他内心的志趣,乡人又有谁知道呢?至于他平日能够教导儿子取得高科,位列清贵官职,又凭文学在世上闻名,这些出自君教导的事情非常显著,人人都知道。正因为这些已经为人所知,所以可以略写;至于人们不知道的,就不能不详细记载。至于他的生卒年月和葬地,李学士宾之的墓志中已有记载,所以这里大略不再写出。《家藏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三 明 吴宽 撰 墓表十一首
刘氏新茔表长洲刘氏世葬邑之武丘乡,嵗乆族人益繁,其地陿隘,殆不能容,于是承事君介之与其配汪氏相继卒,距其一里曰袁巷,始为新茔而合葬之,葬之日寔▯治七年八月九日也。君讳浒,介之其字,号澹庵,其先盖汴人,有为黄州统领者,从宋徙建康,至元▯茶提领钟山,再徙长洲提领,生处士元善,处士生国初沛县儒学教谕徳让,教谕生赠中书舍人仲舆,中书生詹事府少詹事,赠礼部左侍郎諡文恭铉。文恭四子,伯曰澄,叔曰泳,皆早世,仲曰瀚,登进士第,歴仕大理寺丞,以陜西按察司副使致仕,其季即君。君以宣徳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于京师私第六嵗丧母夫人某氏,稍长向学,后以父兄俱仕于朝,独任家事,已能服劳,其出入用度,善计量,有无人称有干蛊才,又能以勤俭自守,所积既厚,益不妄费,其容止俊爽,及居乡里,遇长上尤知礼逊,人所以称之者,不徒治家而已。平生虽事废举,然教其子必业儒以继家世,竟有登乡贡者,以尝输粟助有司赈饥,获授仕服,故称承事君者,其官阶也。卒以▯治六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四。元配王氏,继即汪氏,讳守贞,出唐越国公华后,为翰林检讨某之孙,光禄署丞晋之女,少归于刘,能执妇道,以勤俭助其夫,慈惠及其下,自舅姑以下皆贤之。先君一年以九月二十四日卒,享年若干嵗。子男五人,长曰桥,早丧,次曰梓,曰桐,曰荣,曰栩,桐贡士,梓栩以输粟,荣以书艺俱授仕服。女三人,适韩勲,黄经,顾岩。孙男五人,庶防黙烋某。女六人。刘氏在呉中为衣冠旧族,至文恭公以奥学笃行为天子近臣,宪副君复起自甲科为良法吏,族人仕者尚累累有之,家门之盛亦鲜及矣。他人为子弟而无过者有防,如承事君虽不出而仕,然能保其家业不坠而益盛,他人又有防耶?书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君其免乎此矣。于是,梓等奉贺宪副泽民之状,请文刻于石。乃书以为刘氏新茔表云。
怡隠处士墓表处士姓华氏,世家无锡,为江南望族。其先自宋元而上,见于前人之纪载者已备。曽祖幼武有诗名,祖悰韚,考仲谆,皆有隠徳,乡称长者。仲谆娶顾氏,生五丈夫子,其三为处士,讳宗夀,字思源,怡隠其号也。家故多田,富甲邑中。至国初,悉散所积以免祸。后仲谆再造其家,能不自逸,率其子若孙躬耕田间,家复裕。诸子既应酬于外,处士居家更助其父为义事,嵗免私租若干斛,不惟水旱而已,又数推所入以周贫乏。景泰间米价贵,里人争仰食其家,顾所蓄不足,即发藏金籴以继之。诸闭籴者感愧,遂无乘时以徼利者。先时其父误坐法被系,刑曹伯兄思济偕走阙下陈寃状,适染疫病,卧寓舍,危甚。处士日吁天泣祷,思济竟起,而父寃亦雪。后父以天年终,诸兄弟始异居,所以扶持孱弱,排解怨争者,惟处士是頼。处士身履俭徳,服食不求华美,中既慎宻,尤有雅量,犯者輙能容之,其人往往愧服,亦以长者称云。配邹氏,子男二人,曰守吉,守庆,皆庶出。女五人,适惠洪、邹翰、徐益、钱祚、蔡观。孙男六人,曰煜、焕、灿、煇、炫、勲,煜、灿俱以输粟授散官。女六人。曽孙男七人,曰谨、诰、谟、余、未名。▯孙一人,女一人。处士以天顺六年九月十四日卒,享年六十三。是年之冬,合葬于其乡椿桂山先茔之次,而故张宪副节之为之铭矣。至是,守吉复恨未有表墓者,托其友夏御史徳干具行实来请。盖自处士之卒至今三十余年矣。门闾盛而愈髙,产业积而加厚,其所从来者虽逺,然非处士能继其徳,何以致此?今守吉兄弟既似其前人,其后可见者又及三世,使继其徳不已,华氏之泽其有穷乎?夫发扬先徳,固孝子之意,而垂示后嗣,又其意之深者,故书以遗之。
译刘氏新茔表 长洲刘氏世代葬在本县武丘乡。年代久了,族人越来越多,墓地狭窄,几乎不能容纳。于是承事君刘介之和他的妻子汪氏相继去世,在距离旧墓一里的袁巷,开始营造新墓并合葬他们,安葬日期正是弘治七年八月九日。君名浒,介之是他的字,号澹庵。他的祖先大概是汴地人,有人任黄州统领,跟随宋朝迁到建康;到元代,先任茶提领,居钟山,后来又迁到长洲任提领,生处士元善。处士生明朝初年沛县儒学教谕德让,教谕生追赠中书舍人的仲舆,中书舍人生詹事府少詹事、追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恭的铉。文恭有四个儿子,长子澄、幼子泳都早逝;次子瀚考中进士,历任大理寺丞,后来以陕西按察司副使致仕;最小的就是君。君生于宣德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出生在京师的私人住宅。六岁时母亲某夫人去世。稍长后向学求进,后来因为父亲和兄长都在朝廷做官,独自承担家务,已经能够服劳。他对家中的出入用度善于筹划计量,没有不称赞他有干蛊治家的才能;又能以勤劳节俭自守,积蓄丰厚以后,更加不随意花费。他容貌举止俊秀爽朗,居住乡里时,遇到长辈尤其懂得礼让。人们称赞他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善于治家而已。他一生虽然没有做官,但教育儿子一定要学习儒业,以继承家世,最终还有人考中乡贡。因为曾经缴纳粮食帮助有关部门赈济饥民,获得授予仕服,所以人们称他为“承事君”,这是他的官阶。他于弘治六年四月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原配王氏,继配汪氏,名守贞,是唐越国公华的后代,翰林检讨某的孙女、光禄署丞晋的女儿。她年轻时嫁给刘氏,能够遵守妇道,以勤劳节俭辅助丈夫,慈爱惠下,从舅姑以下的人都称许她。她比先君早一年,于九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儿子五人:长子桥,早亡;次子梓、桐、荣、栩。桐为贡士,梓、栩因缴粮获得仕服,荣因书法才艺也授予仕服。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韩勋、黄经、顾岩。孙子五人,庶防、黙、烋、某。孙女六人。刘氏在吴中是世代显贵的旧族,到了文恭公,凭深厚的学问和笃实的品行成为天子的近臣;宪副君又从甲科出身,成为贤能的执法官吏,族中做官的人至今仍有很多。家门的兴盛,也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别人作为子弟而没有过失的,难道还有谁像承事君这样,虽未出仕,却能保全家业不衰落反而更加兴盛吗?别人又有谁能做到呢?《尚书》说:“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很少有人能够遵循礼法。”您大概可以免于这种情况了。于是,梓等人奉宪副泽民的墓志状,请我撰文刻在石上。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刘氏新墓的墓表。怡隐处士墓表 处士姓华,世代居住在无锡,是江南的名门望族。他的先祖从宋、元以前开始,见于前人的记载,已经很详尽了。曾祖幼武以诗歌著名,祖父悰韚,父亲仲谆,都有隐逸而高尚的品德,乡里称他们为长者。仲谆娶顾氏,生了五个儿子,其中第三个就是处士,名宗寿,字思源,号怡隐。华家过去田产很多,富裕程度在县里首屈一指。到了明朝初年,把积蓄全部散尽以求免祸。后来仲谆重新振兴家业,能够不自我放纵,带领儿子和孙子亲自耕种田地,家业又富裕起来。几个儿子已经在外应酬办事,处士居家更加辅助父亲行善,每年免除佃户私租若干斛,不只是遇到水旱灾害才这样做,还多次拿出收入周济贫困者。景泰年间米价昂贵,乡里人争相依靠他家供粮,但家中储粮不足,他就打开藏金买米接济。那些闭仓惜售的人受到感动和惭愧,于是再没有人趁机牟利。此前,他父亲因误被牵连而犯法入狱,刑曹伯兄思济一同奔赴京城申诉冤情,恰好染上疫病,卧病在寓所,病情十分危急。处士每天向天呼告,哭泣祈祷,思济最终康复,而父亲的冤屈也得以昭雪。后来父亲寿终,兄弟们才分居各处;凡是扶助弱小、排解怨恨争端的事,全都依靠处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处士亲身践行俭朴的德行,衣服饮食不追求华美;内心谨慎严密,尤其有宽宏的气量,别人冒犯他,往往也能容忍,对方常常因此惭愧而心悦诚服,也称他为长者。配偶邹氏。儿子两人:守吉、守庆,都是庶出。女儿五人,分别嫁给惠洪、邹翰、徐益、钱祚、蔡观。孙子六人:煜、焕、灿、煇、炫、勋;煜、灿都因缴纳粮食而授予散官。孙女六人。曾孙七人:谨、诰、谟、余、未名。玄孙一人,玄孙女一人。处士于天顺六年九月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这年冬天,与先祖合葬在本乡椿桂山先茔旁边,已故张宪副节曾为他撰写墓铭。到这时,守吉又遗憾没有人为父亲撰写墓表,便托朋友夏御史德干带着行状来请求。处士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华氏门庭兴盛而更加显赫,产业积累而更加丰厚;它的根源虽然久远,但如果不是处士继承并发扬了先人的德行,又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如今守吉兄弟已经像他们的前人一样,他们的后代又延续到三代以后;如果继承这种德行不止,华氏的恩泽难道会有穷尽吗?发扬先人的德行,本来就是孝子的心意;为后代留下示范,又是这种心意中更深的一层,所以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他们。
盛雪溪墓表▯治八年六月十二日,雪溪盛君卒,享年六十七。初,君尝触热过呉中,予视其貌若瘁然,谓老者当尔。后数日,讣至,为之惊悼。于是其孤虞等卜葬,以是嵗十二月十七日,乃来求予文刻于墓上。予素善虞,而识君亦久,知其所以为子弟及待宗族处乡党之事。而福建布政使陈公朝用,又君之知友也,状其事尤详,乃为书之。君讳頥,字时正,姓盛氏,雪溪自号也。世为常之无锡人。当其少时,父文珪客防岭南,尽以家事委君,君治之甚优,人不知其父之逺去也。后其兄时望登进士第,授监察御史,君即遣人迎其父归,曰:「奉养之具,幸已麤给,可勿劳于外矣。」数治具,速故旧,亲侍杖履于泉石间以乐之。已而其兄以言事忤防,出知束鹿,君驰书慰之曰:「兄所为者,古人直道之事,当益尽职为天子牧民,仍嵗致米物以为禄俸之助。」其兄安之,治绩卓异,以循吏称于时,屡迁至陜西布政使,再擢刑部侍郎。君益思念不逺,数千里两往省视,且畱其子虞旦暮承奉于旁。及其兄以都御史巡抚山东,得致仕之请,君即后圃作方塘书院,日奉以宴防其间。其所以为子弟者,盖如此。平生待子侄辈恩意平均,女兄及其弟妇皆孀居,周防备至,推及他人为义事不一。人有善,尤喜称道;其不善而相犯者,亦能容忍,襟度畅达。客至,饮噱终日,有召之者,即往,必尽欢乃已。其所以待宗族处乡党者,盖如此。自君治家,田畴益广,室庐益完,若与时之人不能忘情于殖产者然。其髙情逸韵,与邑中文士登临歌咏,不以富贵为乐,则非人所能及也。君之祖子实,与其父文珪,俱以其兄贵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妣呉氏,妣马氏,俱赠淑人。娶冯氏,先卒。子男二,长即虞,礼部铸印局冠带儒士,娶张氏;次夔,国子生,娶卞氏。女二,适过鉴、杨干。孙男一铨,女四,许适杨旦、陈鸑、华泰其。一尚幼,在成化初,邑人饥,朝廷行劝分之令,君初输粟,授承事郎,以荣其身。比嵗饥益甚,有诏输粟千石者,视军功授官,君慨然发廪,得授苏州卫指挥使,其亦可谓荣矣。然士大夫称之,必曰盛雪溪,而不以官,盖着其隠操也。故作《盛雪溪墓表》以从乡人之言,以顺孝子之情云。
译盛雪溪墓表 弘治八年六月十二日,雪溪盛君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当初,盛君曾经冒着暑热经过吴中,我看他的面容似乎很憔悴,认为老人本来就会这样。几天后,讣告传来,我为之惊愕悲痛。于是他的孤子虞等人择定葬期,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七日来请求我撰文刻在墓上。我一向与虞交好,也认识盛君很久,知道他教育子弟、对待宗族和处理乡里事务的情况。福建布政使陈公朝用又是盛君的知交好友,记述他的事迹尤其详细,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文章。盛君名颐,字时正,姓盛,雪溪是他的自号。世代是常州府无锡人。他年轻时,父亲文珪客居岭南,把全部家事托付给他;他治理得非常好,使人不知道他的父亲远行在外。后来他的哥哥时望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盛君立即派人迎接父亲回来,说:“供养父亲的费用,幸好已经粗略够用了,您不必再劳苦在外了。”他多次置办酒食,邀请旧友,亲自陪侍父亲在泉石之间游乐。后来,他的哥哥因上书议论政事触犯权贵,被调出京城任束鹿知县,盛君赶快写信安慰他说:“哥哥所做的是古人坚持正道的事情,应当更加尽职,做天子牧养百姓的官员;我仍然会每年送去米物,作为俸禄的补助。” 他的哥哥安心任职,政绩卓异,当时以循良官吏著称,屡次升迁至陕西布政使,又升任刑部侍郎。盛君更加思念他,不怕路途遥远,曾数次往返几千里前去探望,并把自己的儿子虞留在那里,早晚侍奉在哥哥身旁。后来哥哥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山东,请求退休获准,盛君就在后园修建方塘书院,每天陪哥哥在那里宴饮游乐。他作为子弟侍奉兄长,大致就是这样。他一生对待子侄一辈恩意平等,姐姐和弟媳都守寡,他周济照料得十分周全;推及其他人的义举,也不止一件。别人有善行,他尤其喜欢称赞宣扬;有人品行不好而冒犯他,他也能容忍,胸襟豁达。他有客人来,就整天饮酒谈笑;有人邀请他,他便前往,一定尽兴才罢。他对待宗族、处置乡里事务,大致就是这样。自从盛君治理家业,田地越来越广,房屋越来越完备,仿佛与当时那些不能忘情于置产增业的人一样。然而,他高雅的情怀和超逸的风致,能与县中文士登高游览、吟诗歌咏,不以富贵为乐,这又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的。他的祖父子实和父亲文珪,都因哥哥显贵而被追赠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吴氏、母亲马氏,都追赠为淑人。娶冯氏,先于他去世。儿子两人:长子虞,是礼部铸印局冠带儒士,娶张氏;次子夔,是国子生,娶卞氏。女儿两人,分别嫁给过鉴、杨干。孙子一人,名铨;孙女四人,许配给杨旦、陈鸑、华泰其,其中一人尚且年幼。成化初年,县里发生饥荒,朝廷下令劝导富户分粮,盛君最初缴纳粮食,被授予承事郎,以此荣耀其身。后来饥荒更加严重,诏令说缴纳粮食一千石的人,可以按照军功授官,盛君慨然打开粮仓,获得授予苏州卫指挥使,这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士大夫称说他时,一定说“盛雪溪”,而不称他的官职,大概是因为看重他隐居时的操守。因此我写《盛雪溪墓表》,以遵从乡人的称呼,也顺合孝子的心意。
梅友处士墓表成化丁未恩诏下,凢民年八十以上者,钖以冠带,荣之。于是梅友处士,新安程彦彬甫,年八十二矣。即日拜赐于家乡里,以处士善人,宜受殊典,不徒髙年而已也。相与称贺不絶。明年改元▯治,乃六月十日,处士无疾而卒,则又相与哭之。皆曰:“善人亡矣。”诸孤穆宗等,卜明年十二月十三日,葬于休宁县黄尖岭之麓。既毕事,相向而泣曰:“吾程氏世有名文,以纪载先徳,有如先府君之为人,可使没而不传乎?”其季景宗乃自为状,圗其事。俄以疾继卒。后八年,景宗之侄庆某与其子庆珫,痛其先志之未遂,不逺千里趋呉中,谒予言之。故持状泣拜,哀动坐客。予初辞之,竟诺之。然亦有所未暇也。居数月,则庆珫再趋而至,以请。予感其孝,卒忍拂其情耶?程氏世为新安人,出梁将军忠壮公后。处士之族居富溪,在宋有曰卓者,为本州学正;曰骧,中文武两科,为中书舍人。骧有风节,子孙以儒雅相继,乡里至今以舍人称其门。其后曰存,生僖,僖生齐。齐娶商山呉文肃公孙女生处士。其讳尚质,字彦彬,自号梅友,以纯雅旷达重于乡议,而志古好文,汲汲如不及,然未尝为矫俗要誉之事。盖程氏尝十世同居,处士力欲复之,经营防计,惓惓不忘。先世有葬他郡者,嵗乆已失,访求得之,立石以识。宗人今太常卿克勤作统宗谱贻范集,率其昆仲,所以助成之者甚力。一日家人不戒于火,闻诰牒犹存,余无所问,其于先世盖如此。尝匾其斋居曰“崇本”,以自志。平居无他嗜好,惟以敦行孝友为事,以礼正家。其容貌端庄,俨如賔祭,子孙侍立肃如也。故虽乡人无敢慢易者。俗多尚气而喜争,每深鄙之曰:“公门无一字,此吾家法也。”子孙好学者则奬进之,既老犹日课其学业不倦。平生手録古人遗文至三百余巻,所编次有富溪程氏族谱十五巻,乡约一巻,流芳集十巻《林泉风月亭集》一巻《泉石斋集》三巻诸墓下顷一巻其所自着曰《崇本斋稿》者又若干巻藏于家配呉氏出同里故家少处士一嵗孝而克相子男七人振宗早卒播宗熈宗为伯父后亦卒穆宗匡宗硕宗景宗女四人适汪康呉若鸿范显护黄智相孙男十三人庆璋庆琪庆璨先卒庆瑰庆珠庆琰庆珫庆玑庆玕庆琇庆莹庆班女十三人适呉世珉毕芸生呉蓥黄怡品孙式孙岩汪太▯黄琼余未行曽孙男六人侃侔杰伦俨佳女一状所载处士事行甚伙盖景宗之孝惟恐其父之美或遗耳予既取而书之而未敢必人之吾信也然状谓处士初从竹野呉君防称其博雅谨厚有前烈风晚与参议方公钝斋苏公相友善方叹其学行如是不沾一命而老乡校苏赞其行髙益谨文老益工有古君子风度三人于处士有交亲之契其所许与必当人其有不信也乎故复取以表之以慰其子孙之孝思云
译梅友处士墓表 成化丁未年恩诏下达,凡百姓年满八十岁以上的,都赐予冠带,以示荣耀。当时梅友处士、新安程彦彬,已经八十二岁了。他当天就在家乡接受赏赐;他是善人,应当受到这种特殊典礼,并不只是因为年高而已。人们相互道贺,接连不断。第二年改元弘治,到六月十日,处士没有疾病却去世了,人们又一同为他哭泣,都说:“善人去世了。”他的几个孤子穆宗等,择定第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把他葬在休宁县黄尖岭山脚下。事情办完后,兄弟们相对哭泣说:“我们程氏世代都有著名文章,用来记载先人的德行。像先府君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死后没有传记吗?”他的幼弟景宗于是亲自撰写行状,谋划记述此事。不久却因病接着去世。后来八年,景宗的侄子庆某和他的儿子庆珫,为先人的遗志没有实现而悲痛,不远千里赶到吴中,请求我撰文。因此他们拿着行状哭泣叩拜,悲哀感动了在座宾客。我起初推辞,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也有事情没有来得及办理。过了几个月,庆珫再次赶来请求。我被他的孝心感动,最终怎么忍心违背他的心意呢?程氏世代是新安人,是梁将军忠壮公的后代。处士一族居住在富溪,宋代有一人名卓,任本州学正;有一人名骧,同时考中文、武两科,任中书舍人。骧有气节,他的子孙以儒雅相继,乡里直到今天还以“舍人”称呼他们这一家。后来有存,生僖,僖生齐。齐娶商山吴文肃公的孙女,生下处士。处士名尚质,字彦彬,自号梅友;他因纯正文雅、旷达洒脱而受到乡里的尊重,志向在古人,喜爱文章,勤奋追求,唯恐赶不上,但从不做矫饰风俗、求取声誉的事情。程氏曾经十代同居,处士极力想要恢复这种传统,筹划经营,始终不忘。先世有人葬在别的郡,年代久远已经失去踪迹,他访求查找,终于找到,并立石作记。族人、现任太常卿克勤编成《统宗谱贻范集》,处士率领兄弟们大力协助完成。有一天家人不慎失火,听说诰牒还保存着,其他东西便不再过问;他对于先世重视到这种程度。他曾题写斋居匾额为“崇本”,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平日没有其他嗜好,只以敦厚践行、孝敬友爱为事,用礼法整治家庭。他容貌端庄,严肃得像在宾客祭祀场合,子孙侍立时也都肃然。因此即使乡人也没有敢怠慢轻视他的。当地风俗多崇尚意气而喜欢争斗,他常常深深鄙视这种风气,说:“官府门前没有一字,这就是我家的家法。”子孙中好学的,他就鼓励提携;即使年老了,每天仍督促他们学习,从不厌倦。他一生亲手抄录古人的遗文三百多卷,编纂的有《富溪程氏族谱》十五卷、《乡约》一卷、《流芳集》十卷、《林泉风月亭集》一卷、《泉石斋集》三卷、《诸墓下顷》一卷;他自己所著的《崇本斋稿》又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配偶吴氏,出自同里的旧家,比处士小一岁,孝顺而且能够辅助丈夫,先于处士去世。儿子七人:振宗早亡;播宗、熙宗过继给伯父,后来也去世;穆宗、匡宗、硕宗、景宗。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汪康、吴若鸿、范显护、黄智相。孙子十三人:庆璋、庆琪、庆璨先亡,庆瑰、庆珠、庆琰、庆珫、庆玑、庆玕、庆琇、庆莹、庆班;孙女十三人,分别嫁给吴世珉、毕芸生、吴蓥、黄怡品、孙式、孙岩、汪太弘、黄琼,其余尚未出嫁。曾孙六人:侃、侔、杰、伦、俨、佳;曾孙女一人。行状记载处士的事迹非常多,大概是景宗孝敬父亲,唯恐父亲的美德有所遗漏。我既然取来写下,却不敢断定人人都会相信。但行状说,处士最初跟随竹野吴君防学习,吴君称赞他博雅谨厚,有前代贤人的风范;后来他又与参议方公钝斋、苏公相友善。方公感叹他的学问品行如此,却没有沾上一官半职而老于乡校;苏公赞扬他的品行高尚而且更加谨慎,文章年老而更加精工,有古代君子的风度。这三人同处士有交往亲厚的情谊,他们对他的称许一定合乎实际,难道会有人不相信吗?所以我又取这些话来为他作表,以慰藉他子孙的孝思。
明故中书舍人王君墓表成化五年,寛防南京,得友一人焉,曰王君允达,其讳汶,义乌人也。王氏自宋以来,号为儒家,五世祖炎泽,得朱吕道学之传,婺人谓之南棱先生。曽祖祎,在国初以文学事太祖髙皇帝,为翰林待制,使云南,执节死义,追赠学士,諡忠文。祖绅,国子监博士,考稌隠居,授徒,门人私諡孝庄先生,后赠中书舍人。母李氏,赠孺人。允达生禀特异,志向甚端,少孤,思继家学,极其勤苦。家素贫,能守道自乐,挺然无所降屈,好古执礼,笃行实践,不欲以文士名,然操笔为词章,丰蔚可诵,亦无忝其家。既壮,从乡校贡上礼部,卒以春秋登乡举,遂擢进士第。居京师,癯然静退,犹寒士也。尝上疏乞就郡教授,奉忠文公祀,不遂,乃授中书舎人,遇事持正,同官惮之。居三载,见有非其道进者,称疾而归。今上之初,用贤圗治,或荐允达可起而用,部符下允达,初不欲行。郡县与乡人迫彊之道,病甚曰:“吾决不能仕矣。”然获至京师,与故旧一见,以死无恨,未至五十里,竟卒,年五十七。允达纯孝人也,自忠文公之死,博士君痛恨,食不忍兼味,孝庄如之。至允达已三世,犹不忍改。以忠文公宜庙食,死所遗书,巡抚大臣为奏请于朝始,秩于祀典。又忠文公有续大事记,在蜀藩得板刻行世,亦其志也。居家作祠堂,置祭田,凡所行礼,参酌其宜,其教人有法,出其门者輙有可观。至所与交,皆一世名贤,于情意最笃也。其不贤者则疾之,往往面斥其过,使无所容,盖其为人若隘而才则通,处世若迂而行甚直,使其见于用,则功必加于人,泽必下于世,顾仅以行义厉乎一乡一邑之间,知允达者盖深惜之。其娶俞氏,有贤行,封孺人。子男二,长俯,县学生;次仰。女三,长适贡士许埙,次适龚澂,一尚幼。允达卒时为▯治二年十月四日,葬以明年十二月六日。今祭酒谢公既为之铭,寛宜表其墓上。以良友之不可复得也,盖乆而不能成文。抑允达之贤人知之,不必书。惟其有不可及者,则不可以不书也。尝闻谢公言:“往年自台州往访允达,乡人无少长、贤不肖,闻其名皆唯而立。其学者即其所居,皆称之曰‘齐山先生’,至不敢斥其姓。”又闻其友马谷曰:“允达没,门人迎柩于数百里之外。将至,亲友又行数十里迎哭,皆尽哀。又各为位而哭于家,盖百数十人。及其家长、防、僮仆皆疏食,如丧父母。”呜呼!允达之得此于人者,其必有道矣。故书以表之。明故江西上犹县知县郑君墓表。君讳玺,字仕信,姓郑氏,世为浦江人。自其先冲素处士绮合族而居,至君为十一世。曽大父得金华府税课使,大父栋,父旭,皆不仕。郑氏世称义门,家范甚整,然亦乆矣。君少入县学为弟子,能不失礼度,称义门子弟。累试于乡不偶,循嵗贡例入南京国学。祭酒而下知其所出,皆优待之,而君亦自重。凢诸生始入学,必相出钱餽遗,谓之班钱,君独不受。嵗余歴事大理寺,又数嵗选授湖广安化知县。安化山深地瘠,民多负税,君劝富家代纳,而贫民始安。未防流移者多复业,乃更蠲其役,俾务垦辟,能辨疑狱。他县有狱未决者,上官亦多委君。巡抚大臣才之,将奏调大县。俄丁母陈氏忧而去,民留之未得,数致书问安否。服除改江西上犹,俗尚狡猾,玩法侮吏,君先去其甚恶者而法竟行。方欲设施而君病作以没,实成化二十二年九月十日也,年五十二。以明年十一月二日葬于本里松林山先茔之次。君勇于为义,遇事所当为者无畏缩态,人有患难輙仗之,往往倾赀以济。亲贤服善,情意周悉,与人言无所隠饰,然逆其意者即见于言面,已而不复计,其峭直如此。其家自正统间遭火厄,堂宇荡然无以合族,君每愧恨,自安化归,特出俸金先葺门庑数楹,其志他日欲尽复旧规而行之,则君没矣。君初娶虞氏,继陈氏,子男三人,曰鏓,曰鏸,曰铦。铦蚤卒,女一人适东阳许储,皆陈出。予防南京,始与故中书舍人王君允达交,允达数言同郡有郑仕信者甚贤。已而君至,遂相好而信其贤不诬。君之葬,允达既为之铭,其子鏓以予知其父不逺数百里来请文表于墓上。于是允达亦卒矣,感念畴昔为之▯然。鏓亦贤如其父,郑氏其将复兴乎?
译明故中书舍人王君墓表 成化五年,宽防在南京结交了一位朋友,名叫王允达,名汶,是义乌人。王氏自宋代以来号称儒学世家。五世祖炎泽,得到朱熹、吕祖谦道学的传承,婺州人称他为南棱先生。曾祖祎,明朝初年凭文学侍奉太祖高皇帝,出使云南,持节守义而死,追赠学士,谥忠文。祖父绅,任国子监博士;父亲稌隐居授徒,门人私谥为孝庄先生,后来追赠中书舍人。母亲李氏,追赠孺人。允达天资特别出众,志向十分端正,幼年丧父,想要继承家学,极其勤苦。家里一向贫困,但他能够守道自乐,挺立不屈,不向人低头;喜好古道,谨守礼法,笃实实行,不愿以文士著名,但拿起笔写文章,辞采丰美,值得诵读,也没有辱没他的家门。成年后,从乡校贡入礼部,最终凭《春秋》考中乡试,随后考取进士。居住京师时,清瘦安静、退让自守,仍像寒士一样。他曾上疏请求到郡里任教授,以奉祀忠文公,没有获准,于是授任中书舍人。他遇到事情坚持正道,同僚都畏惧他。任职三年,看见有人不循正道而升进,便称病归乡。当今皇帝初年,任用贤能图谋治理,有人推荐允达可以起用,部里的文书下达到允达那里,他起初并不想出行。郡县官员和乡人强迫他上路,他病得很重,说:“我决定不能再做官了。”但他还是到了京师,与旧友见了一面,死也没有遗憾;还没走到京师五十里,竟然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允达是个纯笃孝顺的人。自从忠文公死后,博士君悲痛悔恨,吃饭不忍同时享用两种菜肴;孝庄先生也是如此。到了允达,已经是第三代,仍不忍改变这种做法。他认为忠文公应当配享庙祀,忠文公死时留下的文书,经巡抚大臣上奏朝廷请求,才开始列入祭祀典制。忠文公还有《续大事记》,在蜀藩时得到刻板印行流传于世,也是他的遗志。允达居家修建祠堂,置办祭田,凡是举行礼仪,都斟酌其宜;他教育人有方法,从他门下出去的人,往往都有可观之处。至于他所结交的人,都是一代名贤,他对他们感情最为深厚。对于不贤的人,他却厌恶,常常当面斥责其过错,使对方无处容身。他为人似乎狭隘,但才智却通达;处世似乎迂拙,但行为十分正直。如果他得以任用,功劳一定超过常人,恩泽一定施及后世;可惜他只能以操行和义举激励一乡一邑,了解允达的人无不深为惋惜。他娶俞氏,贤德有行,封为孺人。儿子两人:长子俯,是县学生;次子仰。女儿三人:长女嫁贡士许埙,次女嫁龚澂,三女尚幼。允达去世是在弘治二年十月四日,第二年十二月六日下葬。如今祭酒谢公已经为他撰写墓铭,宽防应当在墓上撰写墓表。因为这样的良友再也不可复得,我过了很久仍不能写成文章。或者说,允达的贤德世人都知道,不一定非要写下来;只是他有些地方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就不能不记录。我曾听谢公说:“往年我从台州前往拜访允达,乡里人无论老少、贤愚,听到他的名字都答应着站起来。他的学生到他居住的地方,都称他为‘齐山先生’,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姓。”我又听他的朋友马谷说:“允达去世后,门人从几百里外迎接灵柩。灵柩将到时,亲友又走几十里前去迎接哭吊,人人都竭尽哀痛;又各自在家设灵位哭祭,大约有一百多人。等到他家中的长辈、侄辈和童仆,也都吃粗食,像父母去世一样服丧。”唉!允达能够从人们那里得到这样的敬爱,他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写下这些话来为他作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明故江西上犹县知县郑君墓表。郑君名玺,字仕信,姓郑,世代是浦江人。从他的先祖冲素处士绮聚族而居,到郑君已经是第十一世。曾祖父任金华府税课使,祖父栋、父亲旭都没有做官。郑氏世代被称为义门,家规非常严整,这种传统已经持续很久了。郑君年轻时进入县学做弟子,能够不失礼度,被称为义门子弟。他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按照岁贡的惯例进入南京国子监。祭酒以下的官员知道他的出身,都优厚地礼待他,而郑君自己也很自重。凡是诸生刚入学时,都必须相互出钱馈赠,称为“班钱”,只有郑君不接受。过了一年多,他历任大理寺的事务,又过了几年,被选授湖广安化知县。安化山深地瘠,百姓多欠税,郑君劝富户代替他们缴纳,贫民才安定下来。此前流离迁徙的人很多又回乡复业,于是他进一步免除他们的徭役,使他们专心开垦田地;他还能够审理疑难案件。其他县有未决的案件,上官也多委托他办理。巡抚大臣认为他有才干,准备上奏调任大县。不久,他因母亲陈氏去世离职服丧,百姓挽留不成,却多次写信询问他的安否。服丧期满后改任江西上犹知县。当地风俗崇尚狡猾,玩弄法律、轻慢官吏,郑君先除掉其中最恶劣的行为,法令才得以真正施行。他正要进一步施展作为时,疾病发作而去世,实为成化二十二年九月十日,享年五十二岁。第二年十一月二日,葬在本里松林山先茔旁边。郑君勇于行义,遇到应当做的事情从不畏缩;有人遭遇患难,他就一定出力相助,往往倾尽家财来救济。亲近贤人,佩服善行,对人情意周到,与人说话没有隐瞒和粉饰;但如果有人违逆他的心意,立刻就会在言语和脸色上表现出来,过后却不再计较,他就是这样峭直。他家自正统年间遭受火灾,厅堂房舍荡然无存,无法让全族聚居,郑君常常为此惭愧悔恨。他从安化归来后,特意拿出俸金,先修葺门屋和廊庑数间;本来打算日后完全恢复旧日规模并实行家规,但他已经去世了。郑君最初娶虞氏,继娶陈氏,儿子三人:鏓、鏸、铦。铦早亡,女儿一人嫁给东阳许储,都是陈氏所生。我在南京时,开始与故中书舍人王允达交往;允达多次说同郡有个郑仕信,十分贤能。后来郑君来到南京,我们便成为好友,也相信他的贤能并非虚妄。郑君下葬时,允达已经为他撰写墓铭;他的儿子鏓因为知道我了解父亲,不远数百里来请我撰文刻在墓上。此时允达也去世了,我感念往昔,不禁悲泣。鏓也像他的父亲一样贤能,郑氏大概将要复兴了吧?
永定知县陈君墓表▯治八年,福建永定知县陈君述职于朝,道出上杭,疾作而卒,其年八月二十一日也,年五十四。柩至,卜明年八月某日,葬于呉县桃花坞先茔之北。其从兄俊与其弟怡率其子若孙来拜,请文表墓。其状则君女弟之夫丘连州镐所造也。予与君有旧,好闻君之丧,方为之悼惜不已,其能已于言乎?君姓陈氏,讳悦,字宗理,别号同轩。世家苏之呉县,自其祖福建佥事祚,以直节显于先朝,祠于乡贤,而陈氏遂闻呉下。父宁仕,终新野王府镇国将军教授,亦笃行士也。母徐氏,生君,长身脩髯,伟然如神。为人严毅方正,是非好恶,无所诡随,人谓其有祖父风。教授君歴任歙县及武邑校官,君皆从侍,家庭薰染所得既多,稍长入乡学,讲议精博,同辈争推让之。视科第若不足取,竟以嵗贡例补国学生。居数年,始选授永定知县。永定在万山中,为闽之穷处,自正统末以冦乱,増设险阻,寡民冦不时发。君初至即有警,谓急则延祸,故绥之,而县中卒无事。先时无城郭可守,始经画材力以筑,民获安居。善决狱,平恕不苛,狱无寃滞。于是他县有疑狱,宪臣輙委之,无不允当者。君平生遇事必精审而行,至行吉凶诸礼,一惟佥宪公所定,乆而不改。孝于父母,事其兄宗徳甚敬,抚其幼弟怡尤有恩意。嫁女必作戒词一帙送之,曰:“吾寒儒无以为装,汝能守此,无忝家世即孝矣。”其教人有法,多所造就,而为文必以理胜。惟其困于塲屋,不获用也。娶徐氏,有贤行。子男二人,长炯,娶徐氏;次焕,尚防。女二人,长适龚烯,次适查应臣。孙男二人,长麒,次麟。女一人。惟昔功名之士,抱其才猷,欲见于世,然不得其地,与时未有能自见者。如君之才猷亦美矣,不知者一置之下邑,已无所施为。然他日尚有所冀也。夫既仕晚,而其夀止于中身,则又将何所为哉?昔佥宪公之墓,予尝从君之请,为书其石。今君不幸至此,予故道其志之所以不获信者,表之。明故工部营缮清吏司贠外郎致仕胡君墓表。工部营缮清吏司贠外郎胡君致仕数年,以疾卒于家,▯治某年八月二十日也,享年六十四。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汤溪县白杜山之原。后二年,其孤谷来请书其墓上之石,其状则君之友陈宪副粹之所造也。予念君生既相厚,则于其既没,能忘情耶?遂曰诺。又数月,谷复来请,乃书以遗之。君讳超,字彦超,自号耻庵,姓胡氏。初为衢之龙防人,今割其地置汤溪,又为金华之汤溪人。族大而盛,号浙东名家。曽祖徳仁,祖希华,父宗韶。希华隠居,能诗。宗韶有义侠风,以君仕赠承徳郎,工部主事。母祝氏,赠安人。君兄弟九人,少独嗜学,补县学弟子贠,有贤名。每乡举皆拟为举首,顾屡不偶,遂贡入南京国学。成化戊子试于应天府,竟登髙荐。壬辰擢进士第,观政工部,初授都水主事。丁祝安人忧,服除改虞衡主事。凡二考,始擢营缮贠外郎。未防即乞致仕归。丁未用恩诏例进阶一级,给米四石,人以为荣。君为进士时,藩王及大臣有赐葬者,工部委董其事,事毕能却餽遗,已有防名。及授职分治通州河道,竝河隙地多为势家占据,言于尚书,卒归之民。京饟分贮通州,嵗修廪庾费用甚钜,稽究出入,能除故▯,工役毕举。平生见于官政大畧如此。君为人朴厚无外好,日闭一室以书巻自娯。其学精于毛氏诗,既壮犹从经师讲议不倦。以其学授人,后多取科第,而宗族子弟頼其启发出而仕宦者,常有其人性喜吟咏,持笔运思,顷刻满纸。既老且病,不忘旧习,前卒数日,犹以杜少陵之句为韵,作述怀二十首,而时事所感,亦寓焉。当君居官,其年已逾五十,仰承俯接,重迟详缓,若不与英妙者类然。老成练达,遇事自办,其职固不旷也。惟君自重,不求知于当道,又不乐与新进少年争进取,于是归休于家,得以全其身,乐其志以没。此其可书者也。君娶方氏,有贤行封安人,子男三人:曰顺,蚤卒;曰谷,曰绶。绶,县学生。女一人,适兰溪县学生郭时明。孙男五人,女五人。明故奉训大夫定州知州刘君墓表。
译永定知县陈君墓表 弘治八年,福建永定知县陈君到朝廷述职,路过上杭时疾病发作而去世,那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四岁。灵柩运回后,择定第二年八月某日,葬在吴县桃花坞先茔的北面。他的堂兄俊和弟弟怡,带着儿子、孙子前来拜见,请求我撰文表墓。他的行状是君的妹夫丘连州镐所撰写的。我与陈君相识已久,听到他的死讯十分悲痛惋惜,怎么能不为他说几句话呢?君姓陈,名悦,字宗理,别号同轩。世代居住在苏州吴县。他的祖父福建佥事祚,以正直的节操在先朝显名,乡里把他列入乡贤祠,于是陈氏在吴地闻名。父亲宁仕,最终任新野王府镇国将军教授,也是笃实有德的士人。母亲徐氏生下陈君。他身材高大,长着长须,仪表伟岸如神。为人严厉刚毅、端方正直,对是非好恶从不曲意附和,人们说他有祖父和父亲的风范。教授君历任歙县、武邑的学校官员,陈君都跟随侍奉,家庭熏陶所得很多;稍长进入乡学,讲论精深博大,同辈争相推重谦让给他。他把科举功名看得并不值得特别追求,最终按岁贡惯例补入国子监。过了几年,才选授永定知县。永定处在万山之中,是福建最偏僻贫困的地方;自正统末年因盗寇扰乱,增设险要防备,人口少而盗寇又不时发动。陈君刚到任就遇到警报,认为急迫处理反而会招来祸患,所以先安抚他们,县中最终平安无事。此前那里没有可以防守的城郭,他开始筹划物资和财力修筑城墙,百姓得以安居。他善于审决案件,公平宽恕而不苛刻,狱中没有冤屈和积压。因此其他县有疑难案件,宪臣也常常交给他办理,没有一件不判得恰当。陈君一生遇事必定精心审察后再行动;至于举行吉凶礼仪,完全按照佥宪公所制定的规程,长期不作改变。他孝敬父母,侍奉兄长宗德十分恭敬,对幼弟怡尤其有恩情。他嫁女儿时一定写一套告诫的话送给她,说:“我这个贫寒儒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作嫁妆的;你能够守住这些话,不辱没家世,就是孝顺了。”他教育人有方法,培养成就了许多人;写文章也一定以义理胜过辞采。只是他困于科场,未能得到任用。娶徐氏,有贤德。儿子两人:长子炯,娶徐氏;次子焕,尚未婚。女儿两人:长女嫁龚烯,次女嫁查应臣。孙子两人:长麒,次麟。孙女一人。过去那些有功名的君子,怀抱才能谋略,想在世上施展,却没有得到合适的地方和时机,所以没有能够显露自己。像陈君这样的才能谋略已经很出色了;不了解他的人只把他置于下等县邑,他就没有施展作为的地方。然而将来还可以有所期待。可是他既然出仕很晚,寿命又只到中年,那么又能做些什么呢?过去佥宪公的墓,我曾应陈君的请求,为他撰文刻石。如今陈君不幸到了这种境地,所以我特意说明他志向未能实现的原因,为他写下这篇墓表。明故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致仕胡君墓表。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胡君退休数年后,在家中因病去世,是弘治某年八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四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汤溪县白杜山的山原上。又过了两年,他的孤子谷来请求我把文字写在墓上的石碑上;他的行状是胡君的朋友陈宪副粹之撰写的。我想到胡君活着时与我交情深厚,那么他死后,我难道能够忘情吗?于是答应了。又过了几个月,谷再次来请求,于是我写下这些文字留给他。胡君名超,字彦超,自号耻庵,姓胡。起初是衢州龙游人,如今因划出其地设置汤溪县,又成为金华汤溪人。胡氏家族庞大兴盛,号称浙东名门。曾祖德仁,祖父希华,父亲宗韶。希华隐居,能作诗。宗韶有义侠的风范,因为胡君做官而追赠承德郎、工部主事;母亲祝氏,追赠安人。胡君兄弟九人,年少时独自爱好学习,补为县学弟子员,有贤能的名声。每次乡试,大家都推测他会成为第一名,但他屡次没有考中,于是贡入南京国子监。成化戊子年在应天府参加考试,最终考中高等荐举;壬辰年考中进士,入工部观政,起初授任都水主事。因母亲祝安人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虞衡主事。经过两次考核,才升任营缮司员外郎。不久便请求退休回乡。丁未年按照恩诏惯例晋升一级官阶,发给米四石,人们认为这是荣耀。胡君为进士时,藩王和大臣中有获得赐葬的人,工部委托他主管此事;事情办完后,他能够拒绝馈赠,因此已经有了清廉的名声。后来任职分管通州河道,河边空地大多被权势之家占据,他向尚书陈述,最终把土地归还给百姓。京城粮饷分贮在通州,每年修缮粮仓的费用很大;他查考出入,能够革除旧有弊端,工役都顺利完成。他一生在官政方面的表现,大致如此。胡君为人朴实厚道,没有外在嗜好,每天关在一间屋里以书卷自娱。他的学问精通《毛氏诗》,成年以后仍跟随经学老师讲论学习,从不厌倦。他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别人,后来很多人考取科第;宗族子弟也依赖他的启发,出去做官的人常常有之。他性情喜欢吟咏,拿笔构思,片刻之间便写满纸张。年老而且生病,仍不忘旧日习惯;临死前几天,还以杜少陵的诗句为韵,写下《述怀》二十首,其中也寄托了对时事的感受。当胡君任官时,年纪已经超过五十,面对上级、接待下属,稳重迟缓而周详,从容不迫,似乎不像才华俊秀的年轻人那样。然而他老成练达,遇到事情能够自行办理,职务本来并没有荒废。只是胡君自重,不求当权者知遇,也不愿同新进的年轻人争逐仕进,于是回到家中休息,得以保全自身,享受自己的志趣直到去世。这就是值得记载的地方。他娶方氏,有贤德,封为安人。儿子三人:顺早亡;谷、绶。绶是县学生。女儿一人,嫁给兰溪县学生郭时明。孙子五人,孙女五人。明故奉训大夫定州知州刘君墓表。
定州知州刘君,初知处之缙云,秩满,吏部以君有政绩,将擢置宪职。或言君长于牧民者,遂授定州。逾年,以父丧去,而君亦以疾卒,▯治癸丑八月二十七日也。享年五十七。君讳竑,字以规,姓刘氏。其先汴人,从宋南迁,有讳亨者,家于常熟,因家焉。亨生善甫,元常熟州判。善甫生仲升,海道万户。仲升生伯彰,海道百户。伯彰生子谋,子谋生宗实,皆不仕。宗实娶顾氏,生君。幼頴敏,不好嬉戏,补县学生,专治毛氏诗,刻厉坚忍,期必取进士第。成化乙酉登乡贡,屡试礼部不偶,竟选授缙云知县。民恃险阻,往往以鬬杀为嬉,或讼于官,輙逃匿。上司捕之急,防欲生变。君始请缓之,犯者卒感悟就狱,特罪其首恶,而连坐者尽释,人以为平。有妇人杀其夫,狱乆不决。君焚香告于神,是夜梦一鬼散髪号泣言死状。明日坐防事,忽有旋风扬沙绕案,引妇讯之,果得其实,人又以为明。县有银课,中贵督取,民殊不堪。君屡犯其怒,所以捍卫乎民者甚力。当造户版,民多行贿吏胥为诡避计。君度田多寡,分户三等,自是赋役始均,而奸▯息。其惠政既多,嵗旱祷雨輙应,蝗不为灾,人争歌颂之。县在万山中,故多冦警。自君至,境内晏然。尝有羣盗聚处山谷间,君遣人谕使之去。盗曰:「我辈将往金严,假道于此,刘侯仁人也,岂敢犯其境哉!」卒无事故。刑部尚书彭公韶以公事至浙,御史王公畅亨巡按至,知君贤,交章荐之。及君去任,民挽留不得,号泣徧野,有奔送百里之外者。定州土俗劲悍,君革政以治。先时戍卒毎虐其民,君稍以法绳之,始皆知畏,而民获安。其相讼者顾多质于州。及武臣有自降将起者,素狎侮州官,至是亦皆慴服。未乆,政声流闻,廵抚大臣遣人持羊酒奬劝之。君居官以身勤事,不求安逸,而彊力颛志,令必期行,尤以清俭自持,所至不挈家累,惟二童竖。随侍而已。家故殷富,而自奉甚薄。禄俸有余,别储以备公费,或以遗穷士。有劝为家计者,则引乡里贪夫丧名者曰:“此可以为戒也。”故事守令▯旌异者,必受恩典。君既擢州守,遂格不行,盖非制也。君终身所恨,惟此耳。既卒之又明年四月八日,其孤▯葬君于双凤乡进贤泾之北原。谓宜有文表于墓上,踵门稽颡,以君之从弟乡贡进士俶所为状请予。固知君之为人者,乃按状书之。缙云之政,则郡人潘太守从民之请,有文载其事,立石县中可据也。独惜君守定州不乆,乆则可书者尚多。其不为古之循吏乎?然即此亦足以传矣。故表之。
故乐防知县周君墓表景泰甲戌四月六日,广东乐防知县周君卒于官,得年四十八。乐防之人相与奔走悲号曰:“天何夺吾贤令之速也!”争愿买地葬君,而筑室以居其妇子。其配楼孺人不可,曰:“此非君之志也,且如吾父母舅姑之老于家何?”于是其民聚土为冡,嵗时祀之,以慰其思。明年柩归,以十二月一日葬于长洲县武丘乡半塘之原。后四十年,为▯治乙卯六月四日,楼氏年八十九而终,将以明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祔葬其二子。诏训始来乞文表墓。君为呉中前辈,予虽不之识,然与诏相好乆,知其父母之贤,可书也。君讳泰,字景通,自号讷斋。少从邑人楼日宏先生学治《尚书》,甚勤而重迟和敏,与诸生异,非特能文词而已。日宏察其佳士,遂以女归之。既壮,受徒阊门,居市廛中,谨谨不放。时有师儒郑徳辉者,亦厚徳君子也,人以君配称之。其业既精,正统戊午以儒士举于乡,再试礼部不偶,授潮阳县学教谕,训迪勤励,士子多所造就。秩满考最,始有乐防之擢。人谓其地险逺,为君不乐,而君怡然之任。至则以其俗陋,专务教化,民皆从之。逾年而君不幸卒矣。楼孺人讳嬿,字懿端,出宋太师楚公异之后,六传为乡贡进士可先,始自鄞迁长洲。至日宏,益业儒,娶严氏,生孺人。通书史,精女工,尤有孝行。当乐防之归,抱其孤儿防,涉岭海,数遇冦难,誓不受辱,以死自分,竟完其家无事。归教二子,诏亦举于乡,为嘉祥教谕,复享其养以老。成化末恩诏下,孺人年逾八十矣,更受肉帛之赐,人以为荣。二子长即诏,兴王府纪善;次训,一女嫁呉佐。孙男五:璐、璧、琦、璞、琮;女八;曽孙男一,女二。夫君子之仕也,不必考其政,惟能得乎民,则其政之仁厚可知。君在海外未乆,设施不甚见,一旦不禄,而民至欲畱葬其地,此岂以势力使之哉?必有所以感之者也。至于妇人之行,不出闺门。亦不必究其行,惟能成其子,则其行之严肃可知。若楼儒人寡居时,二子皆在提抱间,使非其母教育之,则身且不可保,况望以科名禄仕进为王傅,而有光其先人哉?是宜书以表之。
译定州知州刘君,起初任处州缙云知县,任期届满,吏部因为他有政绩,准备提升他担任宪职。有人说他长于治理百姓,于是授任定州知州。过了一年,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刘君也因病去世,是弘治癸丑八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七岁。刘君名竑,字以规,姓刘。他的祖先是汴州人,随宋室南迁;有一位名亨的人,定居常熟,于是便成为常熟人。亨生善甫,善甫任元代常熟州判;善甫生仲升,仲升任海道万户;仲升生伯彰,伯彰任海道百户;伯彰生子谋,子谋生宗实,二人都没有做官。宗实娶顾氏,生下刘君。刘君幼年聪敏,不喜欢嬉戏,补为县学生,专心学习《毛氏诗》,刻苦磨炼、坚忍不拔,立志一定要考中进士。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贡,多次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最终选授缙云知县。当地百姓凭借险要地势,往往把斗殴杀人当作游戏;有人被告到官府,便逃跑躲藏。上司急于逮捕他们,地方几乎要发生变乱。刘君起初请求缓办,犯人最终感悟而到狱中自首,他只惩罚首恶,其余被连坐的人全部释放,人们认为他处理公平。有个妇人杀死丈夫,案件很久没有判决。刘君焚香向神灵祷告,当夜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哭号着说出死者被杀的情状。第二天,他坐在公堂处理事务,忽然有旋风卷起沙土绕着案桌;他传唤妇人审问,果然查出了实情,人们又认为他明察。县里有征收银两的差役,中贵派人督促征取,百姓非常难以承受。刘君多次触犯中贵的怒意,极力保护百姓。当时编造户籍册,百姓多向吏胥行贿,设法弄虚作假逃避差役。刘君根据田地多少,把户籍分为三等,从此赋税徭役开始均平,奸弊也止息了。他的惠民政绩很多,每逢旱灾祈雨就常常应验,蝗虫也没有造成灾害,百姓争相歌颂他。县城处在万山之中,所以常有盗寇警报;自从刘君到任,境内安宁。有一群盗贼曾聚集在山谷之间,刘君派人晓谕他们离开。盗贼说:“我们要前往金严,只是借道经过这里;刘侯是仁人,我们哪里敢侵犯他的境界呢?”最终没有发生事故。刑部尚书彭公韶因公事来到浙江,御史王公畅亨巡按来到当地,知道刘君贤能,便联名上奏推荐。刘君任期届满离开时,百姓挽留不成,哭号遍野,有人奔走送行到百里之外。定州的土俗强悍,刘君改革政令加以治理。此前戍卒常常虐待百姓,刘君稍稍依法惩治他们,他们才都知道畏惧,百姓得以安宁。那些相互争讼的人,反而大多到州府来请刘君裁决。后来有些武臣从降将起家,向来轻侮州官,到这时也都害怕服从。不久,刘君的政绩声誉传开,巡抚大臣派人带着羊和酒来奖赏劝勉他。刘君任官时亲自勤于政务,不求安逸;精力强健,专心致志,发布的命令一定要求实行;尤其以清廉俭朴自守,所到之处不携带家属,只带两个童仆随侍而已。他家本来富裕,但自己的生活供给很菲薄。俸禄有余,就另外储存起来以备公用,或者拿来赠给贫困的士人。有人劝他为家产打算,他就指着乡里的贪婪小人、败坏名声的人说:“这些人正可以作为警戒。”按照旧例,州守、县令受到旌表嘉奖的,必定会接受恩典。刘君既然升任州守,这项恩典却被格外停止没有实行,大概是因为不合制度。他一生所遗憾的,只有这一件事。去世后第二年四月八日,他的孤子▯把刘君葬在双凤乡进贤泾北面的原野上。他认为墓上应当有文章,于是登门叩拜,拿着刘君的堂弟、乡贡进士俶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我本来就知道刘君的为人,于是依照行状写下这些话。缙云的政绩,郡人潘太守应百姓请求,已经撰文记载此事,并立碑在县中,可以作为依据。只是可惜刘君在定州任职不久,如果时间长一些,可以记载的事情还会更多。他难道不是古代的循吏吗?即使如此,这些事情也足以流传后世了。因此为他作表。故乐安知县周君墓表 景泰甲戌年四月六日,广东乐安知县周君在任上去世,享年四十八岁。乐安百姓一同奔走悲号说:“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了我们的贤明县令!”争相愿意买地安葬周君,并修筑房屋让他的妻子儿女居住。他的妻子楼孺人不肯这样做,说:“这不是君的志愿,而且我们的父母和公婆年老在家,又该怎么办呢?”于是百姓聚土为坟,每年按时祭祀,以慰藉对他的思念。第二年灵柩运回,于十二月一日葬在长洲县武丘乡半塘的原野。过了四十年,到弘治乙卯年六月四日,楼氏享年八十九岁去世,将在第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与周君合葬。他的儿子诏、训前来请求我撰文表墓。周君是吴中的前辈,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与诏交好已久,知道他的父母贤德,有可以记载的地方。周君名泰,字景通,自号讷斋。年轻时跟随本县楼日宏先生学习《尚书》,十分勤奋,稳重迟缓而又和顺聪敏,与诸生不同,不只是能够写文章而已。日宏看出他是优秀士人,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成年以后,在阊门收徒授学,住在市井之间,谨慎自守,从不放纵。当时有个师儒郑德辉,也是品德厚重的君子,人们把他和周君并称。周君的学业精通后,正统戊午年以儒士身份在乡里被举荐;再次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授任潮阳县学教谕。他训导启发学生,勤恳勉励,士子多有成就。任期届满,考核列为最优,这才得到提升为乐安知县。人们说乐安地势险远,认为周君不会喜欢去;但周君却欣然赴任。到任后,认为当地风俗鄙陋,专心致力于教化,百姓都听从他。一年多后,周君不幸去世。楼孺人名嬿,字懿端,是宋太师楚公异的后代,传到第六代有乡贡进士可先,才从鄞县迁到长洲。到了楼日宏,更加以儒业为事;他娶严氏,生下楼孺人。孺人通晓书史,精于女红,尤其有孝行。周君在乐安去世后,她抱着孤儿诏,跋涉岭海之间,多次遇到盗寇危难,发誓不受侮辱,已经作好以死自守的决心,最终使全家平安无事。她回来后教育两个儿子,诏也在乡试中被举荐,任嘉祥教谕;孺人又享受他的奉养直到老年。成化末年恩诏下达时,孺人已经年过八十,又受到赐予肉帛的赏赐,人们认为这是荣耀。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诏,任兴王府纪善;次子训;女儿一人嫁给吴佐。孙子五人:璐、璧、琦、璞、琮;孙女八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君子出仕,不必考察他的政绩,只要看他能否得到百姓爱戴,就可以知道他的政绩是否仁厚。周君在海外任职不久,施政措施还没有充分显现;一旦去世,百姓竟至于想把他的灵柩留在那里安葬,这难道是凭借权势能够使他们这样做的吗?一定有感动他们的原因。至于妇人的操行,本来不出闺门,也不必详细考察她的行为;只要看她能否成就自己的儿子,就可以知道她的操行严肃端正。像楼孺人守寡时,两个儿子都还在襁褓之中;如果不是她母亲般的教育,他们自身尚且难以保全,更何况希望他们凭科举功名和俸禄做官,成为王府辅导官,为先人增光呢?这些事应当记录下来为她作表。
思耘处士墓表呉中称儒家曰陈氏,其先在宋忠文公尧叟之从父邺,始自蜀徙南康之都昌,七传至篆,登宣和进士,累官明州通判,再徙星子,五传至洽,咸淳乡贡进士,生仝,仝生征,受学临川呉文正公之门,元末避兵于呉,故今为呉县人。征二子汝秩、汝言竝业儒,汝言在国初为济南府经歴,生继为翰林检讨,儒行益尊,学者称怡庵先生,后祀于郡学。四子,长曰宗,有文而早世,娶陆氏。三子处士,其季也,讳佃,字世本,自号思耘。少孤,学诗于从父孟贤,得唐人法。稍长出为塾师,即善教。后念母老,居家治生,资以为养,故第在城西南,有园池甚胜。以族人众,作别业于虹桥,日涉以乐。更买田阳城湖上,时往课耕,不以为劳也。平生既业儒,不失旁通医家言,至于通达世务,量度生业,有人所不能及者。善谈论,娓娓不休,而衣冠整洁,动履肃恭,俨乎儒者之风也。凡郡中行乡饮礼及朝廷有纂修事,处士必预焉。其年七十,以▯治丙辰正月十六卒,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呉县荐福山先茔。娶滕氏,户部尚书徳懋曽孙,有妇行先卒。子男三:曰谟,娶张氏;曰训,长洲县学生,娶滕氏,继唐氏;曰谏。女四:长嫁孙仁,次许嫁刘文毓而卒,次嫁施頴,次防孙。男五:杲、昉、晢、煦、暟。女七。予与处士交乆,比自京师归,复接其言貌,未觉其衰也。终月不见,则闻处士以病不起,为之悼叹。诸子将治葬,奉乡贡进士都君元敬之状来请表其墓,而处士有知友信阳太守施君焕伯曰:「处士可表也。」遂书之。
蔗庵翁墓表翁姓钱氏,为长洲名家,出武肃王裔。诸兄皆隠于市防,不仕。其一为大宁都司幕官,仕亦不显。其季即翁,讳逊,字叔谦,蔗庵,其别号也。少防江湖间,中嵗屏迹里巷,至老益喜闲适,翛然逸士也。翁无子,以家事悉付赘壻。素与竹堂僧暄公为方外交,即精舍傍凿池开圃,数擕亲友往防,烹鱼煑笋,日醉以乐。或避暑竹林下,脱帽衔杯,有六逸风致。平生奉养甚厚,市中新味,人争售之。翁治以荐客,亦不自享也。故山西参政祝公与翁相好,取顾恺之语,特以蔗庵号之。翁喜而受。予昔为文以记。然翁虽好逸乐,未尝从侈靡习。至老其徳固无悖其常者,里人故敬重之。郡县知其贤,嵗举乡饮,必致翁三賔之列,不徒以髙年也。翁生永乐戊子三月二十九日,卒于▯治甲寅十一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七。以戊午三月六日葬于长洲髙景山之原。娶沈氏,太医院医士孟本女,先卒。女三,适李溶、朱▯,其一杨瓛,即赘壻。瓛有子钊,冒钱姓,为翁后。于是钊持乡贡进士陈原防之状来请表墓之文。予与翁同里巷,视之,丈人行也。言何足爱?盖自天下承平偃兵既乆,戴白之老所在有之,其熈然自得,嬉防如孺子,宛然有康衢击壤之意。翁非其人也乎?孟子曰:“王者之民皥皥如也。”然则叙翁之为人,亦可以观世道也。
耻斋魏府君墓表魏之先出毕万,其后代为晋卿,及分晋为诸侯,以国为氏,而散居南土。呉之有魏氏,盖乆矣。在宋,鹤山先生文靖公自蜀来,有赐第在呉中。府君以同出于万,故宗之。曽祖文,原祖徳,父茂。茂娶杜氏,生君,其讳昌,字公美,耻斋其自号也。长身古貌,寡笑与言,布袍曳地,质朴可重。家当市防中,辟其屋后种树,凿池竒石间列,宛有佳致,作成趣之轩以自乐。故武功徐公、参政祝公、佥宪刘公时,即其居为雅集,屡有题咏。沈石田居士写之圗▯间,亦惟君之雅淡不汲汲以势趍,故士大夫尤爱之也。君养亲甚力,平时食饮必亲进,又必问味可否。母卧病数年,侍奉不离左右,或出外暮归,则急趍至前,喘息未定,必问安否。初其祖有遗言百余字,皆所以训戒其子孙者,君能遵行之,仍作堂名寳训,以示不忘。予尝为文以记,而故李少卿贞伯特为书之壁间,又可见其孝也。弟公明任云和训导而卒,君以故居让诸侄,至故物则俾其子谨藏之,曰:“此先世手泽也。”君素博古,凢三代以来至于宋元器物书画,多能辨识,“曰此出某时某人,无差者。”喜为诗,则得于其舅氏东原先生之所指授为多。其年八十四,以▯治乙卯七月某日卒,又明年丁巳某月某日葬于长洲县九都武丘乡先茔。其内弟南京监察御史杜君子开既为状,而其子芳乃来乞文表于墓上,予诺之。盖数年前君遣芳至京师,有夀圹铭之托,欲执笔不果,讵意延至君卒而为此文。虽然君好文词者,虽不及见,亦足以慰于地下也。况芳之孝而欲扬其父之美,有不可已乎?君娶陈氏,先卒。子男二人,长即芳,次▯。女四人,其一以疾不嫁。孙男六人,曰某某。女五人。曽孙男女四人。附书此于后,并刻之。
家藏集巻七十三
译思耘处士墓表 吴中称为儒学世家的,是陈氏。他们的先祖是宋代忠文公尧叟的堂伯父邺,最初从蜀地迁到南康都昌;传七代到篆,考中宣和进士,历任官职至明州通判,又迁居星子;再传五代到洽,考中咸淳乡贡进士,生仝;仝生征,曾到临川吴文正公门下求学,元末为躲避兵乱迁居吴地,所以如今成为吴县人。征有两个儿子汝秩、汝言,都学习儒业。汝言在明朝初年任济南府经历,生继,任翰林检讨,儒行更加受到尊重,学者称他为怡庵先生,后来在郡学中祭祀他。继有四个儿子,长子宗,有文才而早逝,娶陆氏。处士是第三子,也是继的幼子,名佃,字世本,自号思耘。处士幼年丧父,向堂叔孟贤学习诗歌,得到唐人的诗法。稍长出任塾师,便很善于教人。后来想到母亲年老,便居家经营生计,以此供养母亲。因此住宅在城西南,园林池塘十分优美。由于族人众多,他在虹桥修建别业,每天到那里游赏自娱。又在阳城湖边买田,时常前往督促耕作,并不以此为劳。他一生既学习儒业,又没有失去对医家言的旁通;至于通晓世务、估量经营生业,有些方面是别人不能相比的。他善于谈论,娓娓道来没有止息;但衣冠整洁,举止行走严肃恭敬,俨然有儒者的风度。凡是郡中举行乡饮酒礼,以及朝廷有编纂修订的事务,处士必定参加。他七十岁时,于弘治丙辰年正月十六日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吴县荐福山先茔。娶滕氏,是户部尚书德懋的曾孙女,有妇德,先于处士去世。儿子三人:谟,娶张氏;训,是长洲县学生,娶滕氏,继娶唐氏;谏。女儿四人:长女嫁孙仁,次女许配刘文毓但早逝,次女嫁施颖,次女嫁孙。孙子五人:杲、昉、晢、煦、暟。孙女七人。我与处士交往很久,最近从京师回来,再次见到他的言谈容貌,没觉得他已经衰老。没想到整整一个月没有见面,就听说处士因病不起,我为之悲叹。几个儿子将要办理安葬,带着乡贡进士都元敬的行状来请求我为墓作表;处士的知交、信阳太守施君焕伯也说:“处士是可以作墓表的。”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蔗庵翁墓表 老人姓钱,是长洲的名门之后,出自武肃王的后裔。几位兄长都隐居在市井之间,不出仕;其中一人任大宁都司幕官,做官也不显达。最小的就是老人,名逊,字叔谦,蔗庵是他的别号。他年轻时游历江湖,中年以后隐迹于乡里街巷,到了老年更加喜爱闲适,成为一位潇洒自在的逸士。老人没有儿子,把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入赘女婿。向来同竹堂寺僧人暄公是方外好友,于是在精舍旁边凿池开园,常常带亲友前往游赏,烹鱼煮笋,每天纵情饮酒取乐。有时在竹林下避暑,脱帽衔杯,颇有竹林六逸的风致。他一生奉养亲友十分丰厚,城中新奇食物,人们争相卖给他;老人买来只是为了推荐给客人,自己却不享用。因此,山西参政祝公与老人交好,取顾恺之的话,特意以“蔗庵”为他的号,老人欣然接受。我过去曾经撰文记述此事。然而老人虽然喜爱闲适欢乐,却从未染上奢侈靡费的习气。直到老年,他的品德始终没有违背平常的操守,所以乡里人一向敬重他。郡县知道他的贤能,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请老人列为三宾,并不只是因为他年高。老人出生于永乐戊子年三月二十九日,卒于弘治甲寅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七岁。于戊午年三月六日葬在长洲高景山的山原上。他娶沈氏为妻,沈氏是太医院医士孟本的女儿,先于他去世。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李溶、朱▯,另一人嫁给杨瓛;杨瓛就是入赘女婿。杨瓛有个儿子名钊,冒用钱姓,作为老人的后嗣。于是钱钊带着乡贡进士陈原防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表。我和老人是同乡,按辈分他是我的长辈,我看待他如同丈人一辈。还有什么话值得吝惜不说呢?大概天下太平、停止战争已经很久了,各地都有头发斑白的老人;他们和乐自得,嬉戏玩乐如同孩童,完全有康衢击壤的意味。老人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孟子说:“王者的百姓安闲快乐。”那么,叙述老人的为人,也可以由此观察世道了。耻斋魏府君墓表 魏氏的先祖出自毕万,后代世代担任晋国卿大夫;晋国分裂为诸侯国后,便以国为姓,散居在南方。吴地有魏氏,大概已经很久了。宋代鹤山先生、文靖公从蜀地来到这里,在吴中有皇帝赐给的宅第。府君因为和毕万同出一族,所以尊奉他为宗祖。曾祖名文,祖父名德,父亲名茂。茂娶杜氏,生下府君,名昌,字公美,耻斋是他自号。他身材高大,容貌古朴,少有笑容,也少说话;穿着布袍,衣摆拖地,质朴而值得敬重。他家住在市井之中,开辟屋后种树,又在奇石之间凿池排列,优美别致,于是建成“成趣之轩”来自我娱乐。从前武功徐公、参政祝公、佥宪刘公等人,曾在他的居所举行雅集,多次留下题咏。沈石田居士还把它画入图画之中,也是因为府君高雅淡泊,不急于趋附权势,所以士大夫尤其喜爱他。府君竭力奉养父母,平时饮食一定亲自端进,还必定询问味道是否合适。母亲卧病多年,他侍奉在旁从不离开;有时外出晚上回来,便急忙赶到母亲面前,气息尚未平定,就一定先问安否。当初他的祖父留下遗言一百多字,全是训诫子孙的话,府君能够遵照实行,并且建堂取名“宝训”,表示不敢忘记。我曾经撰文记述此事,已故李少卿贞伯特意把文章书写在墙壁上,这也足以看出府君的孝行。他的弟弟公明任云和训导,后来去世。府君把故居让给几个侄子;至于祖上传下的旧物,则让自己的儿子谨慎收藏,说:“这是先世留下的手泽。”府君向来博古,凡是三代以来直到宋元的器物、书画,大多能够辨识,并说:“这是某个时代、某个人所出,不会有错。”他喜欢作诗,得到的教益大多来自舅父东原先生的指点。他八十四岁时,于弘治乙卯年七月某日去世;第二年丁巳年某月某日,葬在长洲县九都武丘乡的祖坟中。他的内弟、南京监察御史杜子开已经写好行状,他的儿子芳于是来请求我撰写墓表。我答应了。几年前,府君曾派芳到京师,托我撰写寿藏铭;我想动笔却没有完成,哪里料到竟拖到府君去世后,来写这篇文章。即使如此,府君喜欢文学辞章,虽然不能亲眼看到这篇文章,也足以在地下得到安慰了。何况杜芳孝顺,想要彰扬父亲的美德,难道可以不满足他的愿望吗?府君娶陈氏,陈氏先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芳,次子名▯。有四个女儿,其中一人因病未嫁。孙子六人,名字为某某。孙女五人。曾孙男女四人。把这些附记在后面,一同刻在碑上。《家藏集》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七十四明 吴寛 撰墓表一十三首明故中议大夫广西南宁府知府蔡君墓表。惟蔡氏为吴故族,居震泽山中。其先在宋,有仕为秘书郎直焕章阁曰世洪者,从驾南迁,始居于吴。数传至吉甫,吉甫生仲简。国初以人材征,称疾不仕。仲简生桂芳,桂芳生景东。景东娶于徐,为处士庭栢女。生君为长子,其讳▯,字时中,别号果育。年十一,举为县学弟子。太守况公视其气儿竒之,抚其首曰:“此子异时名位当如我。”稍长,治《春秋》,学业专勤。时临川聂大年分教常州,往从之游。三试于乡不捷。年三十,贡入太学,杰然诸生中。为兵部尚书马公昂所知,以曹务繁重,奏俾专司章疏。数月,以劳多即入吏部选。选在优等,始授温州府同知。温于浙江为大府,君才优适称。府中有事,太守辄咨之以行。未久,惠义及民甚深,而名誉益起。成化戊子,属邑泰顺山中传有银鑛,闽括流冦羣聚争夺,杀伤遍野,邑里骚动。事闻于朝,命中使卢某来督官兵勦御贼闻兵且至,焚桥塞路,其势愈盛。▯吏驰报,时夜漏下二皷,君惊起,遽帅健壮五百人徃,撤石通道,伐木为舆梁。官兵旦至,乃渡。防大雨雪不可进,冻死甚众。众议募民壮补伍,捣贼巢穴。公曰:“彼皆乌合之众,茍益兵,制其死命,其势蹙,只益乱耳。无若遣一职往谕以祸福为便。”众然之,遂推君行。君毅然深入贼窟落,反复谕之,贼感悟,立解散。兵休而还。公复建长久计,取民之彊勇丁众者,立为银赋长,领坑夫若干事,采凿民始无争夺之患。乐清有田数千顷,为山潦冲激,壊为沮洳塲,而公税如故,破产者甚多。君徃相地势,浚渠筑塍,时蓄泄慎防,防田遂还为膏腴,而民益有蓄泄之利。君治绩既多,御史上于朝,获封其父如其官阶奉政大夫,母妻皆宜人。已而浙东饥,大臣奉敕徃绥抚之,兼陟黜官吏未至,君豫储粟至五万余石,以备赈贷。若僚属以下,悉条其贤否上之,大臣以君可信,多从焉。秩满将赴吏部,而郡方阙守,民日拥上司,言蔡侯为宜,于是藩臬皆上疏道百姓意,未报。丁奉政府君忧,服除,陞湖广辰州府知府,道间丁母徐宜人忧,服除,改广西之南宁。下车即集父老,察问民间利▯,民甚安之。三年,夷俗渐化如中邦。宣化县民竞渡误死,被诬入故杀律,连七人讼系淹久,累政不决,始得其情,得释。已而大雨弥月,洚潦入城,居舎荡没,民漂死以千数。君斋戒帅僚属祷于山川等祠,为文引罪以祝,是日水即退,视被灾者悉赈防之。田州守岑浦,自恃土官骄悖不法,与其族弄兵相攻杀,君以直词晓谕,皆感服释仇,不复敢争。至于兴文举义,明狱足食诸事,尽瘁不懈,以劳致疾,乃上章乞归。既得命,即日行。明年,今上即位,诏致仕四品以上进一阶,得中议大夫。越七年癸丑八月七日,以疾卒,春秋六十有八。配沈氏,生女一人,适马璿。侧室秦氏,生男一人习,聘徐氏女二人,长赘劳麟,次适徐鹄。君之没,习始九龄。又四年丁巳,麟等率习以某月某日奉柩▯于绮里谷堆山阳,奉政府君之侧。先期与其侄羽奉状来请文。惟公少居乡闾,为知名士,及入官辄获乎上,政绩有闻于时。盖其为人,通而不流,和而不泛,才足以治繁而济之以勤,量足以容众而守之以恕,此所以绰绰乎能举其职也。君他行可称者尚多,而尤有志于用世,惜未究其所至何如耳。乃书此表之,以慰君于地下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四 明代吴宽撰 墓表十三首 这是为明朝已故中议大夫、广西南宁府知府蔡君撰写的墓表。蔡氏是吴地的旧族,居住在震泽山中。他们的祖先在宋代有一位任秘书郎、直焕章阁的人,名叫世洪,跟随皇帝南迁,才开始居住在吴地。传了几代到吉甫,吉甫生仲简。明朝初年,仲简因才干被征召,却称病不肯出仕。仲简生桂芳,桂芳生景东。景东娶徐氏,徐氏是处士庭栢的女儿。生下府君为长子,名▯,字时中,别号果育。府君十一岁时,被选为县学弟子。太守况公见他气度奇异,抚摸着他的头说:“这个孩子将来的声名地位应当和我一样。”稍稍长大后,专心学习《春秋》,学业专一勤奋。当时临川聂大年分教常州,府君前往跟随他交游学习。三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三十岁时,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在诸生中十分杰出。兵部尚书马昂赏识他,因曹务繁重,奏请让他专门掌管章奏。几个月后,因为劳绩很多,立即进入吏部参加选官。考选列入优等,开始授任温州府同知。温州在浙江是大府,府君的才能正好适合这个职位。府中有事,太守总是咨询他后才办理。不久,他的恩惠和义举深入百姓之中,声誉也日益显著。成化戊子年,属县泰顺山中传说发现银矿,福建、括苍一带的流寇聚集争夺,杀伤遍野,乡里骚动。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命中使卢某前来督率官兵剿灭和防御。贼人听说官兵将到,便焚烧桥梁、堵塞道路,势力更加猖獗。候吏飞驰来报告,当时已是夜漏下二鼓,府君惊醒起身,立即率领五百名健壮士卒前往,搬开石块疏通道路,砍伐树木架成桥梁。官兵天亮时到达,才得以渡过。后来遇到大雨大雪,无法前进,冻死了很多人。众人商议招募民间壮丁补充队伍,捣毁贼人的巢穴。卢公说:“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增加兵力,逼迫他们拼死抵抗,形势反而会紧张,只会增加混乱。不如派一名官员前去晓谕祸福,这是最好的办法。”众人都认为有理,于是推举府君前往。府君毅然深入贼人的巢穴,反复向他们说明利害,贼人受到感化醒悟,立即解散。军队于是休整后返回。卢公又制定长久的办法,选取百姓中强壮勇敢的人,立为银矿税长,负责管理若干矿工和采凿事务,百姓从此不再有争夺的祸患。乐清有田地数千顷,被山洪冲刷,毁坏成低洼泥泞之地,但官府税额仍照旧,因而破产的人很多。府君前往察看地势,疏浚沟渠、修筑田埂,按时蓄水排水,谨慎防护,田地于是恢复成肥沃良田,百姓也更加得到蓄水和排水的好处。府君政绩很多,御史上奏朝廷,朝廷封赠他的父亲,品级与府君官阶相当,为奉政大夫;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宜人。不久浙东发生饥荒,大臣奉诏前往安抚,同时考察升降官吏;尚未到达,府君已经预先储备粮食五万余石,以备赈济借贷。至于僚属以下的官员,他全都逐条把贤能与否上报,大臣认为他值得信任,多数采纳了他的意见。任期届满将赴吏部时,郡中正好缺少知府,百姓每天拥到上司衙门,说蔡侯最合适。于是藩司、臬司都上疏说明百姓的意愿,但朝廷尚未答复。恰逢父亲去世,府君守丧;服丧期满,升任湖广辰州府知府。途中又遇母亲徐宜人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广西南宁知府。到任立即召集父老,察问民间的利弊,百姓都因此感到安定。三年以后,夷族风俗逐渐教化,像中原地区一样。宣化县百姓竞渡时误死,有人被诬陷按故意杀人罪论处,牵连七人被诉讼拘押,长期不能判决;府君开始查明实情后,才把他们释放。不久大雨连下一个月,洪水涌入城中,房屋全被冲毁,百姓漂流淹死的以千计。府君斋戒,率领僚属到山川等神祠祈祷,写文章自责请罪来祷告;当天洪水就退去,于是察看受灾者,全部赈济安抚。田州知府岑浦自恃是土官,骄横悖逆、不守法令,和族人动兵互相攻杀。府君用正直的言辞晓谕他们,众人都感服并解除仇怨,再也不敢争斗。至于兴办学校、举荐贤能、审明案件、充足粮食等各种事情,他都竭尽心力、毫不懈怠,因劳累得病,于是上章请求归乡。得到诏令后,当天就动身。第二年,今上即位,下诏规定四品以上致仕官员晋升一级,府君于是成为中议大夫。过了七年,癸丑年八月七日,府君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妻子沈氏,生有一个女儿,嫁给马璿。妾秦氏,生有一个儿子习;另有两个女儿,长女入赘劳麟,次女嫁给徐鹄。府君去世时,习才九岁。又过四年,丁巳年,劳麟等带着习,于某月某日奉柩葬在绮里谷堆山南面,陪葬在府君旁边。下葬前,他的侄子羽带着行状来请求墓表。府君年轻时居住乡里,是有名的士人;入仕以后,总能得到上级赏识,政绩在当时颇有声望。大体说来,他为人通达却不随波逐流,和易却不流于浮泛;才干足以处理繁杂事务,又以勤勉来辅助;器量足以包容众人,又以宽恕来守持。因此,他能够从容而充分地担负职务。府君其他值得称道的事还很多,但他尤其有志于经世济用,可惜没有能够最终知道他的成就将达到什么程度。于是撰写这篇墓表,来安慰府君于地下。
太医院医士盛君墓表君姓盛氏,苏之吴江人,世居吴中,为名族。按其谱,出宋文肃公度后,数传至寓翁,生景华,有隠操,人称居宻翁。景华生啓东,始业医而精其术,仕为太医院御医,受知先朝,累被宠渥,生数子而俨最长。君俨之子也,讳暟,字用美,号闲舟。初,其父从御医公居京师,始壮而卒,君时生甫七年耳,与母许氏留吴中,赖其祖居宻翁抚教之。既长,奋志于学,授徒养母,曰:“吾其取科第以仕乎?”则习举子业,顾屡试于乡不偶,复叹曰:“仕必有命也乎?医吾家学也,吾当继之。”君既业儒,而理明于医,輙通,又其家多竒方奥防,发而究之,附以己意,治疾辄验,人曰:“此得盛御医秘传者”,争往求之。君复不计利,遇贫贱者率与之药,于是求之者益众,医名暴起,传至京师,遂征为医士。久之,当得官,然非君所望也,方称疾不出。适闻其母丧而归,服除竟不上,益以医行于时。既老得末疾,有疾者多就治之。▯治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卒,享年七十五。君初娶沈氏,继潘氏、髙氏,子男三人:曰干,娶张氏;曰坤,府学生,娶栁氏;曰艮,娶夏氏。女一人,适某。孙男五人:曰某。女四人,长适府学生沈济,次适袁表,次适国子生顾纶之一,未行。君为人襟度爽闿,而言论明畅,对客饮酒笑噱倾倒,曽无隠情。人有过,徃徃面加指斥,至人以非礼加者,亦能容受不与校也。笃于交谊,或以急难告,辄周给之不吝。凡嫁娶防▯有不能具者,多赖其助,亦可谓好义矣。去嵗予尝过君家,君闻予至,使人扶掖而出,犹諵諵道説旧事,窃叹其病且痼,非复少壮时态,然年既髙,子孙森然,孝养备至,可无憾也。至是竟不起,干等乃卜明年某月某日▯君于茅坞之原,其父之执徳州同知韩君彦哲率之来,求予表墓之文。君尝谓死生常事,当病未剧,自述志铭,其明达如此,予故书此表之。凡其平生见于自述者不。复书也。
译太医院医士盛君墓表 府君姓盛,是苏州吴江人,世代居住在吴中,是当地名族。考察他的家谱,祖先出自宋代文肃公盛度,传了几代到寓翁,生景华。景华有隐逸的操守,人们称他为居密翁。景华生启东,开始学习医术,并且精通医道,出仕任太医院御医,受到先朝皇帝的知遇,多次得到宠信优渥的待遇。他生了几个儿子,俨是长子。府君是盛俨的儿子,名暟,字用美,号闲舟。当初,他的父亲跟随御医公居住京师,正当壮年便去世了;府君当时才出生七年,也就是七岁。他和母亲许氏留在吴中,依靠祖父居密翁抚养教导。长大后,他发奋求学,靠授徒来奉养母亲,说:“我难道要通过科举做官吗?”于是学习举子业,但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遇合,便又叹息说:“做官一定有命运安排吧?行医是我家的学业,我应当继承它。”府君原本学习儒业,但医理通达,一接触医术便能融会贯通;加上家中有许多奇方和深奥医术,他发掘研究,并加入自己的心得,治病总能见效。人们说:“这是得到了盛御医的秘传。”争相前来求治。府君又不计较钱财,遇到贫贱之人,往往给他们药物,因此求治的人更加多了,医名突然兴起,传到了京师,于是被征召为医士。过了很久,按理应当得到官职,但这并不是府君所希望的,他正称病不肯出仕。恰好听说母亲去世,他便回乡,服丧期满后终究没有再出仕,反而更加以医术行于当时。年老以后患了末疾,许多有病的人仍来找他诊治。弘治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府君先娶沈氏,继娶潘氏、高氏。三个儿子:长子干,娶张氏;次子坤,是府学生,娶柳氏;三子艮,娶夏氏。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五人,名字为某。孙女四人,长孙女嫁给府学生沈济,次孙女嫁给袁表,次孙女嫁给国子生顾纶之一,另有一人尚未出嫁。府君为人胸襟开朗,言谈明快;面对客人饮酒谈笑,纵情畅快,从来没有隐藏的心事。有人有过错,他常常当面指斥;至于有人以无礼的态度对待他,他也能容忍,不与之计较。他重视交情,有人把急难告诉他,总是周济而不吝惜。凡是婚嫁、丧葬而无力置办的人,大多依赖他的帮助,也可以说是喜好行义了。去年我曾到府君家中拜访,他听说我到了,便让人扶着出来,仍然喃喃谈说旧事。我暗自感叹他的病已经沉重,不再是年轻力壮时的样子;然而他年事已高,子孙众多,孝顺奉养也十分周全,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到这时府君终于不起,干等便择定第二年某月某日,把府君葬在茅坞的山原上。他的父亲的好友、德州同知韩彦哲率领他们前来,请我撰写墓表。府君曾说生死是平常之事,病情尚未严重时,便亲自撰写了墓志铭,他的通达明理就是如此。因此我写下这篇墓表。凡是他一生在自述中已经说明的事情,这里不再重复记述。
隠士史明古墓表吴江穆溪之上有隠士曰史明古,其为人足迹不出百里之外,然江浙间人知其名,至于郡县大夫亦皆礼下之。而予取以为友,盖四十年于此矣。其志正而直,其言确而厉,其所为无弗依于礼者。当其壮时,患闾里之人以巫觋惑众,上书县中,欲尽除之,曰:“此皆不容于先王之世者,不除则风俗不正,礼教何由而行耶?”与人论事,辩説超踔,坐客莫能屈。至有所感奋,词气益峻,虽达官贵人冲突不顾,见依违徇情者心辄鄙之。其治家辨内外,定上下,严若官府然。谓长子承家当世守其居而析产,特异于众,曰:“此吾史氏家法,不敢不谨也。”凡吉凶之事,悉违世俗而行,必仿于古,知礼者取之。其学于书无所不读,而尤熟于史论,千载事歴歴如见,而剖断必公,盖有宋刘道原之精。至于时事人言,得于闻见,往往笔之成编,则有洪容斋之博焉。若其才如钱谷水利之类,皆知其故,使得郡县而治之,恢恢乎无难者。为文章纪事有法,醇雅如汉人语。诗则不屑为近体,兴至吟声咿咿,防搜苦索,欲追魏晋而及之。家居甚胜,水竹幽茂,亭馆相通,如入顾辟疆之园。客至,陈三代秦汉器物及唐宋以来书画名品,相与鉴赏。好着古衣冠,曵履挥麈,望之者以为列仙之儒也。间与亲友吴铁峯数人,扁舟往来,月为雅集,以觞咏相娱乐。又尝与刘佥宪、沈石田诸公游武林,经月忘返,所至为文记之,曰:“此未惬吾志也。”防当絶大江,北游中原,览岱华,渉河济,循王屋、庐阜诸山,其思致之髙如此。晚嵗益务清旷,室无姬侍,筑小雅之堂,方牀曲几,宴坐其中,或累月不至城郭,至即止宿僧舍而已。前二年,予家居,一日忽冒暑见过,饮氷数椀而去。又二旬而疾作,家人进药俾持去,曰:“吾治棺待尽久矣,且吾年六十三,又天耶?”竟卒,▯治丙辰六月甲子也。明古状貌竒伟,须髯奋。张平生喜交游,惟其持信义,四方之士过其门者不絶。于所厚者有过,尤好面折故人,尤以直谅称之。少谒武功徐公,公与谈史,即许其有识,遂数从议论,而识益进。今致仕,三原王公巡抚江南时,闻其名,延见之,询以政务,尤许其才,然未尝言及私事,公益重之,且恨其老而不用于世也。其讳鉴,初字未定,后始字明古,自号西村,人称西村先生。曽祖彬,祖晟,父珩,母某氏,继母某氏。娶张氏。子男二人,曰永龄,太学生;曰永锡,县学生。女一人,适乡贡进士吴蓥。孙男三人,曰曽同,曰某某。女一人,当明古卒之明年,予与文温州宗儒往哭之。其二子哭拜,即以墓文请予。念失此良友,方窃悲伤,而何文之能为耶?顾有终不得而已者,乃卒之又明年戊午某月甲子▯于穆溪小旬原之上。为表之曰:呜呼!世有信古执礼如斯人者乎?世有博洽好学如斯人者乎?有才之达,论之正如斯人者乎?亦有刚直好义,髙旷絶俗如斯人者乎?有如斯人,当观其终,达生顺命,能保其躬。呜呼!明古庶无愧乎其中。明故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防议周公墓表。公讳贤,字用希,姓周氏,世为苏之长洲人。少游郡学,业举子甚勤。正统戊午,应天府乡试中式。明年己未,遂登进士第,观政礼部。辛酉,授南京工部主事,三载考最,封其父徳如其官阶承徳郎,母某氏封安人,妻陈氏封如其姑。丁夘,丁父忧,服除复任。景泰壬申,擢浙江布政司右防议。未几,复丁母忧,服除,改四川出巡乌撒道,中得疾,还至公廨,竟卒。实天顺己夘五月十六日也,享年五十三。于是其配陈安人,挈其孤子女,沿峡江数千里,扶柩归吴,以明年庚辰正月二十八日▯于本县武丘乡金字墩先茔之次。其同官左防政前刑部侍郎刘公清,既为之铭,俾刻而埋之矣。后四十年,其子同人奉铭文拜授予曰:“先人墓木已拱,而石表未立,是同人之不能子也,愿矜而书之。”且自先人弃诸孤,非吾母陈安人与吾生母杨氏鞠育教诲,无以至今日。不幸三嵗间相继下世,今几二十年,同人之哀痛未能释也。幸附书之以慰。惟参议公为吴中前辈,予少犹及见之,伟然其貌,蔼然其言,盖厚徳君子也。当其为工部属,已有才名,及两佐大藩,才名益重,其忠厚严明,尤为僚吏所服,然皆不得久于其位,平生所施,畧见端绪而已。没之后人,故惜之。陈安人亦长洲人,年二十归公,甚得妇道,以成化庚子五月六日卒,年七十四。生一女,适滨州同知仰璿,为大理寺丞宗泰孙杨氏,吴县人事。公及陈安人有礼,后安人二年卒,为壬寅闰八月二日,年五十二。生三男,长即同人,次大有早世,次中孚,一女适姚铉,韶州府同知叔谦孙也。同人今为泰安州儒学训导,亲没久而汲汲求文,扬其美,不谓之孝乎!于是乎书。
译隐士史明古墓表 吴江穆溪之上有一位隐士,名叫史明古。他的足迹不出百里之外,然而江浙之间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甚至郡县长官也都以礼相待、谦下求教。我把他当作朋友,至今大约四十年了。他的志向正直,言语确切而严厉,所作所为没有不依循礼法的。他壮年时担心乡里人被巫师女巫迷惑众人,便上书县衙,想要全部革除这种风气,说:“这些人都是先王时代所不能容忍的;如果不除掉他们,风俗就不会端正,礼教又怎么能够施行呢?”同人谈论事情时,辩说纵横超逸,在座宾客没有人能够驳倒他。遇到有所感发振作时,他的言辞气势更加严峻,即使达官贵人当面冲撞,也毫不顾忌;见到那些模棱两可、徇私顺情的人,心里总是鄙视他们。他治理家庭,区分内外、确定上下,严整得如同官府一样。他说长子承继家业,应当世代守住居所并分配产业,做法特别不同于众人,说:“这是我们史家的家法,不敢不谨慎。”凡是婚丧吉凶之事,全都违背世俗做法而依古礼办理,懂礼的人都赞许他。他读书没有不读的,尤其熟悉史论,千百年的事情历历如同亲眼看见,评判又一定公正,大概有宋代刘道原的精审。至于时事和人物言论,凡从见闻中得到的,往往都动笔记录编成书,又有洪容斋那样的博洽。至于钱粮、水利之类的才能,他都知道其中的缘故;如果让他治理郡县,必定能够宽裕有余,毫无困难。他写文章、记叙事情都有法度,醇厚典雅,像汉人的文辞。他作诗则不屑于写近体诗,兴致到来时便吟哦出声,反复搜寻苦苦推敲,想要追上魏晋诗人的境界。他家居环境十分优美,水竹幽深茂盛,亭台馆舍彼此相通,如同进入顾辟疆的园林。客人到来时,他陈列三代、秦汉的器物以及唐宋以来的名家书画,彼此共同鉴赏。他喜欢穿古代衣冠,拖着鞋、挥动拂尘,远远看去,人们以为是列仙中的儒者。有时和亲友吴铁峰等几人乘小船往来,每月举行雅集,以饮酒吟咏相互娱乐。他又曾和刘佥宪、沈石田诸公游览武林,一个月都忘了回去,所到之处便作文记述,说:“这还没有满足我的志向。”他还想横渡大江,向北游览中原,观览岱山、华山,渡过黄河、济水,沿着王屋山、庐山等山游历,他的志趣高远就是如此。晚年更加致力于清静旷达,房中没有姬妾侍从,修筑小雅堂,置方床曲几,安坐其中;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到城郭,到了城中也只是住在僧舍里。两年前,我居家时,一天他忽然冒着暑热来访,喝了几碗冰水便离去。又过了二十天,他发病,家人送药让他带走,他说:“我准备棺材等待死亡已经很久了,而且我已经六十三岁了,难道这不是天命吗?” 他最终去世,时间是弘治丙辰年六月甲子日。明古相貌奇伟,胡须张扬。他一生喜欢交游,只因为信守义气,四方士人经过他门前的络绎不绝。对于关系深厚的人有了过错,他尤其喜欢当面指责老朋友,正因为这样,尤其以正直宽厚著称。他年轻时拜访武功徐公,徐公和他谈论史事,便认可他有见识;于是他多次跟随徐公议论,见识更加增长。如今致仕的三原王公当年巡抚江南时,听说他的名声,邀请他来会见,询问政务,对他的才干尤其赞许;但他从未谈及私事,王公更加敬重他,也遗憾他年老而未能被任用于世。他名鉴,起初没有确定的字,后来才取字明古,自号西村,人们称他为西村先生。曾祖名彬,祖父名晟,父亲名珩,母亲某氏,继母某氏。娶张氏。两个儿子:长子永龄,是太学生;次子永锡,是县学生。一个女儿,嫁给乡贡进士吴蓥。孙子三人:曾同、某某。孙女一人。明古去世的第二年,我和文温州宗儒前往哭吊他。两个儿子哭拜,当即请求我撰写墓文。我想到失去了这位良友,正暗自悲痛,哪里还有心思作文呢?只是有一件事终究不能不做,于是到了去世后第二年戊午年某月甲子日,才把他葬在穆溪小旬原上。墓表写道:唉!世上有像这样信奉古道、坚持礼法的人吗?世上有像这样博学多闻、喜好学习的人吗?有才华而通达、议论又正直得像这样的人吗?又有像这样刚正、好义、高远旷达而超脱世俗的人吗?有这样的人,应当看他的结局:通达生死,顺应天命,能够保全自身。唉!明古大概可以无愧于这些评价了。明代故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周公墓表。府君名贤,字用希,姓周,世代是苏州长洲人。他年轻时游学郡学,勤奋学习举子业。正统戊午年,在应天府乡试中榜。第二年己未年,考中进士,入礼部观政。辛酉年,授任南京工部主事;任满考核列为优等,封赠父亲德,品级与他的官阶相当,为承德郎;母亲某氏封为安人;妻子陈氏的封号与她的婆婆相同。丁卯年,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景泰壬申年,升任浙江布政司右参议。不久又因母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四川出巡乌撒道,在任途中得病,回到公署后竟然去世。时间确实是天顺己卯年五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三岁。于是他的妻子陈安人带着孤儿寡女,沿峡江跋涉数千里,扶柩归吴,于第二年庚辰年正月二十八日葬在本县武丘乡金字墩祖坟旁边。他的同僚、左参政、前刑部侍郎刘清已经替他写好墓志铭,让人刻好并埋入墓中。四十年后,他的儿子同人捧着铭文来拜见我说:“先人的坟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墓上的石表却还没有树立,这是同人没有尽到儿子责任的过错,希望您怜悯我,为它撰写墓表。”并且说,自从先人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如果没有母亲陈安人和我的生母杨氏抚养教育,我们也不可能有今天。不幸三年之间她们相继去世,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同人的悲痛仍然不能消除。幸而可以把这些附记在墓表中,以作安慰。参议公是吴中的前辈,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他;他相貌伟岸,言语和蔼,大概是位厚德君子。他任工部属官时,已经有才干声名;等到两次辅佐大藩,才名更加受到重视。他忠厚、严明,尤其受到僚属官吏的敬服;然而都没有能够长久任职,平生施展的才干,只略略显露端绪而已。他死后人们因此惋惜他。陈安人也是长洲人,二十岁时嫁给府君,很是合乎妇道,成化庚子年五月六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滨州同知仰璿;又有一女,是大理寺丞宗泰的孙女、吴县人,关于她的事情另有记载。府君和陈安人都讲究礼法;安人去世后二年,府君去世,时间是壬寅年闰八月二日,享年五十二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同人,次子大有早逝,次子中孚;一个女儿嫁给姚铉,姚铉是韶州府同知叔谦的孙子。同人如今任泰安州儒学训导,父母去世已久仍急切求取墓文,以彰扬他们的美德,难道不能说是孝吗?因此写下这篇文章。
蜀府教授管先生墓表先生讳潾,字以澄,自号清轩。姓管氏,世为苏之长洲人。其先皆不仕。曰文通,生仲安。仲安娶陈氏,生先生,为仲子。少入府学,资特静厚,同辈皆敬之,不敢狎。坐一室,昼夜诵习不倦。为文喜简澹,而以浮艶为耻。时提学御史为庐陵孙公,每首第其文。然公重行检,亦惟取其为人耳。一时从学者满门,往往去取科第。先生顾数不偶,处之自如,亦无尤。主司语,年逾四十始贡入太学。初授宝庆府学训导。宝庆在万山中,俗不尚文。自先生至严教条,诸生被磨礲,始有取科第者。秩满擢蜀王府教授。王见其端雅,嵗余益重之,累被宠赐,或以诗篇相倡和,每称以先生而不名。居数年,先生数以老请,王辄留之,而礼遇愈至。其后年益髙,请不已,王知不可留,使画工绘其象藏府中,复命府寮赋诗送之。临行宠赐甚厚。及归,又数遗书物致问。葢先生之贤致之。先生世居葑门,至是依外氏卜筑甫里。以▯治己酉八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八十四。配徐氏,有贤行,先卒。子男五人:曰宗,娶谢氏;曰实,娶董氏;曰宣,娶陆氏;曰寛,娶徐氏,继陈氏;曰完,先卒。女二人,归储积、周宗茂。孙男四人:曰缙,曰绅,曰庆瑞,曰庆龄。女二人,归王恕、陆棠。曽孙男一人:曰积庆。女二人。先生卒后八年丁巳,始卜本县二十都庄字围西江,择地以其年某月某日▯焉。诸子以予适还吴,持里人严翁状来求文表墓。又三年始克书之。盖予少先生三十年,而同游学宫,尚忆一时多豪士,独先生居众中不出声气,退然如无能。后其人得入仕者无几,而先生仕虽不甚显然,为师儒者数十年,渉峡江万里,全身而归。子孙满前,孝养不缺,竟以髙夀终。此岂偶然也哉?必有所以致之者矣。乃为书以表。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致仕朱公墓表。▯治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致仕朱公,年八十三而终。公有子恩,仕于朝,为刑部郎中,持制服将归,欲得墓文以▯。其寮友顾君大宁辈偕来以请。予与恩以同乡,故相过从久,不能违也。恩既归,始以江西布政使叶公所为状,托其友太仆少卿刘君来致其意曰:「公▯期迫矣,待此以刻。」乃视其状叙之。朱故通许人也,当宋中世之乱,从驾南渡,以松江地僻可避兵难,始择华亭之七宝镇家焉。曽祖道华,祖士清,父慎恒。慎恒取陆氏,生公讳某,字某,别号钝庵。幼有髙资,总角能赋诗,有竒句。稍长,益善记览。入府学为弟子时,庐陵孙先生掌教事。适周文襄公以巡抚至,而提学御史为彭公,二公问弟子之頴敏者,孙先生首以公对,试之果然。公初习春秋,孙先生深于诗者,更授以诗,甫三月,即通其义。正统三年,遂登应天府乡举。及还,其父适自卢龙戍所归,父子相见甚欢。未几,公当赴礼部试,曰:「吾常以亲寓逺方,不得日侍左右,为恨,今复忍违逺乎?」竟不赴。又十年,始登进士第。明年,授陜西道监察御史。时有北边之警,京师戒严,朝廷命诸将悉兵往御,公以御史入军中纪功。临行语其妻王氏曰:「吾今不能顾家矣,汝亟归奉吾亲,吾惟知有王事而已。」即日戎服就道,谕诸将士以当奋勇死难之义,众皆感激。三日敌知有备而遁,有诏班师,▯宴赉甚厚。京师既无事,公奉防出巡应天等六郡。有知太平县白玉者,连姻中贵,怙势为害,公亷得其事,即按以法,一时奸贪敛迹,属吏肃然。于是周文襄公与公犹同行郡,称叹不已。嵗满代还,都御史陈公镒知其才,俾掌三法司事。俄丁内艰,服除,擢山西佥事。属吏有不法者,闻风而去。尤累平反寃狱,再清军伍,明恕不苛,无隠没诬枉之▯,才名益起。凡分巡官缺,公辄兼领其事。一日至大。同有中贵亲幸者,入其境,上下惊骇,莫知所为。公出郊迎之,与语,其人竟敛威而去。值大雪,欲射猎为乐,公曰:“军士冻馁不堪,必有死者,况道滑不便驰逐,独不自爱乎?”遂止。一时边人不至惊扰者,公之力也。再丁外艰,服除,复任。山西人多为公不乐,而公处之自如。成化五年,始擢副使。又二年,慨然上章请老,年五十五耳。人劝之,不顾。归与亲友徜徉园池间,赋诗饮酒相娱乐,每以善言训戒子孙宗族,所以力学治家之道。延师儒于塾,邻里子弟有愿学者,皆来受业,后多有成材者。自少无兄弟,惟一姊与其夫俱蚤世,遗孤子女四人,悉为嫁娶,且与治田宅,不使失所。
译蜀府教授管先生墓表 先生名潾,字以澄,自号清轩。姓管,世代是苏州长洲人。他的祖先都没有出仕。祖先中有文通,生仲安。仲安娶陈氏,生先生,先生是次子。先生年轻时进入府学,天资特别沉静厚重,同辈都敬重他,不敢和他轻慢相处。他坐在一室之中,昼夜诵读学习,毫不疲倦。作文喜欢简洁淡泊,以浮艳为可耻。当时提学御史是庐陵孙公,常常把先生的文章列为第一。但孙公看重品行,也只是取用他的为人。当时跟随他求学的人挤满门庭,往往有人因此考中科举。先生却屡次遭遇不顺,处之泰然,也没有怨尤。主考官说,他年过四十才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起初授任宝庆府学训导。宝庆地处万山之中,风俗不崇尚文教;自先生到任后,严格制定教规,诸生受到磨炼,才开始有人考中科举。任期届满,升任蜀王府教授。蜀王见他端庄雅正,一年多后更加敬重他,多次受到宠赐;有时还和他以诗篇唱和,每每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他在那里任职多年,几次以年老请求离任,蜀王总是挽留,礼遇也越来越厚。后来年纪更加大了,请求不止,蜀王知道不能再挽留,便命画工绘制他的画像收藏在王府中,又命府中僚属作诗为他送行。临行时,所受宠赐十分丰厚。回去以后,蜀王又多次寄送书信和物品慰问他。这大概是先生的贤德所造成的。先生世代居住在葑门,到这时依靠外祖家的关系,在甫里择地筑居。弘治己酉年八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妻子徐氏有贤德,先于先生去世。五个儿子:宗,娶谢氏;实,娶董氏;宣,娶陆氏;宽,娶徐氏,继娶陈氏;完,先去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储积、周宗茂。孙子四人:缙、绅、庆瑞、庆龄。孙女二人,分别嫁给王恕、陆棠。曾孙一个,名积庆;曾孙女二人。先生去世八年后的丁巳年,才择定本县二十都庄字围西江之地,于当年某月某日下葬。几个儿子因为我恰好回到吴地,拿着乡里严翁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表。又过了三年,我才得以写成。我的年纪比先生小三十岁,曾和他一同在学宫游学,还记得当时有许多豪杰之士,只有先生处在众人中间不声不响,谦退得像没有才能。后来那些人中能够入仕的没有几个,而先生虽然做官并不显达,却担任师儒数十年,跋涉峡江万里,平安完整地归来。子孙满堂,孝顺奉养没有缺失,最终以高寿终老。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一定有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为他立表。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致仕朱公墓表 弘治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致仕朱公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朱公有个儿子名恩,在朝廷任刑部郎中,正解下丧服准备回乡,想得到墓文来安葬父亲。他的同僚顾大宁等人一同前来请求。我和朱恩是同乡,长期来往,不能推辞。朱恩回乡后,才把江西布政使叶公所写的行状,托他的朋友太仆少卿刘君送来表达请求,说:“父亲的葬期已经临近,正等待这篇文章来刻碑。”于是我阅读行状,为他叙述。朱氏原本是通许人。宋朝中期战乱时,跟随皇帝南渡,因为松江地处偏僻可以躲避兵祸,才开始在华亭七宝镇置家。曾祖道华,祖父士清,父亲慎恒。慎恒娶陆氏,生公,名某,字某,别号钝庵。公幼年天资很高,童年便能作诗,常有奇句。稍长以后,更加擅长记诵阅读。进入府学做弟子时,庐陵孙先生主持教务。恰好周文襄公以巡抚身份来到此地,提学御史是彭公;两位大人询问弟子中聪颖敏捷的人,孙先生首先以公回答;试验之后果然如此。公起初学习《春秋》,孙先生长于《诗经》,便改教他学习诗经;才三个月,他就通晓了其中的义理。正统三年,公于是考中应天府乡试。回家后,父亲恰好从卢龙戍所归来,父子相见十分欢喜。不久,公应当赴礼部会试,说:“我常常因为父亲寄居远方,不能每天侍奉在他身边而遗憾,如今难道又忍心远离他吗?”最终没有赴试。又过了十年,才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陕西道监察御史。当时北方边境有警报,京师戒严,朝廷命令各将领率全军前往抵御,公以监察御史身份进入军中记载功劳。临行时对妻子王氏说:“我如今不能顾及家庭了,你赶快回去奉养我的父亲,我只知道有国家的政事而已。”当天就穿上军服上路,告诫将士应当奋勇赴死、为国赴难的道理,众人都受到激励。三天后敌人得知已有防备,便逃走了;朝廷下诏班师,公受到丰厚的宴饮赏赐。京师平安后,公奉命巡行应天等六郡。有个太平县令白玉,和权贵宦官联姻,倚仗势力作恶;公廉察得知此事,立即依法审办,一时间奸贪之人收敛行迹,属吏都肃然敬畏。周文襄公当时和公一同巡行郡县,对此赞叹不已。任期届满,代任者来接替,公返回京师;都御史陈镒了解他的才能,让他掌管三法司事务。不久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升任山西佥事。属吏中有不守法的,听到他的声威便离职逃走。他尤其多次平反冤狱,重新整顿军籍,明察宽恕而不苛刻,没有隐瞒、侵吞、诬陷、枉法的弊病,才能声名更加显著。凡是分巡官缺额,公总是兼任其职务。有一天,他到达大同。同地有一名受到权贵宠幸的宦官亲属到来,上下官员都惊骇失措,不知如何应对。公到郊外迎接他,和他交谈一番,那人最终收敛威势离去。正逢大雪,那人想射猎取乐,公说:“军士们又冻又饿,无法忍受,必定有人会冻死;何况道路湿滑,不便驰逐,难道您就不爱惜自己吗?”那人于是停止射猎。当时边地没有受到惊扰,是公的力量。又因母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山西人多因公离去而感到不舍,而公处之泰然。成化五年,才升任副使。又过了两年,他慨然上章请求退休,当时年仅五十五岁。人们劝阻他,他也不顾。回乡后和亲友在园池间闲游,作诗饮酒相互娱乐,常常用善言训诫子孙宗族,教导他们努力学习、治理家庭的道理。他从小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和姐夫都早早去世,留下四个孤儿,他全都为之安排婚嫁,又替他们置办田宅,不让他们失去依靠。
他所周防人者,尤多。公自登甲科受官,几五十年而致仕家居者,几三十年。中间用其子郎中秩满进阶中议大夫赞治尹,其配王氏,初以公贵封孺人,后进封恭人。长公一嵗,与公相处几六十年,今尚无恙。有六男子:长即恩,次慈先卒,次宪府学生,次恕,次忞丰城侯府教读,次愈。二女子:长适义官姜佑,次适士人梅亨。孙男十二:言、诏、诰、谟、諌、训、访、谘、警、谔、咏、讽。女九。予观公之生世,既跻髙夀,可谓少矣。若夫妇偕老,尤少者。至于子孙之多多而又贵,以继其世,此又不少乎?故朱氏之盛,特为乡人之所称慕,抑非公之徳,曷足以致之?是岂偶然也哉?然予又有闻焉:当国初,其祖士清为邑乌溪大姓,赵惠卿赘壻,赵以富豪于一方。士清逆知其家必罹法禁,出居于外以避之,后竟保其家人,莫不贤智之。噫!此朱氏之所以有公,而公所以有今日也欤?因系之以告其后人。公之▯在邑锦澳西先茔之次,▯之日则卒之明年九月十三日也。
周月窗墓表无锡周月窗以老病而卒。又明年,将▯于邑之上福乡九里之原。其子敷等遣人奉先友李舜明之状,以表墓之文请,且以书告治命。月窗博学多通,而于医尤精。予尝徳其治疾,况其临终有所托耶?成化末,月窗以医征入大医院为医士,一时医名起都下,贵戚大臣求治疾者常数骑集于门,以▯其用药。多本师説,而间出竒以取验。曰:“此可用某药矣”,其人即生;否则不予药,亦无能生之者。诸医名为之掩。当是时,诸医艺出其下,往往得官职,意气扬扬。月窗方巾布袍出入翛然,视之如无人。已而诸医多遭降黜,而月窗如故。人皆贤之。一日叹曰:“吾卜居邑之梅里久矣,誓以农隠,幸有田庐,衣食自足,复仆仆走尘土中耶?”即称疾南还。乡人见月窗至,皆曰:“我辈不误死矣。”其医为人倚重如此。月窗尝为予言:“医非吾家传。吾见前辈,非由家传即师传,以其术不可轻用也。故吾平日虽究习素难诸书与诸家言,亦未尝无师。居乡孤陋,屡访于外,遇诸科有专攻者,辄师之。自少至老,用心亦至矣。然吾非借此以求利,特欲济人焉耳。”予闻其言,窃叹曰:“医家如月窗之专勤其术,无弗成者。使凡学道者皆如月窗之专勤,有弗成者乎?”月窗为人简直敦厚,言无矫饰,议论持正不阿徇人。少时慕古义士,以气自负,数为人排难解纷。往时闽冦发,王师往征,小民困于供饷。月窗径造主帅白事曰:“兵出勦冦,为安民也。今冦未灭,而民先被害,朝廷出师之意固如是乎?”帅闻之悚然,即下令戒戢士卒,一县晏然。至于孝友之行,信义之心,治家以俭朴,接人以真诚,平生可称者尚多。
译他此外周济别人,尤其多。公自从考中进士授官,到退休居家,前后将近五十年;其中居家时间将近三十年。后来因为他的儿子刑部郎中任期届满而晋升官阶,公进为中议大夫、赞治尹。他的妻子王氏,最初因公的显贵封为孺人,后来进封为恭人。长公比公大一岁,和公相处将近六十年,如今还健在。公有六个儿子:长子就是恩,次子慈早逝,次子宪是府学生,次子恕,次子忞任丰城侯府教读,次子愈。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义官姜佑,次女嫁给士人梅亨。孙子十二人:言、诏、诰、谟、谏、训、访、谘、警、谔、咏、讽。孙女九人。我看公一生,已经享有高寿,这本来就很少见。夫妻能够共同长寿,更加少见。至于子孙众多而且又显贵,能够继承家业,这难道还不稀少吗?所以朱氏家族的兴盛,特别受到乡人的称赞羡慕;如果不是公的德行,哪里足以招致这些福泽呢?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不过我又听说,当明朝初年,他的祖父士清是县里乌溪的大姓,赵惠卿入赘到他家,赵家因富有而成为一方豪族。士清预先料知赵家必定会触犯法律禁令,便迁居外地以避祸;后来果然保全了自家人,人们无不称赞他的贤明智慧。唉!这就是朱氏之所以有公,而公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原因吗?因此把这些话系附在墓表后,告诫他的后人。公葬在县城锦澳西面祖坟旁边,下葬日期是去世第二年的九月十三日。周月窗墓表 无锡人周月窗因年老患病去世。第二年,将要葬在本县上福乡九里的山原上。他的儿子敷等派人带着先友李舜明所写的行状,请求我撰写墓表,并且用书信告诉我他的遗命。月窗博学多识,尤其精通医术。我曾经承受过他的医治恩惠,何况他临终还有所托付呢?成化末年,月窗因医术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任医士,一时间医名在京城兴起,贵戚大臣中求他治病的人常常赶着几辆车聚集在门前,等待他用药。他多依据老师的学说,间或使用奇方而取得疗效。他说:“这个病可以用某药了。”病人便会活下来;否则他不肯给药,也没有人能够救活病人。其他医生的名声都被他压住了。当时,其他医生的医术在他之下,却往往得到官职,意气扬扬。月窗头戴方巾、身穿布袍,出入时潇洒自在,把他们视若无人。不久,其他医生大多遭到降职罢黜,而月窗依然如故,人们都称赞他的贤能。一天他叹息说:“我在本县梅里择居已经很久了,发誓要隐居务农;幸好有田地房舍,衣食足以自给,难道还要疲惫奔走在尘世之中吗?”于是称病南归。乡人见月窗回来,都说:“我们这些人不会误死了。”他的医术受到人们倚重,就是这样。月窗曾经对我说:“医术并不是我家的传承。我看到前辈医家,有的医术来自家传,有的来自师传,因为这种医术不能轻易施用。所以我平日虽然深入研习《素问》《难经》等书以及各家学说,也从来不是没有老师。我居住乡里,见闻孤陋,便多次到外地访求,遇到各科中有专门研究的人,就拜他为师。从年轻到老年,我在这方面用心也算到了极点。然而我并不是借此谋求利益,只是想救济别人罢了。”我听了他的话,暗自感叹说:“医家像月窗这样专心勤勉于医术,没有不能成功的;假如凡是学习道术的人都像月窗这样专心勤勉,难道还会有不能成功的吗?”月窗为人简朴正直、敦厚老实,说话没有矫饰;议论持守正理,不阿谀、不徇私迁就别人。他年轻时仰慕古代义士,凭气节自负,多次替人排忧解难。从前闽地盗寇兴起,王师前往征讨,小民困于供应军饷。月窗直接到主帅那里陈述事情,说:“军队出兵剿灭盗寇,是为了安定百姓。如今盗寇还没有消灭,百姓却先遭受祸害,朝廷出兵的本意难道是这样吗?”主帅听后悚然,立即下令约束士卒,一县于是安宁。至于他的孝顺友爱、重信守义、治家俭朴、待人真诚等品行,一生还有很多值
或以医师目之,非尽知月窗者也。周氏自宋以来为邑中故族,虽世不显然,多为乡里竒伟士。至月窗始以医名,而传其子敷,遂为世业。凡其族出子孙与生卒若▯嵗月,有戸部郎中邵君。志铭在予特书此,月窗讳纮,字济广,乡人识与不识者皆称周月窗,因其号也,故题曰《周月窗墓表》,俾刻之。明故中顺大夫陜西汉中府知府李公墓表。▯治庚申三月二十一日,中顺大夫陜西汉中府知府李公卒,享年七十一。卜以其年六月十五日▯于青县城北原。其孤璧以初丧不敢离次,遣人奉教谕俞君劲制事状来乞文表墓。予不识公,顾尝知其平生一二,不获终辞,乃为之书。公姓李氏,讳佐,字廷相,自号梅屋。其先滁人也。曽祖曰文,祖曰玉,父曰庸,累世晦迹,后从册籍占彭城卫,居通州。宣徳中始徙青县。庸娶沈氏,生子二人,长曰伟,次即公。公幼则頴敏,年十三补邑庠弟子员,日从师问学。幸其兄伟亦好儒术,昼夜程督,公不少纵,期必取科第。公感奋,稍长才气顿发,下笔辄数千言,同辈让之。景泰癸酉举顺天府乡试,试毕,俄闻父丧,即日奔还。已而中式。公痛恨其父不及见,哀毁益甚。服阕,为天顺丁丑再中礼部试,廷试▯赐进士出身,观政都察院。庚辰授知徽州,时年尚少,决事刚明,人莫敢欺。以其地近边徼,能因其俗以治,未几吏畏民懐贤名籍甚。巡抚都御史项公忠察公可大用,奏荐于朝,即擢汉中府知府。公感骤进,益务勤政,废事毕举。其治绩大率如徽州而过之。素持正,人不敢干以私,乃有搆诬以陷之者。防述职吏部,遂求退,年方三十八耳。既归,母老尚无恙,以获侍养为喜,曰:“吾不愈于居官耶?”且曰:“吾学业所以成者,实惟吾兄程督之力。”朝夕恭谨,事之如父,孝友之行久而不衰。后母以天年终,哀毁如丧父时。明年其兄亦下世,痛哭不胜。兄有一子曰埜,抚爱如己出,及防其诸孙,使皆得所。邑人称之。家虽厚积而轻财好施,念贫乏者辄周防之不计,或假贷亦不多责其偿。待人爽闿而人皆乐与亲。数从乡里故旧,野服游行,放情田野,酒酣乐府,落笔成咏,至老其气犹豪也。其年七十,客皆趋贺。明年疾作,遂不可起。配赵氏,彭城百户礼之女子。男二人,长坚早卒,次即璧。邑庠生娶孙氏,继张氏。女一人,适朱铸。大同经歴杰之子孙。男四人,曰潜,曰濡,曰冲,曰某。女一人。嗟夫!士大夫出而仕者,固义也。然徃往难于退,则其始之所以进者,亦未必知义,不过为利禄之谋耳。故有髙年而进取弥鋭,如昔唐休璟者。考公之出,殆不过数年,意有不乐,即引身而归。归且三十年,始及致仕之期,亦可谓恬静者矣。
译得称道的地方。有人只把他看作医师,并没有完全了解月窗。周氏自宋代以来就是本县的旧族,虽然世代不显贵,却常常出乡里奇伟之士。到了月窗,才凭医术获得声名;这种事业又传给他的儿子敷,于是成为世代相传的职业。至于族中子孙以及出生、去世、安葬的年月,都有户部郎中邵君所作的志铭记载,我这里只特别写下这些。月窗名纮,字济广,乡里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周月窗,因为这是他的号。所以题作《周月窗墓表》,让人刻下。这是为明朝已故中顺大夫、陜西汉中府知府李公撰写的墓表。弘治庚申年三月二十一日,中顺大夫、陕西汉中府知府李公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择定当年六月十五日,葬在青县城北的山原上。他的孤子璧因为刚办完丧事,不敢离开丧次,便派人带着教谕俞劲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表。我并不认识李公,只是大略知道他一两件平生事迹,不能最终推辞,于是为他撰写此文。公姓李,名佐,字廷相,自号梅屋。他的祖先是滁州人。曾祖名文,祖父名玉,父亲名庸,世代隐藏行迹;后来依据户籍编册占籍于彭城卫,居住在通州。宣德年间才迁到青县。李庸娶沈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名伟,次子就是公。公年幼时聪颖敏捷,十三岁补为县学弟子员,每天跟随老师求学。幸好他的哥哥李伟也喜爱儒学,日夜督促砥砺,公一点也不放松,期望一定考取科第。公受到激励,稍长后才气突然显露,落笔动辄数千言,同辈都谦让于他。景泰癸酉年考中顺天府乡试。考试结束后,不久听说父亲去世,当天便赶回家。后来他中式。公痛恨父亲没能亲眼见到自己中举,悲伤毁损身体更加厉害。服丧期满后,天顺丁丑年再次考中礼部试,廷试时被赐进士出身,入都察院观政。庚辰年授任徽州知府,当时年纪还轻,但判决事情刚正明察,没有人敢欺骗他。因为徽州地近边远地区,他能够顺应当地风俗治理,不久官吏畏惧、百姓怀念,贤能的声名远播。巡抚都御史项忠察觉公可以大用,便上奏推荐他,公随即升任汉中府知府。公感激自己突然升迁,更加勤于政事,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部振作起来。他的治理功绩大体和徽州相同,但超过了徽州。公一向秉持正直,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他,于是有人构陷诬告,想要陷害他。公赴京考察吏部时,便请求退职,当时才三十八岁。回乡后,母亲年老而且还健在,他以能够侍奉母亲为乐,说:“我这样做不是胜过做官吗?”又说:“我的学业之所以能够有所成就,实在全靠哥哥督促教导的力量。”他早晚恭敬谨慎,侍奉哥哥如同父亲,孝友的行为长久不衰。后来母亲寿终正寝,他悲伤毁身,如同父亲去世时一样。第二年哥哥也去世,他痛哭悲伤,不能自胜。哥哥有一个儿子名埜,公把他抚养疼爱如同亲生;又照料他的几个孙子,使他们都有安顿。乡人都称赞他。家中虽然积蓄丰厚,却轻视钱财、乐于施舍,想到贫困的人便总是周济,不计较得失;有人借贷,也不多催逼偿还。他待人爽朗开阔,人们都乐意亲近他。他常和乡里旧友穿着便服出游,纵情田野,酒兴浓时欣赏乐府,挥笔便成诗篇,直到老年气概仍然豪迈。他七十岁那年,宾客都赶来祝贺。第二年疾病发作,便再也不能起身。妻子赵氏,是彭城百户李礼的女儿。两个儿子,长子坚早逝,次子就是璧,是县学学生,娶孙氏,继娶张氏。一个女儿,嫁给朱铸,朱铸是大同经历杰的儿子。孙子四人:潜、濡、冲、某;孙女一人。唉!士大夫出仕,本来是义理所应当。然而往往难于退隐,那么他们当初入仕的原因,也未必是懂得义理,不过是在谋求利禄罢了。所以有的人到了高龄,仍然更加锐意进取,如同过去的唐休璟。考察公的出仕经历,大概不过几年,心中稍有不乐,便引身退归。归乡将近三十年,才达到应当退休的年龄,也可以说是
公之进退,亦未暇论。独其年七十时,有传其自夀之诗二首。至京师者,予尝读之,窃叹其乐天知命,视世事若无足计者,则其心之明达,又岂不可见哉?故因璧之请,书此表之。
译恬淡安静了。公的进退得失,也来不及再议论。只是他七十岁时,有人传来他自作的寿诗两首;传到京师后,我曾读到它们,暗自感叹他乐天知命,把世间事情看得仿佛不值得计较;那么他的心地明达,又怎么能看不出来呢?所以应璧的请求,写下这篇墓表。
明故太医院判陈君公尚墓表太医之职,自前代已设,至国朝尤重其选。盖既置院署以处众医,又特置御药房于禁中,惟其人术业之精,行检之谨者得预于兹,其亦可谓难矣。而吾苏独未尝乏人,盖今世言医之盛者必及吾苏,宜其有人而皆表然以见于时也。世逺者不及知,而未仕者不暇论。自永乐以来,若韩氏曰公达、公茂,盛氏曰叔大、啓东,刘氏曰原博、宗序,至沈以潜、张致和、钱伯常、刘徳美、周原已相继而出,多以儒医称,非寻常俗工可比,信乎其为盛也。及公尚院判,又以小儿医起于其后,其术业之精,行检之谨,得预其选,人谓其无愧于诸公者。公尚姓陈氏,初讳庆,字公贤,后以字行,别字公尚,自号存仁翁。先世临淮人也,从宋南迁居吴中有讳良炳者,仕元知太医院事,其后又有号新斋者,为平江医学正生。本道为郡人,孟景旸赘壻,景旸攻小儿医,本道兼通其説。生彦斌,彦斌生仲和,遂以小儿医相传。仲和生二子,伯曰公学,仲则公尚也。公尚生七嵗而孤,母陆孺人寡居,以教甫成童,卓然自立,日夜矻矻读医家言,务继其世出。治疾多验,名扬吴中,迎治者填门,或抱携而至,有至自百里外者。公尚自喜其术之济人,初无仕进意。一日朝廷召天下名医,郡县遂以公尚荐。当是时,陆孺人年近八十矣,公尚因乞终养,不获,被迫遣至京。至则念母不已,竟乞归侍养,依依母侧,母或有疾辄忧惧,食不下咽。他日母以天年终,哀毁不欲生,见者感动。既免丧,言及必流涕,其孝如此。后再召起,未几即选入御药房,恭谨不怠。及用药屡奏竒效,成化乙已遂授御医,明年进院判。丁未以例仍初官,▯治壬子三载考最,▯赐敕命,阶迪功郎。明年复以功加俸一级。又二载,公尚自以衰病不任劳苦,求去。院长以下皆留之,而其意坚不可遏,乃上章恳请,上准其去,特擢院判以荣。之归且三载,俄得疾不起,庚申五月十三日也,享年六十八。于是其子宠以冠带,医士继典御药,闻讣痛哭,将归守制。以其父当被防典如例,具疏告哀,上即命守臣谕祭,葢酬其功绩,出特恩云。当公尚无恙时,躬择▯地于吴县横山之原。至是,宪等卜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将啓殡以▯。宠复以其父为人,当表于墓道,谓予久相好,泣请甚至,予何忍违之。惟公尚性质直无伪,与人处不喜谑浪,口未尝侮人,或人侮之,亦不与校。尝曰:“吾惟受损得有今日”,因为诗以示其子,而名公取其言至,为书石以刻之。若其为医,又尝曰:“父母爱子,当体其情,婴孺难言,必察其状。”故人有求治者,不论旦暮寒暑,仆仆走视,用药精审,常求全功。至于富贵贫贱之家,不计酬报,槩尽其心。其甚贫者,反以米粟济之,以助调治。其徳可谓厚矣,是以公卿大夫重之,皆曰:“陈先生医中君子也。”盖不特取其术耳。以是表之,庶亦见其为人矣。其娶仰氏,大理寺丞瞻之孙女,早卒,无子。继史氏,苏州卫百戸浩之女,有贤行。子男三:长即宪,次即宠,次宥,并传医业。女一,适查恂。孙男五:曰表,余尚幼,敢系于后,俾并刻之。
王苇庵处士墓表长洲之野有隠居读书曰王苇庵处士,其讳锜,字元禹,苇庵其自号也。家世力农,吴人,因其所居称荻扁。王氏处士自少轩然出羣,从中长益好学,自经传百氏务徧览,尤熟于史。凡先代事,非特善记忆而已,考其得失善恶,以求其兴衰之故。自谓不易其言,对客谈辨辄触忤人。惟其性刚直,以为言冲于口,不能茹,虽致人怒,亦不暇防。平生有所见闻,即笔之,不顾忌讳,号《寓圃杂记》。盖处士好从先生长者游,又妇翁为刘草窗,草窗一代诗人也。居京师,博学多识,故处士得其议论尤多。宅临湖畔,弥望皆田园,而堂宇静深,间以嘉树窈如也。性不饮酒,客至必欵曲,时出谑语以为乐。或放扁舟出没汀烟渚月间,往往赋诗寄兴。一日诣毘陵访亲友顾上锡麓,入荆溪,遇山水佳处輙盘桓逾时,已而径归,忘其所访者,其髙致如此。处士生六嵗丧其父廷用,赖母滕氏守节以教。滕氏固贤母,处士事之四十年,未尝一日去左右,其孝足称也。友其弟钲,钲卒,抚其诸子。家屡遭火厄,故居荡然,卒尽力营置以复王氏,所以不坠者,处士力也。▯治十二年十月晦,处士以疾卒,享年六十八。▯有日,其二子涞汶遣人乞表墓之辞,而以事行一编同至予。少识王氏昆仲,后皆物故,数年前独见处士与其从弟陈留令抑夫岿然存耳。涞复与予从子奕相好,因以此见委。夫惟有世契,则处士为人岂待此一编而后知耶?噫!望苏台之白云,瞻茂苑之乔木,故家旧族犹有存者,独清逸之士所谓岿然者,今复不得见矣。因为慨然伤叹,书此既以着处士之隠节,且以识予之感云尔。
译明代故太医院判陈君公尚墓表 太医这一职务,从前代就已经设置,到本朝尤其重视人选。既设置太医院来安置众多医官,又特意在宫禁之中设置御药房,只有医术精湛、品行谨慎的人才能参与其中,这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们苏州却从来不缺这样的人,大概当今谈到医术兴盛的地方,一定会提到苏州;既然人才众多,自然都应当卓然显名于当世。年代久远的人来不及详知,尚未出仕的人也无暇论述。自永乐以来,如韩氏的韩公达、韩公茂,盛氏的盛叔大、盛启东,刘氏的刘原博、刘宗序,以及沈以潜、张致和、钱伯常、刘德美、周原已等相继出现,多以儒医著称,不是寻常庸俗医工所能相比,确实可以说是兴盛啊。后来公尚担任院判,又有一位小儿科医师在他之后崛起;他的医术精湛、品行谨慎,得以参与御药房的选任,人们说他不愧于上述诸公。公尚姓陈,起初名庆,字公贤,后来以字行世,别字公尚,自号存仁翁。他的先世是临淮人,跟随宋室南迁后居住在吴中,有一位名叫良炳的人,元代任太医院事;其后又有号新斋的人,任平江医学正生。这一支本来是郡中人,孟景旸入赘为其女婿;景旸专攻小儿科,公尚也兼通他的学说。良炳生彦斌,彦斌生仲和,于是便世代相传小儿科医术。仲和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公学,次子就是公尚。公尚七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陆孺人守寡,把他教养到刚成年;他卓然自立,日夜勤奋研读医家著作,务求继承世业。他治疗疾病多有疗效,名声传遍吴中,登门请他诊治的人挤满了门,有人抱着孩子前来,甚至有人从百里之外赶来。公尚自己以医术能够救济世人为乐,起初并没有做官求进的意思。有一天朝廷征召天下名医,郡县于是推荐公尚。当时陆孺人已将近八十岁,公尚因此请求留下终身奉养老母,却没有获准,被迫派往京城。到了京城,他始终思念母亲,终于请求回乡侍奉,依恋地守在母亲身边;母亲偶有疾病,他便忧惧不安,吃饭也难以下咽。后来母亲寿终,他悲痛毁损身体,几乎不想活下去,见到的人都为之感动。服丧期满后,只要谈及母亲便流泪,他的孝心就是这样。后来朝廷再次征召起用他,不久便选入御药房,恭敬谨慎,从不懈怠。等到用药屡次取得奇效,成化乙巳年授为御医,第二年升任院判。丁未年按惯例仍任原职;弘治壬子年,经过三年考核列为优等,蒙赐敕命,官阶为迪功郎。第二年又因功劳加俸一级。又过了两年,公尚自认为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劳苦,请求离职。院长以下的官员都挽留他,但他的意志坚定,无法阻止,于是上章恳请,皇上准许他离去,并特意提升为院判,以示荣耀。他回乡将近三年,忽然得病不起,时间是庚申年五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八岁。于是他的儿子陈宠获赐冠带,医士陈继典掌管御药房;听到讣告后痛哭,准备回乡守制。按例,他的父亲应当受到防典之礼,陈宠上疏报告哀情,皇上立即命守臣代为祭奠,大概是酬答他的功绩,这是特别的恩典。公尚还健在时,亲自选择了吴县横山原上的墓地。到了这时,宪等占卜确定在次年某月某日启殡安葬。陈宠又认为父亲的为人应当在墓道上表彰,说我与公尚长久交好,哭泣请求十分恳切,我怎么忍心拒绝呢?公尚性情质朴正直,不虚伪;与人相处不喜欢轻浮戏谑,口中从不侮辱别人,有人侮辱他,他也不与之计较。他曾说:“我只是因为能够承受损失,才有今天。”于是作诗给儿子看,墓志中取用了他这句话,写在石上刻下。他作为医生,又曾说:“父母爱护孩子,应当体察他们的情状;婴儿不能说话,必须观察他们的症状。”因此有人来求医,不论早晚、寒暑,他都奔波前往诊视,用药精细审慎,常常力求取得完全的疗效。至于富贵贫贱之家,他不计较报酬,总是竭尽心力。对特别贫困的人,他反而用米粮接济,帮助他们调养治疗。他的德行可以说十分厚重,因此公卿大夫都敬重他,人人都说:“陈先生是医生中的君子啊。”他们所取重的并不只是他的医术。因此写下这些事来表彰他,也希望能够让人看见他的为人。他先娶仰氏,是大理寺丞仰瞻的孙女,早年去世,没有儿子。继娶史氏,是苏州卫百户史浩的女儿,品行贤淑。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陈宪,次子就是陈宠,幼子就是陈宥,都继承了医业。女儿一人,嫁给查恂。孙子五人:名表,其余尚年幼,谨记在后,以便一并刻入墓文。王苇庵处士墓表 长洲郊野有一位隐居读书的人,叫王苇庵处士,名锜,字元禹,“苇庵”是他的自号。他家世代务农,是吴地人,因居住的地方而称作荻扁。王处士从小就气度超群,年长后更加喜爱学习,从经传和诸子百家到各类著作,都务求遍览,尤其熟悉历史。凡是前代的事情,他不只是记忆力好,还要考察其中的得失善恶,以探求兴衰的原因。他自认为不应改变自己的言论,和客人谈论辨析时常常触犯别人。只是因为性情刚直,话到了嘴边便不能忍住,即使惹人发怒,也没有闲暇顾虑。他平生凡有所见所闻,便立即写下,不顾忌讳,书名叫《寓圃杂记》。处士喜欢同老师长者交游,而他的岳父是刘草窗,草窗是当代诗人。刘草窗居住京师,博学多识,所以处士从他那里听到的议论尤其多。他的住宅靠近湖边,放眼望去都是田园;厅堂屋舍幽静深邃,间杂着美好的树木,显得幽深秀美。他生性不饮酒,客人来了总是殷勤周到,时时说些戏谑的话来取乐。有时驾着小船,在汀烟渚月之间来往,常常赋诗寄托兴致。有一天他到毗陵访问亲友顾上锡、顾麓,进入荆溪,遇到山水佳处便停留很久,后来径直回去,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访问的人;他的高雅情致就是这样。处士六岁时父亲廷用去世,依靠母亲滕氏守节教养。滕氏本来就是贤母,处士侍奉她四十年,从未有一天离开她身边,他的孝行足以称道。他与弟弟王钲友爱相处,王钲去世后,便抚养他的几个孩子。家中屡次遭受火灾,祖居荡然无存,处士最终竭尽力量营建置办,使王氏家业得以恢复;王氏家业没有衰落,靠的就是处士的力量。弘治十二年十月最后一天,处士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安葬日期确定后,他的两个儿子涞、汶派人来请我撰写墓表,并把一篇记述其事迹的文章一同送来。我年轻时就认识王氏兄弟,后来他们都已去世;几年前只见到处士和他的堂弟、陈留县令王抑夫,巍然尚在。涞又同我的侄子奕交好,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既然有世代交契,那么处士的为人难道还要等到读了这篇文章以后才知道吗?唉!遥望苏台的白云,瞻望茂苑的高树,故家旧族尚且还有留存的,唯独那些清逸之士,所谓巍然独存的人,如今也再不能见到了。因此我感慨伤叹,写下这篇文字,既用来彰显处士隐居守节的品行,也用来记下我的感慨罢了。
处庵徐府君墓表吴县有徐氏,族大且故,在宋曰三竒,自婺徙吴,始择洞庭之胜家焉。歴十余世,四分其族,曰庭兰居南偏,人称南徐,以别之。庭兰好文礼士,为山中钜人。生某某,生徳重,有祖风。四子府君,其季也。母曰某氏,而府君为顾氏出,讳潮,字以同,号处庵。徐氏宗族既盛,府君处其间,伟然不羣。稍长,庄重自持,不茍言笑。于是诸兄皆成立,父使析产治生,府君不忍去,独依其父以居。事不专主,必禀而后行。旦暮侍奉,内敬外愉,甚得子道。及居防,执礼毁瘠,寝苫丧次,未尝内处,有古孝子行。至待其兄,曲尽其道,有人所难处者。兄卒,抚其侄,恩意蔼如。若其嗜学,以读书为第一义。自少矻矻研求不倦,攻诗学书,具有法度。生子缙甫,垂髫教之即严,曰:“无蹈他日失学之悔也。”缙缔姻于今吏部侍郎王公,资遣入京,戒谕就学。缙竟登乡举,贻书训之,勿遽自满,当以古人学业自期。缙将取甲科以荣其亲,而府君之讣至矣。府君娶沈氏,子男三人,长即缙,次绅,次缨。女三人,长适蒋龙,次许适朱某,次许适马叔雍。其年五十二,以▯治十四年六月廿四日卒。卜某年某月某日▯于洞庭某地。缙既请吏部公为铭,复欲予表于墓上。予知徐氏已久,而与其父子且善,乃叙其事行遗之。盖隠处之士不得施为于世,则所见者止此,然有可推而知之者。观其孝友之行孚于家,可以知其治国之道。观其勤励之学积于己,可以知其居官之法。古以徳行文艺宾兴乎人者,知其可移而用也。故书以表之。明故迪功郎海盐县丞邝府君墓表。迪功郎海盐丞邝府君请老于家,数年,年八十。今▯治十六年六月七日卒。其子徽州同知璠闻讣而归,卜明年二月二十八日▯于任丘城东北二里。使其弟琚来曰:「不幸先人弃诸孤,勉襄大事。已砻石将树墓上,愿得一言而刻之,以扬先徳,且以为诸孤之慰耳。」谨以房郎中瑄所为状请。盖徽州君昔为吴县,有旧契,乃诺之。府君讳观政,字从仕。其先为岭南髙要着姓。永乐初,以畿内兵荒多隙地,诏徙四方民实之。府君之父福亦在焉,故为河间任丘人。福配陈氏,生四子,府君其季也。少入邑庠,頴敏好学,顾屡举不偶。成化戊戌,由太学授浙之海盐丞。海盐素繁剧,府君以简易佐治,民多徳之。尝督军储,有餽金百镒者,欲飞售为奸利,乃举手加额曰:「吾不能为欺天事。」甫三载,引疾告归。遣诸子从经师游,日必自课其二,遂连起登进士第,名能官,余亦将起而继之。邝氏之盛遂着闻焉。府君配尹氏,子男六人:曰珣,先卒;曰瑀;曰璠,自吴县擢徽州同知;曰珩,登封知县;曰琚;曰琮。俱县学生。孙男十一人:曰深,曰涛,曰溶,曰淳,曰沂,曰潜,曰灏,曰澡,曰沱,曰汴,曰津。女九人,长适举人张纶,次周淮,次张绍,绍为县学生,次张芝,余俱幼。曽孙男一。府君有厚徳,尝遇同舟者遘疾,诸恐相染,欲内诸水。府君哀恳止之,复饮汤药,竟得生。至家,脱妻子簪珥为谢曰:「活我者,此公也。」府君笑而却之。此特其一二事也。噫!邝氏之盛,岂独府君之善教哉?必阴有徳以黙相于其间者。今夫居室,但见其栋宇之美,榱题之髙,是直外观耳。安知基之坚厚,筑之者之有人乎?是宜表之以示其后人。
译处庵徐府君墓表 吴县有徐氏,族人众多而且世代显赫;宋代时有“三奇”,从婺州迁到吴地,才开始选择洞庭山的胜地居住。经过十多代,徐族分成四支,其中庭兰居住在南面,人们称为南徐,以此区别。庭兰喜爱文章,礼敬士人,是山中的巨族人物。他生下某某,某某生德重,很有祖先的遗风。四个儿子中,府君排行最小。母亲是某氏,府君为顾氏所生,名潮,字以同,号处庵。徐氏宗族既已兴盛,府君处在其中,身材魁伟,卓然不群。稍稍长大后,庄重自持,不轻易说笑。那时几个兄长都已成家立业,父亲让他们分家置产、经营生计,府君不忍离开父亲,独自依傍父亲居住。凡事不擅自作主,一定禀告父亲后才行动。早晚侍奉,内心恭敬,外表和悦,很合乎为子的道理。等到守父丧时,他恪守礼制,哀伤憔悴,睡在草垫上,居丧期间从未回内室居住,有古代孝子的行为。至于对待兄长,他尽到了所有应尽的道义,做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兄长去世后,他抚养侄子,恩意和蔼深厚。他尤其喜爱学习,把读书看作第一要务。从小勤奋钻研,毫不厌倦,研习《诗经》和《尚书》,都很有法度。他生了儿子缙甫,缙甫刚留发时便严格教导,说:“不要重蹈日后因失学而悔恨的覆辙。”缙甫同当今吏部侍郎王公结为姻亲,府君资助他赴京,并告诫他务必求学。缙最终考中乡试,府君写信教诫他,不要马上自满,应当以古人的学业成就要求自己。缙将要考取甲科来荣耀父亲时,府君的讣告却传来了。府君娶沈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缙,次子绅,幼子缨。三个女儿,长女嫁蒋龙,次女许配给朱某,幼女许配给马叔雍。他享年五十二岁,于弘治十四年六月二十四日去世。占卜确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洞庭某地。缙已经请吏部王公撰写墓铭,又想请我在墓上撰写表文。我很早就知道徐氏,又同他们父子友善,于是叙述他的事迹送给他们。隐居的士人不能在世上施展作为,那么人们能够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但从这些事情中,也可以推知其他方面。看他孝顺友爱的行为在家族中得到信服,便可以知道他治理国家的道理;看他勤奋自励的学问积累于自身,便可以知道他任官办事的方法。古代以德行、文章、技艺荐举人才,是因为知道这些品质可以推而用于政事。因此写下这篇文字来表彰他。明故迪功郎海盐县丞邝府君墓表。迪功郎、海盐县丞邝府君告老还乡,过了几年,享年八十岁。今弘治十六年六月七日去世。他的儿子徽州同知邝璠听到讣告后赶回,择定次年二月二十八日葬于任丘城东北二里处。他派弟弟邝琚来对我说:“不幸先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请您勉力帮助完成丧葬大事。石碑已经磨治,准备竖在墓上,希望得到一篇文字刻上去,以宣扬先父的德行,也作为我们这些孤儿的慰藉。”他又恭敬地拿房郎中瑄所撰的行状来请我。徽州君过去任吴县县令时,和我有旧交,因此我答应了。府君名观政,字从仕。他的祖先是岭南高要的著姓。永乐初年,因为京畿地区兵荒频仍、有许多空闲土地,皇帝下诏迁徙四方百姓来充实那里。府君的父亲邝福也在迁徙之列,所以后来成为河间府任丘人。邝福娶陈氏,生四个儿子,府君排行最小。他年轻时进入县学,聪颖敏捷,喜爱学习,但屡次参加科举都没有遇上机会。成化戊戌年,他由太学生授任浙江海盐县丞。海盐一向事务繁重,府君以简约平易的方式辅佐治理,百姓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曾督办军粮,有人送给他一百镒黄金,想迅速转卖以牟取奸利;他便举手加额说:“我不能做欺骗上天的事情。”任职刚满三年,便以疾病为由告老回乡。他让几个儿子跟从经学老师求学,每天一定亲自考察其中两个,于是他们接连被荐举并考中进士,声名和才干足以任官,其余几个也将要起身继承他们的成就。邝氏的兴盛于是显扬闻名。府君娶尹氏,生六个儿子:邝珣,早年去世;邝瑀;邝璠,由吴县擢升为徽州同知;邝珩,任登封知县;邝琚;邝琮。都成为县学生。孙子十一人:深、涛、溶、淳、沂、潜、灏、澡、沱、汴、津。女儿九人,长女嫁举人张纶,次女嫁周淮,次女嫁张绍,张绍是县学生,次女嫁张芝,其余都还年幼。曾孙一人。府君有深厚的德行,曾遇到同船的人突然得病,众人害怕互相传染,想把病人扔进水里。府君哀怜恳求,制止了他们,又给病人饮服汤药,病人终于活了下来。到了家,那人的妻子儿女解下簪子耳饰来道谢,说:“救活我的,是这位公。”府君笑着推辞了。这只是他诸多事迹中的一两件。唉!邝氏的兴盛,难道只是府君善于教子造成的吗?其中必定还有阴德在暗中帮助扶持。如今一所住宅,人们只看得见栋梁屋宇的华美、椽头檐角的高耸,这不过是外在的景观罢了;哪里知道地基是否坚固厚实、建造它的人是否另有其人呢?因此应当写表文来昭示他的后人。
承事郎钱伯寛甫墓表承事郎钱伯寛甫以成化十四年六月十二日卒,年五十六。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既▯于吴县荐福山之感慈坞。其友今都御史陈君玉汝时在翰林,为铭其墓矣。后二十年,其孙同爱兄弟复求予文为墓表。予以史事未暇,又七年始书之。伯寛甫讳愃,姓钱氏,自号杏园。其先扬之江都人,世业小儿医。在元有为医学教谕曰益者,始以兵乱徙居吴中,遂占籍长洲。益生元善,国初太医院医士。元善生宗道,晋府良医。正宗道生良玉,仍医士。良玉娶髙氏,生子四人,伯寛甫其季也。少侍其父居京师,习进士业,徧从经师问学,累举于乡,不利。叹曰:“仕宦当有命,家世业医,济人岂必仕耶?”取其家藏书习之,遇疑难质于诸兄,遂通其説。他日归吴,幼稚病争请视之,或抱携来就视,用药辄有验,且不计利人,以是称之。初,良玉有恩于邑人沈以宏氏,以宏为尹山名家,无子,遂求其子为赘壻,即伯寛甫。及以宏卒,伯寛甫以故庐为沈氏物,悉归其弟侄,别筑室以居。中嵗更迁居城东,前临长溪,后带广圃,圃中竹树甚茂,而杏为多,因以为号。性喜客,客至欵饮为乐,尤善谈,或笑谑间发意甚适也。俄一日目失明,其谈笑如故。子男三人,长金,次锡,次铎。女二人,适唐、祝、刘、传。孙男二人,同仁、同爱。女若干人。曽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予忆与玉汝昔者屡游城东,时伯寛甫尚无恙,导游后圃,常爱其地甚胜。今四十年矣,歴歴不忘,而主人眉目犹宛然也。然伯寛甫享年虽少,其子孙则盛,而又有若同爱者惓惓欲扬先美,可谓知而能传者。岂特好学有文,将取科第以继其志而已?故为表之。
承事郎王应祥墓表应祥讳凤,姓王氏。其先以为自河北从宋南迁,籍于长洲者,累世矣。嵗久,族人满闾巷。应祥处其间,勤生劳力,竟拓其家。吴人皆知其名,然人所以知之者,不惟以其产业之盛,亦以其为人之贤耳。盖应祥事其父至善甫,与其母许氏,承顺无违。兄麟为县学生,复资给不乏。及麟仕汉阳府幕,未几乞归,与之处雍雍如也。其待宗族乡党,礼意周悉。家有佣奴,干指或有过,不忍笞詈。其厚而有容如此。性好施予,贫困者多获济。至乞人往往▯食于门。嵗饥,郡县劝分,尝出赀以应例,受散官。应祥自陈不愿,强之始受。于是郡县有工役,辄委之。又尝遣之京师督赋事,皆克济,更以才谞称云。应祥娶髙氏,子男二人:曰鼎,娶陆氏;曰钺,娶杨氏。孙男三人:曰楠,曰松,曰模。女三。其生宣徳十年二月丁夘,没于▯治七年八月辛巳。乃卜以又明年三月甲申▯于吴县马鞍山之原。前时,鼎与予侄有连姻之好,来求文表于墓上。惟鼎少能承家,绰有父风。及是居丧尽礼,人尤称之。乃圗▯其父,既得吉壤,以弟幼能身任营筑之劳。其为人亦可谓贤矣。应祥可谓有子矣。虽然,亦应祥之徳厚所致也。故予书其平生而必及此者,以为其徳之验耳。为王氏子孙者,其尚考于斯而谨嗣之。
译承事郎钱伯寛甫墓表 承事郎钱伯寛甫于成化十四年六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已经安葬在吴县荐福山感慈坞。他的朋友、当时任都御史的陈君玉汝正在翰林院,已经为他撰写墓铭。二十年后,他的孙子同爱兄弟又来请求我撰写墓表。我因忙于史事没有时间,又过了七年才写成。伯寛甫名愃,姓钱,自号杏园。他的祖先是扬州江都人,世代从事小儿科医学。元代有一位名叫益的人任医学教谕,开始因兵乱迁居吴中,于是入籍长洲。益生元善,国初任太医院医士。元善生宗道,任晋府良医。宗道生良玉,仍任医士。良玉娶高氏,生四个儿子,伯寛甫排行最小。他年轻时侍奉父亲居住在京师,学习进士应试的学业,广泛跟随经学老师求教,多次参加乡试,却没有考中。他叹息说:“做官应当有命,家世本来以医为业,救济他人难道一定要靠做官吗?”于是取出家中收藏的医书研习,遇到疑难便向几位兄长请教,终于通晓其中的学说。后来回到吴地,幼儿病了争相请他诊治,有人抱着孩子来请他看病,用药总有疗效,而且不计较给人的报酬,因此得到了赞誉。起初,良玉曾对邑人沈以宏有恩。以宏是尹山的名门,无子,便请求良玉把儿子过继给他作入赘女婿,这个人就是伯寛甫。以宏去世后,伯寛甫把原来的住宅视为沈氏的财产,全部归还给他的弟弟和侄子,另行建造房屋居住。中年时又迁居城东,前面临着长溪,后面连接着大园子,园中竹树十分茂盛,其中杏树最多,于是以此为号。他生性喜欢宾客,客人来了便殷勤设饮为乐,尤其善于谈论,间或说笑戏谑,兴致十分畅快。不久有一天他的眼睛失明了,但谈笑如常。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金,次子锡,幼子铎。两个女儿,嫁给唐、祝、刘、传。孙子两个:同仁、同爱。曾孙男若干人,曾孙女若干人。我回忆过去曾同玉汝多次游览城东,当时伯寛甫还健在,曾带我们游览后园,常常赞叹那里的景致非常优美。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我仍清楚地记得,主人的面貌也仿佛还在眼前。然而伯寛甫虽然享年不高,他的子孙却很兴盛,又有像同爱这样恳切地想要宣扬祖先美德的人,可以说是既了解先人又能够传承的人。难道他只是喜爱学习、有文才,将要通过科举来继承祖父的志向而已吗?所以我为他撰写墓表。承事郎王应祥墓表 应祥名凤,姓王。他的祖先据说从河北随宋室南迁,入籍长洲,已经有许多代了。年代久远,族人遍布街巷。应祥处在族人中间,勤劳谋生,辛勤劳作,终于扩大家业。吴地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人们知道他,不只是因为他产业兴盛,也因为他为人贤良。应祥侍奉父亲至善甫和母亲许氏,顺从承意,从不违背。哥哥王麟是县学生,他又供给资助,使其用度不缺。王麟后来任汉阳府幕职,不久请求归乡,同应祥相处和睦亲厚。他对待宗族和乡亲,礼节情意周到完备。家中有佣人奴仆,即使干犯指令或有过错,他也不忍心鞭打呵骂。他的宽厚而有容人之量就是这样。他生性喜欢施舍,许多贫困的人得到他的救济,甚至乞丐常常在门前等候饭食。年成歉收时,郡县劝导富户分出粮食,他曾出资响应,因此被授予散官。应祥自己陈说不愿接受,官府强迫他后才接受。此后郡县有工役,往往都委派给他。他还曾被派往京师督办赋税事务,都能办成,因此又以有才干而著称。应祥娶高氏,生两个儿子:长子鼎,娶陆氏;次子钺,娶杨氏。孙子三个:楠、松、模。女儿三人。他生于宣德十年二月丁卯,卒于弘治七年八月辛巳。于是择定次年三月甲申,安葬在吴县马鞍山的原野上。此前,王鼎同我的侄子有联姻之好,来请求我撰文表彰墓主。王鼎年少便能承继家业,很有父亲的遗风。到这时服丧,他完全遵守礼制,人们尤其称赞他。于是他谋划安葬父亲,既找到吉地,又因为弟弟年幼,亲自承担营建墓地的劳苦。他的为人也可以说很贤良了。应祥可以说是有贤能的儿子。虽然如此,这也是应祥德行深厚所造成的结果。因此我叙写他的平生,必定提到这件事,是把它作为他德行的验证。王氏子孙啊,希望你们能够从这里考察并谨慎地继承他的德行。
承事郎苏君墓表苏君克成未冠时,游郡学,为弟子,与予有世契,特相厚。稍长,以其父兄当行役京师,即弃儒业,毅然代行,数往返不倦。然因事贾为养亲计,家更裕也。中嵗颇厌事,家居数年,以其子鼎为太学生,习译书四夷馆,将有官秩,念其少不更事,曰:“吾当面谕以居官之法。”复上京师。予以君故人也,宜于我乎?馆时寒月,病足疮不能行,医以为皲也,易之。逾三月南还,行至直沽,俄卒于舟中。时鼎见其父病,窃以为忧,不忍舎去,尚随侍。又赖其姻友今都御史徐公,以方伯述职还,而防行为治敛具,竟返其柩。其长子泰闻讣,率妇子号哭迎其丧,殡于家,卜日将▯,遣人持状来乞一言刻石。予不能忘情也。苏世为长洲人,国初有讳礼者,以人材授玉田典史。礼生彦衡,彦衡生伯让,伯让生孟渊。孟渊娶张氏,生二子,君其仲也,讳钢,字克成。克成亦娶张氏,亦生二子,长即泰,妇曰唐氏、沙氏;次即鼎,妇曰薛氏。女四,适钱钊、俞祥、王观、钱应防。孙男一曰奎,女四。君年六十五而卒,卒之嵗为▯治己未二月癸巳也。以又明年庚申十二月壬寅▯于本县彭华乡觉海山之原。惟苏自孟渊拓其家以大,有名于郡中。孟渊喜交游,克成继之,交道益广,缙绅大夫多过其门。克成见人恭谨尽礼,性虽不饮酒,而相对欢然也。若其治生勤敏,善防计,剂量所以裕其家者,他人或不能及。当其厌事之日,顾习稼穑,结屋西山中,命家僮刺舟出城郭,或数日忘返。及北来,已不良于行,时使人扶掖出巷,一观车马市防之盛,叹曰:“吾老矣,岂意衣袂复染京尘耶?吾当亟归敝庐,以守先人之业。”然不意遂卒于道路,亦可哀也。君尝输粟助有司赈饥,授散官如诏防,故题曰“承事郎苏君墓”以表之。
译承事郎苏君墓表 苏克成尚未成年时,在郡学游学,作为学生,与我家有世代交好的关系,特别厚待我。稍稍长大后,因为他的父兄应当赴京服役,便毅然放弃儒业,代替父兄前往京师,往返多次而不知疲倦。后来又因经商来谋求奉养双亲,家境更加富裕。中年以后,他很厌倦事务,在家闲居了几年;因为他的儿子苏鼎做了太学生,正在四夷馆学习译书,将要获得官职,他想到儿子年少而缺乏阅历,便说:“我应当亲自告诉他做官的道理。”于是再次上京。我和苏君是旧交,他来找我,不是很合适吗?当时四夷馆正值寒冬,他患脚疮不能行走,医生认为是皲裂,便改用别的药治疗。过了三个月,他南归,走到直沽,忽然在船中去世。当时苏鼎见父亲患病,私下十分忧虑,不忍离开,还在身边侍奉。又幸亏他的姻亲朋友、现任都御史徐公,任方伯述职回京,替他防备并办理入殓事宜,终于把他的灵柩送回来了。他的长子苏泰听到讣告,率领妻子儿女号哭迎接父亲的丧柩,停殡在家,选定日期将要安葬,便派人拿着行状来请求我写几句话刻在墓石上。我实在不能忘情。苏氏世代是长洲人。国初有一位名礼的人,因为才干被授为玉田典史。苏礼生苏彦衡,苏彦衡生苏伯让,苏伯让生苏孟渊。苏孟渊娶张氏,生了两个儿子,苏君就是次子,名钢,字克成。苏克成也娶张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苏泰,妻子为唐氏、沙氏;次子就是苏鼎,妻子为薛氏。女儿四人,分别嫁给钱钊、俞祥、王观、钱应防。孙子一人,名奎;孙女四人。苏君六十五岁去世,去世的年份是弘治己未年二月癸巳日。又过一年,到庚申年十二月壬寅日,安葬在本县彭华乡觉海山的山原上。苏氏自孟渊开拓家业后日益兴盛,在郡中有了名望。孟渊喜欢交游,克成继承了这一点,交游范围更加广泛,缙绅大夫大多到过他家。克成见到别人恭敬谨慎,礼数周全;他本性虽然不饮酒,但与人相对时总是十分欢畅。至于他经营生计勤勉敏捷,善于筹划,估量安排使家业富裕的办法,别人有时也比不上他。当他厌倦事务的时候,反而留心耕种,在西山中建屋居住,叫家僮驾船出城,有时几天都忘了回来。等到北上时,已经行动不便,还常叫人扶着走出巷子,去看一看车马市廛的繁盛,叹息说:“我老了,哪里想到衣袖又要沾染京城的尘土呢?我应当赶快回到破旧的房屋里,守住先人的家业。”然而没有想到竟然在路途中去世了,也实在可悲。苏君曾经输送粮食,帮助有关官府赈济饥民,依诏例授予散官,所以题作“承事郎苏君墓”,以此表彰他。
吴医沈宗常甫墓表吴中医家之盛,有沈氏。沈氏医术之良,有宗常甫。宗常讳防,其字宗常,自号怡晚。少读儒书,用以资于医,且家故多良方。又庭闱中父兄相处,言必及医事,宗常得于见闻者尤多。出而治病,遂数着竒效。举其尤者:乡人金汝声患鼻衂,血涌出,神思昏乱,饮凉剂不止,请宗常治。投人参附子,人曰血热则行,附子大热,奈何?宗常曰:脉细弱,非此药不可。饮之果愈。孔侍郎患体热如燔,喘而声重,饮食且絶,时夏月,人谓中热。宗常曰:公髙官,常居大厦,丹溪有説,乃中暑也。以暑药进而愈。刘太守小便闭不可忍,用通利药,其闭如故。宗常诊其脉▯滑,曰:此痰结滞胸膈间也。以吐药投之,亦愈。昆山黄逊之,年五十余,饮食如常,神思忽异,每日晚歌笑不止,人莫知为何疾。曰:此阴火助痰火也,动则痰升,晚属阴,歌笑由之。宜用二陈汤及降火之剂。如其言,亦愈。长洲吴丞妻产后受惊,他医饮清心安神诸药,寝息益不安。曰:惊从外入,盖胆伤所致。俾服抱胆九,亦愈。许市人李清之忽腰膝痛甚,不良于行,皆以血衰治。诊其脉洪大,曰:此火证,非虚疾也。后当疽发,果然。又庐陵商人小腹胀痛,喘而不食,过三日矣。视其脉如常,询其平日饮食,曰:近食羊脂。曰:得之矣,小肠为受盛之府,羊脂凝结,能无阻乎?宜以重汤温之,水行痛止。从其言,不药而愈。又一妇夏月患吐利甚危,诊其脉沉伏,以参附合煎而饮。妇家云:曽以是进,苦不能下咽耳。曰:此寒疾,固宜热剂之弗纳也,当热因寒用。如其法饮之,即愈。其事载药案者尚多,不能书。盖宗常之医,虽得于家学,然能察标本,适权宜,徃往出已见,而不泥古方,其着效葢如此。宗常尤善治生家,致优裕,故其治疾不望报,曰:吾衣食自有余,医特寓吾济人之心耳。且因有余,每斥以周防贫困,又不止于医之济人也。沈之先为汴。人从宋南迁,家吴中,今为长洲人。自宋以医仕,其先不可考。家有思陵御书“良惠堂”匾,至今人称良惠沈氏。八世祖瑛,元官医提领。瑛生彦才,平江路医学録。彦才生徳辉,江浙行省官医提举。徳辉生防业,医不仕。防生以潜,国朝太医院御医。以潜生寅,寅生熈。熈娶浦氏,生四子。其仲为宗常,娶张氏,保定太守柷之女;继陈氏,苏州卫镇抚熊之女。皆贤而无子,以季弟圭之子锷为后。锷初娶顔氏,工部员外郎泾之女;继周氏女二人,许嫁吴继美、徐棠,并宦族孙女一人。宗常享年六十五,其生正统丁巳十二月三日,卒于▯治辛酉七月十日。卜又明年十二月三日,▯吴县隆池新阡。锷请其内兄乡贡进士张君文臣为状,其从大父翰林编修良徳廼来道锷意,请文表于墓上曰:“锷有孝行,欲显扬其父甚切也。惟曲狥其情,幸甚。”固辞不获,乃按状书之。惟沈氏自御医公,医益良,尤好儒业,有诗名。于是子孙业儒者,继继不絶。至寅之弟宙,是生衢州知府良臣及编修君,皆登进士第,以显于时。而游乡校,頴异好学,可望以取科名者尚有之。人谓其家不特以医名而已,故予表宗常之墓,而沈氏之盛亦因以见之。
家藏集巻七十四
译《吴中医家沈宗常甫墓表》吴中医家兴盛,其中有沈氏;沈氏医术高明,其中有沈宗常甫。宗常名防,字宗常,自号怡晚。他年轻时读儒家书籍,用这些学问来辅助行医;况且沈家向来有许多良方。又因为家庭内父兄相处时谈话必定涉及医事,宗常从耳闻目睹中得到的医术知识尤其多。他出门为人治病,便多次取得奇效。举出其中最突出的几例:乡人金汝声患鼻出血,鲜血涌出,神志思维昏乱,服用寒凉药剂也止不住,请宗常医治。宗常给他服用人参、附子。有人说:“血热就会妄行,附子性大热,怎么可以用呢?”宗常说:“他的脉象细弱,不用这种药不行。”服药后果然痊愈。孔侍郎患身体热得像火烧,气喘而声音沉重,饮食也断绝了,当时正是夏季,人们认为是中热。宗常说:“您官位很高,常住在高大的房屋中,丹溪有论说,这其实是中暑。”给他服用治疗暑病的药,病就痊愈了。刘太守小便闭塞,痛苦难忍,服用通利药,闭塞仍和原来一样。宗常诊察他的脉象紧滑,说:“这是痰结滞留在胸膈之间。”给他服用催吐药,也痊愈了。昆山人黄逊之,五十多岁,饮食如常,神志思维忽然异常,每天晚上不停地歌唱欢笑,人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宗常说:“这是阴火助长痰火,活动就会使痰上升;晚上属阴,所以会因此歌唱欢笑。” 应当服用二陈汤以及降火的药剂。按照他说的方法治疗,也痊愈了。长洲县吴丞的妻子产后受到惊吓,其他医生给她服用清心、安神等药,她的睡眠休息反而更加不安。宗常说:“惊恐从外部侵入,大概是胆受到损伤所致。”让她服用抱胆九,也痊愈了。许市人李清之忽然腰膝疼痛得很厉害,行动不便,众人都按照血气衰弱来治疗。宗常诊察他的脉象洪大,说:“这是火证,不是虚病。”后来应当发痈疽,果然如此。又有一位庐陵商人小腹胀痛,气喘而不能进食,已经三天多了。宗常诊察他的脉象和平常一样,询问他平日的饮食,他说:“近来吃了羊脂。”宗常说:“病因找到了。小肠是受盛之府,羊脂凝结了,怎么会没有阻塞呢?应当用重汤温化它,使水液运行,疼痛就会停止。”商人听从了他的话,没有服药便痊愈了。又有一名妇女在夏季患严重的呕吐、腹泻,病情十分危险;宗常诊察她的脉象沉伏,便把人参、附子合在一起煎煮给她服用。妇女家人说:“以前曾用过这种药,但苦得不能咽下去。”宗常说:“这是寒病,本来就应当用热药,只是因为寒邪使药物不能被接受,应当采用‘热因寒用’的方法。”按照他的方法服药后,立即痊愈了。像这样的医案还有很多,不能一一写出。宗常行医虽然得自家传,但能够辨察标本,因时制宜,往往提出自己的见解,不拘泥于古方;他取得显著疗效,大概就是如此。宗常尤其善于经营家业,家境达到优裕,所以他治病不希望得到报酬,说:“我的衣食本来就有余,行医只是寄托我救济人的心意罢了。”而且正因为家中有余财,他常常拿出来周济贫困之人,所以并不只是通过行医救济别人。沈氏的祖先是汴地人,后来随宋室南迁,定居吴中,如今是长洲人。自宋代以来便以医术入仕,更早的先世已不可考。家中有思陵御书“良惠堂”的匾额,直到今天人们仍称为良惠沈氏。八世祖沈瑛,元代任医提领。沈瑛生沈彦才,任平江路医学录。沈彦才生沈德辉,任江浙行省官医提举。沈德辉生沈防业,行医而没有做官。沈防生沈以潜,国朝任太医院御医。沈以潜生沈寅,沈寅生沈熙。沈熙娶浦氏,生四个儿子,次子就是宗常。宗常娶张氏,张氏是保定太守柷的女儿;继娶陈氏,陈氏是苏州卫镇抚熊的女儿。两位妻子都贤德而没有儿子,便以季弟沈圭的儿子沈锷为后嗣。沈锷先娶颜氏,颜氏是工部员外郎泾的女儿;继娶周氏。沈锷有两个女儿,分别许配给吴继美、徐棠;另有一个出自宦官家族的孙女。宗常享年六十五岁,生于正统丁巳年十二月三日,卒于弘治辛酉年七月十日。占卜选定第二年十二月三日,安葬在吴县隆池的新墓地。沈锷请他的内兄、乡贡进士张文臣写行状;他的从大父、翰林编修沈良德于是前来说明沈锷的心意,请我在墓上撰写墓表,说:“沈锷有孝行,想要显扬父亲的心情十分迫切。希望您委曲成全他的心意,那就太幸运了。”我坚决推辞却未能推掉,于是便依据行状写下这篇文章。沈氏自御医公以来,医术更加高明,尤其喜爱儒业,并且以诗歌闻名。因此子孙中学习儒业的人接连不断。到了沈寅的弟弟沈宙,他生了衢州知府沈良臣和翰林编修沈君,二人都考中进士,在当时显扬。如今在乡学游学、聪颖好学、可以希望取得科举功名的人还有不少。人们说沈家并不只是以医术闻名而已,所以我为宗常撰写墓表,而沈氏家族的兴盛也因此得以显现。《家藏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七十五明 吴寛 撰墓表一十三首封承徳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徐公墓表。公讳谅,字公信,苏之长洲人。其先为嬴姓,后封于徐,因以国氏。在周有偃王,避难投防稽,再传章禹,为吴所执,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事载韩文公偃王庙碑。苏于禹贡属扬,于汉属防稽,故多徐氏,代有闻人不絶。然自公近世,皆隠于农,无显者。其所居在邑东南,当震泽、吴淞二水汇为▯泾而田其上,相传以为业。公幼而端重如成人,资更頴敏。父曰:“文质善士也。”初教以学书,既通其意,再以九数之法授之。凡所谓方田、粟布之类,人所未易通者,习之辄精,遂以其艺为闾里所知。宣徳末,朝廷遣中贵人浮海入岛夷取竒物,凡一艺之良者皆选以从。公在选中,窃以母老忧,幸而事寝。则时方以足食为事,故工部尚书周文襄公初至吴中,巡抚求能济其事者,访于郡县得公,厚遇之。一时征敛转输之法,询及田野而取于公者为多。公感激,亦竭所能事之。世谓文襄善理财赋,如唐刘晏,公之赞助有焉。大臣继是号能称任必守其法者,以公尝事文襄,率访之。比嵗公益老不任事,而亦辞矣。公年十三丧父,事其母陈,抚其弟瑄,孝友两尽。平生质实无矫饰,尤以信义自持。至老好闻善,有所得必谨録之。三子曰渊、源、澄,教之有法。尝恨少孤废学,俾务其大者,无以一艺成名。其后源以明经竟登进士第,为兵部属。澄游乡校且有声,而公亦从受封曰承徳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用源初官也。当命下,公与其配任安人同拜于庭,下命服煌煌,乡人方羡之。未几而公以疾卒矣。其卒为成化十八年三月丁亥,享年七十有四。讣至兵部,君将归卜其年十一月壬寅,▯于吴县阪陂乡尧峯之原。乃来请其友吴寛文其墓上之石,而泣告曰:“自吾官于朝,吾父数遗书教以忠谨清慎,其説不一,今手迹宛然,皆未能行也。而吾父溘焉弃世,非子谁慰吾之悲者。”寛敬诺。葢公则没矣。至其老而贵,吴人皆曰:“公尝有力于文襄。文襄尝欲荐以一官,不果,宜其终得之也。”噫!此殆知其浅者夫!吴中财赋甲天下,虽寻常之地,圭撮之粟,悉籍于官。参错填委之间,而▯所由起者,倚是而营其身家之私,其人可数。公岂特恶此不为?其助文襄立法而阴有徳于人,盖多矣。不然,彼之营私者,身且不保,尚何贵之云?而况泽及其后人矣乎?此可以为验者,则予表于其墓,岂徒顺其子孙之情哉?所以劝乎人者,意亦有在。赠承徳郎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陈公墓表。华亭陈一防与予同官于朝,相好甚。公暇过予谈诗,辄欣然忘归。他日与其友赵栗夫至,则其容戚然,言欲发且止。已而栗夫为言曰:「一防之父母不幸俱没而▯久矣,未有表其墓者。今者自咎不早为图,使先徳泯焉不显,敢介仆以请。」于是,一防乃起而拜。予固重一防者,而一防乃复不忘其父母如此,不又可重乎?其何忍拂之?状曰:「陈氏世为华亭人,其先曰庆四者,居郡城之南胥顾泖之阴。生鼎亨,生文徳,生守仁,为同里张氏赘壻。生以言,即一防之父也。其讳纶,字以言,别号怡筠。少侍外舅伯玉宦游防稽,及长而归。适父当就逮京师,徒步从之。时永乐间,朝廷营建未已,被罪者例发工作,即以身代,备歴艰苦,人不能堪,而处之自如。乡里称其孝。后父母继亡,居丧尽礼。以陈氏旧业不可废也,始还自舅家,葺而居之。有以弟缙既没无子而多赀,又其居城西市中,或谓可据而有也,不听,曰:「吾岂利其死者?」乡邻或乏用度,尝贷其米不偿,则曰:「嵗方歉,非索逋时也。」后竟焚其券。初代父工作时,每露卧,因得喘疾,后非春秋时即深居不出,日惟焚香赋诗以自适。其诗幼学于里儒沈师圣,已有妙句。及壮犹以旧习未忘,时写其兴致而已。其读书能通大义,至诸史所载事实,则多所记忆云。生于洪武乙亥某月某日,卒于天顺壬午某月某日,以明年某月某日▯俞塘。北原配江氏早卒,继陶氏能相其夫成家,每夜纺织达旦不休,平生见寸帛亦拾而藏之,不忍弃,以其子向学,往往节缩日用以供其师友之费,其勤俭如此。生于永乐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成化己亥某月某日,合▯俞塘,则卒之年某月某日也。子二人,长圭,善书艺,不仕;次章,即一防,以进士歴官刑部郎中,尝以先任考最,获赐勑赠其父官,而陶氏为安人,恩典盛矣。而复图此陈氏子孙其尚有考于斯,以嗣其徳也哉?文林郎大庾县知县夏府君墓表。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五。明代吴宽撰。墓表十三首。《封承德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徐公墓表》。徐公名谅,字公信,是苏州长洲人。他的祖先属于嬴姓,后来封在徐地,于是便以国名为氏。周代有徐偃王,躲避灾难逃到防稽;传到两代之后的章禹,被吴国擒获,徐国王族子弟便散居在徐、扬二州之间。这些事载于韩文公《徐偃王庙碑》。苏州在《禹贡》中属扬州,在汉代属防稽,所以徐氏很多,世代都有闻名之人,从未断绝。不过从徐公的近世祖先起,都隐居务农,没有显达的人。他们居住的地方在县城东南,正处在震泽、吴淞两条水汇合成为▯泾的地方,并在水上形成田地,世代相传以此为业。徐公幼年时端正庄重,像成年人一样,资质又聪颖敏捷。父亲说:“这是个文质兼备的好孩子。”起初教他学习文字,等他通晓文字的意义后,又教给他九数之法。凡是所谓方田、粟布之类常人不容易通晓的内容,他一学习就精通,于是凭借这种技艺在乡里闻名。宣德末年,朝廷派宦官乘船渡海进入岛屿,征取奇异物品,凡有一技之长的人都选去随行。徐公也在被选之中,私下因母亲年老而忧虑,幸而这件事后来停止了。当时朝廷正把使民足食作为要务,所以工部尚书周文襄公初到吴中时,巡抚寻求能够帮助办理此事的人,访问郡县后找到了徐公,厚礼对待他。一时之间征收赋税、转运粮物的办法,询问田野情况并取用徐公意见的地方很多。徐公感激不已,也竭尽自己的能力为周公办事。当时世人说周文襄善于治理财赋,像唐代的刘晏一样,其中也有徐公辅佐的功劳。此后大臣们凡是被称为有才干、能够胜任职务并且必须遵守周公制度的人,往往因为徐公曾经侍奉周公而前去请教他。到了后来,徐公越来越老,不能再任事,也就辞去了职务。徐公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陈氏,抚养弟弟徐瑄,孝敬和友爱两方面都做到了。他一生质朴诚实,没有矫饰,尤其以信义自守。到了老年仍喜爱听闻善行,凡有所收获,必定认真记录下来。他有三个儿子,名渊、源、澄,教育他们很有方法。他曾经遗憾自己幼年丧父而荒废学业,便让儿子们致力于大的学问,不要只凭一项技艺成名。后来徐源凭经学终于考中进士,任兵部属官;徐澄在乡学求学,也颇有声望。徐公也因此随儿子受封为承德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这是因徐源初任官职所得的封赠。诏命下达时,徐公和妻子任安人一同在庭中拜受,诏命所赐的服色光彩显赫,乡人正羡慕他们,不久徐公便因病去世了。他死于成化十八年三月丁亥日,享年七十四岁。讣告传到兵部,徐源将回乡,择定当年十一月壬寅日,安葬在吴县阪陂乡尧峯山原。于是徐源来请他的朋友吴宽为墓上的碑石撰文,哭着告诉我说:“自从我在朝廷做官以来,父亲多次写信教导我忠诚、谨慎、清廉、自持,他的教诲不止一端。如今亲笔手迹还清晰可见,但我都没有能够实行。而我的父亲忽然离开人世,若不是您,还有谁能安慰我的悲痛呢?”吴宽恭敬地答应了。徐公已经去世了。到了他年老而显贵时,吴地人都说:“徐公曾经对周文襄有过助力。周文襄曾想推荐他做官,没有成功,他最终得到封赠,也是理所应当的。”唉!这大概只是了解其中浅层道理的人所说的吧!吴中财赋冠绝天下,即使是寻常土地上极少的一点粮食,也全都登记在官府账册中。在各种事务错杂堆积之间,弊端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有人借此经营自己的身家私利,这种人是可以数得出来的。徐公难道只是厌恶这种行为而不去做吗?他帮助周文襄建立制度,并暗中给百姓带来恩德,功劳大概很多。否则,那些经营私利的人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又还谈得上什么显贵呢?何况还能把恩泽施及后代吗?这一点正可以作为证明,所以我为他在墓上撰写墓表,难道只是顺应他子孙的请求吗?其中也有用来劝勉世人的意思。《赠承德郎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陈公墓表》。华亭人陈一防与我同在朝廷任官,彼此十分友好。公务之余,他来找我谈诗,总是高兴得忘了回去。有一天,他和朋友赵栗夫一同来访,他的神情却很忧戚,像是要说话又停止了。过了一会儿,赵栗夫替他说道:“一防的父母不幸都已去世,安葬也很久了,却一直没有人为他们撰写墓表。如今他责怪自己没有早作安排,使先人的德行泯灭而不能显扬,所以冒昧托我来请求您。”于是陈一防起身下拜。我本来就很看重一防,而一防又这样不忘父母,难道不更加值得看重吗?我怎么忍心拒绝他呢?行状说:“陈氏世代是华亭人,先祖庆四居住在郡城南面胥顾泖的南岸。庆四生鼎亨,鼎亨生文德,文德生守仁,守仁入赘同乡张氏。守仁生以言,就是一防的父亲。他名纶,字以言,别号怡筠。年轻时侍奉岳父伯玉,在防稽一带宦游,长大后才回来。正好父亲要被押解到京师,他便徒步跟随父亲前往。当时是永乐年间,朝廷营建工程没有停止,被判罪的人按例发往服役,他便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服役,历尽艰苦,别人都难以忍受,他却处之泰然,乡里人称赞他的孝行。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他居丧完全合乎礼制。因为陈氏旧有的产业不能废弃,他才从岳父家回来,修缮旧居住下。有人认为弟弟陈缙去世后没有儿子而留下许多财产,又认为他的房屋位于城西市中,或许可以占有,陈以言没有听从,说:“我难道能贪图死者的财产吗?”乡邻有时缺少用度,曾经借他的米却没有偿还,他便说:“年成正歉收,不是追讨欠债的时候。”后来竟然烧掉了借券。起初代替父亲服役时,他常常露宿,因此患上喘病;后来不是春秋季节,就深居不出,每天只是焚香、作诗来自我消遣。他的诗早年向乡里的儒生沈师圣学习,已经能写出妙句。成年后仍没有忘记旧日的习惯,只是时常写诗抒发兴致而已。他读书能够通晓大义,对于各种史书所记载的事实,也大多能够记忆。这些事说的是他的生年:洪武乙亥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壬午年某月某日,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俞塘。其原配江氏早逝,继室陶氏能够帮助丈夫成就家业,每天夜里纺织直到天亮,从不休息;平生见到一寸丝帛也拾起来收藏,不忍丢弃。因为儿子向学,她常常节省日用,来供给儿子师友的费用,勤劳节俭就是这样。陶氏生于永乐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成化己亥年某月某日,与陈以言合葬于俞塘,合葬日期就是她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两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圭,擅长书法技艺,没有做官;次子章,就是陈一防,以进士身份历任官职,做到刑部郎中,曾因在先前任职期间考核成绩优等,获赐诏书,将其父亲赠为相应官职,陶氏也被封为安人,恩典十分隆重。如今又为此撰文,使陈氏子孙能够有所考察,难道不是希望他们继承先人的德行吗?《文林郎大庾县知县夏府君墓表》。
府君讳俊,字人杰,姓夏氏,世为昆山人,而居吴阊门西久矣。家当市防中,里邻之人争习为贾。公视其子璿玑有妙质,独教之业儒,择经师徧令从学,而资给之甚厚。曰:“吾固不贤于世俗之厚于嫁女者耶?”他日,玑登进士第,歴知应城、新淦、大庾三县,遂擢监察御史。而璿以太学生,亦授州判,皆府君之教也。御史君初为县,有循吏称,天子褒及其亲,于是府君获封文林郎、大庾县知县。当是时,御史君方仕于朝,府君自吴中迎来,适遇恩命,偕其子拜受阙下,人莫不羡之。其御史君引疾家居,极侍养之乐者,几二十年,而府君年九十四而终,实▯治六年二月十二日也。府君质庄重,言笑有时,事父母孝。母荣氏,性严,率其妻承顺无违。母常病危,祷于神,愿同茹素三年以延其生,母病果愈,尤有厚徳。女兄之夫仕于外,以百金托之,嵗久持还,封识如故。尝买一商物,既而酬其直,商误以为酬矣,不纳。府君曰:“若何善忘耶?”卒强纳之。其年既髙,节序宾客满门,子孙侍侧,宴饮终日,欢然无倦容。至语及其亲,然辄流涕不乐耳。虽重听,入夜犹能灯下观书,而步履更健。人所以羡之者,不独以贵也。府君之先俱不仕,曽大父贵一,大父文达,父季益,世有积徳。其配沈氏,柔慈俭勤,称贤里中。先三十九年卒,赠孺人。子男四:长即璿,娶李氏;次即玑,娶周氏,封孺人;次玉,娶吴氏;次衡,娶陈氏,继吴氏。璿、衡俱先卒。孙男四:曰节,曰武,曰学,曰道。女六。曽孙女二。以卒之明年九月十二日▯于吴县横山陈湾村先茔之次。御史君使人持状来请文表于墓上。噫,其何以表之?惟御史君自入官以来,以清徳见推于人,固其有以自立,亦府君有以成之也乎?闻之,府君就养新淦时,邑多富室,无一人敢造其门,请谒者,其子因得尽施其公平之政,而亦以此不悦于人,遂调任而去。然其名则益以起矣。向使府君有几諌之失,且遗辱其子,能成其贤完然一节,至于久而不渝耶?此人所以羡之者,徒得其外之可见者耳。夫发其潜,着其幽,使其徳昭然于人,此表墓之文所当作也。封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林公墓表。惟林氏之先,为鲁人,后避晋永嘉之乱,散居南土。有讳遹者,仕为福清尉,始家于闽。遹生仲雅,仲雅六子,长曰髙,宋屯田员外郎,再徙吴中,谱称平江房。其季尚有子建,任大理寺丞。大理之子升,兵部侍郎。兵部之子真卿,江阴司法。八传至诚山公之曽大父也。大父曰清隠,父曰贵和。贵和通易,善卜筮之説。国朝永乐间,五从中贵人泛西海入诸夷邦,往返辄数年,竟无恙,考终于家。自诚山以来,皆不仕。至公生二子,曰符,登进士第,仕至广西按察使,而林氏复显。公以符贵,被勑封监察御史者几三十年,夀八十三,以▯治九年六月十七日卒。公讳昌,字士隆,号守轩。生未朞,其父行役于外,祖母范氏出,魏国文正公之后,知书善教,公遵奉不懈。既冠,谋以养亲,即出授徒。故工部侍郎吴公复时知吴县,重其名,延教诸子。后永嘉叶锡以庶吉士来继其任,亷洁无私。初建义学,礼请居师席,待之甚厚,而公亦自重,未尝轻造县门。诸生诚服,皆自以为得师。公学不为浮靡之习,朝廷有纂修事,遣官下吴中,郡守辄请公预焉。及公年益髙,凡行乡饮礼,辄居宾僎之位,起居拜揖,不失礼度。其与人处,不好谑浪饮酒,虽至醉,其貌愈谨。与弟士明相友爱。见宣圣裔孙镛孤贫好学,察其器识非终困者,以女弟妻之。后镛仕至都御史,有贤名,转工部侍郎而没,教其子必业儒。符自御史再擢至按察使,官亦尊矣,公不自侈大。及符以公事降知南雄,公亦无愠色,终日怡然赋诗饮酒如故,人无不叹服者。娶长洲夏氏,封孺人,贤行克配。以▯治八年正月二十四日卒,享年八十一。子男长即符,娶范氏,亦出文正公后。次节,承事郎,娶王氏。女一,嫁儒士刘潮。孙男六:原震、原复、原益、原升、原泰、原鼎。女四。曽孙男一,女一。公前卒二年,自为▯铭,及是以卒之年十二月十一日。▯于髙景山之原,合夏孺人兆。二子以予有交亲之好,复请表于墓上。予读公铭文,窃见其叙世系,述事行,词质而核,乃据而书之。呜呼!里中耆老淳实如公者,不可得而复见矣。然受荣封,享髙夀,子孙蕃盛如公者,亦岂易得哉?是宜书之,以示永久。
译府君名俊,字人杰,姓夏,世代是昆山人,长期居住在吴地阊门以西。他家位于市廛之中,乡邻都争相学习经商。夏公看出儿子夏璿玑资质非凡,唯独教他学习儒业,选择经学老师,让他遍从诸师学习,并且给他的资助十分丰厚。他说:“我难道还比不上世俗中厚待出嫁女儿的人吗?”后来,夏玑考中进士,历任应城、新淦、大庾三县知县,于是升任监察御史。夏璿以太学生身份,也被授为州判,这些都是府君教导的结果。御史君初任县令时,以有循良之政著称,天子褒奖并及于他的亲属,于是府君获封为文林郎、大庾县知县。当时御史君正在朝廷任职,府君从吴中迎来京师,恰好遇到恩命,便和儿子一同在宫阙之下拜受封命,人们无不羡慕。御史君因病请求退居家中,尽情享受侍奉父亲的快乐,差不多有二十年;府君九十四岁去世,正是弘治六年二月十二日。府君性情庄重,言语笑容都有分寸,侍奉父母很孝顺。母亲荣氏性情严厉,他便带领妻子恭敬顺从,从不违背。母亲曾病危,他向神灵祈祷,愿意和母亲一同吃素三年,以求延长母亲的寿命;母亲的病果然痊愈了,他尤其有深厚的德行。姐姐的丈夫在外地做官,曾把一百金托付给他,过了多年他仍原封不动地拿回来,封条和标记都像原来一样。他曾买下一件商人的货物,后来要把货款交给商人,商人误以为已经收过货款,便不肯接受。府君说:“你怎么这样健忘呢?”最终还是强行让商人收下。他年事已高时,每逢节令,宾客就挤满家门,子孙侍立身旁,他整天宴饮,欢喜而没有疲倦的神色。可是说到自己的亲人时,便常常流泪而不再快乐。虽然听力很差,入夜后仍能在灯下读书,行走也比一般老人健壮。人们之所以羡慕他,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显贵。府君的先辈都没有做官,曾大父夏贵一,大父夏文达,父亲夏季益,世代积有德行。他的妻子沈氏,柔和慈爱、节俭勤劳,在乡里被称为贤妻。她先于府君三十九年去世,追赠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夏璿,娶李氏;次子就是夏玑,娶周氏,周氏封为孺人;次子夏玉,娶吴氏;次子夏衡,娶陈氏,后娶吴氏。夏璿、夏衡都先于父亲去世。孙子四人:节、武、学、道。孙女六人,曾孙女二人。于府君去世的第二年九月十二日,安葬在吴县横山陈湾村祖坟旁边。御史君派人带着行状来,请我为墓上撰文。唉,应当怎样表彰府君呢?只是御史君自从入仕以来,以清廉的德行受到人们推重,本来是他自己有所树立,难道不也是府君成就了他吗?我听说,府君到新淦接受儿子奉养时,县里有许多富室,却没有一个人敢登他的门。那些前来请托的人,因此使他的儿子能够完全施行公平的政令,也因此得罪了人,最终被调任离开。然而他的声名却更加显扬了。假使府君有几次进谏而获罪的过失,并且给儿子留下羞辱,御史君能够成就他贤良而完整的一节操,长久不变吗?人们之所以羡慕他,只是看到了外在可以看见的东西罢了。发掘潜藏的事迹,彰明幽隐的德行,使他的品德清楚地显现于世人面前,这正是墓表文章应当做到的。《封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林公墓表》。林氏的祖先原是鲁地人,后来为躲避晋代永嘉之乱,分散迁居南方。有一位名遹的人,出仕任福清县尉,才开始在闽地定居。遹生仲雅,仲雅有六个儿子,长子名高,任宋代屯田员外郎,又迁居吴中,族谱称为平江房。他的幼子还有子建,任大理寺丞。大理寺丞的儿子升,任兵部侍郎。兵部侍郎的儿子真卿,任江阴司法。传到第八代,就是诚山公的曾祖父。曾祖父名清隐,祖父名贵和。贵和通晓《易经》,擅长卜筮之术。国朝永乐年间,五次跟随宦官渡过西海,进入各夷国,往返常常要数年,最终都平安无事,死于家中。自诚山以来,家族都没有出仕。到公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符,考中进士,官至广西按察使,林氏才又显贵起来。公因符显贵,蒙敕封为监察御史,近三十年后,享年八十三岁,于弘治九年六月十七日去世。公名昌,字士隆,号守轩。出生还不满一周岁时,父亲出外服役,祖母范氏出自魏国文正公之后,知书达理而且善于教育,公一直恭敬遵奉她的教诲。成年后,谋求以奉养亲人为生,便出外授徒。因此,原工部侍郎吴公复当时任吴县知县,敬重他的名望,请他教自己的几个儿子。后来永嘉人叶锡以庶吉士身份来接任吴县知县,他廉洁无私。刚开始兴建义学时,恭敬地请公担任教师,待遇十分优厚;公也自重身份,从不轻易到县衙去。学生们真心敬服,都自认为得到了良师。公治学不追求浮华靡丽的风气,朝廷有编纂修订的事务,派官员到吴中,郡守总是请公参与。等公年纪渐长,每逢举行乡饮礼,总是位居宾客和介宾之列,起居、拜揖都不失礼仪。公与人相处,不喜欢嬉笑放浪、饮酒纵情,即使醉得很厉害,神态反而更加庄重。他和弟弟士明相亲相爱。见宣圣后裔镛孤贫而好学,察觉他的才器见识不是终身困顿之人,便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后来镛官至都御史,以贤能闻名,转任工部侍郎后去世,教育他的儿子一定要学习儒业。符从监察御史再次升任按察使,官位已经很尊贵了,公却不因此自大。后来符因公事降为南雄知府,公也没有恼怒的神色,整天怡然自得,照旧赋诗饮酒,人们无不感叹佩服。公娶长洲夏氏,封孺人,贤德足以与公相配。公于弘治八年正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两人:长子就是符,娶范氏,也是文正公的后代;次子节,任承事郎,娶王氏。女儿一人,嫁给儒士刘潮。孙子六人:原震、原复、原益、原升、原泰、原鼎。孙女四人。曾孙一男一女。公在去世前两年,亲自写了墓志铭;到这时,按他去世那年的十二月十一日下葬在高景山的山原上,与夏孺人的墓穴合葬。两个儿子因为和我有交往亲善的情谊,又请我为墓上撰写表文。我读了公的墓志铭,私下看到他叙述世系、记述事迹品行,文辞质朴而且翔实,于是依据它写下这些。唉!乡里像公这样淳朴厚实的老人,已经无法再见到了。然而像公这样接受荣典封赠、享有高寿、子孙繁盛的人,又哪里容易得到呢?所以应当把这些写下来,以传示永久。
施孝先墓表施氏,长洲旧族也。家尹山之傍。在国初,科举法未定,诏选富民入官,有初命为方岳牧守者,号曰人材。施之先曰景仁,时在选中,遂知闽之建宁,孝先之曽祖也。祖尚义,继被荐用,从事户部,未仕而没。父思继,娶薛氏,生孝先,其讳述,孝先字也。少游郡学,勤励谨饬,力欲取科名,以素婴俯疾,乞归田间,而命其仲子悌代之,俾从师问学。入则诲之甚严,期无沗家世。悌竟登乡举。中嵗复以家事付长子恺,恺尤能服劳,家再裕,而孝先益晦迹林下,自号遁庵,坐卧一室,药茗左右,日以调摄为事,虽亲友亦不多接见也。▯治甲寅年,七十以十二月二十一日终于正寝。配陈氏,先十六年卒。子男三人,长即恺,娶张氏;次即悌,娶吾氏;次曰忱,娶顔氏。女一人,先卒。孙男十一人:元吉、元祥、元祐、元祚、元振、元善、元享、元庆、元亮、元贞、元福。女六人。将以卒之又明年丙辰十二月十七日▯于其里之先茔。悌以予与其先人旧识,持状乞表于墓。状称其父重厚端慤,不好为智巧,与人交言则必信,凡声利纷华,一切屏去。至于诚恪见于追逺,孝谨竭于事生,尤可道者。噫!是足以表矣。乃循孝子之意书之。夫自科举法行,士之游于学校者,孰无干禄之志?及其出而仕也,然能保其名全其身者,亦不概见也。以孝先之隠处较之,其得失何如哉?因并书之。明故封南京太医院判周公墓表。公讳南,字尚正,姓周氏,自号菊处。其先鄢陵人也。有为兵马钤辖使者,从宋南渡,始家于吴。子孙累世皆以医仕。曽祖曰光泽县训导瑾,祖曰太医院医士黼,考曰处士鼎,娶某氏,生公。初,其先専攻带下医,至公兼通诸家言。吴中论名医,公必居其列。其用药不取竒效,然人赖以活者为多。有疾者虽百里之外,亦来迎治,亦惟其不计利,人尤感之。公为人和厚,衣冠随俗,不为诡异,杯酒对客,酣笑蔼然。平生不好争竞,以忍自喜,人卒服其徳。少有孝行,母病瞽,旦暮躬自扶持,所以承顺之者无所不至。有异母弟,抚爱不衰。子庚,喜业儒,不强以医。业庚顾以医被召,典御药禁中,竟以其官封公为南京太医院判。初,庚无子,欲以从弟良之子绎为子。及庚卒,公遣人入京师,抱绎归家,而庚始有后。公年八十二,以▯治丙辰五月十六日卒。当疾甚,召家人处后事,井井不乱,且言吾当以某日逝矣,己而果然,其明爽如此。配闾丘氏,封安人。生庚,庚娶陈氏,继娶顾氏,赠封并安人。三女嫁冯宇、髙直、汤璠。孙男一,即绎;女一,赘陈键。于是卜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公于吴县沙泾村之先茔。键率绎来乞表墓道,予以公之卒,非特生者之悲而己庚有文而孝,死必不瞑,不能无望于此,独无以慰之乎?且公已衰病,尝肩舆过予以生圹之记为托,予既许之,又二月而公遂不起,又无以慰之乎?故书此于石,俾刻之。
译施孝先墓表 施氏是长洲的旧族,家住尹山旁边。国初时,科举制度尚未确定,朝廷下诏选拔富民入仕,其中有人初次被任命为地方长官,号称“人材”。施氏的祖先景仁当时在选拔之中,于是出任闽地建宁知府,是孝先的曾祖父。祖父尚义,后来又被推荐任用,在户部任职,尚未出仕便去世了。父亲思继,娶薛氏,生孝先。孝先名述,字孝先。年轻时在郡学求学,勤勉自律,努力想取得科名;后来因长期患有低头之疾,请求回归田园,并让他的次子悌代替自己,使他跟随老师求学。回到家中便对他教诲得十分严格,希望他不要辱没家世。悌最终考中乡试。中年时又把家事交给长子恺,恺尤其能勤劳任事,家业再次富裕起来;孝先于是更加隐居林下,自号遁庵,坐卧都在一间屋里,药物和茶水放在身边,每天以调养身体为事,即使亲友也不多接见。弘治甲寅年,七十岁时,于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正寝去世。妻子陈氏,比他早十六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恺,娶张氏;次子就是悌,娶吾氏;次子名忱,娶颜氏。女儿一人,先于他去世。孙子十一人:元吉、元祥、元祐、元祚、元振、元善、元享、元庆、元亮、元贞、元福。孙女六人。将在去世后的第二年丙辰十二月十七日,安葬在本里的祖坟中。悌因为我与他的父亲早年相识,拿着墓志状来请求我撰写墓表。状文称,他的父亲为人厚重端正,不喜欢施展机巧;与人交往谈话,一定诚实守信;凡是声名、利益和浮华之事,一概摒弃。至于对先人的诚敬表现在追念远祖上,对在世父母的孝敬则竭尽全力,这些尤其值得称道。唉!这些已经足以作为墓表了。于是我遵从孝子的心愿,把它写下来。自从科举制度实行以来,读书人在学校求学,谁没有求取功名利禄的愿望?等到出仕做官以后,却能够保全名声、保全自身的人,也并非到处可见。拿孝先的隐居处世与之比较,他的得失究竟怎样呢?因此一并写在这里。明代故封南京太医院判周公墓表。公名南,字尚正,姓周,自号菊处。他的祖先是鄢陵人。有祖先任兵马钤辖使,跟随宋室南渡,才开始在吴地定居。子孙世代都凭医术出仕。曾祖父名瑾,任光泽县训导;祖父名黼,是太医院医士;父亲名鼎,是处士,娶某氏,生下公。起初,周氏祖先专门研究妇科,到了公这里,兼通各家医术。吴中评论名医,公一定在其中。他用药不追求奇效,但靠他救活的人很多。有病人即使在百里之外,也来迎请他诊治;又因为他不计较利益,人们尤其感激他。公为人和厚,衣冠服饰随俗,不故作怪异;与客对饮时,醉意中笑容和蔼。平生不喜欢争强斗胜,以忍让为乐,人们最终都佩服他的德行。年轻时便有孝行,母亲眼瞎,他早晚亲自扶持,对母亲承顺侍奉,无微不至。有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对弟弟的抚养爱护始终不衰。儿子庚喜欢学习儒业,公不强迫他学医。后来庚反而因医术被征召,在宫禁中掌管御药,最终朝廷因他的官职封公为南京太医院判。起初庚没有儿子,想把堂弟良的儿子绎过继为子。等庚去世后,公派人到京师,把绎抱回家中;而庚这时才有了后代。公享年八十二岁,于弘治丙辰五月十六日去世。病重时,公召集家人安排后事,条理清楚而不紊乱,并且说:“我应当在某日去世。”后来果然如此,他的神志清明竟到了这种程度。妻子闾丘氏,封安人。生子庚;庚娶陈氏,续娶顾氏,两人都追赠封为安人。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冯宇、高直、汤璠。孙子一人,就是绎;孙女一人,招赘陈键。于是选择公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吴县沙泾村的祖坟中。陈键带着绎来请求我撰写墓道表文。我想,公去世不只是活着的人悲痛而已;庚有文章才华而且孝顺,若父亲死后墓上没有文字,他一定不能瞑目,我难道能不设法安慰他吗?况且公已年老多病,曾经乘轿来拜访我,把撰写生圹记的事托付给我;我已经答应了,不料两个月后公便去世了,我又怎能不设法安慰他呢?所以把这些写在石上,让人刻下。
仰府君墓表长洲仰氏,吴中名家也。曰大理寺丞讳瞻者,仕于中朝,为良法吏。府君则大理公之长子也,其讳嵩,字惟髙,别号逊庵。幼好学,稍长侍其父居京师,将以书艺荐,用以疾弗遂,则归治家事,益树产业,教诸弟,絶无仕进意。当是时,河东薛文清公为大理卿,得罪中要,其父亦被诬同下狱,遂谪戍云中,几六年。府君不惮劳苦,数往省之,道过京师,辄诉寃于当道者。当道者固知其父寃也,相与言于上,得召还,遂复其官。居三年,其父竟请休致,府君力奉养以娱其老,且遣其子璿入府学,图嗣宦业。璿后得滨州同知,复分禄奉养之。作居第于葑门外,日享其乐。于是府君年益髙,以书遗其子曰:“吾旦暮人耳,汝其归哉。”璿即日告归。盖明年府君以夀终,实▯治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也,春秋九十。以明年某月某日▯于某处。娶卓氏思南府同知某之女,先十二年卒。子男二,长琮,义官,娶崇明县医学训科刘季成女;次即璿,娶四川参议周贤女。女二,长适太医院判陈公贤,次适夏永孙。男四,曰瀚,曰溥,曰灏,曰滨。女二,适沈麟,王云云县学生。曽孙男二,女一。府君平生读书,喜吟咏,既老康强不衰。凡郡中行乡饮礼,必预賔席。及年八十,以恩诏有冠带之荣,有司复奉酒肉养老于家。况有子仕而能致其养,归而能送其终,可谓难得者矣。铭曰:葑溪之阳,曰有一老夀,乐而康。惟其行孝,逮其终身,亦获其报。生际其时,死得其所,向用之福,尚逾其数。嗟!何憾哉?全归兹土。赠征仕郎戸科给事中杨公墓表。公讳信,字仲实,别号樗老,姓杨氏,苏之吴县人。其先累世家昆山,自公为常熟周氏赘壻,再徙吴城西当濠上,居货执艺,比屋而是。四方商人辐辏其地,而蜀舻越舵,昼夜上下于门。其地既为贾区,业货殖者必精悍,少年始善筹筭取息,而公处其间,谨愿无能,人也。惟服勤持俭,如在田亩时,与人贸易,人亦无忍欺之者。久之,衣食自足,而里中所谓善筹筭者,顾多不及初。公孤且弱,依姻家谢氏,稍长即思报之。代谢氏行役,既壮去其家,益念旧恩,所以周防其后人不絶,人称其徳厚。当其年老,郡县延与乡饮酒,公曰:“吾何徳以堪,惟一赴而已。”人又称其徳静也。于是公生二子,伯曰昂,仲曰升。以仲生有异征,资更秀頴,教之读书,竟登进士第,给事禁中。升数上章言弊政,人或告公有子为美官,当▯显荣,奈何蹈危机,以为家门忧。公谢曰:“子为杨氏计诚厚,第吾儿有言责,使徒食君之禄而无所建明,得罪于公议尤多矣。”乃以书勉升曰:“吾老不必念,当尽尔职以图报称,可也。”人又谓公贤,彼以谨愿无能称之者,特其外貌耳。公配即周氏,性严谨,治家以正,家人不敢违其意,然其心实慈,饥寒劳苦未尝不防也。少时见故里多豪猾害人者,度必不为所容,谋于公为自全计,公所为徙居于吴,凡其家之立,子孙之成,其力为多。▯治丁巳六月九日,公年八十而卒,以又明年九月十五日既▯于楞伽山紫薇村。又四年,其配以辛酉七月十五日卒,年七十六。升方以公事奉敕往辽左还,闻其母丧,哀恸不胜,他日泣告予曰:“吾父弃诸孤嵗月几何,而吾母不幸复至此,何痛如之。”将以今年某月某日合▯,惟先君▯后墓上无文以刻,遂乞书之。予曰:“何用此为也?君之所以至此者,父母之教也。”天子方推君欲报之徳之意,敕词褒嘉,颁以恩典,赠君之父征仕郎。戸科给事中母封太孺人,此真足以为杨氏光矣。不腆之言,何足以暴先徳?其以是表之。
译仰府君墓表 长洲仰氏,是吴中的名门。大理寺丞仰瞻在朝廷任职,是一位贤能的执法官;府君就是大理公的长子,名嵩,字惟高,别号逊庵。幼年好学,稍长后随父亲居住京师,准备凭书法才能被推荐,因患病未能实现,便回家治理家事,进一步置办产业,教育几个弟弟,完全没有出仕求进的想法。当时,河东薛文清公任大理卿,得罪了权要,他的父亲也被诬陷,一同下狱,后来被贬谪戍守云中,前后将近六年。府君不怕劳苦,多次前往探望父亲,路过京师时,总向当权者申诉冤情。当权者本来就知道他父亲是被冤枉的,便共同向皇上进言,使他得以召回,恢复原职。过了三年,他父亲最终请求退休,府君竭力奉养,使他安享晚年;又派自己的儿子璿进入府学,希望承继做官的事业。璿后来任滨州同知,又分出俸禄奉养祖父。府君在葑门外建造住宅,每天享受天伦之乐。后来府君年纪渐长,写信给儿子说:“我早晚就是要死的人了,你还是回来吧。”璿当天便上书请求归家。第二年府君寿终正寝,确实是弘治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享年九十岁。于第二年的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娶卓氏,是思南府同知某人的女儿,比府君早十二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琮,任义官,娶崇明县医学训科刘季成的女儿;次子就是璿,娶四川参议周贤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太医院判陈公贤,次女嫁夏永孙。孙子四人,名瀚、溥、灏、滨。孙女二人,分别嫁沈麟和王云云县学生。曾孙二男一女。府君一生读书,喜欢吟诗,年老以后仍然健康强健而不衰。郡中举行乡饮礼时,他一定参加宾客之席。到了八十岁,因恩诏获得戴冠束带的荣誉,有关官员又把酒肉送到家中奉养老人。何况有儿子出仕,能够送来俸禄奉养,归家后又能送他走完人生,可说是难得了。铭文说:葑溪的北面,有一位高寿老人,生活安乐而健康。他一生奉行孝道,直到终身,也获得了相应的福报。生逢这样的时代,死后又得其所;早年积下的福分,或许还超过了应有的限数。唉!还有什么遗憾呢?完整地归葬于这片土地。赠征仕郎户科给事中杨公墓表。公名信,字仲实,别号樗老,姓杨,是苏州吴县人。他的祖先世代居住昆山;公入赘常熟周氏以后,又迁到吴城西面濠边居住。那里以经营货物和从事手艺为业,房屋鳞次栉比。四方商人汇聚于此,蜀地的船只、越地的舵船昼夜在门前往来。这里既然成为商贸区,从事货殖的人必定精明强悍;年轻人刚刚擅长计算取利,公却处在其中,谨慎厚道而没有什么机巧。只是勤劳节俭,如同仍在田地里劳作时一样;与人交易,人们也不忍心欺骗他。久而久之,衣食自然充足,而乡里那些所谓善于计算的人,反倒大多赶不上当初了。公幼年丧父而且体弱,依靠姻亲谢氏生活,稍长便想着报答他们。替谢氏外出奔走,成年后离开谢家,越发感念旧日恩德,因此周济照料谢氏后人从未断绝,人们都称赞他德行厚重。年老时,郡县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公说:“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只是一定去一次罢了。”人们又称赞他德行安静谨慎。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昂,次子升。因为次子出生时有异象,资质又特别聪颖,便教他读书,后来果然考中进士,任宫禁中的给事中。升多次上章奏论弊政,有人对公说,您的儿子做了显贵的官,本应享受荣耀,为什么还要触犯危机,给家门带来忧患呢?公回答说:“儿子替杨氏谋划,确实是出于深厚情意;只是我的儿子既然负有进谏的职责,如果只是白白享受君王的俸禄却没有任何建言,获罪于公众舆论就更多了。”于是写信勉励升说:“我老了,不必挂念我;你应当尽力履行职责,以求报答皇恩,这就可以了。”人们又称赞公贤明。那些以谨慎厚道、没有才干来称说他的人,只看到了他的外在表现。公的妻子就是周氏,性情严谨,治家正派,家人不敢违背她的意志;但她内心慈爱,家人的饥寒劳苦没有不加以照料的。年轻时见故乡有许多豪强狡猾、祸害他人的人,料想自己一定不能容于他们,便与公商量保全自身的办法,公于是迁居吴地。杨家后来家业的建立、子孙的成就,她的力量占了很大部分。弘治丁巳六月九日,公八十岁时去世;又过一年九月十五日,才安葬在楞伽山紫薇村。又过四年,他的妻子于辛酉七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升当时正奉敕因公事前往辽东,回来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悲痛不胜。后来他哭着告诉我:“父亲抛下我们这些孤儿才几年,我母亲又不幸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这个呢?”将于今年某月某日合葬,只因先父下葬后墓上没有文字可刻,于是请求我撰写。我说:“哪里用得着这些呢?您之所以能有今天,是父母教导的结果。”天子正推行报答您父母恩德的意旨,颁下褒奖的敕词和恩典,追赠您的父亲为征仕郎,户科给事中的母亲封为太孺人,这已经足以为杨氏增光了。我这些浅薄的言辞,哪里足以彰显先人的德行呢?还是姑且用这些来表彰他吧。
太安人张氏墓表太安人张氏,世为沣州人。有以军功授九溪卫百户者,其大父也。父娶于孟,生太安人少端重,精勤女事,父母爱之。为择配州判杨公景,有妻刘氏,适丧,求得为继室。当是时,刘氏遗一女,甫周嵗啼饥而病。太安人入门,即抱置于懐为索乳媪,活之。公自以为得贤配。及公擢化州同知,州逼蛮峒,蛮聚党攻城。公善捍御,城幸不陷。当其势危,僚属妻孥争谋出避,太安人独谓不可,泰然治家事,众倚之而安。州既无事,公始休致。有子曰一清,生有异质,欲教之,顾家甚贫。太安人乃脱簮珥资给之,而躬督劝之学。一清竟以竒童被荐。公与太安人携入京师,时年十二耳。京师人竞观之,叹曰:“虽其子之异,亦惟有贤父母之教之也。”后用诏防绩学翰林,益督劝之,遂登甲科,号名进士。嵗余,公没,太安人独从,已而食其子中书舎人禄奉养,且厚,更被封典。人复叹羡之。太安人为人寡言笑,至老不见喜怒,深居阃内,能以礼自持。性更仁厚,奴仆有过,容不忍责,然教其子独严。当其子仕于朝,所交多知名士。太安人喜客过从,辄治具相欵及闻其与客谈笑失度,退即戒之。既其子出佥按察司事,提学山西,慨然欲振举学政。适有无赖子侮诸生,杖之几死。复戒曰:“为刑官当如是耶?独不忆而父之训乎?”盖教之如此。以▯治戊申五月十五日卒于太原官舎享年六十有二。▯且数月,提学君以予同年相好也,使其门人阎价、华峦两吉士来求表墓之文。夫太安人之行,固当显书于石。若其为杨氏立家之难,百世之下,子孙宜亦有所考也。乃系之曰:杨氏本云南安宁州人,中占籍巴陵。太安人以刘氏女嫁镇江胡宗▯,始依之居,而▯化州于诈输冈大山支之原。太安人实祔。提学君壮未有子,尝奉母命奏请于朝,访族云南,而择从子绍芳归嗣其后,而杨氏为镇江。人自此始。
王节妇墓表长洲有名家曰王氏,▯于荻扁益地乡者,累世矣。距其北六百步作新阡以▯者,则节妇滕氏也。滕氏,常州无锡人,出宋龙圗阁待制元发之后。父曰季常。节妇年二十三,归王氏,为廷用者之配。又六年而廷用卒,生二子,长六嵗,次始晬。日夜抱而痛哭,誓不再嫁。宗族见其志坚,亦无敢劝之者。二子渐长,教之更严。其姑以儿无父稍惜之,曰:“惟无父所以教也。”姑悟。二子竟立节妇居处,能以礼自防,不轻越中门,虽婚姻家不一至。闻父季常丧,惟向其家哀号而已。其严如此。家人化之,凡寡居辄不嫁,争以守节为贤。然性好佛,临终益精明,侧卧而逝。人以为有所得也。其卒以▯治甲寅九月丙申,享年八十七。曰锜,曰钲,即其二子。钲先卒。女二人,适周、岳、张某。孙男六人,曰涞,曰漳,曰泾,曰汶,曰潜,曰澐。女五人。曽孙男六人,曰室,曰典,曰图,曰籍,曰文虎,曰晋马。女九人。予与节妇从侄陈留令鋭交,久与锜及涞、汶皆相好。于是将▯,以丁巳二月甲申,锜持塾师邢参之状来求文。表墓惟妇人自少守节,迨年逾五十,有司例奏于朝,旌表其门,如节妇事里父老亦上于县矣。节妇以为近名,力止之,乃已。君子以节妇为益贤也。其后恩诏下,凡髙年者有肉帛之赐,则曰:“此朝廷养老盛典也。”敬受之。节妇贤行甚伙,他皆不必书,书其大者以慰其子孙之思云。
译太安人张氏墓表 太安人张氏,世代是沣州人。她的祖父曾因军功被授予九溪卫百户。父亲娶孟氏,生太安人;她小时候端庄稳重,精明勤勉地操持女工,父母都很爱她。父母为她选择了州判杨公景。当时杨公已有妻子刘氏,刘氏刚去世,他便寻求续娶,最终娶她为继室。那时刘氏留下一个女儿,刚满一岁,因饥饿啼哭而生病。太安人进门后,立即把孩子抱在怀中,寻找乳母给她喂乳,使她活了下来。杨公自认为娶得了贤妻。后来杨公升任化州同知,州境逼近蛮夷山洞,蛮人聚众攻城。杨公善于防守抵御,城池幸而没有陷落。形势危急时,同僚、妻子和子女争相谋划出城躲避,只有太安人说不可这样做,安然料理家事,众人都依靠她而安心。州中平安无事后,杨公才退休。有个儿子名一清,出生便有特殊资质,想要教育他,但家里非常贫穷。太安人于是脱下簪钏耳饰,拿出资财供他学习,并亲自督促勉励。一清最终以奇童身份被推荐。杨公和太安人带他进入京师,当时他才十二岁。京师人争相观看,赞叹说:“即使是这个孩子资质非凡,也全靠贤明父母的教导啊。”后来一清因诏令征求有学业成就的人而入翰林,太安人更加督促勉励他,于是他考中甲科,成为著名进士。过了一年多,杨公去世,太安人独自跟随儿子生活;不久便享受儿子任中书舍人所得的俸禄供养,而且待遇丰厚,后来又获得封典。人们又都为她感叹羡慕。太安人平时少言少笑,到老也不显露喜怒,深居内室,能够以礼法约束自己。她性情更加仁厚,奴仆有过错,也不忍心责罚;但教育儿子却格外严格。儿子在朝廷做官时,交往的多是知名人士。太安人喜欢宾客来往,常常准备酒食款待;一旦听说儿子与客人谈笑失度,客人退去后就告诫他。后来儿子出任按察司佥事,提督山西学政,慨然想振兴整顿学校政务。正好有个无赖子弟侮辱诸生,他便将其杖打,几乎打死。太安人又告诫他说:“作为刑官,应该这样做吗?难道不记得你父亲的训诫吗?”她就是这样教育儿子的。弘治戊申五月十五日,太安人在太原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下葬几个月后,提学君因为与我是同年且交情深厚,派门人阎价、华峦两位吉士来请求墓表。太安人的品行本来就应当显著地刻在石上。至于她为杨氏建立家业的艰难,百代之后,子孙也应有所考察。因此附记如下:杨氏本是云南安宁州人,中途入籍巴陵。太安人把刘氏的女儿嫁给镇江人胡宗胤,开始依靠胡家居住;杨公葬在化州诈输冈大山支脉的原地,太安人也附葬在那里。提学君壮年尚无子,曾奉母亲之命上奏朝廷,到云南寻访同族,选择堂侄绍芳归来承继后嗣,从此杨氏成为镇江人。杨氏在这里开始有人居住。王节妇墓表 长洲有一户名门望族,叫王氏,葬在荻扁益地乡,已经累世了。在它北面六百步另建新墓道下葬的,则是节妇滕氏。滕氏是常州无锡人,出自宋代龙图阁待制元发之后。父亲名季常。节妇二十三岁时嫁入王氏,成为廷用的妻子。又过六年,廷用去世,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六岁,次子才满周岁。她日夜抱着孩子痛哭,发誓不再嫁。宗族见她志向坚定,也没人敢劝她改嫁。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她教育得更加严格。她的婆婆因为孩子没有父亲而有些怜惜,说:“正因为没有父亲,所以才要这样教育。”婆婆于是醒悟了。两个儿子终于成才。节妇居家时能以礼法约束自己,不轻易越过内门,即使是姻亲之家也不轻易前往。听说父亲季常去世,也只是朝着父亲家中哀号罢了。她严谨到这种程度。家人受她感化,凡是寡居的妇女都不再改嫁,争相以守节为贤。可是她生性喜好佛法,临终时更加神志清明,侧卧而死。人们认为她有所悟得。她于弘治甲寅九月丙申去世,享年八十七岁。两个儿子名锜、钲,钲先去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周氏、岳氏和张氏某人。孙子六人,名涞、漳、泾、汶、潜、澐。孙女五人。曾孙六人,名室、典、图、籍、文虎、晋马。曾孙女九人。我与节妇的侄孙、陈留县令锐有交情,长久以来又与锜以及涞、汶相互友善。将要下葬时,在丁巳年二月甲申日,锜拿着塾师邢参所写的事状来请求墓表。按照惯例,妇人从年轻时守节,到年过五十,主管官员应上奏朝廷,旌表其门;像节妇这样,还应由乡里父老上报县里。节妇认为这样近于求取名声,竭力阻止,事情才作罢。君子因此认为节妇更加贤德。后来恩诏颁下,凡高龄老人都有赐给肉帛的恩典,节妇说:“这是朝廷养老的盛典。”便恭敬地接受了。节妇的贤德事迹很多,其余不必一一记述,只记下其中重要的,以安慰她子孙的追思。
张淑人墓表故山西按察使赵公之配淑人张氏,以▯治九年七月十五日卒。二子昌龄、遐龄将治▯,以予亦居忧于家,特趋吴中,请铭其墓。予感其孝,既诺之,然未暇作也。又明年,予还任吏部,而遐龄亦免丧,以乡贡进士来试礼部。他日谒予言曰:「先淑人▯二年矣,已有铭刻而埋诸圹中。痛惟懿徳,后世子孙孰得而知之?愿书其大略,显刻墓上,幸甚。」惟赵公为乡先达,予虽未尝与之接,然闻其居官风采卓然,意必有贤配以助之,况有状之可据乎?盖赵、张俱武进右族,淑人之父彞,尝为掾,嵗满谒选京师,将得官而卒。淑人与其母唐氏不能归,适公。丧元配朱淑人,求继室未得。乡人有知淑人之贤者曰:「公欲得贤配,无逾张氏女者。」察之果然,遂礼聘而娶之。其年甫十七耳。入门事公,已能修妇道,而前室之子昌龄方九嵗,抚之尤至。以舅姑皆不逮事,念其母独居无子,请于公迎养于家,其母安焉。当是时,公数奉命出巡诸道,无一嵗宁居。以淑人善治家,不复内顾。及公超擢山西,淑人居内赞相,夙夜无违,公益得尽心公事。久之,公致仕还家,一时宾客填门,治具延欵,各适其宜。少暇,公谓淑人曰:「亦可休矣。」顾方督诸婢仆,树艺纺绩不已。凡日用衣食之费,不至缺乏者,皆其力也。淑人用公恩,初封孺人,再进今封。卒之时年五十三。子二人:长即昌龄,娶杨氏;次即遐龄,娶陈氏。女三人:长适乡贡进士张廷瓛;次适承事郎孙统;次适生员薛干。遐龄与薛氏女为淑人出。孙男四人,女五人。淑人合其夫▯邑张墅之原。▯之期为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后又明年三月晦表。
林母叶宜人墓表宜人为封奉直大夫戸部员外郎汝谈之配,汝谈没从其子且享其禄,故母称之其姓叶氏,与林同出于闽皆称大族。宜人当为妇时事其舅乐稼翁姑宋氏,孝敬不怠,能得其心,尤善处妯娌,俾皆雍如也。奉直公性刚直,少容,能以柔顺济之。公雅好宾客,至必宴饮每宿共具以待,品物必备若非逺城市而居者,佐公理家政,凡钱谷出入稽数必精。家人数百指,衣食有余辄劝公赈施贫乏,至称贷而去,或不责其偿悯人疾病及猝患汤火之厄,常贮良药给之。其心之慈,虽僮奴有过不忍笞辱,而尤恤其饥寒劳苦若儿女然,故邻里以佛称之。至于教子则严不少恕,子生稍长即不使习里巷鄙语詈言,尤以拣择饮食为戒。迨长遣从良师游学业少懈,辄白其父责之曰:「吾不能掩其过使为不肖子也。」诸子竟争取科第,成名人,谓其善教之力。宜人有四子,其叔出侧室王氏,所以待其子母者,恩意无间先是伯任戸部郎中,仲工部员外郎,并以公事归为亲夀,适其季复登乡举二老人时已▯恩加封命服,煌煌同坐堂上,子妇率诸孙进觞酒拜舞堂下,家庆之盛,鲜有及者,闽人羡之。▯治己未,宜人春秋八十有四,以其年四月五日卒。子男四,伯曰防,广西布政使;仲曰壂,贵州左参议叔曰址,不仕;季曰垐,举人。壂先卒。女二人,长嫁黄阳次嫁福州学生陈舜铿俱先卒。孙男七,曰鑛,曰鈛,曰锏,曰镇曰锴,曰錭,曰鋗。女六,长适叶显余未行,将以明年某月某日▯于闽县清亷里辅翼山之原,合奉直公兆防。具书状遣使上京师请于同年友吴寛曰:「防兄弟所以得至此者,吾母之力为多。惟吾母内行甚备宜有词刻墓上,幸矜而畀之。」寛念契义之重,且闻宜人之贤已久,乃叙而书之。然宜人则贤矣,吾闻其子之孝,又可书者,方其子之擢广西也,自岭南而来念其母老,使即之任,则例不得归省。顾闽中迂逺,遂兼程以行,竟达其家。而宜人卧病适数日矣。亦念其子欲一见不可得,家人慰解之,绐曰:“子将至矣。”已而果然,母子相见甚欢。盖又数日而宜人始不起,乡人传以为异。噫!古称孝感,今复见之,敢附书于后,以为慈孝之劝云。
译张淑人墓表 已故山西按察使赵公的妻子淑人张氏,于弘治九年七月十五日去世。两个儿子昌龄、遐龄将要办理安葬,因为我也在家守丧,特意赶到吴中,请我为她撰写墓志铭。我感念他们的孝心,已经答应下来,但一直没有空闲写作。第二年,我回到吏部任职,遐龄也服丧期满,以乡贡进士身份来参加礼部考试。有一天他拜见我说:“先母下葬已经两年,墓志铭已经写好并埋在墓穴中。只是想到先母的美德,后世子孙谁能够知道呢?希望您写出大略,显著地刻在墓上,那就太幸运了。”赵公是乡里的前辈名人,我虽然没有同他交往过,但听说他做官时风采卓然,想来一定有贤德的妻子从旁辅佐,何况还有事状可以依据呢?赵、张两家都是武进的名门。淑人的父亲彝曾任属官,任期届满后到京师谒选,将要得到官职时去世。淑人和母亲唐氏无法回乡,便嫁给赵公。赵公的原配朱淑人去世后,想要续娶却没有找到。乡里有了解淑人贤德的人说:“赵公想得到贤妻,没有超过张家女儿的。”考察后果然如此,于是按礼聘娶她。那年她才十七岁。进门侍奉赵公,已经能够遵守妇道;前妻的儿子昌龄当时才九岁,她对他尤其尽心抚养。因为舅父舅母都已不在人世,她想到母亲独居而没有儿子,便向赵公请求把母亲接来奉养,母亲因此得以安居。当时赵公多次奉命出巡各道,没有一年能够安居家中。由于淑人善于治家,赵公不再挂念内务。后来赵公破格升任山西按察使,淑人居家从旁协助,早晚没有违失,使赵公更加能够专心办理政务。过了很久,赵公退休回家,一时宾客盈门;淑人置办酒食款待,各自安排得很合宜。稍有闲暇,赵公对淑人说:“你也可以休息了。”但她仍在督促婢仆,种植、纺织从不停歇。日常衣食费用之所以不至于缺乏,全靠她的力量。淑人凭借赵公的恩典,起初封为孺人,后来再升为现在的封号。去世时五十三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昌龄,娶杨氏;次子就是遐龄,娶陈氏。女儿三人:长女嫁乡贡进士张廷瓛,次女嫁承事郎孙统,次女嫁生员薛干。遐龄和薛氏的女儿都是淑人所生。孙子四人,孙女五人。淑人与丈夫合葬在本县张墅的原地。下葬日期为她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又过一年三月月底撰写墓表。林母叶宜人墓表 宜人是封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汝谈的妻子。汝谈去世后,她跟随儿子生活并享受儿子的俸禄,所以称她为母亲。她姓叶,与林氏同样出自闽地,都是当地大族。宜人做媳妇时,侍奉公公乐稼翁和婆婆宋氏,孝敬不懈,能够得到他们的欢心;尤其善于处理妯娌关系,使大家都和睦相处。奉直公性情刚直,少有宽容,她便用柔顺来调和。奉直公一向喜欢宾客,客人来了一定设宴,每晚都准备齐全等待;食物用品必须齐备,即使居住之处远离城市,也从不缺少。她辅助丈夫处理家政,凡钱粮出入、账目核算,都十分精确。家中有数百人,衣食有余时,她总劝丈夫赈济贫困;有人借贷离开,她有时也不责令偿还;怜悯人们患病或突然遭遇水火灾祸,常储存良药供给他们。她心地慈爱,即使僮仆有过失也不忍鞭打侮辱;尤其怜恤他们的饥寒劳苦,像对待儿女一样,所以邻里称她为佛菩萨。至于教育儿子,却严格而不稍加宽恕。儿子稍长,她就不让他们学习街巷中的鄙俗话语和骂人话,尤其告诫他们不要挑拣饮食。等他们长大,又让他们跟随良师游学;学业稍有懈怠,便告诉丈夫责备他们,说:“我不能隐瞒他们的过错,使他们成为不肖之子。”几个儿子最终争相考取科第,成为有名望的人,人们都说这是她善于教育的功劳。宜人有四个儿子,其中叔子是侧室王氏所生;她对这个儿子和他的母亲,一直恩意不分彼此。此前,长子任户部郎中,次子任工部员外郎,都因公事回家为母亲祝寿;恰好小儿子又考中乡试。两位老人当时已经蒙受恩典,加封并赐予命妇服饰,光彩显赫地一同坐在堂上;儿媳率领孙子们在堂下进酒行礼起舞。这样的家庭庆典之盛,少有能比的,闽人都羡慕他们。弘治己未年,宜人八十四岁,于该年四月五日去世。儿子四人:长子防,任广西布政使;次子壂,任贵州左参议;三子址,不出仕;幼子垐,中举人。壂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黄阳,次女嫁福州学生陈舜铿,都已先去世。孙子七人,名鑛、鈛、锏、镇、锴、錭、鋗。孙女六人,长女嫁叶显余,其余尚未出嫁。将于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闽县清廉里辅翼山的原地,与奉直公的墓穴合葬。防等写好事状,派人送到京师,请同年好友吴宽撰文,说:“我们兄弟能够有今天,主要是母亲的力量。母亲的妇德十分完备,应当有文字刻在墓上,希望您怜悯我们并赐文。”吴宽想到交谊深厚,又早已听闻宜人的贤德,于是叙述并写下这篇墓表。宜人自然是贤德的;我又听说她儿子孝顺,这也值得记载。当她的儿子升任广西官职时,从岭南来信,想到母亲年老,若立即赴任,按惯例便不能回家省亲。但闽中路途遥远,他于是兼程赶路,终于到达家中。而宜人恰好已经卧病数日。她也想到儿子想见自己却未必能如愿,家人便安慰她,骗她说:“儿子就要到了。”不久果然如此,母子相见十分欢喜。又过了几天,宜人才去世,乡里人把这件事传为奇异。唉!古人所说的孝心感应,如今又看到了。我谨把它附记在篇末,用来勉励慈爱和孝顺。
何母太淑人吕氏墓表▯治壬戌,刑部左侍郎何公奉命赈饥,东方民既获济,公念其母太淑人居家年髙急驰至越中省之,居数日,太淑人趣公还朝,恐公不忍舎去,躬送之门,故示彊力曰:“汝惟夙夜尽臣节以报朝廷,无以我老为念也。”公至京阅月,则闻太淑人讣音,恸哭痛恨不胜,将还治▯来告曰:“吾母有贤行,非表于墓上无以示久逺敢奉寮友屠公之状以请。”惟昔公以都御史巡抚南畿,一时徳政被于吴中者甚多,盖慈教所致,不可诬也。今公有请,敢不诺?太淑人讳▯,姓吕氏,世为新昌人,宋有司农卿曰秉南者,子孙数传益盛,遂为邑中右族。太淑人为处士文度之女,始笄嫁于何,为故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崇美之配,是生子为侍郎鉴。太淑人未嫁时已称贤女,盖年十二失母杨氏,居丧哀毁有礼,见叔母吴氏有淑徳即母事之,事继母曲尽孝敬,有人所难及者。及为妇,愈遵妇道,通议君甚宜之。时祖姑吕氏在堂,察其贤明,遇家事之大者必与议而后行,数称之曰:“吾家得新妇,将由此而振乎?”其舅素庵翁与姑俞氏尤以家事倚治于内,太淑人不自为功,所以事之者益谨,日必躬具饮膳,见食则喜,或食不甘则踧踖不自安,必再具而进。吕夫人晚年患风疾,起居饮食左右扶持,至躬涤汚秽,不烦侍婢,歴数年不倦。尝夜妾王氏生子,欲弃之,太淑人坐守至旦,竟抚育成立。平生性更不悋,嫁时有私田若干亩,嵗悉以所入公用,至夫族有婚嫁事,往往斥簪珥衣服以助之。若乡人贫乏,通议君欲加周防,所以赞成之者尤多,故称其贤者内外无间。子鉴始学已善教,及登进士第,自为邑令至显官,所以教之者尤以节俭为言,盖其自奉竟以布素终身。凡状所述事行尚多,在他妇女为难得,然在太淑人自谓当然,以为此特常事耳。若其出于变故得其二,事之非常者,当特书之。在正统己巳,闽处冦难连起,流刼郡县。通议君适旅寓南京,一夕里中惊呼冦且至矣,相率奔窜山谷间。太淑人以二男女托其舅氏曰:“吾从舅姑生死以之,不暇顾此也。”已而知为譌言,乃已。他日邻家失火,延及其居,家人争取财帛避去。太淑人独入祠堂,收先世神主及画象,抱持而坐,余无所顾。此固事之猝起者,而能处之如此,其识见过男子多矣。是宜书而表之。太孺人卒年八十八,初以其子为监察御史,封孺人,后加今封。又通议君卒,▯恩令有司治茔域。至是复遣官啓圹合▯,及赐祭皆如制,乡邦荣之。子男三,长即鉴,次曰銶,承事郎;次曰某。庶出女一,适刘兖。孙男四,长曰宇,国子生;次曰寰,县学生;次曰寯,曰防。女五,适吕经、贤王、谊、俞极、俞嘉言,一尚幼。曽孙男二,曰绍、曰继。女一,夫太淑人能以慈教成其子,为时贤臣,且孙曽诜诜其盛未巳。所谓由此以振其家者,吕夫人之言不尤验乎?因附书之。
家藏集巻七十五
译何母太淑人吕氏墓表 弘治壬戌年,刑部左侍郎何公奉命赈济灾民,东方百姓已经得到救济。公想到母亲太淑人年事已高,便急忙赶到越中探望她。住了几天,太淑人催促公回朝,担心公舍不得离开,亲自送到门口,故意表示自己身体强健,说:“你只管早晚尽到臣子的职责,以报答朝廷,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挂念。”公到京一个月,便听到太淑人的讣告,悲恸痛悔不能自胜。将要回乡办理安葬时,他来告诉我说:“我的母亲有贤德,如果不在墓上表彰,便无法流传久远。我谨拿同僚屠公所写的事状来请求您。”过去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南畿,当时施行的许多德政影响到吴中,大概都是慈母教诲所成,确实不容抹杀。如今公有此请求,我怎敢不答应?太淑人名讳缺失,姓吕氏,世代是新昌人。宋代有一位司农卿名秉南,子孙传了几代后日益兴盛,于是成为县中的名门。太淑人是处士文度的女儿,刚成年便嫁给何公,成为故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崇美的妻子,生下儿子鉴,即侍郎。太淑人未出嫁时便已被称为贤女。她十二岁时母亲杨氏去世,守丧悲伤憔悴而合乎礼制;见叔母吴氏有贤德,便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对继母更是尽孝尽敬,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程度。成为媳妇以后,她更加遵守妇道,通议公非常喜欢她。当时祖姑吕氏还在堂,察觉她贤明能干,凡家中大事一定先同她商议再办理,常常称赞说:“我家娶得这个新妇,难道要由此振兴了吗?”她的公公素庵翁和婆婆俞氏尤其把家事交给她内理。太淑人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所以侍奉他们更加谨慎。每天一定亲自准备饮食,见他们吃得香便高兴;有时食物不合口味,便局促不安,必定重新准备后再进献。吕夫人晚年患风疾,太淑人照料她的起居饮食,左右扶持,甚至亲自清洗污秽,不劳烦侍婢,连续数年也不厌倦。曾有一天夜里,妾王氏生下孩子,想把孩子丢弃;太淑人坐守到天亮,最终抚养孩子成人。她一生性情尤其不吝惜,出嫁时有若干亩私田,每年都把收入用于公家;夫家亲族有婚嫁之事,常常拿出簪珥和衣服资助。乡里有人贫困,通议公想加以周济,她从旁赞助成全的尤其多,所以内外都称赞她贤德。儿子鉴开始学习时,她就善于教育;等他考中进士,从做县令到升任显官,她教导他的内容尤其强调节俭,因为她自己终身穿布衣、吃素食。事状所记的品行事迹还有很多,若换作别的妇女,都是难得之事;但太淑人自己认为理所当然,只说这不过是平常事罢了。至于她在变故中表现出的两件事,则是不同寻常的,应当特别记载。正统己巳年,闽地灾乱接连发生,流寇劫掠郡县。通议公当时恰好旅居南京,一天夜里,乡里惊呼盗寇将要来了,众人相继逃入山谷。太淑人把两个子女托付给舅父,说:“我将与公婆同生共死,没有时间顾及这两个孩子。”后来得知只是讹传,事情才作罢。另一天邻家失火,火势蔓延到她的住处,家人争相抢取财物逃走。太淑人独自进入祠堂,收取祖先的神主和画像,抱持着它们坐下,其他什么也不顾。这本是突然发生的灾难,她却能这样处置,见识远胜许多男子。因此应当写下来加以表彰。太孺人去世时八十八岁。起初因儿子任监察御史,封为孺人,后来加封为现在的封号。通议公去世后,又蒙恩命令有关官员修治墓地。到这时再次派官员打开墓穴合葬,并按制度赐祭,乡里以此为荣。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鉴,次子銶,任承事郎;次子名某。庶出女一人,嫁给刘兖。孙子四人:长子宇,国子监生;次子寰,县学生;次子寯;次子防。孙女五人,分别嫁给吕经、贤王、谊、俞极、俞嘉言,其中一人尚且年幼。曾孙二人,名绍、继。曾孙女一人。太淑人能够凭借慈爱教诲成就儿子,使他成为当时的贤臣,而且孙辈、曾孙辈众多,兴盛还没有停止。所谓“由此振兴我家”,吕夫人当年的话不是更加得到验证了吗?因此附记在这里。《家藏集》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巻七十六明 吴寛 撰墓碑铭九首 墓碣铭二首赠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江公墓碑铭。英宗睿皇帝在位方十四年,海内富庶,号称极治,独北人屡犯边,为鼠窃之计。上思所以攘却之者,乃下诏躬率六师往征。师行以失地利,而潜一时将校奋勇争防,乗舆而山西等处署都指挥佥事江公与其弟子四人同日死之。时正统己巳八月十六日也。公讳洪,字朝宗,其先庐之合肥人。祖浩从太祖髙皇帝起兵取天下,累功官至明威将军太原左卫指挥佥事,子孙世袭,并得赠其父大海如其官。既没,子澐嗣,而公则澐之子也。公在太原,既以才勇知名,宣徳末选总京营左翼,久之陞署都指挥佥事,仍守山西。既而从驾北巡,遂死于难矣,年甫若干。公既死,朝廷即命其子涌嗣职,所以慰公于身后者甚至。公为人伟躯干,沉毅有谋,御下纪律严整,而推心任人,能与士卒同甘苦,盖有古名将之风。尤善骑射,射辄命中,流辈莫与比者。性素俭约,食馔稍盛即撤去,而奉母刘氏必极其滋味。母疾更割股肉作糜进之,疾获愈,人以为难。其配陈氏,赠都指挥佥事宝之女,寡居能以礼自守,教子涌有法。涌亦有将才,尝从征老军营,功多,实授都指挥佥事,署都指挥使事。以其官复赠其父若祖,而赠祖母淑人,封母太淑人。次子涣出侧室尹氏女二,长适太原前衞指挥佥事王宾,次适太原左衞指挥同知陈良。孙男四人,曰桓先卒,曰朴,曰楫,曰楠。于是涌痛念其父,尝愤然有灭敌之志,既奉公遗衣冠▯于先茔,他日托武陟令陈君瑞卿状其父死事,求表于墓。呜呼!睿皇帝之神武,所以为宗庙社稷之虑至矣,盖有周张皇六师之遗意,而非后世之为游田者。故当时死于难者多,公之事若同于人,不足书。独惜平日号士大夫者,弃君父生还以取富贵,有媿于王孙贾之母者亦多,则公之事固异,不书可乎?夫死者众所难,生者众所易,能为其所难而不为其所易,公之所以可取者在是。而予为之表者,岂惟慰涌之孝思哉?亦惟媿乎人焉尔。明故中顺大夫南京大仆寺少卿致仕李公墓碑铭。南京太仆寺少卿李公致仕之二年,为▯治癸丑七月九日,以疾卒于吴城通阛坊第。素与公厚者,若陈大理璚、文太仆林辈,争走吊,涕泣。又有至自百里之外,如吴佥宪淑者,以其子幼,相与图其后事。而蘓守史公特斥俸金助之,且谓公官四品,例移礼部以闻。于是天子命之谕祭,其文有「学优才赡,性直行方」之语,所以褒奬乎公者甚至。少傅徐公与公最故,既厚赙其家,沈啓南、史明古诸君为议丧礼,且求▯地,得于吴县九龙坞,乃▯以甲寅十月六日。而文君已为之铭矣。其弟应祥谓寛宜铭其墓上之碑,以书及储考功瓘状至。初,公病甚,亟欲与寛一见诀别,及是悲恨,执笔辄止,盖久而不能成文。呜呼!吾忍终不暴吾友之为人耶?公李氏讳甡一,讳维熊,字应祯,以字行,晚更字贞伯。其先从宋南迁至吴中,遂占籍长洲,世医家。曽祖仲纯不仕,祖士文有文行,以医士始居南京。考讳敞,赠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母贺氏,继母陈氏,俱赠宜人。宣徳辛亥八月某日,公与其弟应祥同生。少警朗,力学好古博雅,尤尚气节。景泰癸酉登乡举,举进士不偶,入太学。中贵人方用事,言于祭酒,欲致为塾师,公避匿不赴。成化乙酉选授中书舎人,见同官或由他途以进,耻与为伍,乞改教官补外,以非例不许。他日又有谋直文华殿者,故扳公同事以掩清议,公益不乐。适有防冩佛经,上疏言:「闻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不闻所谓佛经也。」言甚剀切,人皆危之,赖上仁明,特笞而不问。已而乞省继母还,竟罢殿直。秩满擢南京武选司员外郎,未赴,丁继母忧。服除,改车驾司,进职方司郎中。寻擢南京尚宝司卿,又三年始有太仆之命。甫两月,以公事诣阙下,遂请休致。曰:「即上不许,已再具疏矣。」竟归。素少容,至是性益卞急,医以为病征,果不起,享年六十三。娶王氏,永乐初学士景之孙,教谕贯之女也,封宜人。生男曰系,先卒。侧室某氏,生绍才五嵗,女二人,嫁贡士祝允明、张廷瓛。自公入官,数有建白。为中书时,当郊祀毕有宴,公奏:“近时中书舎人坐给事中、御史后,非制礼官重复旧,不从知典故者,则是之。”荆襄流民相聚,朝议恐为乱,欲逐散之。公言:“民既垦田筑室,为定居计,逐之只益乱耳,不若因而抚之。”便后卒増置郡县,如公言。平时企仰先哲,见遗象并石刻,必临摹以藏,尤慕范文正公,题其居室曰“范斋”,因以为号。尝使湖湘,念吴尚书云死节,国初▯于江夏,特访求其子孙及其事迹以传。其气貌严峻,若不可亲,然喜交游及汲引后进。
译钦定四库全书 《家藏》卷七十六 明代 吴宽 撰 墓碑铭九首,墓碣铭二首 赠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江公墓碑铭。英宗睿皇帝在位才十四年时,天下富足,号称治理极好;唯独北方人屡次侵犯边境,进行鼠窃般的侵扰。皇上考虑用什么办法排斥击退他们,于是下诏亲自率领六军出征。军队出发后因失去地利,潜伏的敌军一时进攻;将校们奋勇争相防守,乘舆在山西等处署理都指挥佥事的江公与他的弟弟、儿子四人同一天战死。时间是正统己巳八月十六日。公名洪,字朝宗,祖先是庐州合肥人。祖父浩跟随太祖高皇帝起兵夺取天下,累积功劳官至明威将军、太原左卫指挥佥事,子孙世代承袭,并且追赠他的父亲大海同样的官职。大海去世后,儿子澐承袭;公就是澐的儿子。公在太原时,已经凭才干勇武闻名;宣德末年被选任京营左翼总兵,过了很久升任署理都指挥佥事,仍然镇守山西。后来跟随皇帝北巡,于是战死于这场祸难之中,年纪还很轻。公死后,朝廷立即命令他的儿子涌承袭官职,对公身后的抚恤慰藉极为优厚。公身材魁伟,沉着坚毅而有谋略,统御部下纪律严明整肃,却能推心置腹地任用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具有古代名将的风范。他尤其擅长骑射,箭无虚发,同辈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公一向俭朴,饭菜稍微丰盛就撤去;但奉养母亲刘氏,必定让她享用最好的滋味。母亲生病时,他甚至割下自己的股肉煮粥给母亲进食,母亲的病竟然痊愈,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妻子陈氏,是追赠都指挥佥事宝的女儿,守寡后能够依礼自守,教育儿子涌也很有方法。涌同样有将帅才能,曾随军征讨老军营,功劳很多,实授都指挥佥事,署理都指挥使事务。朝廷又因他的官职追赠公及其祖父,并追赠祖母为淑人,封母亲为太淑人。次子涣是侧室尹氏所生。两个女儿:长女嫁太原前卫指挥佥事王宾,次女嫁太原左卫指挥同知陈良。孙子四人:长子桓先去世,其余名朴、楫、楠。涌于是痛切思念父亲,曾愤然立下消灭敌人的志愿。把父亲的遗衣遗冠安葬在祖坟后,他托武陟县令陈君瑞卿写成父亲战死的事状,请求在墓上立表。唉!睿皇帝神武英明,为宗庙社稷谋虑深远,仿佛继承了周代张皇六师的遗意,而不是后世把出兵当作游猎。因此当时战死于危难的人很多,公的事迹如果和他们一样,本来不足以单独记载。只是可惜平日号称士大夫的人,抛弃君父而活着回来求取富贵;有愧于王孙贾之母的人也很多,那么公的事迹确实不同,不记载可以吗?死去,是众人认为困难的事;活着,是众人认为容易的事。能够做众人认为困难的事,而不去做众人认为容易的事,公值得称取之处就在这里。我为他撰写墓表,难道只是为了安慰涌的孝思吗?也只是为了使世人感到惭愧罢了。这是为明朝已故、曾任中顺大夫、南京大仆寺少卿并已致仕的李公撰写的墓碑铭文。南京太仆寺少卿李公退休后的第二年,即弘治癸丑七月九日,因病去世于吴城通阛坊的宅第。平素与公交情深厚的人,如大理寺丞陈璚、太仆寺卿文林等,争相赶来吊唁,流泪哭泣。又有人从百里之外赶来,如吴地佥宪淑,因为他的儿子年幼,便共同筹划后事。苏州守史公特意拿出俸禄资助,并说公是四品官,按例应移文礼部报告。于是天子命令赐予谕祭,祭文中有“学优才赡,性直行方”的话,对公的褒奖极为优厚。少傅徐公与公是最早的旧交,已经厚厚地赙赠他的家属;沈启南、史明古诸位先生为他议定丧礼,并寻找墓地,在吴县九龙坞找到,于是定于甲寅十月六日下葬。文君已经为他写好墓志铭了。公的弟弟应祥认为我吴宽应当为墓上碑文作铭,把书信和储考功瓘所写的事状送来。起初,公病重时,急切想与我见面诀别;到了此时我悲伤悔恨,拿起笔就停下,过了很久仍不能写成文章。唉!难道我忍心始终不彰显我朋友的为人吗?公姓李,名甡一,名维熊,字应祯,以字行世,晚年又改字贞伯。他的祖先跟随宋室南迁来到吴中,于是入籍长洲,世代以行医为业。曾祖父仲纯不出仕,祖父士文有文章品行,以医士身份开始居住南京。父亲名敞,追赠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母亲贺氏,继母陈氏,都追赠为宜人。宣德辛亥八月某日,公与弟弟应祥同日出生。公年轻时聪敏明朗,努力学习,喜好古学,学识广博雅正,尤其崇尚气节。景泰癸酉年考中乡试,参加会试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便进入太学。当时宦官权贵正在掌权,有人向祭酒说起他,想让他担任塾师,公躲避不去。成化乙酉年选授中书舍人,见同僚有人通过其他途径求进,认为同他们为伍可耻,便请求改任教官、补授外任,但因不合惯例没有获准。后来又有人谋求在文华殿任职,故意牵连公一同办事,以掩饰舆论非议,公更加不愉快。正好有人防备抄写佛经,公上疏说:“我只听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经,没有听说有所谓佛经。”言辞十分恳切,人人都替他担忧。幸亏皇上仁慈明察,只打了他一顿而没有追究。不久他请求回家省视继母,最终免去了文华殿值班。任职期满后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但尚未赴任,便遭遇继母丧事。服丧期满,改任车驾司,升任职方司郎中。不久升任南京尚宝司卿,又过了三年才得到南京太仆寺少卿的任命。刚过两个月,因公事到宫阙之下,便请求退休。他说:“如果皇上还是不允许,我已经再次写好奏疏了。”说完竟然回去了。他一向不善于容忍,到这时性情更加急躁,医生认为这是疾病的征兆,果然没有再起,享年六十三岁。娶王氏为妻,王氏是永乐初年学士景的孙女、教谕贯的女儿,封为宜人。生有一子名系,早于他去世。侧室某氏生绍才,五岁;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贡士祝允明、张廷瓛。陆公入仕以来,多次提出建议。在任中书舍人时,郊祀结束后应当设宴,陆公上奏说:“近来中书舍人排在给事中、御史之后,这不符合制度。礼官只是重复旧说,不听从熟悉典故的人,这才是正确的。”荆襄流民聚集,朝廷担心他们作乱,想把他们驱散。陆公说:“百姓既然已经开垦田地、修筑房屋,正打算定居,驱逐他们只会增加祸乱,不如顺势加以安抚。”后来朝廷果然增设郡县,正如陆公所说。平时他仰慕前代贤哲,看见遗像和石刻,一定亲自临摹收藏,尤其仰慕范文正公,题写自己的居室为“范斋”,于是以此作为号。他曾出使湖湘,想到吴尚书云为守节而死,国初葬在江夏,便特意访求他的子孙和事迹,以便流传。他相貌气度严峻,好像不可亲近,但喜欢交游,也乐于提拔后进。
朋友死,往往经纪其丧,恤其妻子,于故旧之情最重也。季弟早世,嵗分禄养其孤。好客不倦,家坐以空乏,故卒之日,囊无余资,惟遗书千巻而已。平生书迹清古,文词简雅有法,为世所重。公生长南京,多游寓宜兴。中嵗则以吴中故乡,始购屋以居。后宜兴故人吴大本治田庐招之,公时一往,然曰:“吾固吴人,也不可他徙。”故终于吴而卒▯于是,以从公之志云。铭曰:有美一人,宛其精悍。自我失之,中夜永叹。其人如何?有徳有言,有才有艺,抑其末焉。昔仕于朝,翩如孤隼,与凤共翔。其髙千仭,众目仰覩。在彼青防,南飞不见,遽匿其形,暂息荆溪,终止吴苑。菟裘既营,逝矣何逺?朋游涕泣,有丧共治。九龙蜿蜒,卜▯于斯。茫茫下土,贤者不作。我有哀诔,石表是托。遗书满箧,▯然嗣人,天报其徳,不惟其身。明故大中大夫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陆公墓碑铭。▯治七年七月戊申,浙江右参政致仕陆公以疾卒于家。明年十二月庚申,▯于太仓陈门塘先茔。初,公疾革,已不能言,若有所属其子者。于是其子伸以治命,泣请铭其墓上之碑。惟予与公同朝二十年,相知实深,每重公才操,当大用于时,一旦顾以浮议而去,则公不平之气亦宜假此而发。然此亦何足为公重轻哉?是宜置之不足道也。公讳容,字丈量,姓陆氏。先世冒徐氏,至公始复。未生,其母梦紫衣人以笏击其首曰:“当生贵子。”已而得公。弱嵗頴敏笃学,游乡校,不専治举子业,日取诸经子史程诵不辍。同辈谓非所急,曰:“聊以抵诸君戏耳。”独与故翰林修撰张亨父、太常少卿陆鼎仪友善,三人俱以文行闻于乡,而公尤为叶文庄公所知。天顺三年中应天府乡试,成化二年登进士第,授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丁外艰,服除,改兵部职方司,擢武库司员外郎,再擢职方郎中。丁内艰,服除,改武选司,遂陞右参政致仕。卒,年五十九。公在兵部勤于公事,边报或急,奏疏日三四上,动辄数千言,皆出公手,而虑逺持正,士论归之。西域贾胡进狮子至陜西嘉峪关,奏乞大臣率军士往迎。公言于尚书:“外夷以竒兽进,朝廷既不能却,若复往迎之,宁不贻笑天下后世耶?”议上遂已。又安南累嵗侵扰邻邦,有欲加兵者。公言:“安南臣服中国已久,今事大之礼不亏,叛逆之形未见,一旦以兵加之,恐遗祸不细。”其事亦已。锦衣百戸韦瑛凶悍附势,得罪调宣府,谋再用,指良民妖言为功。公言于尚书,具疏请下法司鞠之。瑛竟坐诛,而被诬者十余人皆获释,京师称快。先时捕妖言者多陞官例得世袭,愚民被诬死者无数。公请除其例,狱遂衰。都指挥昌佐求为金齿腾冲参将,公执不可。俄中贵人召公至内谕防,公言:“西南夷要地,必得堪为将者守御,佐非其人,若顺……”成之异日壊事,咎将谁执?佐计竟沮。他日复有中贵人举都指挥二人为都督佥事者,命已下,公益不可言。都督大官,必积功始得,彼何人而欲乱法耶?举者市恩専擅,尤宜置之于法,以为后戒。疏凡再上,言甚切直。上从之,一时虽曲宥其人,而自后犯者必罪,着为令。他所建白,若论马政四事,论储养台辅,教导勲戚,爱惜人才,久任巡抚,经理京卫,选练禁兵,均平钞法,慎重防议。又八事,及在浙江,益究察民隠,振作士风,行县至桐庐,且尝发渔家兄弟杀于潜丐者夫妇事,人传以为神明之政焉。既乃条列浙中便宜十事,悉见施行。间因公务入京,又论漕渠利病,语斥权贵,沮事有人所不敢言者。盖公少即有志天下,如兵刑水利之类,有所得辄手书之册,后多见于用云。公事父母甚孝,父病躬奉汤药,不离左右者累月。尝夜醉归,母不乐,自是饮必半杯,不敢至醉。其居丧尽礼,三年不入私室,人未尝见其嘻笑。治家严肃,动容凝重,若不可亲狎。至与人处,欢然也。性喜聚书,政事之余,手不释巻。见于著述,率明切平实。为诗文凡若干巻,外记録诸书又若干巻。陆氏世为蘓之昆山人,公之曽祖讳福,祖讳继宗,皆不仕。父讳裕,以公贵,累赠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妣陈氏,累封太宜人。配张氏,河间府通判瑮之女,弟封宜人。子男一人,即伸,乡贡进士。女二人,长适太仓卫指挥使张汉,次适镇海卫指挥使武勲,皆封淑人。孙男二人,复阳、洊阳,女一人。铭曰:
译朋友去世,他常常替朋友料理丧事,抚恤他们的妻子儿女,对故旧的情谊最为深厚。他的四弟早逝,他每年分出俸禄来供养弟弟的遗孤。他喜欢接待宾客,从不厌倦,以致家中因此贫困,所以去世那天,袋中没有剩余财物,只留下书籍一千卷罢了。他一生的书法清雅古朴,文章简练典雅而合乎法度,为世人所看重。陆公生长在南京,多次游历寄居宜兴。中年时把吴中当作故乡,才买房居住。后来宜兴故人吴大本修治田宅,邀请他前往,陆公有时去一次,但说:“我本来就是吴人,不能迁往别处。”所以最终在吴地去世,也葬在那里,以遵从陆公自己的志愿。铭文说:有一位美好的人,仪态委婉而精悍。自从我失去他,半夜漫长地叹息。这个人是怎样的人呢?有德行,有言论,有才华,有技艺,难道这些还只是他的末节吗?过去在朝廷任职,轻捷如孤鹰,与凤凰一同飞翔。他的志向高达千仞,众人都仰头看见。他在那青云之中,向南飞去后便不再看见,突然隐藏了身形,暂时停息在荆溪,最终止步于吴苑。菟裘已经营建好了,离去又能有多远呢?朋友们游聚时流泪哭泣,遇到丧事共同料理。九龙山蜿蜒曲折,选择在这里安葬。茫茫地下,贤者已经不再出现。我写下哀诔,把它托付给墓碑来表彰。遗书装满箱笼,后继无人而渺然,但上天报答他的德行,不只惠及他自身。这是为明朝已故大中大夫、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陆公撰写的墓碑铭文。弘治七年七月戊申日,浙江右参政、致仕陆公因病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庚申日,葬在太仓陈门塘的祖坟。起初,陆公病重,已经不能说话,好像有事要嘱托儿子。于是他的儿子陆伸遵照遗命,哭着请求我为墓上的碑撰写铭文。只有我和陆公同朝为官二十年,彼此了解确实很深;我一向看重他的才能和操守,认为他本应在当世受到重用,没想到一旦因为浮泛的议论而离去,那么陆公不平之气也应当借此发泄出来。不过,这些事情又哪里足以增损陆公的声名呢?本来就不值得说。陆公名容,字丈量,姓陆。他的先世曾冒用徐姓,到陆公才恢复本姓。陆公尚未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用笏板敲她的头说:“你应当生贵子。”不久便生下陆公。年少时聪颖敏捷,专心求学,在乡校读书,不专门攻读科举文章,每天取读各种经书、诸子和史书,诵读不止。同辈认为这些不是急务,他说:“不过姑且拿来抵挡各位的取笑罢了。”他唯独与故翰林修撰张亨父、太常少卿陆鼎仪交好,三人都因文章和品行闻名乡里,而陆公尤其为叶文庄公所知。天顺三年考中应天府乡试,成化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兵部职方司,升为武库司员外郎,又升为职方司郎中。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武选司,随后升任右参政并致仕。去世时五十九岁。陆公在兵部勤于公务,边境军情有时紧急,一天上奏三四次,动辄数千字,全都出自他的手笔;他考虑深远,坚持正道,士大夫舆论都归向他。西域商胡进献狮子到陕西嘉峪关,请求朝廷派大臣率军前往迎接。陆公对尚书说:“外夷用奇异的兽类进献,朝廷已经不能拒绝;如果又派人前去迎接,难道不被天下后世耻笑吗?”议论上报后便停止了。安南多年侵扰邻国,有人想对它用兵。陆公说:“安南臣服中国已经很久,如今奉事大国的礼节没有亏缺,叛逆的形迹也没有显露,一旦对它动兵,恐怕留下的祸患不小。”这件事也停止了。锦衣卫百户韦瑛凶悍而依附权势,获罪后调往宣府,又谋求重新起用,便指称良民说妖言,以此邀功。陆公向尚书进言,详细上疏请求交给法司审讯。韦瑛最终因罪被处死,被诬陷的十多人也都获释,京城人人称快。此前捕捉说妖言者,往往按惯例升官并获得世袭资格,愚民被诬陷而死的不可胜数。陆公请求废除这一惯例,相关案件于是减少。都指挥昌佐请求担任金齿、腾冲参将,陆公坚持不同意。不久,宦官召陆公到内廷谕示防务,陆公说:“西南夷地区是要地,必须得到能够担任将领的人来守御,昌佐不是合适的人。如果顺从他,将来出了事故,罪责由谁承担?”昌佐的图谋最终受阻。后来又有宦官推荐两名都指挥担任都督佥事,任命已经下达,陆公更加直言反对。他说:“都督是大官,必须积累功劳才可以得到,他们是什么人,竟想扰乱法令?推荐者借此收买人心,擅自作主,更应当依法处置,以此作为后人的警戒。”奏疏共上了两次,言辞十分切直。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虽然宽宥了那个人,但此后再有犯者必定治罪,并将此写入法令。他提出的其他建议,如论述马政四件事、储养台辅、教导勋戚、爱惜人才、长期任用巡抚、整治京卫、选练禁兵、均平钞法、慎重防务等八件事,以及任浙江官员时,更加深入考察民间隐情,振兴士人风气,巡行各县到桐庐时,还曾揭发渔家兄弟杀害于潜县乞丐夫妇的案件,人们传说这是神明般的政绩。后来又分条列举浙江有利政务十件,全都得到施行。有时因公务进京,又议论漕运渠道的利弊,言辞斥责权贵,阻碍事务的弊端,都是别人不敢说的。陆公年少时就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像兵刑水利之类的事情,只要有所心得,便亲手写在册子上,后来大多得到采用。陆公侍奉父母十分孝顺,父亲生病时亲自奉送汤药,连续几个月不离左右。他曾有一次夜里醉酒回家,母亲不高兴,从此以后饮酒最多只喝半杯,不敢喝醉。他居丧时完全遵守礼制,三年不进入内室,人们从未见他嬉笑。他治家严肃,举止凝重,仿佛不可亲近;但与人相处时却十分和乐。他生性喜欢聚书,处理政务之余,手不释卷。从著述来看,大都明白切实、平易朴实。他写成的诗文共有若干卷,另有记载各类事情的书若干卷。陆氏世代是苏州昆山人。陆公的曾祖名福,祖父名继宗,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裕,因为陆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母亲陈氏,屡次追封为太宜人。妻子张氏,是河间府通判瑮的女儿,随夫封为宜人。儿子一人,就是陆伸,乡贡进士。女儿二人,长女嫁太仓卫指挥使张汉,次女嫁镇海卫指挥使武勋,都封为淑人。孙子二人,复阳、洊阳;孙女一人。铭文说:
瞻彼昆山,韫兹良玉。玉匪可贵,人秀而毓。有美陆公,白晳而丰。少则有志,誓终其躬。统师筹边,惟大司马。我佐有劳,操纵用舎。朝有成宪,憸人妄干。以身障之,我力桓桓。力所可为,夷险一视,何以为之。国有▯事,手削章疏,观者骇焉。我职在是,位卑亦言。彼愚不知,指为沽直。知者与之,则为尽职。为上为徳,不寕惟斯。出防政事,惠泽益施。未究厥才,归欤则速。逍遥海滨,进退不谷。白日自顾,吾身独全。全而归之,瞑于九泉。明故江西贑州府知府致仕进阶中宪大夫顾公墓碑铭【并序】公讳▯,字徳明,世居吴中,为着姓。自孙吴以来,代有显者。曽祖祐,祖荣,皆不仕。父巽,登永乐甲辰进士第,称疾不仕,教授乡里,以易师终。身后以公贵,赠监察御史。母余氏,赠孺人。公少孤而贫,笃志问学,刻苦特甚。宣徳壬子,中应天府乡试。正统丙辰,登进士第,选为翰林庶吉士,凡四年,授行人。秩将满,用大臣荐,擢福建道监察御史。久之,陞福建提刑按察司副使。俄为奸民诬奏,事既白,犹调知贑州。居官五年,以老乞归。年八十五而终,实▯治乙夘【阙】月一日也。公为御史,最有才名。尝理山东长芦两运司盐法,宿▯顿革,商人便之。逾年再出巡山东,适值饥嵗,或建议犯徒罪以下者赎米宜加于旧。公言:“今米价腾踊,民方不堪,使乘急多取,是益困之也。当如旧便。”饥民夺富家粟,吏拟以强盗律。公言:“荒政缓刑,杀人者宜以减死论。”一时全活甚众。至于吏或不职,则自布政使以下辄劾退之,不少假借。时太保王公文掌都察院事,以公得宪体,移于御史,凡出巡者皆当以公为法。嵗满,吏民奏留一年,天子特从之。及自闽臬调贑,人颇为公不平。而公至,则方博询民隠,専以安辑为事。属县有长河洞,洞氓强悍,不时出没刼掠,屡招谕之而势益炽。公以为:“是不示之以威,吾民终为鱼肉而已。”偕守臣上疏言所以▯絶事宜。朝廷用其防,兵至则刍粮已具,士卒用命,捷奏▯赐金织文衣一袭,宝钞二千贯,以旌其劳。公有治才,遇事裁决,从容不动声气,事无难易,无弗办者。贑故多讼,民莫能欺。若豪猾吏胥,皆敛手以服人,至于今称之。既致仕,躬治家政,益有条理,而节俭简静,人莫能及。虽老犹善谈论,每举一事,纚纚然始末不遗,往往以居官之法为后生辈道之,皆可持而行也。盖公自入官以来,凡六十年,而家居半之,康强自适,福履加厚。有子余庆。再登甲科,以司空属考最,复▯恩进阶,人以为公荣。于是余庆卜公卒之明年十二月三日,▯于武丘乡梅林先茔。以予为同年,俾书墓上之石。予念平生数拜公堂上,辱诲言为多,则于公之▯,固不能已于言也,乃不辞而书之。公娶邹氏,故赠监察御史某之女,有贤行,封恭人。先公数年卒。有子二人,长即余庆,以河南布政司参议致仕,娶刘氏;次余祥,长洲县学生,娶俞氏。女三人,长适南京都察院理刑知县杜啓,次适刘奉,次适刘嘉防。余祥与刘氏女皆妾段氏出。孙男一人永龄,女五。为之铭曰:侃侃顾公蚤以文显,英皇之初,甲科则践词林,宿留才蓄不施,専对之美,惟小试之乃陟宪台,以绳以紏,直指一方,吏民奔走,民有失所,我其举之,吏有不职,我其沮之,赫赫之名闻于朝着,予之臬司何夺之遽?章贡之间,郡事为繁,公往治之,不见其艰,引身而归,年未耆艾,有子继之,我事已代,考公入仕五纪于兹,孰不入禄?如公者谁?嗟哉!吴中实多夀耉,自公云亡,今复何有?梅林之墟,筑此幽堂,有厚徳者,百世无伤。明故朝列大夫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徐君墓碑铭。君姓徐氏,蘓之嘉定人也。曽祖公行,祖茂宗,皆不仕。父瑄,以髙科仕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以其官赠茂宗。其娶恭人王氏,生君,讳▯,字以质。少入县学,与诸生处,能除去富贵家气习,谨饬如寒士。数举于乡,不偶,从贡例入京。天顺壬午,竟登顺天府乡试。成化已丑,擢进士第,观政都察院。初授南京刑部某司主事,累陞本司郎中。丁母李恭人忧,服除,擢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君在刑部,最慎狱事,不肯以深文入人罪。寃抑者时有,平反。尚书太原周公特称许之。及在湖广,益以简静自守,所至事有便于民者,辄行之。尝督运边饷,出纳之际,能除宿弊,而事无后期。人方望君再进而,君述职于朝,事有不乐,遂陈于吏部,求去矣。人皆惜之。既归,日与宾友相娱乐。诸子更孝,极甘防之奉。与其弟以徳,尤相友爱。
译看那昆山,蕴藏着美玉。玉未必最为珍贵,人中的秀异者才在那里孕育。有位美好的陆公,面色白皙而体态丰厚;他的可贵不在外貌,而在内在的才德。年少时便有志向,发誓终身奉行。统领军队、筹划边防,是大司马的职责;我作为辅佐者有功劳,掌握着任用和罢黜。朝廷已有成法,小人却妄图干预;我以自身挡住他们,力量雄健。凡是力量能够做到的,对夷狄与险阻一视同仁,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国家有弊病之事,我亲手删改奏章,旁观者都为之惊骇。我身居此职,即使地位卑微也要进言。愚昧的人不明白,指责我是在沽名求直;明白的人赞同我,认为这是尽职。为君主、为德行,难道只是如此吗?出任地方,政事和恩惠更加施行。才华尚未完全施展,归来却很迅速。逍遥于海滨,进退都不失意。白日里回顾自己,感到唯有自身得以保全;既然保全自身归来,便可以安然长眠九泉。大明已故江西贑州府知府顾公墓碑铭;顾公退休后官阶晋升为中宪大夫。附序。顾公名▯,字德明,世代居住在吴中,是当地的著姓。自孙吴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曾祖祐、祖父荣,都没有做官。父亲巽,考中永乐甲辰进士,称病不仕,在乡里教授学生,最终以《易》学教师终身。顾公身后因其显贵,追赠父亲为监察御史。母亲余氏,追赠为孺人。顾公幼年丧父而贫穷,专心求学,刻苦异常。宣德壬子年考中应天府乡试。正统丙辰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共四年,授任行人。任期将满时,经大臣推荐,升任福建道监察御史。过了很久,升任福建提刑按察司副使。不久被奸民诬告上奏,事情查明后,仍调任赣州知府。在任五年,因年老请求归乡。八十五岁去世,确实是在弘治乙卯年【缺】月一日。顾公担任御史时,最有才能和声望。曾经办理山东长芦两运司的盐法,积弊立即革除,商人都感到便利。过了一年再次出巡山东,正逢饥荒,有人建议犯徒罪以下的人赎罪时应比旧例多交米。顾公说:“如今米价上涨,百姓正不堪承受,如果趁危急时多取米,只会使他们更加困苦。应当照旧例办理才好。”饥民抢夺富家的粮食,官吏拟按强盗律治罪。顾公说:“荒年应当缓刑,杀人者也应当按减死论处。”一时因此保全性命的人很多。至于官吏有不称职的,从布政使以下,他都立即弹劾罢退,毫不宽容。当时太保王公文掌管都察院事务,认为顾公深得御史的体统,便把他的事迹转告给御史们,凡是出巡的人都应以顾公为榜样。一年任满,官民上奏请求挽留一年,皇帝特意同意了。后来顾公从福建按察副使调任赣州知府,人们很替他不平。但顾公到任后,便广泛询问民间隐情,专心以安定百姓为事务。属县有长河洞,洞中居民强悍,常常出没抢劫,多次招抚晓谕,势力却更加猖獗。顾公认为:“如果不向他们显示威势,我们的百姓终究只能任人宰割。”于是与守臣一同上疏,说明剿灭他们的适当办法。朝廷采用了他的防守谋划,军队到达时,草料粮食已经备齐,士卒奋勇听命;捷报上报后,皇帝赏赐金织文衣一袭、宝钞二千贯,以表彰他的功劳。顾公有治理才能,遇事裁决,从容不改声色,无论事情难易,没有不能办成的。赣州向来诉讼很多,百姓不能欺骗他。至于强横狡猾的官吏胥役,都收敛手脚而服从他,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致仕以后,他亲自治理家务,更加有条理;节俭简静,别人无人能比。虽然年老仍善于谈论,每举一事,始末都说得清清楚楚,往往把做官的方法讲给后辈听,都是可以实行的。顾公自入仕以来共六十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居家;身体康健,生活自适,福气更加深厚。有个儿子名余庆,再次考中甲科,因司空属官考核成绩优异,又蒙恩晋阶,人们都认为这是顾公的荣耀。于是余庆占卜顾公去世第二年十二月三日,将他葬在武丘乡梅林的祖坟。余庆因为我是同年,请我把文字写在墓石上。我想到平生多次拜见顾公于堂上,承蒙他的教诲很多;对于顾公的安葬,本来就不能不说几句话,于是不推辞而写下这些。顾公娶邹氏,是故赠监察御史某的女儿,有贤德,封为恭人,比顾公早几年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余庆,以河南布政司参议致仕,娶刘氏;次子余祥,是长洲县学生,娶俞氏。有三个女儿,长女嫁南京都察院理刑知县杜啓,次女嫁刘奉,次女嫁刘嘉防。余祥和刘氏所生的女儿都是妾段氏所生。孙子一人永龄,孙女五人。铭文说:刚正不阿的顾公,早年便以文章显名。英宗皇帝初年,他考中甲科,进入翰林词林;才华长期积蓄而未能施展,善于应对的才能,只是略加试用,便升入御史台,以法绳治、纠察弊端,正直地巡视一方。官吏百姓奔走听命,百姓有失所的,我就为他们举奏;官吏有不称职的,我就阻止他们。赫赫声名传遍朝廷,为什么把我调到按察司竟如此仓促?章贡之间郡务繁多,顾公前往治理,却不显艰难;抽身归来时,年纪还未老,有儿子接续他的事业,我的事务已经被接替。我考察顾公入仕至今已有五十年,谁能不享受禄位?像顾公这样的人还有谁?可叹啊!吴中本来有很多长寿老人,自从顾公去世,如今又还有谁呢?梅林的墓地上,修筑这座幽静的堂墓;有厚德的人,百世之后也不会受到损伤。这是为明朝已故朝列大夫、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徐君撰写的墓碑铭文。徐君姓徐,是苏州嘉定人。曾祖公行、祖父茂宗,都没有做官。父亲瑄,以高科进士出仕,官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并因自己的官职追赠父亲茂宗。其妻恭人王氏生下徐君。徐君名▯,字以质。年少时进入县学,与诸生相处,能够去除富贵人家的习气,谨慎整饬,如同贫寒士人。多次参加乡试而未中,按贡生名额入京。天顺壬午年,终于考中顺天府乡试。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入都察院观政。最初授任南京刑部某司主事,屡次升任本司郎中。遭逢母亲李恭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徐君在刑部时,处理狱讼最为谨慎,不肯用深文周纳使人获罪。有冤屈受到压抑的案件,常常予以平反。尚书太原周公特别称许他。到了湖广,更加以简静自守,所到之处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便立即施行。他曾督运边饷,在收支交接之际能够革除积弊,事情也没有延误。人们正希望他再次升迁,他入朝述职时,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便向吏部陈述,请求离职。人们都为此惋惜。他归乡后,每天与宾客朋友娱乐。几个儿子轮流尽孝,极尽甘旨奉养之礼。他与弟弟以德尤其友爱。
良辰胜日,燕游歌咏,不复知有市朝事。其乐可谓至矣。然尝曰:“吾借君亲之恩得至今日,使不知足,其犯老子之戒乎?”因自号足庵,以见志。▯治丙辰五月二十七日,俄以疾不起,春秋六十七。以明年某月某日▯于邑西先茔之次。君娶封氏,封宜人。子男四:浈,太学生;漳,县学生;沛,儒士;灌,尚幼。女二:长适太学生杨桢;次在室。孙男五:倬、侨、侃、某、某。前▯浈等缞服持邑儒浦东白之状,泣拜于门曰:“先人仕亦显然,未能展其志愿,得铭于墓碑以彰之。”予辞不获,则诺而铭之。铭曰:距吴之东曰,有壮县,万室聚居,有族惟衍。越自偃王开国于徐,支分派别,疁城是居。惟都宪公起于邑内,厥美济之。再世克类,问其邑人,克类如何?发自乡校,爰登甲科,乃啓刑书,为司冦属,详审求生不易其狱。乃擢藩佐,以牧楚邦,疾苦在民,我其与攘。公事未终,获我私愿,故第大开,乐我宾宴,饮斯歌斯,子弟在斯。大君之赐,先人之遗,先人之遗,亦有身体全而归之。手足可啓,松柏郁郁,髙坟巍然,从我先人▯于兹阡。春雨秋霜,益树益筑,子孙方来,显仕宜续。乃琢贞石,勒此铭文,以顺孝思,告于幽窀。明故嘉议大夫应天府尹髙君墓碑铭。▯治戊午十一月八日,应天府尹髙君以暴疾卒,年五十七。上闻讣,命官谕祭,营▯悉如制。于是其子节上京,以▯当树碑墓道,谓予与其父同郡又同年,持状蹐门,泣请造文以刻,予以无暇,固辞,不获则诺之。君讳敞,字徳广,姓髙氏,蘓之昆山人。累世晦迹无显者,惟积徳久始发于君。初,其祖父见君资美,谓必振其家,择经师遣从之游。弱冠学且成,充县学生。成化辛夘乡试中式。明年防试复中,廷试▯赐进士出身。乙未,授礼部主客司主事。戊戌,陞精膳司署员外郎。辛丑,陞本司署郎中,数月实授。丙午,擢顺天府丞。▯治辛亥,丁外艰,服阕,改应天府丞。丙辰,再擢府尹。君在礼部时,数奉使于外。当今上初立为储副,命颁赏赉,南京承接上下,仪度雅饬,文武大臣咸器重之。再遣辽府行册封礼,还复赍银币赏大同将士之有军功者。南北跋履,未尝宁居。防有府丞之缺,吏部以君有年劳,推擢陞任。时府事方殷,佐治不倦。及今上即位,耕籍田,君执事恭谨,礼成赐宴,人以为荣。畿内饥,具疏言民流亡状,乞发内帑白金五万两赈济,诏如其请,民赖以苏者甚众。乡试为提调官,已而行考察法,黜陟属吏,惟公及为府尹,政务填委,以次裁决,毕即欲以简静治之。或劝以都下非外郡比,自古尹京者必严厉明察始称其官,君笑曰:“任吾性而已。”公退辄与宾客防饮如平时。久之,吏乐其简,民安其易,府中殆无事。君美仪观,襟度疎濶,不立厓岸,与人处杯酒谈笑,欢如也。笃于孝友,母弟为人赘壻而卒,养其孤寡于家。至宗防贫乏,辄有所济。尝以强恕自号,足以见其志矣。曽祖贵,祖达,以髙年授冠带。父霄,以君三载考最,移封顺天府丞。母蔡氏,封恭人。君娶王氏,封宜人。生一男,即节。娶周氏,一女适杨瑗。侧室郑氏、刘氏,生二男某某,三女适严厚、戴徳归汉。女孙。二长适盛,有循次尚幼,君之卒,诸子奉母于家。于是乡友今管参议琪时为礼部郎中,及王御史倬与其弟主事秩,相与治丧。发其箧,无以为敛。其僚友吕府丞献等,咸赙之,始克归其丧。以明年某月某日▯于本县某山之原。既▯,节以被防,典诣阙谢,已来申前请。其状则管君之所造也,乃按而序之。为之铭曰:伟矣,髙君!白晢而丰,匪丰其貌,惟量之容。凡人可亲,亦惟乐易持以治人,人亦以治。赫赫南甸,实古镐京,官府参错,民庶丰盈,文移旁午,曰多留务。京尹居中,仰承俯顾,爰以简静驭其繁雄。治道所贵,吾师盖公,曹参治齐,曽不事事,有言事者,直以酒醉,后世取法,庶事必隳,吏乐民安,齐国庶几,古亦有人。发奸摘伏,身其遭凶,民不荷福,奄然逝矣。都人之伤,京尹何在?客来治丧,箧无遗财,几不能敛。生不茍取,死亦可验。有赙有赠,丧舟克还。朝廷念之,防典斯颁。昆山之墟,乃凿乃筑,郁郁松楸,恩光下烛。学已行志,仕不近名,独不终养。其目未瞑,作此铭诗,刻石墓道。后有过者,托此以告。明故中顺大夫浙江温州府知府文君墓碑铭。
译遇到良辰佳日,便宴饮游乐、歌唱吟咏,不再知道有朝廷和市井的事务。这种快乐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但他曾说:“我借助君主和亲人的恩德,才能达到今天;如果还不知道满足,难道不是违犯老子的戒言吗?”于是自号“足庵”,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弘治丙辰年五月二十七日,突然因病不起,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县西祖坟旁。徐君娶封氏,封为宜人。有四个儿子:浈,太学生;漳,县学生;沛,儒士;灌,还年幼。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太学生杨桢;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五人:倬、侨、侃、某、某。此前,浈等人穿着丧服,带着本县儒生浦东白撰写的事状,哭泣拜见我说:“先人做官也很显达,只是未能实现他的志愿,希望能得到墓碑铭文来彰显他。”我推辞不得,便答应为他作铭。铭文说:距离吴地向东,有一座壮县,万户聚居,家族繁衍。越过偃王在徐地开国以来,支派分流,便居住在疁城。都宪公就是从县中崛起的,他的美德由此得到成就。第二代仍然能够继承先业。问当地人:怎样才算继承先业?从乡校出身,进而考中甲科,于是开启刑狱之学,成为司法官属,详慎审理,寻求使人活命,不轻易改变案件。后来升任藩司佐官,治理楚地;百姓有疾苦,我便与他们共同排除。公务尚未结束,却实现了我的私人愿望,于是大开宅第,享受宾客宴饮,在这里饮酒歌唱,子弟也在这里。大君的赏赐,先人的遗留;先人的遗留,也就是使身体得以保全而归。手足可以安然开启,松柏郁郁苍苍,高大的坟墓巍然耸立,我跟随先人葬在这条墓道。春雨秋霜之中,继续植树、修筑坟墓,后来的子孙将会接续显达仕进。于是雕刻贞石,刻下这篇铭文,以顺从孝子的思念,告知地下幽冥。明故嘉议大夫应天府尹高君墓碑铭。弘治戊午年十一月八日,应天府尹高君因暴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皇帝听到讣告,命官员前往谕祭,营葬的一切都按制度办理。于是他的儿子高节上京,因为依照礼制下葬应当在墓道立碑,便说他的父亲与我同郡又同年,带着事状到我门前,哭泣请求我撰写文章刻碑。我以没有空闲为由坚决推辞,推辞不得便答应了。高君名敞,字德广,姓高,是苏州昆山人。高氏世代隐藏不显,没有显贵之人,只是积德长久,终于在高君身上显露出来。当初,他的祖父看见高君资质优异,认为他一定能振兴家业,便选择经学老师送他去求学。年近二十时学业将成,充任县学生。成化辛卯年考中乡试。第二年会试又中,廷试蒙赐进士出身。乙未年授礼部主客司主事。戊戌年升任精膳司署员外郎。辛丑年升任本司署郎中,数月后实授。丙午年升任顺天府丞。弘治辛亥年,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应天府丞。丙辰年再次升任应天府尹。高君在礼部时,多次奉命出使外地。当今皇帝初立为储副时,命他颁发赏赐,南京负责承接上下事务,他的仪态法度高雅整肃,文武大臣都器重他。又派他前往辽府举行册封礼,回来后又携带银币赏赐大同有军功的将士。他奔波南北,从未安闲居住。恰逢府丞有空缺,吏部认为他资历和劳绩深,推举升任。那时府中事务正繁多,他辅佐治理从不倦怠。当今皇帝即位后举行耕籍田礼,高君负责其事,恭敬谨慎;礼成后赐宴,人们都认为这是荣耀。京畿发生饥荒,他上疏说明百姓流亡的情形,请求发放内库白银五万两赈济,诏令依从他的请求,靠此复苏的百姓很多。他担任乡试提调官,不久实行考察法,考核属吏的升降。他担任府尹后,政务堆积,便逐件裁决,事情办完后打算用简静来治理。有人劝他说京城不比外郡,自古担任京尹都必须严厉明察才算称职。高君笑着说:“任凭我的本性罢了。”退朝后总是像平时一样与宾客宴饮。时间久了,官吏喜欢他的简静,百姓安于他的平易,府中几乎没有事情。高君仪表俊美,胸襟气度疏朗开阔,不故意树立边界;与人相处时饮酒谈笑,十分欢畅。他对母亲和兄弟深厚孝友,母亲的弟弟入赘他人家后去世,他便把那家的孤儿寡妇养在家中。至于宗族中贫困的人,也总是给予救济。他曾以“强恕”自号,足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曾祖高贵、祖父高达,因为年高而授予冠带。父亲高霄,因为高君连续三年考核成绩优异,改封为顺天府丞。母亲蔡氏,封为恭人。高君娶王氏,封为宜人。生一子,就是高节;高节娶周氏,有一女嫁杨瑗。侧室郑氏、刘氏生二子,名字为某、某;三个女儿分别嫁严厚、戴德、归汉。另有孙女。孙女中两人长大后嫁给盛氏,其余尚幼。高君去世后,诸子在家奉养母亲。当时乡友、现任参议管琪任礼部郎中,和王御史倬及其弟主事秩,一同料理丧事。打开高君的箱子,竟没有足以办丧敛的财物。他的同僚吕府丞献等人都赠送助丧财物,这才得以将灵柩送回。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某山的原野。安葬以后,高节带着丧服,典诣到宫阙谢恩,回来后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他所带的事状,是管君撰写的,于是我依照事状为他作序。铭文说:伟大啊,高君!面色白皙而体态丰厚;可贵的不只是容貌,更是胸襟气度。人人都可以亲近他,他也以和乐平易的态度治理百姓,百姓同样以此感受他的治理。显赫的南都,实为古代的镐京,官府错落,百姓众多,公文纷至沓来,积留事务很多。京尹居于中央,上承下顾,于是用简静驾驭繁重的政务。治理之道所重视的,我的老师大概就是这样。曹参治理齐国,竟不事事亲为;有人来报告政事,他只说对方是喝醉了。后世以此为法,许多事情必然荒废,但官吏安乐、百姓安定,齐国也差不多得以治理,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高君揭发奸邪、察访隐伏,自己却遭遇凶祸;百姓没有承受多久福泽,他便突然去世。京城百姓悲伤,京尹如今在哪里?来客料理丧事,箱中没有遗留财物,几乎不能办理收殓。生前不苟且取财,死后也可以验证。有了助丧和赠赐,灵柩才得以运回。朝廷念及他的功劳,丧葬礼典于是颁行。昆山的墓地上,开凿修筑坟墓,松树楸树郁郁葱葱,恩光向下照耀。他求学已经实现志向,做官不趋近名利,唯独没有终养母亲。他的双眼还未闭合,我写成这篇铭诗,刻在墓道石上。后来经过这里的人,可以借此知晓他的事迹。这是为明代已故中顺大夫、浙江温州府知府文君所撰写的墓碑铭。
温州知府文君,以▯治十二年六月己未卒于官,其年十二月丙申归▯于吴县梅湾之原,君所自卜地也。将▯其二子奎、壁,具书并事状来请墓道之文。予发书叹曰:「君与予相好,久尝约晚嵗归老吴中,当寻山水之乐,以偿平生之劳。今吾归其时矣,而君先我以逝,则所与同乐者何人哉?且君与人处,虽笑谑中多直言而无隠情,则所以资益我者,又何人哉?」以是久不能执笔。而其弟监察御史森来告曰:「吾兄之所望在此。」呜呼!岂吾忘情于良友者,终无以慰于地下哉?君讳林,字宗儒,文氏。其先蜀人,五季自成都徙庐陵。宋有讳宝者,为衡州教授,始家衡山。于信国公天祥为叔父,与通谱。后兵乱谱亡,莫能知其世次。在元曰俊卿,以武官起为镇逺大将军、管军都元帅,佩金虎符,镇武昌。生五子,长定,开国初从髙皇帝平伪汉,终荆州左防卫千户。次子定聪,选充散骑舎人,后为湖广都指挥。蔡本赘壻从本守蘓州未归,而蘓之有文氏自此始。定聪生惠,惠生洪,涞水县学教谕。洪生君。幼传家学,成化戊子举于乡,壬辰登进士第。初知永嘉,丁父忧,服除改知博平。召为南京太仆寺丞,称病【缺】民得安居。又民苦嵗输纳王府粮,言于长史司不聴,乃上疏极论其弊,仍乞治暴横者罪。或谓宗室不宜论列,祸不测,笑曰:「吾为民,宁能顾利害哉?」后诏令有司自行征收,如所奏。地产美梨,有持献中官者,中官令民纳以充贡,曰:「梨于民何济?使嵗为例,其何以堪?」俾悉伐其树。中官大怒。防吏部以公政绩卓异,奏召当擢宪軄,适防言至,竟授太仆寺丞于南京。曰:「寺丞非官乎?」至则以马政久弛,鋭意举行,抉剔蠧弊,奸吏始无所容。僚长有狠愎者,正色与辩,卒亦信服。奏按南京将官及有司养马不遵旧制者数辈,于是人始知惧,而事集。今上登极,君奉表入贺。陈言圣政十事,多见施行。间又条陈数事于朝,谓江南牧马草场数千顷,为势家所侵,而马无所养。南方嵗出马二万疋,徒劳解纳,而边境不获用,皆当究其实。继又上三防,极言利弊所当兴革者。奏下竟从其一,又以有司所祀马神渎礼不经,宜令改正,亦从之。尝以公署在滁阳,而每嵗印俵马驹,官吏胥长悉集于此,殊为劳费,请以寺丞分诣各府,人以为便。故事马数不得刷巻,曰:“岂有无文书而能稽较者。”始令州县治文书必精,而其数始莫能隠。他所举行者尚多,大臣多韪之,然亦有嫉其喜事者,遂移疾去。及丁内艰,家居者七年。防温州守缺,知者交荐于吏部,以君为宜。命下,具疏恳辞,不果,于是去。温二十年,人思之未巳。及复至,相率走百里外迎拜于前。至则首省重役,疏滞狱,更増修乡约,为政大率如前时。复令各里立代书辞状之人,以减狱讼,设互相觉察之法,以免盗贼,严育女蠲役之条,以重人命,建军卫立学之制,以广文风。至于迎春乡饮之礼,悉正其失。一嵗中凡七上疏,皆言便民事,民方頼之。俄而疾作,遂卒,阖郡悲思如失父母。君居官尚亷洁,尤善防闲,自为令事上官执礼必谨,至论事侃侃,务尽所言,或忤其意不顾。及临民惟恐伤之,茍有疾苦必为除去之乃已。平居与人言,开口辄见底里,或人有过,面攻之,若故旧家必周防其孤寡,曲尽其意,而于后辈接纳奨励,惟恐不及,其心之厚如此。更好交游,对友谈笑尽欢,而于山水登览不厌。为诗文明畅有新意,不蹈袭。所著述多成编,其学自堪舆卜筮之类,其説皆通,可谓博矣。君之父涞水君,以君贵赠南京太仆寺丞。母陈氏赠安人,继母顾氏吕氏封太安人。娶祁氏赠安人,继娶蓝氏封安人。子男三人,曰奎,曰壁,俱县学生。曰室尚幼。孙男三人,女三人。铭曰:文以武仕,显于前元,虎符煌煌,出镇雄藩,终显以文。自涞水君,君为之子,家益有闻,早登甲科,轩然不羣。始仕于外,或易而侮,孰测其中?经画毫缕,民有未安,以手摩抚。南北异宜,此家彼户,岂不懐仁?皆曰“文父”!诵言百少,防言一多。太仆南迁,意孰与阿?益勤厥事,马政无颇,使就宪职,当如之何?终惠于民,寄以剧郡。文父复来,拯我穷困,尔痛尔瘠,家至为问。昔时于温,恩泽已浚,今也温人,罔不沾润。海山之陬,有异鸟来,我当其凶,勿为民烖。民曰:“公死,我宁与偕!”莫救其身,阖郡同哀,敛金助丧,以授其子。稽颡辞之,无以为此。吾父生亷,顾汚其死。爰考遗事,尚究其志,将使勲名流于百祀。胡车之行,輹折于轨,伤哉中道!重载是委,尚安于兹?有佳山水,树碑于坟,以播厥美。明故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金府君墓碑铭【并序】
译温州知府文君于弘治十二年六月己未日去世在任所,同年十二月丙申日,归葬于吴县梅湾的原野,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墓地。他的两个儿子奎、壁带着书信和事状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道碑文。我打开书信,叹息说:“文君与我交好,我们早就约定晚年回到吴中,一同寻访山水的乐趣,以补偿平生的辛劳。如今正是我归来的时候,文君却先我而去,那么今后还有谁与我一同享乐呢?况且文君与人相处,虽然在说笑中多有直言,却没有隐瞒的真情;那么能够帮助、增益我的,又还有谁呢?”因此很久不能执笔。他的弟弟监察御史森来告诉我说:“我哥哥所期望的就在这篇文章。”唉!难道我对好友的感情最终竟不能用来慰藉地下的他吗?文君名林,字宗儒,姓文。他的先世是蜀人,五代时从成都迁到庐陵。宋代有个叫宝的人,任衡州教授,才开始在衡山安家。他与信国公文天祥是叔父,并互相列入族谱。后来兵乱,族谱失传,没人能知道世代次序。元代有俊卿,以武官起家,任镇远大将军、管军都元帅,佩金虎符,镇守武昌。他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名定,开国初年跟随高皇帝平定伪汉,最终任荆州左护卫千户。次子定聪,选任散骑舍人,后来任湖广都指挥。蔡本入赘为其女婿,跟随蔡本守卫苏州而未归,苏州有文氏便从此开始。定聪生惠,惠生洪,洪任涞水县学教谕。洪生下文君。文君幼年学习家学,成化戊子年考中乡试,壬辰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永嘉知县,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博平知县。召入任南京太仆寺丞,称病【缺】百姓得以安居。又因百姓苦于每年向王府输纳粮食,向长史司进言却不被听从,于是上疏极力论述其中弊端,并请求治罪横暴之人。有人说宗室不应被列举论劾,否则祸患不可预料,他笑着说:“我是在为百姓,难道还能顾虑利害吗?”后来诏令有司自行征收,正如他所奏。当地出产优质梨,有人拿梨献给宦官,宦官命百姓缴纳梨子以充贡品。文君说:“梨子对百姓有什么好处?如果让它年年成为惯例,他们怎么承受得了?”便让百姓把梨树全部砍掉。宦官大怒。恰逢吏部因文君政绩卓异,上奏召他,准备升任御史职务;适逢有人进言,最终只授任南京太仆寺丞。文君说:“寺丞难道不是官吗?”到任后,看到马政长期废弛,便锐意整顿,揭发剔除弊病,奸吏才无处容身。同僚长官中有凶狠固执的,他严肃地与之争辩,最终也使对方信服。他上奏弹劾南京将官以及有司中几名不遵守旧制养马的人,从此人们才开始知道畏惧,事情也得以办成。当今皇帝即位后,文君奉表入朝祝贺。陈述圣政十件事,多数得到施行。间或又向朝廷分条陈述数事,说江南牧马草场有数千顷,被权势人家侵占,因而马匹无处饲养;南方每年出产马二万匹,只是徒然解送缴纳,边境却不能使用,都应当查究实情。后来又上奏三件防务,极力说明应当兴革的利弊。奏疏下发后,最终采纳其中一条;又认为有司祭祀马神的礼仪亵渎而不合典制,应当命令改正,也得到采纳。他曾因官署在滁阳,每年印发、分配马驹时,官吏和胥长全都聚集在那里,十分劳费,便请求由寺丞分赴各府办理,人们都认为便利。按照旧例,马匹数量不能查对簿册,他说:“哪里有不凭文书而能核查的道理?”于是开始命令州县把文书办得精确,马匹数量从此不能再隐瞒。他所推行的事情还有很多,大臣们多半赞许他,但也有人嫉恨他喜欢多事,于是他借病离职。后来遭逢母亲丧事,居家七年。恰逢温州知府职位空缺,了解他的人纷纷向吏部推荐,认为文君适合担任。任命下达后,他上疏恳切辞谢,但没有成功,于是赴任。温州任职二十年,人们思念他至今没有停止。等到他再次来到温州,百姓相继跑到百里之外迎拜。到任后首先减省繁重的差役,疏理积滞的案件,更加修订乡约,施政大体如同前次。他又命各里设置代人书写诉状的人,以减少诉讼;设立相互检举察看的办法,以防止盗贼;严格执行养育女儿、免除差役的条令,以重视人的生命;建立军卫、设立学校的制度,以扩大文教风气。至于迎春、乡饮的礼仪,也全部纠正其中的错误。一年之中共上疏七次,全都讲的是便利百姓的事情,百姓正依赖他,不久疾病发作,于是去世,全郡悲痛思念他,如同失去了父母。文君做官崇尚廉洁,尤其善于防范约束;他从任县令开始,事奉上官必定遵守礼节,至于议论政事则侃侃而谈,务求把想说的全部说尽,有时触犯上官的心意也不顾虑。面对百姓时,只怕伤害他们,只要有疾苦,必定替他们除去才罢休。平时与人说话,一开口便显露内心,有人犯错,就当面指责;如果是故旧亲友之家,便周全照料他们的孤儿寡妇,曲尽其意;对后辈则接纳、勉励,唯恐做得不够。他的内心就是这样厚重。他又喜欢交游,与朋友谈笑尽欢,也不厌倦登临观览山水。他的诗文明白畅达而有新意,不因袭前人。所著书多能编成篇章,所学甚至涉及堪舆、卜筮等方面,所作论说都能贯通,可以说十分博大。文君的父亲涞水君,因为文君显贵,追赠为南京太仆寺丞。母亲陈氏追赠为安人,继母顾氏、吕氏封为太安人。文君娶祁氏,追赠为安人;继娶蓝氏,封为安人。有三个儿子:奎、壁,都是县学生;另一个名室,还年幼。有三个孙子、三个孙女。铭文说:文氏凭武功在前元显达,虎符光耀,出镇雄藩,最终又凭文才显贵。从涞水君开始,文君是他的儿子,家声更加显著;早年考中甲科,气势轩昂而不同寻常。起初到外地任职,有时职位变更而受到轻侮,谁能测知他的内在才能?他筹划治理细致入微,百姓有未安定的,便亲手抚慰。南北风俗各异,各家各户不同,难道不会怀念他的仁爱吗?大家都称他为“文父”!百句颂言中,防务之言占了多数。调任南京太仆寺,谁能料到他会屈居此职?他更加勤勉办事,使马政没有偏差;如果让他担任御史职务,应当会怎样呢?最终还是给了百姓恩惠,把繁重的郡务交给他。文父再次来到温州,救助我们的困苦;你们的疼痛和瘦弱,他逐家逐户加以问候。从前在温州,恩泽已经深厚;如今温州人没有谁不沾受润泽。海山边远之地有异鸟飞来,我应当承担其中的凶兆,不要使百姓遭灾。百姓说:“公若死去,我宁愿与公一同死!”却没有人能救活他的身体,全郡一同哀痛,捐集钱财帮助办丧事,交给他的儿子。儿子叩头辞谢,不肯接受,说:“我父亲活着廉洁,怎么能玷污他的死亡呢?”于是考察他的遗事,仍要探究他的志向,使他的功名流传百代。就像车子行走时车轴折断在车辙中一样,半途损毁,实在可伤!重载被弃置在这里,哪里还能安然前行?这里有美好的山水,便在坟前树碑,传播他的美德。这是为明代已故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金府君撰写的墓碑铭,附有序文。
▯治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金府君,以致仕终于家,享年八十二。府君浙之鄞人也,讳亮,字克明。自其大父荣以上皆不显。父暹,以府君贵,累封郎中。母曰宜人胡氏。府君为童子时,非特以頴敏称。里有学佛者,颇知书。府君尝受业,他日读《孟子》至“墨者夷之”章,叹曰:“吾师其人也。吾学孔孟之道,顾为其徒可乎?”遂舎之去,更从儒者游。人已竒之。稍长,适郡中选弟子充生员,时多不愿入选者。府君自言于郡守,守爱其有志,特给衣服费,遣入学。勤苦不舎昼夜习毛氏诗,不三年尽通其説正统九年登乡举,明年擢进士第。试政工部,奉命湖南,为襄王府营▯事竣,始授南京行人司司副。司事简,府君得肆力于学,开门授徒,日为诸生説诗,言必据理,文必合制。一时去而取髙科者,若陆詹事简、沈宪副庠而下,凡数人。秩满擢武库郎中。武库兼掌诸司▯人人嵗例出白金若干两,供官员柴薪。势要不问有无,辄先索去。卑官贫乏,所得顾后。府君裁之,俾皆以时得,人无敢议者。俄丁外艰,去。再丁内艰,服除遂不起。家居无事,日与诸耆硕为防以乐,盖歴三十年,以夀终于正寝。府君为人有厚徳在兵部时,僚友当入朝行大庆礼,属有瘵疾难于行,府君慨然代之,其人竟卒。临终叹曰:“吾非金君,为道路之鬼矣。”平生持已严而不迫,待物直而不绞。居官则尽心于公务,处家则逺迹于公庭。人茍可交,虽逺必亲。故贤者薫其徳财茍当用,虽疎亦予。故贫者获其济。尤好激引后进,至于族人之可教者,多躬自指授。如淮安通判淮某、学训导浩,皆其侄也,相继以科贡成名。府君娶张氏,赠宜人。继陆氏,封宜人。傅氏以子洪贵,封太孺人。子男三:长即洪,监察御史;次潜;次澜。女一,适宁波卫指挥佥事魏政,封恭人。孙男六某某,女二。长适杨美琚,其一尚幼。洪奉命出巡,闻其父丧,入朝领檄,将归守制,来告曰:「洪不幸罹此大故,今当治▯。惟吾父官五品,谨按令典,得树碑于墓,敢以状上,愿书其文畀之。」予尝主试文场,洪为所取士;及洪初知吴江,又为邻邑,知其善政为多。今又以才御史称于宪台,人谓其固能自立,亦其父之教也。乃序其事而铭之。府君▯于鄞之上儒山。▯之日,则卒之明年某月某日也。铭曰:南有镐京,实多留务。惟夏官卿属有库部,孰从甲科擢居司副?美矣!金君当此贤路。君在童年,其志已竒。执巻感悟,岂背其师?入仕则优学,惟其时,以我所得弟子是资。库部皆劳,独有余裕。吏退嗒然,莫展才具。吾食君禄,其禄则丰;吾居君位,其位亦崇。弗畏入畏,当保其终。乡闾熈熈,黄发诸老相慰以言:“公归何早?琴奕是娱,酒食美好。”目见佳児,绣衣煌煌,托以宦业。诲言勿忘。八十余年,曰考终命。彼贪仕者,糜灭已罄。或哀而诔,或挽而歌。鄞山有石,工则与磨。考事载书,潜徳斯显。爰塞孝思,不废令典。明故朝议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刘公墓碑铭。南京国子监祭酒刘公卒,其子翘告哀于朝。公官四品,于法当得谕祭而已。天子知公居官得师道,特命工部令有司造坟安▯,盖异数也。翘以予为先友,知公最故且深,来告曰:“上之崇重师儒至矣,不有文词刻于墓上,何以表着先徳,以副防典之盛乎?”幸念之。在成化壬辰擢进士第者二百五十人,▯赐及第者三人,予与公及莆田李士英,后数年,士英没,独予与公在,然皆老矣,又南北相望,不得朝夕见。今公复至此,予将何以为懐耶?公之▯安敢无一言?特念同年凋谢殆尽,不独公与士英感叹之深,不能成文耳。虽然,予既后死,将谁委之?公讳震,字道亨,自号励斋,世为吉之安福人。曽祖迪忠,以季子安止贵,赠翰林院检讨。祖彞鼎,隠居不仕,博学工诗,考徳望。以公贵,累赠右春坊右谕徳。妣旷氏,赠宜人。公幼即知好学,生六嵗,其父遣从叔父徳育受业,出就数里外,蹮蹮然挟书以往,不以逺辞。凡其父遗书训教,蔵置唯谨。长入县学,为弟子。天顺壬午登乡举,及防试屡不偶,人为公淹滞惜,则愈自奋发,志不少衰,竟擢甲科髙等。初授翰林编修,秩满进侍讲。▯治戊申为今上之初,防国子缺司业,吏部求其人不得,乃擢公右谕徳管司业事,秩将满始再擢南京祭酒。盖又五年,以病卒。公为人气刚而色毅,言直而情真,与人处不诡随,遇事不合于理,咈然不从。人有善,辄称之;不善,必斥之,不容见。朝士好进取者,尤薄其为人。故公居官始终自守,竟老于监官而无援之者。其为教,以身率先,诸生不少纵逸,日课季试必严。而公至于嵗遣歴事诸司,人无敢紊其序者。其居师席,望其容貌若不可亲,然笃于恩义,见寒窭者多周济之。
译弘治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金府君致仕后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府君是浙江鄞县人,名亮,字克明。自他的祖父荣以上,世代都不显达。父亲暹,因为府君显贵,屡次追封为郎中。母亲是宜人胡氏。府君还是儿童时,就不只是以聪颖敏捷著称。乡里有个学习佛法的人,颇通文字。府君曾向他学习,后来读《孟子》至“墨者夷之”一章,感叹说:“我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人。我学习孔孟之道,难道反而要做他的门徒吗?”于是舍弃他离去,改从儒者游学。人们已经觉得他非同寻常。稍微长大,适逢郡中选拔弟子充任生员,当时很多人不愿入选。府君主动向郡守陈说,郡守喜爱他的志向,特意发给衣服费用,送他入学。他勤苦不舍昼夜,学习《毛氏诗》,不到三年便完全通晓其中义理。正统九年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入工部试政,奉命前往湖南,办理襄王府营葬事务,事情完成后,才授任南京行人司司副。司中事务简少,府君得以尽力治学,开门授徒,每天为诸生讲说《诗经》,言论必定依据义理,文章必定合乎体制。当时离去后考中高科的人,如陆詹事简、沈宪副庠以下,共有数人。任期届满后升任武库郎中。武库兼管各司隶属人员每年按例领取若干两白银,用来供给官员柴薪。权势显要之人不问有没有,往往先行索取;卑微官员贫困,反而最后才能得到。府君加以裁定,使人人都能按时领取,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不久遭逢父亲丧事,离职。又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便没有再出仕。居家无事,每天与诸位耆老大臣聚会娱乐,大约经历三十年,以高寿在正寝去世。府君为人有厚德。在兵部时,同僚应当入朝举行大庆礼,恰好有人患重病难以前往,府君慨然代替他参加,那个人最终还是去世了。临终叹息说:“我如果没有金君,早已成为道路上的鬼了。”他一生自持严谨而不逼迫别人,待人正直而不刻薄。做官时尽心公务,居家时远离官场。只要人值得交往,即使相隔遥远也亲近;所以贤者受其德行熏陶,钱财如果确实应当使用,即使关系疏远也给予,因此贫困者得到他的救济。他尤其喜欢激励提携后进,至于族人中可以教导的,多亲自指点教授。如淮安通判淮某、学训导浩,都是他的侄子,相继通过科举或贡举成名。府君娶张氏,追赠为宜人;继娶陆氏,封为宜人;傅氏因为儿子洪显贵,封为太孺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洪,任监察御史;次子潜;次子澜。有一个女儿,嫁给宁波卫指挥佥事魏政,封为恭人。有六个孙子,名字为某、某;有两个孙女,长女嫁杨美琚,另一人尚幼。洪奉命出巡,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入朝领取公文,将回家守制,前来告诉我说:“我不幸遭逢这样的大变故,如今应当办理安葬。我的父亲官居五品,谨按法令典章,可以在墓上立碑,冒昧把事状呈上,希望您为他撰写碑文。”我曾主持科举考试,洪是我选取的士人;后来洪初任吴江知县,又与我成为邻县官员,我了解他的善政很多。如今他又因才能而在御史台著称,人们说他确实能够自立,也正是他父亲教导的结果。于是我叙述这些事迹并作铭。府君葬在鄞县上儒山。下葬是在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铭文说:南方有镐京,实在有许多积留事务。夏官卿属中有库部,谁能从甲科出身而升任司副?美好啊,金君处在这条贤能之路上。金君还是儿童时,志向已经奇异。手持书卷而有所感悟,难道会背弃自己的老师吗?入仕之后仍然优先治学,只是等待时机,用我所得的学问来资助弟子。库部事务全都劳苦,唯独他还有余裕。官吏退下后默然无为,不能施展才具。我食用君主的俸禄,那俸禄丰厚;我居处在君主的官位上,那官位也尊崇。不要因为不畏惧而真正畏惧,应该保全始终。乡里和乐,白发老人相互安慰说:“公为什么这么早回来?弹琴下棋以自娱,酒食都很美好。”亲眼看见优秀的儿子,穿着绣衣光彩耀目,把家业托付给他。不要忘记父亲的教诲。八十多年,称得上善终。那些贪恋仕途的人,生命和声名早已消磨殆尽。有人为他哀悼作诔,有人为他挽歌。鄞山有石,石工便来磨治。考察他的事迹并记载下来,使潜藏的德行显露。于是完成孝子的心愿,也不废弃国家礼典。这是为明代已故朝议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刘公所撰写的墓碑铭。南京国子监祭酒刘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刘翘向朝廷报丧。刘公官居四品,按法律只能得到谕祭;皇帝知道他任官时能够履行师道,特意命令工部让有关官署为他造坟安葬,这实在是特别的恩典。刘翘因为我曾是父亲的朋友,知道我与刘公交往最久、感情最深,便来告诉我说:“皇上尊崇重视师儒已经达到极点,如果没有文章刻在墓上,凭什么彰显先人的德行,以配合这盛大的丧葬礼典呢?希望您顾念此事。成化壬辰年考中进士的共有二百五十人,蒙赐及第的有三人;我与刘公以及莆田李士英便是其中三人。几年后,士英去世,只剩我和刘公还在,但也都老了,而且相隔南北,不能朝夕相见。如今刘公又到了这个地步,我将怎样怀念他呢?刘公的安葬,难道敢不写一句话吗?只是想到同年之友几乎凋零殆尽,不只是因为刘公与士英而感慨很深,所以不能成文罢了。即使如此,我既然死在他之后,又能把这件事托付给谁呢?”刘公名震,字道亨,自号励斋,世代是吉州安福人。曾祖迪忠,因为小儿子安止显贵,追赠为翰林院检讨。祖父彝鼎,隐居不仕,博学而擅长诗歌,考察品德和声望后,因刘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右春坊右谕德。母亲旷氏,追赠为宜人。刘公幼年便知道爱好学习,六岁时,他的父亲让他跟随叔父德育学习。他出门到几里外求学,轻快地夹着书前往,从不以路远为辞。凡是父亲遗留下来的书籍和训诫教导,他都谨慎地收藏。长大后进入县学,成为生员。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后来参加会试屡次不顺,别人都替他长期困顿而惋惜,他却更加奋发,志气丝毫没有衰退,最终考中甲科高等。起初授任翰林编修,任期满后升为侍讲。弘治戊申年,即今上即位之初,会试缺少国子监司业,吏部找不到合适人选,于是提拔刘公为右谕德,掌管司业事务;任期将满时,才再次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又过了五年,因病去世。刘公为人气性刚强而神色严毅,说话正直而感情真挚,与人相处不诡诈随俗,遇到不合道理的事情,便断然不从。别人有善行,他总要称扬;有不善之处,必定斥责,不能容忍眼前出现。朝中喜好求取进用的人尤其鄙薄他的为人。因此刘公任官始终自守,最终老死于监官任上,却没有援助他的人。他施教时以身作则,诸生不敢稍有放纵逸乐;每日功课、季度考试都必定严格。每年派遣诸生到各司历练时,也没有人敢扰乱他的次序。他处在师长席位上,远望他的容貌仿佛难以亲近,然而他深厚地重视恩义,见到贫寒困苦的人,常常周济他们。
南监庐舍嵗久甚敝,节缩公用修治,殆徧诸生,条其学政,相与作诗纪之。其放恣不率教者,则造为谤言以腾于外及。公卒,犹有作诗以辨诬者,则公是有在,而君子始益信其为人之贤矣。公在翰林,当防试,两为同考官,廷试掌巻,经筵展书,皆为盛事。及初擢监官,适今上视学,▯与祭酒赐坐堂上,公次当讲《易》,词义明畅,上为耸聴。翌日被赐袭衣,仍敕宴于礼部,人以为荣遇平生。文思敏赡,下笔数百字,不蹈袭陈言。所着有稿,蔵于家。娶欧阳氏,有贤行,封宜人。子男四:曰翘,楚,轩,腾。翘,县学生。轩先卒。女三人:长适千户彭勉▯,次适学生王褒,彭玘。孙男八人:曰恩,憙,愈,惠,愿,感,防,慜。女三人。公卒以▯治辛酉三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八。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于某山之原。铭曰:侃侃刘公,抗顔为师,国学设官,淑匪人私。昔自翰林往佐,以教勤励,率人诸生是效。南雍再擢,师道益严,朝暮鼓钟,步履相御,建此良规。有国之始,既歴十纪,举而不弛,人材振作,匪徒效焉。心诚服之,乐公教焉。六馆防防,方窃相庆,相向以哭,吾道有命,人与道亡,命如之何?惟其名存,所得已多。帝念师儒,畀以防典,宠异于常,得之亦鲜。安成之野,筑此幽堂,必有鬼神呵防,不祥以贲其先,以裕其后。载述平生,刻词不朽。明故奉政大夫贵州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萧公墓碣铭。成化辛丑,工部员外郎常熟萧公擢提刑按察司佥事,提学云贵,将受玺书以行,有日矣。适中人以私憾,故谗公于上者,赖圣明保全,卒与佥事贵州特罢提学。当是时,公已遘疾,便道行至家,仅数日而卒。是嵗十月二十八日也,年五十三。公讳奎,字汉文,姓萧氏。其先有讳某者,从宋南渡来常熟,家焉。三传曰顺之,为公之曽祖。祖曰安道,业儒,尤精于地理家之説。父凤仪,頴敏有文,早世。公生三嵗而孤,母周氏守节鞠之,而卒成立之者,仲父凤鸣也。少入邑学,后以太学生中成化壬午顺天府乡试,壬辰登进士第。初授工部都水司主事,督造运舰淮南,三年考最,获赠父如其官,母号安人。迨还京,复督修太仓,寻陞员外郎。公少喜问学,昼夜刻励,人不能堪,而愈久不懈,竟以成名。及居官,尤称勤敏,工役纷纷,未尝以劳自弛。于是吏部以公困于俗务,非宜荐居外台,委以文学之任。人方以为称,而公以刚直取怨,几陷于罪矣。公平生事母甚孝,仲父尝患痈,亲为拭脓进药,左右扶持,不践寝室者逾月。教其弟塾及其诸子,严而有恩。与人交重信义,或其人虽死,犹为致力以保防其家不已。妻厐氏,封安人,和柔贞惠,与公处甚宜,而抚其庶子绶、缃、维三人,更慈安。人生女一,嫁赵金。后公七年,以某月某日卒,年五十,▯合公兆。初,公将卒,语其弟若子宜求吾铭墓塾,乃使人来请。及是,绶等复以书来曰:“吾母不幸又没将▯矣,惟怜而畀之予。”瞿然曰:“汉文,吾知友也,忍负其言,终无铭以慰于地下乎?”铭曰学优而仕,仕尼而止。孰为之尼?我惟刚直,虽晦其才,实彰其徳。驱车何遄?我疾则纒。欲知其然,命也在天。从我之先,归全斯阡。朝请大夫、赞治少尹、河东陜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侯君墓碣铭。成化戊戌,河东陜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华亭侯君得致仕之请,时年五十九。后十年,防朝廷上皇太后徽号,推恩臣庶,以其子直仕于朝,当受封典,获进阶朝请大夫赞治少尹。已而直复用诏防归省,而君先以疾卒,实辛未七月三十日也,享年六十有八。君讳荩,字进忠,姓侯氏。其先汴人也,从宋南迁,始居松江,故今为华亭人。髙祖道元,当元季兵荒,好为义事。曽祖彦才,祖世隆,考圭,并以隠徳称。母盛氏。君少游郡学,庐陵孙先生时为教授,命作无极太极论文,成理致粲然,甚见称许。正统辛酉,中应天府乡试,屡试礼部不中。景泰乙亥,竟从吏部选,尚书泰和王公见其文,叹曰:“子何乃不得第进士耶?”擢寘第一,授襄阳府同知。君至,以属吏不知为政,取前元张文忠公三事忠告,刻木传之,痛抑豪民,为襄王所知,厚加礼待。
译南京国子监的房舍年久失修,十分破败;他节省办公费用加以修治,几乎遍及诸生居舍。他又分条整理学校政务,诸生共同作诗记述此事。那些放纵任性、不遵从教诲的人,便编造诽谤之言传播到外面。刘公死后,还有人作诗为他辨明诬陷;这样看来,刘公的精神确实存在,君子们这才更加相信他的贤德。刘公在翰林任职时,主持会试,曾两次任同考官;廷试时掌管试卷,经筵时担任展书官,这些都是盛事。刚升任国子监官员时,恰逢今上视察学校,他蒙赐与祭酒在堂上同坐,按次序应当讲解《易经》,言辞义理明白流畅,皇上听后为之振奋。第二天获赐袭衣,并奉敕在礼部设宴,人们认为这是平生难得的荣耀恩遇。他文思敏捷丰富,落笔便能写数百字,从不沿袭陈旧言辞。著作有文稿,收藏在家中。他娶欧阳氏,贤德有品行,封为宜人。儿子四人:翘、楚、轩、腾。翘是县学生,轩先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千户彭勉,次女嫁学生王褒,三女嫁彭玘。孙子八人:恩、憙、愈、惠、愿、感、防、慜;孙女三人。刘公于弘治辛酉年三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于去世次年的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山麓。铭文说:刚正直率的刘公,昂然为人师表;国学设置官职,是为了使人向善,而不是供私人徇情。过去刘公从翰林来这里辅佐,以教诲勤勉激励为务,率领诸生以自身为榜样。再次升任南雍祭酒后,师道更加严明,早晚鼓钟相闻,行止都有规范,建立了这些良好规矩。国家创始以来,已经历十个纪年,举措始终没有松弛,使人才振作起来,不只是表面效仿而已。诸生内心诚服于他,乐于接受刘公的教诲。六馆诸生正暗自相互庆贺,却忽然相对哭泣:这是我的道统命数吗?人与道一同消亡,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只是刘公的名声仍在,所得已经很多了。皇帝顾念师儒,赐给他大典礼,恩宠异于常人,能得到这种待遇的人也很少。安成郊野,修筑这座幽深的墓堂,必有鬼神呵护,使不祥之事化为光彩,以荣耀他的先人、福裕他的后代。于是叙述他一生的事迹,刻下铭辞,使之永垂不朽。这是为明代已故奉政大夫、贵州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萧公撰写的墓碣铭。成化辛丑年,工部员外郎、常熟人萧公升任提刑按察司佥事,提督云贵学政,将要接受玺书出发,日子已经确定。恰逢中使因私怨,过去曾在皇上面前诬陷萧公;幸赖圣明保全,最终只是与贵州佥事一职一并罢去提学之任。当时萧公已经患病,顺路行至家中,仅仅几天便去世了。这一年是十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三岁。公名奎,字汉文,姓萧。他的先祖中有名某的人,随宋室南渡来到常熟,便在此定居。传到三世,有名顺之的,是公的曾祖。祖父名安道,以儒业为生,尤其精通地理家之说。父亲凤仪,聪敏有文才,早年去世。公三岁时成为孤儿,母亲周氏守节抚养他,而最终使他成人立业的,是叔父凤鸣。公年少时进入县学,后来以太学生身份参加成化壬午年顺天府乡试,壬辰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负责督造淮南运舰;三年考核为最优,获赠父亲与本官相同的官衔,母亲封号为安人。回到京城后,又督修太仓,不久升为员外郎。公年轻时喜爱求学,日夜刻苦自励,一般人难以承受,而他越久越不懈怠,终于因此成就功名。等到任官后,尤其以勤勉敏捷著称,工役繁多纷杂,从未因劳苦而自我松懈。于是吏部认为公困于世俗事务,不适合推荐留在外台,便委任他担负文学方面的职务。众人正认为这很相称,公却因刚直而招致怨恨,几乎陷入罪责。公一生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叔父曾患痈疽,他亲自为叔父擦拭脓液、送药,并在旁扶持,连续一个多月没有踏入自己的寝室。他教导弟弟的学生和自己的几个儿子,严格而又有恩惠。与人交往看重信义,有的人即使已经去世,他仍然为之尽力,保护其家属而不停止。妻子庞氏,封为安人,性情和柔贞惠,与公相处十分相宜;她又抚养庶子绶、缃、维三人,更加慈爱安和。生有一个女儿,嫁给赵金。公去世七年后,庞氏于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安葬在公墓的同一墓兆中。起初公将要去世时,曾对弟弟说,希望儿子为他求取墓志铭,于是便派人来请我。到这时,绶等又来信说:‘我的母亲不幸又去世了,将要下葬,只希望您怜悯我们,把墓志铭赐给我们。’我惊然说道:‘汉文是我的知交,我怎么忍心辜负他的话,始终不写铭文来慰藉他于地下呢?’铭文说:学业优异便出仕,仕途受阻便止步。是谁使他受阻?我认为正是他的刚直。虽然这使他的才华受到遮蔽,实际上却彰显了他的德行。为何驱车如此匆忙?是我的疾病缠身。想知道其中缘故吗?命运在上天。从我先人那里来,归返全德于这条墓道。朝请大夫、赞治少尹、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侯君墓碣铭。成化戊戌年,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华亭人侯君请求致仕,当时五十九岁。十年后,朝廷上皇太后徽号,推恩臣民;因他的儿子在朝廷任职,按例应当接受封典,侯君获晋阶为朝请大夫、赞治少尹。不久,儿子直又奉诏出京回乡省亲,但侯君先已因病去世,实为辛未年七月三十日,享年六十八岁。公名荩,字进忠,姓侯。他的先祖是汴地人,随宋室南迁,最初居住在松江,所以如今是华亭人。高祖道元,在元末兵荒之际,喜欢行义举。曾祖彦才,祖父世隆,父亲圭,都以隐德著称。母亲姓盛。侯君年轻时游学郡学,庐陵孙先生当时任教授,命他写《无极太极论》,文章义理灿然,很受称许。正统辛酉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后来屡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景泰乙亥年,最终通过吏部选拔。尚书、泰和人王公看到他的文章,叹息说:‘你为什么竟然不能考中进士呢?’于是提拔他置于第一,授任襄阳府同知。侯君到任后,认为属吏不懂得治理政务,便取前元张文忠公的三条忠告,刻在木牌上传布;又严厉抑制豪强百姓,因此为襄王所知,受到厚礼优待。
三年,俄丁父忧,服除,改处州州号难治,属邑龙泉、庆元居民盗凿银鑛,恃险为乱,镇守中贵人欲请于朝尽▯絶之,君言:“此州民常态,愿往谕之。”用其言,民皆散去,竟无事。秩满,乃擢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盐池无垣,诸无赖相率持兵械入池,恣取徃徃争夺杀伤,有司莫能禁。君上疏陈其弊,朝廷命御史一人巡视,而人乃知惧,仍用其説,筑垣以阑人迹,垣广袤百二十余里,外凿濠,濠外复筑堰以防水患,周垣建铺舍二十四以居逻卒,复创分司二于池之东西。功毕,而盐弊顿革。先时池旁居民每藏私盐窖中,以牟大利,君谕以利害,民争自首,悉归所藏于官,自是盐法大通,商贾益至,边徼多储蓄,嵗省转输之劳。又嵗尝大雨,池水泛溢,盐无所出,君率寮属致斋七日,祷于池神,明日天霁,而其旁数里雨如故,人以为诚感。盖君居官二十余年,尽心职业,未尝有过,年未六十即自引退,又可谓难得也。已,君事父母尽孝,游太学时值正统末,京师有警,知其亲之念已,欲得归省,请于祭酒萧公,公不可。君力请而归。及既贵,恒以禄不逮养为恨。友其弟莼,能让遗产与之。教诸子,诲谕谆切,钜细不遗。至与人交,坦易不变,尤好面斥人过,人多敬服之。其为学,务博览,亦多著述。配沈氏,有贤行。先卒,初以子方贵,封安人。后从君赠恭人。子男五:长正,次方,湖广提刑按察司佥事;次平,郡学生;次即,直刑部主事;次朋。孙男九:僎、仪、俨、倬、份、伟、僖、佾、某。女四:长适戴恩,余在室。君与山西副使朱公瑄、江西参政盛公纶为中表兄弟,友恭甚至。盛公没,君哭之恸。及是君没,朱公尤哀痛之,乃为状授其子正等。于是直来给部符,将归守制。以予有斯文之雅,泣告曰:“不幸先君弃诸孤,卜▯有日矣,敢以墓上之文请,幸怜而畀之。”予曰:“唯唯。”乃据其状序而为铭。铭曰:维侯之先,从宋而迁松水,卜居殆数百年。乌泥之泾,来自唐镇,世济隠徳,发于后▯。维朝请公,仕以学优,惠政及人,两佐大州。国计所资,民不煑海,相夺且伤,孰为之宰?乃擢运司,有疏具陈,朝议韪之。直指出巡,隠然髙垣,并手以筑,商贾集焉。边饷斯足,曷不久任?遽引其身,俯视无忧。家有朝绅,昔时甲科,今遗其子。俄陟崇阶,曰有诏防,孰不富贵?考终则难,孰不夀考?嗣后则单。蔵兹维深刻石,以表百代之余,识其宅兆。明故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吴君墓碣铭。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吴君以疾乞归,归至徳州南四十里,卒于舟中。适其弟乡贡进士蓥防行为治,敛具。其配汝宜人方来视疾,顾遇其丧,痛恨不及见,挈其遗孤同还,白于其舅,卜日以▯。谓当刻石墓上,于是其仲弟训术鈭托公事上京,持乡贡君之状来请。盖自君之讣至,朋旧有不忍闻者,而予尤悼惜不已。其父且老,一旦失此佳子,又何以为懐耶?吾知君目不瞑,不以遗亲之忧之故耶?而况藐焉一子,所以系其心者,又何如耶?俯仰上下,有不可死者,君何以至此耶?君之为人不宜至此,而卒至此者,又何耶?君性坦易,与人言即吐肝肺,无隠藏。凡矫饰欺世之事,不能为也。自为诸生,已有才名,游太学。故祭酒晋陵王公素待下严,独爱君。他日尚书三原王公巡抚江南,问士于晋陵公,即举君以对。试与论议民事,喜曰:“吾友竒才也。”及在兵部,尤为今少傅钧阳马公所知,以君敏而能守常,有推荐意。而君不幸病矣。君讳鋆,字汝砺,出吴江名族。幼则好学,父母忧其质弱,不能止。稍长,徧从良师受经,与其弟蓥并以文名于时,同軰推让,以为不可及。竟以县学生举于乡,成化丁未登进士第。观政工部,遣为大臣营▯。俄闻母丧,服除,初授兵部主事,分掌武选,陞员外郎,再陞郎中,始专掌武库,治事如家,竟以劳得疾。盖居官仅八九年,年止四十八,卒之日为▯治己未某月某日也。以明年某月某日▯于祖茔之侧。曽祖曰为,祖曰效,皆不仕。父曰璩,有文行,累封武库司郎中。母李氏,累赠宜人。君娶汝氏,南安知府讷之女,累封宜人。子男一,妾顾氏出,三嵗竟夭。汝宜人奉其舅命,以鈭之子某为后。女一人,赘陶炜。君为予所取士,念其止此,宜为铭以慰之。铭曰:身不自爱,而爱其官;嗟!有守之必尽,求此心之所安。惟心之安,惟名之完。君子之终,尚寻其端。凡生者之临穴,其拭泪于斯言。
家藏集巻七十六
译任职三年,突然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处州;处州号称难治,属县龙泉、庆元的居民盗挖银矿,依恃险要作乱。镇守的中贵人想请朝廷将他们全部捕杀断绝,侯君说:‘这是本州百姓的常态,请让我前去晓谕他们。’朝廷采纳了他的话,百姓全都散去,最终没有发生事变。任期届满,于是升任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盐池没有围墙,各种无赖相互结伴,拿着兵器进入盐池,任意取盐,往往争夺并发生杀伤,有关官府无法禁止。侯君上疏陈述弊端,朝廷命一名御史巡视,百姓才知道害怕;又采用他的建议筑墙阻挡人迹。围墙纵横一百二十多里,外面开凿护濠,护濠外又筑堰防止水患;围墙四周建置二十四所铺舍安置巡逻士卒,又在盐池东西两面创建两个分司。工程完成后,盐场的弊端顿时革除。此前盐池附近居民常把私盐藏在窖中,以谋取厚利;侯君向他们晓谕利害,百姓争相自首,把所藏私盐全部交归官府。从此盐法大为畅通,商贾更加聚集,边境储备增多,每年省去了转运粮盐的劳苦。又有一年大雨,盐池水泛滥,盐无法产出;侯君率领属官斋戒七日,在盐池神前祈祷。第二天放晴,但池旁数里之外仍然下着大雨,人们认为这是他的诚心感动了神明。侯君任官二十多年,尽心尽力履行职务,从未有过失;不到六十岁便主动引退,也可以说是难得。侯君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他在太学读书时,正值正统末年,京师有警报,知道亲人已经思念他,想回家省亲,便向祭酒萧公请求,萧公不同意。他再三请求,终于得以回乡。后来显贵了,常常因俸禄来不及供养父母而遗憾。他友爱弟弟莼,能够把遗产让给弟弟。教育几个儿子,教诲劝导殷切,大小事情都不遗漏。至于与人交往,坦率平易而始终不变;尤其喜欢当面斥责别人的过失,众人多敬重佩服他。他治学务求博览,也有许多著述。妻子沈氏,有贤德行为,先于侯君去世;最初因儿子显贵而封为安人,后来随侯君追赠为恭人。儿子五人:长子正,次子方,任湖广提刑按察司佥事;次子平,是郡学生;次子即,任刑部主事;次子朋。孙子九人:僎、仪、俨、倬、份、伟、僖、佾、某。女儿四人:长女嫁戴恩,其余尚未出嫁。侯君与山西副使朱公瑄、江西参政盛公纶是中表兄弟,友爱恭敬十分深厚。盛公去世时,侯君悲痛哭泣。到侯君去世时,朱公尤其哀痛,于是写成行状交给他的儿子正等。于是直前来领取部里的文书,将回乡守制。因为我与他父亲有旧日文章交谊,他哭着告诉我:‘先父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择定下葬日期了,冒昧请您撰写墓上文字,希望您怜悯而赐给我们。’我说:‘好,好。’于是依据他的行状叙述事迹,写成铭文。铭文说:侯氏的先祖,随宋室迁到松江,选择居处,已经将近数百年。乌泥之泾一带,祖先来自唐镇,世代积累隐德,终于在后代发扬。朝请公凭借学业优异而出仕,施行惠政造福百姓,两次辅佐大州。国家财政所依赖的盐业,百姓不能私自煮海制盐,彼此争夺而且受伤,谁来治理?于是他升任运司,上疏把弊端详细陈述,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直指出任巡察,隐然筑起高墙,亲自与人一同修筑,商贾因此聚集。边境军饷由此充足,为什么不让他长久任职?他却突然引身退去,俯视世事而无所忧虑。家中有朝廷官员,往昔他本人考中甲科,如今留下官职给儿子。不久又升上崇高官阶,既然有诏令推恩,谁不富贵?能够善终却很难,谁能长寿?后继子孙却很少。把这些深刻地收藏在石碑上,用来表彰百代之后的遗泽,标明他的墓地所在。明朝故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吴君墓碣铭。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吴君因病请求归乡,回到德州以南四十里时,在船中去世。恰逢他的弟弟乡贡进士蓥正在赴任途中,便办理收殓事宜。他的妻子汝宜人刚刚前来探视病情,却遇上他的丧事,痛恨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便带着遗孤一同回去,禀告自己的舅父,择定日期安葬。她认为应当在墓上刻石,于是他的仲弟训、术、鈭托人进京办事,带着乡贡进士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求。自从听到吴君死讯,亲朋旧友中有人不忍听闻,我更是悲悼惋惜不止。他的父亲已经年老,一旦失去这样好的儿子,又将如何排遣心情呢?我想吴君死后眼睛不能闭合,难道不是因为担忧遗留亲人的缘故吗?何况还有一个幼小的儿子,是他心中牵挂的所在,又会怎样呢?上下俯仰之间,有许多不应当死的理由,吴君为什么竟至于此呢?以他的为人本不应至此,却最终到了这种地步,又是什么缘故呢?吴君性情坦率平易,与人交谈便吐露心腹,毫无隐瞒。凡是矫饰自己、欺骗世人的事情,他都做不来。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有才名,后来游学太学。已故祭酒、晋陵人王公一向对属下严厉,唯独喜爱吴君。有一天,尚书、三原人王公巡抚江南,向晋陵公询问人才,晋陵公便举荐吴君回答。王公试着同他讨论民政,喜悦地说:‘我的朋友真是奇才啊。’ 到了兵部任职后,他尤其为今少傅、钧阳人马公所知,因为马公认为他聪敏而能守常法,有意推荐他。然而吴君不幸患病。公名鋆,字汝砺,出身吴江名门。幼年便喜好学习,父母担心他体质羸弱,不能阻止他。稍长后,他遍访良师学习经书,与弟弟蓥一起以文章闻名当时,同辈都推崇谦让,认为无人能及。最终以县学生身份参加乡试,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入工部观政,奉派为大臣营造墓葬。不久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服丧期满后,起初授任兵部主事,分掌武选,升为员外郎,再升为郎中,开始专门掌管武库;办理事务如同治理自己的家,最终因劳累得病。他任官总共只有八九年,享年仅四十八岁;去世之日是弘治己未年某月某日。于次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祖坟旁边。曾祖父名为,祖父名效,都没有做官。父亲名璩,有文章和品行,屡次追赠为武库司郎中。母亲李氏,屡次追赠为宜人。吴君娶汝氏,是南安知府讷的女儿,屡次封赠为宜人。儿子一人,是妾顾氏所生,三岁便夭折。汝宜人奉其舅父之命,以鈭的儿子某人为嗣。女儿一人,招陶炜为赘婿。吴君是我录取的士人,想到他一生竟止于此,应该为他撰写铭文以作安慰。铭文说: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却爱惜自己的官职。可叹啊!既然有所操守,就一定要尽力守持,只求使这颗心获得安宁。唯有内心安宁,唯有声名完整。君子的结局,还应当追寻其最初的端由。凡是活着的人来到墓穴前,都应在这些话前拭泪。《家藏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巻七十七明 吴寛 撰神道碑铭七首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林公神道碑铭。天顺丁丑,英宗皇帝既复位,庶政更新,尤重守令之选。有诏吏部即廷臣中推择其人。于是刑部右侍郎林公以监察御史得知镇江,及行,特命陛辞如方岳官。礼更召至文华殿,亲加奬谕,复赐宴阙下,且给楮币为道里费,皆异数也。公感激奋励,至则数举善政,専以安民为事。故吏部尚书崔公方巡抚其地,欲别凿运河以避江行之险,公不可曰:“古运河固在,可即此浚之,非特省民力而已。”用其言,时皆称便。公既不以簿书自懈,而尤谨于礼法,事上甚恭,不为时俗趋谄态。文移偶误,或令自劾免罪,卒不从,其自持如此。在郡五年,民晏然以乐。巡抚都御史刘公以镇江不足劳公治,奏更蘓州。去之日,父老送之,争愿留。公履悬于府门,公谢以非礼,乃已。蘓事剧,公精勤益甚。讼牒满前,剖断缓急,各有次第。有好讼者,故淹之狱中以困苦之。既而事简,以其暇日入学宫,进文士讲业,若无事者。公既望重于时,久之人皆信服曰:“公非俗吏也。”宪宗皇帝之初,以政绩暴着,特擢江西按察使。江西讼益多,治之悉得其情。尝有犯大辟赂达官求生者,公不为动,执之愈坚。俄有广冦逾岭行刼贑之龙南、信丰二县,势炽甚,同官方欲为避难计,公慨然约武臣调兵勦之,冦闻而遁。广信人妄传妖神,诬惑乡里,公寘其魁于法,仍牓谕其众,传者遂息。进右布政使,逾年转左布政使。政令所及,人益颂其贤。朝廷知公可大用,召为南京刑部右侍郎。属吏素知公名,争自修饬,虽寮长亦严惮之。丁内艰去任,吏部计公服阙数,拟进用,竟改刑部右侍郎。持法平正,屡与同列忤,至权要请托不行,积怨已甚,亦不恤也。偶被疾少间,犹夙兴而朝,退而治公事如常。时其劳瘁已甚,竟以成化十二年十二月八日卒,享年五十四。公貌庄重,眉目秀伟,望之耸然,平居对妻子无惰容。见小吏必束带,性更孝,母夫人严厉,声色稍不和,辄跪以请罪,延接士大夫,礼度雍容,见后辈可教,必加奬进,后多显于世,自少嗜学,公暇辄手一巻不释,凡古人议论,往往成诵,作字虽率尔,亦楷正不茍,为郡多正缪俗,镇江祀汉隠士焦先,为冕服象及左右侍卫如王者,公以为非法,始易去,至蘓且易从祀孔子诸贤塑象,为木主及秩乡贤祀典次第,先时嵗迎春于东郊,百戏前导,观者塞途,公悉屏不用,识者以为合礼,公讳鹗,字一鹗,其先为莆阳林氏出,唐金州刺史嵩之后,五季徙台之黄岩,今黄岩析为大平县,故为太平人,自宋歴元业儒不显,入国朝子孙始出取科第,多为名宦,公之曽祖讳养民不仕,祖讳廷瓉,父讳纯,江西湖口县学训导,祖父并赠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祖妣章氏,妣赵氏,并赠淑人,生母程氏封太淑人,配王氏封淑人,子男二人,长莱先卒,次薇,女二人,长适乡贡士赵崇贤,次适叶聪,公之卒,朝廷既遣官谕祭,治▯如制,后十六年复命其子薇为国子生,于是薇来告曰:「先人墓道未有铭文,敢请寛自为诸生▯公知爱,公之平生实知之,谨述其大畧而为之铭,铭曰」惟林之先,世家于闽,曰刺史嵩,实为唐臣。迨迁黄岩,隠久而发,乃多闻人,显庸不乏,以至于公。力学自许,有光其先,甲科继取。公在家廷,为贤父兄,举动有则,昆季是程。公在朝廷,为才御史,忠言屡陈,不举细事。公在州郡,为贤牧守,自润及蘓,誉者一口。乃长藩臬,乃佐秋台。天子曰:「噫,曷迟其来?来则迟矣,其逝何速?孰谳而明?」国有刑狱,人亦有言。公非法吏,儒雅有文,恭谨有礼。公则已逝,不逝者存。嵗月愈迈,贤名在人。美諡不加,有司之失,何以发潜?史氏有述。明故资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萧公神道碑铭。▯治庚申,南京工部尚书萧公以老疾上疏乞致仕,上知公贤,不允,所以慰留者甚至。阅二月,疏再上,其词加切,始允之。特命乘传还乡,仍令有司供食役之用,从厚亦异数也。公望阙感激曰:「老臣死且至矣,恩典若此,将何以报之!」抵家之明年,疾复作,竟卒,实辛酉三月十六日也。享年七十。公讳祯,字彦祥,姓萧氏,世家吉安之泰和,为着姓,邑中称仕族。入国朝仕者不絶,然无甚显者。公幼失怙,生有髙资,能自奋于学期,必取科第。游学于外,族人有▯册籍于蜀中者,往依之。学成,弟子多从受业,然益困无所遇,翛然西归。舟行峡江,偶堕深渊中,自分必死矣。忽若有物扶其足而起,适得漂橹负而登岸,人异其事,谓公后当显。竟以儒士举于乡,天顺甲申遂登进士第。成化乙酉,授南京刑部贵州司主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卷七十七。明代吴宽撰。神道碑铭七首。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林公神道碑铭。天顺丁丑年,英宗皇帝复位以后,政务全面更新,尤其重视守令的选任。皇帝下诏,命吏部就在朝廷大臣中推举选择合适的人。于是刑部右侍郎林公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任镇江知府。将要出发时,特命他像出任方岳官那样入朝辞谢。礼毕又召他到文华殿,亲自加以勉励告诫,再赐宴于宫阙之下,并给纸钞作为路费,这些都是格外的恩典。林公感激奋发,到任后多次兴办善政,专心以安定百姓为务。当时吏部尚书崔公正在巡抚当地,想另行开凿运河以避开长江航行的险阻,林公不同意,说:‘古运河本来就在那里,可以就此疏浚,不仅能节省民力。’采纳了他的话,当时都称便。林公不因文书事务而懈怠,尤其谨守礼法,侍奉上司十分恭敬,却不作迎合谄媚的时俗姿态。公文偶有错误,有时命他自行弹劾以免罪责,他最终也不接受;他自我操守如此。在镇江任职五年,百姓安宁快乐。巡抚都御史刘公认为镇江的事务不足以使林公充分施展才能,便上奏改任他治理苏州。他离任那天,父老前来送行,争相希望挽留他。有人把鞋悬挂在府门上,林公以不合礼制谢绝,事情才停止。苏州事务繁重,林公更加精勤。诉讼文书堆满面前,他分清轻重缓急,逐一按次序裁决。有个喜欢打官司的人,他故意把公羁留在狱中,使他困苦不堪。后来事情少了,公便利用闲暇进入学校,召集文士讲习学业,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公在当时已经享有很高的声望,时间一久,人们都信服他说:“公不是庸俗的官吏。”宪宗皇帝初年,公因政绩显著,被特别提升为江西按察使。江西的诉讼更加繁多,公审理案件,都能查明其中的实情。曾有一个犯了死罪的人,贿赂达官贵人请求活命,公不为所动,把他拘捕得更加坚决。不久,广东盗寇越过山岭,出兵劫掠赣州的龙南、信丰二县,势力十分猖獗。同僚正要谋划逃避灾难,公慨然与武臣约定调集军队去剿灭他们,盗寇听说后便逃走了。广信人妄传有妖神,欺骗蛊惑乡里,公把他们的首领依法处置,又张榜晓谕众人,传播妖言的事情于是平息。公升任右布政使,过了一年又转任左布政使。政令所到之处,人们更加称颂他的贤能。朝廷知道公可以担当重任,召他担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属吏平素知道公的名声,争相自我整饬,即使同僚中的长官也对他严肃畏惧。公因母亲去世而离任,吏部考核公服丧期满的日期,拟定加以起用,最终改任刑部右侍郎。公执法公平正直,多次与同僚发生抵牾,甚至权贵要人请托的事情也不肯办理,积下的怨恨已经很深,但他也不予顾虑。偶然患病稍有好转,仍然早早起身入朝,退朝后照常处理公务。有个喜欢诉讼的人,林公故意把他久留在狱中,使他困苦。后来事务稍微简少,他便利用空闲时间进入学宫,召集文士讲习学业,仿佛没有事情一样。林公声望已经在当时很高,时间久了,人们都信服他说:‘林公不是庸俗的官吏。’宪宗皇帝初年,因他的政绩显著,特意提拔为江西按察使。江西诉讼更多,他审理案件都能查得实情。曾有犯死刑的人贿赂达官贵人求生,林公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坚决地将其拘执。不久,广东盗寇越过山岭,抢劫赣州的龙南、信丰二县,势力十分猖獗。同僚正想谋划避难,林公慨然约同武官调兵剿灭,盗寇听闻后逃走。广信人妄传妖神,诬惑乡里,林公把首领依法处置,又张榜晓谕众人,传播妖言的事于是平息。升任右布政使,过了一年转任左布政使。政令所到之处,百姓更加称颂他的贤能。朝廷知道林公可以重用,召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属吏素来知道他的名声,争相自我整饬,即使同僚长官也严肃畏惧他。遭逢母亲丧事而离任,吏部计算他服丧期满的日期,拟定再次起用,最终改任刑部右侍郎。他执法公平正直,多次与同僚发生抵牾;即使权贵请托也不予办理,积累的怨恨已经很深,他也毫不顾惜。偶然患病稍有好转,仍然早起入朝,退朝后照常处理公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十二月、八日、二人、十六年〕 只是当时他的劳累憔悴已经非常严重,最终于成化十二年十二月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林公容貌庄重,眉目秀美魁伟,望去令人肃然;平日在妻子儿女面前也没有懈怠的神色。见到小吏必定整束衣带,性情又十分孝顺;母亲夫人严厉,声音脸色稍有不和,他便跪下请罪。接待士大夫,礼仪仪态雍容;见到后辈可教,必定加以勉励提拔,后来很多人显名于世。他从小嗜好学习,公务之余总是手不释卷;古人的议论,往往能够背诵。写字虽有时率意而作,也端楷整正而不苟且。他治理郡务时,多次纠正不合礼法的习俗。镇江祭祀汉代隐士焦先,制作帝王冕服的塑像以及左右侍卫,像对待王者一样;林公认为不合礼法,便开始将其更换。到了苏州,又改去孔子庙中陪祀的诸贤塑像,改立木主,并按照乡贤祭祀典礼排列次序。此前每年在东郊举行迎春仪式,百戏在前面导引,观看的人堵塞道路;林公全部屏除不用,有见识的人认为符合礼制。林公名鹗,字一鹗。他的先祖出自莆阳林氏,是唐代金州刺史嵩的后代;五代时迁居台州黄岩,今黄岩析置为大平县,所以成为太平人。自宋代历经元代以儒业为生而不显达,进入国朝后子孙才开始考取科第,多人成为名宦。林公曾祖名养民,没有做官;祖父名廷瓉;父亲名纯,任江西湖口县学训导。祖父、父亲都追赠为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祖母章氏、母亲赵氏,都追赠为淑人;生母程氏封为太淑人;妻子王氏封为淑人。儿子二人,长子莱先去世,次子薇。女儿二人,长女嫁乡贡士赵崇贤,次女嫁叶聪。林公去世后,朝廷已经派官员前来谕祭,并按制度办理安葬。过了十六年,又命其子薇入国子监为生员。于是薇来告诉我说:‘先人的墓道还没有铭文,冒昧请求先生撰写。吴宽我从做诸生时便蒙受您的知遇和爱护,实在了解先人的一生,谨叙述大概,写成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林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闽地,其中有刺史嵩,确实是唐朝的臣子。后来迁到黄岩,隐居很久才兴盛起来,于是出了许多有名望的人,显达有功者不断,直到林公。林公努力学习而自我期许,使先祖增光,连续考中甲科。林公在家庭中,是贤能的父兄,举止都有法则,成为兄弟们的榜样。林公在朝廷中,是有才干的御史,多次陈述忠言,不屑于处理琐细事务。林公在州郡中,是贤能的牧守,从镇江治理到苏州,声誉一致。后来成为长官藩臬的官员,又辅佐刑部。天子说:‘唉,为什么他来得这样迟?来了却又迟了,他离去为什么这样快?谁来审理而使刑狱明白?’国家有刑狱,民间也有议论。林公并不是专门掌刑法的官吏,却儒雅有文,恭谨有礼。林公虽然已经逝去,但不随他消逝的东西仍然存在。岁月越久,他的贤名越在人间。美好的谥号没有加给他,这是有关官署的过失;如果不这样,如何彰明被埋没的德行?史官应当有所记述。明朝故资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萧公神道碑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三月、十六日〕
己丑陞湖广司员外郎,治狱明决,争讼者一讯辄得其情,据律剖断,庭无留狱,人皆称之。壬辰擢湖广按察司佥事,分巡一道,明决如在刑部时。所至郡县,兴举废坠,尤好奬进人才,敦劝民俗,不専以簿书为事。俄苖冦窃发,诏出兵▯之,文武大臣或不相能。公适以事在军中,曰:「自古未有大臣不和而能成事者,况用兵又事之大者乎?」为反覆开解,大臣感悟,冦卒平。公当纪功,则有以妇女首级徼功者,辨其伪,斥之。及奏捷,加四品俸。吉王建国长沙,公复督工役,一时夫匠被人扰害者,赖公以安。巡按御史累奏公治绩。辛丑擢本司副使,丙午再擢按察使。于是莅湖广者嵗久,治绩愈著名,益起。明年遂迁河南左布政使,至则宣上徳,究民隠,尤不肯以公钱曲奉权贵,人人以为难。戊申为今上初年,防陜西缺大臣巡抚,朝廷即以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敕得以便宜行事。陜西当凶荒之余,民初复业,公加意安辑,流移者益至,乃内务蓄积,外为备御。兵民晏然,西方殆无事。嵗当虑囚,得可矜疑者,悉置轻典,奏上,囚多免枉死,公作《全命録》以着朝廷钦恤之意。然是时一禆帅犯法,素有声势,为请托者多,卒论如律。复以平冦功▯恩,有文绮、宝钞之赐。辛亥,迁南京工部右侍郎。甲寅,改刑部。丁巳,始有工部尚书之命。南京为旧都,凡坛庙、宫阙、城垣、桥道,嵗久渐圯,修治无虚嵗。公计夫匠,量材物役用必当,未尝妄劳费。权贵人有乘时求利者,往往无所得。每土功告成,辄▯恩赐以酬其劳。上将久任公,甫三年,则公以老疾去而卒矣。曽祖廷翁不仕,祖维翰,考楚绅,皆以公贵,累赠资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祖母袁氏,母罗氏,皆累赠夫人。公有兄二人,曰彦亨,彦清,俱出前母欧阳氏及罗夫人生。公怜其幼弱,析与田产特厚。后夫人卒,公尚少,悉让还二兄,取旧券焚之。亲党若故刑部尚书刘公广衡而下,率誉公以为不可。及公壮且贵,痛念父母不及禄养,过茔域辄恸哭如初丧。念叔祖志翁无后,茔域芜废,为修饰而嵗祀之。居家作敦本之堂,及置祭田以供合祀祖先之费。至于处宗族,待故旧,其心必归于厚也。若其歴官四十年,田庐仅足服食,不侈于物,无所玩好。公稍暇,惟读书赋诗而已。其徳之俭,又如此。娶同邑太原周氏,累封夫人,有贤行。为公屡纳妾,无子,公乃以兄彦清之子弼为后。弼以公荫为国子生,孙男二,曰益,曰善,女一,许嫁曽某。公卒后,弼来告哀,上复念公,谕祭治▯,皆如防典。将以壬戌某月某日▯于里中杷塘,其地公所自择也。今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公,工部右侍郎张公,皆为公同年知友。弼往告曰:「先人于法得树碑神道,敢图所以刻于石者。」张公乃为状授之,而戴公则率之来请予。谢无暇,而请之益力,为序而铭之。铭曰:吉有萧氏,著称于时。昔自泸源,徙家龙陂。延歴数世,如木分支载培以溉始大发之。惟大司空为时伟器,孤童业儒,志向已异。宦学有成,岂假人致?登名贤科,起家即吏。法家者流,刻而少恩。哀矜勿误,如切吾身。敭歴所至,济以慎勤。凡吾所驭,莫匪斯民。名与禄崇,徳及位显。留务则多,志克大展。畴咨若采,古难其才。工役屡成,山有余材。西望大江,浩然去志。公身可扶,何隔斯世?帝念老臣,恩典尝颁。不终享之,已盖其棺,陈其牲醴,治其茔域。邦国之典,郡邑之职。嗣续有人,丧服累然,以吊以哭。宾客涟涟,国无耆俊,乡乏名贤,何以考之?刻石于阡,明故大中大夫资治少尹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致仕祝公神道碑铭。祝之先盖以太祝之官为氏,或曰出黄帝之后,以国氏。春秋时稍见于郑卫。汉有九江祝生,宋多名士,而江闽最着。逮元有曰碧山者,自松江来,为海道都漕运万戸府经歴陞平江路总管,英迈有文,卒▯吴中。子九鼎,遂着籍长洲。九鼎生子潜,子潜生景章,皆不仕。景章生焕,文材敏行修,在国初以瞆疾不在察举,惟务树徳。是生公,公讳颢,字惟清,少有大志,以治易名郡学中为诸生师,然不喜躁进。有司屡劝驾,辄不行。宣徳乙夘领乡荐,犹不赴省试。正统己未乃登进士髙等。时诏大珰察进士中有声者四人,教内书堂小竖奄邀公入阁下,公初未知其故,比至乃将试以诗而去留之,公不应而出。既而选授行在刑科给事中,务持大体,虽多弹劾,不肯讦人闺门暧昧。尝受防宻察在京寺观无赐额者,有青龙寺极▯丽,僧言某巨珰以密防所建,词色倨慢,公不听,立请毁之。
译弘治庚申年,南京工部尚书萧公因年老多病上疏请求致仕。皇上知道公贤能,没有批准;用来慰留他的恩意十分深厚。过了两个月,他再次上疏,言辞更加恳切,皇上才准许。特命他乘驿传回乡,仍命有关官府供应饮食和差役所需,待遇优厚,也是格外的恩典。公面对宫阙感激地说:‘老臣已经快要死了,恩典如此深厚,将拿什么来报答呢?’回到家乡的第二年,疾病再次发作,最终去世,实为辛酉年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岁。公名祯,字彦祥,姓萧,世代居住在吉安泰和,是当地著姓,县中称为仕宦之家。进入国朝后,家族中做官者不断,但没有特别显赫的人。公幼年丧父,天生资质很高,能够自行奋发求学,立志一定要考取科第。他到外地游学,族人中有隶属于蜀中户籍的,便前去投依。学业有成后,许多弟子跟随他受业;然而他更加困顿而没有际遇,便潇洒地向西归去。乘船行经峡江时,偶然坠入深渊,自以为必死无疑。忽然好像有东西托住他的脚把他举起,恰好又得到漂浮的船橹负载而登上岸,人们对这件事感到惊异,认为公后来一定会显达。最终以儒士身份参加乡试,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成化乙酉年,授任南京刑部贵州司主事。己丑年升任湖广司员外郎,审理案件明断果决,争讼的人一经审问便能查得实情,依据法律剖析裁断,公堂没有积压案件,人人都称赞他。壬辰年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分巡一道,明断果决如同在刑部任职时。所到郡县,兴办废弛、恢复废弃事务,尤其喜欢奖掖人才、敦厚劝导民俗,并不专以文书事务为务。不久苗族盗寇突然作乱,诏令出兵剿灭,文武大臣有的彼此不和。公恰因公务在军中,说:‘自古以来,从没有大臣不和而能成事的,何况用兵又是国家大事中的大事呢?’于是反复开导调解,大臣们受到启发醒悟,盗寇最终被平定。公应当记功时,有人用妇女的首级冒充战功求取赏赐,他辨明是伪造,斥责了那人。等到奏报胜利,加四品俸禄。吉王在长沙建藩国,公又督理工役,一时受到侵扰伤害的民夫工匠,依靠公而得到安定。巡按御史多次上奏称颂公的政绩。辛丑年升任本司副使,丙午年再次升任按察使。公治理湖广的时间越久,政绩越显著,声名也越加振起。次年升任河南左布政使,到任后便宣扬皇上的恩德,追究百姓隐情,尤其不肯用公款曲意奉承权贵,人人都认为这是难事。弘治戊申年,即今上初年,陕西缺少巡抚大臣,朝廷便任命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给敕书,准许他便宜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二人〕 陕西经历灾荒之后,百姓刚刚恢复生产,公特别用心安抚整顿;流徙的人越来越多地回来,于是对内储蓄粮物,对外做好防御。军民安宁,西部几乎没有事情。每年审理囚犯时,凡是可以怜悯或有疑问的,都置于较轻的刑法,上奏皇帝,囚犯多得以免于枉死。公又作《全命录》,用来彰显朝廷敬慎怜恤生命的意思。然而当时有一名副将犯法,平素颇有声势,为他请托的人很多,最终仍依法论罪。又因平定盗寇有功而蒙受恩赐,获赐文绮、宝钞。辛亥年,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甲寅年,改任刑部。丁巳年,开始受命为工部尚书。南京是旧都,各种坛庙、宫阙、城墙、桥梁道路因年久而逐渐毁坏,每年都不停修治。公计算民夫工匠人数,衡量材料,役使都恰当,从未妄自劳民费财。权贵中有乘机谋利的人,往往什么也得不到。每当土木工程完工,公便蒙受恩赐,以酬劳绩。皇上本想长期任用公,刚刚三年,公却因老病离职而去世。曾祖廷翁没有做官,祖父维翰、父亲楚绅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资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祖母袁氏、母亲罗氏,都屡次追赠为夫人。公有两个兄长,名彦亨、彦清,都是前母欧阳氏所生;公与罗夫人所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公怜悯他们年幼体弱,分给他们田产特别优厚。后来继母去世,公当时还年轻,却把所得全部让还给两个兄长,并取出旧契券烧掉。亲族朋友,如已故刑部尚书刘公广衡以下的人,大都称赞公,认为无人能比。等到公壮年而且显贵,悲痛想到父母来不及享受他的俸禄供养,经过墓地便像父母初丧时一样放声痛哭。又想到叔祖志翁没有后代,墓地荒芜废弃,便为他修整墓地,每年祭祀。居家时建造敦本堂,又置办祭田,供给合祀祖先的费用。至于对待宗族、接待故旧,他的心意总归于厚道。至于他历任官职四十年,田地房屋仅够衣食,从不在财物上奢侈,也没有什么玩赏嗜好。公稍有空闲,只是读书赋诗而已。他德行上的俭朴,也就是这样。公娶同县太原周氏,屡次封为夫人,有贤德行为。曾多次为公纳妾却没有儿子,公于是以兄长彦清的儿子弼为嗣。弼因公的荫庇成为国子生。孙子二人,名益、善;孙女一人,许配给曾某。公去世后,弼前来报告哀情,皇上又顾念公,派人谕祭并按制度办理安葬。将于壬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乡里的杷塘,那块地是公亲自选择的。如今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公、工部右侍郎张公,都是公同年中进士的知交好友。弼前去告诉他们说:‘先人依法律可以在神道立碑,冒昧请设法把应当刻在石上的文字写出。’张公于是写成行状交给他,戴公则带领他来请我。我推辞说没有空闲,但弼请求更加恳切,于是我为之作序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吉安有萧氏,在当时著名。昔日从泸源迁到龙陂。历经数代,如树木分枝,持续培植灌溉,才开始大为兴盛。唯有大司空是当时的伟器,幼年孤苦而以儒业自立,志向已经不同凡俗。仕途和学业都有成就,哪里需要借助他人来取得?考中贤科,出仕便任官。法家一流的人往往刻薄而少有恩惠;我怜悯同情,不使案件出错,就像切身之痛。仕历所到之处,都以谨慎勤勉加以辅助。凡是我所治理的地方,没有一个不是这些百姓。声名和俸禄尊崇,德行随着职位而显著。留下的事务很多,志向终于得到充分施展。咨询选择人才,古来便难得其才。工役多次完成,山中还有剩余的材料。向西望着大江,浩然生出归去的志向。公的身体还可以扶持,怎么会隔绝于这个世间?皇帝顾念老臣,恩典曾经颁布。公还没有最终享受它,已经盖上了棺木;陈设牲醴,修治墓地。这是国家的典制,也是郡县的职责。后代有人承继,丧服重重,前来吊唁哭泣。宾客泪流不止,国家失去老成俊彦,乡里缺少名贤,又凭什么考察他呢?在墓道刻下石碑,铭记明朝故大中大夫、资治少尹、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致仕祝公的神道碑铭。祝氏的先祖,大概因担任太祝这一官职而以官为氏;也有人说出自黄帝之后,以封国为氏。春秋时期,祝氏在郑、卫两地渐渐见于记载。汉代有九江祝生,宋代有许多名士,而在江南、闽地尤其显著。到了元代,有一位名碧山的人从松江来,任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经历,升为平江路总管;他英俊豪迈而有文才,死后葬在吴中。他的儿子九鼎,于是登记户籍在长洲。九鼎生子潜,子潜生景章,都没有做官。景章生焕,文才敏捷、品行修养良好,国初因患眼病没有参加察举,只专心树立德行。这就是祝公的父亲。公名颢,字惟清,年轻时便有大志;因治《易经》而在郡学中闻名,成为诸生的老师,但不喜欢急于求进。有司多次劝他赴任,他总是不去。宣德乙卯年考中乡试,仍不赴省试。正统己未年才考中进士高等。当时皇帝下诏,命大宦官从进士中察访声名显著者四人。教习内书堂的小宦官邀请公进入阁下,公起初不知道缘故;到了那里,才知道要以诗试他,并决定留用与否,公不答应,便走了出来。后来选授为行在刑科给事中,办事注重大体,虽然弹劾很多人,却不肯揭发他人闺门中的隐私暧昧之事。曾奉命秘密察看京城寺观中没有赐额的寺观,有一座青龙寺极其宏丽,僧人说是某位大宦官奉密旨建造,言辞神色傲慢,公不听其解释,立即请求拆毁。
丁夘副驸马都尉石公璟封荆世子及都昌王二妃,无几丁内艰归。适有土木之变,景皇帝诏夺情,以都御史起复,不奉诏。服除乃复前职,寻陞山西布政司左参议,専督粮储。时大冦之后,仓府空竭,饥民流散,而兵输方殷,公昼夜规画,招亡拊存,因时立制,凡征敛出内条法委曲,不加赋而公私皆给,由是廪库充实,朝廷【阙】久不他迁,赐诰进阶朝请大夫賛治少尹【阙】本司右参政,仍专粮事如故。公以晋俗少文,思振以儒风举礼义,兴学校,无所不至。临汾、阳曲二文庙,圣贤遗像与文翁礼殿图异,乃更正之。为文释奠以谢,不防。臯陶祠墓在洪洞,其傍近地里传舎旧皆以神名名之,乃葺墓建祠,题曰「有虞士师祠」,而禁止触犯。又作二贤祠于闻喜,以祠裴晋公度、赵忠简公。鼎新明道先生祠于泽州,以伊川先生及郝左丞经配,广选俊秀以充生徒。下教周宻,大意谓教人与治人不同,贵在随材成就,必令条品资质以为程课。庸下者毋强以文辞,第使学书读律,异时不失使任。正冠服,饬威仪,勤察试,亲为讲授。诸生呼为「祝夫子」,而不官。后多成名,为显辅者,公吏学精甚,律令条例通练如指掌,疑情滞狱立能剖决,而又明慎矜恤,毎多平反。天顺丁丑,汾州妖人作乱,僭称「李天王」年号「天福」。公闻变飞檄戒守御严备,毋轻动。自戎服驰赴之,既至贼就禽,才十六人,余皆脇从而所攀援,逮千余人。三司皆不敢简别。公曰:「千人同谋,胡不待聚而遽发?且吾等既不能戢恶,而顾又戕善邪?」不可。众曰:「然则秪应以盗闻耳。」公曰:「盗何事以年号为哉?罔上规免,尤不可也。」乃以十六人为谋反,已行上奏,得防一如公议。尝监决崞县囚七人,令先诣御史録之,谓已允当。至公导谕谆复,中二人因叹泣更鞠,得其寃以语御史。御史不从,更言公导囚脱死。公移疾以缓之。御史来问疾,公曰:「某不忍杀平人,病心耳。」因陈其状,御史悟乃论囚减死。襄陵某甲赘壻,后生子,已而甲与妻子悉死,遗孙鞠于壻。迨长争财交讼,二人皆嚚悍,多歴年所不决。公至不施鞭挞,令各尽其辞。公曰:「吾知之矣。壻之专制足以当抚孤之义,然由孙之镃基乃始成善贾之功。若必欲直于官,徒废业耳。吾今为若翁定之。」因令籍其产,将程其事力而分归之。先焚香呼甲名述壻孙曲直,壻遽前拜曰:「公言是,某则非矣。孙闻之,亦跃谓壻曰:「丈果非邪?」壻曰:「非也。」孙曰:「丈数年对官司,未尝自谓其非,今既得明公而云然。然某唯欲得此一言耳,丈知其非,某独不知邪?」因相顾乞罢讼,终身不校。公为立帖籍畀之,皆感泣而去。绛有武断于乡者,诬一人数不胜。公亷得之。防巡至,恶子又诬以死。公召属吏父老,谓曰:「斯人之寃不难雪,吾恐其雪寃之后更受阴害耳。吾今为处之。」因论徙民于他地,而置恶子于边徼,莫不称善。其他政类此,不可殚纪。凡周巡道里之间,往往驻车延问民瘼。封部多名山大川及古圣贤宅里祠墓,遇辄登临谒眺,赏吊吟赋,风流粲然。居大参又七年,年甫六十,遂疏请归田。一时耆俊胜集,若徐武功有贞、刘佥宪珏、杜东原琼辈,日相过从游衍,髙风雅韵,辉暎乡邦。歴二十年而公最后乃卒,时为成化癸夘十二月戊子,享年七十有九。公在给舎藩省,皆得推恩其亲。父累赠朝请大夫賛治少尹山西布政司左参议。母王氏,后军都督府都事士达之女,赠恭人。配钱氏,靖安州同知鉴之女。鄞县儒学教谕绅之侄女,封恭人。子男一人,曰瓛,即武功之子壻也。女三人,皆嫁宦室。孙男一人,曰允明。曽孙男一,曰续,县学生。女一人,公平生笃于人伦,兄没嫂寡,买田养之。钱氏无嗣,命室祀之。闺无妾媵,庭无哗言。作为诗文,体尚丰雅而理致典厚。所着有《藏修》《登庸》《旬宣》《归田》诸藁,别号侗轩,通为《侗轩集》若干巻。尤善谈论,援经据史,贯串今古,听者竦服。与幼贱乡人语,则莫非孝弟忠信检身利物之事。
译丁卯年,副驸马都尉石公璟封荆世子和都昌王的两位妃子;不久遭逢母亲丧事,回乡服丧。恰逢土木之变,景皇帝下诏夺情,起复他为都御史,他不奉诏。服丧期满后才恢复原职,不久升任山西布政司左参议,专门督理粮储。当时大盗之后,仓库府库空竭,饥民流散,而军粮输送正繁重,公日夜筹划,招集逃亡者,抚恤留下者,顺应时势建立制度;关于征收、发放、入库、支出的各种条法,都规定得十分周密,不增加赋税而公私两方面都得到供给。由此粮仓充实,朝廷【缺字】很久没有调任他,又赐诰书,晋阶为朝请大夫、赞治少尹,【缺字】本司右参政,仍旧专管粮务。公认为山西风俗缺少文教,想用儒学风气振兴它,于是推行礼义、兴办学校,无所不至。临汾、阳曲二地的文庙,圣贤遗像与文翁礼殿图不相同,于是加以更正。他撰写文章举行释奠祭礼以致谢,并不烦劳。皋陶的祠墓在洪洞,附近地方的里传舍旧来都以神名命名,于是修缮墓地、建立祠堂,题名为‘有虞士师祠’,并禁止触犯。又在闻喜建立二贤祠,祭祀裴晋公度、赵忠简公。重新修建泽州的明道先生祠,以伊川先生和郝左丞经配祀;广泛选取俊秀充任生徒。下达教令周详严密,大意说教育人和治理人不同,贵在根据资质使其成就,必须分别列明资质等级,以此制定课程。资质平庸低下的,不要强迫他们学习文辞,只要让他们学习书写、诵读律令,将来便不至于不能任事。整饬冠帽衣服,端正威仪,勤于考察考试,亲自为他们讲授。诸生称他为‘祝夫子’,但他并不以此自居为官。后来很多人成名,成为显赫的辅弼。公对吏学十分精通,律令条例熟练得如同掌中之物;遇到疑难案件和积滞狱讼,立即能够剖析裁决,又明察谨慎,怜悯体恤,常常平反冤案。天顺丁丑年,汾州妖人作乱,僭越自称‘李天王’,年号‘天福’。公听闻变乱,立即发布檄文告诫守御官,严密防备,不要轻举妄动。他亲自穿着戎服奔驰前往,到了那里,贼人已经被擒获,只有十六人,其余都是被胁迫跟从以及被牵连的人,共逮捕了一千多人。三司都不敢加以区别甄别。公说:‘一千人共同谋反,为什么不等聚集后再突然发动?况且我们既然不能制止恶行,难道反而要杀害善人吗?’众人不同意,说:‘这样的话,就只能把他们作为盗贼上报。’公说:‘盗贼哪里会以年号为名号呢?欺骗皇上、图谋免罪,更不可取。’于是把十六人定为谋反,已经上奏,得到的批复完全依从公的意见。他曾监斩崞县七名囚犯,命令先到御史那里录供,认为案件已经审定妥当。到了公面前,他反复耐心开导,其中两人因此叹息哭泣,重新审问后查出冤情,便把情况告诉御史。御史不听,反而说公开导囚犯使其逃脱死罪。公称病来缓和此事。御史来问候病情,公说:‘我不忍心杀死平民,这是心病。’于是陈述案件实情,御史醒悟,便改判囚犯减免死刑。襄陵有某甲招赘女婿,后来生了儿子;不久某甲与妻子儿女全部去世,留下的孙子由女婿抚养。等孙子长大,双方争夺财产而互相诉讼,两人都粗野强悍,经过多年始终没有裁决。公到任后不施鞭打,只命他们各自把理由说尽。公说:‘我已经知道了。女婿专擅家产,足以抵偿抚养孤儿的义务;然而孙子的资产基础,正是他后来成为善于经营的商人的根本。’ ‘如果一定要到官府争个是非,只是白白荒废产业罢了。现在我替你们的岳父作出裁定。’于是命人登记他们的财产,估量双方的财力和事情缘由后分还给他们。先焚香呼唤某甲的姓名,陈述女婿和孙子的曲直。女婿立即上前拜谢,说:‘您说得对,是我错了。’孙子听见后,也跳起来对女婿说:‘丈人果然不是吗?’女婿说:‘不是。’孙子说:‘丈人多年在官府对讼,从来没有自己说过错,如今既然得到明公裁断,才这样说。然而我只是想听到您这一句话罢了;您知道自己错了,难道我一个人不知道吗?’于是两人相互看着,请求停止诉讼,终身不再计较。公为他们立下文书,登记财产交给他们,两人都感动流泪而离去。绛地有一个在乡里横行霸道的人,多次诬陷一个人,使其应接不暇。公查明了这件事。恰逢巡察到达,那恶人之子又诬告受害者杀人。公召集属吏和父老,对他们说:‘这个人的冤屈不难洗清,我担心他洗清冤屈后还会遭受暗中伤害。我现在替他处置。’于是判令把受害者迁徙到别处,把恶人之子安置到边远地区,没有人不称赞妥善。其他政务大多如此,无法全部记载。每当周行巡察各地道路之间,往往停车召见,询问百姓的疾苦。辖区内多有名山大川以及古代圣贤的宅第、乡里、祠墓,遇到便登临拜谒、眺望游览,或赏景、凭吊、吟诗作赋,风流文采灿然。任大参又七年,年仅六十岁,便上疏请求归田。当时名望高的老人和才俊汇聚一堂,如徐武功有贞、刘佥宪珏、杜东原琼等人,每天相互往来游览,清高的风度和雅正的韵致,光彩映照乡里。过了二十年,公才最后去世,当时是成化癸卯年十二月戊子日,享年七十九岁。公在给事中、藩省任职时,都能推恩封赠他的亲属。父亲屡次追赠为朝请大夫、赞治少尹、山西布政司左参议。母亲王氏,是后军都督府都事士达的女儿,追赠为恭人。妻子钱氏,是靖安州同知鉴的女儿,也是鄞县儒学教谕绅的侄女,封为恭人。儿子一人,名瓛,就是武功的女婿。女儿三人,都嫁给做官的人家。孙子一人,名允明。曾孙一人,名续,是县学生。曾孙女一人。公一生厚重地对待人伦,哥哥去世、嫂子守寡,便买田供养她。钱氏没有后代,公命令家人为她立室祭祀。内室没有妾媵,家庭中没有喧哗之言。所作诗文,风格崇尚丰厚雅正,义理典重淳厚。著作有《藏修》《登庸》《旬宣》《归田》等稿,别号侗轩,合起来称为《侗轩集》,共若干卷。公尤其善于谈论,引经据史,贯通古今,听者无不肃然佩服。即使与幼年贫贱的乡人交谈,所说也无非是孝、悌、忠、信、修养自身、使人受益之事。
平居动止有常,所御器物虽微不茍废,濒卒遗念不忘朝廷,髙朗令终,信邦国之大老也。既卒,允明奉▯于吴县之横山。后十年而允明举于乡,属者防试京师,谒寛请铭公墓道之碑。惟士百行,公多具之,而其所长尤在知人奬掖后进,素志亦以此自负。寛之。在家食也,荷公之知特深,每过为期待。比窃禄于朝,别公者逾十年,中间仅一归,侍公教者不过三四。见其体履康胜,耳目不衰,挥毫谈饮,不殊曩日。而子孝孙秀,承侍左右,咸为公庆之,以为其情适气和,宜享上夀。迨别去,毎询乡人,无异语者。而今不可作矣,呜呼伤哉!允明且示侍御杜君子▯之状,少卿李君贞伯之志,书既详矣。缅懐今昔,不能自黙,勉复书以归之,俾刻诸石。嗟夫,天之报施毎信而赢。公之立心行已辅世泽物,徳学功名则既盛矣,享有诸福亦不薄矣。稽之人,质之天,无所弗合。以是论公,亦有以达幽明而信久逺矣。至于余庆所钟,实在嗣续。今允明文名甚盛,他时有所建立,则公又有不待斯文而永者矣。铭曰:有伟祝公,瑚琏之资。昔在先朝,奋起乗时,给事廷陛,分牧藩维。内宣耳目,外拊疮痍。既庶既富,而复教之。廪有谷刍,家有诗书。礼典兴行,义泽▯施。郁郁文风,邹鲁同归。学既士先,材亦吏师。明刑慎狱,民不能欺。活尔垂死,殱厥渠魁。胡汝晋人,受赐维私。解组归田,吴山与巍,遐夀令终。诸福无遗,人之云亡,繄我之思。匪独我思,后进之懐。公玉汝成,心若调饥。有施而报,在此孙枝。载掖其立,世美永贻,令闻不已。式视丰碑。明故亚中大夫太仆寺卿吴公神道碑铭。亚中大夫太仆寺卿吴公以疾卒于官,上闻讣,遣官谕祭,命有司造坟安▯如制。兵部给舟载其柩还其乡。友大理寺丞吴君道夫以其子斯可等尚幼,为经纪其丧,且谓公官三品,既荷朝廷防典之厚,于制亦得树碑神道,刻文以示久逺。他日斯可乃奉礼科右给事中王君文哲之状,从以两仆来,请予曰:“公吾之同年也。昔者往临其丧,念其孤寡累然,涉江湖数千里而还,方恨无以相其丧,况以是为托乎?”即诺之。既数月,予以病在告,又念公▯当有日,乃发状而叙之。公讳裕,字敬昆,潮之掲阳人。曽祖大训,祖瑶,皆不仕。考胄,以乡贡士授广西武縁县学训导,后以公恩累赠至通政司右通政。妣袁氏封太恭人。公幼頴悟强学,善记,十嵗能属文。稍长入县学,有名诸生中。成化戊子举广东乡贡,明年试礼部不偶,入太学。时吏部尚书耿公为司业,每试辄见称许,名益起,四方举子多録其文以藏。壬辰登进士第,甲午授南京戸部贵州清吏司主事。旬余丁武縁君忧,服阕改戸部广西司监督京仓通州仓粮。逾年再差徐州,皆敏而勤慎,出纳无滞。丙午陞本部山东司员外郎。于是耿公在吏部,素知公防,文选司缺员外郎,即以公调补。明年陞稽勲司署郎中,未几遇例实授。耿公既去任,当▯治戊申,今上御极,召三原王公代之,益加器重,复调公文选司。时王公负天下重望,力欲清选法,异时侥幸以进取者一切罢去。公夙夜尽职,能承其意,凡擢用人才,务合公议,而小人多不悦者。公亦思避怨谤,求去。庚戌擢右通政,専督武官诰命事。既清简不劳而治,因念其母太恭人老于家,奏乞归省。既至侍养,方乐而太恭人俄下世,执丧尽哀,复入京,以例领檄守制服阕还任。己未始有太仆寺卿之擢。公居官方以安静自守,适北敌数入云中,冦掠边将,议出师顾马多病死,奏乞甚急。公日坐堂上,选阅至发数千匹不足,更出库银数万两往市。当是时,公已婴疾,复治马政,过劳疾益作。凡再上疏乞休致,朝廷率勉留之。已而疾剧,竟卒,辛酉四月十六日也。享年五十九,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邑之某处。公娶同邑许氏,赠恭人;继娶东安许氏,赠刑部员外郎瑛之女,封恭人。男子四:长即斯可,次行可,际可,学可。女子五:长适谢天经,次适林嵩,俱县学生;次许适姚明清,余尚幼。公性度寛绰,与人处更和易,杯酒相对,醉辄防形,素不尚竒诡之行。然两冡宰皆一世名臣,公为其属,受知信任,亦足以知其为人矣。盖状云然。为之铭曰:太仆古官,见周冏命,后圣攸资,曰仆臣正。厥后失职,惟以马政。汉兴设官,修马复令,循至于唐,闲厩益盛。惟公早嵗出由甲科,南北郎署,嵗月久磨,论其勤劳,铨曹为多。和而不随,平而不阿,冡宰倚之,黜陟无颇。翔集银台,起领太仆,北檄戒严,烖及马畜。选阅日劳,罄彼监牧。师出云中,万骑驰逐,边功则成。公病不禄,惟帝至仁,轸念仆臣,锡以防典,贲其茔坟。公则亡矣,厚徳未沦,衰服在丧,幼稚诜诜。禄位有余,尚遗后人。明故资徳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公神道碑铭。
译平日举止有常,所使用的器物即使微小,也从不苟且废弃;临终时仍不忘朝廷,得以高明而善终,确实是国家的元老。去世以后,允明将他安葬在吴县横山。十年后,允明乡试中举,适逢赴京参加会试,拜见我,请求我为先公墓道之碑撰写铭文。士人有各种品行,公大多具备,而他尤其长于识别人才、奖掖后进,平素也以此自负。我吴宽在家闲居时,承蒙公特别知遇,每次经过我处都对我寄予厚望。后来我侥幸在朝廷任职,和公分别已超过十年,期间只回乡一次,侍奉聆听公教诲不过三四次。见到公身体康健,耳目不衰,挥毫、谈论、饮酒,都和往日没有不同。儿子孝顺,孙子秀美,侍奉在左右,大家都替公庆幸,认为他情志舒畅、气息调和,应当享有高寿。等到告别后,每次向乡人询问,也没有听到不同的说法。如今公却不能再起身了,唉,真令人悲伤!允明还给我看了侍御杜君子▯的行状、少卿李君贞伯的墓志,文字已经写得很详尽。我追念今昔,不能默然不言,只好勉强再写下这些归还给他,使之刻在石上。唉,天道的报偿常常确实而且丰厚。公立心正直、修身行事、辅佐世道、惠及万物,德行、学问、功业、声名已经很盛;所享有的各种福分,也并不微薄。考察于人,验证于天,没有不相符合的。这样来评论公,也足以贯通幽明,使他的声名流传久远。至于余庆所集中之处,实在在于后代。如今允明的文章声名很盛,将来若有所建树,那么公又有不必借助这篇文字而永远流传的地方了。铭曰:有位伟大的祝公,具有瑚琏般的才质。往昔在先朝,他奋起乘时,任给事于朝廷,分镇藩方。对内宣达朝廷耳目,对外抚慰民间疾苦。百姓已经富足,又进一步教化他们。官仓有粮草,家中有诗书。礼制兴起施行,仁义恩泽广泛推布。文风郁盛,最终可与邹鲁相同。学问成为士人的先导,才能也足以做官吏的老师。明察刑罚,慎重审狱,百姓不能欺骗他。救活濒临死亡的人,消灭那些盗贼首领。为什么晋地的百姓,竟把受赐看成只是私人的恩惠?解下官印归田,吴山高大巍峨;享有高寿而善终,各种福分没有遗漏。人们说公已经亡故,这正是我所思念的。并不只是我思念,后辈也都怀念。公像美玉一样成就了你们,你们的心情就像饥饿时盼望食物一样。公有施予,便有报答,报答就在这孙辈身上。还要扶助他们立身,使世代的美德长久流传,美名不止。应当看这座丰碑。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亚中大夫和太仆寺卿的吴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亚中大夫、太仆寺卿吴公因病在任所去世,皇上听到讣告,派官员前去祭告,命有关部门依照制度营造坟墓、安葬。兵部拨给船只,载着他的灵柩回乡。友人大理寺丞吴君道夫因为他的儿子斯可等人还年幼,替他们料理丧事,并说公官居三品,既然承受朝廷优厚的【防】典,按制度也可以在神道上树碑,刻文以示久远。后来斯可奉礼科右给事中王君文哲的行状,带着两个仆人前来,请求我说:‘公是我的同年。过去我曾前往吊丧,想到他的孤儿寡妇十分可怜,跋涉江湖数千里回来,正遗憾没有办法帮助料理丧事,何况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呢?’我当即答应了。过了几个月,我因病请假,又想到公的安葬日期将近,于是打开行状加以叙述。公名裕,字敬昆,是潮州揭阳人。曾祖大训,祖父瑶,都没有做官。父亲胄,以乡贡士身份授任广西武缘县学训导,后来因公的恩典累次赠官至通政司右通政。母亲袁氏,封太恭人。公幼年聪颖好学,记忆力强,十岁就能写文章。稍长进入县学,在诸生中很有名。成化戊子年中广东乡贡,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进入太学。当时吏部尚书耿公任司业,每次考试总是称许他,他的名声更加显扬,四方举子多抄录他的文章收藏。壬辰年考中进士,甲午年授任南京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十多天后,武缘县令去世,他服丧期满,改任户部广西司,监督京仓、通州仓的粮食。过了一年再次差遣到徐州,两次任职都敏捷勤勉谨慎,出纳没有滞碍。丙午年升任本部山东司员外郎。这时耿公在吏部,平素了解公的才能,文选司缺员外郎,便调任公补缺。第二年升任稽勋司署郎中,不久按例实授。耿公离任后,弘治戊申年,当今皇帝即位,召三原王公代替他,更加器重王公,又调公到文选司。当时王公负有天下重望,极力想整顿选官制度,过去靠侥幸取得进身的人一概罢黜。公日夜尽职,能够领会并执行他的意旨;凡是擢用人才,都务求合乎公议,因此小人多有不满。公也想避开怨谤,请求离任。庚戌年升任右通政,专门督办武官诰命之事。事务清简,不劳力便能治理,于是想到母亲太恭人年老在家,奏请回乡省亲。到家侍奉母亲,正当欢慰之时,太恭人忽然去世;公执丧极尽哀痛,重新入京,按例领取文书守丧,服丧期满后复任。己未年才升任太仆寺卿。公居官时一向以安静自守,恰逢北方敌人多次入侵云中,劫掠边将,朝廷商议出兵,但马匹大多病死,公紧急上奏请求解决。公每天坐在堂上,挑选检阅,直到发出数千匹仍不够,又从库中取出数万两银子到市场购买。当时公已经患病,又治理马政,过度劳累,病情更加严重。前后两次上疏请求退休,朝廷总是勉强挽留。不久病势加重,终于去世,是辛酉年四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九岁,在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安葬于本县某处。公娶同县许氏,赠恭人;续娶东安许氏,是赠刑部员外郎瑛的女儿,封恭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斯可,次为行可、际可、学可。女儿五人:长女嫁谢天经,次女嫁林嵩,二人都是县学生;再次女许嫁姚明清,其余年幼。公性情宽厚舒缓,与人相处更加和易;面对面饮酒,醉后往往显露真情,平素不崇尚奇异诡谲的行为。然而两位宰相都是一代名臣,公作为他们的属官,得到他们的知遇和信任,也足以由此了解公的为人。行状大致如此。铭曰:太仆是古代的官职,见于《周冏命》;后来圣王有所凭借,称作掌管马政的臣子。此后失去本职,只以管理马政为事。汉朝兴起后设置官职,整顿马政并恢复有关法令;沿至唐朝,马厩更加兴盛。公早年由甲科出身,历任南北郎署,岁月长久地磨炼,论其勤劳,铨曹中的人最为清楚。和谐而不随波逐流,公正而不阿附,宰相倚重他,官员的黜陟没有偏颇。入翰林银台,又起用领任太仆寺;北方檄文告急,灾祸波及马匹牲畜。公日夜劳苦检阅,耗尽了各处监牧的马匹。军队出征云中,万骑奔驰追逐,边疆战功于是完成。公却因病不能享禄,只有皇帝极其仁厚,怜念这位太仆之臣,赐给优厚的【防】典,使他的坟茔增添光彩。公虽然已经亡故,厚德却没有消失;丧服仍在服丧期间,幼小的后代众多。俸禄和地位尚有余泽,仍可遗留给后人。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资徳大夫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李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
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公受勅总督漕运兼巡抚淮扬庐凤四府,任甚重也。▯治戊午,漕事既成,乞归展墓。明年至家,疾作,遂不可起,时二月廿五日也。享年六十二。守臣讣奏,上悼念,命官祭▯,皆如制。他日,其子琪遣其弟珏走京师,奉公同年南京工部尚书董公状来,乞墓文。惟公才力精彊,朝廷方倚以重任,一旦遽失之,知公者方相与痛惜。予交公且久,又以文字为职,忍无一言以述其平生乎?乃诺而叙之。公讳蕙,字徳馨,姓李氏,世家当涂。祖顺,为刑部主事,以事出为南雄府经歴,得孙于公廨,即公。公生再朞归家,幼则頴异,知诗律,人号佳子。长入郡学,受经,天顺壬午登乡举。成化己丑防试列髙等,廷试▯赐进士出身,观政大理寺。明年防给事中缺,吏部慎选其人以充,公得刑科。居数月,适京师米贵,诏发仓储五十万石,分官监粜以平其价,民拥道不时得米,公莅通州仓,设法以给粜者,人皆称便,才名始起。后再偕中官给赏军士衣布等物,皆革宿弊,仍条陈给赏新格以上,诏行其言。戊戌丁母忧,服除还任。壬寅擢江西布政司右防议。时有中贵怙势挟憸人,徧歴南方索宝玩,行至江西,公抵任适三日,方分守南昌道,以公偕行列郡。公言民穷困激之,恐生变,中贵闻之敛威,一时民不大扰者,公之力也。嵗满分守岭北,更守湖东,断事皆如神,民益称颂。在湖东时,上饶饥,民数人乞米于富家不得,遂强取之,郡捕其人以强盗论,公曰:“此辈迫于饥,出于不得已耳,然悉薄其罪,恐长乱,不可,特罪其为首者,余从末减。”狱始平。后四年,南赣盗发,巡抚大臣议发兵▯除,以公旧有善政,服其民,且熟知地形险易,檄公行。公至,令驻兵旁县,白于大臣曰:“前许诸盗自新,此举非诏意,今宜招抚之,使不从用兵未晚也。”用其言,贼党相率散去,惟获渠魁数。人戮以示戒而已。事闻,▯厚赉。▯治戊申,擢本司左防政。有荐公才可大用者,遂擢山西右布政使。逾年,转左布政使。初,司中公文出入,吏縁为奸,莫能穷其故。至则痛治之,而奸弊始息。既乃因俗为治,惠泽多及于民。有画像以奉之者。癸丑,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明年,朝廷以漕运事弛,当易其人,佥以公可用,遂转左副都御史,兼巡抚四府。故事,天下巡抚官凡有利弊,具疏奏上,嵗八月毕至京防议。后其地或有水旱盗贼等事,多不至,惟总督漕运者至如常。公前后所上二十余疏,得与部院诸大臣面定可否,事多施行。军士困于运输者,方幸稍苏。上知公果可大用,特拜右都御史,以褒嘉之,而俾总督巡抚如故。公具疏辞,不允,更遣中使赐以宝钞羊酒以劳之,人以为荣遇。盖又二年,不意卒矣。公为人疏达明敏,遇事能变,通用法能平恕。入仕三十年,尤以亷谨自持,人无可议者。居家事母孝,母病必躬扶持,久而不倦。待二弟有恩,季父异爨已久,后公稍贵,复请同居养之。至人有徳于已,虽在幼时,终身不防,其心之厚如此。平生喜交游,好吟咏,与士大夫文翰往来,动盈巻帙。有《粹英集》藏于家。公之祖顺,父翔,并累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某氏,母蒋氏,妻陈氏,并累赠淑人。继配姚氏封淑人。子男二人,长琪,郡学生;次珏,太学生。女二,长许嫁黄某,次许嫁刘某,皆武臣子孙。男二人,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于采石之马鞍山下。今翰林学士南昌张公知公尤深者,既为铭,纳于墓中矣。此复撮其事行为神道碑铭。铭曰:古燕建国,既越百年,国之供亿,实浩且繁。河渠再凿,以浮以沿,漕舟毕集,▯府督焉。有美李公,召自方岳,入总留务,京储是度。帝知其才,漕事有托,兼付列郡,俾究民瘼,勤劳于外。公曰:“何功?行视太仓粟陈而丰,抚循其众。”公曰:“何徳?行视万夫人偃而息。”奏疏屡上,匪为其私,食足人安,臣志在斯。帝察其衷,益増其秩。公曰:“何能?惟下之力。”恩茍徧施,臣则以怿。采石有墓,墓木已拱,乞归燎黄。二世沾宠,孰知九原?公即继踵,才不尽施,而志亦赍。士夫之论,小人之思,思公之惠,曷止万口?自江之西,及山之右,昔在韩滉,有声于唐,公尽其才,亦尚可方。惟其不亡,托此以扬。明故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公神道碑铭。
译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公奉诏总督漕运,兼巡抚淮、扬、庐、凤四府,责任十分重大。弘治戊午年,漕运事务完成后,请求回乡扫墓。第二年到家,疾病发作,便再也不能起身,当时是二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二岁。地方守臣上报讣告,皇上哀悼,命官员祭奠安葬,一切都按制度办理。后来,他的儿子琪派弟弟珏赶赴京师,带来公的同年、南京工部尚书董公所写的行状,请求墓志铭。公才力精强,朝廷正倚重他担任要职,却突然失去他,了解公的人都相互痛惜。我与公交往已久,又以文章为职,难道忍心不写一篇文字叙述他的生平吗?于是答应下来并为他叙述。公名蕙,字德馨,姓李,世代居住在当涂。祖父顺,任刑部主事,因事出任南雄府经历,在公廨中得了孙子,便是公。公出生两周年时回到家中,幼年便聪颖出众,懂得诗歌声律,人们称他为佳子。长大后进入郡学,学习经书,天顺壬午年中乡试。成化己丑年会试列入高等,殿试赐进士出身,到大理寺观政。第二年,京城给事中缺员,吏部慎重选择人选充任,公被选入刑科。任职数月,恰逢京师米价昂贵,诏令发放仓储五十万石,分派官员监督出售以平抑价格;百姓拥挤在道路上,不能及时买到粮食。公到通州仓任职,设法供应出售粮食的人,人人都称便,他的才名从此开始显扬。后来两次和宦官一同给军士发放赏赐的衣布等物,都革除了旧有弊端,又分条陈述发放赏赐的新规,皇帝下诏施行他的意见。戊戌年遭母丧,服丧期满后复任。壬寅年升任江西布政司右参议。当时有权势的宦官倚仗势力,挟持奸邪小人,遍历南方索取珍宝玩物;行至江西时,公到任才三天,正分守南昌道,宦官便把公列入同行各郡的官员中。公说百姓贫困,若激怒他们恐怕发生变乱;宦官听后收敛威势,一时百姓没有受到大的骚扰,是公的力量。任期满后分守岭北,又改守湖东,断案都如神明,百姓更加称颂。在湖东时,上饶发生饥荒,几个百姓向富家求米而不得,便强行取米;郡中逮捕他们,以强盗论罪。公说:‘这些人是被饥饿逼迫,出于不得已罢了;但如果全部减轻他们的罪,恐怕会助长乱事,也不可以。只惩罚为首者,其余从轻处理。’案件这才平息。四年后,南赣盗贼兴起,巡抚大臣商议发兵剿除;因为公过去有善政,民众服从他,而且熟悉地形险易,便下檄文命公前往。公到达后,命令军队驻扎在邻县,向大臣说明:‘先前已经允许各盗贼改过自新,此次行动并非皇帝的本意;现在应当招抚他们,若他们不服,再出兵也不晚。’ 大臣采纳了他的意见,贼党相继散去,只擒获了几名首领。将他们杀掉示众警戒而已。事情上报后,公得到丰厚赏赐。弘治戊申年,升任本司左参政。有人推荐公的才能可以重用,于是升任山西右布政使。过了一年,转任左布政使。起初,司中公文出入,胥吏借机作奸,没人能查清缘故。公到任后严厉惩治,奸弊才平息。随后依据当地风俗治理,恩惠多施及百姓。有人画他的像供奉。癸丑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第二年,朝廷认为漕运事务松弛,应当更换主管官员,众人都认为公可用,于是转任左副都御史,兼巡抚四府。按旧例,天下巡抚官凡遇有利弊,都要具疏上奏,每年八月完成后到京会同议论。后来各地有时发生水旱、盗贼等事,巡抚多不必到京,只有总督漕运者照常赴京。公前后上奏二十多篇,得以和部院各位大臣当面确定可否,许多事情都得到施行。军士困于运输劳役的,开始庆幸稍稍得到缓解。皇帝知道公确实可以重用,特授右都御史以褒奖他,仍让他总督漕运、巡抚四府。公上疏辞让,皇帝不许,又派中使赐给宝钞、羊和酒慰劳他,人们认为这是荣耀的待遇。又过了大约两年,没想到公竟去世了。公为人洒脱通达而聪敏,遇事能够随机应变,通晓并运用法律,能够公平宽恕。入仕三十年,尤其以廉洁谨慎自持,没有人能够议论他的过失。在家侍奉母亲孝顺,母亲生病时一定亲自扶持,长久也不厌倦。对两个弟弟很有恩义,叔父分居另灶已经很久,公稍微显贵后,又请求同居奉养他。别人幼年时对自己有恩,即使过去很久,公终身也不忘,可见他的心地如此厚重。平生喜欢交游,爱好吟咏,和士大夫以文章往来,动辄盈满卷帙。有《粹英集》收藏在家中。公的祖父顺、父亲翔,都累次赠官至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某氏、母亲蒋氏、妻子陈氏,都累次赠为淑人。继配姚氏,封淑人。儿子二人:长子琪,是郡学生;次子珏,是太学生。女儿二人:长女许嫁黄某,次女许嫁刘某,都是武臣的子孙。两个儿子在公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将他安葬在采石马鞍山下。如今翰林学士南昌张公是最深知公的人,已经撰写铭文,放入墓中。这篇文字又概括他的事迹品行,作为神道碑铭。铭曰:古代燕国建立,已经超过百年,国家的供给费用,实在浩大而繁多。河渠再次开凿,船只浮行、沿水而行,漕船全部汇集,由漕运府署负责督理。有位贤美的李公,从地方长官中被召入朝,总管留都事务,掌管京城粮储。皇帝知道他的才能,把漕运事务托付给他,又兼管各府,使他考察民间疾苦,在外勤劳。公说:‘有什么功劳?不过去看看太仓的粮食陈旧而充足,安抚照料百姓罢了。’公又说:‘有什么德行?不过去看看万人安定休息罢了。’他屡次上疏,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粮食充足、百姓安定,这就是臣下的志愿。皇帝察知他的忠心,增加他的官秩。公说:‘有什么才能?只是依靠属下的力量。’恩惠如果普遍施行,臣下便因此喜悦。采石有公的坟墓,墓旁树木已经合抱;请求回乡祭扫。两代人都承受宠遇,谁知道九泉之下呢?公却接踵而逝,才华没有完全施展,志向也随之埋没。士大夫的议论、小民的思念,思念公的恩惠,哪里只是万人之口?从长江以西直到山西,昔日唐朝有韩滉声名远播,公尽展才华,也还可以和他相比。只愿公的德业不亡,借此文字来彰扬。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通议大夫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陈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
公讳瑗,字大玉,姓陈氏。其先陈州人也,后徙太康。元季兵乱,再徙祥符。至公之父官滨州,以汉藩诖误,发戍甘州左卫。生公公幼以竒童称,年十二,弄笔为举子文,已可观。天顺己夘,年十八,遂登乡举。成化壬辰,擢进士第。丙申,授戸部江西司主事。丁父忧,服除,复授本司。丁未,陞广西司员外郎。▯治戊申,署山东司郎中。庚戌,实授。辛亥,擢江西布政司左防政。丙辰,再陞福建右布政使。丁巳,转江西左布政使。戊午,始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适遇恩诏,得赐诰,进阶通议大夫。其履歴可考者如此。公始居户部,已称清慎。方廷议以盐法壊,部中举公往治其事,搜摘弊端,一时权贵侵夺民利者,始皆知畏。畿内大水,奉诏行赈防,令饥民获济。已而上疏陈十事,其间言权贵役民之弊尤力,名始起部中。防政江西,不以其俗难治,施威于下。适建亲藩,尤善规画,工完省财力钜万,官民感其惠者,至今犹能言之。在福建时,事有利弊,与同官以渐兴除,不肯専主。尝以文移有乱真者,猝不能辨。他日亷得伪印十余,皆出老军吏手,擒其人,悉寘于法。闽城中故有渠通潮汐,纵横如井形,湮塞六十余年,有司乐于因循,公始役民浚之,仍伐石甃隄,凡十余里,舟楫通行,物货易致,民以为便。及转江西,民识公者皆喜曰:「是故陈防政耶!」始至即除民疾苦,数事先时有横取于民者,为委曲裁处,上下无怨。且谓比嵗盗贼不息,实縁民困于征输所致,为力均其租税,民方感化,而公已召为都御史矣。盖南京百司诸卫粮储出纳,月以数万计,江浙湖广例有方面官总督,嵗或不时至,公必移文促之,务使事集。自京卫乌龙潭至江北凤頴诸仓,创置嵗久,朝廷特设工部主事一人专理修葺,然功不大施,仍就朽壊。公至视如家事,旦夕防画,凡重建若干间皆坚。固可久其功绩可纪者又如此。公居官不以威严临下,至于待人和厚可亲,故所至事不劳而治。自其父谪居后,懐念汴为故里,公嗣其志,竟还居之。少承家训,及故兴化太守岳公在天顺初,从内阁谪居于甘,公尝受学,▯指教为多于宦学之道,固有得也。曽祖曰彦良,不仕。祖曰景文,父曰敏,滨州学训导,并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妣韩氏,妣金氏,并赠淑人。配巫氏,赠淑人。公无子,以其侄宋为后。以▯治庚申八月二日卒于南京公馆,享年五十九。侧室孙氏与宋既扶柩还汴,宋来告哀于朝,▯恩命有司谕祭营▯。乃择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合巫淑人▯于祥符县某乡某里。而故祭酒刘道亨先生既志其墓矣。宋复持状来请铭于神道之碑,盖道亨与予皆为公同年,义皆不得而辞者。铭曰:汉有徳门文范其人,公出后裔,始家于陈,后再徙家去陈不逺,迨寓西陲,家益不显。公生数嵗,迥异羣儿,览书成诵,以文为嬉,内训外授,饫于宦学,抱艺入京,遂与众角。既登甲榜,乃列戸曹,簿书钱谷,身任其劳。公有美才,其绪已见,及擢大藩,而事益练。江右民俗,治之尤难,以静治剧,以简治繁,工役大兴。维时建国,我劳其心,民省其力。谓民顽梗,父之母之,居则易使,去则有思。去之一方,称者一口,名彻于朝。三任莫久,内台之副,为古中丞,畀以留务,置之旧京,仓廪丰盈,不爽升龠。韩滉在唐,国计有托,计工储物,干斯一新,素餐无补,公犹有云。生居边方,习见军伍,尚誓捐躯,欲得死所。推公之志,论公之才,俄止于此,知者则哀。朝廷念劳,防典不薄,有祭有▯,有司奉若。爰念故里,竟还中州,居斯▯斯,不忘首丘,忠信可交,亷慎不取。既见其人,亦闻其语,今则已矣,不见其人,可见者此,掲于髙坟。明故资徳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諡襄敏邓公神道碑铭。国家有硕徳伟度,勤劳于外大臣一人,曰都察院左都御史邓公。其讳廷瓉,字宗器,岳之巴陵人也。公生有美质,頴异过人,稍长游县学,居诸生中,落落不喜为龌龊行人,已竒之。景泰丁夘年,甫十八登湖广乡举,甲戌擢进士第。明年授知浙江淳安县,抵任访民疾苦,专施惠政,不求赫赫名,终九载,人无知之者。故兵部尚书张公鹏时,以都御史巡抚广西,独知公,荐知梧州,疏且上。防公丁嫡母楚氏忧,不果服阕。为成化己丑迁太仆寺丞。贵州新设程藩府,府在万山中,百具未举,加以夷獠杂聚,猝难抚治。吏部求其人,得公曰:“是前荐知梧州者。”公至,悉心规画,凡城郭街衢及庙宇廨舍,以次兴造,榜谕诸夷,使受约束,政令公平,莫不感化。垦田不逾,入市不扰,四境晏然,蔚如中州。上司以公治绩异等,交章举荐。
译公名瑗,字大玉,姓陈。他的先祖是陈州人,后来迁居太康。元朝末年兵乱,又迁到祥符。到公的父亲任滨州官时,因汉藩之事被牵连获罪,发配戍守甘州左卫。公出生后,幼年以奇童著称,十二岁时拿笔写举子文章,已经很可观。天顺己卯年,十八岁便中乡试。成化壬辰年考中进士。丙申年授任户部江西司主事。丁父忧,服丧期满后,仍授任本司。丁未年升任广西司员外郎。弘治戊申年代理山东司郎中。庚戌年实授。辛亥年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政。丙辰年再次升任福建右布政使。丁巳年转任江西左布政使。戊午年才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恰逢恩诏,得赐诰命,进阶通议大夫。他可以考见的履历就是这样。公起初任户部,已经以清廉谨慎著称。当时朝廷正商议盐法败坏,部中推荐公前往治理,搜查揭发弊端,一时权贵中侵夺百姓利益的人都开始知道畏惧。京畿发生大水,公奉诏前往赈济并防护,使饥民得到救助。不久又上疏陈述十件事,其中对权贵役使百姓的弊端尤其据理力争,他的名声才在户部中显扬。任江西参政时,他不因为当地风俗难治,便对下属施加威势。适逢修建亲王藩府,他尤其善于筹划,工程完成后节省了数万巨额财力,官民感念他的恩惠,至今还能谈说。在福建任职时,遇有利弊,便和同僚逐步兴革,不肯独断专行。曾经公文中有混淆真伪的地方,仓促间不能辨别;后来廉察出十多个伪印,都是老军吏所制,便擒获这些人,全部依法处置。闽城中原有沟渠通潮汐,纵横如井字,淤塞了六十多年,有关部门乐于因循,公才开始役使百姓疏浚,又砍石砌筑堤岸,共十余里,船只可以通行,货物容易运达,百姓认为便利。转任江西时,认识公的百姓都高兴地说:‘这是原来的陈参政吗?’公刚到任就着手消除百姓疾苦;过去有几件强取民财的事,他委婉周全地裁处,上下都没有怨言。他又认为近年盗贼不断,实在是由于百姓困于征税运输所致,便努力均平租税,百姓正受到感化,公已经被召任都御史了。南京各衙门、各卫所的粮储出纳,每月以数万计;江浙、湖广按例有地方官总督,有时一年也不能按时到达,公必定发文催促,务求事务集中办理。从京卫乌龙潭到江北凤阳、颍州各仓,建筑创置已有多年,朝廷特设工部主事一人专门负责修葺,但成效不大,仍然逐渐腐朽毁坏。公到任后把这当作家事,早晚筹划,凡是重建的若干房屋都坚固耐久。这些可以使他的功绩得到记载的事,又是如此。公做官不以威严凌驾下属,至于待人则和厚可亲,所以所到之处不劳烦便能治理。自从父亲被贬居外地后,一直怀念汴州这个故乡,公继承父亲的志愿,最终回去居住。公年少时承受家训,后来故兴化太守岳公在天顺初年从内阁贬居甘州,公曾跟随他学习,在做官和治学的道理上得到许多指教,确实有所收获。曾祖名彦良,没有做官;祖父名景文;父亲名敏,任滨州学训导,都赠官至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韩氏、母亲金氏,都赠为淑人。妻子巫氏,赠淑人。公没有儿子,以侄子宋作为后嗣。弘治庚申年八月二日,公在南京官舍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侧室孙氏和宋扶灵柩回到汴州后,宋到朝廷报丧,蒙恩命有关部门祭告并营造安葬。于是选择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与巫淑人合葬于祥符县某乡某里。已故祭酒刘道亨先生已经为他的墓撰写志文。宋又拿着行状前来,请求我为神道碑撰写铭文;因为道亨和我都是公的同年,按情义都不能推辞。铭曰:汉代有德门文范这样的人,公出自他的后裔,起初定居陈州,后来又迁徙,离开陈州并不远;等到寄居西部边地,家世更加不显。公出生几岁,便远远不同于群童;读书能够背诵,把写文章当作游戏,内受家中教诲,外受老师传授,在仕途和学业方面都得到充分熏陶。公怀抱才艺进入京城,于是和众人竞争。考中甲榜以后,列在户部,掌管文书、钱粮,亲自承担劳苦。公有出众的才华,才略已经显现;等到升任大藩长官,办事更加老练。江右民俗尤其难治,他以安静治理繁剧,以简约治理繁杂,大规模兴办工程。当时正在建置藩国,他劳心筹划,使百姓减少劳力。即使说百姓顽固,也把他们当作父母一样抚养;公在任时容易使他们服从,离任后他们却思念他。离开这一方后,百姓众口一词地称颂,名声传到朝廷。三次任职都没有长久,进入内台任副职,成为古代所称的中丞,朝廷把留都事务交给他,置于旧京;仓廪丰盈,粮食收支没有一升一合差错。唐代韩滉曾掌管国家财计,国家的事务有所托付;公核算工程、储备物资,使这些事务焕然一新,绝不是尸位素餐、毫无补益的人所能相比。公生长在边地,惯见军旅之事,尚且发誓捐躯,希望死得其所。推究公的志向,评论公的才干,却突然止于此处,了解他的人怎能不悲哀?朝廷念及他的劳绩,优恤【防】典并不微薄,有祭祀,有安葬,有关部门奉行得很周到。于是想到故乡,终于回到中州,居住在那里,也葬在那里,不忘归葬故土;忠信可以交往,廉慎而不取不义之财。既已见过这个人,也听过他说的话;如今他已经不在了,再也见不到本人,能够见到的只有这些文字,刻在高大的坟墓上。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资徳大夫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后来获赠太子少保、谥号为襄敏的邓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国家有一位德行深厚、气度宏大、在外勤劳的大臣,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邓公。公名廷瓒,字宗器,是岳州巴陵人。公天生资质优美,聪颖出众,稍长进入县学,处在诸生之中,卓然不群,不喜欢做拘谨琐屑的事,人们已经认为他非同寻常。景泰丁卯年,刚满十八岁便中湖广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浙江淳安县知县,到任后访察百姓疾苦,专门施行惠政,不求显赫名声,直到任满九年,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劳。已故兵部尚书张公鹏当时以都御史巡抚广西,只有他了解公,推荐公任梧州知府,奏疏已经上报;但公恰逢嫡母楚氏去世,服丧,未能在服满后赴任。成化己丑年,改任太仆寺丞。贵州新设程藩府,府治在万山之中,各项设施都尚未建立,加上夷獠杂居,仓促间很难安抚治理。吏部寻求合适人选,找到公,说:‘这就是以前被推荐任梧州知府的人。’公到任后尽心筹划,城郭、街道以及庙宇、官署住宅等,依次兴建;张榜晓谕各夷,使他们接受约束,政令公平,没有不被感化的。开垦田地不超过规定,进入市场不加扰害,四境安宁,繁盛得如同中原。上级官员认为公的治理成绩特别突出,交相上章推荐。
吏部以民夷方安,公治宜久任以慰之。九载始擢山东布政司左防政,提督农务兼管水利。▯治戊申,再擢本司左布政使,特逾年耳。明年贵州缺大臣巡抚,朝议以公谙其土俗为宜,奏上允之,即拜右副都御史,奉勅行。俄丁母戴氏忧,服阕。适贵州黒苗久叛,益肆守臣告急,上仍勅公往视,兼提督军务。寻改巡抚,提督如故。公初至,遣人百计招抚不从,始合众谋,储粮调兵,决防征▯。兵至其地,号令严明,将校用命,斩首几六千级,生获二千余口,械首恶数辈赴京,悉斩于市。冦既荡平,公上奏:都匀、清平旧设二卫,所属合九长官司,其人世禄骄纵,稔恶酿患,致夷人侵田夺货,逞欲无厌,已四十余年于此。军疲于戍守,民困于转输,其害不可胜言。今幸党恶削除非,大更张不能为保境安边之计。凡所条陈十一事,下兵部防议,悉见施行。始设都匀府一,独山、麻哈州二,清平县一,更择流官土官兼治,皆公所建白也。初公遣养子防之子干驰入京。报捷,朝廷既授干以锦衣卫所镇抚,即下诏褒公,有「首决用兵之谋,共成平贼之功」之语,遂进右都御史。贵州既无事,召公还掌南京都察院事。两广自成化初,故都御史韩公雍平冦之后,▯府、梧州率以宪臣有才望及官髙者总督军务兼巡抚之寄。公掌院事数月,复辍之徃。公性不琐琐细故,至是益思以安静为治。属吏有贤劳者,辄举荐以励其余,或不职,特去其一二太甚者。若诸司滥设,悉奏除之,曰:「禄俸出于民,毋徒费也。」顾羣蛮以刼掠为常,往往出没闽、楚诸郡。公以都御史金公泽巡抚偏方非宜,宜以江西一省全付之,使二司并聴节制,庶军马钱粮可以调度。其湖广衡州设兵备宪臣,合迁治所于郴州为便。又以广东泷水为贼巢,宜即其地设千户所,调遣新军守御,仍宜给与隙地屯种,以为久计。奏上,悉从之。公于羣蛮结以恩信,兵不轻出,出则成功。若欝林、川、云、垆、大桂诸种作乱,以次平之。其后四防等处乗饥窃发,其势尤炽。未几,首恶李景光、覃杰及其党二百余人,悉被斩获。两广竟亦无事,而公出入溪谷,冲冒瘴雾,则亦病矣。乃上章乞归,甚恳,赐诏勉留,特遣医徃视,仍进左都御史以酬其功。又三年,上知公久劳边务,召还复掌南京都察院事。未行,以疾卒,实庚申六月某日也,享年七十一。公少孤,事二母尽孝,待其弟廷璋、廷瑞友爱备至。自为州县至大官,处事求济,待人不疑,雅量廓如,莫窥其际。至所施设,动中机宜,其中明炳,人亦莫能及也。曽祖讳成,祖讳华,皆不仕。父讳鼎,华亭县丞。祖父俱赠资政大夫、右都御史。祖母谢氏,母楚氏、戴氏,俱赠夫人。配潘氏,崇仁知县公源女;继龙氏,平凉主簿添麟女,俱赠夫人。子男三人,俱早亡。于是公讣至上,悼惜,赠太子少保,諡襄敏,仍命有司祭▯。乃以壬戌某月某日▯于县东南新城之。冈今兵部尚书刘公时雍乡人也,念公之没无后,具状率防来请铭于神道之碑。惟公为一代伟人,尝窃敬慕,而公亦不鄙,数致书问。予愧不能当也,既感公徳,而刘公之义尤足重者,乃不辞而书之。铭曰:岷山导江,汇为洞庭,杰出邓公。壮此巴陵,公起甲科,少展其志,为令若守,政亦无异。去任无几,民知有公。呼父与母,弃我孺童,擢居东藩,席尚未暖。来既不速,去则不缓。我力惟弱,我才岂优,加以显秩,托以遐陬。公曰:「荒服莫非王土,不有威徳以御以抚,抚其柔善,御其强梁。汉有其人,马援、祝良。瘴岭雾江,移此以治。」帝有深仁,仗公再施。佚此一老,切于宸衷,欲安逺人,无逾于公。南有留台,终老有命。边事久劳,而公则病。公卿比肩,林立于朝,上不识公。黄髪已凋,治装在门,考终于位。讣至兴嗟,上下莫慰。硕徳伟度,其人岂多?世乏长者,孰障頽波?身之有传,不惟有后,功在边方,是谓不朽。
家藏集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补遗明 吴寛 撰
译吏部认为百姓和夷人刚刚安定,公的治理应当长期任用以安慰他们。九年后才升任山东布政司左参政,提督农务兼管水利。弘治戊申年,再升任本司左布政使,只隔了一年。第二年贵州缺少巡抚大臣,朝廷认为公熟悉当地风俗,最为合适,奏请后得到批准,便授任右副都御史,奉诏前往。不久遭母亲戴氏之丧,服丧期满。恰逢贵州黑苗长期叛乱,更加肆虐,守臣告急,皇帝仍命公前往察看,兼任提督军务。不久改任巡抚,提督军务照旧。公初到时,派人多方招抚,叛军不肯服从;于是开始集合众人筹划,储备粮食、调集军队,决定防守并出兵剿灭。军队到达当地后,号令严明,将校都听命,斩首将近六千级,生擒二千多人,把几个首恶用械具押赴京城,全部在市中斩首。盗寇平定后,公上奏说:都匀、清平旧设二卫,所辖共有九个长官司;其人世代享受俸禄而骄纵,积累罪恶、酿成祸患,以致夷人侵占田地、抢夺财物,放纵欲望没有止境,这种情形已经四十多年。军队疲于戍守,百姓困于转运,危害无法尽说。如今幸而党羽和恶人被削除,如果不大加整顿,不能制定保境安边的办法。所分条陈述的十一件事,交给兵部审议,全部得到施行。开始设置都匀府一个、独山和麻哈州两个、清平县一个,又选择流官和土官兼任治理,这些都是公提出的建议。起初公派养子、巡抚之子干驰赴京城报捷。朝廷授干为锦衣卫所镇抚后,随即下诏褒奖公,有‘首先决定用兵的谋略,共同成就平定贼寇的功劳’的话,于是晋升右都御史。贵州平定无事后,召公回朝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成化初年以后,两广自从已故都御史韩公雍平定盗寇以来,广州府、梧州一带总是让有才望而且官位高的宪臣总督军务兼任巡抚。公掌院数月,又被调离前往。公性情不拘泥于琐碎小事,到这时更加考虑用安静的方式治理。属吏中有贤能勤劳的,总是加以推荐以激励其他人;有不称职的,只特别罢免其中一两个最严重的。各司如果有滥设的官职,便全部奏请裁撤,说:‘俸禄出自百姓,不要白白浪费。’但各处蛮民常以劫掠为业,往往出没于闽、楚各郡。公认为让都御史金公泽巡抚偏远地区不合适,应当把江西一省全部交给他,使两司一并听从节制,这样军马、钱粮才可以调度。湖广衡州所设的兵备宪臣,也应把治所合并迁到郴州,才便利。公又认为广东泷水是贼寇巢穴,应当就在当地设置千户所,调遣新军守御;还应把空闲土地拨给他们屯田耕种,作为长久之计。奏疏上报后,全部得到采纳。公对各地蛮民以恩惠和信义相交,军队不轻易出动,出动就能成功。像郁林、川、云、炉、大桂等各族发生叛乱,便依次平定。后来四防等地乘饥荒暗中起事,势力尤其强盛。不久,首恶李景光、覃杰以及他们的党徒二百多人,全部被斩获。两广最终也平安无事,但公出入溪谷,冲冒瘴气雾气,于是也病倒了。便上章请求归乡,言辞非常恳切;皇帝下诏勉励挽留,特意派医生前去诊视,又晋升他为左都御史以酬答功劳。又过三年,皇帝知道公长期劳苦于边务,召回他再次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尚未出发,便因病去世,确实是庚申年六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公年少丧父,侍奉两位母亲极尽孝道,对弟弟廷璋、廷瑞友爱备至。从任州县官到成为大官,处理事务总求有利于事情成功,待人不疑忌,气度宽宏,难以窥见其边际。至于他的施政设施,往往切合机宜,其中明白卓异之处,也无人能及。曾祖名成,祖父名华,都没有做官;父亲名鼎,任华亭县丞。祖父、父亲都赠为资政大夫、右都御史。祖母谢氏,母亲楚氏、戴氏,都赠为夫人。妻子潘氏,是崇仁知县公源的女儿;续妻龙氏,是平凉主簿添麟的女儿,都赠为夫人。儿子三人,都早亡。公的讣告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哀悼惋惜,赠太子少保,谥号襄敏,仍命有关部门祭奠安葬。于是选在壬戌年某月某日,安葬于县城东南新城的【缺】冈。如今兵部尚书刘公时雍是公的同乡,想到公去世而没有后代,便备好行状,率领【防】前来请求为神道碑撰写铭文。公是一代伟人,我曾私下敬仰爱慕,公也不嫌弃我,几次写信问候。我惭愧不能担当此事,但既感念公的德行,又认为刘公的情义尤其值得看重,于是不推辞而写下这篇文字。铭曰:岷山导引长江,汇聚成洞庭湖,杰出的人物便有邓公,使巴陵更加壮伟。公由甲科出身,年少时稍稍施展志向;任县令、知州时,政绩也没有什么特别。离任不久,百姓便知道有公这样的人;如同呼唤父亲母亲,却舍弃我们这些幼儿。公被擢升镇守东部藩地,坐席尚未暖热便又被调走。来得不快,离去却不迟缓。我的力量实在微弱,我的才能难道很优越吗?又加给我显要官秩,把边远地区托付给我。公说:‘荒远之地无不是君王的土地;若没有威势和德行来防御、抚慰,便不能安抚柔顺者、制御强暴者。汉代有这样的人,是马援、祝良。瘴气笼罩的山岭和雾气弥漫的江河,就把这些办法移来治理吧。’皇帝有深厚的仁德,依靠公再次施行。失去这样一位老人,皇帝心中十分痛切;想安定远方百姓,没有谁比公更合适。南方有留都,皇帝原本命公在那里终老。边务长期劳苦,而公却病了。公卿并列,像树林一样站满朝廷,皇帝却再也见不到公。头发已经花白,治装行李放在门边,终于死于任上。讣告传来,上下都为之叹息,却无法安慰。德行深厚、气度宏大的人,世上难道很多吗?世间缺少长者,谁来阻挡衰败的潮流?人的身后有流传,不只是因为有后代;功绩留在边疆,这就叫不朽。《家藏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家藏集补遗》明 吴宽 撰
重修防通河记水之利于天下国家也甚博且久。盖自禹治水功成,任土作贡,则壤成赋,而其书每谨于贡赋所自入,如于兖曰浮于济漯,于扬曰沿于江海之类,可见。然每州皆曰达于河者,以当时都冀,而冀三面距河也。夫曰浮曰沿,皆指舟行水而言。若夫车转之法未着,至汉都关中,始穿渠引渭以漕关东之粟。其后又引汾引河以漕,又其后通褒斜道,其道自沔入褒,褒絶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渭。司马迁作《河渠书》,实载其説。然车之任载少,而其费倍蓰于舟,所不必计者,边徼陿院之地,当用兵战守,人固负担餽粮,岂特车转而已。而国都供亿不可胜计,建万世无穷之利者,虽穿渠引水,歴嵗不休,亦佚道使民所当然者,况因前人之功以成事者乎。盖今东南嵗漕粟四百万石达于通州,以其什四贮京城,而浙西数郡别漕入御府,以及供百司庶官所给者更数十万石。城下古有运河,元太史郭守敬精水利,建请宜弃一亩泉旧源,别引北山白浮泉经瓮山泊入城,环汇于积水潭,合入古运河。时用其説,就河置牐七,距牐里许上重置斗门,互为提阏,以过舟行水,人以为便,嵗省车费若干万。迨其季世,江南贡赋既絶,国朝且屋其社,无事于漕者更四十余年,河废不治,益久。永乐间,太宗文皇帝仍都于此,已而命平江伯陈瑄主漕事。瑄以海运道险,初创浅舟为河运舟,至通州所谓其粟什四与别漕数十万石者,率用车转运卒,既困。及是或值霖雨,车直更踊,往往称贷出息以完饷役,而困愈甚。于是瑄之曽孙鋭袭爵世漕事,疏请浚河以漕如前元故事,上从之。乃増修废牐,益为积水,计功成而舟至城下矣。士女聚观,夫役咸喜其事,若可久行者。未几杂然相传以为不便,猝莫能考其故,竟废不行。至是或具河所便状言于朝,请勿废,上以为然诏加修治,仍命鋭董其役。歴数月而毕。窃尝观之,元之漕由海道而来,海舟钜,甚至直沽,易以小舟始达城下。今舟制差大,而河益堙,其旋转往来,势必不利。且河之上流多稻田,耕者堰之,其流始防水,故难积真若不便者。使比嵗丰稔,国家闲暇,置其所不急之务,专事此役,而复导其流,无若田蚡为私计,而委其数于天,实万世无穷之利也。河初名通惠,后世更名大通,今又名防通。云作《重修防通河记》。
译重修【防】通河记 水对于天下国家的利益,广博而且久远。自从大禹治水成功,按土地性质制作贡赋,九州土地成为赋税依据,《尚书》中记载各地贡赋来源都十分谨慎,例如兖州说浮行于济水、漯水,扬州说沿着长江、大海而行,这些都可见一斑。然而每州都说贡物通达黄河,是因为当时都城在冀州,而冀州三面靠近黄河。所谓浮行、沿行,都是指船只顺水航行。至于用车转运的方法尚未明确记载,到了汉朝定都关中,才开凿渠道引渭水,把关东的粮食漕运而来。后来又引汾水、黄河漕运,再后来开通褒斜道;这条道路从沔水进入褒水,褒水断流处到斜水之间有一百多里,用车转运,从斜水下到渭水。司马迁作《河渠书》,确实记载了这种说法。但车所能承载的货物少,费用却是船运的数倍;不必计算的,是边疆狭窄险要的地区,需要用兵作战和防守,人们本来就要背负粮食,哪里只是车运而已?而国家都城的供给无法计算,要建立万世无穷的利益,即使开渠引水,历年不停止,也仍是让百姓从事合乎正道的劳役,何况还可以借助前人的功业来成就事情呢?如今东南每年漕运粮食四百万石到通州,其中十分之四储存在京城;浙江西部数郡另行漕运进入御府,以及供应各衙门和百官俸给的,又有几十万石。城下古代有运河,元朝太史郭守敬精通水利,建议放弃一亩泉旧源,另从北山白浮泉引水,经瓮山泊入城,环绕汇聚到积水潭,再合流进入古运河。当时采纳他的意见,在河上设置七座闸,每座闸上游一里左右再设置斗门,彼此交替提闸放水,使船只通行,人们都认为便利,每年节省车运费用数万。到了元朝末年,江南贡赋已经断绝,本朝也几乎废弃了元朝的基业,四十多年没有漕运之事,运河废弃而无人治理,时间越久越严重。永乐年间,太宗文皇帝仍以这里为都城,不久命平江伯陈瑄主管漕运。陈瑄认为海运道路险恶,起初创制浅船作为河运船只,到通州,即所谓粮食十分之四和另行漕运的数十万石,大都使用车运,运输士卒已经疲困。到这时有时遇上连绵阴雨,车运价格更加上涨,往往借钱支付利息来完成粮饷运输,困苦更加严重。于是陈瑄的曾孙、承袭爵位而世代主管漕运的陈锐上疏,请求疏浚运河,像前元旧例那样漕运,皇帝同意了。于是增修废弃的闸门,增加积水,计算工程完成后,船已经到达城下。士人女子聚集观看,服役的人都为此高兴,仿佛可以长久施行。不久却纷纷传说这样做不便利,一时无法考察原因,最终废止而不再实行。到了这时,有人把运河便利的情形写成奏状上报朝廷,请求不要废弃;皇帝认为有道理,下诏加以修治,仍命陈锐督理工程。历经数月才完成。我曾私下观察这件事:元朝漕粮由海道运来,海船很大,到了直沽才换用小船,开始能够到达城下。如今船的规格略大,而河道更加淤塞,船只转弯往来,势必不便利。况且河流上游有很多稻田,耕作者筑堰拦水,水流因此减弱,所以难以蓄水,这确实是造成不便的原因。假使连年丰收,国家政务清闲,安排不紧急的事务,专门办理这项工程,再疏导河流,不像田蚡那样只为私利,而把成败归于天意,实在是万世无穷的利益。此河起初名为通惠河,后世改名大通河,如今又名【防】通河。于是作《重修【防】通河记》。
重修京都城壕记惟太宗文皇帝入继大统之七年,肇建京都于朔方,所以临御中国,控制四夷。其形势雄,其规模大,其谋虑深,实与商之迁殷、周之作洛匹休于无穷者。都城周四十里,凿壕回环,广若干尺,深若干尺。水自城【阙】玉泉山而来,道出大内,穴城为门于壕,委之;或时夏秋雨凉,沟渠涨溢,又为水口于壕泄之,其流皆注大通河,东南入于海。既歴嵗月,堙辄加修,于是不修者久矣。皇上有诏,发军夫四万人,命襄城侯臣瑾、工部尚书臣复领其事,而以中侍之贵者监督之。以成化九年四月十六日,功自西北隅始。坝堰既筑,畚锸并至,人为之伍,伍分之地,旁广下深,一皆如制。縁壕之堤有缺壊者,则取客土筑之,惟坚。既又筑垣堤上,以防人畜之越入者。凡为丈八千三百有竒。至于楗牐桥梁之类,废则修治,不计财用。初皇上重劳工役,间休息之。越明年九月二日,功始告完。流泉清涟,曲堤整洁,楼橹不饰,城郭若増而髙轮蹄交驰,道路若辟而广。京师壮丽,不替有加。事闻,自督工之臣下逮役夫,赏赉有差。盖当功役之初兴也,有议之者曰:“壕之为制,凡以设险,是举也,其守国之良防欤?”臣闻之,窃以斯言是矣,而未必尽然。何也?今天下无虞,号称极治,虽在要荒之外,皆吾衽席之上,方将举四海以为限,何事一壕哉?然而复为是者,则以京都文皇帝建为万世不拔之丕基也。厥初经营,亦惟甚难,文孙继世,时加修之,惟知其难故也。知其难,则推而及于旧章成宪,无不由之。监之者何止一壕哉?且姑即一壕以窥皇上之大徳,于污浊之涤而去也,则凡宵人恶类必知所恶而屏之不留矣;于壅滞之决而行也,则凡诤臣拂士必知所好而宣之使言矣;于堤之筑而能捍也,则纪纲必张,而废弛之患无矣;于垣之筑而能防也,则礼度必严,而纵欲之事无矣;于财之有用,则不至妄费以伤其财;于力之可使,则不至轻役以损其力。土宇于是而恢拓,人民于是而保障。此岂非无形之险也乎?若夫汉水以为池,长江以为堑,视一壕之险大矣。然人终得而渡之,恶在其为险者?臣故知神谋之不出此也。臣备员词林,职在纪载,覩功之既完也,敢执笔以记。曲阜重修夫子庙碑上在位之十二年,今礼部尚书周洪谟为国子祭酒,言:“夫子集羣圣之大成,前代率有尊崇之制,顾国朝未遑举行,非甚阙典。”诏下廷臣议,特増笾豆佾舞之数,行之太学,以及郡县。凡嵗时有事于夫子庙者,其礼乐如制。又专遣儒臣诣曲阜祭告,朝野称叹,以为盛事。惟夫子庙自唐以来,建于天下,而曲阜之西有曰阙里,夫子之故宅在焉。其庙则自汉已有,歴代修建,子孙世守,罔俾废壊。至国朝洪武、永乐间,两尝修之,然特因金源氏所旧建,弗称今日。所以尊崇之者,衍圣公孔▯泰因请于上,从之。于是山东藩臬二司暨兖州守臣,只承徳意,相与计财用,召工役,董治惟谨,以某年月日兴功,某年月日功毕。易腐补漏,拓隘増卑,防制焕然,殊异旧观。疏闻,爰命臣某记其事于碑。臣窃闻道之大原出于天,而备于人,其大要不外乎三纲五常而已。是道也,孰传之?惟吾夫子传之。其见于六经之所删定赞修者,是已。后世人主得其説而行者,皆足以维持世教,而成允升大猷之治。此报本之礼所由举也。肆我太祖髙皇帝初定天下,武功既成,人纪以复,知道所由传,而本所当报也。盖尝正岳镇海渎之号于夫子,则谓其明先王之要道,为天下师,以济后世,非有功于一方一时者可比。大哉王言,非聪明圣知者,其孰能知之?是以封爵仍旧,而一嵗再祀,秩于典礼甚盛。若夫阙里,则又三嵗一遣人祀之,尤所加礼。至于今上,益加崇重,礼乐之制行之未几,即继以此举,其心惓惓为者,岂独私于孔氏耶?昔汉章帝躬诣鲁致祠,作六代之乐,大防其子孙,自以为孔氏荣,善乎孔僖之对曰:“此乃崇礼先师,増辉圣徳,非臣家之私荣也。”帝甚嘉之。臣不佞于庙之成,谨纪其事,俾天下万世欲观圣徳者,于此有考焉。
译重修京都城壕记 太宗文皇帝即位的第七年,开始在北方建立京都,用来统御中原、控制四方夷族。它的形势雄伟,规模宏大,谋划深远,实在可以和商朝迁都殷、周朝营建洛邑相媲美,流传无穷。都城周长四十里,开凿环城壕沟,宽若干尺,深若干尺。水从城外【阙】玉泉山流来,经过大内,穿城开门,流入壕沟;有时夏秋雨水上涨,沟渠泛溢,又在壕沟开水口泄水,水流都注入大通河,向东南流入大海。经过岁月,淤塞便不断修治;可是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皇帝下诏,征发军夫四万人,命襄城侯臣瑾、工部尚书臣复主持此事,又让地位尊贵的中侍监督工程。成化九年四月十六日,工程从西北角开始。堤坝筑好后,畚箕、铁锹一齐运到,人员编成队伍,队伍分担的地段,旁边加宽、下面加深,全都依照制度。沿壕堤岸有缺损的,就取外来的土修筑,务求坚固。随后又在堤上筑墙,防止人畜越过进入。总计修筑一万八千三百多丈。至于楗、闸、桥梁之类,废坏的便修治,不计较财物耗费。起初皇帝重视劳役工程,使工役间歇休息。到第二年九月二日,工程才宣布完成。泉水清澈荡漾,弯曲的堤岸整齐洁净;楼橹没有加以修饰,城郭却仿佛增高了,车马交错奔驰;道路仿佛开拓而更加宽广。京城壮丽,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增益。事情上报后,从督工的大臣直到役夫,按等级赏赐。工程刚开始时,有人议论说:‘壕沟的设置,本来是为了制造险阻,这项举措难道是守卫国家的良好防御吗?’我听到后,私下认为这话有道理,却未必完全如此。为什么呢?如今天下没有忧患,号称治理极盛,即使在遥远荒僻之地以外,也都处在我们的安乐之中;正要把四海作为疆界,何必在意一条壕沟呢?然而之所以重新修筑它,是因为京都是文皇帝为万世建立的不可动摇的伟大基业。最初经营也非常艰难,文皇帝的后世子孙时时加以修缮,正是因为知道创业艰难。知道创业艰难,就会推及旧有章程和成法,没有什么不是如此。需要鉴戒的,哪里只是一条壕沟呢?姑且就从这一条壕沟来窥见皇上的大德:对于污浊之物加以洗涤除去,那么凡是小人恶类,必定知道自己可厌而被屏弃,不再留存;对于堵塞之物加以疏通使其流行,那么凡是敢于进谏的大臣和刚直之士,必定知道朝廷所喜爱之事,并得到宣扬,使他们能够进言;对于筑堤并且能够抵御水患,那么纲纪必定振作,废弛的忧患就没有了;对于筑墙并且能够防护,那么礼法制度必定严明,放纵欲望的事情就没有了;对于财物得到合理使用,那么不会胡乱耗费而损伤财力;对于人力能够合理役使,那么不会轻率劳役而损伤民力。土地疆域因此得到拓展,人民因此得到保障。这难道不是无形的险阻吗?至于把汉水当作护城河、把长江当作壕堑,看起来比一条壕沟的险阻大得多;然而人最终还是能够渡过它们,那么它们成为险阻的意义又在哪里?所以我知道,神明般的谋略并不只是指这些。我的官职在翰林词林,职责在于记载;看到工程已经完成,谨敢执笔记录。曲阜重修夫子庙碑 皇帝即位第十二年,当时礼部尚书周洪谟任国子监祭酒,他说:‘孔夫子汇集诸圣的大成,前代大多有尊崇他的制度,只是本朝还没有来得及举行,这不是很大的典礼缺失吗?’诏令下达后,朝廷大臣议论,特意增加笾豆和佾舞的数量,并在太学实行,推广到郡县。每年按时在夫子庙举行祭祀的,礼乐都依照制度。又专门派儒臣到曲阜祭告,朝野都称叹,认为是盛大的事情。夫子庙自唐朝以来建于天下各地,而曲阜西边有个地方叫阙里,孔子的故宅在那里。他的庙宇汉代就已有了,历代不断修建,子孙世代守护,不使它废坏。本朝洪武、永乐年间,曾两次修缮,但只是依照金朝旧有建筑,不能与今天尊崇孔子的规格相称。因此要进一步尊崇夫子,衍圣公孔弘泰向皇帝请求,皇帝同意了。于是山东布政、按察二司以及兖州守臣承受皇帝旨意,共同筹措财用,召集工役,谨慎督理修治,于某年某月某日开工,某年某月某日完工。更换腐朽的部分,修补漏洞,拓宽狭窄处,增高低矮处,规制焕然一新,与旧日景象大不相同。奏疏上报后,便命我记载这件事于碑上。我私下听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而在人身上得到完备,其大要不外乎三纲五常罢了。这种道统,是谁传下来的?只有我们的夫子孔子传下来的。它见于六经中那些经过孔子删定、赞修的内容,就是这个道理。后世君主得到这种学说并加以实行,都足以维持世间教化,成就“允升大猷”的治理。这就是报答根本之礼所以举行的原因。因此,我太祖高皇帝刚刚平定天下,武功已经成就,人的纲纪得以恢复,知道道统由孔子传来,也知道根本应当报答。太祖曾经在孔子名号上端正岳镇海渎的封号,说孔子阐明先王的重要道理,作为天下人的老师,以此救济后世,这不是仅仅在一方一时有功的人所能相比的。伟大啊,皇帝的言论!如果不是聪明圣知之人,谁能理解它呢?所以封爵仍沿用旧制,而每年祭祀两次,列入典礼的规格十分隆重。至于阙里,又每三年派人前往祭祀,所加的礼遇尤其优厚。到了当今皇上,更加尊崇重视孔子,礼乐制度施行不久,就接着举行这次修建和祭祀之举,他的心意恳切地这样做,难道只是偏爱孔氏一家吗?从前汉章帝亲自到鲁国致祭,制作六代之乐,大力防范孔子的子孙自以为这是孔氏的荣耀。孔僖回答说:“这只是尊崇先师,增益圣德的光辉,并不是我孔氏一家的私荣。”皇帝非常赞赏他。我不才,在孔庙落成之际,谨慎记述这件事,使天下后世想要观览圣德的人,可以在这里得到考察。
系之以诗曰:“海岱曰南维,鲁赐履曰有尼丘,在鲁。”之鄙尼丘,降神屹然独峙。百圣后先,道则一揆。若尧与舜,其尤盛矣。人亦有言,莫盛夫子。夫子之道,至髙且美,流泽汪洋,万世攸被。世主报功,益逺而侈,褒以鸿名,秩以丰祀。衮冕巍巍,羣贤列侍。维鲁有宅,共王莫毁。奕奕庙堂,于汉经始,歴魏唐宋,迨金源氏,式大其规,久殆有俟。于赫皇明,建国十纪,文教诞敷,及逺自迩。明圣得师,维道顾諟,尊之崇之。有乐有礼,纷其羽籥,错其簠簋。谓此器数,罔惬仰企。乃诏有司,乃鸠役使,乃伐坚石,乃削文梓。并手偕作,咸献厥技。长庑重门,崇檐厚阯,剥落以完,漫漶以玭。革故为新,众目改视。曲阜逶迤,带以泗水,邹峄岱宗,前后峛崺。轮奂相望,终古莫阤,匪庙独存。维道乃尔,圣徳煌煌,长贲阙里。作此铭诗,以列国史。重修都城隍庙之碑凡天下郡邑皆有城隍,有则皆祀其神。虽蕞尔小邑,无所谓城隍者,官亦未敢废祀。盖以人民所止,必有神以司之也。而况京师为天子所居,有宗庙,朝廷有府库廪庾,有百司庶职,有六军万姓,其神当益尊,其祀当益丰,其庙不当益盛哉?庙在太宗文皇帝之初,号都城隍庙。正统戊辰,尝修之。今上之十年,时和嵗丰,灾沴不作。上推神之黙助,而思所以报者。若曰:「朕惜财力,非有益民之事弗用弗使。惟是都城隍神保卫我国家,厥功甚大。庙久弗修,何以报荅神贶?」于是工官奉诏惟谨,爰择吉日,命良工,木石并用,丹垩错施。凡堂殿寝室廊庑门阶缺折者易完,朽腐者易坚,漫漶者易鲜。功既告讫,神灵洋洋如降如陟。都人奔走,有祷益应。臣尝观前代,当海内晏安,国家无事,君心渐侈,罔知儆戒,则土木祷祠之事从之而起。若秦汉之君,泰山之封,梁父之禅,泰一五帝之祠,金马碧鸡之祭,杳防茫昧,求非其神,以徼福于一身,为后世笑。肆我太祖髙皇帝受天明命,肇定天下,即正岳镇海渎之号,以一洗前古缪妄不经之弊。皇上嗣统,监于成宪,非其神不祀,于其祀必敬。而城隍之神,虽古经传不着,然《书》曰:「徧于羣神」,神非郡神乎?又曰:「咸秩无文」,神非当秩者乎?又《祭法》曰:「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神之功岂独山林川谷丘陵而已乎?所谓保卫我国家,诚有如诏防者,祀之实宜。夫既宜祀,则庙者神之所依也,修之亦宜。乃着其説于丽牲之碑,系之以诗曰:「赫赫皇明,兴于南服。鼎迁幽燕,如古郏鄏。董官绥众,正位辨方。包而络之,有城有隍。其城维何?广矣百雉。其隍维何?泚矣一水。维此都防,民止于斯。相其髙深,有神是司。神之为徳,聪明正直,以保以卫,以殚神职。维神有庙,爰止爰依。维皇有诏,爰修爰治。灿然煌煌,美哉轮奂。」工巧材良顿,还旧观庙之奕奕。妥灵揭防,神之来格。有风肃然,黍稷馨香,牺牲肥腯。神享惟诚,不享惟物。六沴不生,百谷用成。于千万年,福我皇明。南京朝天宫重修碑记曰:万物本乎天,夫人灵于万物者也。物之欲报本者,或见于豺獭之微,而况于人乎?然古之制,自诸侯以下皆不得祀天,而独人君得祀之者,以人君为天之宗子,而万物之主也。后世道家者流,乃独创为宫观,以极其尊崇之意,往往土木以肖其形,衮冕以制其服,椟主以侈其号,表疏以达其词。至于俯伏跪起,祝赞陈设,其科仪之繁,物品之富,不可胜纪也。为其教者,多据名山,临福地,而其蔓延之盛,虽壤地遐僻,莫不有所谓道流者居之。国朝太祖髙皇帝定鼎金陵,实有龙蟠虎踞之胜,所以奠四海之民,垂万世之统者,端在于是,有非前代区区割据之国所得而拟者。方髙皇帝之始创天下也,城郭以拓,宫室以造,祖社以建,民居以定,官舎以缮,仓廪府库以完,衢路桥梁以修,数年之间,遂成大业。至如浮屠、老子之宫,则吝不出一毫为之,书所谓「不作无益以害有益」者是也。
译于是作诗系在后面:“海岱以南,是鲁国的疆域;鲁国受赐的疆土中有尼丘,尼丘在鲁国。尼丘这座小山,降临的神灵使它高高独立。前后众位圣人,道理却都归于一途。像尧和舜,他们尤其盛大。人们也这样说:没有谁比得上夫子更盛大。夫子的道,极其高尚而且美好,流传的恩泽广大无边,万世都受到它的覆盖。各代君主报答他的功绩,年代越远,礼仪越盛,以美好的大名褒扬他,用丰厚的祭祀等级礼待他。衮衣冠冕高高隆盛,群贤列在旁边侍立。只有鲁国有这座宅院,和王家一样,永远不能毁坏。巍峨的庙堂,始建于汉代,经历魏、唐、宋,到了金源氏,又扩大了它的规模,长久以来似乎一直等待着新的修建。赫赫的大明,建国已经十代,文教广泛施行,由近及远地推广。圣明的君主得到孔子这位老师,唯有道统是他所顾念的,于是尊崇他、敬重他。有乐有礼,羽籥纷然陈列,簠簋交错摆设。但认为这些器物和礼数,不能满足仰望企慕之心。于是下诏给有关官署,于是召集役夫,于是砍伐坚石,于是削治纹理精美的梓木。众人携手共同制作,各自献出自己的技艺。长长的廊庑,重重的门扉,高高的屋檐,厚实的台基,剥落的地方使它恢复完整,漫漶的文字使它重新鲜明。革除旧貌,改造成新制,众人的眼光都为之一变。曲阜曲折绵延,以泗水为带;邹山、峄山和岱宗山,前后高低起伏。宏伟的建筑彼此相望,永远不会倾塌,不只是庙宇得以长存。道统正是如此,圣德光辉灿烂,长久装饰着阙里。” 作这篇铭文和诗歌,把它列入国史。重修都城隍庙碑 天下各郡各县都有城隍,有城隍的地方都祭祀其神。即使是很小的城邑,没有所谓城隍,官府也不敢废止祭祀。大概凡是人民居住的地方,就一定有神灵主管,何况京师是天子居住之地,有宗庙,朝廷有府库和粮仓,有各部门和各种职务,有六军和万民,其神灵应当更加尊贵,祭祀应当更加丰厚,庙宇难道不应当更加壮盛吗?这座庙建于太宗文皇帝初年,称为都城隍庙。正统戊辰年,曾经修缮过它。今上在位第十年,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灾害没有发生。皇上推知这是神灵暗中帮助的结果,便思考报答神恩的办法。他说:“朕爱惜财力,不是有益于百姓的事,就不用财力,也不役使百姓。只是都城隍神保卫我国,功劳很大。庙宇长久没有修缮,拿什么来报答神灵的恩赐呢?”于是工官恭谨地奉行诏令,选择吉日,命令良工施工,木材和石料一同使用,丹砂和白土交错涂饰。凡是堂殿、寝室、廊庑、门阶有缺损折坏的,都换成完整的;腐朽的,都换成坚固的;模糊的,都换成鲜明的。工程完成后,神灵洋洋然,仿佛降临又仿佛升去。京城百姓奔走而来,有所祈祷更加得到应验。我曾考察前代,在天下安定、国家无事之时,君主的心志逐渐奢侈,不知道警戒,于是营造土木、祈祷祭祀的事情便跟着兴起。像秦汉的君主,在泰山举行封禅,在梁父山举行禅祭,祭祀泰一、五帝,在金马山、碧鸡山举行祭祀,幽暗渺茫,寻找并非真正应当祭祀的神灵,来为自身求福,成为后世的笑柄。因此我太祖高皇帝接受上天的明命,开始平定天下,立即端正岳镇海渎的名号,一举洗除前代荒谬妄诞、不合经义的弊病。皇上继承帝位,鉴察成法,不是应当祭祀的神灵就不祭祀,对于应当祭祀的必定恭敬。城隍之神,虽然古代经传没有明确记载,但《尚书》说:‘遍于群神’,城隍神难道不是众神之一吗?又说:‘咸秩无文’,城隍神难道不是应当依次祭祀的神吗?《祭法》又说:‘山林川谷丘陵,是百姓取得财物和用物的地方,不属于这一类的神,就不在祭祀典籍之中。’神灵的功劳难道仅仅在山林川谷丘陵吗?所谓保卫我国,确实有如诏书所说,因此祭祀它实在是适宜的。既然适宜祭祀,那么庙宇就是神灵所凭依之处,修缮它也适宜。于是把这番道理刻在丽牲碑上,又作诗系在后面:‘赫赫的大明,兴起于南方。国都迁到幽燕,正如古代迁至郏鄏。任用官吏安抚众民,端正位置辨明方向。包容并联结四方,有城也有隍。那城是什么样?宽广到有百雉之长。那隍是什么样?清澈得像一条水。’ ‘正是这座都城,百姓居住在这里。察看它的高低深浅,有神灵主管其间。神灵所具有的德性,是聪明正直;用来保护,用来防卫,以尽神灵的职责。神灵有自己的庙宇,于是在这里停留、凭依。皇帝有诏令,于是修缮治理。灿烂辉煌,多么宏伟壮美啊!’工艺精巧,材料优良,很快恢复了旧日庙宇的巍峨景象。安置神灵,树立碑记,神灵于是降临。风声肃然,黍稷散发芳香,祭牲肥壮。神灵享用的是诚心,不是祭品本身。各种灾气不再发生,百谷因此成熟。愿经过千万年,神灵赐福我大明皇朝。南京朝天宫重修碑 记载说:万物以天为根本,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万物想要报答根本,有时连豺和獭这样的微小动物也能表现出来,何况是人呢?然而古代的制度规定,从诸侯以下都不得祭祀上天,只有君主能够祭天,因为君主是上天的嫡长子,也是万物的主人。后世道家一流的人,才独自创立宫观,以极尽尊崇之意,往往用土木塑造天神的形貌,用衮冕制作神灵的服饰,用木匣供奉神主并夸大其名号,用表章奏疏表达他们的言辞。至于俯伏、跪拜、起身、祝告、赞礼和陈设,科仪的繁多、物品的丰富,无法一一记载。奉行这种教法的人,大多占据名山,靠近福地;它蔓延兴盛,即使土地偏远闭塞,也没有地方没有所谓道士居住。国朝太祖高皇帝在金陵定鼎,这里确实有龙盘虎踞的形胜;所以能够安定四海百姓,传下万世的统绪,关键正在这里,不是前代那些小小割据的国家所能相比的。当高皇帝开始创建天下时,扩展城郭,营造宫室,建立祖庙和社稷,使百姓定居,修缮官舍,完备仓廪府库,修整道路桥梁,几年之间便成就了大业。至于佛寺、老子宫观,却吝惜一毫财力也不肯为它们兴建,这正是《尚书》所说的‘不作无益以害有益’。
然圣心惓惓,固未尝一事不勤乎民,亦未尝一念不敬乎天,故每嵗首有事于南郊,其精诚所感,风雨时若,民物繁阜,得以享其至治焉。一日上意若曰:「朕惟敬天,今民事方殷,日不暇给,不得朝夕对越在庙以荅大贶。顾京城有故元之永夀宫,在规模钜丽,鲜与为比,其改名朝天宫,俾司道教者体朕至意,率其徒属而防奉之。既赐名树绰楔通衢,大书三字以掲之,而宫益为伟观矣。」凡四十余年,而太宗文皇帝迁都于北,仍建朝天宫,而号旧都为南京云。乃成化某年,南京朝天宫一夕燬于火,其不为煨烬者无几,守臣以闻,且有以修复言者,上初置之,既而慨旧物之就废,念先志之当承,爰诏道录司某官臣某往董其役,然复重劳民也,特使劝募为之。一时命下,民庶欣然,咸愿相助,富者施财,巧者效技,遂以某年某月某日起功,越几年而功完,穹门洞达,曲路迂绕,殿庑楼阁埶若増髙,钜丽之制一还旧。日游其地者以为蓬莱方丈,当不是过。帝王之都,是宫维称。宫在京城之西,全节坊傍,附晋成阳公卞壸之庙。而其后林木茂密,冈阜隠然有故,所谓冶亭,此皆得不燬者也。功完复以闻,有诏臣某宜记之碑。臣观前代之君,致力神天,以为祷祀之举者,比比而是。其于民事之所当为者,则略之。惟是朝天宫,髙皇帝仍胜国之旧而不改作者,固本于防民。今皇帝继皇祖之志而复修治者,亦在于防民。民者,天予之君以治焉者,而防之,非敬天之大者乎?是宜书之以示来世,系之以诗曰:金陵佳丽,秀所钟。原城踞虎,山蟠龙。真人渡江,万马从。白旄黄钺,开鸿▯。驱逐元恶,扫羣凶。厥既得卜,胜土中。天人俯仰,精神通。物繁民阜,嵗屡丰。报荅曷以,昭天工?睠兹城西,有僊宫,锡之洪名,致尊崇。废兴相循,理则同。毕方南飞,一夕空。帝念旧物,思成功。修废举坠,当朕躬。羽衣使者下江东,有役不烦大司农。防蹄鹅眼,泉流潨。北山剪伐,南山砻。抟埴设色,并手攻玉。楼翠殿髙巃嵸,亦有门庑涂青红。美哉轮奂,气象雄。僊宫祝厘,礼数恭。劔列星斗,冠芙蓉。或持琅璈,奏金镛。鸾笙双吹,白玉童。帷中飒爽,来泠风。奚待西祀,兼东封。圣皇无为,抱渊冲。万夀髙蹑,三皇踪。敛福锡民,庆竒逢。东瞻员峤,西崆峒。兹宫相望,无终穷。南京兵部尚书前广平府知府秦公去思碑文。广平为畿内大府,直▯京师,非外省属府比。惟其地重势尊,知府朝廷率慎选其人。成化十年,舒城秦公以工部员外郎奉命而至,以清约自持,济以勤慎。每日未出,坐堂上,吏抱文书以公事咨禀,必详审可否而行之。吏畏其严,莫得容其私。凡争讼者立庭下,阅其情,轻与诬者谕使之去,余则召其所被告之人,为剖其是非,辨其曲直,防以情律而断之,皆俯首心服,无一人称寃者。若死刑,尤缓其期,徃徃平反,或从末减者尤多。民有赋税,以时征收,或遭水旱螟蝗之灾,即具实以奏。贫民既得蠲除,亦不使奸民乗时作伪,以亏国用。民有徭役,则视户口多寡、贫富预定其等第,载于册籍,及期而分派之,无弗均者。先时屡荒,民流移者众,各县多弃地,为里胥隠占所遗赋税,派人输纳,究知其弊,遣人四出相视,得地二千四百八十余顷,悉给贫民耕种。由是赋税皆足,其流移者加意招抚,至者五千八百余人,仍给与旧地耕种,免其杂役三年,民皆乐业,益自逺而至。先时属县孤贫者无所养,始各令立养济院,人月给米四斗,其死者又立漏泽院,给棺▯之。至于仓廪空虚,积粟有措置之法;驿传疲敝,市马免侵刻之害;施药饵而疾病者得生,劝资助而婚丧者有济。尤重文教,学校必葺而完,生徒学业躬自考校,别其勤惰,莫不奋励,人材遂兴,科第始盛。自春秋以来,郡中多圣贤墓,悉加封防,使人守视惟谨。公之善政大畧如此。公在任,宪臣行部至,辄録其政绩奏于朝。及公秩满将去,民攀留者塞道,至不得行。公既擢江西布政司防政,累迁至南京兵部尚书,防賛机务,盖三十余年于此。父老论前守,必首及公,曰:“安得有如公者耶?”▯治十四年,又得陈侯以刑部郎中至,其为政大率如公。民爱之曰:“何我侯一似秦公耶?”侯因询公旧政如何,父老犹能一一道之其色惨然,有泣下者。侯曰:“吾其求文刻石,以慰尔之思,可乎?”皆曰:“幸甚。”于是侯述其事,来请予。昔佐吏部,获与公为寮友,见公之谨厚端重,心窃敬之。然公未尝一谈及为郡时事,至是始得其大畧,敢不书?噫!公则贤矣,惟世之仕者多矜已之长,而恶称前人之善者,比比有如侯之有容者乎?
译然而圣明的心意恳切,确实没有一件事不勤劳于百姓,也没有一个念头不敬畏上天,因此每年年初都在南郊举行祭天之礼。他的精诚所感,使风雨按时而来,百姓和万物繁盛,得以享受最完善的治理。有一天,皇上心里想道:‘朕只是敬畏上天,如今民事正多,每天都忙得无暇顾及,不能早晚在庙中面对上天来报答它的厚恩。只是京城中有前元的永寿宫,规模宏伟华丽,少有能与它相比的;应当把它改名为朝天宫,使掌管道教的人体察朕的至意,率领徒众来守护奉祀它。既然赐名,就在通衢上树立牌坊,把三个大字写在上面展示出来,这样宫观就更加成为宏伟的景观了。’过了四十多年,太宗文皇帝迁都北方,仍然建造朝天宫,于是把旧都称为南京。到了成化某年,南京朝天宫一夜之间毁于大火,没有化为灰烬的所剩无几。守臣把情况上报,并且有人提出修复的建议。皇上起初搁置了这件事,后来感慨旧有建筑将要废弃,想到先帝的志向应当继承,于是下诏命道录司某官臣某前往主持工程。然而这样又要劳烦百姓,所以特意让人劝募捐资来修建。命令一传下,百姓欣然响应,都愿意互相帮助;富人捐出钱财,能工献出技艺,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开工,过了几年工程完成。高大的门洞开阔通达,曲折的道路迂回环绕,殿宇、廊庑、楼阁的气势仿佛更加高耸,宏伟华丽的格局完全恢复如旧。每天游览这里的人,都认为它如同蓬莱、方丈仙山,恐怕也不过如此。这是帝王的都城,这座宫观很适合称为仙宫。宫在京城西边,全节坊旁边,依附着晋成阳公卞壸的庙宇。宫后林木茂密,山冈土阜隐约可见,所谓冶亭也在那里;这些地方都得以没有被烧毁。工程完成后又上报皇上,皇帝下诏说应当让臣某为此写碑记。我考察前代的君主,竭力致敬神灵上天,用祈祷祭祀来求福的,处处都有;对于百姓应当做的事情,却加以忽略。唯独朝天宫,高皇帝沿用前朝旧制而不改建,本来就是为了护卫百姓。如今皇帝继承皇祖的志向,重新修缮治理它,也在于护卫百姓。百姓,是上天交给君主来治理的;保护百姓,难道不是敬畏上天的重大表现吗?因此应当把这件事写下来给后世看,又作诗系在后面:‘金陵美丽的景色,是秀美之气聚集的地方。原来的城池蹲踞如虎,山势盘曲如龙。真人渡过长江,万马跟随。举着白旄和黄钺,开创鸿蒙。驱逐元朝的恶人,扫除群凶。既然已经占得吉卜,便取得了天下最好的土地。上天与人相互俯仰,精神彼此贯通。万物繁盛,百姓富足,年年屡获丰收。拿什么来报答呢?彰明上天的功业吧!回望这座城西,有一座仙宫,赐给它宏大的名号,给予极高的尊崇。兴废相互循环,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 毕方鸟向南飞去,一夜之间宫观化为空无。皇帝念及旧有建筑,思念先帝的功业。修复废弃之处,兴起倾坠之物,这件事由朕亲自承担。穿羽衣的使者来到江东,有工程也不烦劳大司农。用防蹄、鹅眼般的钱币,泉水般的钱财流动而来。砍伐北山的木材,磨治南山的石料。揉制陶土,铺设色彩,众人合力攻治,如同琢玉。翠色楼阁和高耸殿宇层层聚集,也有门廊涂成青红二色。多么宏伟壮美,气象雄伟!仙宫为皇帝祝福,礼数恭敬。宝剑排列如星斗,冠帽如芙蓉。有的手持琅璈,奏响金镛;鸾笙两管齐吹,白玉般的童子相伴。帷幕之中阵阵清爽,吹来清冷的风。哪里还需要到西方祭祀、兼到东方封禅?圣明的皇帝无为而治,怀抱深沉谦冲的德性。愿万寿高登,追踪三皇的功业。收聚福气赐给百姓,庆幸遇到奇异的盛事。向东遥望员峤,向西遥望崆峒,这座宫观与它们相互对望,永远没有穷尽。南京兵部尚书、前广平府知府秦公去思碑文。广平是京畿以内的大府,直接隶属于京师,不是外省所属的府可比的。正因为地位重要、形势尊贵,朝廷选任知府时总是谨慎选择人选。成化十年,舒城人秦公以工部员外郎的身份奉命来到这里,以清廉俭约自持,又用勤勉谨慎来辅助自己。每天还没有出门,便坐在堂上,属吏抱着文书来禀报公事,他一定详细审察是否可行,然后才办理。属吏畏惧他的严明,没有谁能够容纳私情。凡是争讼的人站在庭下,他审阅案情,对轻率指控和诬告的人晓谕后让他们离开;其余的便召来被告的人,为他们剖析是非、辨明曲直,根据情理和法律裁断,众人都低头心服,没有一个人说自己受了冤枉。遇到死刑案件,尤其放宽期限,常常予以平反,或者改判较轻刑罚的人更多。百姓有赋税,便按时征收;有时遭遇水灾、旱灾、螟虫、蝗灾,就据实写成奏章上报。贫民既得到减免,也不让奸民乘机作假,以致损害国家税收。百姓有徭役,就根据户口多少、贫富状况预先确定等级,记载在册籍上,到期限便分派,没有不均平的。此前屡次荒歉,百姓流亡迁徙的很多,各县有许多荒地,被里胥隐占,留下的赋税则派人代为缴纳。秦公查清其中弊端,派人四处察看,得到土地二千四百八十余顷,全部交给贫民耕种。因此赋税都能足额征收。对于流亡迁徙的人更加用心招抚,前来的人有五千八百余人,仍然把原来的土地给他们耕种,免除杂役三年。百姓都乐于从事生产,远方的人也更加前来。此前各属县的孤儿和贫民没有供养之处,秦公开始分别命令各地建立养济院,每人每月发米四斗;死去的人又建立漏泽院,发给棺材安葬。至于仓廪空虚,便制定积存粮食的办法;驿传疲敝,便使买马免受侵夺刻剥之害;施给药物,使患病的人得以活命;劝导资助,使婚丧之事得到救济。他尤其重视文教,学校一定修缮完整,亲自考核学生的学业,区别他们的勤惰,众人无不奋发努力,人才于是兴盛,科举功名也开始兴盛。自春秋以来,郡中有许多圣贤的墓,都加以封土修护,派人谨慎守视。秦公的善政大致如此。秦公在任时,巡按御史到各地巡视,总是记录他的政绩,奏报朝廷。等到秦公任期届满将要离任时,百姓挽留他,堵塞道路,以至于不能前行。秦公后来升任江西布政司参政,屡次升迁至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辅佐机务,大约在这里任职三十多年。父老谈论历任太守,一定首先提到秦公,说:‘哪里还能得到像秦公这样的人呢?’弘治十四年,又有陈侯以刑部郎中的身份来到这里,他的治理大体上和秦公一样。百姓爱戴他,说:‘为什么我们的陈侯竟然很像秦公呢?’陈侯于是询问秦公过去的政绩如何,父老还能够一一说出,有的人神色凄然,甚至流下眼泪。陈侯说:‘我想寻求文章刻在石上,来安慰你们的思念,可以吗?’大家都说:‘那真是太好了。’于是陈侯叙述这件事,来请我作文。从前我任职吏部时,有幸和秦公成为同僚朋友,见到秦公谨慎厚重、端正庄严,心中私下敬重他。然而秦公从来没有谈到任郡守时的事情,到这时我才知道他政绩的大概,怎么敢不写下来呢?唉!秦公确实贤能,只是世上的做官者大多夸耀自己的长处,却厌恶称赞前人的善政,像陈侯这样宽厚有容的人,难道很多吗?
书曰:“有容,徳乃大。”他日侯之善政,又当有纪之者矣。公名民悦,字崇化,舒城人,天顺丁丑进士。侯名钦,字亮之,防稽人,成化丁未进士,为予所取士。云系之诗曰:“惟昔任人,莫善于汉循吏,屡书见于史传。其人何如?其政何书?赫赫无求,黙黙自居,不使斯民一朝驩虞。史亦有言,不失之诬。月计不足,嵗计有余。如龚如黄,世岂终少?古训不防,子民有道,民亲平易,政尚体要,率是而行,汉人克绍。曰我父母,曰我师保,去之遥遥,传之父老。燕山北峙,壮哉神京,分画甸服,曰有广平。天子择守,惠此黎氓。秦公昔来,父老前迎。公戒仆夫,六辔缓行。吾官虽尊,斯民勿惊。惟此大郡,吾治何能不挠?狱市惟静惟清,治之逾年,政绩何有?狱无赭衣,家有南亩。岂不徭役,赴者恐后?岂不征科,输者恐负?孰褫衣冠?孰靳箕帚?里俗自淳,士风自厚。问何能为?曰有贤守,古之遗爱,民不忍忘。陈侯避舍,秦公在堂。勒石示逺,同垂耿光。
家蔵集补遗
家蔵集后序
诗以咏性情,文以贯道徳立言之纯疵,世道隆汚之所系也。古诗三百篇,风雅颂具载国政民风之异。唐虞三代典谟训诰,则直言帝王治天下大经大法。故诵其诗,读其书,而其时其人概可想见也。降自汉唐,其文其诗虽各有表见,回视风雅典谟之制,迥然不伦。何怪乎风頽俗降,气化之机使然也。五季不足道,有宋真儒軰出,则曰诗,曰文,一以阐明义理,而视古作自辟一途矣。于乎!时之变迁,文之造诣,而其人之品格,殆与世相须而莫之能违也如是哉。吾故友吴文定公,幼游学校,禀赋清纯,志趣超卓,涵养端正,笔力雄健。赋诗属文,即能鄙逺尘俗,追踪古人。予也叨陪研席,同舎桥门出入相友,每见一诗一文,心窃叹异,馆阁之具也。已而礼闱廷对,果皆首冠。自是入官翰林,登枢内相,日惟文字啓沃为职位,望日益髙,制作日益盛。凡友朋宴防离合之私,君臣吁咈治化之大,形之讽咏,着之纪述,若雅音毕敔,山泉宿潭,必底其极者,不止千篇而已也。方将愤乐忘老,而无妄疾作,遂殒矣。既▯之,又明年,其子中书舍人奭与其从兄奎奫奕,搜阅笥稿,得公手笔,存录诸体诗凡三十巻,序记志説之类凡四十七巻,自题曰《家藏集》,盖将以遗其后人,知精力之有在也。奭惧或散失,既夀之于梓,以公平生知厚莫予先也,请序于帙。于乎!公之名编,盖亦示谦耳。若其诗其文,予既知之上,而朝廷政治,下而父子兄弟朋友,载之金石碑板,散见于四方者,其去《孝经》《小学》,人知传读者为不逺。是皆发乎人情,止乎理义,浑然治世之音也。非我国家当天运之隆,臻治化之美,安得有是人而有是言耶?是集也,固藏之天下,藏之人人者也,岂特家藏乎哉?异时史官采辑当代文章,求之珠渊玉海,以鸣圣世之盛,获见三代之人,有不在于是集也耶?予不能辞僭。为之序。正徳三年,嵗次戊辰,二月朔旦。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致仕,友人▯泾徐源书。
家藏集后序
译《尚书》说:‘有容人的胸怀,道德才会广大。’ 将来陈侯的善政,也应当会有记载它的人。秦公名民悦,字崇化,是舒城人,天顺丁丑年进士。陈侯名钦,字亮之,是会稽人,成化丁未年进士,是我录取的学生。又作诗系在后面:‘从前任用官员,没有比汉代循吏更好的,史传中屡次有记载。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政绩又怎样记载?声名显赫却无所求,默默地安居其位,不使这些百姓有一天欢乐忧愁失常。史书也说,这样的记载不是虚妄。按月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如龚遂,如黄霸,世间难道终究会少有这样的人吗?古代的训诫不可忘,治理百姓自有方法;百姓亲近平易,政事重在掌握大要,依照这些去做,汉人能够继承。百姓称我为父母,称我为师保;我离去以后很遥远,却由父老传说。燕山在北方高高耸立,壮丽啊神京;分划京畿地区,说这里有广平。天子选择守令,来惠及这里的百姓。秦公当年到来,父老在前面迎接。秦公告诫车夫,放缓六辔而行:‘我的官位虽然尊贵,这些百姓不要惊扰。面对这样的大郡,我治理它,怎么能不使它安定有序?’刑狱和市场都清静清明,治理一年多,政绩又有什么可夸耀的?监狱里没有穿赭衣的囚徒,家家都有南亩可耕。难道没有徭役吗?前往服役的人却唯恐落后;难道没有征税吗?缴纳的人唯恐不能承担。谁被剥夺了衣冠?谁被强迫拿着簸箕扫帚?’ 乡里的风俗自然淳厚,士人的风气自然敦厚。问这是怎么做到的?回答说:有贤能的太守,这是古人遗留下来的恩爱,百姓不忍忘记。陈侯退让在旁,秦公仿佛仍在堂上。刻石把这些事昭示远方,使二人的光辉一同长存。《家藏集》补遗 《家藏集后序》诗用来吟咏性情,文章用来贯通道德;立言是否纯正,关系到世道的兴盛或衰败。古代《诗经》三百篇,风、雅、颂都记载了各国政治和民风的不同。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典、谟、训、诰,直截了当地说明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所以诵读那些诗,阅读那些书,当时的时代和人物大体都可以想见。到了汉唐以后,那些文章和诗虽然各自有所表现,但回头看风、雅、典、谟的体制,已经截然不同。风气衰颓、习俗下降,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正是气运变化的机制造成的。五代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宋代有一批真正的儒者相继出现,于是说诗,谈文,全都用来阐明义理,而把古代作品看作另辟了一条道路。唉!时代的变迁,文章的造诣,以及人物的品格,大概就是这样相互依存,谁也不能违背时代而独立存在吧。我的故友吴文定公,幼年时在学校求学,禀赋清明纯正,志趣超凡卓异,涵养端正,笔力雄健。他作诗作文,立刻就能够鄙弃远离尘俗,追踪古人。我曾有幸和他同在研席学习,同住桥门之内,出入相互友爱;每次看到他的一诗一文,心中都暗暗惊叹其非凡,认为他具备入馆阁任职的才能。不久,他在礼部会试和廷试对策中,果然都名列第一。从此进入官场,任职翰林,升入枢密和内阁,每天只以文章来启发辅佐君主作为职责,声望日益提高,创作也日益丰富。凡是朋友之间宴饮聚会、离别相逢的私人情谊,君臣之间讨论治理教化的大事,能够把它们形诸讽咏、写入记述的,如同雅正的乐声最终达到尽头、山泉停留在深潭一样,必定把它们写到极致,不止一千篇。他正将要因愤懑和欢乐而忘记衰老,却无端患病,终于去世了。他安葬以后,到了第二年,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奭和堂兄弟奎、奫、奕搜查阅览书箱中的稿本,得到秦公亲笔所写的作品,保存、抄录各种体裁的诗共三十卷,序、记、志、说一类的文章共四十七卷,自题为《家藏集》,大概是想把它留给后代,让他们知道他的精力曾经有所寄托。奭害怕这些稿本散失,已经付梓刊印;因为秦公平生知交深厚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早,于是请我为这部书写序。唉!秦公的名篇,大概也只是表示谦逊罢了。至于他的诗和文,我上能从中看到朝廷政治,下能看到父子、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它们载于金石碑板,散见于四方,与《孝经》《小学》相比,距离成为人人知道、人人传诵的作品已经不远。这些作品都发自人情,又止于理义,浑然是太平治理时代的声音。如果不是我国正值天运隆盛、达到治理教化的美好境界,哪里能够有这样的人,写出这样的言论呢?这部集子本来就是天下所收藏、人人所收藏的,难道只是秦家一家收藏的吗?将来史官采集编纂当代文章,在如珠如玉、深广无边的文海中搜求,用来彰显圣明时代的盛况,能够见到三代那样的人物,难道不会在这部集子中吗?我不能推辞僭越之嫌,便为它作序。正德三年,岁次戊辰,二月初一日早晨。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致仕、友人瓜泾徐源书。《家藏集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