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峰文钞卷四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尧峰文钞》卷四十五，翰林院编修汪琬撰，今体诗二【共一百十二首】赠给刘吏部 门前车马寂静，听不到退值回家的声音，我悠然坐在夕阳余晖中。竹灶煮着泉水，风声飒飒；墨池上柳絮飘飞，雪花纷纷。千年汉代铜鼎呈瓜皮般的颜色，百次加工的唐纸带有鱼子般的纹理。除了焚香作诗之外，哪里容得下像杨云这样的好事之人来访呢？题《武曾灌园图》五首 亲手带着白柄长锄，秋日菜畦里露葵带霜。时时摘取一些供奉双亲膳食，这胜过茅容把半只鸡藏起来。雨后篱笆旁的泥土肥沃，嫩绿的菜蔬成丛生长；空地本来稀少，也不必另用园官供给的菜蔬，一家人摘满一筐，欢欢喜喜地回家。菜畦里的蔬菜刚刚成熟，年岁将尽；老菜圃安于闲居，快乐有余。想要配香粳米饭，还需要什么东西？一年中最好的滋味，就是冬日腌菜。辞别了东华门的软土尘埃，来到江畔斗笠下安身。闭门锄菜，这是英雄的事业；不信芦苇丛中竟有这样的人。经营安排，想做汉阴丈人那样的人；笑你家里徒然只有四壁而贫穷，为什么不在淞水上备一只船？秋风一起，随意采摘丝莼。冬日与友人即席分韵和杜子美《秦州杂诗》，各作二首，送董御史赴陇右任职【分得“莽莽万重山”“东柯好崖谷”二诗】在这里一分别，就要进入重重坂谷之间；朔风吹过陇水，戍营的烽火散布在秦地关塞。正直之道，难道会因遭贬斥而辞避吗？孤身的行踪，实在不容易回来。道路旁风雪很大，恐怕会损伤逐臣的容颜。还没有喝完一杯酒，便匆匆背过身去，离开同伴。向西征行，正是绝塞；向北遥望，只有浮云。羌地与翟地的风烟，区别于燕地和秦地；道路分开，正好留下奏章草稿，万一让至尊听见。【先前董御史因地震请求发表意见，曾上疏极力议论时政，所以这样说。】题《独鹤亭图》四首 倒伏的桧树、枯死的杉树侵入山涧沟壑，稀疏的红花和翠竹遮映着柴门。独自前来，倚着手杖看山色，一朵莲花般的山峰扑入眼帘，格外明丽。想和幽禽一起占有白云，玉泉瑶草隔绝尘世的气息。我平生只会笑话天随子，却只养了一群会说话的鸭子。月光下松树上的露水坠落，悄无声息。谁来陪我闲吟？冰雪之夜清冷无比。你本来就是身材高长的古代君子，我愿同你结下岁寒之盟。华山山人不在山中，鹤声凄切，盼望你归来。穿着青鞋布袜，姑且回去吧；在苍松锦石之间对着它们长啸。题杂画二首 碧色的花、红色的穗，到了秋日晴天，满眼都是。寒蝉跳跃着前行。请问你们，因为什么事？西风也替你们发出不平之鸣。风吹黄叶，影子一片凄清。金井边霜气浓重，月亮渐渐西斜。看不见从前朝阳时的凤凰，夜深时只有幼乌啼叫。在汶上会见族人交臣 相见时忽然又惊又喜，相邀相聚的情意更加真挚。胡须都已衰老，彼此又都奔波于文书和尘世之间。鲁地的酒即使不浓也不推辞，吴地的歌哪怕频繁唱也不厌倦。盘中的饭食兼有谈笑，多少可以安慰疲倦的游子。在汶上进入田氏园赏芍药，与同宗的各位兄弟饮酒，作二首。在尘世中驱马已经十天，急雨狂风都难以抵挡。谁能不相信南来的好天气，竟径直容我闯入药栏旁边？无数名花压着小路盛开，暂且带着浊酒为花而来。斜倚在檐下，酒觥像船一样倾覆，这才相信吴地人竟然这样痴傻。题亡室袁宜人小像三首 露水浓重，霜气深厚，蕙草已经枯萎。梦中相见也模糊不清，镜台和脂盒全都没有了，只留下梁鸿与孟光举案齐眉的图像。做官的心情和家庭的生计都茫然无着，头发胡须全白，实在可怜。假使你今年还健在，一定会劝我写下《归田赋》。春风已经十一回更新，只有这幅丹青还保留着往日的真容。从前那双描画眉毛的手已经闲置，又叫她拿笔为谁作画呢？再题《灌园图册》二首 我家邻近长水，在空地上开成平整的田地。泥土中长出青绿的蔬菜，架边迸出黄色的瓜团；锄头悬挂着，时时显得新鲜，趁着雨天汲取清泉来灌溉。若要写成《山居稿》，先把蔬菜谱写下来。陆地上种青松，水边种芹菜；还须点缀两三分竹石，小园的布局大体就完成了。我便乘一叶轻舟来拜访你。东归途中三首 在鹎鵊的叫声中，细雨如丝；昏沉的乡思苦苦难以支撑。楝花风吹起，归舟行得很快，正要赶在黄鱼上桌的时候。望见故乡的山只像一抹青色，淡烟和初升的太阳在江边荡漾。先生才刚做完归乡的梦，已经有人报说轻帆驶过御亭。醉意中翻尽杯中余酒，洗涤远行的衣服。喜得暂时在风尘中停下心神。多少在春明门退朝的客人，十年来曾有几个人这样归来？送北方客人二首 金陵客店中的美酒很多，南方人和北方人都在这里经过。南方人喜爱听《女儿曲》，北方人喜爱唱《甘州歌》。唱一曲《甘州》，杂以云和之乐。下马来劝你共饮两只叵罗杯；歌声还未唱完，弦声已经停止。上马催促你向北渡过黄河。湖上《竹枝词》二首 郎君的船系在湖中，千树被逆风吹得扑打船头。哪怕能开船，也只能彼此相望而不能相见，恰似湖中的大雷山和小雷山。湖中的白浪像雪堆一样，老船工摇橹转舵，声音喧闹。逆风迎头吹来，正合我的心意；它把郎君的船吹得倒退回来。到了京师，再题作《缉暂次斋图》二首。这幅画染着烟气，嬴久擅长此画，如今仍珍重地收藏在巾箱中。笑你还没有分辨出两片荷叶，应该交给宁馨这个能挥笔的郎君。菲薄的几案和藤制的床榻，用来寄托兴致，时间便宽裕了。每次展开横卷，欣赏烟霞。平生的长物本来没有多少，足以与我徐熙落墨的花相配【我的行囊中恰有一卷水墨菊花】。说：“缉和，收到我请假期间所作的诗，因此依次韵作答。” 我惭愧地忝列朝班，虚度年华，徒然推敲文辞，写出绚丽如云霞的文章【先生有“海内文章”之句，所以这样说】。没有才干，却后悔起草过郎官的文稿；年老了还攀折杜曲的花，实在羞惭。松菊尚且存在，足以闭门居住；江湖平安无恙，姑且泛舟为家。应当像摩诘那样把一切看空，暂且借称有病来遮掩众人的眼目。筠儿来信说草堂已经粗略整理完毕，因此借用前韵作此诗寄给他，也顺便寄给曰缉。矮屋颓墙，一点也不华丽；冯将曲折之处，收藏烟霞。需要扶着醉意，太阳移动到竹林，急忙分立在门前，接过花来。只管剪除蓬蒿，开出宾客经过的小径，不要赶鹅鸭进入邻家。归来后长安道路的梦已经断绝，软土上尘埃生起，任它遮蔽吧。题小像三首 身处纷纷扰扰的尘世，暂且归来，在画像前焚一炷香。老蚕结茧，实在难以脱身；只换来这样长的霜白胡须。建礼门前的软土被春泥染红，曾经多少次并骑踏过春风。如今脱下朝服以后，同舍之中还有谁记得这位老人？长久以来与支公结下清净的因缘，分明偶然显现出宰官的身份。什么时候能把痴儿女也一并画入，都成为无生法门中的人？留下诗作奉送，说：“缉回鄢陵，依前三次韵。” 有一篇奏疏说：归来抵达翠华之地【当时，皇上正在巡猎】，忽然转身漱石，饮流霞；展开书卷，江村屋舍环绕；门外山岭连接着岳寺。花木凋枯，只能枯坐，适宜穿着居士服；清斋的生活真像太常之家。从御亭向北遥望，遥遥相忆，惆怅中寒云遮住了满目景色。齐河途中二首

译行旅之人越过高峻的山岭，居民依傍古老的原野。枣林和桑泊之地，土屋和木板桥组成村落。千里之外烽烟断绝，五更时分警铎喧响。白头之人归家的计划急切，即使雨雪也不敢停下车马。月色昏黑，鸡刚刚啼叫，肩舆已经如此匆忙。匆匆吃完旅途中的饭，仔细检查行装。久客已经熟悉漫长道路，衰老之年却害怕清晨的寒霜。淮地已经知道相距不远，极目远望，兴致飞扬。缪家集【当时听说有盗贼警报】一棵孤树斜倚沙岸，稀疏的帘子朝向水边。车轮马蹄往来于南北道路，只有两三户人家冒着炊烟。风急，尘土难以平静；天寒，太阳容易西斜。健壮的士兵正在卖剑，旅人不要叹息。将到浒墅时作 残雪刚刚融化，小艇轻快。欣喜地听见喜鹊引着雏鸟的叫声。仕途奔波受不了羊肠般的险恶道路，归去哪里还须等到马生角【我想归乡已经很久了，士大夫们却没有人相信，所以有这一句】？久留京城，身已将老；初见故乡山色，眼睛也稍稍明亮。加倍消除尘世习气，忘却机心之事。与鸥鸟相逢，不要徒然惊飞。回到家中，再次用前韵 回到柴门，迎接岁月。几声鸟雀在残霞中喧闹。栏杆前破土而出的药草穿过台阶，屋角横出的檐影压住满地花朵。衰老斑白，禁不起抚摸短发；一家人团聚，竟意外地见到了全家老小。若要问先生的号，只题署“玉遮”二字【先前我自号玉遮山人】。杂兴六首【有感即作，语句不按次序】车声日夜争鸣，辚辚声把长安大道的尘土都染尽了；还不如绳床和篮舆安稳，不知何苦要去做劳累的差使。一叶船归来，并不算迟，正赶上江上的早春时节。柴门不要说全无事情，酒已酿熟，花正飘香，正好需要诗。东风吹来细雨，沾湿了轻尘；又催促桑条抽发、杏花在清晨开放。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肩上披着一顶斗笠。年老以后，真成了太平时代的人。肺病拖延多年，只能勉强自持。闲居的滋味，没有人知道。用尽心思、劳伤肾气，都是难以做到的事；只好让莺花进入小诗。穿着窄小的芒鞋，拄着斑驳的手杖，随意走在山村水郭之间。干脆舍弃官职，也谢绝宾客，这样一增一减，偷得十分清闲。哪家的恶少说话这样喧闹？我牢牢拄住两扇门，堵住低矮的院墙。老夫本来就没有把你们当作客人，不必张开嘴肆意胡说。咏怀二首 年年奔波在苏门以西的旅途上，幸而如今归来守着旧日居所。文章只像树上的瘿瘤，功名全如絮沾在泥上。篱笆东面照眼的花有千株，田垄上的泥土牵动心情，雨水只犁过一遍。年老以后胸中的志趣如此，已经足够，不必再骑马听候早朝的鸡鸣。海鸥远远飞去，仙鹤高高翱翔。从此粗略地将自己的愿望偿还，已经派人清扫新的药草小径，另行整理旧日的巾箱。想要移栽小树，多砍去竹子，恐怕遮碍前山矮矮的墙。还有消磨衰老景况的地方，往来频繁地在赞公的房舍。经过西园 松树小路通向长满榛莽的门，又接着细小的山岭；水清石瘦，正好幽静地寻访。潜藏的蛟龙仍有兴云致雨的气势，疲倦的鸟却没有选择良木的心思。姑且借闲散的身子供自己长啸傲游，稍稍扶着病脚试着登临。远公如果设置莲花社，我不敢皱眉面向佛法之林。兴福塘 把船停泊在春日溪流上，寻访幽境，走过几座村庄。芳草小路纵横交错，夕阳映照着高低不一的门户。社日过后鸡和猪减少了，花开时荠菜和麦子繁盛。野外老人头发已经全白，却还不知道城市尘世的喧闹。从鸡窠岭到天池 又越过前面的山岭，幽深美好的景致越发难以走尽。灌木中传来鸟啼，清澈的池水聚拢着游动的生物；东方人烟深处，竹林中的樵夫小径掩映在绿色荒草之间。我想作歌招引隐士，必须营造一块一弓之地。鸡窠岭自嘲二首 藤萝每每穿过松树的树腹，葛花全都从石根间生长出来。边走边吟才来到山的深处，已经发出吴牛望月般的喘息声。完全没有受惊的兔子和栖息的鸟禽，只有高峻嶙峋的怪石和幽深纷乱的瀑布。仕途险恶，常常还没有吃饱就要奔波劳作；我却在这里试着登临。庭院中的绿萼梅刚刚开花，共二首。当时春天已经过半。雄蜂和雌蝶禁不住猜疑，梅花被雪压霜欺，缓缓开放。本来与春风相隔很远，今年却偏偏成了杏花的媒人。黄莺飞出山谷，燕子交错飞翔，还有一两枝残花。烟中的柳树、露中的桃花都属于后来者，偶然在艳阳天相遇。寄给曰缉 女蚕初浴，正是燕子归来的时候；想求得闲暇，看来还不算晚。花径和蓬门，春天已经晚暮；纸窗竹屋中，细雨凄清。病后常倚着画眉杖，年老了还题写漫兴诗。像这样的风流情致，你是否也会想起？粗略写此一封信，报知故人。迟迟等曰缉到来 丛竹刚刚生长，竹笋繁多，花朵渐渐落在苔藓上。故人若重守旧日诺言，倘若命一叶舟前来，书信可以先行送到。柴门暂且合上又打开，传呼小儿女，斟酌新酿的春酒。危坐 野蝴蝶纷纷飞舞，涧边草木飘香。绿色树阴的缝隙间，斜阳穿射而下。不妨正襟危坐，笼着双手，偷偷观看海燕忙着筑巢。船经过鸭脚浜 柳树外黄莺雏鸟唱着好听的声音，暂且牵着画舫驶入溪边树阴。楝花将要开放，黄鱼正美；谷雨时节刚刚放晴，绿树更加深浓。才力不足，承受不了以文字饮酒；兴致酣畅时，哪里会吝惜长短吟咏？麦收时节必须及时行乐，早已料定把功名交给沉沦。偶然买了一条船，作此诗 收起这纷纷扰扰的身子，披着笠、穿着蓑，来到五湖之滨。羞于采用置田买宅的打算，想做一个以船为家、四处漂泊的人。梅子雨过后烟霭蒙蒙，苹花被风吹起，水面波纹粼粼。傍晚停船在村庄南北，亲自切生鱼片，煮绿色的莼菜。纳凉二首 两扇柴门半掩，松风吹拂着葵扇；我在竹席上仰卧俯卧，便同刘伶、孙楚那样与三公的道路隔绝，不过是不让我成为三公罢了。披散着头发，伸直双脚，面向斜阳；菜畦里的豆子和盆中的花，细细散发香气。翰林院的才名全都抛弃，才能消受北窗下的清凉。漫兴 小径和稀疏的篱笆还不够幽深，青蛙喧叫、雀鸟吵闹，巧妙地相互侵扰。完全没有一点点周防之心，却真有沾沾自喜的心情。暑风吹来，我斜枕竹席而卧；月色照着柴门，我拄杖吟诗。平生识得的字又能有多少，难道还要让侯芭带着酒来访求教吗？游阳山杂咏四首 大石 土墙中窜出鼯鼠，石像被荆棘覆盖。想寻找联句诗，残存的碑上却一个字也没有【先贤李贞伯与吴文定公联句刻石，已被俗僧毁坏】。龙湫 一泓水潭多么幽黑深邃，游人每每为之变色。只怕龙子受到惊扰，风雷会在白日飞来。晋柏 高大的枝干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代，疑心有鬼神守护。直到如今龙盘踞过的地方，苍老的纹理仍然向左盘结。岳园【岳名岱，字东伯，嘉靖年间隐居于此；他的园中竹子有一万竿，春天出笋，超过吴地】荒园几经更换主人，泉水枯竭，竹子也开花了；居民谈起往事，仍然指着说这是隐君的家。题《佛印烧猪图》为子瞻解嘲二首 惭愧和尚费心烹煮老饕爱吃的肉，多少觉得满足了平生心愿。蔬菜旁配着肉食，才是真正的禅味；哪里像从前那样吃玉糁羹？任凭柴头上的火焰燃烧，坐在火前谈笑，大家都十分欣然。知道其中少不了盐和酱，哪里会羡慕各方所谓的五味禅？岁暮杂咏十二首 侠少场中的意气，如今却漂泊不定，像秋日的蓬草。一双曾经种菜、持螯的手懒散下来，只能拓取蓝田的几块石头。瓦上落了新霜，斑驳地铺在篱笆上；门前落叶堆积，连接着溪湾。试抬头向西南望去，刚好露出支硎山半角的山峰。

译一两辆柴车，一只钓鱼轮，往来大多在五湖之滨。平生的骨相本来就是寒酸乞丐相，所得的头衔只是“散人”。苟且保全这残年余生，岁月更多是在药炉茶灶旁度过，始终清闲自守。少年时结婚，中年时做官，不过一笑而已，分明像隔了一世。纷纷前来的好事之徒屡屡被我回绝，环绕小径的蓬蒿已有数尺高。不要说闭门不出真是错误的计策，我正好借此吃着蔬菜饭，读完剩下的书。一丛丛兰蕙刚刚抽出花蕾，淡淡的茶梅也渐渐开放。春色不按照岁时的常规而来，破除寒意，先到了野人的家中。柏叶、麻秆环绕门户一片新意，历书计算日子，又到了春天。没有才华，偶尔放下毛锥笔，只剩下书写桃符馈赠邻里的事。北风将要停息，冻雾散开，春天以前的风味也很悠闲。韭菜芽、菘菜叶参差长出，虾虎鱼、鲀鱼相继上市。乡里的俗例纷纷催着馈送岁礼，官府的文书接连催着缴纳粮仓赋税。先生也在探听梅花开放的消息，正好和孩子们一样忙碌。年老懒散的心情，疾病发作的踪迹，本应关门闭户、拄着竹杖，怎么又被“无生”之说误引，骗进山僧的佛社之中了？刚点上蜡烛，摆开守岁的宴席，眼前儿女们笑着互相牵引。我的父亲实在太不合时宜了，还在捻着残须，坐在醋瓮旁边。风流才士怕成为追逐名声的客人，作文又羞于做像卖菜佣人那样的人。环绕大海的九州如此广大，只愁没有地方安置我这个人。我在苕华书屋后面修葺了一间小阁，让你居住。泥墙、茅顶，终于悠然睡在其中；梦中仿佛游历蚂蚁洞穴，又像幻觉般进入鹅笼。矮几只容得下两肘，长满苔藓的台阶只能容半弓之地；还惭愧自己这个病居士，竟在丈室中显出神通。出游二首 紫色花萼、黄色花朵，雨后更加滋润。先生饭后散步，缓缓前行。尽情采摘花草药材，作为写诗的材料，这和孩子们嬉戏斗草时有什么不同呢？芳菲映入眼中，忽然已经这样繁盛了吗？鱼儿和鸟儿亲近人，也自有一番美好。老夫在这里兴致不浅，赶快修筑桐树篱笆，穿上两只棕鞋。支硎 正值采兰时节，辰时停船在十字津岸。花朵纷纷如同锦绣，堤上的草柔软胜过褥席。泥制的狗、陶制的车，集市上满是洗裙的妇女和遮袖的衣裳。进入其中彼此相逢，却互不相识，任意各自嬉游于春日之中【杨铁崖有《嬉春诗》】。春寒 斑鸠叫得太匆忙，春寒侵入病老翁。梅子雨斜斜透入，柳条风横向卷来。排遣兴致，诗还写得出来；禁止忧愁，酒却几乎要喝醉。客人的嘲笑大多不计较，粗略觉得自己胜过扬雄。病中示客二首 坐在弯脚绳床上，木制的养和；整天示人有病，像维摩诘一样。如此煞风景的事情，您知道吗？偏偏到了花开的时节，却有大半时间伏在枕上。喜欢清静，常常设法调和急切愤懑的情绪；有空闲时还学习炼形。忙乱中把人参、茯苓一股脑倒掉，全部抛开，不再和庸医试验旧方。卧起 细雨带来寒意，恰好已经十天。稀疏的帘子、曲形小几，陪伴着病中的身体。每每游于栩栩、蘧蘧的梦境，长久学习做一个悠悠忽忽的人。小鸟从檐下窥视，仿佛已经熟识；繁花落满地，好像横陈在那里。闭门不出，正好发挥平生的短处；享受余闲，又度过一个春天。病后游慧庆寺二首 布谷鸟交相啼叫，雨刚放晴，病体很快觉得夹衣轻薄了。得到空闲，哪里消磨这清静的白昼？只有向街南的古寺走去。寂静的精舍白天也不开门，隔着篱笆飞舞的蝴蝶总在徘徊。酴醿、芍药匆匆谢尽了，还有山丹花前来陪伴我。漫兴二首 三月里，柴门外的气息幽静。夕阳淡淡，乱云仿佛牧群。飞来的社燕正在衔泥筑屋，移来的山花有一半已经结满楼台。客人来时暂且放下锄菜的手，诗写成后微微摇动戴着垫巾的头。唾壶、谈麈之类全都丢开，免得让人疑心我是第一流人物。十九年中，感叹命运多舛。这一身本来就适合退休，浮沉于东西道路之间早已习惯，来来往往又有谁能忍受？大儿小儿和老人，都做普通百姓，也算有些办法。生病时读《周易》，本来并不痴呆。即使骨瘦如柴、白须丛生，也胜过当年在京城尘土中骑马奔走。花下招客二首 成团的蝴蝶环绕着芳菲，篱笆边春意深厚，客人却很少来。只要故人能够敲门，就不怕惊飞那些罗雀。幸亏有名花接连开放，暂且扶着藤杖站在苍苔上。虽然不认识扬雄的文字，也盼望门前有好事之人来访。仲夏即事 衣服裁用白苎，扇子裁用纨绢。又遇上黄梅雨，漫长的白日将尽。美好的情怀只能寄托在诗句中，暮年时在官场上最好的归宿就是休官。交错的瘦竹，悠然拄着；遮眼的残书，大略翻看。尘世的困穷忧愁，实在是小事，不要让它轻易爬上眉头。暑天睡得很美，醒来后作诗 北窗下寂静无声，寄托着幽居的踪迹。黄鸟不鸣，绿树浓密。已经把新诗看得轻过万户侯，又把美睡判定为胜过千钟厚禄。蒲葵扇、越地葛衣，大致适宜暑天；竹席、胡床，稳稳当当地适合慵懒。自己庆幸暮年懂得这种滋味，所以应当忘却夕阳下舂米的劳作。有客 有客人像羊求一样来访，从容地留了一整天，留下清羹，尝着马齿菜，珍美的食物是剥好的鸡头米。略饮几杯相对而坐，玄妙的言论一定彼此酬答。傍晚的凉意格外令人快意，还不能作悲秋之赋。雨中秋葵 节气到了，花蕾整齐，寒意增多，颜色渐渐加深。接连二十天阴雨，里巷寂静，却仍向着阳光怀抱一片心意。蝴蝶 蜕壳而出，身影翩翩，须状触角卷曲，翅粉还没有均匀。即使真能迅速化生，也不过是梦中的身躯。渊明 先生确实是无怀氏那样的人，乘着蓝舆往来于浔江之滨。不知道黄菊究竟有什么好，只惊讶白社没有这样的人。雅琴寂寂地常挂在墙上，破瓢黯淡地只有尘土栖息其中。这样的风流再也不能重现，只能叹息南山山色正值春天。读宋人诗五首 黄州的句法高远得难以攀登，再加上涪翁和后山。留下紫微园的寝殿还在，又有谁能参透少陵的关隘？唱出的吴地歌调迥然不同，石湖自有独擅一家的宗风。杨元果能和他齐名吗？这样评论衡量，恐怕并不公平。诗印频频揭示教外之传，入魔入佛总能超然。放翁已经得到眉山的精髓，却不明白诚斋学习谪仙之处。后村傲视四灵，偶尔又觉得与前贤隔着一道关。若向中原树起旗鼓，堂堂正正地理应让给遗山。焚一瓣香，归敬玉局翁；他的风流才情，令人羡慕与少陵相同。他平生不拾取江西诗派的唾余，却无端被牵连进诗社之中。题《捉笔图》小像二首 墨池清澈，砚山苍翠。独自披着粗毛衣，倚着隐囊。任凭牛蚁在床下争斗，先生只是忙着著书。东涂西抹，偶然有些闲暇论得失；美丑都不过是闲事。即使到处筑文冢也无妨，任凭后辈去占据名山。又题《曳杖图》二首 不穿深衣，也不裹巾衰；年纪自然已经齿落。普通百姓的蚕桑经书还没有编成，池塘、栋梁都已牢固，便把此身安置在山村。不学习长生之术，也不沉溺于苦空之说；偶然把一丘一壑画入丹青，未必能够形神相似，更题写新诗来描绘这个病翁。《尧峰文钞》卷四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尧峰文钞》卷四十六，翰林院编修汪琬撰，《今体诗》三【共一百十四首】苕华书屋闲居二首 没有才华，甘愿与世人相忘。堵住朝北的窗，支起门扉，也没有什么妨碍。竹炉上茶水沸腾，勺中盛满清水；瓦鼎中烟气横斜，燃着一铢香。帘旌破落，寒雀栖息；窗纸明亮，透进夕阳。若问我这点微薄的生活安排，大概整天都坐在绳床上。点点霜白，已齐集在两鬓。怎敢像枯木一样，妄望重新获得生机的阶梯。生活冷淡，不过三间屋子；食物寒酸，只是百瓮腌菜。因为怕麻烦，临事便有所忌讳；棋艺拙劣而又懒惰，计算起来也不推辞。低头寻觅春色，幸好身体还算健壮，木屐齿又重重沾上雪后的泥。饮寒香斋 法鱼、糖蟹最为鲜美，正好充作头盘，不必记着巡持之事。耳朵和手都拿着酒杯，君不要害怕，难道可以常常做独醒的人吗？苕华书屋前种梅花四首 和着烟雾，伴着月色，渐渐枝条披散，成就幽居的一段奇趣。桃花、杏花本来都是妖艳的客人，不让它们擅自闯入竹篱笆【宋人小说说：桃是妖客，杏是艳客】。草还没有发芽，柳条还没有长齐，一枝梅花横向短墙，显得清新。不必援引孤山的旧例，只要喜爱梅花，它就足以令人亲近可爱。东风吹雪，覆盖着苍苔。喜爱看南枝，花开得令人满意。仿佛同幽居之人共有瓜葛，隔着帘子频频送来暗香。篱笆旁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的人，只有我独自携浊酒祭奠花神。草草摆下杯盘，同谁共同享用？我和梅花轮流做主人和宾客。自讼四首 经学哪里比得上，熟悉吏事？既然仕宦游历不如人，不如守着本分耕田。从前即使把铁铸成器也全都错了，如今还自我夸谈，欺骗后生。樗蒲棋盘的锦背，是元人的画；金粟笺装帧的，是宋版书。这些微小的多余物件，实在舍不得丢，却空说自己已经消除了积习。开玩笑似的挑来红土，涂抹茶灶之间；引来清泉，洗涤砚池。修行还没有用上半分力气，这一生到了老年仍然像孩子一样痴迷。酒将尽时，常觉得闲情还在；病退之后，仍嫌妄想频繁。白白闭门勤学道，蓝色衣服小袖，又任身体自在行动【这一年我生了两个男孩】。红梅 故意换上风流的当世妆束，施上红色，裹着锦绣，映照斜阳，仿佛司花之神大有神通。它好似在试探吴地女子，却又有木石般的肠胃。赠猫 火光般的双瞳，黍色的毛，四处偷咬，竟敢夸耀豪强？只要伸开四脚躺在青毡上，就已经胜过床头那把却敌刀。书屋杂兴二首 辞去官职，享受晚年；收敛踪迹，辞谢芳春。喜欢亲近形神，影子也羞于评论竹、肉、丝三类乐声。古苔侵入石阶，细雨涨满盆池。即使清狂还在，狂名也比痴名好。多余物品本来没有多少障碍，只从容地安排在其间。瓜皮炉子呈绿色，蕉叶砚台布满斑纹。斜倚枕头姑且支撑疲倦，摊开书本稍稍打破闲闷。叮嘱儿女们周遍：家中事务不要来牵连我。和诸位学生步行经过西虹桥，进入镜水、积善两座庵。花朝得到畅快的晴天，散步走出柴门。港口断绝，只好呼唤船只渡过；村庄深处，沿着曲折的岸边行走。篱笆下的狗迎人而来，又挽留客人；柳树间黄莺一声欢鸣。分得僧人供奉的茶，甘甜的笋味清美。料理瓶中杂花二首 风和日暖不能妨碍春意生长，几案砚台旁群芳全都先映入眼中。可惜杏花零落，花朵最为繁多；枝枝朵朵颜色都好，只觉得小桃渐渐萎缩退败，像房老一样。寄都门故人二首 一场病粗略地使宿业减轻。藤床竹枕，掩着柴门。故人都在云霄之上，谁能托付北来的鸿雁，问候我的生死？泉石之间，只有一间茅屋，偶然营造寝舍，结成读书的巢穴。山王自此没有音信，未必是嵇康真的喜爱断绝交往。

译题跋友人法书完毕，赋诗一首 绛色拓本宗法《淳化阁帖》，唐人临摹近似右军；狻猊头圆鼎上的铭款，蛇皮般斑驳的琴纹。援引考证，哪里会嫌其偏僻；反复摩挲，也不厌其勤。欣然消磨漫长白日，胜过策马建立入朝的功勋。排闷偶成 喜爱移栽松桂，砍除榛莽，饱尝余生的一味闲适。作文敢说能承接唐宋之后吗？命辰仍在斗牛之间【我的命主星在斗二十二度】。仕宦之情冷淡，甘愿遭受三次贬黜；丹诀荒唐，只能追忆九转还丹。早晚大概能使衣食充足，便携带家什，在深山中终老。《古今五服考异》完成后有感而作 经学忧虑迂阔，文章又后悔过分雕琢。交游追随，不是陆机、陆云；所愿学习的，是孟轲、孔丘。靠着几案沉思已成习惯，在明灯下诵读学习很多。这一生真如早晚之间，关于不朽的打算究竟如何？偶成二首 既然无名，何必还要逃避名声？洗竹浇花，格外清静。我与自我周旋，如今已经很久了，只应挥手遣走这个书生。自己料定文名困穷，学问也困穷，决意不在翰苑中同人磨砺。何郎留下的残客，我羞于面对；传话给守门的五尺童子吧。答复曰缉书信，重订明年春天来访的约定 自从在青绮门分别而魂销神伤，多次劳烦您寄来书信，表达殷切情意。所幸我的身体还算强健，或许明年还能再见到您。得到野鸭、湖蟹，准备宴席作诗 深秋景物美好，小妇人负责砧板和菜刀。肥美脆嫩的食物很适合做羹，尖圆的蟹略带酒糟香；长腰米用来供作软饭，短水用来配新酿的酒【村里人酿酒，把醇厚的酒称为短水】。没有辜负这鼓胀的肚腹，抚摸着它，老年的兴致也豪迈起来。元旦作二首 尺一诏书遥遥送达五湖，年老羸弱的人们扶杖欢呼。赐予聚饮、免除借贷，是平常的事情；今年百姓的田租，我代为减免一半。旌旗猎猎，骑兵连绵，异姓诸王入朝觐见。不要再用象牙犀角充作贡品，圣人正在讲说《旅獒》篇【这意味着还没有发生边境警报】。何人识此翁二首 有时扶着鸠头杖，有时挥动拂尘的尾柄。什么人认识这位老翁？他究竟是凡人还是圣人？偶尔作出行走吟咏的声音，吟成之后不胜感慨。什么人认识这位老翁？诗歌之外还另有事情在。感物四首 燕麦颇为轻盈翻飞，马兰也娇艳可爱。小草极其会自处，寄生在他人的篱落下；古树依附着陵苕，败墙缠绕着薜荔。万物都喜欢攀援，孤独挺立实在不容易。斑鸠的叫声预示雨晴，青蛙的叫声占验旱涝。这两种蠢虫自以为知道天道。喜鹊喳喳争鸣，蚂蚁纷纷聚集争斗。它们所得的能防备什么呢？却如此勇于争胜。光福镇 春寒时节，布谷鸟啼鸣，我散步走向村堤。雨后泉声急促，烟雾凝聚，柳色低垂。湖鱼按斗出售，野生蕈菇装满筐子提着。稍等杨梅成熟，便划船进入崦西。冒雨自相城至四泾 极目远望，天际空阔；悠悠炊烟随着水流。凫和鹥竞相欢游，雨中的荷花菱角最适合秋天。环绕岸边修补残破的堤坝，在门前系住小船。在这里营造居处，何止像漂浮的水沫。为兰儿作 感叹自己涉世已老，又想到女儿长大成人实在艰难。她笑和哭都妩媚可爱，牵着抱着，总是徘徊不舍。冒雨举着荷叶伞，寻找花朵，扰闹药栏。娇憨痴顽，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愿借此放宽暮年的情怀。卧病 凉风飒飒，细雨霏霏。赶快修葺南边屋檐，堵住北边门扉。枯木死灰般，格外寂寞；前尘旧事如昨夜的梦，依旧依稀。将要服用某药，鸟卜占问凶吉，耻于同尸虫争论是非【柳子厚有《骂尸虫文》】。倚着蒲席，盖着纸被，都还安好，姑且让形体和影子暂时相互依靠。顺路经过雁湖，前往学山草堂拜访甫草先生，率意作诗奉呈三首，姑且博您一笑，并请求您和作。溪流总共转了几道弯，才到达您的坟庐。香稻连着田畦，稀疏的杨柳遮护着岸边。斜斜的村庄幽深错落，织机声隐约，湖水临近，足以捕取鱼虾。小孩子来看客人，跟在身边笑语喧哗。把船系在柴门旁，孩子们认得我的姓名；何妨供我采摘些小菜，却不可杀掉会鸣叫的鸟。野蔓乱钩衣裳，溪风牵动衣袖，清凉宜人。时世艰难而年老体衰，暂且在这里慰藉平生。生计在五湖之滨，终年安稳地寄身其中。种瓜要分辨子母，种药要记住君臣。文笔越老越健，交情越淡越真。愿意携带农夫的器具，来做亲自耕作的人。赠陈均宁十二韵 羡慕您居住在娄水曲折之处，栖身生活称心如意。门外晴日下水波相接，窗中远山环绕。女萝牵连，翠色浓密；柳树摇弄，树阴轻柔。台榭因云巢而高远，泉水缘洗药而清澈。种植蔬菜常常按谱而行，选择石头各自镌刻品评。逸兴发作时倚着乌皮几，清斋中享用雉尾羹。与德曜唱和【均宁的妻子善于作诗】；著述继承康成【均宁是郑举人最敬重的弟子】。诗句常在酒席前寻觅，经学文章横陈于席上。生活中还有钓鱼的器具，心事寄托在棋盘上。超脱世俗，身体难以衰老；藏拙守才，不与万物争竞。沉迷读书本来就是高雅的癖好，信奉佛教也是高尚的情怀。他日若为遗民作传，完全可以预知您独自享有声名【均宁正在编纂吴中遗民传记，因而作此诗】。咏尧峰二首 我早已厌倦了浮名，视它如同梦幻。于是向东寻地筑屋，置身于乱云之中。戴颙、何点，足以作为榜样。从今以后，这些山峰都归我这个钝翁所有。在路上遇见一位野外老人，满头白发如霜。我问他帝王的恩德，他竟茫然不知。我这老夫活在世上已有十小劫，尚且记得唐家丙子年。初置山庄二首 虫丝缓缓缠绕着秋槐，屋里有烟煤，路上长着青苔。幸好四面正对着好山，也不妨牵引着老夫前来居住。拿扫帚旋即扫除蛛网，插竹篱时总要防护新长的药苗。老夫直到老也不懂世事，能防到什么时候才做得成主人呢？咏山庄二首 水的北面、山的南面，是渔夫和樵夫共同结邻的地方。岁时习俗仍如汉代狩猎，风土则是尧时百姓的风土。怪石被苔藓侵满石面，长松被薜荔缠裹树身。若不是村舍偏僻，凭什么避开喧嚣尘世？茅屋靠近墓田，见到的人有时会疑心这里住着仙人。身在人间，世代家业依托于小有之地。天上云气变幻，烧树叶试煮松泉。只是仍恨天晚而归不得，边走边唱，已是暮年。鹭公和筠儿一同月下散步，作了这首诗，我随即率意续作。淡淡的月亮升上层层松树的顶端，习习的风从远处山峦之间吹来。夜色如此美好，尚且容易安排料理。应当凭借这种方法，在两人之间相互成全。料理粗茶淡饭，因而把这方砚放在书斋之中 打扫一间屋子，作为行窝；挽起脚、披散头发，快乐的事情很多。几竿盆栽的竹子，微微蒙着烟霭；砚山只有三寸高，小小的山坡起伏。谈论玄理，偶尔挥动如意；为了娱悦病体，时时借助养和。偷得片刻闲暇，多少可以不忧虑岁月轻易蹉跎。上官巡行各县，查问我的名号；究察此事，实在与我毫不相干。于是戏作两首绝句。长官飞檄传令，奔走于荒村之间，青山中一片喧闹沸腾。我要同白云、谢客一道辞去官职，即使弃官之事可以并案办理，也不妨让执法官吏援用深文苛法。曾经玷列蓬莱的侍从班，十年之间姓名坠入尘世；如今另授给我“山人”的称号，只管领尧峰这一抹山岭。九月八日漫兴 山中的枫树围绕着茅屋，丘陵北面、村庄南面，我缓缓拖着鞋走着。人的生命自有尽头，我多少已经自得其乐。年岁将近暮时，还要到哪里去呢？趁着风和日暖，酬答新来的节候。拿壶斟酒，借此安慰老朋友。鸡肉洁白、蟹黄肥美，滋味鲜美。不用盐和豆豉，也能煮莼菜丝。游链虚村中女真院三首

译清冷的飞瀑环绕着玉石台阶，红顶仙禽啄食碧绿的苔藓。无数桃花都已经结出果实，仿佛欺骗岁星三千年才来到这里。蘸着水的朱红院门整日关闭，香炉被丢在乱云之间。衣袖中自有安期生的枣，即使煮胡麻也不过是闲事。【女冠中有辟谷而食枣者，所以这样说。】此身因为【疑有脱误】而被诸位真人抛落人间，已经沾染一尘；即使年年守着厕所，也应当同样是被贬谪的仙人。赠凤巢及禅师 在层层山石上结屋，极像鸟巢。禅师常常在悬崖边撒放东西，手又频频垂入屋内。拳曲的茶叶收在檐角，豆子在山涧中心的泉水中清煮。若问何日开始砍茅建屋，遥遥无期，连年数也记不得了。杂诗四首 凄凄切切、飒飒作响，雨和风一同来；松树如屏障，云气如屏风，护卫着病翁。不去管床头蜗牛和蚂蚁的争斗，整个秋天都割断尘念，沉睡在梦乡中。田间蝗灾和水涝最为纷乱，唯独庆幸自己安闲地守着白云。糠屑和菜根都是皇帝的恩力所赐，我这个老人吃每一顿饭，哪里敢忘记呢？君 您的鬓发渐渐老去，我全嫌它太短；秋天肺病发作以来，稍稍觉得好转。还没有到妨碍人作乐的地步吧？把湖蟹摆满盘子，配上松江鲈鱼。老柳和枯蒲覆盖着绿色池塘，在夕阳深处久久眺望。这颗心已经忘却机心，只怕沙鸥还没有完全知道。连阴 今天少有晴气，连续阴天将近十日；鹁姑急急呼唤着雨，桠舅承受着新霜。松上尘埃应当频频拂拭，柴车懒得再推；拍水浮游无不可，姑且把这疲倦的游身交付给它。闲行四首 门前山色空旷悠远，苍苍松树的针叶形成浓阴。徘徊于芳草将尽之处，能有谁理解我？我只好自己扶着桃竹杖，站在斜阳之下。饮酒完毕，高兴地摸摸肚子。走到中午，炊烟才消散，傍晚的山岚已经升起。不要欺负我这双眼睛，即使眼屎昏花得厉害，每次看到山，反而觉得格外明亮。穿着粗布衣裘，戴着布巾，是自由自在的人，不羡慕东华门外柔软的尘土。麟阁即使有许多空地，又几曾画过一个拄藜杖的人呢？寥落的荒溪连接着旧台，我天天乘藤轿、拄竹杖来回徘徊。集市上没有盐酪，村里没有酒；若不是爱看山，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我做诸生时，曾与方宜黄君相识，如今已经将近三十年了。昨日忽然拿两首绝句给我看，过分地奖誉了我；谨依照原韵和诗奉寄。哪里敢同巢父、许由并列相比？只是偶然求得一副尚未衰老的身体。在瓜田和谷垄之间，随时尽力保全乡里社稷；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小民。很少有风流韵事可以流传到后世，却常常把吟咏眺望写入新诗。城中的好事者能来吗？正好赶上持螯吃蟹、切鱼脍的时节。咏山中云二首 它比水波上的绉纱还皱，比烟雾还淡，孤零零地亭亭立在远山旁。不信它刚刚由一片微云聚合而成，片刻之间便遮蔽了夕阳的天空。远远追随着龙王，上下奔驰。奇怪的是，他为何还天天迟迟不降甘霖？天空都被弄得一片模糊，只有在云朵纷纷出山的时候才如此。篱边种杂花树 移栽下来才三尺高，什么时候才能长成树林？土壤松软，适宜细雨；等候天气转暖，借些轻阴。花蕾常嫌它开得晚，根须特意向深处扎。邻家孩子多半浅薄顽劣，别来剪伐侵害它。皆山阁 整天不出门，凭高远望，兴致自然而然地增长；溪山供我作画本。烟霭滋润着琴床，药草煮来作为菜肴。松脂制成香料，儿童来报告奇事：邻家的竹笋快要伸过墙来了。再赠道者 清都本来就有声名，你却浪迹到了江城。山色浩瀚，君守着符令。社神也惊异，竹笠只有三寸，小羽衣不过几铢重。听说你游历各座山岳，飞行往来不计路程。缺酒 袅袅的竹子穿过短短的小径，亭亭的石丈俯对着苍苔。深山中的老朋友都平安无恙，只是酒席前缺少一位酿酒的秀才。闲游 山色宁静，水流悠悠；一路行走，常常稍作停留。屋檐上布谷鸟啼叫，篱笆脚下牵牛藤蔓延。村墟上的炊烟淡淡直上，社日的细雨蒙蒙收止。谁说少有晴天？修习禊事正是时候。出游书所见 最爱春日淡淡的景色，更羡慕白日舒展而长。溪边横着青色旗帜，篱笆阴下露出红色衣裳。卖鱼的人频频放下担子，采菌的人每每装满竹筐。又到了祈蚕的日子，邻家的老人忙着办理社事。

译书所见 已经看见 诏书免除了旧日的欠负，又听说奏牍请求缓征新税；家家击鼓祭赛蚕神和麦神，却不知道长官姓甚名谁。村路 村路上三岔杂着茅草，挑担的蒲草低垂数尺；陶器才刚上架，萱草已经掀开泥土。山冈起伏，走向平地；泉水声落在废弃的堤岸旁。病后没有别的事情，任意拄着枯藜杖前行。北屋 北屋是农家，桑树和榆树斜斜延伸数里。年终农功要看社日，雨后天气则占卜早晨的霞光。砍竹子用来编篱笆，蓄积泉水用来沤麻。《齐民要术》还没有读熟，年老之后常常发出长叹。小隐 我的踪迹姑且同小隐士相似，尧峰旁边就是墙的东边。把素朴的心寄托在烟云之外，把旧日习气消磨在书卷之中。渐渐因为年老多病而废弃啸歌，长久疏远了琴瑟。为期功【我两年之中凡遇期服一件、大功小功各两件】。旧日朋友全都像山王一样，感叹没有人记得我这个老人。稻熟 正值西风吹来、稻谷成熟的肥美时节，鸡肉新鲜，巨大的蟹钳鲜美。长官又停止了销毁圩册，真是吴地人快活的一年。戏遣二首 闲居时用什么来调养衰弱疲惫的身体？用麦子做餦餭，用菜做粥；若要等待【疑有脱文】…… 赐金供防饮百年未有乞身时 用茅草盖屋、竹子搭架，最为艰难。檐高不过三尺，栏杆只有一尺；即使戴着垫巾也还嫌有妨碍，难道还能容得下你戴切云冠吗？看梅杂诗四首 在参差的老枝干上，梅花随花信风从雪后开放。打算带邻翁来此相饮，暂且安排着，让花开到五分。雨水打在瓦上、翻动盆盎，半夜里声声作响。幽居的人辜负了爱花的情怀。梅花与雨为何要彼此怨恨？愿向东皇祈求天气快些放晴。刺眼的繁华，病中的老翁也不妨按日醉在春风里。将来不要把我葬在陶家旁边，沟渠坟地中要有成千株黄色的梅花。避居山村，实在是一件奇事。刚刚开放的梅花花蕾遮满村门。任凭亲友瞪眼责怪我疏远，不等花谢，我绝不回去。村居十四首【有小序】我住在胡巷，已经颇久。这里在尧峰山脚下，随所见之景，便写成绝句，都是实际记录。用来代替《竹枝辞》，也可以吧。风色温暖，日影斜长，戴胜鸟一声接一声地呼叫。几户人家的桑树和柳树低垂，仿佛按图绘成了一幅《豳风》小样图。社日的酒有甘有酸，社肉肥美。醉后回来，争相在道路旁嬉戏。一位老人绕道走到山村下面，独自避开前溪那座危险的简陋桥。柴门半掩，绿杨新发。门外有人呼喊，听不真切。出来看见小伙子们欢闹着围绕挑担的人，分明是寒食节卖鱼的人。水位高得与柳树的树腰齐平，斑鸠妇早晨呼叫，使人觉得夜里还在啼鸣。昨天没有遇上雨，雌甲子匆匆而过，只得修坝筑新堤。家家门户上的燕泥都是新筑的，正好赶上第一批蚕上簇。清晨树上满是绯色桃花，飘落得几乎尽了；楝花和榆荚占据着残余的春光。重重山岭、回旋的山崖，绵延数里环绕着松林和栎树坞。夕阳下闲居的人，分住在山的南北两边；不是砍柴割草，彼此就不往来。用一根拐杖支撑身体，两鬓已经斑白；纸上略画出卦象的形状。村民不懂伏羲和文王的卦理，反而争相指着这个人，说他会打瓦占卜。谁家的小媳妇走出村子？红绿相间的衣衫显得格外鲜明。随手采来野花任意插戴，千般娇媚，实在可爱。崎岖的怪石卧在云烟之间，依次都可以刻上甲乙等次序。这样便使太湖石成为下等货，一村人每每高兴地发出“邪许”之声。【过去以太湖石为贵，如今却都崇尚尧峰石了。】我终年开馆授徒，邻里乡亲拿着书本来到村中；儒生们频频伏案，才认识租牛契约中的字，也拿诗句苦苦撩拨人。屋脚下的寒菜带着雨水的香气，不妨采来做菜尝。萝卜从泥中拔出，大得几乎装满一辆车；路旁的芜菁长得过膝。雪花密密疏疏地飞舞。低洼和凸起、高处和低处，全都一样铺满白雪，仿佛铺向天空。山和云都分辨不出来，真让人以为身世处在冰壶之中。农家把年节食物遍送给邻里，节物虽然粗陋，情意却格外真挚。糗饵和粉餈，特别黏软；乌菱和白芋，各自都鲜嫩新美。有船可以垂钓，有车可以乘坐；长年栖迟在寂寞的水边。不必费力改换姓名，来来往往、观察四周景物，也没有人。纵笔二首 春风刚刚转暖，春日白昼漫长。不游醉乡，便游睡乡。任凭别人诽谤，我已经成仙离去；鼾声如雷，躺在石床上。六书的声与形还没有讲明，只拿俗体字临摹《黄庭经》。自知胸中一个字也没有，怎么敢记录《良常铭》呢？重葺山庄作 竹屋茅檐，也真是快意啊！中间的位置重新规划裁制；扎篱笆想限制邻鸡进入，铺砌小径又怕妨碍好客来访。随即过滤山石泉水供饮茶，预先培植桐树作为琴材。暮年还自笑忙成这样，一半童心仍不肯熄灭。过蕉龛 禅居幽静冷落，俯临林丘；把芒鞋高高挂起，正好休息。移来的芭蕉花侵入小径，洗过的菜叶随着溪流漂去。我年老迟暮，像辞巢的燕子；你精进修行，参究露地牛。远远望见刹竿，知道那里并不远；即使没有新社，也要来游访。再过女真院 院子侧面对着青山，正面临着绿溪。七星旗高高矗立，画桥在西边。桃花依旧，千株万株；它要引诱刘郎，却不让他迷失。溪上 旧日朋友再也没有来叩柴门，棋盒和酒枪都冷落了。昨夜雨后溪水上涨，一群鸥鸟独自前来寻找旧日盟约。梅花与桃李并开有感二首 匆匆又过了禁烟节的早晨，梅枝北边依然点缀着春日景物。人们争相追逐红紫花朵的艳丽，北地的花竟真把自己当成了东道主人。一枝清冷淡雅的梅花映着斜阳，想同繁花争斗香气。桃李默默不言，只会含笑，竟全忘了它们是前辈。村居杂兴四首 追逐虚名而奔走仕宦，沉溺于诙谐言语和文章辞赋。屡屡失败，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儒生的衣冠反而耽误了我。尧山层层叠叠如屏风，秀色仿佛五位老人。其中有一位白眉老人，仙官屡次写下考核记录。用苦荬菜做毕罗，用槐芽做冷淘。五经装满肚腹，早已谢绝美味佳肴。肉芝肥得像手掌，石髓美得像浆液；自料仙缘已经成熟，今年一定能尝到。归田 试着把朝廷和市井同山林泉石比较，得失十分分明，不必惆怅。官府文书哪里比得上书卷绕满书架？官服也不如粗布衣裳。绵猴幼雏侍立在旁，簿书吏员之中榆荚飞来，盘算着俸钱。假如在仕途奔走中老去，也必定会后悔没有归田。宝云泉 仰头承接悬崖上滴落的泉水，低头靠近松树。每当云气生成，便连接着各座山峰。一泓泉水清澈洁净，不过三尺深。谁能相信其中藏着一条伏龙？《尧峰文钞》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尧峰文钞》卷四十七，翰林院编修汪琬撰，今体诗四【共一百十九首】出游 穿布袜、着青鞋，生活最为快乐。不在里社嬉游，便到村庄闲逛，多少没有婚嫁之累。终年劳顿，像是身在山林；一天比一天衰老，便离开药囊，知道自己还老而健。勾销酒户，做一个清醒的狂人。酴醿和芍药平安地度过春天，姑且同游蜂巧妙地争忙。对酒二首 泡沫和影子本来就是这个身体，怎能忍心再踏入柔软的红尘？读书还羞于学那些狂妄男子，对着酒喜欢呼唤酒巾。圣人一落到酴醿花开之时，春天便已过去，鹎鵊啼声也将尽，雨水频频降来。不妨混入鸡豚社，暂且做一个耕田凿井的百姓。不要在酒杯前谈论往日游历，否则不能欢笑，只会生愁。仕途困厄，像黄杨遇上闰年；鬓发衰白，如秋日的白草。旧日同僚的姓名渐渐疏远而容易忘记，给贵人的书信又懒得、也难以修写。只有遇到滤酒持螯的日子，才多少胜过当时的贤士一筹。晚凉 赤脚披头，万事皆空。与羲皇以上的时代，略微相同。柱脚渐渐湿润，先预示雨云将来；脚下才生起凉意，便像要酿成风。白蛱蝶栖息在芳草旁，红蜻蜓嬉戏于荷花中。晚凉的滋味能够独自享受，不要怪吴地人嫉妒这个老人。秋夜 秋风萧萧，凉意已至；新雨之后，时阴时晴。月亮弯如弓，斜挂在银河旁，仿佛正对着弓角；明净的水面上，萤火光芒闪烁不定，林中鸟儿似乎多有惊惧。行走坐卧都贪恋这清凉的夜晚，身上的单衣渐渐觉得轻薄了。晚望 携手从容而行，脚步缓慢。站在夕阳的余晖里，久久远望。群峰聚集，形态怪异而奇特；山石间的松树俯仰高低，各具姿态。枝头的禅意令人喜悦，幸好遇见邻近的僧人。把自己的名号写在名帖上，反而羞于让乡野之人知道。明日早晨一定践履登临的约定，待到溪水碧、山花红时，正好赶上约期。柴场村 樵夫的小路沿着山麓延伸，人家面对夕阳。茅草覆盖屋檐，代替瓦片；渡水处以木头作桥梁。架上的豆花呈紫色，墙角的柿子已经黄了。若在这里选择居处，世世代代生活下去，最便于守着农事和蚕桑。本来约定与昭兹出游附近村庄，却因防备风雨而未能成行。二首【这时距离立冬只有三天】数里松竹刺入空中的青碧，千株枫树和乌桕映着霜色而明亮。晚年十件事有九件令人失意，正想拄着藜杖出行，风雨却又起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刚刚储备好游玩的器具，准备闲游，为什么老天偏偏苦苦与我作对？赐给我一天晴天有什么不可以！怎么忍心让风雨破坏这秋日。督促坟丁铲除松树下的草 一千株幼松，仅仅长出了枝条；我用力督促培植，哪里敢稍有迟缓？三叹我这个老人，如今已经老了！等到它们成荫并像伞盖一样低垂，不知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草堂偶成三首 积水穿过长满苔藓的小径，横斜的树林正对草堂。绿色的芭蕉尤其耐雨，乌桕本来就适宜经霜。默默坐着，常常悬挂拂尘；专心思考，另置一张床。闲暇之中也有忙碌的事，试着煮茶，拨弄残余的香火。数道稀疏的篱笆环绕四周，三扇小门使小筑显得宽敞。药栏中扶植着鬼臼【印玉芝】，土灶上炼养神丹。高兴时便穿上登山木屐，懒得去弹弄悬挂在墙上的帽子。不要嫌我既贫穷又多病，只觉得这颗心更加安宁。差役和科派正纷纷扰扰，烽火更是绵延不绝。有一块土地足以埋骨，却没有上天可以寄托愁思。桑榆之年，身世已晚；枫树柳树，也到了物华凋零的秋天。还有多少值得行吟的景物，湘累可惜没有来得及收尽【我已经选择了寿藏，所以有第三句】。甜羹二首【羹中杂有菘菜、芋魁、莱菔、薯蓣制成，不放盐和醋，这种做法从苏轼开始】自己在深山中研究饮食之法，不必苦苦羡慕五侯所食的鲭鱼。小篘盛着自家酿的酒，浓厚得像乳酪；把田畦里的蔬菜煮得酥烂，甜得像蜜。清淡之中自有悠长的意味。知道火候要仔细掌握，读书人通常十分酸寒，请让我也尝一尝甜羹。夜坐皆山阁寄怀圣禅师 烛花烧成了灰，篆形的香烟也渐渐微弱。坐在藤床上，裹着粗布衣。世间的险恶早已看惯，翻手之间便容易陷入尘世劳苦。深深觉得到头来一切都不是，闭门不出而憔悴；蜗牛黏在墙上，身处世境便忧惧危险，像鸟儿触碰了捕鸟的机关。幸好有城东的香火社，可以带着钵盂和行囊鞋袋共同归依。山中药物用尽而病仍未愈，惆怅地写下此篇 黄叶像衰老的面容，清霜映照着短须。三彭之虫还算容易制服，二竖之病却实在难以针砭。寂静中收起云笈书卷，深深放下荻帘。人参、茯苓都无从得到，叹息之中又兼有贫困。风雨二首 蒙蒙细雨被风吹斜，更使幽居之人怜惜春秋景物。可怜沉默的病蝉常常抱着树叶，孤单的蝴蝶将要离开花朵。浅黄色的草改变了篱根的颜色，柔嫩的绿色苔藓在墙缝中凝结出新芽。什么事最牵动心绪、令人忧切？好几个夜晚都没有月亮挂在屋檐边。叹息堂堂岁月不断流逝，何况又遇上风雨，越发凄凉无情。树叶离开丛林，蓬蒿多事般支撑着破败的篱笆；劳累减少了，本来就应当参柏子。兴致尽了，先把杨枝放下【我去年冬天已经娶了一妾】。到了中年，哀乐都被消磨，竟任凭孩子们随意去知道。雨后微寒，因经过邻曲而作 荒篱渐渐倾倒，菊花刚刚在邻舍竞相开放；舂米的虫和苍蝇都销声匿迹，蜂蝶只留下些微踪迹。纷乱的瀑布分成千道水流，奇异的云彩收拢在几座山峰间。邻家老人十分疏放，我暂且来往相过，彼此一笑。七年前，我与曰缉公、勇贻上、周量在京师相聚，丰台、西河沿等地，都是和诸位朋友一同惯常游玩的地方。病中追忆而作二绝。芍药陂前有卖酒的人家，曾经一起乘车骑马醉赏春光。谁知道如今老在空山之中，还梦见丰台十里梅花。病体怀抱衰弱的骨骸，只能勉强支撑。还记得当年，曾卧在酒垆旁。试问河边，攀折剩下的柳枝；它也应当憔悴，像没有人的样子。多次收到王十一的书信，作此诗寄答 我独自的行踪与世俗相妨，已经很久了。怎敢劳烦你写信来问我的行止和处境？新篘的酒酿熟了，姑且长醉；旧日读的书残缺了，也已经做好了防备。清丽的泉石，可以供我放在几案前欣赏；璀璨的烟霞，充满了巾箱。吴地人的美好事情，你知道吗？我亲手种下的荼蘼和梅花，正在渐渐长大。山巾杂兴四首 月亮出现晕圈，风将要起来；云上出现斑纹，霜气随即浓重。五行之书还没有读熟，便占候问询村中农民。鸡受寒时常常竖起距，牛发怒时总是磨砺双角。每一种事物都有自己的性情，试在门中加以推究。树叶凋落先变枯黄，浮萍干枯先变成深紫。衰败到来本来就有端倪，人生也是这样。虾能够变幻，蜻蜓和螟虫也会蜕变。蝴蝶啊，问你究竟是谁主宰这些变化？变化竟然这样迅速。病中防元礼来访，尧峰又把一编诗稿给我看。作此诗奉赠。料想不会有佳客来访，没想到你叩开柴门。仰慕嵇康、阮籍的风流，只能在梦中想象。本来只打算曳裾游历京城，哪里敢期望你来空山问字。短小的灯架姑且陪我度过良夜，你的妙语真能使病中的面容焕发光彩。惭愧我幽居简陋，杯盘草草，暂且相邀共饮【元礼从中州回来，如今将再次前往，所以有第三句】。夜雨 寂静地守着山村，幽居的心情不必再说。为防盗贼，牢牢设置荆棘；害怕老虎，早早关上大门【当时传闻有老虎出没的警报】。树木环绕，风声猛烈；从屋檐下望去，月影昏暗。夜深时料定睡不着，斜倚着枕头听暴雨倾盆。家人准备精米饭，有感二首 香甜的粳米饭煮熟了，洁白如霜；家人先送给我这个老饕品尝。五经装满肚子本来没有什么用，不如把它抛开，拿肚子来装饭。偶尔把软饭浇上甜羹，舌根甘美芳香，鼻中也觉得清爽。只要明年我身体还没有死去，余生就决意把自己交给耕作。朱买臣读书台二首 山野巾服的习气还没有完全去掉，便追随严徐，厕身殿堂之中。一句话就能使英明的君主高兴，却不知道他读的究竟是什么书。

译任凭儿女们嘲笑我这个迂腐的读书人，我仍天天挑着书担，夹带着旧书。未必这些年没有这样的客人，只是不知什么人会来发现樵夫渔父。露坐 蟋蟀开始鸣叫，萤火虫飞舞。和你一起坐在露天，打开柴门。月亮如天子般明朗，风神安静无声。忽然觉得有些微凉，透进夹衣。看梅二首 门前积雪，侵逼着冻僵的苔藓；十枝五枝梅花冒着严寒开放。老人不肯辜负这番风景，且拿着鹤杖到花间来。忍受寒冷，来到溪北村西头，夜深了还为梅花停留；可笑那些雄蜂雌蝶，非要等到绯桃开放时才出来游赏。江上 江上的人家靠近草堂，我勉强扶着衰病的身体，在斜阳中散步。晴日的江波像鸭毛一样深沉碧绿，初生的柳色像鹅毛一样浅淡微黄。与溪边朋友、园公姑且结社交游，在旗亭酒肆中暂作相逢。近年来世间的事情全都看透了，即使不去请教灵氛也没有妨碍。春晴出游 日色淡，云气轻，很快便转为晴天。偶然来到山脚，拜访柴门。受惊的麋鹿仓促间冲过人前；吠叫的狗转来转去，摇着尾巴送客行走。高低错落的群峰环绕门户，零落而孤峭；高高的独木桥横在溪上。早知道一卷农书就能如此，真后悔从前没有买牛耕田。漫兴四首 遍游乡里的社坛和寺院，醉后在墙壁上斜斜写字，间杂着苍老的笔意。千万不要在名帖上署“前进士”，近来有谁还看重甲科郎呢？蒲草和柳树还未到秋天就已经显出残败之态，懒得随着北行的车辙去求取微小官职。慈仁寺的松树散发香气，山中积雪如画屏，躺在枕上便可以观看。独居一处，自料要老死在山村中；仓促之间，今天却遇到客人叩门。安排盘中饭食没有什么异味，就拿桑蛾、竹笋充作鸡肉和猪肉。偶然沾染微薄的俸禄而进入尘世，竟被浮名牵绊，阻碍了隐居归真。思量万事全都是错，来生不要再遇见做官的人。缓步 凭一个村童代我拿着短藜杖，偶然缓步走到画桥西边。斜阳已经所剩不多，只有归鸟叫得称心如意。我把家中的事务交给两位妾，并写下数百字的治家遗命给她们看。薄宦无成，辜负了 圣明的时代；余生仍然后悔，乞求退休太迟。功名已经让给别人，孩子们正要各自建立门户，必须有健壮的妇人来主持家事。美酒虽好却容易戒掉，酒樽旁的姿态也会消失；灵药虽灵却难以换回镜中的白发。不妨抽身离开，闲居度日；儿女的婚嫁都要防备安排，自有一番奇特之处。春晚 竹笋鲜嫩，蕨芽肥美，渐渐觉得穷困和愁苦解开了一半。阳光淡淡，花房时开时合；风儿轻轻，燕子有时停住，有时飞翔。重新寻找旧箱子，修补丝绸扇子；赶紧整理新织机，换上夹衣。邻家的老人偶然邀我到野外散步，从容一直走到夕阳西下才归来。东轩遣兴 溪水长，山路曲折；重檐轩室骑行难以到达，久已来往于空山之中，一家人占据一座山峰。瀑布声穿过山涧，小花的香气浓浓地漫过屋檐。我自料年老衰迟，极其接近农人，也懒得再求什么。雨 高高低低的柳树错落其间，古槐浓密的绿荫深处传来鹧鸪哀鸣。东山有一片乌云如墨，散开成纤细的雨丝落下。述山居杂事二首 逸兴年老反而更加悠长，整天检查修理，忙个不停。给花划定土地边界，替竹笋设置篱墙。窗户为了看山而开得通透，符水因为调水而收藏起来。呼唤童子整理荒芜之地，清理完毕便立即搬动床榻。略微开辟蒿草间的小路，使它宽阔；编竹子做篱笆，捆束荆条制成酒篘。酒子借粮来喂鸡，孙花尽开，游蜂渐少。树林深处宿鸟喧鸣，本来没有车骑来到，并不是我故意关闭柴门。留客 黄齑白饭，午饭煮得很迟；佳客久留，坐了一会儿。嬉戏的蝴蝶翩翩飞过，推门而入；鸣叫的斑鸠已经驯熟，映着屋檐窥视。谈话将尽又重新说明先前的道理。棋局结束后，重新翻看已经输掉的棋局；岁月只要这样度过就够了。任凭孩子们笑我这个老人痴傻。我卧病山中，防愚山先生送来茶笺，佳作中王贻上、梅耦长两位君子的诗都已经唱和过了。反复吟咏之余，足以抵得上《七发》；我不能前去拜访，先寄上三首诗。社日之后，枪旗茶刚装入笼中，清新如新。冯君稍稍索取，便想起敬亭的春天。近来口渴消瘦，不要惊讶；我本是江南这个饮水之乡的人。正值朱樱、绿笋的时节，正好钻取槐火，试煮松泉水，摇动纱帽；防愚先生如此风流，岂不太过？不妨加上姜和盐，一样煎煮。不要相信那些粗鄙之人的话，说它比乳酪浆更好；清凉的午梦中响起诗思，竹炉、石铫映着晴日的云气。不是幽居之人，不应当品尝。历数 历数幽居之事，依然是旧习气绵长。种瓜侵占了蚁穴，制药丸又抢了蜜蜂的粮食。喜爱花朵翻动如锦缎，陶醉于鸟儿鸣声如吹簧。自己惭愧又自己发笑，恰好与道相妨。遣意二首 药炉丹灶冷得像冰，换骨的神方仍未见效。只羡慕淮南王的仙术，能够提携鸡犬，一同飞升。积水初晴，树叶衰败零落。天空只有一抹颜色，雁群飞来了。绯红的桃花、浅黄色的李花，千树万树；没有遇到春风，便不敢开放。次韵石门吴孟举种菜四首 做相国又如何？园夫才是尊重天时的人，通往云天的道路不必攀援。空山中大有娱乐人的地方，只需读完残书，嚼着菜根。细雨随风飘落，整齐一阵又斜落一阵。矮小的黄菜和柔嫩的白菜，屡屡生出新芽。花间的蝴蝶曾经成为蛀虫，叶底的蚯蚓却另有一字作“瓜”。篱笆脚下的霜打茎肥厚，可以用手握取；架头的藤蔓经风吹老，仍可攀摸。斜阳下巡视菜地，若嫌粗陋，正好在秋树根下读书。满径黄花，翠叶斜生，哪里肯容萧艾杂草滥长？蔓菁、芦菔甜得胜过蜂蜜，不必园官屡屡送瓜。松江吴六一文出示王子勤所绘的芍药黄莺图，索要题诗，提笔写下五首绝句。山中人家的台榭，一向宽敞。多少名花压满药栏。凭仗黄鹂争斗，姿态娟美。难道肯轻易落下金色的花丸吗？朱红与洁白的花朵，彼此错落有余。任凭啼叫的黄莺占据一枝，从此梅花书屋之中，四时都多有艳阳般的时光【六一家有梅花书屋，即眉公征君的故居】。昨日繁盛的花朵转眼已空，斜阳中隐隐看见宾鸿。谁知在菊花倾倒、枫叶凋零之后，还把残余的春色收拾在画卷中。挥毫正好遇到赏心的时刻，喜爱描绘长长的羽翎和折下的花枝。记住这种风流很像王维，画中确实有五言诗。曲折的回廊前设有步障，映照着晚霞，不知谁家的红花开得这样艳丽？钝翁已经甘愿在蓬蒿中老去，欣喜地展开丹青，看见这般花朵。出游各村，往往直到傍晚才回来 有时乘兜子，有时乘轻舟；行数里路，湖山哪里会嫌遥远？呼唤我，我不妨频频答应。马遇到人，哪里敢立即称作猫？花朵繁盛可爱，便向僧房讨酒，酒熟了，欣然接受乡社的邀请。屈指计算余生，还能有多少？姑且谈笑，长久享受今天。遥送甫草北上二首 轻帆缓缓，背向大雁飞去的方向。停泊在枯芦折苇之间，年老多病，恐怕没有再见的日子。为了你，我对着西风洒下双泪。京城中的旧友近来怎么样？请托过路人，替我问候你的起居。身体比嵇康还要懒散，如今更加慵懒；不曾写信给巨源。听说甫草去世，问我已经设位哭祭；第二天作四首绝句寄托哀思。一向才名冠绝群伦，谁知骨相竟在晚年最为困厄？长叹东南风土浅薄，江湖之间不再有这样的人。皋复再也难以招回，魂魄已经逝去，只留下几行书札，保存着交情，最与当时贤者不同。哪里敢吝惜穿麻衣在寝门前痛哭。活着的离别怎么比得上死别？悲痛哪里承受得住！寂寞地面对重重帷幕，眼泪不断。衰老的翁并没有因为贫困朋友而流尽鲜血，却也不再流泪。

译学识虽然深长，寿命却不长；谁掌管造物之权，实在茫然无际？若有人能够叩问通明殿，愿意附上青词，替我询问玉皇。有客人讥笑我入山，作二首答复 竟然带着农具，住在山坳和乡社之间，到了暮年结交朋友，哀乐都有情义，刑罚也容易避免【当时正为甫草哭泣】。没有得到勋名之福，不妨抛开棋局旧势；心情懒散，不去记诵炼丹的新方；手还健，可以抄写莎径。柴门十分寂寞，料定将以黑白二色承受世人嘲笑。山中的生活情趣颇为萧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像东方朔那样执掌符节多年。戴烟笠、披雨蓑，靠穷困度日；守着药炉茶臼，做一个有病的神仙。屋檐前只晒尧时的太阳，胸中却频频忧虑杞国的天空。只要时世清平、身体老而健壮，此生甘愿和普通百姓编在一起。今宵 狂风在北窗外呼号，急雪压着前檐。久病使诗才衰退，狂饮却增添了酒力。点燃残香，稍稍煨熟芋头。甜食、饱暖都深切牵动心意，今夜各种快乐兼而有之。东轩二首 我的衰老已经太厉害了！一年到头只喜欢养病。山深得像兔子的窝，屋小得抵得上鸡巢。懒得搭架读书已经很久，尘土落满床头，笔也放得很多。文殊菩萨不能再来，谁与我谈论维摩诘？台阶上的草正争着萌发，瓶中的梅花刚刚开始萎蔫。安于贫穷反而少了许多事务，守拙只能随缘。靠着藤几睡个好觉，借竹轿闲游。家人挑来野荠菜，晚饭最令人欣喜。客至 大雪初晴，随后有平素的好友来往相过。食盘摆上，蔬菜水果和饮酒器具陈列在陶器中；砚池中的薄冰微微融化，冻盆里的花渐渐吐出花苞。知道你很有道家气质，黑白二色不会互相嘲笑。风雨二首 斑鸠的叫声还未停，便觉得风雨声喧哗。一阵阵狂风追逐斜雨，掀动屋顶的茅草。我并不珍惜别的，只祈求风伯宽赦梅花。泥泞积水连到村中，阻碍客人行走。只应当闭阁，关上柴门。老天似乎厌恶诗人的喧闹，偏要把梅花摧残殆尽才放晴。老友既庭以及王子咸巾连许诺来访我的山庄。湖山曲折数转，连接着横塘。听说有嘉宾到来，便叩开草堂。孩子如果还能帮忙，便让他供扫洒之役；小妻还足以任意安排家务。倾出三升黍酒，酒色香碧；剪下一寸嫩黄蔬芽。明月照满庭院，花朵铺满小径，为你随意铺设绳床。僧防密乞题竹影庵主诗 丛丛修竹高达百尺，环绕着烟霭中的柴门；其中有山僧结伴而居，依傍奇石，以寒泉充作清净供养，用竹针麻线缝补禅衣和头巾。将花枝从容地系在拂尘上，借青松在左右挥动。什么时候才能跟随都讲之后，在白椎宣讲的时节求取玄妙的禅机。送友人赴京师任官 年老以后深深感叹见面越来越少，何况又遇到船头指向京畿。绿杨芳草渐渐争相萌发，紫燕和伯劳彼此背向飞去。宫殿上香烟浓重，沾染衣袖；道路旁泥土松软，恐怕会侵污衣服。太平事业必须依靠你们这些人，请留下我这个衰老之人守着钓鱼的石矶。桃李 绯红的桃花、繁盛的李花，各自轻盈，渐渐随着东风在傍晚放晴时开放。千万不要嫌它们俗气入骨，卖花担上正是这样流行。漫兴二首 富贵向来如泡影般虚幻，幸好辞别富贵之地，请求闲居。装裱收藏的旧院中没有名画，却传抄着前代贤人的未刻书。葱可以分畦种植，各有界限；李树梅树排列成行，覆盖庭院。即使金紫银青的官服再好，也不如先生拥有的快乐多。姓名不再挂在尘世之间，决定同群贤断绝往来。在旁边的空地上种菜，商议租种之事；设置门扉作为图画的对景，隔着溪水与山峦。因为身体有病，访求炼丹的药物；靠着手头清闲，摹写《黄庭经》。怕的是做热闹的官做到十分圆熟，所以应当让屋中常有这三间多余的房子。经过亡儿筠箐庵二首 进门后再也没有人整理衣冠迎接我，台面荒凉，已经倾圮了一半。筀竹生出新笋，梅树结了果子，令人伤心，害怕走到筠箐庵来。空亭依旧临着方形池塘，画屏和云屏不再设置。可叹你正值壮年却到了这种地步，老人姑且偷得片刻安息，还能防备到什么时候呢？在东邻小饮 江岸上的春色无边无际，邻家的道路并不曲折。相邀携带着社日的肉，拱手作揖的有乡村儒生。花木和杨柳助成吟咏长啸，衣冠人物仿佛进入画图。傍晚回来还很健朗，虽然喝得酩酊，也不需要人搀扶。一个春天 一切都还像昨天一样，只是鬓发增添了斑白。养病必须稍稍忍耐，谋生活要经常节俭。屋角笼罩着美好的树木，墙角露出错落的山峦。幽居完全没有事情，饱享了一个春天的清闲。有人馈赠笋，戏作此诗 正午时分，紫门还没有打开，只怕遇到俗客来侵扰苍苔。今天早晨有人来拜访，欣然欢喜，大概是因为这位君子的儿子来了。愿得二首 树林间布谷鸟鸣叫了一声，桑园阴影浓密，麦田田埂平整。愿得世世代代做乡里的有秩之官，穿着缘袍、乘着皂盖来劝导春耕。一个村子的姓氏，足以同朱陈村相比；努力耕田养蚕，不必担心贫穷。愿能同他们轮流承担社户的职责，共同防守，吹箫击鼓来娱悦田神。王勤中《岁寒图》，为尚上人题诗二首。[疑字]骨苍髯覆盖着佛龛，仰面凌越霜雪，俯视烟岚。问谁曾见过开山的日子？只有孤松是年长的参证者。一枝梅花和着月光照在寒潭上，极少有幽居之人拖杖来探访。半夜里暗香飘到禅床旁边，不妨就从鼻端参悟。感事四首 听说征南的将领，众人推举为颇、牧那样的人才。[疑字]旌旗，昏暗了白昼，歌吹声在斜阳中沸腾。少府掌持筹算，紧急时运用权宜之计，[疑字]长。王师没有交战，坐看井底之蛙灭亡。近来，凶门被凿开，至今还没有取得成功。啼鸟栖息在军帐上，巢燕在树林中哺乳。三方的牧草都被放牧殆尽，万国的征发和徭役相同。朝廷屡屡忙到天晚而不得进食，拿什么来安慰…… 圣上的心意。渐渐看见饥饿的鹰依附而来，仍听见跃马争夺荆襄；徒然据守险要，秦、越又征发兵卒。磷火照亮荒草，妖狐在废城中长啸；遗民都在野外哭泣，回头追忆太平盛世。太白星仍然锋芒毕露，天心哪里能够知道？车夫、仆役都成了官员，保卫社稷的人渐渐流离迁徙。人心反复，难以测度；诛求搜刮，使力量不能支撑。我这病体正忍死苟活，只愿看见凯旋的时候。好事 像您这样喜好风雅的人，少山斋竟然如此幽静奇异；藏书超过万卷，名人法帖有一半是双钩摹本；石头从湖中取得，香料从海外收来。眼前没有世俗之物，笑谈之间暂且留居。姑苏《杨柳枝词》十首 江岸上的杨柳拂过行舟，多少离人的眼泪还没有收住。不登上胥台高处远望，怎么知道曲子中的愁苦呢？腊月已尽，寒威还没有消退。杨柳初呈浅黄淡绿，树影映起，[疑字]费。烟雨不知有多少，只替东风染绿柳条。梅花零乱，杏花飘香；另有长长的柳条拂过水面。幸好不在往来道路旁，任凭和[疑字]雨笼罩鸳鸯。摇曳的长条覆盖着宽阔的渡口，分明画出了渡头的春色。请谁再用徐熙的墨色添画一笔，画出一个春江上的唤渡人。露水的光泽浓重，沾染着清晨的寒气。细叶青翠，浸入碧绿的水波。马背上有人，[疑字]不厌烦；想把新样式画入双眉之间。一阵春风吹来，经过江城无数处，长柳条折断后又生长。记住春日树荫最好的时节，粥的香气和[疑字]白接近清明。三月的池塘边，柳荫已经形成。刚刚透过斜阳，[疑字]明。枝上的黄鹂，身影并不显露；好风忽然送来两三声鸣叫。远望之中烟雾笼罩的树木环绕着层楼，少妇凭栏思念不止。后悔从前没有种桃树李树，也就免得轻易触发离愁。白玉堂前长出几枝柳条，装扮妥当后常常独自走下台阶。中庭并不是没有花可看，只是独自为了清凉的树荫站立片刻。

译花朵纷纷飘飞，枝条柔美袅娜，朦胧的烟雾和日光最为相宜。南朝的张绪如今已经衰老，把从前的风流全都让给了它。后《杨柳枝词》七首 又看见春光爬上柳梢，一个春天常常同酒旗一起摇曳。年年牵动行人的愁思，都在红栏环绕的四百座桥上。云影花前，柳色清新明洁；孩子们攀折它，难道还嫌次数多吗？只怕来年春意减退，反而输给曾经披鹤氅的人。碧绿长堤两岸的柳树最为美丽，不带东风也带着烟霭。柳叶像含愁蹙眉，柳腰像柔软的身子，所以应当常常背对百花而眠。层层绿色的波浪在晴空下荡漾，仿佛要同深红、浅红争艳。等到小桃树结满果实，也将让飞絮嫁给东风。花落了，写着啼哭，水寺之前。哪里经得起柔柳又生出绵絮？行人到了这里不要轻易折取，留下清凉的树荫覆盖画船。亚字城西，柳树成万成万行。翠色裙子、黄色衣带，背时的妆束。风流姿态只是无人赏识，便独对东风舞上一场。树色依依，正是寒食时节；[疑字]多绣饰的车子，锦缎般的连钱纹。分明是年少时游仙的梦，在鱼藻池边、水阁之前。傍晚归回山庄 远望尧山，轻舟沿着水路驶向草堂。鸡声从小小的聚落传来，树色映着古老的池塘。一道水光生出寒意，群峰遮挡着夕阳。偶然乘兴前往，没有时间考虑进退出处。晴日出游附近村庄 雨后的秋光辽阔而未曾衰残，扛着竹轿，任意游遍各个村庄。荞麦花洁白如雪，树树柿叶红如蒸腾的云霞。还借禽鸟游鱼来供我逸兴，尽情用诗酒助成清欢。寄语告知知交：我已经挂起尘世的冠帽，不必再替它弹尘。《尧峰文钞》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尧峰文钞》卷四十八，翰林院编修汪琬撰，今体诗五【共一百三十二首】和严武伯《冰花诗》，为许青浮赋诗 百花都还没有开放，冰花独自灿然；它的艳丽在[疑字]雪之后，寒意占据了早梅之前。不信朔风的力量能够夺取东帝的权柄；晨曦很快就会到来，它还可暂时展现片刻的美丽。对着桃花作诗二首 燕子参差飞舞，紫色蝴蝶新来。夕阳低低映照，小园正是春天。桃花未必会使人迷失来路，只是确实没有人懂得前来问津。偶然求得几株桃树栽下，便有飞花，[疑字]绿色的苔藓；应当笑那蟠桃太迟钝，千年才见一次花开。出游 披上衣服，打算询问通往山中的路程，喜鹊飞来，像是有意鸣叫。身体想出游时仍然老而健朗，花朵开放之后恰逢天晴。家人预先整理好琴和书等待，童子先拿着几案和手杖出发。社日的酒正清，羹粥正美，难道还能寂寞地守着柴门吗？《山中游仙诗》四十首【有小序】诗家所谓小游仙，就是白乐天所说的“九奏之中的新乐曲，八珍之中的异味”。如今我所作的诗，又同唐、宋以来的作品略有不同。大概是想穷尽文字的变化，来显示山林中的快乐罢了。姑且随意说说，姑且随意听听，也就可以了。门前有山涧沟壑，向上直通虚空，把尘世隔断，遥远而不相通。除非是施符兼卖药，偶然才会来到城市之中。三间茅屋，不沾染尘埃；松风和藤萝间的月光，唯独与我相亲。空山中没有闲钱可花，[疑字]黄金另送给别人。黄精、巨胜环绕溪水生长，服食多年，骨骼渐渐变轻。只怕招来嫌疑，[疑字]杀戒。枸杞根像狗一样，不让人烹煮。端坐在绳床上，整理篆香烟气，打算为《易经》卦象作笺注，还没有写完篇章。掷杯画水，是孩子嬉戏的事情；把神通弃置五百年。想要插着金貂去侍奉玉宸，暂且从福地中调养闲散之身。人间的宰相算得了什么事？却耽误卢郎隔着两层尘世相见。只种珙花，采摘玉芝，这样的生活已经很久了。驱遣三尸，连出生的年岁和甲子都忘掉了。只略略记得伏羲画卦的时代。本来是从仙都被贬谪下来，身体偶然来到人间游戏。前世收猪牵狗都很容易，只怕做天边看守厕所的人。带着丹炉和药箱，独自寻找洞府，占据高峻的山岩。姓名已经写在上清的名录上，却羞于接受“山中宰相”的称号。芭蕉滴落露水，竹子凝聚烟霭。清晨气息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