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弇州山人文抄三

弇州山人文抄卷之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1 段

当先帝朝,余与京山李公后先守尚书郎也。而李公出按察佥事于浙,岛寇暴从浙起,剽郡邑甚劲。李公当行部,而驭者难之。李公顾叱曰:「前而难我也耶?我固非我有也。」时上奉臣文华来视师,所掊击势更劲于寇。左右谋以李公当自为计者,李公复叱曰:「尔且复难我也!丈夫顾义何如耳?死敌死权,庸异乎?」李公所不能视餐者若而旰,所自甲而达戊,治书狱,睫不交者若而宵,所谋野而不盖,宿而不具下陈者若而寒暑,所拮据于旰宵而寒暑者若而年,斤斤焉缮储胥,习击技,稽军实,鬟官弊,祛贪疻。其大要为浙士民请一旦之命于天子,即步武利害弗恤也。李公所覩浙士民而不覩寇,所覩天子之职与德意而不覩天子之奉臣。然所谓寇者,则巳摄公稍觧去,而卒不能胜其奉臣,至坐非语不称,当调。父老子弟相率而环公以请者数千万人,枳车足不得发,曰:「公柰何舍我?」李公霍然而悟曰:「去之,吾获我!我乃者复吾亲有也。」盖公父大夫公田居亡恙也。当李公之归省也,日饬治髓旨,侍大夫公间,则从故侍御王时育游甚欢。侍御者故尝论糺权相嵩,忤旨贬人。或谓李公是权相方与奉臣比周而蛊上,公不忧迹耶?公笑不顾,游益欢。居七年,奉臣败,中外争推毂李公贤,以为用之晚而公殊无意出。大夫公诮李公:「吾食肉跃马如少壮时,若生而诅我以老耶?且不以时荣贵我而狥匹夫之小孝,胡冀为?」李公不获巳而从太宰铨得佥事山东,巳参议河南,巳又宪副山西也。李公官日益高,又获以河南封,大夫公赐金紫,而公之子维祯成进士,读中秘书矣。会予起田间,繇浙左参稍迁长山西宪,与李公相劳苦,往事久之,戏谓公曰:「居久无意浙耶?不侫之有事浙,其及公父老可半在壮者或老矣,而德公如一日。」公谢曰:「有之,不谷之以。」浙为媿也,而勤士民,思不谷,则何敢忘?居无何,予移疾归里。归之二月,而李公迁浙左参,实予故官也。公当行,属其僚袁公辈曰:「是必需王子言以行。」袁公走使四千里,谓王子强为我言。夫李公之所惓惓不释余者,岂以余尝一居李公官,熟浙事耶?不侫即熟浙事,何所加?李公即不侫,旦夕思一二有所献。李公且笑,以尝优为之。虽然,亦犹有请也。夫和缓之治,一人脉可无再诊矣。一疢而更一胗者,其所受与所理后先异也。公之浙去,公十五岁,余吾乃者窥其民不虞寇,而虞县官之烦赋与豪右之侵兼。不虞寇,则其武备日益弛;虞县官之烦赋,则其民大小益并困;虞豪右之侵兼,则小者重困。不侫向固念之,而未有以计也。李公行矣,不南走长山道,即北走檇李。父老子弟相率而逆公者,将公须曰:「上幸复用公,神明不衰,度有以重生我也。」其以不侫言质之。夫李公之不为黄次公,则余信矣。

○送按察副使巴蜀邓公任福建序。

译先帝在位时,我与京山李公先后任尚书郎。李公出任浙江按察佥事,海岛盗寇突然从浙江兴起,猛烈劫掠郡县。李公应当巡行各部,驾车的人却以此为难。李公回头叱责说:‘你还要在前面为难我吗?我本来就不是为我自己所有。’当时上奉臣文华来视察军队,所施加的攻击比盗寇更加猛烈。左右有人谋划,认为李公应当为自己打算;李公又叱责说:‘你们又要为难我吗!大丈夫只看合不合于义罢了;死于敌人和死于权势,难道有不同吗?’李公不能顾及饮食的日子有若干,亲自穿戴甲胄直到戊时;审理文书案件,眼睛不交睫的夜晚有若干;在野外谋划而无暇盖覆,住宿而没有准备铺陈的寒暑有若干;在昼夜和寒暑之间辛劳操持,已有若干年。他一点一滴修缮储备,训练击刺技艺,核查军事实力,整顿官府弊病,革除贪污恶习。他的根本目的,是替浙江士民向天子请求一朝之命,即使自身安危和利害,也毫不顾念。李公眼中看见的是浙江士民,看不见盗寇;看见的是天子的职责和德意,看不见天子对奉臣的供养。然而所谓盗寇,已经使李公稍稍退让离去,最终却不能胜过奉臣,李公反而因言语不当、不能称合其意而获罪,应当调任。父老子弟相继围住公请求的有数千万人,车子被挡住无法出发,说:‘公怎么能舍弃我们?’ 李公恍然醒悟,说:‘离开它,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我从前又恢复了亲身所有的本性。’原来公的父亲大夫公田居无恙。当李公回家省亲时,每天整顿治理政务,侍奉大夫公有闲暇,便跟从旧日侍御王时育游玩,十分欢乐。侍御过去曾论劾权相严嵩,触犯皇帝旨意而被贬。有人对李公说:‘如今权相正与奉臣朋比为奸、迷惑皇上,公难道不担心受到牵连吗?’公笑而不顾,游玩更加欢乐。过了七年,奉臣败亡,朝廷内外争相推举李公贤能,认为任用他太晚;而公却完全没有出仕的意思。大夫公责备李公:‘我吃肉骑马,身体还像少壮时一样,你难道生来就诅咒我衰老吗?况且不趁时机以荣贵来光耀我,反而拘守匹夫的小孝,怎么希望有所作为?’李公不得已,通过太宰选官任山东佥事,后来任河南参议,又任山西宪副。李公官位日益升高,又因河南任职而受封,大夫公被赐金紫;公的儿子维祯也考中进士,进入中秘书省读书。恰逢我从田间被起用,由浙江左参政逐渐升任山西按察,与李公相互慰劳辛苦;过了很久,我开玩笑对公说:‘在浙江任职久了,难道没有想念浙江吗?我有事到浙江时,公的父老大概有一半已经由壮年变老了,但他们对公的恩德却像一日之间一样。’ 公谢绝说:‘有这种情形,是因为我[缺]。浙江使我惭愧,而我又勤劳士民;他们思念我,我怎么敢忘记?’过了不久,我因疾病请求归乡。回乡两个月后,李公调任浙江左参政,正是我从前的官职。公将要出发,嘱咐同僚袁公等人说:‘这件事一定要请王子写几句话,才可以成行。’袁公派使者奔走四千里,对王子说一定要替我写。李公念念不忘地请求我,难道是因为我曾经任过李公的官职,熟悉浙江事务吗?我即使熟悉浙江事务,又能增加什么呢?即使是李公,也会早晚思考,想献上一两条意见。李公将要笑我,因为他曾经宽待我。不过,仍然有事情要请求。调养和缓的治疗,一个人的脉象未必需要再次诊察;同一疾病而一再诊脉,是因为患者所受的病情和所治理的先后不同。公离开浙江已经十五年了,我如今观察那里百姓不再忧虑盗寇,却忧虑县官繁重的赋税以及豪强兼并。不忧虑盗寇,武备就日益松弛;忧虑县官繁重赋税,百姓无论大小都更加困苦;忧虑豪强侵夺兼并,弱小者就更加困苦。我从前本来就考虑这些,却没有办法筹划。李公出发了,不是向南走长山道路,就是向北走檇李。父老子弟相继迎接公,拉住公的衣袖说:‘皇上幸而重新任用公,您的神明不衰,我们料想您一定有办法使我们重新活下来。’ 他们要以我的话来向公询问。至于李公不肯成为黄次公,这一点我可以相信了。○送按察副使巴蜀邓公赴任福建序。

按察副使巴蜀邓公,以湖广节奉玺书来治吾吴中四郡军事。公至,则躬按行海戍,以时延见文武吏士,访问利害便苦甚。晳为七事上幕府,大要欲兵损而足于战,赋损而足于饷,列将损而足于控守,地损而足于要。前上事或报可,或否,竟之无以夺公。而公所最锐行者,核民荒地,予稍近有力者免其税,使就佃,俟其熟而稍征之。业巳就绪,邓公不为严声色以厉其属,不为浮臾词以取悦,而所属即墨舞文吏上豪见之,盛夏若负霜雪;廉醇吏民就之,如劲寒而暴春阳。远迩翕然,谓公居职自称,即数十年贤大夫亡踰者。而一旦用福建节去监其军,报至邑之士民与野之父老子弟,狂走呌呼失次曰:「天子畀吾吴邓公将以大造吴,而公柰何轻去?」我则又内自疑曰:

天子遽迁公,才之耶?即才,公何以不右公秩也?且闽与吴孰重?吾吴四郡谷粟金帛之赋,日夜灌输于京师而不巳。吴赋十之,闽赋之一。县官所悉也。柰何轻去?邓公于我,则又疑曰:往者县官采给事御史言,下久任令,前使汤公当迁者数,特加中二千石秩,仍领事,又三岁而后迁。今邓公不数月而遽移,何汤公之久而邓公之速也?夫为令而自格之,何也?相与聚而质诸荐绅先生。荐绅先生曰:唯唯,否否。子之所以疑,固也。然县官寔才邓公而急闽,且子不见夫和扁之于疾乎?诸以疾来请者,曰腹心,曰手足,均受疾也,则药必先腹心而后手足。切脉按气,得疾之源,乃不在腹心而在手足也,则亦先手足。急在重则先重,急在轻则先轻。故夫缓急之势出,而重轻易。今闽诚手足也,然以其赤子之地,当岛寇冲,赤白之囊,日夜上急尚书,至捐它省之赋以予其卒,朝奏功而夕报封赏,络绎道路也。吴自壬戌而后,靡星昧之燧以于疆场吏。天子固高枕而受大江以南之计,夫安得不急闽?谓吴安汤公也者,则徐之;谓闽需邓公也者,则急之。且也,邓公之不遂右秩以资乎?固将有待也。夫剂缓急之势,持资审望,类能而使人者,县官之微驭也。事不避难,鞠躬尽瘁者,王臣蹇蹇之节也。于是诸父老子弟听然而释,竟愀然而不怿也。曰:辨矣子大夫之言,然吾侪终不忍舍公。诸荐绅乃授其言,王子使叙而为公赠王子曰:读邓公所规画诸筴,岂唯吴足治哉?固恢乎其无难闽也。前吾友汪伯玉之监闽,师耿子衡之以故秩移上谷,也不旋踵而建中丞之纛于其地,余为闽贺,得邓公,且为公贺,得闽矣。

○赠吴参将迁江北副总兵序

译按察副使巴蜀邓公,以湖广节度使的身份奉玺书来治理我们吴中四郡的军事。公到任后,亲自巡行海防,按时接见文武官吏士人,询问利害和便利困苦等情况。他明白列举七件事上报幕府,大意是想使兵力减少而足以作战,赋税减少而足以供饷,将领减少而足以控制守卫,防地减少而足以扼守要害。先前上报的事情,有的获准,有的被否决,但最终没有办法推翻公的意见。公最积极推行的,是核查百姓的荒地,赐给稍有能力的人,免除其税,使他们去耕种,等土地成熟后再逐渐征税。事情已经就绪,邓公不摆出严厉声色来威吓下属,也不说浮夸虚饰的话来取悦人;于是下属中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和地方豪强见到公,盛夏也像背负霜雪一样恐惧;廉洁淳厚的吏民归附公,像严寒中突然遇到春日阳光。远近一致称道,说公居官称职,即使数十年来的贤大夫,也没有超过他的。可是一天之间,公被任用为福建节度使,前往监督那里的军队。消息传到城中,士民和乡野父老子弟狂奔呼喊,失去常态,说:‘天子把邓公赐给我们吴地,正要大大改造吴地,公怎么能轻易离开?’我内心又疑惑说:天子突然调任公,是因为看重他的才能吗?如果是才能,为什么不提高公的品秩呢?况且福建和吴地哪一个更重要?我们吴地四郡的谷粟金帛赋税,日日夜夜不断输送到京师;吴地赋税有十份,福建只有一份。这是县官完全知道的。为什么却轻易调走公?对于邓公任我吴地的事,我又疑惑说:过去县官采纳给事中、御史的意见,下令官员久任;此前使者汤公应当升迁时,多次只增加中二千石的品秩,仍然主管原有事务,又过三年才升迁。如今邓公任职才几个月就突然调走,为什么汤公任职长久而邓公调动迅速?县官为什么自己违反自己的成规?我们便聚集起来向缙绅先生询问。缙绅先生说:‘是,是;不,不。你们的疑惑,本来有道理。然而县官确实认为邓公有才,又急于处理福建事务;况且你们没有见过和、扁为人治病的情形吗?病人来求治,有人说是腹心病,有人说是手足病,都是疾病,药物就一定先治腹心而后治手足。如果切脉按气,发现病源不在腹心而在手足,也就先治手足。紧急在重要部位,就先治重要部位;紧急在次要部位,就先治次要部位。因此缓急的形势一出现,轻重的次序就会改变。如今福建确实像手足,但它是赤子之地,又正当海岛盗寇冲击,赤白钱粮日夜紧急上报尚书,以至于要拿其他省的赋税来供给福建士卒;早晨奏报功劳,晚上便传来封赏,路上往来络绎不绝。’ 吴地自壬戌年以后,战场上的烽火几乎没有熄灭。天子本来可以高枕无忧,接受长江以南的谋划,怎么能不急于处理福建呢?说吴地可以安置汤公,就缓一缓;说福建需要邓公,就赶快调去。况且邓公不立即提升品秩,难道不是因为资历还有等待吗?调节缓急的形势,考察资历和声望,大体上能根据才能使用人,这是县官微妙的驾驭方法。遇事不避艰难,鞠躬尽瘁,是臣子的忠贞节操。于是各位父老子弟听后醒悟,终于释然,却又忧愁而不快乐,说:‘您大夫的说明清楚了,但我们终究不忍舍弃公。’各位缙绅便把他们的话交给我,王子让我记录下来作为赠文。王子说:‘读邓公所筹划的各种策略,难道只足以治理吴地吗?它本来就宏大宽裕,没有什么治理福建的困难。此前我的朋友汪伯玉监督福建军务,耿子衡也因原有品秩调任上谷,不久便在那里建立中丞的旌旗。我替福建庆贺,得到邓公;也替公庆贺,因为得到邓公,就等于得到了福建。’ ○赠吴参将调任江北副总兵序

世之言搢绅介冑士,往往不能持衡而相为用。今夫四封之裔,阳寄命于介胃,而阴操权于搢绅者,何限也?故天下见而形以为有事,巳斗材将重;稍见而形以为无事,巳则材将弗重。大司马据考功令行黜陟,将见材矣,而它重争之,则迁将急;即见材矣,而它无所更重,则迁将缓。缓可以窥无它重,不它重可以窥无事形。然而浅虑者乐其形,而深思者虞其机,谓其未足以摧将志而弛边守。若夫材将则不然,重而不挟其所为重,不重而毋失其所以重,缓而时养其所以待乎急,急而不骤夺吾之缓。不侫世贞家,东海上束发而窥用事臣,所以待横海诸将军轻重缓急之态,若一乃后先。横海诸将军所以自待者,未有称也。盖晚而始得今参将吴公云。吴公产中州,起自百夫长,非生而习战阵与挟子侯舍人之素也。一旦拥轻骑,手缚萑符之魁,奋身从戈船下濑,出没于粘天浩汗中,视以为若策騊駼康庄者,数战而数卤,百获生以捷上。当是时,县官方外急寇而内重将,以故吴公得娄推移至帅阃,为温处参将而久之。寇警渐以弛,吴公亦仅移吾地。当吴公之移吾地时,后先开府大中丞见以为无事形,而台使者从臾之,诸所以议减削士伍者非一状,大指不欲使兵胜食,而郡邑守令理官负其指睨天而延武吏,罄折唯唯惟谨,一言不相当剌诃随之。公独行意自若也。凡所建曰上记开府台使者,务精详其目,不敢以销兵觧日,即一旦缓急何以应之?吾支梧朝夕易耳,吾不欲以难贻后吾者接。见郡邑守令理官亦畧如平常,曰柰何使我仆仆谬为恭谨少年前乎?且也不欲以吾一官易吾体。葢吴公之为参将前后积数年不调,当为大帅者再,辄报罢。公方出,夫人簪珥市牛酒飨士也,曰使吾推金长安道中,毋宁推金帐下士乎哉?然公所莅。以威爱称其廉介之操,与恬静之行,即开府大中丞,台使者不遽悉之,徐而得之,吏士老稚之口。彼见以所建白,若逆耳而无以易其筴;见以无加礼,若剌目而无以易其守。固未能一一心晓爱之,未尝不腾书推吴公第一。而大司马按资簿,酌以考功令,亦竟不能终后公矣。今年春,淮扬以副大帅缺,请天子进吴公秩奉玺书往。公诸部曲某某等不能忘公恩,谓不侫世贞实悉公宜有以光显其行。不侫谓今副大帅不为重公也耶?西北护帝乡有陵寝在,稍东扼漕纲,天下喉咽之地,南据留京之上游,而介然一幕府当之。即江南称肺腑,宜不卟比数然。谓县官果急副大帅也?五单于解辫奉正朔,南越授首,海不扬波者数年于今矣。世固以见无事,形于士伍时削而不时益,乃至于大帅或罢而或留,非真有所急也。吾所以谓吴公者,前固云重而不挟其所为重,不重而毋失其所以圱缓,而时养其所以待乎急,急而不骤夺吾之缓。公固饶为之,愿毋忘之而巳

○赠兵备副使广平蔡公迁督山西学政序。

译世人谈论文官和武将,往往不能权衡彼此而使其相互发挥作用。如今四境之外的人,表面把性命寄托给武将,暗中却把权力操持在文官手中,这种情形何其多啊!所以天下人只看见表面,便认为有事,已经在争相重视能干的将领;稍微看见表面上无事,便不再重视能干的将领。大司马依据考功法令实行黜陟,将要看重能干的将领了,其他事情又争夺这种重视,那么将领的升迁就会迅速;即使已经看重能干的将领,其他地方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升迁就会缓慢。升迁缓慢,可以窥见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务;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务,可以窥见表面上没有战事。然而思虑浅薄的人喜欢这种表面,思虑深远的人却担心其中的机变,认为这还不足以挫伤将领的志气、放松边防。至于能干的将领却不是这样:受到重视而不倚仗这种重视来挟持所为;不受重视也不丧失自己所以受到重视的才能;升迁缓慢时,时时培养自己所凭借、以等待紧急的能力;事情紧急时,也不突然丧失原来的从容。我王世贞家在东海之滨,少年时便观察执政大臣,因此对于横海诸将军所处的轻重缓急态势,前后看得很清楚。横海诸将军如何自处,过去没有见到值得称道的,大概到了晚年才开始得到今天的参将吴公。吴公出生于中州,从百夫长起家,并不是生来就熟习战阵,也不是凭借外戚、诸侯舍人的旧有身份。一旦率领轻骑,亲手捆缚蒲符之类的盗魁;奋身跟随戈船顺流而下,在接天连海的浩瀚水面中出没,把这些行动看得如同驾驭騊駼走在康庄大道上一样;多次交战多次获胜,俘获百人,活捉敌人来报告捷报。当时县官对外急于应付盗寇,对内重视将领,因此吴公得以屡次调动,直到帅府,任温处参将很久。盗寇警报渐渐松弛,吴公也仅仅调到我所在的地方。吴公调任我地时,前后开府的大中丞看见表面上没有战事,台使者也从旁怂恿;一切议论削减士卒编制的意见不止一种,大意是不想让兵力胜过粮饷,郡邑守令和理官便迎合其意,仰面拖延武官,恭敬唯唯,稍有一句不合意,刺责呵斥便随之而来。唯独吴公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神色自若。凡是提出的建议,他都上报给开府、台使者,务求条目精详;不敢因为想销兵息战而懈怠:‘一旦有缓急,靠什么来应付?我应付朝夕事务容易罢了,却不愿把困难留给后来的我。’见到郡邑守令和理官,也大致像平常一样,说:‘何必使我奔波劳碌,虚假地对少年轻年人恭敬呢?况且我也不愿以自己的一官来换取自己的体面。’吴公前后任参将积年而没有调动,两次应当做大帅,都被上报罢免。公将要出发时,夫人为他插戴簪珥,买牛买酒犒赏将士,说:‘让我把金钱推在长安道路上,难道不如把金钱推给帐下将士吗?’然而公所到之处,都以威严和慈爱著称;他的廉洁耿介和安静持重的品行,即使开府大中丞、台使者没有立即完全知道,后来也会从官吏和士卒、老者和幼者的口中逐渐了解到。那些人见到吴公提出的建议,觉得逆耳,却没有办法用别的策略替代;见到吴公不增加礼数,觉得刺眼,却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操守。因此,他们固然不能一一从内心明白并爱重吴公,却没有一次不发文书推举吴公为第一。大司马按照资历簿册,斟酌考功令,也终究不能在任期上超过吴公。今年春天,淮扬因副大帅职位空缺,请求天子提升吴公的官秩,赐玺书派他前往。吴公的部属某某等人不能忘记吴公的恩德,说我王世贞确实知道吴公应当有什么可以光显此行。我说:如今任命副大帅,难道不是为了重用吴公吗?西北护卫帝都,那里有陵寝;稍向东又扼守漕运纲要,是天下咽喉之地;向南控制留京的上游,而只由一个幕府承担其责任。即使江南号称朝廷的肺腑,也不应轻视、比拟这里。难道县官果真急于任用副大帅吗?五单于解下辫发,奉行正朔;南越俯首,海上数年来没有风浪。世人固然因为看见无事,便把军队编制时常削减而不时增加,以至于大帅有时被罢免、有时被留任,这并不是真有急务。我对吴公所说的,原本就是:事情即使确实重要,也不要凭借其重要而有所自恃;事情即使不显得重要,也不要失去从容缓办的原则,并且应当不断蓄养力量以等待紧急时刻;即使真的紧急,也不要骤然夺去我们的从容。吴公本来就很有能力这样做,只愿不要忘记这些罢了。赠兵备副使、广平蔡公迁任山西学政序。

蔡公之饬兵,吾四郡实用。吴郡守最迁云,而是时诸武吏虽目公良二千石,然以宽平重风教得最声,又时时为诸生谈说经义,褒慱儒缓,意不欲言兵事。公至则延见武吏,谓使者谬籨田间起,踞诸公上,奉有以教我。巳大阅差次赏罚,不小爽。谓某某日作某过,某盗某饷,某朘某赀,赖而帅不时上,不者惠文法立,弹治汝矣。诸武吏惴惴请死,退而自疑所作某过,即妻子不知何以得此蔡公也。巳按楼船将军部士若干毋得占虚籍为斥堠若干,某最要,某次之,转饷以时给士,不虚廪,廪不虚士。即部曲数百里外,若旦夕周还,公而其廉无害者,善为伍者,勇前者,咸各以其长进。远近祖魁盗优,咸群蒲伏袒跌,请效麾下。顾其为诸生谈说经义益甚,而亡何诏下,公仍故秩,移督山西学政。诸武吏乍闻之,人人自失也,曰:「公柰何舍我?公实我父母而外严师,我舍公何以免于辠?」虽然,我固疑公之迁也,乃好为诸生谈说经义益甚。其稍慧者曰:「不然,公固多暇。夫诸吏不习蔡公乎哉?其布尔张目,手运神觧,一讽不再忘,立断不再剖。且子之敝甲雕戈有重劳公屈指者乎?设策布筭有撄公思者乎?」诸生诵法孔子,着为经义根抵理道,秋实春葩,论议是非,凛若霜雪,决策得失,蓍筮鉴别,是固有以当公也。公今去而秉铎三晋间,即尽龙门河汾之彦,衍图书之指,下淇园之竹,以书之曾不足当公一夜之阅。有如天子一旦委公长城,系五单檿之死命,韩甲代马搏■〈扌必〉如电,戞札霆发,繁弱夏服,左右完月,公不为之欣然而色怿也哉?公又何专好焉?王子闻之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谓公专好文者,非知公好者也;谓公兼好文武者,非知公无好者也。《诗》不云乎:『文武吉甫,万邦为宪。』盖孔子尝辞于卫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其它日乃曰:“我战则克。”至夹谷之会,以好往而具三司马,夺莱夷之胆于立谈间,而敌自服。彼其所教诸弟子,即粗而名之曰“艺”,有不具文武者乎?蔡公仁义成性,发而经纬为宪,万邦夫岂有二道哉?且公之师帅而也,毋宁异于师帅诸生也?恻怛以将之,肃括以衡之,详其科条而宽其入,曲成而不遗巨细。乃其衷渊乎穆乎,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而巳。夫岂又有二好也?诸武子曰:“善,请授简为公赠。”

○吴朝卿茂荆亭稿小叙

余昔守吴,与部仅半载,所爱其山水清远,与诸荐绅先生之标鉴清丽,时时能言之。诸荐绅先生亦颇以其文学之士进而未有能齿吴朝卿者。余去部之十二年,而中表陆楚生始以朝卿之所撰序、记、说、辨、传、志、书牍之类,凡十卷来读之,则其辞往往修矩矱中,事理有不尽骛于风容色泽之末者,私自媿叹。禇彦回一肤立人耳,尚能于吴兴识丘灵鞠、沈勃,而余畴昔之卤莽乃尔,然何至荐绅先生亦竟蔑而亡为齿之者?岂其以余所指向在庶子之春华,而朝卿故犹守家丞之秋实耶?度朝卿之文行大江以南,其心赏者能几?传声而嘘之者能几?然覩太宗伯上事于制科射经义,尚欲黜嘉隆之华而修弘治朴,何况名为古文辞朝卿乎?知其必有合也。于是陆生强余当有一言之弁。夫余曩者气盛名附,笔舌之润足以奔走后进,顾坐而失宇下人,今乃以废惫凿杯而焚笔研之余,欲为朝卿重者,胡不自量也?虽然,朝卿不能得部使者知,而得之于废惫凿杯而焚笔研者,亦岂终不幸哉?

○寿马先生序

译蔡公整饬军务,实际上使我们四郡都得到了好处。吴郡守认为他最适合升迁,当时各位武官虽然都称蔡公为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却因为他宽厚平和、重视教化而获得最好的声誉;他又常常为诸生讲说经义,推崇儒学而显得缓于谈兵,似乎无意谈论军务。蔡公到任后,延请武官相见,说:使者荒谬无能,从田野间起身,却高踞在诸位之上,还请诸位拿些东西教导我。随后他大阅军队,按次序施行赏罚,没有丝毫差错。他说:某人在某日犯了某项过错,某人盗取了某项军饷,某人侵削了某人的财物;幸亏你们的统帅没有及时上报,否则惠文法一旦执行,就要弹劾惩治你们了。各位武官战战兢兢地请求认罪,退下后还疑惑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甚至连妻子儿女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得到蔡公这样的待遇。随后他考察楼船将军部下的士卒,规定不得虚占名籍,设置斥候若干;某人最重要,某人次之;转运军粮按时供给士卒,不让仓廪虚耗,也不让士卒无粮。即使部属远在数百里之外,也仿佛早晚都能周遍照料。凡是公正廉洁而无害于人的、善于统率队伍的、勇于向前的,都分别凭借各自的长处得到提升。远近的盗匪首领和优越之徒,全都成群匍匐前来,请求在他的麾下效力。可是他为诸生讲说经义反而更加频繁,不久诏书下达,蔡公仍按原来的官秩,调任山西学政。各位武官刚听到这个消息,人人都感到失意,说:“公为什么要舍弃我们?” 蔡公实际上是我们的父母,也是严厉的老师;我们舍弃蔡公,凭什么能够免于罪过?尽管如此,我本来就疑惑蔡公这次升迁,却发现他反而更加喜欢为诸生讲说经义。他的学生中稍微聪明些的说:“不是这样,蔡公本来就有很多闲暇。各位官吏难道不了解蔡公吗?他一展开眼目,运用心神,听过一遍就不再忘记,立即判断,不必再分析。况且你们破旧的铠甲、雕饰的兵器,有哪一件值得蔡公屈指劳心?你们筹划计数,有哪一件能牵动蔡公的思虑?”诸生诵习孔子的教法,把它写成经义的根本和道理,像秋天的果实、春天的花朵一样;议论是非,凛然如霜雪;判断策略得失,如同蓍草龟甲一样明察。这些本来就足以担当蔡公的期望。如今蔡公离去而在三晋之间主持学政,即使把龙门、河汾一带的俊才全部召集起来,推演图书的旨意,砍下淇园的竹子来写文章,也不足以抵得上蔡公一夜的阅读。假如天子有一天把长城般的重任交给蔡公,使五单于的性命系于他一人;韩地的铠甲、代地的战马搏击如闪电,兵器交击如雷霆,繁弱弓、夏服箭俱备,左右侍从整齐如满月,蔡公难道不会欣然喜悦、面露喜色吗?蔡公又何必只专好经学呢?王子听了说:“楚国这样做是错的,齐国那样做也未必正确。说蔡公专好文学的人,并不了解蔡公所好;说蔡公兼好文武的人,也不了解蔡公其实没有偏好。” 《诗经》不是说过:“文武兼备的吉甫,成为万国的法则”吗?孔子曾经在卫国推辞说:“俎豆礼仪之事,我曾经听说过;军旅之事,我还没有……”后来又说:“我若作战,就一定能取胜。”到了夹谷之会,他以友好之意前往,却准备了三位司马,在片刻交谈之间夺去了莱夷人的胆气,使敌人自行服从。他教给诸弟子的东西,即使粗略地称作“六艺”,难道有哪一样不具备文武二端吗?蔡公仁义已经成为本性,发而为文章政事,成为万国的法则;万国之事难道真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况且蔡公统率军队,难道与他教导诸生有什么不同吗?他用恻隐怜悯来统领,用严肃整饬来衡量,详细规定科条而放宽入学条件,曲尽成全而不遗漏大小事情。至于他的内心,则深沉而安穆,只是守住至正之道而已。难道他又有两种不同的爱好吗?各位武官说:“好,请把这篇文章写下来,作为赠送给蔡公的文字。” 《吴朝卿茂荆亭稿》小序。我过去任吴郡太守,与属下相处只有半年,所喜爱的是那里山水清幽高远,以及各位荐绅先生品评鉴赏的清雅秀丽,我时时都能谈到这些。各位荐绅先生也颇以文学之士自居而出名,却没有谁能与吴朝卿并列。我离开吴郡十二年后,表兄陆楚生才拿着朝卿所撰写的序、记、说、辨、传、志、书牍等文章,共十卷来给我阅读。我读到其中的文辞往往合乎规矩法度,事理也不完全驰骋于风采容色的末节,私下里惭愧而叹服。褚彦回不过是一个外表端正的人,尚且能够在吴兴识得丘灵鞠、沈勃;而我昔日竟如此粗疏,那么为什么荐绅先生们最终也蔑视朝卿,不肯把他列入同辈呢?难道是因为我所指望的只是庶子的春花,而朝卿反而守住了家丞的秋实吗?估量朝卿的文章传遍大江以南,真正心中欣赏他的人能有多少?替他传播声名、为他吹嘘的人又能有多少?然而看到太宗伯在制科考试中考察经义,尚且想要贬抑嘉靖、隆庆年间的浮华而恢复弘治年间的质朴,何况名为古文辞的朝卿呢?我知道他一定会得到认可。因此陆生勉强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序。过去我气势正盛,又依附声名,笔舌之间的润色足以使后进奔走;只是因为坐着而失去了天下人的拥戴。如今我已经衰惫,只能在凿杯焚烧笔砚之后,想为朝卿增加声望,怎么不自量呢?即使如此,朝卿不能得到部使者的知遇,却能得到一个衰惫、凿杯焚笔砚之人的推重,难道最终不也是一种幸运吗?为马先生祝寿序。

比予始为刑部郎,郎之长王、杜数君子,时时为予言:身奉沐天子大恩,列曹署诸父奉无他,得以其宫迎养,余奉赐辄治具为诸老人会。年各且七八十,出则相后先,委蛇眉鬓皓白,冠剑都雅,青紫相暎照,都人士望之如神僊云。而会最少者为马先生,然亦且六十矣,状甚丽。其吾论慷慨纚纚可听。诸老人固俱长,然独严马先生,而内推逊以为不可及。予既巳奇其事,私识之。而亡何,文学卢生来谋所以为马先生寿,问所以寿先生状,则尝友其子今太史思参,思参又余友也。盖卢生能言先生少时事云。先生湖人,徙于杭,遂为杭人,而少孤,家四干壁。杭故大都会也,其民亡不吹竿走狗,鸣瑟跕履,而先生独甘苦,不好与浮侠交往,即之忠信斤斤,然而时有所负挟,不肯轻屈下人。诸从昆季俱读书服谊,为一时东南名隽,其著者称先生。然先生数以儒奸有司不利,遂弃去而恒惄焉。抚太史曰:「嗟夫,吾安能竟老校官也!吾乃愧诸游侠,彼以我为非夫也。尔勉之哉!」于是太史受先生经,日夜淬励不辙,竟以进士上第,选读中秘书。口贵矣,走使迎先生,欣然来就养,曰:「快哉!使我身自贵,毋若使尔贵我也。」而王、杜之老闻先生至,招入会,先生亦遂欣然往。太史恐无以当先生意者,益日夜具买鸡糈脍脯,阴饬侍人,唯先生所向,亡问而诸老人得先生益欢,为具相过从不厌也。吾少则闻日者言,寿星在斗女分,以故吴越间多耆俊黄耈,而主上仁圣煦育长养之,陶陶然无厉札,其天年咸跻于上寿。然究其所著见与为之后者如先生,盖寡哉!今年夏六月某日,为先生诞,诸老人当盛衣冠过先生,如吾向所闻,同舍郎语,而太史侍左右,捧觞上为寿,能无少余言也?先生不闻杳山洛中耆英社乎?一时荐绅大夫争好谈侈伟其事,至传诵而史绘之而。五代时,王漙柴氏诸父席贵势,日纵慱狎饮,虽天子亦无敢问,以为盛哉?其甚者,或摧谢病弃之余,不能无千里之感,姑托于此以逃席贵势,食膏腴,又末也,则何足为先生辱?卢生曰:「信乎?先生与诸老人异是矣。」

○赠乐葵封君七十序

为计然、白圭者,无与于养生家言。其术不过攻苦去甘,与物低昂,而时藉其赢。墨氏稍精微,其说曰:「尧、舜圣者,堂阶三尺,茅茨不剪,采椽不琢,啜土硎砺,藿之羹,夏葛而冬裘。」太史氏仅称其强本节用,家给人足之道尽矣。老氏乃极其说曰:「不足以取余,也不大以成大也。清净澹泊,与世无涉,因循为用。其术若过约苦,无所当,而其资竟以不接天下之用而无匮。其微之至,能使天地之真气不费而常盈。虽后世所述养生家言,要无出此者。」粗迹足以盖计然、白圭而下,不论也。夫铸治椎贩,逐什五奇胜之筴者,得其谋于家之似也;导引经伸,剽精而服气者,得其谋于身之似也。均非所以致要也。吾今乃识之。乐葵翁,翁以其贤其寿,望于吾之族。第闻其少时则壁立矣,尝废箸而依其外家,受诸生经,经明无害巳,不乐吏治,去而业家人耕。耕吴之墟,瘠三分其入,一以归公,一者待岁。翁特为筹入而出之,毋使浮羡及与从服食尠鸣瑟站屣陆慱之嗜。然非有铸治椎贩,逐什五奇胜者用,稍稍羸。初年亩不及顷,季年乃过十顷余。陆产■〈牜孛〉畜,水居鱼陂,山居千章之材,无弗具。耳目日体,咸节其汰。世不吾接,嗜欲简少,精气完固,肤革充盈。翁今七十,何异少壮?比翁之居,自稚颁白,目三辈矣。居不聆翁厉声出肩,比狎若倪孺然,靡不谓翁恂恂笃行君子也。岂非所云契于老氏之精者耶?翁诸子咸秀而文,伯为岳牧,自罢旦夕承志;仲繇澄江守,迁转运河东道,出里转运,秩中二千石,被金紫。望里门下而趋,伯率以见孙枝翼庭庑间,守相前奉觞为寿,甚都。翁无乐乎?或过忧以盛哉?夫造物厚奉翁,而翁廉取之;翁廉其取,而造物益厚之。此固恒也。夫翁则何盛之有?老氏之语曰:「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蔽不新成,亦愿翁长留意焉。

○寿金令君七十序(代家君作)

译等到我开始任刑部郎官时,郎官中的长者王、杜等几位君子常常对我说:身受天子的大恩,列在各曹署中,诸位父老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够用自己的俸禄迎养父母;余下的赏赐就常常置办酒食,让诸位老人聚会。他们年纪都已七八十岁,出行时相互前后照应,举止从容,眉发全白,冠帽佩剑都很雅正,青紫色官服相互映照,城中人望见他们,就像望见神仙一样。参加聚会最年轻的是马先生,但也已经将近六十岁了,仪表非常俊美。他谈论事情慷慨流畅,滔滔不绝而令人爱听。诸位老人本来都比他年长,却唯独敬畏马先生,内心推让,认为自己赶不上他。我已经对这件事感到惊奇,私下记住了它。不久,文学卢生来商量为马先生祝寿的事情。我问起祝寿先生的情状,才知道卢生曾与他的儿子、如今的太史思参交好,思参又是我的朋友。大概卢生能够讲说先生年轻时的事情。先生是湖州人,后来迁居杭州,于是成为杭州人;他年少丧父,家中贫穷得四壁空空。杭州本来是大都会,那里的人没有不吹笙、驱狗、弹瑟、跛着脚跳舞的;唯独先生安于贫苦,不喜欢同轻浮侠客交往。他待人忠信谨慎,却有时自负才气,不肯轻易屈身于人下。几位堂兄弟都读书守义,是当时东南一带有名的才俊,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先生。然而先生多次因为以儒生身份受到有司刁难而仕途不利,于是弃官离去,常常忧闷。他抚摸太史说:“唉,我怎么能竟然老死在学校官职上呢!我竟然愧对那些游侠,他们会认为我不是个男子汉。你要努力啊!”于是太史接受先生传授的经书,日夜磨炼奋发而不懈怠,终于以进士考试第一等及第,被选入中书省读书。声名显贵之后,他派人迎接先生,先生欣然来接受奉养,说:“痛快啊!让我自身显贵,不如让你显贵来使我显贵。”王、杜等老人听说先生来了,便邀请他参加聚会,先生也欣然前往。太史担心没有什么能合乎先生的心意,便更加日夜准备鸡、糯米、脍肉、肉干,暗中吩咐侍从,只要先生想要什么都照办,不要过问;各位老人因此更加高兴,置办酒食相互往来,毫不厌倦。我年轻时曾听术士说,寿星位于斗宿、女宿分野,因此吴越之间多有长寿而贤俊的老人;而且当今天子仁慈圣明,温和养育百姓,使天下安乐,没有灾疫,他们的寿命都达到高寿。然而究其一生著述和身后影响像先生这样的人,大概很少吧!今年夏六月某日,是先生的生日,各位老人应当穿戴盛装前往拜访先生,正如我先前所听到的同舍郎所说;太史侍奉在左右,捧酒杯上前祝寿,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先生没有听说过杳山、洛中的耆英社吗?当时荐绅大夫争相喜爱谈论并夸大它的盛况,以至于后来传诵不绝,史官还为它作图。五代时,王漙、柴氏等人的父辈凭借尊贵权势,天天放纵地宴饮游乐,即使天子也没有人敢过问,人们还认为这是盛事,难道不是吗?更严重的,有人或许因被排挤、因病而弃官,无法不产生千里相隔的感慨,只好借此来逃避权贵势力;至于沉溺肥美食物,又是末等的享受,那哪里值得拿来辱没先生呢?卢生说:“确实如此!先生与那些老人是不同的。” 赠乐葵封君七十寿序。像计然、白圭那样的学说,与养生家的言论没有关系。他们的方法不过是努力节俭、去掉甘美之物,随着物价涨落而买卖,适时取得盈余。墨家的说法稍微精微一些,说:“尧、舜这样的圣人,堂基只有三尺高,茅屋的茅草不修剪,屋椽不雕琢,吃土器中盛的粗食,喝豆叶羹,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太史公只称赞它能够强固根本、节省费用,认为使家家富足、人人充裕的方法已经完备了。老子的学说则把这道理推到极致,说:“不足以取尽余有,也不极力扩大来成就大业。清静淡泊,与世无所牵涉,顺其自然而作为。它的方法似乎过于简约困苦,不能适应现实;但它的资养最终因为不接触天下事务而不会匮乏。它微妙到了极点,能使天地的真气不被耗费而常常充盈。后世所说的养生之道,总也没有超出这一点。”从大体迹象看,这足以涵盖计然、白圭以下的学说,不必再论。那些铸造器物、经商贩卖、追逐高利奇胜的策略,只是从治家的相似之处取得方法;导引伸展筋骨、吸取精气、服食吐纳,只是从治身的相似之处取得方法;二者都不是达到根本要旨的办法。我如今才真正懂得这一点。乐葵翁因为贤能长寿,在我的族人中享有声望。只是听说他年轻时家境如墙壁般空竖,曾经停下筷子,寄居依靠外家;他接受诸生所学的经书,学业明白而无所妨碍,却不喜欢做官,离去后从事家中的耕作。他在吴地的荒地上耕作,把收成分作三份:一份缴给公家,一份留下等待年成。乐葵翁特意计算收入和支出,不让浮余以及服食、鸣瑟、穿鞋、博弈等嗜好消耗掉。可是他并没有采用铸造器物、经商贩卖、追逐高利奇胜的办法,只是逐渐积累财富。最初耕田不满一顷,到了晚年却超过十余顷。陆地上的粮食和牲畜,水边的鱼塘,山中的千章大材,没有不具备的。耳目和身体每天都能得到供养,却都节制其过度享受。世人不与我交往,嗜欲简少,精气完整坚固,皮肤肌肉充实。翁如今七十岁,和年轻壮年有什么不同?我在翁家居住时,从幼年到头发斑白,已经三代人了。我从未听到翁厉声呵斥,也没见他挺肩出行;他与人亲近,像小孩一样,人人都说翁是恭谨诚实、笃守品行的君子。这难道不是所说的与老氏精义相契合吗?翁的几个儿子都秀美有文才,长子担任岳牧,自从罢官后早晚侍奉父亲的心意;次子由澄江守升任河东道转运使,出任转运官,官秩为中二千石,佩金印紫绶。他们望见里门便趋前,长子率领孙辈在厅堂廊庑之间拜见,郡守、宰相在前捧杯祝寿,十分盛美。翁难道不会快乐吗?或者反而因盛大而过分忧虑吗?造物厚待翁,而翁取之有节;翁取之有节,造物便更加厚待他。这本来就是常理。那么翁又有什么可夸耀的呢?老子说:“谁能使浑浊的水安静下来,慢慢澄清?谁能使安定的事物长久运动起来,慢慢产生新的生机?保持这种道的人不追求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遮蔽旧弊而不急于求新,也希望翁长久留意这一点。为金令君七十寿序(代家父撰写)。

吾少为诸生时,读汉史,陈太丘仇蒲亭之长尉邑也,则慨然抚掌曰:「士岂其公卿显哉?即一旦数百社之寄,庶乎尸祝而人颂之,足矣。」既宦达,数迁为天子制万里命,而梦寐乃未尝不在吴阊阖间也。仲长公理之书所称:「良甽广舍,背山枕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易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使令足以息体,弋高鸿,钓游鲤,风于舞雩,咏归高堂,安神闺闼,呼吸精和。」此诚凌霄汉,出宇宙之至贵也。而吾徒托之于梦寐之似而巳且吾之所愿于进者,既不果;而吾之所恃于退者,又未得。则遂意以为造物能偏予人以大,而不欲兼予人以细,此固然哉?然不出阛阓闾党之外而得之者,盖东涯金君之始释褐也,为乌程尉,巳稍迁余姚丞,则无以异乎程仇也。明法为诸格束下吏,而君独奋然越格而自显,其所规画操切精神之蕴,虽不得尽闻,然吾独见其尉之邑吏人不言丞而言尉,其丞之邑不言令而言丞,士有颂,民有谣,讫于君之后数十年而不绝耳。而君迁为长江令,益尊,乃遂弃官归。君业饶以官,故稍旁落,乃任子孙而息之,陂池圃泽,竹木果菜之入,埒素封,优游自奉,即无以异于公理所称者。然君伯子理问,仲子蒲圻丞,叔季太学生,诸孙中外且十余人,彬彬砥行自爱,髓滫之共,日与左右之娱志,足以使君欣然而忘老者,公理或未之道也。嗟夫!士君子之于世,进而有以自见,退而有以自乐,可矣。今年秋,君士十理问书来,要吾文为寿。夫君,吾所羡而不得为者,乃亦羡吾言哉!今为君约,他日兵事小定,天子以骸骨赐老臣鉴湖之曲,而君尚徤杖履无恙,岁时伏臈,击鲜酿醇,庶乎君之分公理一二而波我也。吾为日以待矣。

○赠张听泉七十序

世之人所同欲得者,最莫如寿。寿之所欲得于人者,最莫如四民之不失职,而偕其愿以老。然士急其愿于名,而农工贾急其愿于利。小者朝而为暮计,大者春而为卒岁计。拘拘乎役役乎,濡首于课最程息之间,了不知其隙日之去我而非我有也。一旦所之既惓,稍思息焉,而将来之日我不得而竟有之矣。况夫失得之念迫,则疲思耗神于所非觊之地,往往阴损其所受之资。较失得之机成,则挨挡■〈扌必〉抌,引绳枇根之用,出而阴损其所待之隲。然则其所谓不失职者,固自不能尽与寿合也。吾友于张君鼎之,而因职其尊人听泉先生。先生少尝读书修,士业未遂而厌之,隐而耕于娄江之野。又以不善干报,弃去虽家阛阓间,绝不从人匄子母逐什一。其于四民之职,似若有所未能举者。然先生以为遗书苟是读以自愉志而巳而不必名;遗业苟足饘粥以周身而巳而不必利。其安静详雅,卒然而覩之而知其为君子长者。其含容退让,卒然而迫之而不能使之怒。其萧散冲迫,即突烟之欲寒,而不能使之忧。盖先生之所愿,不在四民之不失职,而所得之日巳实为先生有矣。先生今年七十五,官之用矍铄如少壮。有子既贵而贤,其于名利亦稍不期而集。固不为疲思耗神以损其资,而又不为挨挡■〈扌必〉抌,引绳枇根以损其隲。天之所以报先生,未可量哉。余因鼎之之请,而窃喜先生之能实有其寿也,不辞而为之序。

○大司寇景山钱公七十序

译我年轻做诸生时,读《汉书》,读到陈太丘仇蒲任亭长、尉官和县令时,慨然拍掌说:“士人难道一定要做到公卿显贵吗?即使有一天把数百社的百姓托付给他,希望能够得到尸祝和百姓的颂扬,也就足够了。”后来我做官显达,多次升迁,替天子掌管万里之地的政令,可是在梦中却未曾不在吴地的阊阖门之间。仲长统《乐志论》所称道的良田、宽敞房舍、背山临水、沟池环绕、竹木遍布,门前有易理的园圃,屋后有栽植果树的园子,船车足以代步,仆役足以使身体休息,能射取高飞的大雁,钓游动的鲤鱼,在舞雩台吹风,吟咏而归高堂,在闺房内安定精神,呼吸精纯和谐之气,这确实是凌驾霄汉、超出宇宙的最高贵生活。然而我们这些人不过只能在梦中得到类似的境界罢了。况且我所希望通过仕进得到的东西,已经没有实现;我所依靠退隐得到的东西,又还没有得到。于是我竟以为造物主能够偏偏给人大的东西,却不愿同时给人细小的东西,这难道是本来如此吗?可是有一个人没有走出市井乡里的范围,却得到了这些东西。东涯金君刚出仕时,任乌程县尉,后来稍稍升任余姚县丞,这就没有什么不同于程仇的地方。明法和各种条文束缚下属官吏,唯独金君奋然超越常格而显露才华。他谋划施行、锐意进取的精神内涵,虽然不能全部听闻,但我只看见他任县尉时,县中官民不称县丞而称县尉;他任县丞的县里,不称县令而称县丞;士人有颂歌,百姓有歌谣,直到金君去世数十年后仍不绝。后来金君升任长江县令,地位更加尊贵,却终于弃官归乡。金君过去因做官而家业丰厚,后来家业稍有旁落,便交给子孙经营,让池塘、园圃、水泽、竹木、果菜的收入与平民封君相当,自己优游自得地享用,已经与公理所说的生活没有区别。然而金君的长子任理问,次子任蒲圻县丞,幼子是太学生,内外孙子将近十人,个个文雅而砥砺品行、自爱自守;他们共同奉养老人,天天陪伴在左右以使他心情愉快,足以让金君欣然忘记衰老,这些或许是公理没有说到的。唉!士君子活在世上,进取时有办法显露自己的才能,退处时有办法享受自己的生活,这就足够了。今年秋天,金君的儿子士十理问来信,请求我写文章为父亲祝寿。金君是我羡慕却不能成为的人,他难道也会羡慕我的文章吗?如今我为金君约定:将来兵事稍稍平定,天子把鉴湖边赐给我这个老臣,而金君仍然能够健康地拄杖穿鞋;每逢岁时伏腊,宰杀鲜物、酿造醇酒,希望金君能分得公理所说的一两分,并让湖水荡漾起来。我将天天等待这一天。赠张听泉七十寿序。世人共同想得到的东西,最没有比长寿更重要的了;长寿之人希望从世间得到的,也没有比四民各不失去本业、共同实现愿望而老去更重要的了。然而士人急于求取名声,农民、工匠、商人急于求取利益。小的从早晨筹划到夜晚,大的从春天筹划到一年终了。他们拘谨劳碌,把头浸在考核、期限和利息之间,完全不知道那些属于自己的空闲日子正在离开自己,且并不真正属于自己。有一天,所追求的事情已经疲倦,稍想休息一下,可是将来的日子已经不能由自己最终拥有了。何况得失之念逼迫人时,便在并非所企求的地方耗损心思精神,往往暗中损害上天所赋予的资质;等到计较得失的时机成熟,又要挣扎抵挡、抑制冲突,施展牵绳拔根般的作用,出而暗中损害自己所等待的禄位。这样看来,所谓不失本业,本来就不能完全与长寿相合。我的朋友张鼎之,因为这个缘故替他的尊父听泉先生任职。先生年轻时曾读书修业,士人的学业没有完成便厌弃了它,隐居在娄江郊野耕作。又因为不善于求取报答,即使家在市井之间,也绝不随从他人乞求钱财、追逐什一之利。就四民的本业来说,他似乎有些没有完全做到。然而先生认为,遗留下来的书籍只要确实值得读,能够用来自我愉悦就够了,不必追求名声。遗留下来的产业只要足以供应稀粥、周济自身就够了,不必追求利益。他安静、详雅,突然看见他便知道他是君子长者;他宽容退让,即使突然逼迫他,也不能使他发怒;他萧散淡泊,即使突然面对将要熄灭的炊烟,也不能使他忧愁。先生所希望的,本不在于四民不失本业,而他每天所得的日子已经确实属于自己了。先生今年七十五岁,做官时的精神仍如少壮一样矍铄。他有儿子,既显贵又贤能,名利也稍不期然而聚集到他身上。他既不因疲惫思虑、耗损精神而损害自己的资质,也不因挣扎抵挡、抑制冲突、牵绳拔根而损害自己的禄位。上天用来报答先生的东西,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因为张鼎之的请求,私下里高兴先生确实拥有与长寿相称的德性,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序。大司寇景山钱公七十寿序。

王子曰:人熟夫用之?用而不熟夫不用之用也。今夫五金鞲于炉而范之,得材而为钱镈、釜鬲、戈盾,欣然日以为用也。其贵乃为清钟、大镛、夏敦、殷彝、五父之鼎,庋于明堂之序,而岁不一试之。未底试而所欣然日为用者,敝矣。是器贵也,岁不一试而岁益以重,盖易世更祀而天下翕如也。夫吴故巨邦,人文贤士大夫称甲天下者也。然而自余燥发时,则知有故太宰朱恭靖公;迨冠而籍于朝,而后知有今大司寇钱公也。夫二公者,不必以用而用者也。余请先言恭靖:当世宗初上时,有所褒进大臣及吏部臣阙时,朱公为南吏部,几当得之。会少有所不称,即上章乞休。人或谓朱公不少需为大拜地也。朱公笑不顾曰:「吾以善拜,即不若善归耳。」天子重于去公,而为异其礼以传传之,还复廪廪之隶□之。朱公之食于家而食于官者三十年一日也。朱公阖门谢世事,不为章言媺行以易观听。然逾岁而郡邑之郊内外默而化之。卿大夫不敢以餙见于国士,不敢以餙见于庠畯,贾不敢以餙见于市。其父老相率而戒其子弟曰:「即衺趋,何以闻朱公?」其子弟亦相戒曰:「吾衺趋,即不愧为吾之老者,若愧朱公何?」盖又逾岁而天下之士大夫日相与讯讯吴中,以朱公在否为世轻重,而朱公益逡廵务退让。其行自介士匹夫下,而至于垂丱之童,均与之讲敌而不抰。其达以加,又三十年一日也。朱公繇状元及第,三十年为尚书以归。归又三十年,及见后甲子之为状元者,海内所艳说而奇瑞之。然使朱公絜功度材,其前称显而用于世者,孰与其后不用而用之为大也?钱公成进士,入铨曹,娄迁两都法吏,视朱公稍号任繁剧,然亦且三十年而乞归。归之时属世宗末,不能有所备于廪隶。然未逾岁而「天子用大霈恩,进一品阶,称贵重于朱公」。公乞身固。少晚然,徤履而富于聦明之用,不减朱公五十时。公虽困敡历外,若染于□者,而中肫然赤子。其渊默而易亮,恭退而质木,举无以异于朱公。今之士大夫畯贾,固不能如朱公时椎朴而易化,然亦稍稍知慕向。公旦改称而月贵,其评二公名德,后先相望于世宗今上之初者,即不知其孰重,然其重岂独在吴而巳也?《易》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夫服牛乘骥,始而效其力于轭,终而效其体于革。世固不宜少者,然其用抑何浅小哉!钱公今七十,合乡之大夫士□而乐之而不侫,使致辞曰:「公为我进七箸,安步衎衎。」天子修世宗之典,公家食而食于官,三十年如一日也,则二公之用诚大矣。

○赠大都督玉江杨公五十序

烛之武有云:「臣之少也,尚不如人;今老矣,余未尝不三复而叹其言。以为人主坐视天下之才而使之老,其过不在才也,则又惜夫士之才少而当夫好老之主,老而当夫好少之主,终其身以穷也。夫人主而诚能用其老,虽巳晚,然使夫握筭□顾敛其果势,壮往之气而收功于万全,要之乎非少年所希者。故夫秦一筴而明不胜蹇,再筴而信不胜剪,汉三筴而武贤不胜玄。国何以故?其采谋慱而计绩悠也。」吾友都督玉江杨公之少时,以列校提一剑从军,与□倭角凡数十百战,小战则小胜,大战则大胜。其积级自十以□万,其积位自千户以至佥都督,其积职自禆将以至大将,盖不出十五年间。公既不爱其才以媚人,主人主亦不爱其官以雠公。而一旦中中山之筴,用单辞罢归。中外忧社稷而宝干城者,求其端而不可得。遇有警,辄以公名上,南劲则借而南北,劲则借而北,意若不可旦夕少公,而人主顾迟徊久之,辄上辄报闻。而公亦倦于世,盖尝取其喑呜叱咤,跃马而废千人者,弱其窍而为啸歌峩岢之艑,驾长风而破区浪者,苇而之乎一沼一屿。计倪之书以治生,穰苴之书以课臧获,蒙恬之书以樊圃,而其书或验或不验,家亦渐以旁落。公今年五十,稍称病,谢绝他事,而其好宾客犹故。于是其客若干人,争为言以赠其言,虽人人殊,大要祝公之寿考,而念公之尚壮而不见庸也。独余以为谚有之:「函牛之鼎以烹鸡,多汁则淡而不可食,少汁则熬而不可熟,盖器大而小用之则不宜也。」三秋之郊以见上帝,会九宾而享诸侯,而后无舍鼎矣。去今日公年日益进,谋顾日益深,有如人主下一书,寄以斧钺之任,明信武贤之徒,瞠乎让侯印,公肘而不敢望也。尚父膺扬,方叔壮犹缓之乎?岁以待哉!公谢曰:「不然,子之言信羙矣,而非余任也。」昔李将军之孙与太史公善,其叙数逐虏,数废数起状,历千百载而若新。今吾奉及吾之身而善子,又身得子之言而身读之。某奉不惎大乎?请书而张之壁。

○太学顾若时,雍伉俪偕,六十叙。

译王子说:人们谁不熟悉“任用”呢?任用了,却不熟悉“不任用”所发挥的作用。如今五金在炉中熔炼、铸成器物,得到合适材料便制成钱币、农具、锅鼎、戈盾,人们欣然认为它们每天都在发挥作用。可是其中贵重的材料,制成清钟、大镛、夏敦、殷彝、五父之鼎,陈列在明堂的廊序中,一年还未必使用一次。尚未经过试用时,那些每天欣然被认为有用的器物已经损坏了。这些器物之所以贵重,正因为一年不试用一次,却一年比一年更加受重视;大概经历世代更替、祭祀变迁,天下都共同尊重它们。吴地本来是大邦,文人贤士大夫的声望号称天下第一。然而从我年少头发尚未干时,就知道有已故太宰朱恭靖公;等到成年入朝任职,才知道有如今的大司寇钱公。这两位公,都是不必靠被任用来证明作用、却同样发挥作用的人。我先说恭靖公:世宗初年即位时,朝廷准备褒奖、擢升大臣,吏部大臣中有空缺,朱公任南京吏部官,几乎应当得到此职。恰逢有一点不合皇帝之意,朱公便上章请求退休。有人说朱公不稍作等待,是为大拜之位铺路。朱公笑着不理会,说:“我即使善于受任高官,也不如善于归隐。”天子看重朱公离去,特意改变礼制来传扬他,又恢复他的俸禄和隶属供给。朱公在家领取俸禄与在官府任职领取俸禄,三十年如同一日。朱公闭门谢绝世事,不写文章夸耀自己的美德来改变世人的看法。然而不到一年,郡县城乡内外都默默受到感化。卿大夫不敢用虚饰的行为在国士面前表现,士人不敢在学校中虚饰,商人不敢在市场上虚饰。父老相互率领,告诫子弟说:“如果行为邪僻,怎么向朱公听闻?”子弟们也相互告诫说:“我若行为邪僻,即使不愧对自己的老人,又怎么能不愧对朱公?”又过了一年,天下士大夫天天互相询问吴中,以朱公是否健在来衡量世道轻重,而朱公更加退避谦让。他的行为,从有操守的士人、普通百姓直到垂髫儿童,都与他平等交往而不受压制。他的声望达到这种程度,又是三十年如一日。朱公由状元及第,三十年后任尚书而归乡;归乡又三十年,等到后来的甲子科状元出现,天下都艳羡传说,把它视为奇瑞。然而如果衡量朱公的功业和才器,他早年显达、被世所用,哪里比得上后来不被任用却发挥作用的意义大呢?钱公考中进士,进入铨选部门,多次升任两京的司法官员,所任职位比朱公稍微更为繁剧,但也将近三十年后请求归乡。归乡时正值世宗末年,朝廷不能为他预备俸禄和属吏。然而不到一年,天子施行大赦恩典,使他进一品官阶,称其贵重超过朱公。钱公坚决请求退身,虽然稍晚,却脚步健康,聪明才智的作用仍很丰富,不减于朱公五十岁时。钱公虽然困顿于仕历之外,仿佛沾染了某种污点,内心却纯真如赤子。他深沉安静而容易显明,恭敬退让而质朴,举止没有一点不同于朱公。如今的士大夫、学官和商人,本来不能像朱公在世时那样质朴易于感化,但也逐渐知道仰慕。钱公每天改变称号,月月更加尊贵;评论二公的名望德行,前后在世宗和今上初年相互辉映,便不知道谁更为厚重了。然而这种厚重难道只在吴地吗?《易经》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羽毛可以用来作仪饰,吉祥。”牛穿服、骏马乘骑,起初在车轭上效力,最终在皮革上发挥身体的作用。世间固然不应轻视年老者,但如果只是使用,又何其浅小呢?钱公如今七十岁,全乡大夫士人聚集起来为他庆贺,而我不才,让他们致辞说:“请公进七筷子,安步徐行而安乐。”天子修明世宗的典制,让公在家领取俸禄而又享有官府供给,三十年如一日,那么二公的作用确实就很大了。赠大都督玉江杨公五十寿序。烛之武曾说:“我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如今老了。”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不禁反复诵读而叹息。我认为君主坐视天下人才而使他们老去,过错不在人才;但又可惜士人的才能很少遇到爱用老臣的君主,年老时又遇到喜爱年轻人的君主,终其一生都困顿不得志。君主如果确实能够任用老臣,即使已经晚了,但若能使他们握着筹策、回顾收敛过去的果敢气势,在万全之计中建立功业,总归不是年轻人所能希望得到的。因此秦国一次采纳计策,明不如蹇;第二次采纳计策,信不如剪;汉朝三次采纳计策,武贤不如玄。国家为什么如此?因为它广泛采纳谋略,计算功绩的时间长远。我的朋友都督玉江杨公年轻时,以列校身份提一把剑从军,和倭寇交战几十、上百次,小战就小胜,大战就大胜。他积累军功,从十级到万级;官位从千户升到佥都督;职务从裨将升到大将,大概没有超过十五年。杨公既不肯牺牲自己的才能去取媚于人,君主也没有吝惜官职来酬报他。可是有一天,中了中山之策,只凭一封短札便使他罢归。朝廷内外忧虑社稷、珍视干城之臣,想找出其中原因却不可得。遇到警报,常常把杨公的名字上报;南方有强敌就借调他到南方,北方有强敌就借调他到北方,好像片刻也不能少了杨公,而君主却迟疑徘徊了很久,每次上报都只答复“知道了”。杨公也对世事感到厌倦,曾经把自己过去那种呐喊叱咤、跃马冲锋便能使千人退却的气势,收敛为啸歌山水;把驾驭长风、冲破巨浪的志向,缩小为乘苇舟游于一池一岛。他用计倪的书来治理生计,用穰苴的书来考察奴仆,用蒙恬的书来管理园圃;这些书中的办法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家业也渐渐旁落。杨公今年五十岁,稍稍称病,谢绝其他事务,但喜好宾客仍和从前一样。于是他的若干宾客争相写文章来赠给他,虽然每个人说法不同,大体都是祝愿杨公长寿,同时感念杨公年纪还壮,却没有得到适当任用。只有我认为,俗话说:“能容纳牛的大鼎拿来煮鸡,水多了汤淡而不能吃,水少了又煮不熟,因为器物太大而用途太小,便不相宜。”秋季三个月在郊外祭祀上帝,会集九宾、享礼诸侯,之后才没有不用大鼎的地方。等到今日以后,杨公年岁日益增长,谋略和见识日益深沉;如果君主下一道诏书,把斧钺之任交给他,令明信武贤之士都对他瞠目退让,让出侯印,公难道会推辞而不敢期望吗?尚父受命辅政,方叔年壮,难道还会嫌迟吗?就让我们等待这一天吧!杨公辞谢说:“不是这样,您的话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职责。” 从前李将军的孙子与太史公交好,太史公叙述他多次驱逐敌人、屡次被废又屡次起用的情状,经历千百年仍仿佛是新事。如今我有幸接近并与您交好,又亲自得到您的言论、亲自阅读它们。某种奉献难道不是很大吗?请允许我把它写下来,张贴在墙上。太学顾若时、雍伉俪同寿六十叙。

去余居东数里而近,曰小璜泾顾氏。其先滁阳人,从宋避虏而□徙,箸可四百年,世为海上名族。其人率本富,颖者餙以儒而自。时雍君上数世皆齐发敦睦,时雍于儒又最显,故余光从兄引礼公捐其淑归焉,是为王孺人。君少孤,指据遗产,然州业以第上赀充乡赋,长无虚岁矣。君慎善所任,而身为参伍钩巨,出入不少差,家益以裕。里中人始少君难之,而更艳之曰:“咄嗟顾君,晨上贼郡门,归治适策肥,轩轩不足豪田舍儿耶?”君慨然曰:“是焉足豪也。”去而所称先人遗糊口庇雨之产,不亦有先人遗图籍足守乎?乃下惟日夜读不休,竟成业,补州慱士弟子。寻迁太学上舍,太学天下贤俊士大夫所关,一倾盖,顾君则无不欢然称顾君长者。间谒顾君文习之,则又无不肃然称顾君有国士风。剌履籍始也,顾君前名工治生,有孺人则不复问治生。孺人脱簪珥谢纨绮之餙,而手理丝杲挑织,目察工作,足履行场圃。其蚤晚兴寤,身先后其臧获者四十年,君得以睱精专其业。然数奇,九试辄不利。而会子应聘巳长有声诸生间,顾君乃曰:“吾九试而九不利者,岂尽命也耶?吾安能人人角材什权衡也。”谓应聘勉旃自爱。愚公之徙山至,属其子与子之子,而山神亦畏之矣。孺人之任顾君家,应聘之任顾君儒,君几无所事事者,而颇好行其德,扶颠振贫,理胔粥饥,婚嫁鳏寡,盖至于岛寇之变,君所获余于盗手者无几,而其为德固有如也。今年夏,余将有晋阳之后,应聘来谒,跽请问曰:“惟先生以文名天下,庶几其惠□吾父母□□□不□?”则又曰:“以母氏之辱为先生从子应□之辱为甥,而微辞可乎哉?”余又谢不得,则问应聘曰:“□之父母今六十耶?”曰:“未也,期在改岁。”然则子何以□得余言?应聘又跽曰:“先生不时归,而吾以时寿吾父母,则惧其不及先生。”也余□曰:“吾且归,归犹及觞□。”然子姑以吾言,语子之父□□。吾尝读□西京事,诸吏士负一艺、抉一行以□上之,知若探契而取责,亡弗雠者。即恂恂一乡君子,修耒耜之绩,犹有举□弟力田之说以侍之。今顾君出而为才于国,而九举弗售;归而为德于乡,而乡人□然亡加誉。意者其□□庆默为福,不近是,必在应聘与?应聘之所以显其父母而乐其志者,亦可以觞矣。

○寿封少司马汪翁暨元配胡淑人七袠序

嘉靖未,汪伯子为襄阳,以政最闻。制诏襄阳太守,嘉乃治状久矣,厥何所自?具以□襄阳专谢不□,则曰:「有父某,母胡,且六十矣。」诸所以诲守洁廉爱人非一,于是汪翁获封如守官。胡□□翁秩为恭人,居久之,为隆庆五年,而襄阳守□□□御史中丞,督八□□□填抚郧□上游□报,故□□中丞勤力益办治□封守夫妇田居无恙耶?具以封中丞□如初,于是封守汪翁得进御史中丞,而恭人以□同,故不复进□。明年,而今天子有两官□□□中丞入拜少司马,与闻枢筦之事。天子益嘉□之,汪翁复进封如司马官,胡恭人为淑人。前后三被玺书褒予,外内名德艮重。其又明年,天子改元万历,维祺之寿思与海内共之,而汪翁暨胡淑人偕七十矣。少司马□□□斧廵行九□□掌王事□□□□□堂□□其□王生娴于辞属之曰:「若不能效□□人祝耶?」不□则先有以复少司马。易不云乎:「在师中吉,王三锡命。」而象系之曰:「怀万邦也。」人主有怀万邦之仁,至三锡命于师中,可谓隆烜异眷矣。然未有锡及父母者,今天子不胜其仁,谓少司马寔勤王家以保扜外内,又不胜其类胤之孝,而三锡我汪翁胡淑人。少司马其精纯志虑以从事于疆圉,而罔内金,则又以少司马指百拜顿首而前为寿曰:「唯汪翁,唯胡淑人,盍对扬天子之休命。」唯汪翁命曰:「益专精神以辅遐龄。」惟胡淑人命曰:「寿富于赵太君,而燕喜何啻鲁也。」继自今其并杖子朝以观尔子成功。天子所以致祝于汪翁胡淑人者未巳也。夫翁淑人偕七十老矣,然不有耄大耋期颐于后耶?少司马三品贵矣,然不有七命八命九命于后耶?天子固期之杖于朝矣,行将修三老五更相割奉食之礼于汪翁翁与胡淑人,其时进七箸冯凡杖以光昭天子之令德长有我少司马精纯,志虑以从事于疆圉,而罔内顾,宗社永永有赖。乃歌黄山之诗而觞之,其辞曰:「黄之山,与天友,惟尔寿偕。以其偶,黄之水,沛浊漉,唯尔福偕,以戬谷。黄之云,出为雨,化尔嗣人甫,永以寿天下。」汪翁胡淑人曰:「善!」敬举君之觞。

○赠穆大公序

译距离我住处向东几里地,有一个小璜泾顾氏。他们的祖先是滁阳人,跟随宋朝躲避敌人而迁徙,著籍至今大约四百年,世代都是海上的名门大族。族人多半以本业致富,聪颖的人便用儒学装饰自己而自立。时雍君上数代人都兄弟和睦、敦厚亲爱,时雍在儒学方面又最为显著,所以我的堂兄光从兄引礼公把他的女儿嫁给他,这就是王孺人。时雍年少丧父,分得遗产,然而州里的产业按照最高等赋产充作乡赋,年年没有空缺。时雍谨慎善于处理所承担的事务,亲自核算各种账目,出入一点不差,家业因而更加富裕。乡里人起初稍稍为难他,后来又羡慕他说:“嘿,顾君早晨登上贼郡的城门,回来就经营事务、驾着肥马,气宇轩昂,难道不足以压倒那些田舍小子吗?”顾君慨然说:“这哪里值得夸耀!”于是他舍弃人们所称道的祖先遗业——仅供糊口、遮风避雨的产业,难道祖先留下的图书就没有足以守护的吗?从此每日昼夜读书不休,终于成就学业,补任州学博士弟子。不久升入太学上舍。太学是天下贤俊士大夫汇聚的地方,顾君与人初次相见,人人都欣然称赞他是长者;偶尔有人拜访顾君,学习他的文章,又无不肃然称赞顾君有国士风范。进入太学学籍之初,顾君从前本来很会经营生计,有了王孺人之后便不再过问经营之事。王孺人脱下簪珥,谢绝绫罗绸缎的装饰,亲手整理蚕丝、挑选织物,亲自察看劳作,脚步遍及田地园圃。她早晚起居,四十年都亲自走在奴仆之前,顾君因此能够闲暇专心于学业。然而他的命运多舛,九次应试都不利。恰逢儿子应聘已经在诸生中有了声望,顾君便说:“我九次应试而九次不利,难道完全都是命运吗?我怎么能同人人争较才力、用尺度衡量高下呢?”于是对顾应聘说,要他努力并自爱。愚公移山的事,进行到他把责任交给儿子和孙子时,山神也已经害怕了。王孺人承担顾君家中的事务,顾应聘承担顾君儒学上的责任,顾君几乎没有什么必须亲自做的事了,却很喜欢施行自己的德行:扶助颠危、救济贫困,治理埋葬之事,供给饥饿者粥食,为鳏夫寡妇办理婚嫁。直到海岛盗寇发生变乱,顾君从盗贼手中得到的财物没有多少,但他所施行的恩德本来就已经如此广泛。今年夏天,我将要到晋阳去,顾应聘来拜见,跪下请示说:“只有先生以文章闻名天下,或许能够施惠于我的父母……【原文缺文】……吗?”又说:“如果母亲受辱是先生从子应聘的耻辱,犹如是外甥的耻辱,那么只用含蓄的话请求可以吗?”我又推辞说不能做到,他便问我:“您的父母如今六十岁了吗?”我说:“还没有,日期在来年。” 既然如此,那么您凭什么能够得到我的话呢?应聘又跪下说:“先生不能按时回来,而我若按时为父母祝寿,就怕来不及等到先生。”我说:“我将要回去,回去还赶得上举杯祝寿。”但你姑且把我的话告诉你的父亲母亲。我曾读过西京的故事,各位官吏士人凭借一种技艺、建立一种品行而被推荐给上级,知道他们就像打开契约取出债物一样,没有不报答的。即使是乡里恭谨的君子,修治农具、耕作有成,也还有举荐孝悌、奖励力田的办法来待他们。如今顾君出仕,才华为国家所用,却九次被举荐都没有成功;回乡后在乡里施行德行,乡人却【原文疑】没有增加对他的称誉。也许他的福庆暗中积累而成为福报;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定就在应聘身上吧?应聘用来显扬父母、使他们志意快乐的行为,也已经值得举杯庆贺了。为封少司马汪翁及元配胡淑人七十寿序。嘉靖末年,汪伯子任襄阳太守,以政绩最优闻名。诏书嘉奖襄阳太守,说他的治理情况已受到赞许很久了;那么这种政绩从哪里来?他把情况详细上报,说襄阳专门致谢并非……,于是说:“有父亲某,母亲胡氏,年纪都将近六十岁了。”他们教诲太守保持清廉、爱护百姓的方法不止一种,于是汪翁获得与太守官职相应的封典。胡氏随汪翁官秩封为恭人。过了很久,到了隆庆五年,襄阳太守升任御史中丞,督理八……,安抚郧阳上游……。因为这位中丞勤勉努力、更加办治有方,朝廷又封赏太守夫妇,使他们在乡居中平安无恙。封赏的具体情况都随同中丞的奏报,和最初一样。于是受封的太守汪翁得以晋封御史中丞,恭人也随之同等晋封,所以不再进封……。第二年,当今天子有两位官员……,御史中丞入朝拜为少司马,参与枢密事务。天子更加嘉奖他的功劳,汪翁又得到与司马官职相应的封典,胡恭人改封为淑人。前后共三次受到玺书褒奖,内外名望和德行都十分隆重。又过一年,天子改元万历,希望把福寿与海内共同分享;这时汪翁和胡淑人都已七十岁。少司马……持斧巡视九……,掌管王事……堂……,王生擅长辞令,嘱托我说:“如果不能替……人祝寿吗?” 【原文缺字】否则就先用这些话回复少司马。《易经》不是说过:“在军队中居于中位,吉祥;君王三次赐予命令”吗?《象传》《系辞》对此说:“心怀万国。”君主怀有心系万国的仁德,竟然三次在军中赐予命令,可以说是隆盛而特殊的恩宠了。然而从来没有把恩赐施及父母的,如今天子仁德无比,认为少司马确实勤勉辅佐王室以保卫内外,又赞叹他同类推及父母的孝行,于是三次赐予我汪翁、胡淑人恩典。少司马应当精纯自己的志虑,专心从事边疆事务而不顾家内;又由少司马指示,百拜叩首上前为二位祝寿,说:“唯愿汪翁、唯愿胡淑人,何不一同承受、发扬天子的美好命令!”对汪翁的命令是:“更加专一精神,辅助长久寿命。”对胡淑人的命令是:“寿命富贵超过赵太君,宴饮欢乐何止如鲁国太夫人。”从今以后,二位一同拄杖入朝,观看您的儿子建立功业。天子向汪翁、胡淑人致祝的心意还没有结束。翁和淑人同为七十岁,已经老了,难道以后不能达到耄、耋、期、颐之寿吗?少司马贵为三品,难道以后不能得到七命、八命、九命吗?天子本来就期望二位能够拄杖入朝,将要修明三老五更相互割牲奉食的礼仪,让汪翁和胡淑人参加。到那时,二位进献七箸,凭借几杖来彰明天子的美德,使我们少司马永远能够专精志虑,致力于边疆而无内顾之忧,宗庙社稷永远有所依赖。于是吟唱《黄山》诗来为二位祝酒,歌词说:“黄山啊,与天为友,愿您的寿命与它相等。凭借它们相配,黄山的水啊,浩荡而浑浊流淌,愿您的福分与它相等,以获得善福。黄山的云啊,升起便化作雨,化育您的后代,永远以长寿惠及天下。”汪翁、胡淑人说:“好!”恭敬地举起您的酒杯。赠穆大公序。

燕赵古称多感摡节侠之士,而魏亦其辅国也。今其人向矫矫修其行不衰,然仗者赴士之阨困,急于巳既巳存亡死生矣,而不自矜其能,然一为义而天下归之,百里颂功,千里颂声。若朱家、季心之流,彼犹为名使也。节者则不然,其契颛而事迫,如羊角、左伯婴、杵之徒,苟不济则捐吾身而为彼存者,事济矣,彼又捐其身而报逝者,所以为两人足矣,彼犹为气使也。故夫节者狭而信其志,侠者泛而行其意,要之非甚其至也。有能仁心为质,敦诅明信,为国惜□,为士惜仪,内足于志,外挫其名,斯进此二端矣,则穆大公其人哉。穆大公者,魏人也。有子曰文熙而显。文熙之友石给事星上疏论天下大计于左右,有所指斥,忤旨当受杖北阙下。时左右中贵人挟上怒而修其郄,敕阍吏毋得以给事从吏进。文熙闻之曰:“果尔,给事且死矣。”时当任工部郎未上,阑入谒缇骑,朱帅曰:“公以给事抗中贵人耶?不侫笔不朽以中贵人死给事耶?不侫笔亦不朽。唯是公为天下爱直臣,为万世自爱。”朱颔之,阴戒主杖者。石给事卒物故,令我愧见强项郎。而给事甫杖毕,诸中贵人群詈之,给事亦詈则益怒,棰榜交下。文熙迫趣前以身蔽掖之而觧带绶戟支甚力曰:“此岂亦上旨耶?”中贵人恚而咻曰:“若何官非而阑入地也?”文熙叱之曰:“吾工部郎某也,此廷臣廷非而阑出地也。”诸中贵为诎,稍稍引去。文熙起给事血肉中而囊之出,时给事为编民矣。文熙即日僦舍都门外,治医药给事,数愦绝,数为嘘气得苏。当是时,文熙尽出其橐装与卖宅直可二百金以给事归计,而度犹不足。居旬日,有策蹇■〈▯敝〉■〈▯敝〉来者,则大公也。抚给事谓:“殉而职足称丈夫,且我在胡他虞耶?”巳谓文熙:“若倾橐而资给事哉?吾有子矣,不腆之锾以佐若,可与偕归矣。”时将册东宫,大公属当封,文熙念弃官易,而独难大公,封大公,觉之怒曰:「给事父,犹布素泉下,我何忍独冠带也?且若以一冠带足荣我乎?趣以给事归,吾三人田间足矣。」给事时时语人:「北阙下之难,穆大公父子实再生我,吾身非吾有也。」居久之,文熙以行谊间公卿荐绅间,得推毂为礼部郎,巳迁丞尚玺,巳又改吏部郎,大公亦从封礼部郎,然嘿嘿不自明,里杜外毋能名大公者。而文熙为吏部时,欲以直匡其长于人才,数数奖进,不匿声迹。又其故人某侍御有所弹劾,不胜谢病归,文熙为从中钓奇,冀扼其人而伸侍御疏者,事觉外迁臬副,亦谢病归。大公迎谓曰:「儿病晚矣,吾向者业知之,汉庭乃肯为而再伸志也。」夫文熙初自罢以友故,而大公安之;最后罢复以友故,而大公复安之,无几微见颜面,岂所谓内足于志,外挫其名者非耶?给事又谓大公习经史,尤民于左民家言,或以为学问之力。然大公为德其乡类是者非一,特不自明,故毋能名之者,庶几仁心为质,恻怛子爱,遇而辄发耳。夫大公不以顷刻得官阻文熙弃官,其于文熙之进退宜坦坦也。盖不侫尝一再遇文熙与谈说古今才术文秇,交相器也。不侫亦易弃官,而独当事者嗾言路齮龁之,文熙走见其长,画地指天以免不侫而不使不侫知也。大公寿不侫稍槩次其事而称之,以为胜于古之好行节侠者,或给事与文熙意也,非大公意也。

○为孝廉顾道通追寿父母序

译燕、赵自古就以多有感慨激昂、守节任侠之士著称,魏国也是辅佐国家的地方。如今那里的人仍有许多矫矫不群、修养品行而不衰的人。任侠之士遇到士人的困厄,急切得如同自己的事情,既已使人免于死亡、挽救其生死,却不夸耀自己的能力;然而一旦做成义举,天下便归附他,百里之地歌颂功劳,千里之外传扬声名。像朱家、季心一类的人,他们仍然是为名声所驱使。守节之士则不是这样,他们与人契合专一而事情又紧迫,如羊角、左伯婴、杵等人;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便牺牲自己来保存对方,事情成功后,对方又牺牲自己来报答死者,这样只为成全两个人,他们仍然是为意气所驱使。因此守节之士的范围狭窄而坚信自己的志向,任侠之士的行动广泛而施展自己的意愿,总的说来都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若有人以仁心为根本,敦厚而明诚信,为国家爱惜人才,为士人爱惜仪节,内心足以守志,外在却能挫抑个人名声,那么就超越了这两类人;穆大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穆大公是魏地人,有个儿子叫文熙,已经显达。文熙的朋友石给事星上疏向皇帝左右陈说天下大计,其中有所指斥,违逆圣旨,应当在北阙下受杖刑。当时左右的中贵人挟持皇帝的怒意来报复他,又命令守门官吏不得让给事的属吏进入。文熙听到后说:“果真这样,给事就要死了。” 当时我正任工部郎官,还没有赴任,便闯入拜访缇骑。朱帅说:“您是要为给事抗拒中贵人吗?我的文章难道不能因中贵人而使给事死得不朽吗?我的文章也同样可以不朽。只是希望您为天下爱惜直臣,也为万世爱惜自己。”朱帅点头同意,暗中告诫负责杖刑的人。石给事最终因事情败坏而死,令我惭愧得不敢去见强项郎。给事刚杖刑完毕,几个中贵人群起辱骂他,给事也回骂,于是他们更加恼怒,棍棒交相落下。文熙急忙上前,用身体遮护他,又解开衣带,像戟支撑一样竭力护住他说:“这难道也是皇上的旨意吗?”中贵人愤怒地叫嚷:“你是什么官,竟敢闯入这里?”文熙斥责说:“我是工部郎官某某,这是朝廷之臣受刑之处,不是你们可以任意闯入的地方。”各位中贵人因此屈服,渐渐退去。文熙把浑身血肉的给事从地上扶起来,装入袋中带走;这时给事已经成为编户平民。文熙当天就在都门外租房,给给事医药,给事几次昏厥断气,文熙几次向他吹气,才使他苏醒。当时文熙拿出全部行装,又卖掉住宅,所得约二百金,用来安排给事回乡的费用,但估计仍然不够。过了十多天,有人骑着跛脚劣马蹒跚而来,原来是穆大公。他抚慰给事说:“为了职守而死,足以称为大丈夫;何况有我在,还担心什么呢?” 随后他对文熙说:“你难道要倾尽钱袋来资助给事吗?我还有儿子,这些不丰厚的钱财可以帮助你,你们可以一起回去。”当时将要册立东宫,穆大公本应受封。文熙想到放弃官职容易,唯独难以让穆大公受封;于是封授穆大公,穆大公知道后发怒说:“给事的父亲还以平民身份埋在地下,我怎么忍心独自穿着官服?况且你用一套官服就足以使我荣耀吗?赶快带给事回去,我们三个人在田间生活也足够了。”给事常常对人说:“北阙之下那场灾难,穆大公父子实际上让我死而复生;我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过了很久,文熙凭借品行义节在公卿荐绅之间得到推荐,被推举任礼部郎官,后来升为尚玺丞,又改任吏部郎官。穆大公也随之受封为礼部郎官,但默默无言,不自行表彰,乡里内外没有人能说清穆大公的功德。文熙任吏部官时,想以正直来匡正长官在任用人才方面的做法,屡次奖赏提拔人才,从不掩藏自己的声迹。后来他的旧友某位侍御有所弹劾,事情没有成功,便称病归乡;文熙从中设法寻找机会,希望遏制那个人而伸张侍御的奏疏,事情被发觉后,他被调任臬司副职,也称病归乡。穆大公迎接他时说:“儿子的病来得晚了些,我过去早已知道;汉廷如今竟肯为了你再次伸展志向。”文熙当初因朋友的缘故自行罢官,穆大公对此感到安心;后来罢官而复出,是因为朋友的缘故;而大公又安慰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这难道不就是所谓内心足以自守志向、外表却承受名声挫折的人吗?给事又说,大公熟习经史,尤其精通民间关于左民的说法,有人认为这是学问的力量。然而大公在乡里所做的这类德行并不止一件,只是他不自我表明,所以没有人能够为他称述;或许是仁慈之心成为他的本性,悲悯而慈爱子女,遇到事情便自然流露出来罢了。大公没有因为一时得到官职,便阻止文熙弃官,那么对于文熙的进退,他本应坦荡无私。我曾一两次遇见文熙,与他谈论古今、才术和文章技艺,彼此都很器重对方。我也曾想弃官,但唯独当权者唆使言官排挤攻击我;文熙奔走求见那些长官,指天画地地设法使我免受其害,却不让我知道。大公为我祝寿,稍微依次叙述这件事并称赞它,认为这胜过古代那些喜欢践行节操、任侠仗义的人;这或许是给事和文熙的意思,并不是大公本人的意思。为孝廉顾道通追述父母而作的寿序

凡人之情,不假餙而发于性。贤者恒任其过,而不肖者恒任其不及。自先王之礼教行,不及者恒苦其勉,企而过者恒苦于抑而不得伸。然是先王之礼教,虽本于财成而就中,而其意若在伸而不在抑。故夫人子之事亲,生则致其养,病则致其治,殁则致其哀,以为是无以加矣。养而不已,而至于鬻子;治而不巳,而至于割股;哀而不巳,而至于庐墓。先王尤以为近于厚也,而旌之。鬻子而无后,割股而伤生,庐墓而终身,至犯于生人之大训。然先王犹以为过而不以为罪也。陈于陵之不食其母,许世子之不尝药,原壤之歌而宰予之欲短丧,彼固幸而免于一时之法。然圣贤之所以抉其微而刑之万世者,何严也?故夫律此而语彼,而人子之于亲,宁任其过可也。友人孝廉顾道通,一日冠裳而谒予,再拜肃容而有□曰:“吾二亲之弃不肖也,实在壮。先子北山,笃行君子,顾其名施远不能出里闬;母何淑懿,令人其教近不能出檐闼。而是时不肖方稚,不敢以徼巨公长者而为之铭若表,盖三十年如一日也。计吾父母而在今岁当七十,吾父母而七十,不肖诚贫,则必谒四方之醴齐醒盎以实吾觞;则必谒四方之殽哉膻芗以实吾俎;则必谒四方之贤士大夫歌诵叙记以实吾堂。而今悉巳矣。其所致而实觞俎者,度无以起吾父而荐之,而至于歌诵叙记,其文义之儁足以时寄吾思,其美而传足以嘘枯而骨肉而使之不朽。即先生其人也,不肖愿有请于先生。”予恠而语之:“夫所谓寿者,黄耈骀背,玄发儿齿之年,而所以寿之者,崇冈茂陵,川升日至之语,夕举堂上之祝而致之家中之陈母,乃非当乎?”道通拜不巳曰:“先生义正,吾无以夺。先生虽然,其必有以慰吾逝者于地下,而寓吾思余。”固谢不许。道通之友曹生从傍说曰:“吾吴之俗薄者,悬弧之宴子。辄避亡,冐脯酒浆,责直以偿,易箦而呼去,检橐装,送葬之子哭往,醉归墓木如拱,慱进是资,孰与顾君之老而慕其父母乎?即厚者多作佛事,号为冥施,浮屠黄冠是依是师,斥其具玑以驰京师,购御而旋,冠其丰碑,孰与顾君之知?乞先生文以寄其慕者乎?曹生之说云尔。嗟夫!顾君之所为,请诚不经,而吾之许诚滥,顾有感于曹生之说,似犹得夫先王之所厚,而窃附于鬻子割股而庐墓者,因为序而归之。

○徐母郭孺人八十寿序

当万历之甲戌,天下之士贡于廷者数千人,而嘉定徐子子颙褒然高列于是。徐子待次南宫而不侫,犹子骃寔师焉。而徐子有子嘉言,为邑诸生。邑诸生数百人,嘉言亦数与角试,辄冠而不侫之子骐乂寔友焉。人谓徐子当得官,即游太学以取畿试便,而徐子念其母郭儒人且八十,谓得请告而归,即不能脱菽水,庶几一日之养哉?而意犹慊慊不自释,曰:“何以为吾母觞也?日吾母之专精于妇红者若而年,而庶几于吾先君之贵也。而仅以章服应诏,则专精于母仪者若而年,而庶几于吾兄之贵也,而不能离诸生,皆先吾母而往也。而又专精于母仪者若而年,以庶几吾之离诸生也。吾今离诸生矣,而未有以显吾母也,何以为吾母觞?不然,藉手贤者之一言乎?则以属不侫。”不侫谢不可得,乃谓徐子:“子姑为子之所得为者可也。”夫陟屺之章,与靡塩之咏,其人岂不亦服采食禄者?而犹困于行役而不得偕,至于祈父而曰:“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则为其母者更拮据于其子之食而弗获享也。子之为徐子者若而年,盖尝食诸生廪矣。嘉言又食诸生廪矣。母纵不获分大官之膳与尚方之挏酒,差亦贤于田中负者哉?夫为子之前人而称孝者曰元直,然以仕刘之故,几不能安方寸,间关跋履而后得致其养于母,孰若为子之前人而称者若仲车者也?余之子骐进而曰:“徐母之为寿,固安于子贤不必禄矣。然以开岁为八十而始举觞,而徐子与嘉言之试及之,宁复用诸生寿哉?”虽然,姑序以识。

○赠程君五十叙

译人的感情,不需要假意修饰,都会从本性中流露出来。贤能的人常常承担自己做过头的部分,不肖的人常常承担自己做得不够的部分。自从先王的礼教施行以后,做得不够的人总是苦于勉强自己去做到,做得过分而有所超越的人又总是苦于受到抑制、不能充分施展。然而先王的礼教虽然本于裁成调节、使事情归于适中,它的用意似乎在于伸展情感,而不在于压抑情感。因此,子女侍奉父母,父母活着时就尽力供养,生病时就尽力医治,去世时就尽力表达哀痛,认为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可是供养仍不停止,以至于卖掉自己的孩子;医治仍不停止,以至于割下自己的大腿肉;哀痛仍不停止,以至于守庐墓旁。这些事情,先王尤其认为接近厚道,所以还加以表彰。卖掉孩子而没有后代,割肉而伤害自己的生命,终身守墓,甚至违犯了对活人的重大训诫;然而先王仍然把它们看作过度,而不把它们看作罪过。陈仲子不肯吃母亲的饭,许世子不肯亲自尝药,原壤唱歌,而宰予想缩短丧期,他们本来只是侥幸暂时免于当时的法律。然而圣贤之所以揭示其中细微的道理,并把它们作为万世的刑戒,为什么这样严厉呢?所以,若用一条准则衡量此事、用另一条话语说明彼事,那么子女对父母,宁可承担做过头的责任,也是可以的。我的朋友孝廉顾道通,一天穿戴整齐来拜访我,拜了两拜,神情严肃地说:“我父母抛下不肖的我,实在是在壮年。” 先父北山,是笃实行义的君子,只是他的名声传播得远近仍不能超出乡里;母亲何氏贤淑美好,使人的教化影响也不能超出家门。而那时我还年幼,不敢请求显贵长者为他们撰写墓铭或表彰文章,这样竟然三十年如一日。假如我的父母活到今年,应当已经七十岁;假如父母到了七十岁,即使我确实贫穷,也一定要向四方求取甜酒、清酒、醒酒和盎酒,来装满我的酒杯;一定要向四方求取肴馔、羔羊、腥膻之物和香美之食,来充实我的祭俎;一定要向四方贤士大夫求取歌咏、诵述、序文和记文,来充实我的厅堂。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实现了。那些用来充实酒杯和祭俎的东西,估计不能使我的父亲起死回生而享用它们;至于歌咏、诵述、序文和记文,其中文辞义理俊秀,足以时时寄托我的思念;其中的赞美足以流传后世,仿佛吹气使枯木生机复苏、使白骨生肉,从而使他们不朽。像先生这样的人,正是我所要请托的对象。我希望向先生提出请求。”我惊异地对他说:“所谓祝寿,是指头发花白、背部弯曲,黑发和乳齿都已更替的年岁;而祝寿所用的,是把高冈和大陵比作长寿,把河流上涨、太阳每天升起作为祝辞,晚上在堂上举杯祝贺,再把这些祝辞和陈设带回家中,这难道不是正当的做法吗?”道通不停地拜谢说:“先生说得合乎义理,我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先生虽然这样说,却一定要用什么话来安慰我地下的亡亲,并寄托我余下的思念。” 我坚决推辞,不肯答应。道通的朋友曹生在旁边劝说道:“我们吴地的风俗,薄情的人在子女悬弧之日设宴,往往躲避不参加,只带些肉干和酒浆,责令别人按价偿还;临死更换衣衾时便呼喊离去,检查行囊;送葬时儿子哭着前往,醉醺醺地回家,等到墓旁的树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才拿出一点钱财来祭祀。这怎么比得上顾君年老之后仍思慕父母呢?即使厚道的人大多做佛事,称作为亡灵布施,依靠、拜师于僧人和道士,拿出珍贵器物赶往京师,买来御用物品后返回,把它们刻在丰碑上,这又怎么比得上顾君的孝心和见识呢?何不请先生写一篇文章,来寄托他的思慕之情呢?”曹生的话就是这样。唉!顾君所做的事情,请求说确实不合常规;而我答应下来也确实过于轻率。只是我受到曹生这番话的感动,觉得顾君似乎仍然得到了先王所特别厚待的情义,私下把自己附会于卖子、割股、庐墓的人,于是写下这篇序文交给他。徐母郭孺人八十寿序 万历甲戌年,天下向朝廷贡士的有几千人,嘉定徐子子颙在其中名列前茅。徐子等待在南宫按次补官,我的侄子骃正拜他为师。徐子有个儿子叫嘉言,是本县的诸生。本县诸生有几百人,嘉言也多次参加考试,每次都名列第一;我的儿子骐乂又正是他的朋友。人们都说徐子应当能够得到官职,立即进入太学,以便参加畿试;可是徐子想到母亲郭孺人将近八十岁,心想即使获准告假回乡,难道还不能摆脱粗茶淡饭的生活,让母亲得到一天的供养吗?然而他心中仍不满足,不能自我排遣,说:‘拿什么来为我的母亲祝寿呢?往日我母亲专心从事女红已经这么多年,本来希望能够等到我先父显贵;可是我却只能穿着章服应诏。后来母亲专心履行母亲的仪范又这么多年,本来希望能够等到我的兄长显贵;可是我还不能脱离诸生身份,兄长却已经先于母亲离世。如今母亲又专心履行母亲的仪范这么多年,希望能够等到我脱离诸生身份。现在我终于离开诸生身份了,却还没有什么可以使母亲显贵,拿什么来为母亲祝寿呢?不如借贤者的一句话来表示心意吧?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推辞却无法推脱,于是对徐子说:‘您姑且做您能够做到的事情就是了。’ 《陟屺》那一章和《靡盬》的诗篇,其中的人难道不是也曾穿着彩衣、享受俸禄吗?可是仍然困顿于奔波服役,不能和父母同行,以至于对祈父说:‘为什么把我转置于忧患之中?我还有母亲在家操持饮食。’那么作为他们母亲的人,反而比自己的儿子更为他们的饮食操劳,却不能享用儿子的奉养。您作为徐子,已经这样多年,曾经享用过诸生的廪禄;嘉言也享用过诸生的廪禄。母亲即使不能分到大官的膳食和尚方的挏酒,至少也比田间背负劳作的人贤胜一些吧?作为您先人的后代而被称为孝子的,有个叫元直的人;可是因为出仕于刘氏的缘故,几乎不能安心,辗转跋涉之后才得以把供养送给母亲。哪里比得上作为您先人的后代而被称道的仲车呢?我的儿子骐进来说:‘徐母获得祝寿,本来已经可以安于儿子贤能,而不必以官禄为贵了。然而既然在新年开始时年满八十才举杯祝寿,而徐子和嘉言的科试也赶上了这件事,难道还要用诸生的身份来祝寿吗?’即使如此,姑且写下这篇序文以作记载。赠程君五十寿叙

自孟氏举为仁不富之说,学士雅言之,而太史氏独不曰「人富而仁义附焉」,此何以称也?孟氏见其左,而太史氏见其合也。夫陶朱公为越相,至贵倨也,一旦而弃之若敝屣,转之乎广莫之乡,而不能忘情乎买迁化居之事。彼已验之才,岂故爱而必再试之?彼盖欲有所用其志也。治产积居而不责于人,智者能之。千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见弟此非仁者不能也。甚矣,程君之近之也。盖吾友戴子之言曰:「程君者,新安人也。新安僻居山溪中,土地小狭,民人众,世不中兵革,故其齿日益繁。地瘠薄不给于耕,故其俗纤俭习事,大抵□俗人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其所蓄聚则十一在内,十九在外。自程君年甫髫,而从其舅江淮闽天下买巳,进为中贾。属有外难,脱身归则转赀湘楚,稍稍徙弃二广珠玑犀象香乐果布之凑,盖不数年而成大贾。门下受计出子者但数(下有逸文)

弇州山人文抄卷之二

译自从孟子提出‘仁者不富’的说法,学者们便雅正地谈论它;可是太史公偏偏说‘人富裕了,仁义就会依附于他’,这该怎样解释呢?孟子看到了事物相反的一面,而太史公看到了它们相合的一面。陶朱公做越国的相国时,地位极其尊贵傲慢,却一旦抛弃这一切,如同丢掉破鞋,把自己转移到广阔偏远的地方,却不能忘情于购买、迁徙和囤积货物的事情。他已经验证过自己的才能,难道是故意贪恋它而一定要再试一次吗?他大概是想找地方施展自己的志向。治理产业、囤积货物而不向别人索取,聪明人能够做到;在□年之中,三次积累到千金,又两次把它分散给贫穷的朋友和疏远的亲族,这不是仁人做不到。程君接近这种境界,实在太厉害了。我的朋友戴子说:‘程君是新安人。新安偏僻地处山溪之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世代没有遭逢兵乱,所以人口日益繁衍。土地贫瘠,不能充分供给耕作,因此当地风俗细密节俭而熟悉经营,大概□成的人在本邑经商,□成的人在天下经营。他所积蓄聚集的财货,其中□成在国内,□成在外地。程君年纪刚到孩童时期,就跟随舅舅到江淮、闽地以及天下各处做买卖,后来成为中等商人。适逢外患发生,他脱身回乡,便把资本转移到湘楚,逐渐转而经营二广地区的珠玑、犀角、象牙、香料、乐器、果品、布帛等货物,大概没有几年就成为大商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九年〕 门下受计出子者但数(下有脱文) 《弇州山人文抄》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