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忠义集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忠义集》七巻,元赵景良编。初,刘埙作《补史十忠诗》一巻,述宋末李芾、赵卯发、文天祥、陆秀夫、江万里、宻佑、李庭芝、陈文龙、张世杰、张珏之事。埙自为序,其子麟瑞复取宋末节义之士撰述遗事,赋五十律,题曰《昭忠逸咏》,凡四巻,亦自为前后序,又有岳天佑者序之。景良合二集为一编,又采宋末遗老诸作续为二巻,而并麟瑞诗四巻为三,总名之曰《忠义集》。于时《宋史》未修,葢藉诗以存史也。其书在元不甚着,明弘治中,江右何乔新始序而梓之。序言附録中有汪元量诗,然实无之,未详其故。又方回背宋降元,为世僇笑,其人最不足道,而景良列之忠义中,亦所未详也。埙字起潜,南丰人,生宋淳佑间,入元为延平敎授,所撰有《水云村稿》《隠居通议》,巳别着録。麟瑞号如村,至治中人。景良字秉善,为二刘之乡人云。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忠义集序
宋有天下三百余年,以仁厚立国,以诗书造士,以节义励士大夫,故其士民观感兴起,皆知杀身成仁之为美。及其遭罹变故,而且亡也,死宗庙者有之,死社稷者有之,死君上者有之,死城郭封疆者又有之。下至山谷之儒,里巷之妇,亦皆秉义抱节,矢死不辱。呜呼!汉唐之末,曷尝有是哉?南丰水村刘先生埙,如村刘先生麟瑞,生当宋元之际,惧忠臣烈士贞妇湮没而无传也。水村作《十忠补史诗》,如村作《昭忠逸咏》,皆据其所见闻而录之,盖野史之流也。其邑人赵秉善,合二先生所作为一编,附以汪水云、方虚谷诸君子伤时悼事之什若千首,总谓之《忠义集》。当是时,元有天下,讳言宋事,诸儒于是集私相传录而已。歴世既久,遗老凋谢殆尽,后生不知前辈麦秀黍离之悲,而是集几与尘埃虫鼠共弊于败箧之间。上舍生赵君玺,二先生之乡人也,得是集于老农之家,读而悲之,乃校补其讹缺,持以示予。予受而阅之,观文履善对博啰之语,谢君直复留梦炎之书,为之慨然。观吴楚材答录事之诘,朱浚语兵士之词,毛发洒然。恨不生同其时,助其怒骂也。观刘鋭幼儿下拜受药,与王士敏诗书于裾,以死自誓,又泫然泪落而不能自已也。呜呼!三百余年乐育之效,可见于此矣。因厘为七巻,录而藏之。浙江佥宪王君廷光见之,叹曰:“此集所纪,多宋史所遗者,是不可使其无传,将刻诸梓,属予序之。”嗟夫!忠义,人之大节也,根于天性,具于人心。凡立于天地之间而名为人者,孰无是性,孰无是心哉?惟存养不失,则其气浩然,一旦遭事之变,触白刃,蹈鼎镬而不慑,若此集所载诸君子是也。先正有言:“读《出师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孝。”予谓读是集而不洛嗟涕洟者,尚可谓之人哉?廷光佐外台风力澟然,惓惓欲刻是。集而传之,其所契者深矣。
●钦定四库全书
忠义集巻一
(元)赵景良 编
○补史十忠诗序
诗以厚伦美化为本,如曰谐俗寄情而已,即千篇奚益?每思张、许二颜同时死国,名芳唐史,与天长存。近代死节数公,何愧徃昔?顾麦秀黍离,无繇仿栁州状逸事上太史,庶几不朽。窃以慨念,更后几年,遗老渐尽,旧闻销歇,将无复知有斯人者?悲夫!哀哉!死臣子职分,古人常事尔。死矣,寜顾其传不传?乃亦不可无传者,为其系彛伦,关风敎,厉后代之臣子,媿前日之不如数公者也。采清议得忠义臣十人,史不书,各赋十韵,纂其实曰《补史诗》。
○补史十忠诗
知潭州、湖南安抚使李公【芾】
三已甘退休,十连起迟暮,伊谁急?求子流落,乃不怒。黒云来如山,杀气震平楚。恭惟君父命封疆,以身护阖门,义不辱。呼卒汝善处,飞魂随剑光,自已投火去。天泣鬼神愁,地摇山岳仆。吾非莒柱厉,敢以死丑主?正自常事耳。命义逃,安所冲逺?谁与俦?睢阳有张许【吉悒字祖冲,丁穆字彦逺,皆晋忠臣】
池州通判权州事赵公【卯发,昌州人。○妻雍氏】
若人作何状?立节乃殊伟。人言此蜀珍,位卑名未起,坐分秋浦月,摄此千里寄。沙头风色恶,寒城凛弘峙。吾闻开关迎弃遁,亦复耻兹。惟城郭臣大义,吾知已。间道走帛书,洒血别玉季。细君絶可人,双飞同一死。南八彼男儿,此妇乃如此。骨朽香不废,吾诗当青史。
丞相、都督、信国公文公【天祥○丙辰状元】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八。《忠义集》。总集类。提要。臣等谨案:《忠义集》七卷,元代赵景良编纂。起初,刘埙作《补史十忠诗》一卷,记述宋末李芾、赵卯发、文天祥、陆秀夫、江万里、密佑、李庭芝、陈文龙、张世杰、张珏的事迹。刘埙亲自作序;他的儿子麟瑞又搜集宋末节义之士的遗事,作五十首律诗,题为《昭忠逸咏》,共四卷,也亲自作了前后两篇序,另有岳天佑为它作序。赵景良把这两部集合编为一书,又搜集宋末遗老的作品续成二卷,并把麟瑞的四卷诗合在一起,共为三部分,总名为《忠义集》。当时《宋史》尚未修成,大概是借诗来保存史实。此书在元代并不很著名,明弘治年间,江西何乔新才为它作序并刊刻。序言说附录中有汪元量的诗,实际上并没有,不知是什么缘故。又方回背宋降元,遭世人讥笑;此人最不值得称道,而赵景良却把他列入忠义之中,这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刘埙字起潜,南丰人,生于宋淳祐年间,入元后任延平教授,所著有《水云村稿》《隐居通议》,已经另行著录。刘麟瑞号如村,是至治年间人。赵景良字秉善,据说是二位刘先生的同乡。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忠义集序》。宋朝统治天下三百多年,以仁厚建立国家,以诗书培养士人,以节义激励士大夫,所以士人百姓受到感化而奋发,都知道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是美好的。等到遭逢变故并且国家灭亡时,有为宗庙而死的,有为社稷而死的,有为君上而死的,又有为城郭和疆土而死的。下至山谷中的儒者、里巷里的妇女,也都坚守义节,发誓至死不受侮辱。唉!汉、唐末年,哪里曾有过这样的情形呢?南丰水村刘先生刘埙、如村刘先生刘麟瑞,生在宋、元交替之际,害怕忠臣、烈士、贞妇被湮没而无人传述。水村作《十忠补史诗》,如村作《昭忠逸咏》,都是根据他们亲自见闻的事情记录下来的,大概属于野史一类。他们的同乡赵秉善把两位先生的作品合成一编,又附上汪水云、方虚谷等君子感伤时事、悼念往事的诗若干首,总称为《忠义集》。当时元朝已经统治天下,忌讳谈论宋朝的事情,各位儒者只是私下相互传抄这部集子罢了。历经世代既久,遗老几乎凋零殆尽,后生不知前辈面对麦秀黍离时的悲痛,而这部集子也几乎要和尘埃、虫鼠一起在破败的箱笼中毁坏了。上舍生赵君玺是二位先生的同乡,他从一位老农家中得到这部集子,读后感到悲痛,于是校正、补足其中的讹误和缺漏,拿来给我看。我读到文履善回答博啰的话、谢君直再次挽留留梦炎的书信,不禁慨然长叹;读到吴楚材回答录事诘问的话、朱浚对兵士所说的话,毛发都悚然竖起,遗憾不能与他们生在同时,帮助他们一同怒骂。读到刘锐让幼儿下拜接受药物、王士敏把诗书写在衣襟上并发誓以死自明,又不禁泪流不止。唉!三百多年教养人才的成效,在这里可以看见了。因此我把它整理为七卷,抄录并收藏起来。浙江佥宪王君廷光看到了它,叹息说:“这部集子所记载的事情,很多是《宋史》遗漏的,不能让它失传,应当把它刻印出来,请您为它作序。”唉!忠义,是人的大节,根源在天性,具备于人心。凡是立身天地之间、名为人的人,谁没有这种天性,谁没有这种心呢?只要能够保存涵养而不失去它,那么正气就会浩然充沛;一旦遭逢事变,即使面对白刃、踏入鼎镬,也不会畏惧,就像本集所记载的诸位君子一样。前代正人曾说:“读《出师表》而不流泪的人,这个人一定不忠;读《陈情表》而不流泪的人,这个人一定不孝。”我说,读这部集子而不叹息流泪的人,还能称作人吗?廷光辅佐外台,风采威严,恳切地想要刊刻这部集子使它流传下去,他同此事的契合实在深了。钦定《四库全书》。《忠义集》卷一。元代赵景良编。《补史十忠诗序》。诗以敦厚人伦、嘉美教化为根本;如果只说是调和世俗、寄托感情罢了,那么即使写上一千篇又有什么益处?我常常想到,张巡、许远和颜杲卿、颜真卿同时为国而死,名声芬芳载入唐史,与天地同存。近代死于节义的几位公卿,比起往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面对麦秀黍离的悲痛,却没有办法仿效柳州,把遗事写给太史,希望它们可以不朽。我私下因此感慨思念;再过几年,遗老逐渐死尽,旧日的传闻也将消失,那时恐怕再没有人知道曾有这些人了。可悲啊!可哀啊!为臣为子的,死于职分,是古人的常事罢了。既然死了,哪里还顾虑自己的事迹是否流传?然而也不能没有传述,是因为它关系到人伦常道,关乎风俗教化,可以激励后代臣子,也使后人惭愧于不如前代几位公卿。我采集舆论所称许的忠义之臣十人,他们不见于史书,便各作十韵,汇编其事,名为《补史诗》。《补史十忠诗》。知潭州、湖南安抚使李公【芾】。三次罢官,本已甘心退隐;十次连任,到了晚年才重新被起用。是谁急切地求取这个职位,却又使您流落而不发怒?黑云像山一样压来,杀气震动平楚。恭敬地想到君父把守卫封疆的命令交给您,您便以自身保护全家,守义而不受辱。您呼唤士卒说:“你们好好处置后事。”魂魄随着剑光飞去,自己投火而死。上天为之哭泣,鬼神为之忧愁,大地摇动,山岳倒塌。我并不是莒柱厉,怎么敢以自己的死使君主蒙羞?这本来就是臣子的常事罢了。既然奉行天命和义理而死,又能逃到哪里去、冲向远方呢?谁能与您匹敌?睢阳有张巡、许远。〔吉悒字祖冲,丁穆字彦远,都是晋代忠臣。〕 池州通判、权知州事赵公【卯发,昌州人。】○妻雍氏。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所坚守的节操实在非同寻常。人们说他是蜀地的珍宝,只是官位低微,名声还没有显达;坐在秋浦月下,暂时代理这一千里之地。沙头风势恶劣,寒城高峻而令人凛然。我听说有人打开关门迎接、抛弃逃走,也以此为耻。只有守卫城郭、尽臣子大义,我对此是明白的。他从小路送出帛书,洒泪与玉季诀别。妻子雍氏尤其令人敬爱,两人一起飞赴死亡。南八那样的男儿尚且如此,这位妇人竟也如此。尸骨腐朽而芳香不灭,我的诗应当载入青史。丞相、都督、信国公文公【天祥】。○丙辰年状元。
时平辄弃置,事迫甘前驱。呜呼!忠义臣,匪直科目儒。江寒朔吹急,列城同一趋。岂不寄便安?纲常乃当扶。移檄倡诸镇,奋袂躬援枹。川决莫我回,万险栖海隅。天乎复不济,道穷竟成俘。一死事乃了,吾头任模糊。悠悠讥好名,责人无已夫。三衢有魁相,投老作尚书【三衢魁相谓留梦炎】
参政行丞相事陆公【秀夫】
天地无托足,海天同隰。光明知复何为?不忍隳三纲,祼荐觊少延。讴歌寜逺忘,或者莒在齐,聊且帝一方。竭蹷竟委顿,臣谋非不臧,运去天莫留。力尽心弥强,终不负吾主。名义天地长怀,玺随龙游,举室水中央。斯人文华士,乃尔百炼钢。机云傥通谱,应羞朝洛阳。
前左丞相江文忠公万里弟【万顷】
匡庐云锦屏,鸿儒产其下,风神俨如龙夭矫,莫可驾;卷怀经济,具婆娑。洛中社怪事,玉床摇清昼,天忽夜,突骑从何来?阴风飘屋瓦,大臣义有死,欲避吾不暇。庭前环止水,万事付一舍,从容友灵均。朝野动悲咤,愍章极哀荣,汗简谁记者?倘有南熏书,季方足堪亚。
江西制置司都统密公【佑】
臣有置身义,岂计官崇卑?偏将知死忠,不曰天下竒。汉节既披靡,失位趋江西,阃帐驻临汝,招徕乐其归。雪寒南浦愁,羽檄蕲济师。一将奋风虎,鼓行亟颷驰,踰岭疾战苦,褁疮呼健儿,坐缚膝不屈,伏锧甘如饴。小臣裨校耳,职也宜死绥。庐州大将在,白首竖降旗。
淮东制置使知扬州李公【庭芝】
淮海接风尘,胡乃似铁壁卧护。有天人十载,藉福力重来,人未老,愁絶事如昔。苦战孤城危,痛哭天柱折。梦游三山上,人伦浮海出突围。志南征,吾欲重建极天弗鉴。臣忠冥冥堕丛棘,先轸面如生,苌弘血化碧。臣死谁复知,臣忠终不易。一将更大事,嚼舌死骂敌。
枢密闽广宣抚使陈公【文龙,○戊辰状元】
淳熙名宰,孙比徳粹如玉,决科魁伟,英骎骎廌冠肃类。田烦谏疏,相嗔俄嗾逐补郡,仍免归。黄流已漫,陆天族日光薄,力疾支颠覆。蹉跎南冠絷道,病死不辱。徃昔五峰堂倾葢语,跋烛斯人真妙人。哀哉,悭厚禄长揖。丙辰魁各天,并黄鹄不有二忠存千古,笑科目。
少傅枢密使张公【世杰】
士有守节,死岂以责武夫?武夫尚能竒,消得银管书?何许熊虎英,铁面美髯须?护寒久枕戈,赴难甘捐躯。金山定活着,志愿嗟违初。江心集羣策,炎精回一嘘。间关障海岭,万死存赵孤。时也可奈何?北风散樯,乌漂漂竟何之?无乃膏鲸鱼?渭濵多贵将,反笑斯人迂。
四川制置使知重庆府张公【珏】
坤维拓提封,形胜古天府。血战五十秋,零落余八柱。江南传箭急,谁暇此回顾?落日古渝城,杖钺乃甚武。天东甑虽堕,吾自强支拄。渡泸躬讨逆,归来战弥苦。萧条下夔门,机穽伏中路。咄咄快敌仇,谁欤掩坏土?哀哉关西雄,国亡犹不负。同时督军将,腰金挿双虎。
【右襄围以来,死忠者不止此,然多所不知。知其详且显者,莫如此十公。故先赋此十诗,尚俟续书,以着大节。噫!十诗存,即十忠不亡;十忠不亡,吾十诗亦永存矣。是未易与俗子言之。儿軰深蔵之,非深于诗、精于理者,勿轻示之云】
忠义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忠义集巻二
(元)赵景良 编
○昭忠逸咏序
士见危致命,此立身之大节。君子道穷之时,但当委致其命,以遂吾之志而已。功业系乎时,忠义存于我。于汉唐得诸葛公、狄梁公、郭令公,天下服之,社稷生民赖之,可为委质事君之法。若时与道违,当效杲卿、真卿、张巡、许逺辈,庶几君臣之义尽矣。宋史未修,其季世仗节死义之臣将遂湮没,而励贤善俗,士君子之所当为也。南丰逸士刘如村作《昭忠逸咏》,兹以见示,观其事迹具备,赞咏警策,诚有益于风敎者焉。尝闻刘后村有《咏史》三百首,游清献公爱之,携入都堂。今如村之《逸咏》,实可备太史氏之采择,非特游公之赏识而已。噫!五伦之道,五常之教,周浃维持于上下数千载之间者,如一日,非人力之为,皆天理之同然也。览是篇者,亦克用劝。文学掾相台岳天佑书此以识所曾观。至顺壬申中元,如村自序。
译时局安定时便被弃置不用,事势紧迫时却甘愿冲在前面。唉!忠义之臣,并不只是科举出身的儒生。江水寒冷,北风急迫,各座城池都一同奔赴战场。难道不能寄希望于暂时的安稳吗?只是纲常本来就应当扶持。于是传檄号召各镇,挥袖亲自击鼓进军。河川决口也不能阻挡我,历经万险,退居海角。上天啊,难道还是不能使我成功吗?道路穷尽,最终竟成了俘虏。只要一死,事情便了结;我的头颅任凭模糊不清。悠悠之人讥笑我喜好名声,责备别人没有止息。三衢有位魁相,老来做了尚书。〔三衢魁相指留梦炎。〕 参政、行丞相事陆公【秀夫】。天地之间已经无处可以立足,海天一片都成为低湿之地。光明一旦断绝,又知道还能做什么呢?不忍心毁坏君臣、父子、夫妇三纲,只好举行裸荐之礼,希望稍稍延续国运。百姓的歌谣难道会永远忘记吗?或许君王在齐国还可以保存,我们姑且拥立皇帝于一方。竭尽奔走而终于疲惫倒下,我的谋划并非不好,只是国运已去,上天也不能挽留。力量用尽而内心更加坚强,始终没有辜负我的君主。忠义和名节长存天地之间,玉玺随着真龙游走,全家在水中央沉没。这个人本是文采华美的士人,竟炼成了这样的百炼精钢。倘若机云兄弟地下有知,应当羞于再去朝见洛阳。前左丞相江文忠公万里的弟弟【万顷】。匡庐山如云锦制成的屏风,鸿儒就出生在它下面;风采神情庄严,像夭矫的龙一样,没有什么可以驾驭他。胸怀经济天下的抱负,具备从容自得的气度。洛阳城中发生了奇怪的事,白玉床在清朗白昼里摇动,天色忽然像到了夜晚,突来的骑兵从哪里来?阴冷的风吹动屋瓦。大臣守义当死,想要躲避也没有空闲。庭前环绕着积水,万事都交付给一死,从容地与屈原为友。朝野为之震动悲叹,悼念文章极尽哀荣;青史上有谁来记载呢?倘若有《南熏书》那样的记载,季方也足以与之相提并论。江西制置司都统密公【佑】。臣子有安置自身、尽职守义的责任,哪里计较官职的高低?偏将也知道以死尽忠,不必说这是天下奇事。汉节已经倾覆,我失去职位奔赴江西;军政幕府驻在临汝,招揽人众,乐于让他们归附。南浦风雪寒冷,令人忧愁;军书急切,希望援军来救。一位将领奋勇如风虎,击鼓进军,急速驰骋;越过山岭苦战,包扎伤口,呼唤健儿。被捆绑后双膝也不屈服,伏在铡刀下仍甘之如饴。我只是小臣、低级军校罢了,死于职守本来就是应当的。庐州有大将,却白头举起了投降的旗帜。淮东制置使、知扬州李公【庭芝】。淮海一带接连遭受战乱,怎么竟像铁壁一样卧地守护?天上神人十年之后,凭借福力重新降临;人还没有老,忧愁却和往日一样。苦战使孤城危急,痛哭上天的栋梁折断。梦中游历三山之上,人伦道义像浮海一样突破重围。志在南征,我想重新建立天下的根本,可是上天并不鉴察。忠臣昏昧地坠入荆棘丛中,像先轸临死时面色如生,像苌弘的血化为碧玉。臣死之后还有谁知道?臣子的忠心终究不会改变。一位将领为了更大的事业,甚至咬断舌头痛骂敌人而死。枢密、闽广宣抚使陈公【文龙】。○戊辰年状元。淳熙年间的名相,是孙氏后代,德性纯粹如玉;科举登第,魁伟英武,渐渐显出戴獬豸冠的肃穆气象。田氏屡次上疏进谏,彼此发生怨恨,不久便被唆使逐出,补任郡职,仍然免不了归去。黄河水已经泛滥,陆地和天空之间日光微薄;竭力支撑危局而终于倾覆。蹉跎之中被囚在南冠,最终病死而不受辱。往昔在五峰堂初次相见时的谈话,烛火燃尽之后,此人真是个奇妙的人。可悲啊,吝惜厚禄而长揖辞去。丙辰年魁首各自升腾,如黄鹄一般;自古有这两位忠臣存留千秋,便足以使那些只重科举的人含笑惭愧。少傅、枢密使张公【世杰】。士人尚且有守节之责,死难道只是武夫的事吗?武夫尚且能够建立奇功,怎么能不值得用史笔书写?哪里有那样如熊虎般英勇的人,铁面而长着美丽的胡须?长期枕戈待旦,赴难时甘愿捐躯。金山原本决定可以使宋朝存活,只可惜志愿违背了当初的愿望。在江心集合群策,凭一声呼喊使宋朝的火德复振;辗转守卫海岭,历经万死而保存赵氏遗孤。时势又能怎么办呢?北风吹散桅樯,乌鸦飘荡,最终要到哪里去?难道不是要成为鲸鱼的膏脂吗?渭水之滨有许多显贵将领,反而讥笑这个人迂腐。四川制置使、知重庆府张公【珏】。西南疆域拓展为国家的封疆,形势险要,自古就是天府。浴血奋战五十年,凋零之后只剩下八根支柱。江南传来紧急的军令,谁还有闲暇回头顾及这里?落日照着古老的渝城,手持符节和大斧,威武异常。天的东边即使瓦釜坠落,我也要独自勉强支撑。亲自渡过泸水讨伐叛逆,回来后战斗更加艰苦。城池萧条,退下夔门,途中却埋伏着机关陷阱。痛快啊,仇敌终于受挫;有谁来掩埋这片废土?可悲啊,关西的英雄,国家灭亡仍不负国。同时统领军队的将领,腰间佩带金印,插着双虎符。〔以上是襄阳被围以来,死于忠节的人并不只有这些,但大多不为我所知。知道得详细而且事迹显著的,没有超过这十位公。因而先作这十首诗,尚且等待继续搜集,以彰明大节。唉!十首诗存在,这十位忠臣就不会灭亡;十位忠臣不灭亡,我这十首诗也会永远存在。这些道理不是容易对俗人说的。孩子们要把它深深收藏,不是对诗有深入研究、对义理有精到理解的人,不要轻易给他看。〕 《忠义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忠义集》卷二。元代赵景良编。《昭忠逸咏序》。士人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这是立身处世的大节。君子到了道穷的时候,只应当献出自己的生命,以完成自己的志向罢了。功业取决于时势,忠义则在于自身。汉、唐时有诸葛公、狄梁公、郭令公,天下人都佩服他们,社稷和百姓都依赖他们,可以作为献身侍奉君主的典范。如果时势和正道相违,就应当效法杲卿、真卿、张巡、许远等人,这样才差不多尽到了君臣之义。《宋史》尚未修成,宋朝末年那些仗节而死、守义而亡的臣子将要因此湮没;激励贤能、改善风俗,是士君子应当做的事。南丰逸士刘如村作《昭忠逸咏》,如今把它拿来给我看;看它所写事迹完备,赞咏警策,确实有益于风俗教化。我曾听说刘后村有《咏史》三百首,游清献公喜爱它,带进都堂。如今如村的《逸咏》,实在可以供太史氏采择,不只是得到游公赏识而已。唉!五伦之道、五常之教,几千年来上下周遍地维系着它们,仿佛一日未曾改变;这不是人力所造成的,都是天理本来相同的缘故。读到这篇作品的人,也可以由此得到劝勉。文学掾相台岳天佑写下这些话,以记载曾经看到的事情。至顺壬申年中元日,如村自序。
礼曰:「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危则亡之。」其有偷生徇利者,岂礼也哉?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其是之谓乎?尝读卞侍中、颜平原暨张、许二公死节事,未尝不潜心翻阅,若身处其间,虽歴千载,犹使人兴起也。非志士仁人乎?宋末革命,岂无继踵者?顾湮郁弗彰,殊可叹也。钦惟太祖皇帝启运朔方,肇兴大业;世祖皇帝神圣英武,受天明命,混一区夏。兵威所乡,罔不解甲投戈,以近王师;亦复有不忍遽忘君父,背城借一战者,岂违乎天命哉?为臣死忠,古有明训,则亦惟曰臣子职分尔。茍食禄避难,含耻易节,朝为仇敌,暮为君臣,于义何在?春秋衮斧,何所逃乎?善乎翰林侍讲学士元公【明善】志集贤直学士文公【升】之墓曰:「宋死节臣少保右丞相兼枢密使信国公姓文氏,嗣子某官【某】书法昭昭,则世之公论韪矣。」追维仗节死义之士,事日益逺,岁日益深,遗老日益凋谢,旧闻日益销泯,其不与草木同腐者,几希!暇日搜讨遗事,赋五十律,题曰《昭忠逸咏》。惜乎材踈笔弱,无能发扬,姑志其槩,以彰节义,俾死封疆、死社稷者,含笑九地曰:「吾名不泯矣!」寜不少慰忠魂于千载乎?寜不为明时风化之一助乎?于是乎书,至治元年辛酉日南至,丰民刘麟瑞稽首再拜,谨述。
○昭忠逸咏
忠义总管田公【燧】鳯守李公【寔】
【鳯州在利州西路,汉为武都郡,固道、河池县地,南齐政州,西魏鳯州,隋立河池郡,唐鳯州,又改河池郡,复为鳯州】
天西战士竞衔枚,乗会关夷路始开。两蜀金汤随水逝,三秦烽火照天来。鳯州文武浑无愧,马岭英灵只自哀。后夜魂归何处寓?陇头潇洒一枝梅。
【辛卯三月十三日,大兵自兴元府边面乘会关入宋界。十八日,闯鳯州至马岭堡。忠义总管田燧以兵三千驻堡,鏖战数日,援絶死之。四月二十七日,陷鳯州。知州李寔,通判张度,敎授张叔寅死之】
西和知州陈公【寅】守将杨公【锐】
【西和州》在利州西路,秦陇西郡,临洮县西。魏岷州,隋唐改临洮郡,政和郡复岷州。宋以金人请和,改西和州】
阴风萧飒,起黄埃,铁骑追奔,动地来。石堡梯空,天险壮;水门衅隙,杀机开。不期溟海鹏千里,自守封疆鸩一杯。四十万民登鬼録,伊谁为使?哭声哀。
【辛卯秋八月十四日,大兵陷西和州。初,杨锐为摧锋统制,领千兵戍守,与陈寅率兵民慿城死战,俘杀甚多。西和削山为基,四面陡絶,独水门一路有衅。将官刘卓挟小忿,踰城以水门降大兵,乃并力攻陷。寅与其家四十口自鸩死。锐率诸将力战死。寅先籍城中三十七万九千单八口告急制司,求援。至是尽殱焉】
沔州知州杨公【起】通判王公【友仲】
【沔州在利州西路,汉沮县地,蜀立梁州,梁立武兴国,魏立兴州,唐兴州,宋因吴曦之变,改沔州】
谈笑谁将敌?将残沔阳屯戍怯,孤单兵威到处降非易,地利乗机守亦难。五马交绥,凝血碧;贰车含愤,剖心丹。文臣武将均无忝,不负吾君不素餐。
【辛卯冬十月十七日,大兵至青野原,都统张宣以兵二千守之,部将冯泽伪降,诱杀大将苏布赫,遂拔营去。廿日,攻沔州,都统知州杨起战死,通判王友仲死之,沔陷】
阶州守臣董公【鹏飞】
【阶州在利州西路,汉武都郡,西魏立武阶郡,改武州,唐武州改阶州】
相传报怨,撼阶州;虎旅飞来,睨敌楼。楛矢蔽空,天入暝;鹅车冲垒,地成愁。金城鱼肉,千年恨;阖境衣冠,六日休。莫怪传家犹强项,云孙忠节更风流。
【十一月廿七日,大兵逼文州,声言报花石峡之役,都统曹友闻遣歩将全贵徃援,战殁。诘朝,自文合兵攻阶,被围援絶,知州董鹏飞拒战。十二月三日,城破,鹏飞全家死之,大兵屠其城】
天水知军时公【当可】西和总管陈公【瑀】
【天水军在利州西路秦,天水,陇西县。汉立天水郡,魏改秦州。宋秦州为金所陷,惟天水县独存,乃立天水军】
天水、西和两将,强七书贮腹,负刚肠,鱼丽阵布,刀如雪,马革尸空,骨似霜。亷蔺昔存,秦莫敌;关张今败,蜀终亡。轻财得士,人犹惜。长想英风,慨智囊。
【丙申,端平制司檄时,当可知。天水军自大安提兵度闗之官,三月十九日,趋麦山、积山,捣北塞,斩首数千级。翌日,大兵乗其跋涉初至,拥众追蹑,当可力战死,兵尽殁。夏四月,大兵至同庆,西和州总管陈瑀提兵巡屯,遇大兵于赤菜谷,力战不敌,亦死。当可,字文举,天水士人也,与曹友闻相得,从友闻军,屡立功,智数胆畧,友闻自谓不如,尤轻财,得赏赐均与战士。死之日,妻子赤立。瑀,字伯玉,西和贡士也,累战有功,军民惜之】
都统曹公【友闻】及大安夜战死节诸将。
译《礼记》说:“替别人谋划军队,军队失败了就应当为之而死;替别人谋划邦邑,邦邑危亡了就应当为之而亡。”那些苟且偷生、追逐私利的人,哪里合乎礼呢?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人,不会求得生存而损害仁德,只会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我曾读卞侍中、颜平原以及张巡、许远二公死于节义的事迹,每次都不曾不专心反复阅读,仿佛身处其中;即使经历千年,仍然能使人奋发。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有志之士和仁人吗?宋末改朝换代,难道没有接踵而起的人吗?只是他们湮没而不显著,实在可叹。恭敬地想到太祖皇帝在朔方开启国运,开始兴建大业;世祖皇帝神圣英武,接受上天的明命,统一整个中原。军队威势所到之处,没有不解下铠甲、放下兵器来归附王师的;但也有不忍立即忘却君父、背靠城池拼死一战的人,难道这就是违背天命吗?作为臣子以死尽忠,古代已有明确教训,也只能说是臣子为人臣为人子的职分罢了。如果享受俸禄却逃避灾难,含羞忍耻而改变节操,早晨还是仇敌,晚上便成为君臣,这在义理上还有什么可说的?《春秋》的褒贬之笔,哪里逃得掉呢?翰林侍讲学士元明善为集贤直学士文升撰写墓志,说得好:“宋朝死节之臣、少保、右丞相兼枢密使、信国公,姓文;他的嗣子任某官,书法昭昭可考,于是世间公论便明确称许他了。” 追念那些仗持节义而死的人,事情一天天远去,岁月一天天加深,遗老一天天凋零,旧日见闻一天天消失,能够不与草木一同腐朽的,几乎没有了!我在闲暇时搜集考察遗事,作五十首律诗,题为《昭忠逸咏》。可惜我的才疏笔弱,不能充分发扬他们的事迹,只好姑且记下大概,用来彰明节义,使那些死于疆场、死于社稷的人在九泉之下含笑说:“我的姓名不会泯灭了!”难道不能稍稍慰藉忠魂于千年之后吗?难道不能为清明时代的风俗教化略尽一份力量吗?于是写下这些话。至治元年辛酉冬至日,丰民刘麟瑞叩头再拜,谨慎地叙述。《昭忠逸咏》。忠义总管田公【燧】、凤州守李公【寔】。〔凤州在利州西路,汉代为武都郡的固道、河池县地,南齐为政州,西魏置凤州,隋代设河池郡,唐代为凤州,又改为河池郡,后来恢复为凤州。〕 西边战士争相衔枚而行,趁着时机,关隘道路才得以打开。两蜀的坚固城防随着水流逝去,三秦的烽火照耀着天空袭来。凤州的文臣武将都无愧于职守,马岭上的英魂只能独自悲哀。后夜魂魄归来,要寄托在什么地方?陇头只有一枝潇洒的梅花。〔辛卯年三月十三日,大军从兴元府边境趁机由关隘进入宋境。十八日,进抵凤州,直到马岭堡。忠义总管田燧率三千兵驻守堡中,苦战数日,援军断绝而死。四月二十七日,凤州陷落。知州李寔、通判张度、教授张叔寅都死于此难。〕 西和知州陈公【寅】、守将杨公【锐】。〔西和州在利州西路,秦代为陇西郡临洮县以西之地;魏代为岷州,隋、唐改为临洮郡,政和年间恢复为岷州。宋代因金人请求讲和,改为西和州。〕 阴冷的风萧萧作响,卷起黄尘;铁骑追赶奔逃者,震动大地而来。石堡依山而建,梯道凌空,天险十分雄壮;水门有了裂隙,杀机便由此开启。没有料到大海中的鹏鸟能飞千里,却只能自守封疆,饮下一杯鸩酒。四十万百姓登上鬼籍,这又是谁造成的?只有哭声悲哀。〔辛卯年秋八月十四日,大军攻陷西和州。起初,杨锐任摧锋统制,率一千兵戍守,与陈寅率军民凭城死战,俘获、杀伤敌军很多。西和州削山为城基,四面陡峭险绝,只有水门一路有裂隙。将官刘卓挟带个人小怨,越城从水门向大军投降,于是敌军合力攻陷城池。陈寅和他的家属四十人一起饮鸩自杀。杨锐率诸将奋力作战而死。陈寅此前登记城中三十七万九千零八人,向制司告急求援。到这时,全都被杀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口、八口〕 沔州知州杨公【起】、通判王公【友仲】。〔沔州在利州西路,汉代为沮县之地;蜀汉置梁州,梁代置武兴国,魏代置兴州,唐代仍为兴州;宋代因吴曦之变,改为沔州。〕 谈笑之间,谁能抵挡敌人?沔阳残存的屯戍怯弱,孤军的威势到了哪里便投降,要改变这种局面并不容易;即使凭借地利、乘机坚守,也很困难。五匹战马交错而死,鲜血凝成碧色;副职官员含愤剖心,心血鲜红。文臣武将都没有辱没职守,既不辜负君主,也没有白吃俸禄。〔辛卯年冬十月十七日,大军到达青野原,都统张宣率二千兵守在那里。部将冯泽假意投降,诱杀大将苏布赫,随即拔营离去。二十日,敌军攻打沔州,都统、知州杨起战死,通判王友仲也死于此难,沔州陷落。〕 阶州守臣董公【鹏飞】。〔阶州在利州西路,汉代为武都郡;西魏置武阶郡,改为武州;唐代武州改为阶州。〕 相传敌军为报仇而来,震撼阶州;如虎的军队飞驰而至,斜视着敌人的城楼。苦竹箭遮蔽天空,天色也因此昏暗;鹅车冲击营垒,大地仿佛化成愁苦。金城百姓沦为鱼肉,留下千年的遗恨;全境的士大夫和百姓,六日之间便无一幸免。不要奇怪董氏世代相传的刚强不屈,他的后代更继承了忠节,风采高逸。〔十一月二十七日,大军逼近文州,声称要报复花石峡之战。都统曹友闻派步将全贵前往援救,全贵战死。第二天早晨,敌军从文州会合兵力攻打阶州,城被包围,援军断绝;知州董鹏飞拒绝作战投降。十二月三日,城破,鹏飞全家都死于此难,大军屠杀了城中百姓。〕 天水知军时公【当可】、西和总管陈公【瑀】。〔天水军在利州西路,秦代属天水、陇西县地。汉代设置天水郡,魏代改为秦州。宋代秦州被金人攻陷,只有天水县独存,于是设置天水军。〕 天水、西和两位将领,胸中强记兵书,怀抱刚烈之气;鱼丽阵布开,刀光如雪,战马裹尸无数,白骨如霜。昔日有廉颇、蔺相如,秦国无人能敌;如今关羽、张飞般的将领失败,蜀国终究灭亡。轻视钱财而得到士卒拥戴,至今人们仍为之惋惜。长久追想他们的英风,不禁感叹他们的智略。〔丙申年,端平制司发檄文任命时当可为知天水军。时当可从大安带兵越过关隘,三月十九日奔赴麦山、积山,攻打北方要塞,斩首数千。第二天,大军趁他们跋涉初到,率众追赶,时当可奋力作战而死,部下也全军覆没。夏四月,大军抵达同庆,西和州总管陈瑀率兵巡逻驻屯,在赤菜谷遇到大军,奋力作战不敌,也战死。当可字文举,是天水士人,与曹友闻交情深厚,跟随友闻军队,多次立功;他的智谋胆略,友闻自称不如他;他尤其轻视财物,所得赏赐都平均分给战士。他死的那天,妻子儿女赤身而立。瑀字伯玉,是西和贡士,多次战斗立功,军民都惋惜他。〕 都统曹公【友闻】以及在大安夜战、死于节义的诸位将领。
鴈塔名香,本一儒,执殳几度,为前驱;元戎却敌,世间有敎授提兵,天下无花。石峡鏖忠勇,奋水牛岭,度死生殊;英风壮节,谁能匹?千载人称大丈夫。
勇戴兠鍪,学六韬,赤心报国,是英豪。遍身胆在,存全蜀,葢世名高,慑短曹。鸡堡出竒,师旅没,龙门尽锐,弟兄劳。当时制帅犹多计,独向深山逺遁逃。
【友闻同庆栗亭人也】擢丙戌第为天水军敎授以功名自任制司命招忠义就以为总管所部皆两界亡命及武仙汪世显麾下回回西夏十八族之不归附者敌甚畏之目为短曹遍身胆友闻遂以遍身胆为旗号毎战胜即分其家赀以赏丙申秋八月二太子及塔海元帅以精兵五十万于初三日入大散闗友闻议坚守沔州会合四川忠义赴沔制司连檄友闻屯大安友闻不可督以军令友闻叹曰武休出竒前旣失机沔阳坚守今又掣肘以此误蜀蜀必亡吾与俱亡矣九月九日不得已离沔赴大安十六日至谋于诸将曰前日沔州主客势殊故北兵月余不敢动其奸谋欲诱我也制司已堕其术沔州既不守敌已得志大安平坦旦夕必并兵至若与之战众寡不敌止有鸡冠山一堡可守然无粮无水诸君能坚守五日乎诸将曰若坚壁不战何止五日但恐粮尽友闻曰今见兵二万以一万付汝等守此山而自带一万出竒彼止谓我在堡上必来攻汝等逆折其锋佯败入堡我决乘夜捣其背以两声鼓为号闻声则出内外夹击又令大闻阳平关以诱敌营内不立旗帜炊烟不出突鸡犬不声二十日大兵至十八里二十一日友闻入敎场选精兵健将皆二十以上四十以下忠义七千人两戍司兵七百人夜一鼔后由大安渡江直经七篙堤逆上三百余里复渡江面干来刘溪黑水一带谷道出敌背退伏二十二日大兵节次至先有哨马至见关门开无人径入伏兵斩之大队继至曹万刘孝全麾兵战关外自辰至未大兵败绩日暮万等敛兵驻鸡冠隘大兵环堡捣堑排木数层围之二十七日友闻探知大兵已掠大安令诸军束装戒诸将曰我曺家一军累年忠赤报国声撼秦陇今与汝等在敌之背正欲出敌不意用竒制胜且北兵今号百万,为必取蜀计。诸君食君之禄,用民之财,正宜奋发忠勇,立功上报国家,下报蜀民。大丈夫当于死中求富贵。先锋夏用可提兵奋入阳平关,直趋北营。王汉臣、吕嗣宗可提兵分头入左右隘,夺隘口入关。统制王畏可専驻阳平关外,捉败马。居常夜刼寨止二三百人,今提万人,谓之夜战,各带白搭膊,以“全胜”二字为号。再三告戒讫,遂进行二十里,少憇。值暴雨如注,索途冥行。嗣宗谓友闻曰:“今大风雨不息,人马疲乏,不若在此待明朝。”友闻曰:“鸡冠隘无粮无水无城,初约五日,今已十八日。此山一破,技无所施,虽大风雨,机会岂可失也?”至水牛岭,分三道入北营,转战至晓,破数十营,直入阳平关。北兵备内不备外,又以雨作,尽归毡帐,杀死十数万。鸡冠山之兵闻鼔声,出堡夹击,转战至回回寨。二太子欲取韩溪路走,会天大明,分骑为百十队,更迭驰突,鏖战二十八日,午未间。友闻马中数箭,步骑五六百人。诸将曰:“军虽战没,然杀敌亦过半。将军曷若突围而出,以圗后举?将军身在敌,决不敢入蜀。”友闻乃率余骑突阵而出,敌俱披靡。至酉戌时,友闻中流矢下马,步闘死之。夏用等诸将皆战死,曹万仅存五百余人。入堡谓刘孝全曰:“兄旣亡,兵亦尽,坚守此堡,犹可制敌。然即目无粮,与其坐待以亡,孰若突阵而出?可则可,不然与敌俱死。”二十九日黎明,率诸将转战至龙门,万孝全俱死之。王宣守七里堡,面中两矢亦死。曹兵苦战,制司各逺遁,不遣一兵为援。三泉之下,白骨山积。大兵不意友闻盘旋大安,搜战地三尺,得遍身胆旗及其尸,然后举手加额,平步入蜀矣。制司尝旌以旗曰:“元戎却敌世间有,敎授提兵天下无。毎战掲之前驱。”友闻昔年与大兵战于花石峡,获捷】
制参王公【翊】
译雁塔题名、声名芬芳,本来只是一个儒生,却手执兵器,几次充当前锋。能击退元军的统帅,世间尚且有;而教授带兵作战,天下却没有第二人。石峡苦战,忠勇奋发于水牛岭,度过的生死关头格外不同;这样的英风壮节,谁能匹敌?千年之后人们仍称他为大丈夫。勇敢地戴上头盔,学习《六韬》,怀着赤诚之心报效国家,真是英雄豪杰。全身都是胆气,保存整个蜀地,盖世的声名高耸,震慑了那些短小的曹军。鸡冠堡出奇制胜,军队却覆没;龙门竭尽精锐,兄弟们辛劳奋战。当时制帅仍有许多谋略,却独自向深山远处逃遁。〔友闻是同庆栗亭人。丙戌年考中进士,任天水军教授,以功名自任。制司下令招募忠义之士,便任命他为总管;他所统领的部众,都是两界的亡命之徒以及武仙、汪世显部下不归附的回回、西夏十八族人,敌军非常畏惧他们,称他们为“短曹”“遍身胆”。友闻于是以“遍身胆”为旗号,每次战胜便分发自己的家产来赏赐他们。丙申年秋八月初三日,二太子和塔海元帅率五十万精兵进入大散关。友闻主张坚守沔州,集合四川忠义军赶赴沔州;制司接连发檄文命友闻驻守大安。友闻不愿意,制司用军令督促他。友闻叹息说:“武休出奇兵,先前已经失掉战机;沔阳坚守,现在又受到牵制。这样下去会误了蜀地,蜀地必亡,我也要和它一起灭亡了。”九月九日,不得已离开沔州前往大安;十六日到达。他与诸将商议说:“前些日子沔州主客军势力悬殊,所以北兵一个多月不敢进攻,他们的奸计是想诱骗我。制司已经落入他们的计谋,沔州既然守不住,敌人已经得志。大安地势平坦,早晚他们必定合兵而来;如果和他们交战,人数众寡不敌。只有鸡冠山一座堡垒可以防守,但那里没有粮食和水,各位能坚守五天吗?”诸将说:“如果坚守营垒不出战,何止五天;只是担心粮食耗尽。”友闻说:“现在有兵二万人,把一万人交给你们守此山,我亲自带一万人出奇兵。敌人只以为我在堡上,一定会来攻打你们;你们迎击并挫败他们的锋芒,假装败退进入堡中,我决定乘夜攻击他们的后背,以两声鼓为号。听到鼓声就内外夹击。又命令大安、阳平关方面制造声势来诱敌,营内不立旗帜,不冒炊烟,不让鸡犬发声。”二十日,大军抵达十八里处。二十一日,友闻进入教场,挑选精兵健将,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共忠义军七千人、两戍司兵七百人。夜里一更之后,从大安渡江,直行经过七篙堤,逆流上行三百余里,再渡江,从干来、刘溪、黑水一带的谷道出去,绕到敌军背后,退隐埋伏。二十二日,大军相继到达。先有侦察骑兵到来,见关门大开而无人,便径直进入伏兵之中,被斩杀;大队随后来到,曹万、刘孝全指挥军队在关外交战,从辰时至未时,大军败退。天黑时,曹万等收拢军队驻扎在鸡冠隘。大军包围堡垒,挖掘壕沟,设置数层栅木围困。二十七日,友闻探知大军已经掠过大安,命令各军整装,并告诫诸将说:“我曹家这一支军队多年来忠心报国,声威震动秦陇;如今和你们在敌军背后,正要出其不意,以奇兵制胜,而且 北兵如今号称百万,打算一定夺取蜀地。诸位享受君主的俸禄,使用百姓的财物,正应奋发忠勇,对上为国家立功,对下报答蜀地百姓。大丈夫应当在死中求取富贵。先锋夏用可率兵奋力进入阳平关,直奔北军营地;王汉臣、吕嗣宗可以分头率兵进入左右两处隘口,夺取隘口而入关;统制王畏专门驻守阳平关外,截击败军。平常夜袭营寨只用二三百人,如今率领一万人,称为夜战;每人都带白色搭膊,以“全胜”二字为号令。”反复告诫完毕,于是行进二十里,稍作休息。正遇暴雨如注,只能在昏暗中摸索前行。吕嗣宗对友闻说:“如今大风大雨不停,人马疲惫,不如在这里等到明天。”友闻说:“鸡冠隘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城墙,原先约定坚守五日,如今已经十八日。此山一旦失守,便无计可施;即使风雨很大,机会难道可以丧失吗?”到了水牛岭,分三路进入北军营地,转战到天明,攻破几十座营寨,直抵阳平关。北兵只防备内部而没有防备外部,又因为下雨,全都回到毡帐中,死了十几万人。鸡冠山的军队听到鼓声,出堡夹击,转战到回回寨。二太子想取道韩溪逃走,正好天已大亮,于是把骑兵分为一百一十队,轮番奔驰冲击,苦战到二十八日午时、未时之间。友闻的战马中了几箭,只剩步兵、骑兵五六百人。诸将说:“军队虽然战死了,但杀敌也超过一半。将军为什么不突围出去,以图谋日后的举动?将军只要身在敌军之中,他们决不敢进入蜀地。”友闻于是率领残余骑兵冲出敌阵,敌军全都溃败。到酉时、戌时之间,友闻被流箭射中,坠下马来,和步兵一起战斗而死。夏用等诸将都战死,曹万只剩五百多人。曹万进入堡中对刘孝全说:“兄长既然死了,兵力也已耗尽,但坚守此堡,仍然可以牵制敌人。然而眼下没有粮食,与其坐等死亡,不如冲阵突围。若能成功便成功,不能成功就和敌人同死。”二十九日黎明,曹万率诸将转战到龙门,曹万、刘孝全都死在那里。王宣守七里堡,面部中了两箭,也战死了。曹军苦战,而制司各自远逃,不派一兵援救。在三泉之下,白骨堆积如山。大军没有料到友闻会在大安附近辗转作战,搜遍战场三尺深处,找到“遍身胆”旗帜和他的尸体,这才举手加额,平稳地进入蜀地。制司曾为他表彰题旗说:“能击退元军的统帅,世间尚且有;教授带兵作战,天下却没有第二人。” 每次作战都把这面旗举在前面。友闻从前曾与大军在花石峡交战,并取得胜利。制参王公【翊】。
十万天兵压锦城,繁华一瞬鎻连营。小臣独守红莲幕,大义难忘白玉京。虎倒龙颠尘瀁漭,天阴雨湿磷纵横。皠皠白骨成京观,愁絶灵龟召祸萌。
【大兵既灭曹军,遂破阆州,取潼川路,直入成都。十月十七日至怀安军金堂县,策马渡江。成都太平日久,不识兵革。制使丁黼,昬庸无谋。哨马至阆,犹晏然。十八日已时,哨至汉州牟池镇,鐡骑三百。申时至成都城北驷马桥。城中忽闻有军至,疑是溃兵。大兵沿城至大东门,径登城。十九日,大兵徃来城中,居民皆纵观。向晚五巷内,南商数人擒杀一骑。民间始知是大兵。市人或执挺与驰,或以几卓拦截街巷。大兵复出,屯城外。二十日已午时,再入城。居民皆闭门,有举家缢死者,有举家自焚者。制帅丁黼与甥王茶干、徐监仓遁,微服至南门,假道石笋观音院。哨及六人,俱死。二十一日,官属俱遁。惟制司参议官王翊及僚属二人,召军民立赏格,与共击北兵。二十四日,大兵步骑十万至成都,入自东门。二太子坐府衙文明厅,令卜者占其法,用五龟寘五盘中,按五方。五龟动不止。卜者曰:“民心不归,成都是四絶死地。若住不过二世,不若血洗而去。”二太子大书“火杀”二字,城中百姓无得免者。火光照百里。火逼制参王翊,公裳秉笏,坚坐。兵士何龙扶至府衙东所避火。大兵问:“是何人?”翊曰:“小官食君之禄,临难不能救,死有余责,可急杀。”我又问:“何以不去?”曰:“愿与此城同死。”大兵相语曰:“忠臣也。”令人守之,戒勿逼。二十六日,府治火。龙又扶翊至栁堤赴井死】
权知文州刘公【锐】通判赵公【汝向】
【文州在利州西路,汉广汉郡,晋阴平郡,后周立文州,唐文州改阴平郡,复文州,移治于故城高原上】
江流移浚,向南山,渇死全城,胆亦寒。叛将踰城,机尽泄。娇儿饮药,泪空澘。封疆事去,君臣在;忠孝名存,父子难。五万军民同日尽,可怜巷战尚间关【出入韵】
【大兵攻文州,权州刘鋭,通判赵汝向,激励军民八千,坚守。自九月十九日,昼夜接战,五十余城无水,仰给江流。大兵别浚江道,移向南山。城中水絶,人马渴死过半。有兴元都统陈昱以遇拘文城,夜踰城出降,告以虚实,攻益急。鋭自度不免,夜集家人,尽饮以药,聚尸及金帛诰命焚之。鋭家素有礼,少子同哥,鋭所钟爱。饮药时,同哥犹在抱下拜而受之,左右大恸。鋭与长子及余兵皆渇闷僵立,不能行。鋭自杀,汝向突围被执,脔杀之。城破,余兵皆奋空拳巷战死。被围七十五日,军民死者五万余】
绵汉简州诸公【绵汉简并属成都府路 绵州广汉涪县先主分立梓潼郡西魏置潼州隋改绵州唐改金山郡巴西郡复绵州宋朝因之 汉州汉蜀郡分为广汉西汉新都国宋齐广汉郡后周废之唐立汉州又汉阳军复汉州宋因之 简州汉武分蜀郡置犍为郡魏置资州隋置简州唐置简州又改阳安郡复为简州宋因之】
绵汉风,酸动杀机,北来铁骑,遍驱驰,几千里地,弓刀运,百万人家,骨肉糜,鬼哭神号,无限恨,蝇姑蚋嘬,有余悲,平生食禄,何从避,留取香名,百世垂
【大兵分哨入简州,知州李大全死。知怀安军史显孙避于简,亦死。大兵至汉州,通判权州刘当可与一宗室太保率民兵城守。太保出城徃罗山谒贺靖,借兵归,遇大兵见杀。遂破城,忿而血洗焚荡,死者十万余家。当可与节制邵复知县罗由、敎授袁拱辰、知县罗父子皆遇害。知绵州范辰孙死】
金州守臣和公【彦威】统制杨公【福兴】
【金州在利州东路,秦汉中西城县,东汉西城郡,西魏改金州,立金城郡,隋为西城郡,唐复金州,宋平蜀,改昭化军】
貔貅曾是守,饶风扞拓,金房未易攻。十八谷开通,徼外五千兵,劲入关中。贺兰不救,睢阳败,诸葛犹存,越巂功当。日更推杨统制,马伤军没,箭飞红。
【彦威守金,丙申八月,大兵入蜀,时遣兵守饶风关,不攻而过。彦威与忠顺军统制张珎谋捣其虚,十一月,提兵五千,从金州箐口十八谷径诣长安,袭其家计寨。是年,北兵至成都,不久驻者,以彦威牵制也。及大兵自鳯州出,彦威始由上路归。其后诸州残破,彦威提孤军守孤城,外絶救援,而坚壁屹立。大军数攻饶风不下,乃自箐口斡腹。明年六月,大队从谷中奄至,百道攻城,彦威死之。金州陷,谋窥开达下瞿塘、夔州路,安抚卢普集兵,命李安国节制诸军,分守云安、白帝等关。十一月二十七日,大兵忽自州后卧龙山突至白厓,统制杨福兴战不利,普及安国遁。福兴再战八碛,所部止三千,杀伤相当,收兵入关。大兵四面蹙之,前军汪统制战没,西门余兵止三百人,福兴犹战不已,援不至,死之,兵皆没】
忠义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忠义集卷三
(元)赵景良 编
○昭忠逸咏
都统何公【进】张公【珎】
译十万天兵压向锦城,繁华在一瞬间被连绵军营锁住。只有小臣独自守着红莲幕府,大义难忘白玉京。猛虎倒下,蛟龙颠覆,尘土弥漫;天色阴暗,雨水浸湿大地,鬼火纵横。森森白骨堆成京观,令人愁绝;灵龟显现,预示灾祸正在萌发。〔大军消灭曹友闻的军队后,便攻破阆州,夺取潼川路,直入成都。十月十七日到达怀安军金堂县,策马渡江。成都长期太平,不懂得战争。制使丁黼昏庸无谋,侦察骑兵到了阆州,他还安然不动。十八日巳时,侦察骑兵到达汉州牟池镇,有铁骑三百;申时到达成都城北驷马桥。城中忽然听说有军队到来,还以为是溃兵。大军沿城抵达大东门,直接登城。十九日,大军在城中往来,居民都出来观看。傍晚,五巷中几个南方商人擒杀一名骑兵,百姓才知道是大军。市民有的拿着木棒追赶,有的搬来几案堵截街巷。大军再次出城,驻扎城外。二十日巳时至午时之间,又进入城中。居民全都关门,有全家上吊而死的,有全家自焚而死的。制帅丁黼和外甥王茶干、徐监仓逃走,穿着便服到南门,借道石笋观音院。侦察兵追到,六人都死了。二十一日,官属全部逃走,只有制司参议官王翊和两名属官召集军民,设立赏格,共同抵抗北兵。二十四日,大军步兵、骑兵十万人到达成都,从东门进入。二太子坐在府衙文明厅,命令卜者占卜,把五只龟放在五个盘中,按五方排列。〕 五只龟不停地动。卜者说:“民心不归附,成都是四面断绝、必死之地。如果住在那里,至多不过两代;不如把百姓杀光后离去。”二太子大书“火杀”二字,城中百姓没有一个能够幸免,火光照亮百里。大火逼近制参王翊,王翊穿好公服,手持笏板,坚定地坐着。士兵何龙把他扶到府衙东边的地方躲避火灾。大军问:“这是什么人?”王翊说:“小官享受君主的俸禄,面对危难却不能救城,死了仍有多余的罪责,请赶快杀我。”他们又问:“为什么不逃走?”王翊说:“愿意和这座城一同死。”大军相互说道:“这是忠臣。”于是派人看守他,告诫不要逼迫他。二十六日,府治失火;何龙又把王翊扶到柳堤,他投井而死。权知文州刘公【锐】、通判赵公【汝向】。〔文州在利州西路,汉代为广汉郡,晋代为阴平郡,后周置文州;唐代文州改为阴平郡,后来恢复为文州,治所迁到旧城高原之上。〕 江水被改道疏浚,向南山流去;全城百姓因干渴而死,连胆气也寒了。叛将越城投降,城中的虚实全部泄露。娇小的孩子饮药而死,只留下徒然的泪水。守卫封疆的事情已经失败,君臣仍在;忠孝的名声还存留,父子却难以保全。五万军民同一天死尽,可怜他们还在巷战中艰难奋战。〔出入韵。〕 〔大军攻打文州,权知州刘锐、通判赵汝向激励八千军民,坚守城池。从九月十九日起,昼夜接战;五十多天城中没有水,只能依靠江水供给。大军另行疏浚江道,使江水改向南山。城中水源断绝,人马因干渴而死了一半以上。有兴元都统陈昱被拘留在文州,夜间越城出降,把城中虚实告诉敌军,攻势更加急迫。刘锐自知不能幸免,夜里召集家人,让他们全部饮药,又把尸体、金帛、诰命聚集起来焚烧。刘锐家一向知礼,幼子同哥是刘锐最疼爱的孩子。饮药时,同哥还在怀抱中下拜接受药物,左右的人都大为悲痛。刘锐与长子以及剩余士兵都因干渴昏闷僵立,不能行走。刘锐自杀,赵汝向突围被擒,被剐杀。城破后,余下士兵都拿着空拳在巷中战斗而死。被围七十五日,军民死者五万多人。〕 绵州、汉州、简州诸公。〔绵州、汉州、简州都属成都府路。绵州,汉代为广汉郡涪县,先主分置梓潼郡,西魏置潼州,隋代改为绵州,唐代改为金山郡、巴西郡,后来恢复为绵州,宋代沿袭。汉州,汉代属蜀郡,分置广汉郡,西汉置新都国,宋、齐为广汉郡,后周废除;唐代置汉州,又置汉阳军,后来恢复为汉州,宋代沿袭。简州,汉代分蜀郡置犍为郡,魏代置资州,隋代置简州,唐代置简州,又改为阳安郡,后来恢复为简州,宋代沿袭。〕 绵州、汉州一带的风声,凄酸地激发杀机;北方来的铁骑到处奔驰。几千里土地上,弓箭刀兵运转;百万人家,骨肉化为糜烂。鬼哭神号,留下无穷的怨恨;蝇、姑、蚋等小虫叮咬尸体,仍有无尽悲哀。平生享受俸禄的人,又能从哪里逃避呢?只留下芳名,流传百世。〔大军分兵侦察进入简州,知州李大全死了。知怀安军史显孙逃到简州,也死在那里。大军抵达汉州,通判、权知州刘当可与一位宗室太保率民兵守城。太保出城前往罗山拜见贺靖,借兵回来,途中遇到大军,被杀。于是汉州城破,敌军愤怒地屠杀焚烧,死者涉及十万多户。当可与节制邵复、知县罗由、教授袁拱辰、知县罗氏父子都遭杀害。知绵州范辰孙死于此难。〕 金州守臣和公【彦威】、统制杨公【福兴】。〔金州在利州东路,秦、汉时为汉中郡西城县,东汉为西城郡;西魏改为金州,置金城郡;隋代为西城郡;唐代恢复为金州。宋朝平定蜀地后,改为昭化军。〕 貔貅般的军队曾经守卫这里,饶风关得到扼守,金州、房州并不容易攻下。十八谷的道路一打开,关外五千精兵便强行进入关中。贺兰山没有援救,睢阳最终失败;诸葛亮还在时,越巂的功业本来应当存在。后来一天天推举杨统制,战马受伤,军队覆没,箭矢飞过,鲜血染红。〔彦威守卫金州。丙申年八月,大军进入蜀地;当时他派兵守卫饶风关,敌军没有攻打便经过。彦威与忠顺军统制张珎谋划袭击敌军空虚之处。十一月,他率五千兵从金州箐口经过十八谷,直达长安,袭击敌军的家计寨。这一年,北兵到了成都,却没有很快继续进驻,是因为彦威牵制了他们。等大军从凤州出兵,彦威才从上路返回。后来各州残破,彦威率孤军守孤城,外部援军断绝,却仍坚固地屹立。大军多次攻打饶风关不能攻下,于是从箐口向腹地迂回。第二年六月,大队军马从谷中突然来到,从多条道路攻城,彦威战死。金州陷落后,敌军谋划窥伺开达、下瞿塘和夔州的道路;安抚使卢普集合军队,命李安国节制各军,分别守卫云安、白帝等关。十一月二十七日,大军忽然从金州后面的卧龙山突袭白厓,统制杨福兴交战不利,卢普和李安国逃走。福兴再次在八碛交战,部下只剩三千人,杀伤敌军与己方大致相当,收兵进入关内。大军从四面逼迫,前军汪统制战死,西门只剩三百余人;福兴仍不停作战,援兵不到,最终战死,部众也全军覆没。〕 《忠义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忠义集》卷三。元代赵景良编。《昭忠逸咏》。都统何公【进】、张公【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