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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怀麓堂集二

(卷首)(2/2)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1–230 段

跋存复先生遗墨御史姑苏朱天昭视予以其髙祖存复先生泽民手书一巻,葢范石湖四时田园杂兴诗也。先生胜国名士,世多得其画,而罕见其书。虞邵庵谓其文为画所掩,书固未暇论也。今存复集刋本有大星记跋,载予先提举希蘧府君事。予家亦有府君题先生遗墨。予与朱氏虽称通家,可也。石湖集世不传,浦阳吴清老尝作月泉社为诗赋,实用春日田园杂兴为题,乃四时之一时。东南名士尽在选中,而拘于律体,亦未有能出石湖之外者,宜先生之重是诗也。况天昭之于世泽,有念祖修徳之义,又岂独以诗而已哉。予又闻天昭有睢阳五老图真迹,溯是以往,其世泽尤有甚逺者,尚当于他日考之。题姚少师所书刘太保诗元刘太保诗一絶,国朝姚少师所书也。刘姚俱隐于僧。刘,瑞州人,名子聪,号藏春居士,改名秉忠,佐世祖建号立国,为国朝驱除今京都地,是也。姚,苏州人,名道衍,号逃虚老人,洪武间以髙僧徴事文庙,潜邸参谋賛成大业,其改名广孝,世传以为御笔所定也。两翁虽遭际不同,迹颇相类,观姚书刘作,有契会之意焉。程锦衣用眀持以视予,两翁皆天下竒士,其学予则不能知,后有具法眼者,不知作何等观也,姑书此以俟。敬书云阳集后右《我希蘧府君诗文集》十巻。家有旧本,云男位编集,即墓表所称「自立」者。字画瘦劲,有府君家法,葢其所手録,而永新俞千户懋所刻也。东阳省墓时,俞氏已絶板刻,无知者。比吾友顾君天锡知吉安,谓东阳曰:「此吾郡流寓,所当表见。」东阳乃取旧本,属广阳刘瀚、永嘉赵式分録之。国子祭酒方石谢先生为序,则太仆少卿李公贞伯所録。次以旧序若干篇,惟刘某序▯字多阙,无所从质。会礼部主事杨君谦来自苏州,以録本见遗,因得补其残舛,并以近所得于栝苍梁泽、苏州许翀者,古诗一,絶句二,及近时大夫士题识附焉。近又见朱大遥文徴所藏《清眀上河图》跋尾真迹,葢今第十巻所载,后有印曰「不二心老人」,此平生所未闻者。府君之志,又于是乎观。吾李氏子孙,其敢忽诸?

书碧落碑后碧落碑石本,吾子行所藏,自云手补首行五字及十五叶一行之阙。今观补字,非子行不能作也。独其跋语谓以籀文归小篆为妙絶,恐未必然。周伯琦疑其杂出诸体者得之,葢其妙在笔不在体也。此帖数传至陈刑部眀之,予尝见此刻,久不复识。手临二本,辄为好事者取去。数月后,偶检旧藏而得之,则首行固在,而其中乃阙三十余字。岂模搨先后互有异邪?古刻寖不完,此固可寳,而子行之篆,伯温之▯,与杨宗道之楷书,宋潜溪之题跋,皆不可得已。眀之其永寳之。

书耿氏家蔵公牍后礼部尚书青崖耿公以家蔵公牍示予,其一为其祖汝眀公洪武初所给户帖,其一则山西乡举公据也。公之先出钜鹿,徙居平定,至公复给帖领举,为河南卢氏教谕。永乐初卒于官宣,徳景泰间以其子清恵公贵,累赠刑部右侍郎。成化间以孙贵,加赠南京礼部尚书。居卢氏者三世矣。户帖称耿氏为儒籍,葢因元之旧而然。按《元史·选举志》分天下为十等,儒居其九,君子于是知元祚之不长,士当是时,非大家世族而能以儒为籍,不为他歧异术所汨,又幸而不罹于坑焚之厄,以待图籍之收,葢亦难矣。及科举法行,公即以儒起家,以啓其子孙,再世为尚书者,国朝不二三见。清恵公之亷徳重望,虽登华陟要,不愧为儒,播在天下,着之国史。今青厓公为史官,为祭酒,为礼部世守清白,为儒流冠冕,公之泽其益昌乎?然儒之道至元为极晦,而在我朝为极昌,观于是不独见耿氏之兴也,且赵氏之简,三年而已失之;唐之告身,或不再世而已为贸物之具。今公方寳袭是帙,与累朝诰命相表里,其所闗亦大矣哉!予又闻今嵗礼部之火,是帙在侍郎周公伯常廨舎,巻归而廨烬,意其为神物呵防,使永为家庙之寳,非偶然也。因并识之以示其后人。

书米南宫真迹后右米元章跋顔鲁公真迹。顔文葢为节度李光顔作者,而今亡矣。米称顔栁挑踢,用意太过,无平淡天成之趣,固宜。乃以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其所遗书曰《海岳名言》者,屡屡言之。嘻,亦过矣。苏东坡尝言书至顔鲁公,天下之能事毕矣。苏米皆名家,而其言若此,何哉?苏称米书为超逸入神,而米对神宗訾苏为画字,其取舎又各不同,不可知也。匏庵苏学而藏米帖,谨以是质之。

译跋存复先生遗墨 御史姑苏人朱天昭拿着他的高祖存复先生泽民亲笔书写的一卷手迹给我看,大概是范石湖《四时田园杂兴》诗。存复先生是前朝的名士,世人多得到他的画,却很少见到他的书法。虞邵庵说,他的文章被绘画的名声遮掩了,书法本来更无暇论及。如今存复集的刻本中有《大星记》跋,记载了我先祖提举希蘧府君的事。我家也有府君题写先生遗墨的作品。我和朱氏虽称得上世代通家之好,这件事也可以相互印证。范石湖的诗集世上已经不流传了,浦阳吴清老曾创立月泉诗社,作诗赋,实际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那只是四时中的一个时节。东南名士全都入选其中,但受限于律诗体制,也没有人能超出石湖之外,难怪先生如此看重这些诗。何况天昭对于家族世泽,有追念祖先、修养德行的意义,又哪里只是因为诗而已呢?我又听说天昭有《睢阳五老图》真迹,推溯到更早的时候,他家的世泽尤其深远,这还应当留待日后考察。题写姚少师所书刘太保诗 元代刘太保的一首绝句,是本朝姚少师所书写的。刘、姚二人都曾隐居为僧。刘是瑞州人,名子聪,号藏春居士,后来改名秉忠,辅佐世祖建年号、立国,替本朝清除营建了今天京都的地方,就是这件事。姚是苏州人,名道衍,号逃虚老人,洪武年间以高僧身份被征召侍奉文庙,在潜邸参与谋划,赞助成就大业;他改名广孝,世人传说这是御笔所定的。两位老人虽然际遇不同,行迹却很相似。看姚少师书写刘秉忠的诗,似乎有彼此契合之意。锦衣卫程用明拿着它给我看。两位老人都是天下奇士,他们的学问我却不能了解;后来如果有具备法眼的人看到它,不知会作何等看法。我姑且写下这些,留待后来人评定。恭敬地题写在《云阳集》后 右边是《我希蘧府君诗文集》,共十卷。我家有旧本,据说是他的儿子李位编集的,也就是墓表中所说的“自立”。字迹瘦劲,具有府君家传的书法规范,大概是他亲手抄录的,由永新俞千户懋刻印。东阳回乡祭扫祖墓时,俞氏已经绝版停刻,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我的朋友顾天锡任吉安知府,对东阳说:“这是我郡中流寓之人的作品,应当表彰流传。”东阳于是取出旧本,托广阳刘瀚、永嘉赵式分别抄录。国子监祭酒方石谢先生作序;这份抄本是太仆少卿李贞伯所抄录的。其次编入旧序若干篇,只有刘某的序用隶书书写,缺字很多,无从查考。恰逢礼部主事杨谦从苏州来,把抄本赠给我,因此得以补齐残缺错乱之处,又把近来从栝苍梁泽、苏州许翀那里得到的古诗一首、绝句二首,以及近代大夫士人的题识附在后面。最近又见到朱大遥文征所藏《清明上河图》跋尾真迹,大概就是如今第十卷所载的那一篇;后面有一方印章,文曰“不二心老人”,这是我一生从未听说过的。由此也可以看出府君的志向。我们李氏子孙,难道敢忽视它吗?题写《碧落碑》后 《碧落碑》的石刻本,是吾子行收藏的。他自己说,开头一行的五个字以及第十五叶一行的缺字,是他亲手补写的。如今看这些补字,确实不是子行不能写出。只是他的跋语说,把籀文归并为小篆,是精妙绝伦之处,我恐怕未必如此。周伯琦认为,它的妙处正在于杂糅各体,大概它的妙处在笔意而不在字体。此帖流传数代,到了刑部陈明之手中。我曾经见过这个刻本,后来很久没有再认出它。我亲手临摹了两本,马上就被好事者取走。几个月后,偶然翻检旧藏又找到了它,开头一行本来还在,其中却缺了三十多个字。难道是摹拓的先后不同,彼此各有缺失吗?古刻逐渐残缺,这本来就值得珍藏;何况子行的篆书、伯温的隶书、杨宗道的楷书,以及宋濂的题跋,都是不可多得的。明之,你应当永远珍藏它。题写耿氏收藏公牍后 礼部尚书青崖耿公把家中收藏的公牍拿给我看,其中一件是他的祖父汝明公洪武初年领取的户帖,另一件则是山西乡试的举人公据。耿公的祖先出自钜鹿,迁居平定;耿公又凭户帖参加乡试,后来任河南卢氏县教谕。永乐初年,他在任上去世。宣德、景泰年间,因为他的儿子清惠公显贵,屡次追赠他为刑部右侍郎;成化年间,又因孙子显贵,加赠南京礼部尚书。他们居住在卢氏已经三代了。户帖称耿氏属于儒籍,大概是沿袭元代旧制。考察《元史·选举志》,把天下人分为十等,儒户居第九等。有见识的人由此便知道元朝国运不会长久;当时的士人,如果不是世代显贵的大家族,却能够登记为儒籍,不被其他歧途异术所淹没,又幸而没有遭受坑杀焚书的灾祸,以等待图籍重新搜集,实在也是很难的。等到科举制度实行,耿公便凭儒籍起家,并为子孙开辟了道路,连续两代成为尚书,这在本朝也不过见到一两次。清惠公廉洁有德、声望很高,虽然登上显贵要职,却不愧为儒者,这些事传遍天下,载入国史。如今青崖公任史官、任祭酒,世代守持清白,成为儒林的冠冕,耿公的恩泽难道会更加昌盛吗?然而,儒道在元代极其晦暗,在我朝却极其昌明;从这里不但能看到耿氏的兴盛,也能看到赵氏的简牍只过三年便失传了;唐代的告身,有的甚至传不过两代,便成了买卖物品。如今耿公正把这一卷文书珍重收藏,使它与历朝的诰命相互辉映,其中的关系也实在重大啊!我又听说今年礼部失火时,这一卷文书正在侍郎周伯常的官舍中;卷册被搬回时官舍已经烧毁,我想这一定是神物受到呵护,使它永远成为家庙的珍宝,并非偶然。因此一并记下这些事,给他的后人看。题写米南宫真迹后 右边是米元章题写颜鲁公真迹的跋。颜鲁公大概是为节度使李光颜所作的,但如今已经亡佚。米元章说,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过于讲究挑踢,用意太过,没有平淡自然、浑然天成的趣味,这样评价本来是适当的;但他又认为二人的书法是后世丑怪恶劣书法的祖宗。他遗留下来的《海岳名言》,屡次说到这件事。唉,这也过分了。苏东坡曾说,书法到了颜鲁公,天下书法的能事就完成了。苏、米都是书法名家,而他们的说法竟然这样不同,为什么呢?苏东坡称米芾的书法超逸入神,而米芾回答神宗时却诋毁苏东坡,说他的书法只是画字;他们各自的取舍又不同,实在无法知道究竟。匏庵苏先生学习苏轼,却收藏米芾的法帖,谨以此请他评议。

书溪山风雨图后右溪山风雨图一巻,无题识,有私印曰「容斋清玩」,官印曰「绍兴省试总辖诸司印」。按宋洪迈号容斋,在理宗初,以奎章阁学士知绍兴府。此巻有绍兴人王某题,称「知府相公所蔵」,意者为洪氏物。又有「皇姊图书」印,冯子振诗:「奉大长公主命题」。子振,吾长沙人,号海粟,又号怪怪道人。今私印所篆者,仕元为集贤待制。所称「皇姊」为元公主,则此巻又为元外戚家物。又有「李氏珍藏」印,不审为何人。今为庶子吴君原博所藏也。尝记容斋随笔称:「画之妙者,人必以为似真;江山之妙者,则又以为似画。」此世间常语。今观此图,凡溪山草木人物器具,皆风雨也。论画者殆将以为真乎?使其固幻然,歴二代数百年,宋元之江山皆不能有,而此图方入盛世,为大夫君子藏。幸观物者不以真幻为轻重可也。

书同声后集后方石以纂修命,再入官,所与倡和又若干什,题曰《后同声集》。于是先生之声益髙,而予之不可强而同者益逺矣。然先生益不予鄙,所以与之者甚厚,是其所以同也,果有不系于声者乎?或者又以为言,乃心之声有不容以不同者,则予不敢以不勉也。先生拜国学之命,将弃予而南,葢将与愧斋同其声集,成幸以寄予,予则为序以报之。

书马逺画水巻后右马逺画水十二幅,状态各不同。中间江水尤竒絶,出笔墨蹊径外,真坡老所谓活水也。吾不识画格,直以书法断之。

书防翁所藏黄华老人真迹后右黄华老人书三十三字。吾外舅防翁先生所藏,翁及天全翁徐公所题,皆在焉。老人本金人,姓王氏,名庭筠,字子端,号黄华。举进士,官至翰林修撰。书学宋米元章,论者谓其胷次不在米下。此诗已断裂,不能读,而字画遒逸可玩。防翁题五字,笔意浑成。天全并称为得意,信然而天全此书亦竒伟絶俗,虽称三絶可也。某将南归时,防翁指此书谓曰:「子至姑苏,必见此翁。」某未至数日,而翁已卒。归见防翁已卧病,不能语。呜呼!异代不足论,二翁虽异,尚殊见,皆葢世人豪,而亦不可作矣。可胜慨哉!可胜慨哉!

书防翁所藏西南夷图后我防翁所藏松雪《西南夷图》后所识“子昂”二字及碑目小字,皆非松雪书,葢临本也。巻中有潜溪、颐庵两先生诗后题百余字,亦我翁亲笔,故自可寳。画不必论也。翁既没,巻藏于从子坪后十有七年,某乃获见焉。三复展玩,不知涕泪之交颐也。

书林藻帖后右唐林藻《深慰帖》。藻字纬干,莆田人。父披,为饶阳郡守,有子九人,世所称九牧林氏者也。藻贞元七年进士,尝试《珠还合浦赋》,人谓之神助。官至岭南节度副使,有书名而传世甚少。宋宣和《书谱》所载,惟此而已。今唐帖如欧、虞、顔、栁,世所盛传者,皆不复多见,况其余乎?此帖仅一纸,歴数百年而不失,可谓难矣。匏庵吴先生得而藏之,因为题其后云:

书虞邵庵墨迹后右虞邵庵先生八分「拟岘台记」四字篆,南丰曽氏新建文定公祠堂记十二字楷书,记文一通,诗跋各一首。书家者流所谓人品髙、师法古者,殆兼有之。此危太朴家物,屡传至左庶子呉君原博,葢百四十年于今矣。祠堂记及跋皆先生所着,文意髙雅。「台记」出文定,世所传诵,固不俟论,而王荆公诗笔亦与近时俗学不同,虽谓之三絶可也。原博博古能文,且精书法,其以予言为将无同乎?巻尾有黄晋卿题名,宋景濂、陈众仲、呉师道跋语,又出三絶之外。诗所谓「尚有典型者」,窃有慨焉。姑识巻末,以俟后来君子。

书岳阳楼图诗后江汉间多层楼杰阁,而岳阳为最。洪都之滕王,西山在眺;武昌之黄鹤,汉阳川树可俯而数也。沧海吾不得而见之,天下之大观于此焉尽。自唐以后数百年,兹楼之兴废屡矣。予过岳时,呉都宪舆璧、呉太守行验实修之,为檐三叠,栋宇新构,而阶级不具,未可登眺。洞庭之波涛,浸乾坤,浴日月,含括万象者,第得之舟中顾望之余,不能无憾。比北归,闻楼成而雷火碎其上,太守惧稍损其髙而重覆之,今存者仅二叠,然其雄伟固在也。每观世所传图画,而不得再至其地,未尝不怅然感之。河间太守谢君道显得此图,寓至京师,学士大夫能诗者多赋其上。予欲效之,而情兴荒落,才力弗称,竟不能就也。姑述其所见如此。

懐麓堂集巻四十一

译题写《溪山风雨图》后 右边是一卷《溪山风雨图》,没有题识,有一方私印,文曰“容斋清玩”,一方官印,文曰“绍兴省试总辖诸司印”。考察可知,宋代洪迈号容斋,理宗初年以奎章阁学士任绍兴府知府。这卷画有绍兴人王某的题字,称它为“知府相公所藏”,想来是洪氏的藏品。又有“皇姊图书”印,冯子振题诗说:“奉大长公主命题。”冯子振是我们长沙人,号海粟,又号怪怪道人。如今私印上的篆文,是他仕元时任集贤待制所用的印。这里所说的“皇姊”是元代公主,那么这卷画又是元代外戚家的藏品。另有“李氏珍藏”印,却不知道是哪一个李氏。如今它为庶子吴原博所收藏。我曾记载《容斋随笔》说:“画得精妙的,人们必定认为它像真的;江山景色精妙的,人们又认为它像画。”这是世间常说的话。如今看这幅画,其中溪山、草木、人物、器具,全都处在风雨之中。论画的人恐怕会把它当作真实景物吧?即使它本来就是幻境,经历宋、元两代数百年,宋元的江山都已不复存在,而这幅画如今却进入盛世,被大夫君子收藏。幸而观赏事物的人,不要把真实和虚幻看得有轻重之别,就可以了。题写《同声后集》后 方石奉命编纂修撰,再次入朝任官,和他唱和的诗又有若干组,于是题作《后同声集》。这样一来,先生的声名更加高远,而我不能勉强与他相同的地方也更加遥远了。然而先生更加不轻视我,所以对待我十分厚重,这正是我们能够相同之处;难道这种相同果真与声名无关吗?或者又有人说,内心的声音有不能不同之处,那么我也不敢不努力。先生接受国子监的任命,将要离开我南归,大概还要和愧斋共同编成《同声集》,完成后幸好寄给我,我就写序来报答他。题写马远《画水卷》后 右边是马远所画的十二幅水景,形态各不相同。其中江水尤其奇绝,超出了笔墨的常规,真是苏东坡所说的活水。我不懂画法,只能直接用书法的道理来判断它。题写防翁所藏黄华老人真迹后 右边是黄华老人所书三十三字,是我岳父防翁先生收藏的。防翁和天全翁徐公的题字都在上面。黄华老人本是金人,姓王,名庭筠,字子端,号黄华。考中进士,官至翰林修撰。他学习宋代米元章的书法,评论者说他的胸襟气度不在米元章之下。这首诗已经断裂,无法读通,但字迹遒劲飘逸,值得玩赏。防翁题写的五个字,笔意浑厚圆成。天全翁把它们一并称为得意之作,确实如此;而且天全翁的这幅书法也奇伟超俗,即使称为三绝也可以。我将要南归时,防翁指着这幅书法对我说:“你到了姑苏,一定要见到这位老人。”我还未到姑苏几天,老人已经去世。回来时看见防翁已经卧病在床,不能说话。唉!不同时代的事情姑且不论,两位老人虽然不同,还能彼此相见,都是盖世豪杰,如今也都不能再见了。怎能不令人感慨!怎能不令人感慨!题写防翁所藏《西南夷图》后 我岳父防翁所藏松雪《西南夷图》后面所题的“子昂”二字,以及碑目上的小字,都不是松雪亲笔,大概是临摹本。卷中潜溪、颐庵两位先生诗后的题字一百多字,也是我岳父亲手所写,所以自然值得珍藏。画本身就不必评论了。防翁去世后,这卷画收藏在他的侄子坪那里十七年,我才得以见到。反复展开玩赏,不知不觉眼泪交颊而下。题写《林藻帖》后 右边是唐代林藻的《深慰帖》。林藻字纬干,莆田人。他的父亲林披任饶阳郡守,有九个儿子,就是世人所称的“九牧林氏”。林藻贞元七年考中进士,曾试作《珠还合浦赋》,人们说这是神灵相助。他官至岭南节度副使,以书法著名,但流传于世的作品很少。宋代宣和年间的《书谱》所载,只有这一件而已。如今唐代的法帖,如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世上广泛流传的也都已经不多见,何况其他作品呢?这帖只有一纸,经历数百年而没有散失,可以说实在难得。匏庵吴先生得到并收藏了它,于是在后面题写道:题写虞邵庵墨迹后 右边是虞邵庵先生八分书“拟岘台记”四个篆字、南丰曾氏新建文定公祠堂记十二个楷字、一篇记文,以及诗和跋各一首。书法家所说的人品高尚、取法古人,这里大概兼而有之。这是危太朴家的藏品,辗转传到左庶子吴原博手中,到今天大约已有一百四十年。祠堂记和跋都是先生所作,文意高雅。《台记》出自文定公,世人传诵,本来不必再评论;王荆公的诗和书法也不同于近代俗学,即使称为三绝也可以。原博博古能文,又精于书法,他会不会认为我的话没有新意呢?卷尾有黄晋卿的题名,宋景濂、陈众仲、吴师道的跋语,又超出了三绝之外。诗中所说“尚有典型者”,私下里很有感慨。姑且记在卷末,留待后来的君子评定。题写《岳阳楼图诗》后 江汉之间有很多高楼杰阁,而岳阳楼最为出色。洪都的滕王阁,可以远眺西山;武昌的黄鹤楼,可以俯视汉阳的江水和树木,历历可数。沧海我没有机会见到,天下的大观在这里大概都尽收眼底了。自唐代以后数百年间,这座楼屡次兴废。我经过岳阳时,吴都宪舆璧、吴太守行验确实修建了它,建成三层屋檐,栋梁屋宇都是新的,但台阶还没有完备,不能登楼远眺。洞庭湖的波涛浸润天地、映照日月、包容万象,我只能在船中回望时领略一番,不能没有遗憾。等到我北归,听说楼已建成,却被雷火击毁上层;太守担心稍微损伤它的高度,便重新覆盖修整,如今保存的只有两层,但它的雄伟本色仍在。每当看到世上传说的图画,却不能再到那个地方,总是惆怅感伤。河间太守谢道显得到这幅图,带到京师,能作诗的学士大夫大多在画上题咏。我也想仿效他们,但情绪和兴致衰落,才力又不相称,终于不能写成。姑且把所见写成这样。《怀麓堂集》第四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四十二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二诔祭文倪文僖公诔成化己亥三月十八日,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倪公以疾卒。天子悼念旧学,特赠太子少保,諡文僖,遣使者谕祭,命有司治葬事。呜呼!予小子昔在童稚,尝辱爱扵公。及与公子舜咨同举进士,在翰林称后进,获瞻下风。奉余论者二十余年矣,悲悼感慕,宜不在诸大夫士后。独材力卑▯,惧不足振耀潜徳,而公固有无所待于予者。乃窃据古义为词,以遗舜咨,请归以诔公。诔曰:呜呼哀哉!堪舆孕精,山川効灵。公出河汴,乃生旧京。竒材异表,嶷然天成。目掣流电,气吐长虹。扬芬曜华,为国之光。頖宫育材,翰苑登秀。海鲸力翻,天马神骤。经帷储宫,公在左右。规周矩旋,义讲仁究。金縢玉函,刋舛除谬。发为文章,水涌林茂。羣芳毕求,百货争购。北有太岳,祠命肃将。旱祷而雨,天徴其祥。其祥维何?公子是名。出使朝鲜,载扬载宣。礼却淫乐,诗陈雅篇。壮哉兹行,辽海有编。京府选士,文衡在公。有势若敌,公当其锋。中坚如山,不畏击撞。奸屈不逞,蕴为祸宗。戎车北辕,迁于上谷。山林庙堂,七载来复。载直词垣,载编实録。巍巍南宫,两振华躅。春卿位正,以长羣属。惟皇眷念,老且弥笃。公来告疾,遂反初服。始亨中屯,宜飨终福。嗟彼苍者,胡夺之速!呜呼哀哉!公在朝廷,如珪如璋。天子之眷,士林之望。公在邉夷,为麟为鳯。声名风驰,国体山重。公在关徼,百险不回。可抑者身,志则莫摧。新亭有原,公在防漠。神游气行,下上寥廓。江山流峙,俯仰如昨。九原莫归,逝者谁作?呜呼哀哉!公族既茂,公子既贤。秘书有涵,太史有迁。匪公肇之,孰开厥先?诸生在门,朴斵为才。各适时用,小桷大榱。匪公师之,孰诏后来?呜呼哀哉!玉轴丹书,文犀绣麟。寳镪金铤,醖美食珍。赉赐络绎,罔非渥恩。宫保赠秩,文僖议谥。工官治葬,仪曹降祭。维此备典,孰谓常制?生何憾言,殁有余贲。大运无端,人生有涯金石何坚,草木何萎?其亡,其存,非夭,非耆。公名则昌,公泽则施。幽防有知,闻此诔辞。呜呼哀哉。祭朱文鸣文君生丙辰,我夘在丁,我丱我角,君冠两缨。思乐泮水,言趋其庭,肩随歩徐。我弟君兄,壬午之嵗,馆于老氏,左圗右书,捜章摘字。踈灯眀檠,茂竹窓翠,狂歌其中。此兴谁制?秋空踔飞,逺翼双厉。我以无能,先登进士,屈蠖之伸,较于一试。翰林文字,刑曹簿书,我在散地,君劳其躯。城东之居,地僻且孤,狂奔疾驰,仆▯怨呼。过我輙入,头垂气蘓,曾不防何,愈瘁而枯。我咏君诗,铁靣髙颅,嬉笑鼓掌。我刑汝圗,此言虽戯,实为君虞。屋折其梁,尔梦之符,忧以告我。我言其诬,曽不防辰。君卧于庐,五日一札,十日一车。我力不继,情亲势踈。讣来告言,此事有无?忆君之形,苍崕古栢;忆君之行,清氷苦蘖。三年主事,不给朝夕,病根蔓纒,负劵山积,然犹弗足,乃至此极。天之生才,百不得一,有人如此,何夺之疾?我嗟吾曹,滔滔不归。君其去矣,孰使予悲?我之疎顽,视友如师,君其去矣,孰与予规?君爱我文,手不罢持,铭虽不工,我敢负之。我病我目,实劳所思。张棺不举,范吊何迟?子驾有日,永从此辞。平生之交,在此一巵。代人祭文鸣文峩冠方裾,长揖广趋,在户倒屣,出门▯车。今我来斯,蹇不下除。深杯曲盘,载笑载欢,抚掌歌呌,江悬海翻。今我来斯,不闻语言。谓君生邪?爰寝爰柩,谓君死矣。如左如右,孰云非夭?不盈四十,孰云君贵?不满一秩,三年抱病,一旦而剧。人之云亡,天意谁识?君有父母,老懐实惊。妻号于房,靣垢首荆,只踊双躃。儿啼在庭,有来賔亲,十旧五朋,言薄其奠,肉肥酒清。君不来兮,我哭呑声。代人祭夏太常文吴江之东,庐山之峰,衣冠所钟。如公之防絶,踔厉孤腾乎其中。垂髫接丱,从师于难,颠蹶顿撼,濵死而不散,卒离于穷。春秋三传,举子之冠,蜚英踏俊,遂上第于南宫,入翰苑之清峻,班华直禁,豁云雾而开重瞳。旧名曰昶,登日其上,葢天下之为昶者,皆识夫宸翰之蛟龙。当是时,朝绅野服,鲰生老宿,林立而山簇者,莫不后踵而先容。公居其侧,挥翰濡墨,迅洒横击,不知意之所适也,而不失乎冠冕佩玉之风。陈文东之楷法,王孟端之墨竹,吴仲圭之泉石,皆博取而兼工。中书主事,出陟入侍,五朝四擢而卿九寺,遂以是终。青春防阁,白首丘壑,人孰得以兼乐者,而公亦自庆其遭逄。风防月渚,禽鱼竹树下,上回薄翺翔而容与,不知嵗月之春冬。三子之似,十有六女之壻,安问疾视离拜而罗跪者,或不识行次之卑崇。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第四十二卷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稿第二十二 诔文、祭文 倪文僖公诔 成化己亥年三月十八日,南京礼部尚书致仕的倪公因病去世。天子悼念这位旧日学者,特意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僖,派使者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宜。唉!我年少时,曾经有幸受到您的爱护。后来和您的儿子舜咨同年考中进士,在翰林院作为后进,得以仰望您的风范。承受您的教诲已经二十多年了,我的悲悼、感念和仰慕,本来不应在各位大夫士人之后。只是我的才力低下浅薄,恐怕不足以发扬您潜藏的德行,而您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依赖我的地方。于是我私下依据古义写成这些文辞,留给舜咨,请他带回去诔悼您。诔曰:呜呼,悲哀啊!天地孕育精华,山川显现灵秀。您出生在河汴之间,于是降生在旧京。奇异的才华、非凡的仪表,巍然天成。目光如电流闪耀,气势吐纳如长虹。发扬芬芳、照耀光华,成为国家的光辉。您在泮宫培养才学,在翰苑登上俊秀之列。像海鲸翻动巨力,如天马神速奔驰。您在经筵和储宫任职,陪伴在皇帝左右。遵循规矩,讲明义理,探究仁德。整理金縢玉函中的文献,刊正错讹,删除谬误。发为文章,如水涌出、如树林茂盛。群芳都来求取,百货争相购买。北方有太岳,祠祭奉命庄严举行。祈祷旱灾而降雨,上天以此显示祥瑞。这祥瑞是什么?就是您的儿子成名。出使朝鲜,传播声威,宣扬教化;礼仪上拒绝淫靡音乐,诗歌中陈述雅正篇章。这次出行多么壮盛,辽海之地有文可记。京府选拔人才,文坛衡鉴在您身上。权势之人如同强敌,您正面迎击其锋芒;作为中坚,稳固如山,不怕冲击碰撞。奸邪之徒不得志,便积蓄成祸乱的根源。战车向北行驶,迁居上谷;从山林到朝廷,七年之后又回来了。您又任职于翰林词垣,又编纂《实录》;巍巍南宫,两次振兴前贤的光辉。春卿之位端正,因而统领群属。唯有皇帝顾念您,年老之后恩眷更加深厚。您来朝廷告病,于是又恢复平民服色。起初仕途亨通,中途却遭困顿,本应享有最终的福禄。可叹那苍天啊,为什么夺去您的生命这样迅速!呜呼,悲哀啊!您在朝廷,像圭、璋一样端重;受到天子的恩眷,是士林所仰望的人。您在边远夷地,像麒麟、凤凰一样卓异;声名如风驰骋,国家的体统因您而如山般厚重。您身处关塞边疆,面对百般险阻也不退缩;可以压抑的只是身体,志向却没有什么能够摧毁。新亭有平原,您在那里守卫荒漠;您的神魂遨游,气概运行于上下寥廓之间。江山依旧流动、耸峙,俯仰之间仿佛和从前一样。九泉之下再也不能归来,逝去的人还有谁来成就事业?呜呼,悲哀啊!您的家族已经兴盛,您的儿子已经贤能;秘书省有含章之才,太史中有司马迁那样的人才。若不是您开创了这一切,谁能为他们开启先路?门下的诸生,经过雕琢便成为人才;各自适应时代的用途,有的成为小椽,有的成为大梁。若不是您教导他们,谁来告诫后来的学者?呜呼,悲哀啊!玉轴装饰的诏书、朱红书写的文书,文犀装饰、绣麟图案的礼物;黄金钱币、金锭,以及醇美的食物和珍贵的佳肴。赏赐接连不断,没有一样不是深厚的恩典。赠予宫保的官阶,议定文僖的谥号;工官负责办理葬事,礼部官员下达祭祀仪式。像这样典章完备,谁说这只是通常的制度?活着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死后还有多余的荣光。大化运行本来没有端绪,人生却有尽头;金石哪里能永远坚固,草木为什么不会凋萎?有死亡,也有存留;并非夭折,也并非长寿。您的名声必将昌盛,您的恩泽必将流布。幽冥之中若有知觉,听到这篇诔辞吧。呜呼,悲哀啊。祭奠朱文鸣的文章 您出生于丙辰年,我“夘在丁”;我还年幼,头发梳成丱角,您已经成年,戴着两条冠缨。我们向往泮水之乐,一同快步走进您的庭院;您我并肩而行,步子舒缓。我是您的弟弟,您是我的兄长。壬午年,我们寄居在老氏那里,左边放着图书,右边放着书籍,搜求篇章,摘取文字。稀疏的灯光照着明亮的灯台,茂密的竹子映得窗户一片翠绿,我们在其中纵情高歌。这种兴致有谁能制止?秋日的天空中振翅高飞,远方的双翼一同奋飞。我凭着无能,先考中进士,不过是屈伏的虫到一时伸展,只在一次考试中较量罢了。后来我在翰林任文字之职,您在刑曹处理文书;我处在闲散之地,您却劳苦着自己的身体。您住在城东,地方偏僻而且孤寂;您一路狂奔疾驰,仆役都怨声呼喊。您经过我这里,总是立即进来,低着头,神气疲惫;从来不顾惜什么,身体越来越憔悴枯槁。我吟咏您写的诗,诗中说您铁面高颅;您嬉笑着拍掌。我为您画下受刑的图像,这话虽是戏言,实际上是替您担忧。房屋折断了栋梁,正应验了您的梦;您忧虑地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那是诬妄之言,竟然没有料想到时日。您卧病在庐舍中,五天寄来一封信,十天派来一辆车。我力量不能继持,虽感情亲厚,情势却使我们渐渐疏远。讣告传来,说您已经去世;这件事难道是真的吗?回想您的形貌,仿佛苍色山崖上的古柏;回想您的品行,像清冷的冰,又像苦涩的蘖芽。您任主事三年,连日常生活都难以供给;病根蔓延缠绕,债券堆积如山,然而仍然不够,竟至于这样的极端境地。上天降生人才,百人之中难得一个;有这样的人,为什么又如此迅速地夺走他的生命?我叹息我们这些人,随波逐流而不能回头。你如今要离去了,谁还会使我悲伤?我疏懒愚顽,把朋友当作老师;你如今要离去了,我将和谁互相规劝?你喜爱我的文章,手里不停地拿着阅读;即使我的铭文写得不好,我怎敢辜负你?我的眼睛有病,实在是因为思念你而劳苦。棺材已经张开却不能抬走,范先生来凭吊为何这样迟?你的灵车有启程的日子,从此永远告别。我们一生的交情,就寄托在这一杯酒中。代人祭奠文鸣的文章 你戴着高冠、穿着宽衣,长揖而行,快步来到;在门内倒屣相迎,出门迎候车驾。如今我来到这里,你却艰难地不能下台阶迎接。深杯曲盘之中,原本充满欢笑;拍掌歌唱,像江河悬流、海浪翻涌。如今我来到这里,却听不见你的声音。说你还活着吗?只见你躺在寝处,棺材已经停放;说你已经死了吗?无论左看右看,谁能说你不是夭折?还不到四十岁,谁能说你已享有高寿?不到十年,三年抱病,一旦病情就骤然加重。人已经去世了,谁能知道上天的意旨?你有父母,年老的心实在惊痛。妻子在房中号哭,面容污垢、头发散乱,只能跺脚捶胸。孩子在庭院哭泣;前来吊唁的宾客亲友,有旧交,有朋友,口中说祭品微薄,肉却肥美,酒也清醇。你不来啊,我哭得只能把声音咽下。代人祭奠夏太常的文章 吴江以东、庐山诸峰,是文士和官宦人才汇聚之地。像您这样的卓异人物,振拔峭厉、孤高腾跃于其中。幼年便从师求学,经历艰难,跌倒震荡,濒临死亡也没有离散,最终摆脱困厄。《春秋》三传成为举子的根基,声名飞扬、超越俊彦,终于考中南宫,进入翰苑清峻之地,列班华美,直入禁中,拨开云雾使天子亲自看见。您旧名叫昶,登第之日正好用这个字;大概天下名字中有“昶”字的人,都会知道皇帝御笔的蛟龙。那时,朝廷士绅、乡野士人、年轻后生、年长宿儒,像树林般排列、如山峰般聚集,没有不争相跟随、提前迎候。您处在他们旁边,挥笔濡墨,迅速挥洒纵横,不知心意要去向哪里,却没有失去冠冕佩玉般的风度。您广泛吸取并兼擅陈文东的楷书、王孟端的墨竹、吴仲圭的泉石。您任中书主事,出任外职又入朝侍奉,历经五朝,四次升任九寺卿,终于以此官职终老。年轻时居于台阁,年老后归隐山林,世上谁能兼得这两种乐趣,而您也为自己的际遇感到庆幸。在风中、月下、沙洲和水岸之间,在禽鸟、游鱼、竹木之下,您回旋翱翔、从容自得,不知岁月已经经历春冬。三个儿子相貌像您,十六个女婿也都成才,哪里还需要考察他们的疾病和视力、分别行礼下拜、排列跪伏,甚至不辨行列次序的尊卑呢?

山頽川逝,不知老之将至也。猿啼鹤唳,走耆宿而号儿童。昔人谓人生如梦,利害何较?如公者,曽不满夫一觉,而况乎草木之与沙虫?吾甞逹观于斯,知造物者之莫之为也,而亦何憾乎公?公乎公乎,而今不可以作矣。吾知涕涙之何从。祭外舅防泉先生文呜呼!人有不易得,世有不可无,故君子有所任以为重,物论有所借而不虚。愚甞观于古之人,或不满夫一叹,及其至也,何止乎涕涙之与欷歔?在朝廷则庙堂若増而髙,在关徼则山岳若増而重,在乡邑则文物若増而都。如公者,势不可以多得,而今亦已矣,又安用此乎?堪与!愚甞论公之心状,公之行而不可得也。葢能诵古人之书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如是而后举公之节槩,如雷霆之为威,而雨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猛,而鸾鳯之为祥。如是而后尽公之规模。然公之直,知者或以为僻;公之俭,不知者亦或以为汚。岂愚识之未臻与?抑所谓情者将人人殊也?鸣呼!其在天下者,不敢知。愚之痛,其莫予纾也。方愚之未见,固畏其风格髙厉,进而复郤者屡矣。及其见也,不知夏日之既晡,论书法必穷汉晋之源,论文章必极马韩之趣,论理数必探河洛之图。愚生也晚,考徳问学无所底定,如瞆者之于聼,盲者之于途。孰意公之有意于愚也?门墙之托,方以为终身幸。别而复合者,曽不过一再见之余。病不侍于牀纼,不越于野,而窆不哭于墟。愚于公之爱,可以为辜矣。公之文多既逸之藁,公之门无可属之孤。此愚志之不敢忘,而力不可疆而驱也。平生名节,其所以报公者,庶其在此。公其有以鍳愚之区区也邪?祭学士柯先生文国必有老成,系天下之轻重;世必有公论,别天下之浮沉。然老成不在年位之髙,而在才徳之称;公论不恃众人之口,而恃士大夫之心。故见李司▯者,倾龙门之髙;见韩荆州者,失侯封之贵;见欧阳内翰者,叹宫阙之壮,华山之峻,河水之深。而况托师生之分,聆道徳之音者乎?此愚于公所以愤懑抑郁,而涕涙沾襟也。当夫名冠甲第,辞雄玉堂,愚于此时固已识公之文章,秉章绾钥,衡度精确;愚于此时固已窥公之材畧,山静川澄,氷清玉莹。杜苞苴之门,辞起复之命;愚于此时则又见公之徳行。若是者,非愚之私也,盖天下之所知,而公论之所归也。故金縢石室之秘,人莫不以为宜;丝纶防阁之选,人莫不以为遗。及其降司成之召也,方借以为重,而忧哀累嵗,徘徊而未至也;皆憾以为迟,讵谓公一蹶而至于斯也?呜呼悲夫!泰山之髙,瞻者不知其为劳;梁木之壊,造物者不自以为悔。此人情之所同,而天道之不可頼也。千里之辞,一觞之酹,又岂特区区门墙之爱而已哉?防泉翁禫祭文呜呼!痛哉!公弃馆舍,三年于今,日月既迈,山髙海深。矫矫遗像,遥遥徳音。吁嗟苍天,实劳我心。呜呼!痛哉!人各有能,道义文辞,下及书数,工农卜医,有一于此,我则宜师。惟公徳全,左右矩规,一旦而殁,云何不思?呜呼!痛哉!惟人求师,有取斯获。遐方僻壌穷野幽窟,九原与归,旷世相发。惟公我师,恩则骨肉,云胡不思?一旦而殁,呜呼!痛哉!始公之亡,摧肠裂肝,往来仓皇,莫知忧端。痛定益痛,于理则然。我之思公,以嵗以年,或过门墙,或登几筵。耳续遗事,手披旧编,浩气旁塞,幽懐永叹。如泉斯堙,如蔓斯延,纠结沈郁,终焉罔宣。呜呼!痛哉!公门巍巍,孰驷而出?公庙奕奕,孰尸其室?孰传公训?其简秩秩,孟春之日,既禫而吉,公主将祔,使我心怵。既酹我清,亦荐我苾。我辞有穷,此恨何极?呜呼!痛哉!尚飨。祭萧文清文畴昔之嵗,君来京师。仲氏我友,言通其私,登君之堂,朝埙莫箎,燕我乐,我不我弃,遗君归于东,病不自持。讣来告,言将信将疑,我懐若人,心如渇饥。呜呼哀哉!惟君起家,克干克纪,既构乃室,亦妇厥子,賔有几席,祭有豆簋。惟仲作宦,跻崇陟美,光于前人,以及伯氏,亦有禄赐,以佐甘防。夀有歌颂,病有药饵,胥成孔艰。永诀何驶?凡人之情,莫如兄弟,孰合而生,孰夺而死?天之弗仁,以至于此。呜呼哀哉!君徳既茂,而志亦专,而年壮彊,而质朴坚,宜昌而折,畴不哀怜?况彼同气,于人亦然。我有刍酒,以写我防,道逺莫致,空言是传,庶防有知,以慰九泉。呜呼哀哉!尚飨。祭钱都督士英墓文

译山崩塌了,河川流逝了,我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猿啼鹤鸣,使老宿之士奔走哀号,也使儿童哭泣。古人说人生如梦,利害又何必计较?像您这样的人,连一场梦都没有做完,何况草木和沙虫呢?我曾经从这里通达地看待一切,知道造物者并没有特意对谁作为什么,那么对您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先生啊,先生啊,如今再也不能复生了。我不知道眼泪将从哪里流出。祭奠岳父防泉先生的文章 唉!世间有难以得到的人,世上也有不可缺少的人,所以君子承担责任而成为重任,舆论有所凭借也并非虚妄。我曾经观察古人,有的人还不值得让人发出一声叹息,等到真正了解其人,哪里只是流泪和叹息而已?在朝廷,朝堂仿佛因此增高;在关塞边境,山岳仿佛因此增重;在乡邑之间,文物仿佛因此更加整饬美盛。像您这样的人,不能多得,而如今也已经逝去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唉!我曾想评论您的心志形状和行为,却始终不能穷尽。您能够诵读古人的书,文章振兴八代衰颓的文风,道义拯救天下沉溺的人,忠言触犯君主的怒意,勇力压倒三军的统帅。只有这样,才能举出您的气节风概:像雷霆那样具有威势,像雨露那样施加恩泽;像龙虎那样勇猛,像鸾凤那样祥瑞。只有这样,才能完全说明您的规模气象。然而您的正直,了解您的人有时还认为偏僻;您的俭朴,不了解您的人也可能认为鄙吝。难道是我的认识还没有达到吗?还是所谓真情本来就因人而异呢?唉!您在天下人中的形象,我不敢说知道;但我的悲痛,没有谁能为我解除。起初我还没有见到您,本来就敬畏您高峻严厉的风格,几次想上前拜访又退缩。等到见到您,竟不知夏日已经过了午后;谈论书法,一定追溯汉晋源流;谈论文章,一定穷究司马迁、韩愈的情趣;谈论义理术数,一定探寻河洛图书。我出生得晚,考察德行、询问学问,都没有达到确定的境界,就像聋人听声音、盲人走道路一样。谁能料到您竟然有意栽培我?能托身于您的门墙之下,我刚把它当作终身的幸运。分别之后再次相逢,不过只见过一两次。您病重时我没有侍奉在床前,出殡时没有走到郊外,也没有在墓地哭送。我对于您对我的爱,可以说是有罪了。您的文章大多是散失的稿本,您的门下又没有可以托付的孤儿。这是我不敢忘记的志向,却没有力量勉强自己去完成。您一生的名节,我用来报答您的,大概就在这里了。先生或许能够鉴察我这片微薄心意吧?祭奠学士柯先生的文章 国家一定有老成持重的人,关系着天下的轻重;时代也一定有公正的舆论,区别天下人的浮沉。然而老成并不在于年龄和官位高,而在于才华德行相称;公论也不凭众人的口舌,而凭士大夫的内心。所以见到李司隶,人们便觉得龙门的高大也低下了;见到韩荆州,便觉得封侯受爵的尊贵也失色了;见到欧阳内翰,便感叹宫阙的壮丽、华山的高峻、黄河的深广。何况我还承托师生的名分,聆听您的道德教诲呢?这就是我对您悲愤郁结、眼泪沾襟的原因。当您名列甲第第一,文章在玉堂称雄时,我那时已经知道您的文章,掌握章奏、执掌机要,衡量裁度精确;那时我也已经看出您的才略,如山静川澄,如冰清玉润。您拒绝馈赠请托之门,辞谢起复任命;我在那时又看到了您的德行。像这些事情,并不是我的私见,而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也是公论所归。因此,金縢石室所藏的机密文书,人人都认为由您掌管最合适;丝纶台阁的选任,人人都认为这是对您的遗憾。等到您被征召任司成时,大家正想借您来增重国学,却因忧患接连多年,徘徊而没有到任;人们都遗憾来得太迟,哪里料到您竟然一次跌倒便到了这种地步?呜呼,悲痛啊!仰望泰山的人不知道登临有多劳苦;栋梁折断,造物者自己也不会以此为悔。这是人情共同的感受,而天道却不可依赖。千里之外写来这篇祭文,一杯酒洒在地上,又哪里只是区区的门墙师生之爱呢?防泉翁禫祭文 唉!痛苦啊!先生离开馆舍,到今天已经三年;日月已经流逝,山高海深。高大矫健的遗像,遥远流传的德音。唉,苍天啊,实在使我的内心劳苦。唉!痛苦啊!每个人各有才能,道义、文章、辞章,下至书法、算术,以及工匠、农夫、卜筮、医术,只要有一项长处,我就应该拜他为师。唯有先生德行完备,可以从各方面作为规矩;一旦去世,我怎能不思念?唉!痛苦啊!人只要寻求老师,有所取法就会有所收获。远方、偏僻的土地、穷困的野外、幽深的洞窟,即使到了九泉,也能相互启发,隔世仍可相通。唯有先生是我的老师,恩情如同骨肉,怎能不思念?一旦去世,唉!痛苦啊!当初先生去世,我肝肠摧裂,来往仓皇,不知道忧愁从何而来。痛苦稍定之后反而更加痛苦,这按理本来如此。我思念先生,按年按岁;有时经过您的门墙,有时登临您的几筵。耳中接续听闻遗事,手里翻阅旧日文编,浩然正气充塞四周,幽深怀想长久叹息。像泉水被堵塞,像藤蔓不断延伸,纠结沉郁,最终无法宣泄。唉!痛苦啊!先生门庭巍巍,谁能乘车从这里出仕?先生的宗庙光彩奕奕,谁来主祭其中?谁来传授先生的训诫?那些简册整齐陈列着。孟春之日,禫祭完毕而转入吉礼,先生的神主将要祔祭,这使我的心惊惧。已经洒下清酒,又进献芳香祭品。我的言辞终有穷尽,这悲恨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唉!痛苦啊!尚飨。祭奠萧文清的文章 从前那些年,你来到京师。你的二哥是我的朋友,告诉我你私下的情况;我登上你的厅堂,早晚像埙箎相和;你设宴让我欢乐,并不嫌弃我,我送你回东边时,你已经病得不能自持。讣告传来,消息将信将疑;我怀念这个人,心中如同口渴饥饿。呜呼,悲哀啊!你凭借自身立业,能够办事,能够守持法度;既建起房屋,又娶妻生子;宾客有座席,祭祀有豆簋。你的二哥出仕,升迁显达,光耀前人;至于长兄,也有俸禄赏赐,可以供给甘旨。长寿有歌颂,生病有药饵,这一切都极其艰难才得以成就。为什么永诀来得这样快?人的感情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谁和谁共同出生,又是谁夺走了谁的生命?上天不仁,竟至于此。呜呼,悲哀啊!你的德行已经丰茂,志向也专一;年纪正壮,体质强健质朴坚实,本应昌盛却夭折,谁不哀怜?何况同胞兄弟,对人也是如此。我有粗酒祭品,用来抒发我的悲痛;道路遥远,无法送到,只能把这些空话传达给你,希望你在幽冥有知,以此慰藉九泉。呜呼,悲哀啊!尚飨。祭奠钱都督士英墓的文章

呜呼哀哉!公胡为乎来哉?佳城蓊郁,不如堂宇之阂;富翁仲森严,不如驺▯之趋走。胡厌绮绣之华,而委身乎衾椁?饫膏粱之美,而钟情乎笾豆?是将孰丰其前,而又孰阏其后也?公徳之容兮,玉质金相;公泽于家兮,山髙水长。胡爵不及五等,而止年不过三纪而亡?将嘉木异草,风雨易乎中斨?或竒物秘寳,雷电为之下将?是宜其始为人间之盛,而终必还造物之藏也,而又何伤乎?公身不死,家有令子;公业不沦,家有能臣。吾将幽以泄其郁,而眀以慰其神。叹宿昔之无由,而斯言之莫我闻也!噫!孰使予过公之墟,吊公之墓,而寄悲思于荒闲之濵也邪?祭刘姥杨氏文姥有令女,寡于潘门,生子而孤,实惟外孙。曽不防时,寡死孤存。天属潘祀于姥之身,保抱鞠育,曰惟姥恩。孤既壮大,有行与文,有屋以居。潘祀再敦姥家,既丧而子亦贫,孤实奉姥。载晨载昏,妇执纫防,儿嬉女忻。一闼之外,孰非涂人?姥老而病,我呻我颦,弃我而逝。天胡弗仁?孤报姥徳,志郁不伸。姥不待孤,而况吾亲?我曹通家,如弟如昆,吊而不伤。古义则云:今日之吊,实伤我神。既奠我防,亦荐我芬。有孤在旁,孰谓弗闻?呜呼哀哉,尚飨。同年祭张亨父文呜呼!天乎!既丧敷五胡,又夺我亨父也。是胡生之之艰,而夺之之屡也?谓天生之何?轗轲困顿,视其死而不捄;谓天夺之,抑又孰从而予也?呜呼!亨父,行足以絶俗,才足以空羣,抉六义之竒秘,抽百氏之纷纭。当其鉥心刿目,出鬼入神,傲睨一世,前无古人。葢纵之可以轹唐及汉,而卑之犹足以扫元季之遗尘也。世岂易得如君者哉?呜呼!亨父,方其始仕也,神采逸发,而忧患摧其势;志气坚劲,而疾疢纒其体。七年而始拜,十有七年而一徙职。编纂而功不施乎馆局,班侍从而名不彻乎旒扆。人方惜君之淹,而讵意哭君之死也?呜呼!亨父,我等与子同登荐书,而官同曹,而志同趋朝行与逰,夕防与嬉。其言嘻嘻,其意于于。其离而合也,吾方以为暮;及其合而离也,宁不假我乎?须臾,甲申之选,在翰林为独盛,十有一人者,乃丧其二矣。又孰为之乘除也耶?呜呼!亨父,昔在京师僦屋以居,辛勤拮据以有此屋庐。昔在壮齓,孑然一躯,载继而昏,以有此二雏。奈何居未暖而鬻儿,未齓而孤,贺者未还而吊者已入其门矣。呜呼!亨父,惟物之生,类百其殊,孰歉孰盈?何黠何愚?君之宫阶甲第,视敷五为未足,引而续之则已有余矣。君而有知,固可以少慰,亦孰使予流涕恸哭,太息而欷歔也耶?呜呼哀哉!尚飨。祭彭民望文呜呼!老葵而止于斯,生无以为存,而死无以为归。有禄也,而家不得以为飬;有家也,而身不得以为栖。君于此时,虽欲为无名之士、不识字之人,而亦不可得而为也。然则学何为而博?诗何为而竒?举何凴而防?闻何借而驰?彼造物者何所厚而予?又何所靳而不施邪?嗟!今之交如手翻覆,惟我与子,义则骨肉。然而济难铭死,吾不如孔易;致赙啓殡,吾不如宗器;着状买石,吾不如元玉。妻▯居于家,而吾不能赡;子游学于外,而吾不能淑。乃徒絮酒为仪,悲歌当哭,挂徐剑而伤心,返桥车而痛腹。是将何助乎君?而亦何慰乎仆也?我堂子居,我陌子游,魂乎来乎?其在故邱,山川悠悠,道阻且修。尔孤之还,宛乎吾送子之辀也。数千里之外,九原之下,其有感于予之诔之也邪?祭谢生兴仁文呜呼!谢生而止是邪?何生之难而死之易邪?昔汝少时,从父于官,卓汝头,负长汝羽翰,饫汝以经史,饰汝以衣冠,学与嵗而俱増,习与性而相安,其生也可以为难矣。及夫病不浃一旬,年不逾二纪,摽梅之咏徒兴,鸣鹿之歌将起,趋庭之训未终,属纩之言在耳,遂使功名之轨半道而还,显扬之心饮恨而死,其死之易也,一至此耶?呜呼!汝祖之孝,汝父之贤,业则必传,庆则必延,谓宜在汝,而又弗绵。木方植而已,蠧田欲秀而无年。吾曹在父称执于軰,则先感聚散于今昔之顷,寄悲欢于存殁之间,缄辞致奠于数千之外,葢不知吾涕之澘然也。呜呼哀哉!尚飨。祭李士常文

译呜呼,悲哀啊!您为什么来到这里?佳城草木茂盛,还不如厅堂房屋能够遮蔽;富贵人的石像森严排列,也不如仆役奔走侍奉。您为什么厌弃绮绣的华美,而把身体交付给棺椁?享尽膏粱的美味,却把感情寄托在笾豆祭品上?这究竟将由谁来使您的前途丰盛,又由谁来阻断您的后路呢?您的德行仪容啊,如玉质金相;您的恩泽施于家族啊,如山高水长。为什么爵位没有达到五等,寿命也不满三十岁便去世?难道是嘉木奇草被风雨摧折在斧斤之中?或者奇珍秘宝被雷电击落?如果这样,那么它们本来适合先在人间盛极一时,最终必将归还造物者收藏,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您的身体虽死而精神不亡,家中还有美好的儿子;您的事业没有沉沦,家中还有能干的臣子。我将在幽暗之处倾泄您的郁结,在明亮之处慰藉您的神灵。感叹从前再也没有机会相见,而这些话也没有机会让您听见!唉!是谁让我经过您的墓地,凭吊您的坟墓,在荒闲的水边寄托悲思呢?祭奠刘姥杨氏的文章 姥姥有一位贤良的女儿,嫁到潘家后守寡,生下儿子便成了孤儿,这个孩子就是您的外孙。没过多久,女儿死去而孤儿还在。上天把潘家的祭祀和后代托付给姥姥,姥姥保护、抱养、抚育他,都是姥姥的恩德。孤儿长大后,有品行有文章,有房屋可以居住。潘家两次厚待姥姥一家;后来姥姥去世,外孙也贫困,孤儿便亲自奉养姥姥。早晚侍奉,媳妇执掌缝纫,孩子嬉戏,女儿欢欣。一门之内之外,谁不是过路的陌生人?姥姥年老又生病,我呻吟,我皱眉,她却抛下我离去。上天为什么不仁?孤儿想报答姥姥的恩德,心愿郁结而不能伸展。姥姥没有等到孤儿报恩,何况我们这些亲人?我们两家世代通好,如同兄弟;来吊唁虽不悲伤吗?古义说:今天的吊唁,实际上伤害了我的精神。既献上祭酒表达悲痛,又进献芳香祭品。孤儿就在旁边,谁说姥姥听不到呢?呜呼,悲哀啊!尚飨。同年祭奠张亨父的文章 唉,苍天啊!已经夺去了敷五,又夺去了我的亨父。这是为什么让他们出生这样艰难,却又屡屡夺走他们的生命?说是上天生育他们,那么为何让他们困顿坎坷,眼看他们死亡却不救助?说是上天夺走他们,那又是谁曾经把他们赐予我们?唉,亨父啊!你的品行足以超越世俗,才华足以压倒群伦;你探取六义的奇奥,抽理百家学说的纷纭。当你苦心钻研、洞察精微时,出神入化,傲视一世,前无古人。大概放纵发挥,可以凌驾唐汉;即使降低标准,也足以扫除元末遗留下来的尘垢。世上哪里容易得到像你这样的人?唉,亨父啊!你刚开始做官时,神采逸发,可忧患摧折了你的气势;志气坚强刚劲,可疾病缠绕了你的身体。七年后才开始授官,十七年中才调动一次职位。你参与编纂,却不能在馆局施展功业;列入侍从班次,名声却不能传到皇帝耳边。人们正为你长期淹滞而惋惜,哪里料到竟要哭悼你的死亡?唉,亨父啊!我们和你一同列名荐书,一同在一个官署任职,一同有志于入朝;同往来游赏,晚上相聚嬉戏。你说话笑嘻嘻的,意态从容自在。我们分别又相聚时,我正以为这将是晚年相伴;等到相聚又分别,难道你不能稍微留给我一些时间吗?转眼间,甲申年的选拔中,翰林院本来极为盛大,十一人之中竟然已经失去了两个。又是谁在为他们安排增减取舍呢?唉,亨父啊!从前在京师租房居住,辛苦拮据才有了这所房屋。从前正值壮年,孤零零一人,后来娶妻生子,才有了这两个孩子。为什么房屋还没有住暖便要卖儿,孩子还未长大便成了孤儿;贺喜的人还没有离去,吊丧的人已经进了家门?唉,亨父啊!万物的生命种类各不相同,谁是贫乏,谁是丰盈?谁是聪明,谁是愚笨?你的宫阶甲第,若与敷五相比尚且不够;若把它延续下去,却已经有余了。你如果有知,本来可以稍感安慰;但又是谁使我流泪痛哭,长叹抽泣呢?呜呼,悲哀啊!尚飨。祭奠彭民望的文章 唉!老葵的生命止于此处,活着没有什么可以维持,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归依。有俸禄,却不能让家人得到供养;有家庭,却不能让自己得到安身。你在这个时候,即使想做一个没有名声的士人、一个不识字的人,也不可能了。既然如此,学问为什么要博大?诗才为什么要奇特?考中功名凭借什么,声誉又凭借什么远播?那造物者究竟厚待你什么而赐予这些,又吝惜什么而不施给你呢?唉!如今交情反复如翻手覆手,只有我和你,义气却如骨肉。然而救济危难、铭记死亡,我不如孔易;送来赙赠、开启灵柩,我不如宗器;写墓志、买墓石,我不如元玉。你的妻子留在家中,而我不能供养;你的孩子在外求学,而我不能使他成才。如今只能以絮酒行礼,以悲歌代替哭泣;像季札悬剑那样挂剑寄托哀思,像桥玄那样痛心。这样究竟能帮助你什么,又能慰藉我自己什么呢?我的厅堂供你居住,我的道路任你游行;魂啊,回来吧!只是你在故乡丘墓之间,山川漫长,道路阻隔而且遥远。你那孤儿归来,恍惚如同我送你乘车远行。相隔数千里,在九泉之下,你是否会对我这篇诔文有所感应呢?祭奠谢生兴仁的文章 唉!谢生难道就止于此了吗?为什么出生如此艰难,死亡却如此容易?从前你年少时,跟随父亲在任所;父亲扶持你的头,背负、养育你,使你饱读经史,用衣冠礼仪装饰你;学问随着年龄一同增长,习性也和本性相安,这样成长本来已经很艰难了。等到患病还不到十天,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摽梅》的诗歌徒然兴起,《鸣鹿》的歌声将要唱起,入庭受教的训诫还没有完成,临终嘱托的话还在耳边;却使你在功名道路走到一半便返回,使你显扬的心愿含恨而死。死亡竟容易到如此地步吗?唉!你的祖父孝顺,你的父亲贤能,家业本应传承,福庆本应延续,本来都应落在你身上,却又不能延续。树木刚刚栽下,虫害却已经侵入;田地将要秀实,却没有足够的年岁。我们这些人在父辈面前称为同辈,首先感叹今昔聚散的顷刻,把悲欢寄托在生死之间;相隔数千里,只能缄封文辞、献上祭品,大概连自己的眼泪潸然流下也不知道了。呜呼,悲哀啊!尚飨。祭奠李士常的文章

呜呼哀哉!荒郊多风,隂埃蔽空。君来自南,倐何匆匆?君本北人,畏暑如烘。抵触歊雾,匪有厥躬,宁不惮寒,冐此隆冬?有知无知,幽眀孰通?呜呼哀哉!车行张供,薄饯兹土。由春歴秋,长路伊阻。灵輀后载,飞旐前举。溘焉相逢,寂寞我覩。古亦有言:人生逆旅,中有不齐。存亡出处,幽懐郁郁,哽咽谁语?呜呼哀哉!防泉翁门,有士如云。我识君贤,逸莫与羣。婣聨交通,我弟君昆。维月之夕,与风之晨。燕我会,我倡和并陈。扬▯时务,讨论典坟。箴我砺我,匪惟昵亲。十有余年,独往孤存。呜呼哀哉!君本能文,谓我亦颇。连篇累牍,不厌为伙。我铭君墓,莫知其可。掇君钜行,遗厥细琐。我不君防,君宁愧我?摛毫未成,有泪交堕。呜呼哀哉!君配再聚,茕茕孰依?有子三人,▯▯比归。兄号于庭,弟泣于岐。复有羣从,载攀载随。我非涂人,宁不君悲?君没何乡?君归防时,岂谓兹辰?酹此一巵,关山邈矣。嵗月如驰,执绋而送,永从此辞。呜呼哀哉!尚飨。同年祭陆鼎仪文呜呼!昔者识君于二百五十人,何其壮也!振响乎文艺之塲,蜚英乎霄汉之上。抱国史之多才,为词林之宗匠。固已扬一时之光,而负天下之望也。既而再徙官秩,三归故庐。徊翔容与于宦籍者二十年余。际龙飞之新运,骋骥足于亨衢。迩丝纶之密地,陈启沃之嘉谟。而疾疢撄其志意,造化敛其形躯。当宁临轩而嗟悼,士林掩涕而欷歔。是其关气数之升降,与家国之盈虚者,又不知其何如也?嗟君之学兮,文华道根;嗟君之志兮,山陵海呑。盖将仰视古人,为必可企及,而俯念斯世之同羣,彼梦想之莫遂,徒声名之与存。此天下之所共惜也。而况乎同年之谊,异姓之亲?吾方睇沧洲之落景,问吉水之迷津。悲逝者之不复,叹斯人之共沦。蹇刍束之无由,而兹言之莫我闻也。呜呼哀哉!尚飨。祭周原已院判文呜呼!菊田,何识予之晚,而别我之遄?衣冠之防,风月之坛,防日防年,而遽至于斯也!病不唁于堂,防不吊于次,而葬不送于阡。存殁之恨,吾曹且然而,况衰顔白颠,生劬死怜,孰继身后?孰娱目前?今日之事,哀胡可言!孰予之才,弗使其延,弗永其传?吾将先以致吾憾,而后以诘乎天!呜呼!菊田,尚飨。祭朴翁先生黎公文呜呼!昔奉先君之命,撰杖屦以从公也,导我防穉,开我晦防,诱我以力学,教我以固穷,谷我以三饭,乘我以一▯。此诚父子之爱,而犹得见长厚之风也。厠官翰林,复为公徒,示我以亷角,造我以范模,谓形迹不可以不慎,而富贵不可以力图。葢于抚事酬物,虽不能尽得其妙,而尚可以彷佛其粗也。南都之行,吾曹孰依?三年易迈,再见无期。睹笔札之遗误,知年力之既衰,恨汤药之不亲,怅车尘之莫追。知防勇退,固君子之所有事,而瞻望感慕,久而不能舍者,则后生之实驰。我伸辞以告,哀哀胡可陈!禫祭告先考文惟礼有三年之丧,国有二十七月之制。虽哀慕罔极,而制不敢逾。祥既经时,勉从▯事。追惟去嵗,有纂修之命。属以忧居,抱病苦之衷。曲承渥恩,特予优诏。丧制告毕,遗体渐平。忍死于砭▯之余,期毕力于衔橜之下。瞻望灵爽,实不知所以为懐。俯仰覆载,心焉如割。涕涙呜咽,哀何可言。谨告。冬至告祠堂文节序流迈,载惟冬至,思慕恩徳,哀何可言?且夏秋之交,雨水为厄,祠宇漏湿,神无安主,徙易他室,阅时累月。兴言及此,梦寐不宁。兼以后垣倾圯,增建新屋,缭如长藩,茍以完固。此葢先考之志,久始获遂,而起居不逮,遗憾终天。谨因时祭,用伸防告。灵爽如在,幸庇佑之,尚飨。祭谢生兴毅文呜呼!毅也,何尔兄之夭,而尔复继也?何尔子之殇,而于前辈学者之于师?此公之去,如龙翔鳯翥,而不可絷;公之没,如山頽木壊而不复支。登公之堂,吊公之子,就位而恸哭,遡风而长号者,亦岂足以尽区区之私也哉!祭李都宪母文呜呼!恭人其贤乎?葢自后天以来,身奉巾栉,以周施也。江洛之行,以嵗以年,治家有仪,教子有编,诗书之声不絶于耳,绮縠之物不至于前。及夫棘寺之锡,乌台之命,鸾飞鳯翥,蔚乎其相宣也。人以为勤俭所致,如屋之于构,获之于田,殆将收晚景于桑榆,酬往勚于朱铅。虽八▯之夀已多,而犹有遗憾于天也。畴昔之嵗,辞颂以恭祝者,亦孰知为吊哭之地?在瞬息之间乎?故或朝籍相通,或里巷相连,于令子者,皆不能不为之怆然也。恭人其贤乎?呜呼哀哉!祭黎夫人文

译呜呼,悲哀啊!荒郊多风,阴暗的尘埃遮蔽天空。你从南方来,为什么倏忽之间这样匆匆?你本是北方人,怕暑热如同怕火炉。如今触犯炎热的雾气,如果不是因为自身疾病,难道会不怕寒冷而冒着隆冬来到这里吗?有知还是无知,幽冥和阳世之间谁能相通?呜呼,悲哀啊!车行张设供帐,在这里略作饯别。自春到秋,长路实在阻隔。灵车随后载行,飞扬的魂幡在前举起。忽然相逢,我所看见的却只有寂寞。古人也说过:人生如同旅舍,其中本来就有不平顺。生死、出仕和退处,幽深的心事郁积不解,哽咽之中又能向谁诉说?呜呼,悲哀啊!防泉翁门下,士人多如云。我知道你贤能,超逸而无人能与之并肩。我们姻亲相联、交往密切,我的弟弟如同你的兄长。每逢月夜和清晨风起之时,你设宴让我相聚,我唱你和,一同陈述。阐扬时务,讨论经典。你规劝我、磨砺我,并不只是因为亲近。十多年间,独自往来,孤独相存。呜呼,悲哀啊!你本来擅长文章,也认为我颇有才能。长篇累牍,写很多篇也不厌烦。我为你铭刻墓志,却不知道是否能够写好;我采撷你的大德大行,遗漏了细枝末节。我没有辜负你的悲心,你难道会以我为愧吗?笔还没有写成,眼泪已经交相落下。呜呼,悲哀啊!你的妻子再次成为寡妇,孤苦伶仃依靠谁?有三个儿子,年幼相随归来。兄长在庭中号哭,弟弟在岔路口哭泣。又有许多同族子弟,攀扶着、跟随着。我不是过路的陌生人,难道能不为你悲伤?你去世后到了什么地方?你的归期又在什么时候,难道就是今天吗?我洒下这一杯酒,关山遥远。岁月飞驰,我执绋送行,从此永远告别。呜呼,悲哀啊!尚飨。同年祭奠陆鼎仪的文章 呜呼!当年在二百五十名进士中认识您,何等壮盛啊!您的文才在文坛上声震四方,英名飞扬于云霄之上;您身负修撰国史的卓越才华,成为词林中的宗师。您本已播扬一时的光彩,承负天下人的期望。后来您两次迁调官职,三次归回故庐,在仕籍中盘桓从容了二十多年。正值圣主即位、国运更新之时,您终于在通达的仕途上施展才华,接近中枢机密之地,陈述辅弼皇帝的嘉谋。可是疾病侵扰了您的志意,造化又收敛了您的形躯。皇帝亲临殿前为您哀悼,士林中人也掩面流泪、抽泣悲叹。至于这件事关系到气数的升降以及国家的盛衰,又哪里知道究竟会怎样呢?可叹您的学问啊,文采华美而根本在于大道;可叹您的志向啊,像山陵那样高,像海洋那样广。您本来将要仰望古人,认为他们是一定可以赶上的;又低头想到当今同辈,那些未能实现的梦想,最终只能留下声名。这是天下人共同惋惜的事,更何况我们还有同年之谊、异姓之亲呢?我正望着沧洲的落日,询问通往吉水的迷津;悲叹逝去的人不能复生,也哀叹我们这些人一同沉沦。只是连一束粗草都无法带来祭奠,这些话也没有人听见。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奠周原已院判的祭文 呜呼!菊田啊,为什么我这么晚才认识你,而你又这么快就离开了我?在衣冠交游的场所、吟风赏月的文坛上,我们相交还不到几天、几年,怎么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你病重时我没有到堂上探望,临丧时没有到灵前吊唁,安葬时又没有送你到墓道。生死相隔的遗恨,我们这些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已衰颜白发;活着时相互辛劳,死后又相互怜惜,谁来继承身后的事业?谁来为眼前增添欢乐?今天的悲哀哪里说得尽!是谁使你的才华不能延续,使你的名声不能长久流传?我将先以此表达我的遗憾,然后再向上天诘问!呜呼!菊田,请享用祭品。祭奠朴翁先生黎公的祭文 呜呼!过去奉先父之命,带着手杖和鞋履来跟随您学习。您引导我这个年幼的人,启发我这个昏昧的人;用勤奋学习来诱导我,用安于贫困来教诲我;给我吃三餐,让我乘坐一匹马。这确实是父亲般的爱,而我也因此得以见到长者忠厚宽厚的风范。后来我忝列翰林官员,又成为您的弟子。您以廉耻方正教导我,以典范法度造就我,告诉我行迹举止不可不谨慎,富贵也不可凭力量强求。对于处理事务、应接外物,我虽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奥妙,却还可以大略仿佛您的做法。如今要到南都去,我们这些人依靠谁呢?三年时光容易过去,再见却没有期限。看见您遗留下来的书札中有误笔,知道您的年力已经衰老;遗憾不能亲自侍奉汤药,惆怅再也追不上您的车尘。知道急流勇退,本来是君子所应做的事;可是后辈仰望感慕,长久不能舍弃,这正是后生真实的心意。我伸纸作文来告慰您,悲哀又哪里说得尽呢!禫祭时告慰先父的祭文 礼制规定有三年之丧,国家又有二十七个月的制度。虽然哀痛思慕没有尽头,但礼制不敢逾越。祥祭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只得勉强依礼办理禫祭之事。回想去年,曾奉命纂修典籍;又因居丧在家,内心抱着病苦。承蒙深厚的恩典,特意给予优厚的诏命。丧制已经完毕,遗体的病痛也渐渐平复。我忍着病体,在针灸砭石之后勉强支撑,只希望竭尽力量完成如同衔橜驾车般的职事。仰望您的神灵,实在不知道应当怎样寄托怀念。俯仰天地之间,内心像被刀割一样。眼泪流淌、呜咽悲泣,这悲哀哪里说得尽呢?谨此禀告。冬至告慰祠堂的祭文 节令不断流逝,如今又到了冬至,思念您的恩德,这悲哀哪里说得尽呢?况且夏秋交替时,雨水成灾,祠堂漏水潮湿,神主无处安放,只好迁到别的房间,经过了好几个月。想到这些,连梦中也不得安宁。又因为后墙倾塌毁坏,增建了新屋,环绕得像长长的藩篱,总算使它完好坚固。这大概是先父的心愿,过了很久才得以实现;可是他已不能亲自起居其中,遗憾却留到永远。谨趁时令祭祀,申述这番禀告。愿您的神灵如在,保佑我们。请享用祭品。祭奠谢生兴毅的祭文 呜呼!兴毅啊,为什么你的哥哥早夭,而你又接着去世?为什么你的儿子也夭折,而你又成为前辈学者相对于后学者的老师?这位先生离去,如龙飞凤舞,再也无法拘留;先生去世,如山崩木毁,再也无法支撑。登上先生的堂屋,吊唁先生的儿子,来到灵位前放声痛哭,迎着风长声号哭,这些难道就足以尽我区区的私情吗?祭奠李都宪母亲的祭文 呜呼!这位恭人真是贤德啊!自从婚后,她亲自操持巾栉等家务,周全地料理家事。往来江、洛之间,年复一年;治理家庭有规矩,教育儿子有章法;诗书诵读之声从未在耳边断绝,华美绮縠之物也从未陈列眼前。到了儿子获授棘寺之职、奉命任职乌台,犹如鸾飞凤舞,彼此相得益彰。人们都认为这是勤劳节俭所带来的福报,就像房屋经过营造而成、田地经过耕种而收获;她几乎将要在晚年得到安享,以富贵荣华报偿往日的辛劳。虽然八十多岁的寿命已经算长,却仍有遗憾留给上天。往年那些写辞章颂词来恭贺她的人,谁能想到这里转眼会成为吊唁哭泣之地呢?事情竟在顷刻之间发生了。因而,有的同朝为官彼此往来,有的乡里相邻相识,对于她的令子,都不能不为此悲怆。恭人真是贤德啊!呜呼,悲哉!祭奠黎夫人的祭文

昔在髫丱,我逰黎门。朴翁,我师与父同恩诲我廸我。我饔我飱,有馈在中曰:“惟夫人翁载朝籍。”我追后尘二十年余,我子翁孙。我壮失怙,衰绖在身。翁来京师吊我,实勤。翁归防时,内讣是闻。翁子至止,彼酸我辛二年不吊。于礼则云,我则骨肉,岂惟戚欣?翁子南迈,尔亦逝也。何尔父之厚徳,而天弗之庇也?有是哉!予言之而不能既也。呜呼!尚飨。同年祭呉汝贤文丁未之嵗,君去南邦,官为大夫,手握印章,二纪之诎,一日之昌,曽不逾年。君病在床,孰使讣我,使我涕滂。缅忆畴曩,载翺载翔,中更事端,聚散存亡,吾曹三哀。彭、陆及张,君实继此,云胡弗伤。君夀非夭,君▯亦长,何以吊君。君有髙堂,养则弗终,岂无显扬。国有誉望,代有文章,欲以慰君。君魂茫茫,呜呼哀哉,尚飨。

懐麓堂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四十三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三哀辞行状嘉禾姜封君哀辞南京刑部郎中嘉禾姜君,用贞,予知己友也。尝道其先君之徳扵予。君未六十而没扵今若干年。予懐思之而不得见焉。従而为之辞。辞曰:有子克孝,式扬厥先。曰有世望,嘉禾之间。岩岩徴君,抱负竒杰,内秉刚毅,外鉴清彻。搜罗百家,景仰羣哲。雄词逸辩,澜翻障决。逢时不造,家步顿跌。勃兴其余,有奋无蹶。乃如君才,俾有教设。羣疑众糺,盘根错节,孰不就绪。毫分寸析,终焉沦防。饮恨而絶。孔融重交,季布持诺。谈笑讼解,缨冠鬬息。道畔宁力分财,宁薄人笑其拙。我执愈确,有如君义。幸有攸托,白刃可蹈,三军不夺。如何弗施?白首丘壑,九原是归。往者谁作?乡曰义士,士曰严师。考徳问道,如龟如蓍。既诵嘉言,亦瞻令仪。于生有归,于死勿忘。韦冠布裳,不掩其光。人生之荣,匪绂与圭。有美郎官,氷心蘗操。人谓贤子,繇父之教。睿藻宸书,其章孔照。帝曰:汝贤,以劝爲孝。东隅之失,桑榆之茂。孰谓公死,不食其报?事有莫致,情有固然。有涯者生,防极者天。臯鱼泣木,悲风在颠。王裒洒血,柏爲之残。尽哉孝子,胡不其怜?月旦有评,太史有文。岁月其迈,陵谷亦迁。公德斯传,百千万年。孝子尽哉,以慰尔防。松坞黄公哀辞予读黄岩谢太史所爲《松坞黄公传》而哀之曰:「黄公盖其乡贤者也,今不可作矣,哀哉!人生逾八十而没,不爲夭;生有子,子没,又有孙,皆贵且贤,不爲晦;没而塟,塟而墓木已拱,于今数十年,不爲近。若是者,皆无事乎哀!予独念公之能使士信其直,盗匿其名,而童仆远于罪,可谓盛德,而哀今之人之莫能也。抑以重哀夫!今之人之哀之异乎此也。爲之辞以遗公之孙曰:文选君,世显者。其辞曰:『台之山,山思而水号;霜雪憯栗兮,草卉凋;崖嵚谷岖兮,道路险以挠;虎豹伏匿兮,狼狐噭嘷。岁既暮而改色,见东流兮滔滔;家巍巍兮孤存。魂一去而莫爲招,聊抚景以慨俗。懐佳人兮郁陶,悲乎伤哉!今之人鬭防夸妍,争儇竞浮,锱铢相倾,睚眦爲仇;视犴狴爲堂室,化冠裳爲戈矛。渺狂澜之万叠,瞻砥柱兮中流。悲乎伤哉!今之人社鼠城狐,蝇奔蚋趋,招曹啸羣,什伯其徒;磊氷成山,炙手成炉。以郡县爲市集,以贿赂爲菑□。念谁爲之扼拒?莽前路兮长驱。吁嗟!黄公狷介之节,朴茂之风,有睹其貌,无疑乎其中。予不必恡取,不必丰辩;我者爲喑嘿,诳我者爲盲聋。盗饮德以怀愧,仆衔恩而效忠。彼琐兮若此,又何论乎耆老之与儿童?吁嗟!黄公家有冠组,不华其躬;门有车马,不借爲龙,不轹众以自力,宁敛盈而若空。慕闭门之泄柳,嗤返驾之周颙。彼乡饮兮不可以屈致,矧辟书之可通?吁嗟乎!黄公世宁复有斯人哉?吾将操几杖以从之也。过公之乡兮,斗斛不欺;入公之门兮,左书右诗;闻公之子兮,公子孔硕;见公之孙兮,公孙孔仪。既老成之凋谢,庻典型之在兹。纵往辙兮既驾,亦遗踪兮可追。已矣乎!岁华敛兮万物归,浮生尽兮大运非。叹羲景之莫系,终零露之易晞。谅古今之一揆,孰彭殇之有违?非遗德之防,既奚若人兮,独悲已矣乎!吾生不可以复见,徒陨涕。」而拭衣。董封君孺人哀辞翰林编修宁都董君尚规,既丧其考文林公,三十有五年,始复丧其母孺人温氏。予往吊之时,君哀甚,且答且泣,咽不能成辞。既数日,得君所爲行状,盖其事有诚足哀者。爲之辞二篇,以泄其情。若公及孺人之贤,已爲馆阁诸公所著者,兹不复赘,而亦不必赘也。其辞曰:「大儿五龄兮,妇三十。君中捐兮,百忧集。执儿手兮,属妇。吾不儿父兮,儿有母。燠寒兮,渇饥。儿心兮,母知。壮无使游兮,少不可使嬉。敬尔如父兮,畏尔如师。岂不儿怜兮,无禽犊。尔爲儿官兮,尔禄念。遗言兮,如夙。昊天兮,防极。儿生有身兮,岂其可赎。卖田兮,买椁。然松明兮,代烛。擕孤儿兮,墓哭。泪班班兮,石爲竹。朝辟纑兮,夜续。我分劳兮,婢仆。父书兮,儿读。布衣兮,虀粥。悼吾人兮,未亡。非此辈兮,安属。儿得官兮,归来。烂高堂兮,命服。爱桑榆兮,独茂。嗟往事兮,谁逐。伤别离兮,伊迩。念归宁兮,不复哀。皇天兮,茫茫。胡白日兮,太速。慨吾生兮,摧肝。饮予恨兮,终曲。」余通判哀辞

译从前我年幼时,曾到黎家游学。朴翁既是我的老师,又像父亲一样以恩德教导我、引导我。他供我吃饭,有一次馈赠中写道:“只有夫人和朴翁还在朝廷名册上。”我追随他的脚步二十多年,后来我的儿子又成了他的孙辈。我壮年时失去父亲,身上穿着丧服;朴翁来到京师吊唁我,实在十分殷勤。朴翁归去以后不久,我听到了夫人去世的讣告。朴翁的儿子来到这里,他的悲痛和我的辛酸相互交织,两年之间竟没有前去吊唁。按礼法说,我们只是亲戚;但在我看来,我们难道仅仅是有哀乐相通的亲戚吗?朴翁的儿子向南而去,您也随之逝世了。为什么您的父亲有如此深厚的德行,上天却不保佑他呢?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吗!我说到这里,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呜呼!请享用祭品。祭奠同年吴汝贤的祭文 丁未年,您离开南方的故乡,做了大夫,手中掌握印章;二十年的屈抑,一旦便得到显达,竟然不到一年。您病卧在床,是谁来给我报丧,使我眼泪滂沱?遥想往日,我们一同翱翔仕途;中间经历了许多变故,有聚有散,有生有死,我们这些同年已经三次遭逢哀痛。彭、陆以及张三位,您又继他们而去,怎么能不令人悲伤!您的寿命并不算夭折,您的仕途也算长久,还有什么可用来吊唁您呢?您有高堂老母,却没能奉养到底;难道没有显扬声名的事情吗?国家有声誉和期望,后代有文章功业,这些都可以用来安慰您。只是您的魂魄已经茫茫无踪。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怀麓堂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十三 明代李东阳撰 文稿第二十三 哀辞、行状 嘉禾姜封君哀辞 南京刑部郎中、嘉禾人姜君用贞,是我的知己好友。他曾向我讲述他先君的德行。姜君不到六十岁便去世,至今已经若干年了。我怀念他却无法再见,于是写下这篇哀辞。辞曰:有这样的儿子能够孝顺,足以显扬他的先人;说到世代的声望,在嘉禾一带最为著名。巍巍的征君,胸怀抱负,才华奇伟;内心秉持刚强坚毅,外表明察清澈。搜罗百家学说,景仰群贤哲人;雄健的文辞、超逸的辩说,如翻腾的波澜冲破堤岸。只是时运不济,家业一度顿挫跌落;后来余绪勃然兴起,有所奋发而从不跌倒。像您这样的才华,本来应当设立学馆来教化人才;各种疑难、众多纠纷,像盘根错节一样复杂,哪一件不能理出头绪?您分析得细密透彻,最终却沉沦于世,含恨而终。孔融看重交友,季布坚持守信;只需谈笑之间就能化解诉讼,使佩剑戴冠的争斗停止。您宁愿在道路旁出力分财,宁愿让人讥笑您的朴拙。我所坚持的更加坚定,正如您的义行。既然有所托付,即使面对刀刃也敢踏上去,即使三军在前也不能夺走志向。为什么竟没有施展的机会?白首归隐山林,九泉便是您的归宿。过去有谁能这样做?乡里称您为义士,士人称您为严师。考察您的德行,询问您的道理,像占卜所得的龟策一样可信;既诵读您的嘉言,又瞻仰您的美好仪表。您活着时有所归依,死后也不能忘怀。戴着韦冠,穿着布衣,也掩盖不了您的光彩。人生的荣耀,并不在于官服和圭璧。有一位美好的郎官,具有冰一样清洁的心、蘖一样坚贞的操守。人们称赞他是贤能的儿子,因为这是由父亲的教诲造就的。皇帝的华美文辞和亲笔诏书,光彩极为显著。皇帝说:“你很贤能,用来劝勉天下人尽孝。”早年失去机会,却在晚年得到丰茂的收获,谁说父亲去世后就不能享受他的报偿呢?有些事情不能实现,感情却自有其必然。人的生命有尽头,上天的寿命却没有极限。皋鱼哭着抱树,悲风吹拂树梢;王裒洒泪悲哭,柏树也为之枯残。孝子的悲痛已经尽到了,为什么上天不怜悯他呢?有月旦人物品评,也有太史为之作传。岁月不断流逝,山谷也会变迁;但您的德行将流传百千万年。孝子啊,悲痛已经尽到了,以此来安慰您的亡灵。松坞黄公哀辞 我读了黄岩谢太史所作的《松坞黄公传》,为他哀叹说:“黄公大概是乡里的贤者,如今却再也不能复生了,悲哉!人活过八十岁才去世,并不算夭折;活着有儿子,儿子去世后又有孙子,且都尊贵贤能,并不算晦暗;死后安葬,安葬后墓旁的树已经合抱,至今已有几十年,也不算仓促。像这样看来,本来都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我只是想到,黄公能够使士人相信他的正直,使盗贼隐匿自己的姓名,使童仆远离罪过,这可以说是盛大的德行;而今人却没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我更加悲哀。如今人们所悲哀的,难道与此不同吗?于是作辞留给黄公的孙子文选君。辞曰:台州的山啊,山在悲思,水在哀号;霜雪惨烈寒冷,草木花卉凋零;山崖高峻,山谷崎岖,道路险阻而曲折;虎豹潜伏,狼狐嗥叫。年岁已经将尽,万物改变了颜色;看那向东流去的江水,浩浩荡荡;黄公的家族巍然独存。魂魄一去便无人招回,我姑且抚景而感慨世俗。怀念贤人啊,内心郁结悲苦,悲哉,伤哉!如今的人争斗而自夸美艳,竞相轻佻浮薄;为细小的钱财互相倾轧,因一点嫌隙便结为仇敌;把监狱看作厅堂,把冠裳化作戈矛。面对渺茫的万重狂澜,只能仰望中流砥柱。悲哉,伤哉!如今的人像社鼠城狐一样依附权势,像苍蝇蚊虫一样奔走趋附;招呼同党,呼啸成群,十人百人结为同伙。小小的冰块堆积成山,权势炙手可热,仿佛能熔成火炉。把郡县当作市集,把贿赂当作[疑字]。想想有谁能出面阻挡拒绝他们?前面的道路茫茫,只能肆意奔驰。唉!黄公清正耿介的节操、质朴厚重的风范,人只要见到他的外貌,就不会怀疑他的内心。我不必吝惜取用,也不必铺张辩说;我若沉默不言,他们便把我当作哑人;欺骗我的人,把我当作盲聋之人。盗贼因饮受他的德泽而心怀惭愧,仆人衔受他的恩惠而尽忠效力。那些琐屑浅薄之人不过如此,又何必去计较他们是老人还是儿童呢?唉!黄公家中有冠组服饰,却不以此炫耀自身;门前有车马,却不借此向人夸示;不以车马践踏众人来显示自己的力量,宁愿收敛富余而表现得像一无所有。仰慕闭门不出的泄柳,讥笑掉头返回的周颙。乡里的宴饮尚且不能勉强他参加,何况征召他的诏书又怎么可能使他出仕?唉,黄公这一代,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我将手持几杖去追随他。经过黄公的乡里啊,斗斛交易不欺骗;进入黄公的家门啊,左边是书,右边是诗;听说黄公的儿子啊,公子十分壮硕;看见黄公的孙子啊,公孙仪表端庄。既然老成贤者已经凋零,希望典范还能留存在这里。即使过去的车辙已经远去,遗留下的踪迹也仍然可以追寻。罢了!年华收敛,万物归根;浮生终结,大化运行也并非由人掌握。叹息羲和所驾的太阳无法系留,最终连零落的露水也容易干涸。想来古今的道理本来一致,彭祖与殇子在寿命上又有什么不同呢?若不是因为遗留下来的德行尚在,那么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悲哀罢了!我此生再也不能见到您,只能徒然落泪。”说着擦拭衣襟。董封君、孺人哀辞 翰林编修、宁都人董君尚规,在父亲文林公去世三十五年后,才又失去了母亲温氏孺人。我前去吊唁时,董君悲痛至极,一边回答一边哭泣,哽咽得不能成言。过了几天,我得到董君所写的行状,原来其中确有足以令人悲哀的事情。于是为他作了两篇哀辞,以宣泄他的感情。至于文林公和孺人的贤德,馆阁诸公已经写过了,这里不再赘述,也确实没有必要赘述。辞曰:大儿五岁啊,妻子三十岁;丈夫中年去世啊,百般忧患一齐降临。牵着孩子的手啊,嘱咐妻子说:我不能做孩子的父亲啊,但孩子还有母亲。冷暖啊,饥渴;孩子的心事啊,母亲知道。长大后不要让他外出游荡啊,年幼时也不能任他嬉戏。让他敬重你如同敬重父亲啊,畏惧你如同畏惧老师。难道我不疼爱孩子吗啊,只是没有禽兽那样的本能。你要替孩子做官啊,也要想到你的俸禄。遗言啊,要像早晨一样牢记。苍天啊,广大无极;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啊,哪里能够拿生命赎回父亲呢?卖掉田地啊,买来棺椁;燃烧松明啊,代替蜡烛。携带孤儿啊,来到墓前哭泣;泪水斑斑啊,墓石仿佛化成竹林。早晨纺麻啊,夜里接着纺织;我分担劳作啊,也依靠婢仆。父亲的书啊,孩子来读;穿布衣啊,吃虀粥。哀悼我的人生啊,尚且没有亡故;若不是这类人啊,又能托付给谁?孩子取得官职啊,归来。高堂灿烂啊,穿上命服;喜爱晚年啊,唯有桑榆独自茂盛。感叹过去的事情啊,谁来追随;悲伤离别啊,竟然如此迫近。想到归宁啊,却再也不能以此为慰。皇天啊,茫茫无际;为什么白日啊,流逝得这样快?感慨我的一生啊,肝肠摧裂;含饮我的遗恨啊,直到这篇辞曲终了。” 余通判哀辞

南昌余鼎寔爲温州判官,藩臬部使者交荐其贤,获荷锡典。成化丁酉,述职京师,道南昌,卒于家。君之继室,娶于学士谢先生之子。先生与君厚且亲,谓其材行有余,而位与寿皆弗称,可哀也。既爲文以传其家,复属予爲之辞。其辞曰:油屏兮楘辀,侯之来兮越州。山川缪兮阻且修,岁奄忽兮春复秋。吏民歌兮拥道周,侯将行兮不可留。鸾书兮锦裳,侯之归兮故乡。入我户兮登我堂,子列侍兮孙扶将。志弗违兮身靡康,胡爲中年兮罹此殃?越之冈兮楚之阪,魂朝驰兮暮返望。东臯兮野色芳,艸萋兮将晩。慨时命兮不逢,哀壮士兮中蹇。渺巫占兮詹卜,谁复问兮修短?长绳兮落日,苍天茫茫兮岂其可绾?吉地兮良辰,侯之輀兮两轮。佳城郁兮彼原,送者黕兮如云。绋有防兮刻有文,生弗逹兮死有闻。九京兮可兴,亦将感兮吾文。程襄毅公哀辞繄程伯之在周兮,粲华胄于南邦。越襄毅之挺生兮,气廓落而开张。珠照乘以驰辉兮,金跃冶而腾光。铿鍧震耀极宇宙兮,孰不知快睹之爲祥。君门突其巍峩兮,歴諌省而高步。值国是之多疑兮,抗英声乎言路。分侯藩以来宣兮,望辽海而东骛。西略乎岷嶓之墟兮,捣夷猺之巢。户领太仆与内台兮,载经营乎东鄙。承黼命于先朝兮,寔受知之所始。歴南都而轶西曹兮,命屡下而载庚。朝涛居而暮陆处兮,寝食惕焉其弗宁。有夷猘于西南兮,骇羣言之如沸。皇授钺于大司马兮,驾戎车而言迈。陵嵚谷▯杳乎不可名兮,曰豹尾与龙背。驱防防于坤隅兮,扫欃枪于天际。歌凯奏而还朝兮,六旅爲之増气。纪名氏于太常兮,册两官于一制。身抱疾以思退兮,疏屡上而弗俞。賛留务于南都兮,曰惟老成之是须。物不可使过盛兮,宠吾独可久居。超一去其不复还兮,皇轸念而莫予拘。涉山川以遨游兮,巾予车于歙之野。制兰檝与芰裳兮,作晴川之钓者。敛予福以全归兮,顾命服之在躬。彼富贵之罔不崇兮,独耆寿之不终。维国有华兮,公亦既有子也。美弓裘之未艾兮,公宁独憾乎此也。抠予衣以登阶兮,及公年之未衰。发予棹于龙江兮,曾岁月之几时。颃父子以翺翔兮,敢忘情于欣戚。怅刍束之莫将兮,遡长风而太息。维瀛有洲兮,维芝有山。维公何归兮,往来其间。木经秋而改色兮,鸟千岁而知还。彼大化之无垠兮,归万幻于一端。孰冺冺其不忘兮,孰耿耿其无存。国有史兮,家有乘。嗟公之贤兮,孰使予之多言。追封泾国公蒋侯哀辞悲风飒其何来兮,▯尘沙之蔽空。奄西日之不我留兮,叹川流之既东。星夜陨而无辉兮,剑秋沉于碧淙。感时序之屡移兮,哀壮士之不终。公何归乎?公将椉风而逺游。四方上下,杳不可名兮,吾将巫阳之是求。胡氷萃其崚嶒兮,凛穹庐之不暖。彼衣垢而食腥兮,怅华风之日逺。杂诸羌之异种兮,语啁哳而不通。烂鬼燐于沙塲兮,倐昼昏而夜明。陟蜀徼于西南兮,僰道阻其如棘。隩碉房以爲巢兮,搆篁箐以爲室。莽白骨之纵衡兮,血溅溅而相射。夔魖魍魉错然而成羣兮,或睢盱而跳踯。生秉节以周游兮,魂髣髴而不止。公乎归来兮,胡爲独乐乎此?帝阍兮九重,粲瑶堂兮紫宫。屹岩廊兮在望,麟阁起兮层空。桓圭兮衮衣,公归来兮,此中棘门兮幕府。左幢牙兮右弓斧,趋金章兮走朱组。令之行兮,莫予敢迕。公不归兮,何所?甲第兮高堂,绣爲桷兮雕爲梁。曳华裾兮绮裳,鬬防猎兮纷成章。雕盘兮玉脍,荐防酒兮芬芳。吴歈兮越讴,歌宛转兮何长。公乐其归兮,乐且无央。泾之封兮扬之里,地之灵兮桥木生梓。河爲带兮山爲砺,铁爲券兮金镂字。国有臣兮公有子,扬休光兮延锡祉。家千年兮庙百世,公不归兮竟何逝?吹龙篴兮鸣鼓鼍,揽余辔兮岩之阿。铁兜鍪兮金盘陀,驱绛毂兮椉赤騢。遡灵颷兮泛僊槎。公不归兮奈公何?茫茫九垓兮,▯不可以及。山苍苍兮海増波。明故广西按察司副使致仕进阶中议大夫賛治尹刘公行状。

译南昌人余鼎任温州判官,藩司、按察司等部使者交相举荐他的贤能,因而获得朝廷的恩典。成化丁酉年,他到京师述职,路过南昌时,在家中去世。他的继室,是学士谢先生的女儿。谢先生与余君交情深厚而亲密,认为他的才华品行有余,但官位和寿命都不相称,实在可悲。谢先生已经写文为他传述家世,又嘱托我为他作哀辞。辞曰:油饰的屏风啊,华美的车辕;侯爷来到啊,到了越州。山川迂回啊,道路阻隔而漫长;年岁忽然流逝啊,春去又秋来。吏民歌唱啊,拥挤在道路两旁;侯爷将要离去啊,不能挽留。鸾鸟纹饰的诏书啊,锦绣的衣裳;侯爷归来啊,回到故乡。进入我的门户啊,登上我的厅堂;儿子列在身旁侍奉啊,孙子搀扶迎接。志向没有违背啊,身体却不能康健;为什么在中年啊,遭受这样的灾祸?越地的山冈啊,楚地的坡阪;魂魄早晨奔驰啊,傍晚又回望。东皋啊,原野的景色芳美;草木茂盛啊,将近黄昏。感慨时运命数啊,没有遇到机会;哀悼壮士啊,中途遭受困厄。巫师的占卜啊,詹尹的卜问,谁还会追问寿命长短?想用长绳啊,系住落日;苍天茫茫啊,难道真能把它挽留?吉利的墓地啊,良好的时辰;侯爷的灵车啊,有两只轮子。美好的墓穴幽深啊,在那片原野;送葬的人黑压压啊,如同云朵。绋绳上有铭旌啊,墓上刻有文章;生前没有显达啊,死后却有声名。九泉之下啊,也许可以复生;也将为我的文章啊,感动不已。程襄毅公哀辞 周朝有程伯在世啊,使南方显赫的后裔光彩灿烂。襄毅公杰出诞生啊,气度旷达开张。明珠照车而奔驰发光啊,黄金跃出熔炉而腾耀。铿锵震动、光辉照耀四方宇宙啊,谁不知见到他是吉祥之兆。您从高峻的宫门出身啊,历任谏官而步步高升。正值国事多有疑难啊,您在言路上发出正直而有力的声音。分封为侯镇守藩国以来宣扬威德啊,望着辽海向东驰骋。向西进军岷山、嶓冢山一带啊,捣毁夷、猺的巢穴。兼领太仆寺和内台啊,经营东部边疆。承受先朝的诏命啊,这正是开始受到知遇之处。历任南都而超越西曹啊,诏命屡次下达,任职也屡次更换。早晨住在水边,晚上居于陆地啊,睡眠饮食都警惕不安。西南有凶悍的夷人啊,众说纷纭,惊扰得像沸水。皇帝授予大司马兵符啊,驾着战车出征。山峰险峻、山谷幽深,景象难以名状啊,那是豹尾山与龙背山。驱逐西南边地的凶敌啊,扫除天边的彗星般灾祸。凯歌奏响而回到朝廷啊,六军因此增添气势。在太常寺记载姓名啊,在一份制书中册封两项官职。身体抱病而想退职啊,奏疏屡次上呈却没有得到批准。在南都协助留守政务啊,说只有老成之人值得依靠。万物不能让它过分盛大啊,皇帝的恩宠使我独自长久居留。您一离去便不再回来啊,皇帝深深思念,却也无法把您强留。您渡过山川去遨游啊,我在歙县的郊野为您整理车巾。制作兰木船桨、菱叶衣裳啊,做一个晴川上的垂钓者。收敛我的福分以求保全归终啊,回头看命服还穿在身上。那富贵没有不崇高的啊,唯独高龄长寿不能终享。国家有光彩啊,您也已经有了儿子。美好的弓裘事业还没有衰落啊,您难道唯独对此有所遗憾吗?我提着衣襟登上台阶啊,那时您的年纪还没有衰老;我在龙江边开船啊,距离那时才过了多少年。父子二人一同翱翔啊,怎敢忘记其中的欢欣与悲戚?惆怅没有带来粗草祭奠啊,迎着长风长声叹息。那里有瀛洲啊,那里有灵芝山。公啊,您归往何处?将在其间往来。树木经秋便改变颜色啊,鸟儿活到千岁也知道归返。那巨大的造化无边无际啊,把万般幻化归于同一个终点。谁能昏昧而使人不能忘记啊,谁又能耿耿而真正不存?国家有史书啊,家族有家乘。可叹您的贤德啊,谁使我说了这么多话。追封泾国公蒋侯哀辞 悲风飒飒从哪里吹来啊,飞扬的尘沙遮蔽天空。夕阳突然西沉,不肯为我停留啊,叹息江河已经向东流去。星辰坠落,夜空失去光辉啊,秋日的宝剑沉入碧绿的深潭。感慨时序屡屡变迁啊,哀叹壮士不能终其一生。公啊,您归向哪里?您将乘风远游。天地四方上下,幽远得无法称说啊,我将去求巫阳招魂。为什么冰雪聚集而高峻啊,凛冽的穹庐中没有温暖。那些人穿着污垢的衣服,吃着腥膻的食物啊,令人惆怅华夏的风俗日渐遥远。夹杂着各个羌族的异种啊,语言啁啾嘈杂而无法沟通。鬼火在沙场上灿烂闪烁啊,忽然白昼昏暗,黑夜反而明亮。登临西南蜀地的边徼啊,僰道艰险得像荆棘。躲入碉房把它作为巢穴啊,编结竹木丛林把它作为居室。白骨纵横遍地啊,鲜血飞溅,彼此相射。夔、魖、魍、魉杂乱地成群啊,有的怒目而视,有的跳跃踢踏。活着秉持节操而周游天下啊,魂魄仿佛仍然不能停息。公啊,请回来吧,为什么独自享乐于此?帝阍高居九重天啊,瑶玉宫堂灿然,紫微宫辉煌。高高的朝廷在望啊,麒麟阁耸入层空。佩桓圭,穿衮衣啊,公请回来吧,这里有棘门和幕府。左边是旌旗牙旗,右边是弓和斧;趋赴金印,奔走朱绶。号令一经发出啊,没有人敢违抗我。公不回来啊,还能归向哪里?高大的宅第啊,宏伟的厅堂;椽子用彩绣装饰,梁木雕刻精美。拖曳华美的衣襟,穿着绮绣衣裳;斗鸡、射猎纷纷成为华丽的篇章。雕花的盘子啊,玉色的细肉;进献美酒啊,香气芬芳。吴地的歌唱啊,越地的讴歌;歌声婉转,为什么这样悠长?公在这里归来享乐啊,快乐无边无际。泾国的封号啊,扬州的里社;土地灵秀啊,桥旁的树木生出梓树。河流作为衣带啊,山岭作为砺石;铁制券契啊,金色文字镌刻其上。国家有贤臣啊,公又有贤子;扬播美好的光辉啊,使恩泽延续。家族千年啊,宗庙百世;公不回来啊,究竟要往哪里去?吹奏龙笛啊,鼍鼓鸣响;牵住我的马缰啊,来到山岩的转角。铁制头盔啊,金色马镫;驱赶红色车驾啊,乘着赤色骏马。迎着灵风啊,泛舟仙槎。公不回来啊,我又能把您怎么样呢?茫茫九州啊,幽远得无法到达。青山苍苍啊,海上增添波涛。这是记述明代已故广西按察司副使刘公生平事迹的行状;刘公退休后晋升为中议大夫,并获賛治尹之阶。

公刘姓讳仁宅字广居其先山东东平州人宋南渡有都统制讳宝者从岳武穆岳鄂间始居华容大父讳必▯考讳行简赠监察御史妣周氏封孺人公生八岁日诵数千百言年十五能属文补县学生永乐庚子举湖广乡荐卒业国子正统庚辰拜江西瑞昌知县躬省田亩教其民始作织事深山中有流民千余家逻者往索赂不得与鬬不胜则妄言民反有司议兵事甚急檄公先往公单骑至山口招之民喜曰刘知县至矣争出自辨公返命曰无他请以身保兵遂息九江屯兵多侵暴土著公严立条令执其尤者一人杖杀之皆相戒不敢犯赤湖泛溢嵗祲多盗民困征纳窜死甚众公上疏请蠲其宿负若干而更始之瑞昌旧额荻课岁数十万而非其产每转易他所费数倍公请以所产栗薪代纳民称其便庚申岁大旱公祷于神大雨浃邑画境而止人甚异之辛酉述职京师廷选爲浙江道监察御史未几母忧去庐墓三年服阕调南京四川道奉勑治南畿盗地用大宁己巳诏大臣举可领诸道边务者公擢广西按察副使时岭贼蜂起柳庆路絶有司无敢议行者公率先藩阃抚顺诛逆羣党乃平景泰辛未守浔州都指挥黄竑杀其异母兄思明知府岗及其家七百人以灭口公与参政曾公翚往治之居月余尽得其迹竑乃使人持千金私二公于马平驿舍且约事定后其子当得府政则尽输其府藏若干而父子各拥兵数万于外以相挟挠声势甚炽公阳许之乃留曽公于浔爲约而去至南宁竑二子来迓公伏甲士缚之曽公亦诱执竑于浔以归论死竑穷蹙乃隂遣人上京师造奸谋以徼恩泽果得释罪且进位都督既益横乃使人捃摭他事陷公以报憾公亦上疏自陈事下有司未报公遽委政去天顺初今上既复储位竑饮药死,其子政辈皆伏诛。有劝公出者,公不应。成化戊子,以子大夏恩授诰命,进阶中议大夫,賛治尹。丙申某月卒,年八十有一。配严氏,封恭人,有贤行。子三人:长大中,义官,孝友克家;次大夏,以解元举进士,翰林庻吉士,歴兵部车驾职方郎中,才谞识操,蔚爲时望;次大竒,县学生。某年月日塟公于某山。公质直沉慤,不事矫饰。述职时,杨文定公在内阁,同乡皆往见贽奉甚厚,文定弗悦,公独后往,且用礼贽,甚见嘉奨。爲御史,文定尝过其家,径造卧内,见其服用简朴,叹曰:“真御史也。”公去瑞昌三十余年,大夏奉使过浔阳,有父老数十人拜而告曰:“某等皆尊公所恤民也,故来见君。”乃述公旧政数十事,且问公齿貌起居状,皆南望恋恋,感慕泣下云。窃惟公之盛德美政,卓卓在人耳目,宜刻之金石以诏后世。而东阳与职方君爲知己,闻公事爲详,乃状其一二以备采择。谨状。明故中顺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掌尚宝司事夏公行状。公姓夏氏,讳瑄,字蕴辉。其先自衢徙饶,代有显者。曽祖讳希政,元季爲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事。祖讳时敏,洪武初爲湘隂教谕,遂家湘隂。考太师忠靖公讳原吉,歴事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朝,硕德雅量,丰功伟烈,着在国史。公忠靖公次子,少頴敏,喜读书,尝窃观忠靖奏草。及忠靖朝退,必请问所议事。忠靖笑曰:“是非尔所知也。”然心黙喜之。礼部尚书胡公濙尝梦上以樱桃一盘赐忠靖二子,长子珫退避不敢受,公独受赐。后珫早卒,胡公以告忠靖曰:“继夏氏者,必此子也。”仁庙尝顾问忠靖曰:“卿子年几何?欲以近侍官之。”忠靖曰:“臣子幼稚,非食禄时,俟成立事陛下,未晩也。”宣德五年,忠靖薨。宣庙震悼不已,即日遣中官致命于家,拜公尚宝司丞。明日,公与叔父原礼入谢,时公年甫十有三,进退有度,特赐冠带衣服。公扶柩归乡里。宣庙悯公幼,特免守制,使养母于官,而别遣官防丧归,且厚恤其家。公强记过人,太师张公辅呼爲小友,少师蹇公义而下多公父执,礼重之。宣庙欲大用公,未逮也。正统初,英庙追念忠靖勤劳,特赐公田十八顷,而蠲其税。杨文敏公荣将归,谓公曰:“尚宝非处君地,吾还当荐君。”未几,杨公卒,不果。云南夷逆命,公上疏乞立功自効。尚书王公骥竒之,将以公往。有沮公者,乃已。八年,命视尚宝司事。公以母疾乞侍养,还乡。母愈乃就职。时四方多事,公上疏陈七事:一谓湖广苗本异种,必有首恶纠合爲冦,宜宻令诸脇从谕以利害,诱以重赏,使反兵相攻,然后出其不意攻之,必破。一谓苗出逺刧必使老弱守寨,宜分兵间捣其巢穴,则贼分而势寡。一谓北边虽每岁朝贡,狙诈难测,宜令知兵者行边,旌勇智退老弱,缮兵治械,修城隍,谨烽堠,以僃不虞。

译公姓刘,名仁宅,字广居。他的先祖是山东东平州人。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宝的都统制跟随岳武穆,在岳州、鄂州之间开始定居华容。祖父名必弘,父亲名行简,获赠监察御史,母亲周氏,封为孺人。公八岁时每天诵读数千上百字,十五岁便能写文章;补为县学生。永乐庚子年中湖广乡荐,完成国子监学业。正统庚辰年,授江西瑞昌知县。他亲自巡视田亩,教百姓开始从事纺织。深山中有一千多户流民,巡逻者前去索取贿赂,未能如愿,便与他们争斗;争斗失败后又谎称百姓反叛,有司紧急商议用兵,檄令公先行前往。公单骑来到山口招抚他们,百姓高兴地说:“刘知县来了!”争相出来申辩。公回报说:“没有别的事,请让我以自身担保。”于是出兵之事停止。九江屯驻的士兵多有侵扰暴行,公严立条例,逮捕其中罪行最重的一人,杖杀了他,众人互相告诫,不敢再侵犯百姓。赤湖水泛滥,年成不好,盗贼很多,百姓困于征纳,逃亡死亡者很多。公上疏请求免除他们拖欠的赋税若干,使他们重新开始生产。瑞昌旧有的芦荻税每年数十万,但当地并不产荻,每次转运到别处,费用要增加数倍。公请求用本地所产的栗木、柴薪代替缴纳,百姓都称便。庚申年大旱,公向神祈祷,大雨遍及全县而止,人们十分惊异。辛酉年到京师述职,朝廷选授他为浙江道监察御史。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守墓三年。服丧期满,调任南京四川道监察御史,奉诏治理南畿盗贼。正值大宁己巳年,诏令大臣举荐能够统领各道边务的人,公升任广西按察副使。当时岭南盗贼蜂起,柳州、庆远道路断绝,有司没有人敢提出出行,公率先在藩司、按察司等机构中行动,抚顺良民,诛杀叛逆,各党羽于是平定。景泰辛未年,浔州守将都指挥黄竑杀死同父异母的哥哥、思明知府黄岗及其家属七百人,以此灭口。公与参政曾翚前往审理,住了一个多月,终于查清全部罪迹。黄竑于是派人带着千金,在马平驿舍私下送给二公,并约定事情办妥后,他的儿子应当取得知府职位;事成后,他还将交出府库中的若干财物,同时父子各自拥兵数万在外,以相互声援,造成极大声势。公表面答应,留下曾公在浔州作为约定,自己离开。到了南宁,黄竑的两个儿子前来迎接,公埋伏甲士将他们捆绑;曾公也诱捕黄竑,将他从浔州押来。论罪当死。黄竑困窘不堪,暗中派人到京师捏造奸谋,以求邀取恩泽,果然获得赦免,还晋升为都督。此后他更加骄横,又派人搜罗其他事情,陷害公以报私怨。公也上疏自陈,事情交给有司办理,尚未得到答复,公便突然弃职离去。天顺初年,当今皇帝恢复储位后,黄竑服毒而死。他的儿子黄政等人也都伏法诛死。有人劝公出仕,公没有答应。成化戊子年,因儿子大夏的恩典,授予诰命,进阶中议大夫、赞治尹。丙申年某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配偶严氏,封恭人,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三人:长子大中,义官,孝顺友爱,能够继承家业;次子大夏,以解元身份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历任兵部车驾司、职方司郎中,才智谋略、见识操守俱佳,成为当时很有声望的人;次子大奇,县学生。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某山。公为人质朴正直、沉静诚实,不事矫饰。述职时,杨文定公在内阁,同乡人都去拜见并奉上厚礼,文定公很不高兴;公独自最后前往,而且按礼数送礼,杨公却对他大加嘉奖。公离开瑞昌三十多年后,大夏奉使经过浔阳,有几十位父老叩拜并告诉他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当年受到您父亲抚恤的百姓,所以前来见您。”他们于是讲述公过去施行的几十件政事,又询问公的年龄、相貌和起居情况,都面向南方依恋不舍,感动得流下眼泪。据我私下观察,公的盛德美政卓然在人们耳目之中,确实应当刻在金石上昭示后世。而我东阳与职方君是知己,听闻有关公的事迹较为详细,于是记述其中一二,以备大人先生采择。谨此作状。这是记述明代已故中顺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夏公生平事迹的行状;夏公还负责掌管尚宝司事务。公姓夏,名瑄,字蕴辉。他的先祖从衢州迁到饶州,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曾祖名希政,元末任湖广行省都事,在兵乱中因事殉难。祖父名时敏,洪武初年任湘阴教谕,于是定居湘阴。父亲是太师忠靖公夏原吉,历仕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朝,德行厚重,气度高雅,功勋卓著,都载入国史。公是忠靖公的次子,年少时聪颖敏捷,喜欢读书,曾偷偷观看忠靖公的奏草。忠靖公退朝后,他必定请求询问朝廷议论的事情。忠靖公笑着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但心中默默感到喜爱。礼部尚书胡濙曾梦见皇帝把一盘樱桃赐给忠靖公的两个儿子,长子夏珫退后躲避不敢接受,公独自接受赏赐。后来夏珫早逝,胡公把梦告诉忠靖公说:“继承夏氏家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仁宗曾回头问忠靖公:“你的儿子有多大?我想任用他为近侍官。”忠靖公说:“臣的儿子还幼小,不是领取俸禄的时候;等他成人后再侍奉陛下,也还不晚。”宣德五年,忠靖公去世。宣宗震惊悲悼不已,当天就派宦官到家中传达诏命,授公为尚宝司丞。第二天,公与叔父夏原礼入朝谢恩,当时公才十三岁,进退举止都合乎法度,皇帝特意赏赐他冠带衣服。公扶送灵柩回到乡里。宣宗怜悯公年幼,特意免除他守制,让他在任所奉养母亲;另派官员护送丧柩归葬,并且厚加抚恤他的家族。公记忆力超群,太师张辅称他为小友;少师蹇义以下,多是他父亲的故交,都以礼相待,十分看重他。宣宗想重用公,只是未能实现。正统初年,英宗追念忠靖公的勤劳,特赐公田十八顷,并免除其税。杨文敏公荣将要回乡时,对公说:“尚宝司不是适合你的职位,我回去后应当荐举你。”不久杨公去世,事情没有实现。云南夷人违抗命令,公上疏请求前往立功、为国效力。尚书王骥认为他奇异出众,准备让他一同前往;有人阻挠,于是作罢。正统八年,命公巡视尚宝司事务。公因母亲有病请求回乡侍养,母亲病愈后才复职。当时四方多事,公上疏陈述七件事:第一,湖广苗人本是异族,其中必有首恶纠合成为盗寇,应秘密命令各胁从者晓谕利害,以重赏诱导,使他们自相攻杀,然后出其不意进攻,必能破敌。第二,苗人出远地劫掠时,必定让老弱留守寨堡,应分兵从间道袭击他们的巢穴,这样盗贼便会分散而势力削弱。第三,北方边境虽然每年朝贡,但他们狡猾多诈,难以测度,应让懂军事的人巡行边境;奖赏勇敢有智者,遣退年老怯弱者;修整军队和器械,修缮城池,谨慎设置烽火台,以防意外。

一谓福建盗作,虽出师▯捕,功久不就,使贼势日张,民困转输,不得耕食是。益盗也,宜督将臣乗时殄灭,多见采纳。十四年,北边犯京师,公忧愤陈四事:一谓敌乘胜逺鬬,其锋不可当,然能野战,短攻城,宜坚壁勿战,使进无所得,退复气沮,然后出竒设伏,诸道奋击破之,必矣。一谓敌深入吾地,宜令死士夜袭其营,仍设伏内地,以待追者。一谓敌既举国入冦,边无所御,宜调边兵之半入捍京城,内外夹攻,彼将自溃。一谓吾军依城为营,进无死志,退有所归,宜严号令以坚其志,如以三队为法,前队战退,令中队悉斩以徇,容而不斩者同罪,则上畏法而不畏敌矣。诏亟行之。后敌使至,公又言:敌无故遣使与我译者偕来,必佯为逊辞,以缓我应援,疑我进退,觇我虚实,或为诳事虚情,疑我译者以缓我谋,赂我译者令为反间,宜慎防之,以观其变。一谓敌若引退,宜分兵五路间道袭之,以正兵二路击其前,以竒兵二路攻其傍,以伏兵一路絶其后,仍以宣府、大同诸路邀其归,盖彼方恃强,不虞吾至,且待彼回图我,而我先夺其心,势可必破。况今太隂犯昴,厥利在我,太白出髙,用兵敢战吉,臣以为天道人事,机不可失,当道不能尽用其言,识者惜之。公又言:敌既得利,今冬来春必图再冦,今汝宁、凤阳诸府及河徙故地流移之民,无虑百万,恐因隙而动,为患不浅,愿假臣便宜使,招募智勇以为国用,仍条陈事宜以为先,召吏士及其故老,俾各举所知,凡举主及所举劳以酒币掲名于旗,以倡忠义,然后榜谕,凡有知兵敢战、习骑射、谙地利、能为间谍者,许以官赏复其家,一丁以给其力,事平之后,不愿为兵者释之。教阅之法,以百人为率,择其能者十人以教其九十人,兵集既众,人人习战法,内可以捍京邑,外可以消郡县之变。事下兵部尚书于公谦,请试用其才。侍郎王公伟,公知己也,时为监察御史,亦请勅公募兵淮扬,防事定不。果久之,公以母老乞就养金陵,命掌南京尚宝司事。二月丁郑夫人忧,上京师,复陈三事曰:「赏罸以为御将,不可不严;任吏不可不寛。宜罪败师弃守之将,以戒不忠;増廉官能吏之禄,以砺不任。」曰:「去利以为善。治国者不损民以益己,因举近事以利致害者:贪邻入贡,致生边患;穷兵麓川,以疲中国。其▯在上,汚吏渎民,以妨文治;贪将虐兵,以耗军伍。其▯在下。宜减浮费以轻徭赋,省游食以足军储,惜民力以培邦本。」又谓:「贵州宜仍洪武旧制,置行都司,罢藩臬郡县。命一良将,辅以文臣,使专决于外,以宁边患。」曰:「审机以为制敌之机,系乎攻守之得失。因举近事之失机者:贼初冦大同,气鋭锋利,不当战而与战,以致败绩,一也;宣府惩彼失利,畏慎太过,敌经其城,当战而不与战,以致土木之败,二也;及敌越重闗犯畿甸,自纳其死,而我过为防御,无所施措,以致大变,三也。宜鉴覆辙,懐逺图,扬天威,以雪国耻。」大学士髙公谷见公疏,荐于朝,亦不果用。奉使秦府,充册封副使,凡赐遗悉不受。天顺二年,公以疾请命,掌南京尚宝司事。逾月,迁少卿。八年,赐诰命,特赠所生母王氏为夫人。成化二年,进为卿。时五府多阙,惟都督一人,公奏守卫事重,非一人可胜,乃命曰:「某某往守宿卫。」十四年九载考最,陞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方图请老归守先墓,无何疾卒。未卒五日,犹力疾草疏,大略言:「臣伏见太宗文皇帝赐皇太孙勅谕,皆农桑军国为政治民之要,诚祖宗诒谋之至意愿陛下置诸左右,览而行之,仍命皇太子读诵,使预知民事艰难,守成不易,则不必逺求诸古,而天下可治。臣懐此言久,未敢辄上。今臣病死旦夕,死而不言,永无日矣。」命其子崇文上之。讣闻,上遣官谕祭于南京。公为人寛厚简易,内刚外和,孝弟忠恳,皆出天性。幼丧王夫人,事郑。夫人甚谨,尝弃官走南北侍养者十余年。郑夫人卒,女嫁虞氏,生子诚而孤,公视若己子,悉以郑夫人遗物并分赐田三顷与之。诚死,又抚厚其孤。与弟璘无间言,异色亲旧患难力可援者,必为之尽。侍郎王公卒,公娶其女为子妇。其师太常少卿郑公雍,言子死,经理其家。驸马井公某道死,尝以千金托公,其家弗知也,公悉封识还之。公恂恂寡言,及辨议古今成败、兵民利病、文体髙下,皆卓有定见,不随时好恶。然自负髙,与人寡合,故罕有知者。为诗文宏博豪放,举笔千百言,而感世触物,义归于正。平生所作近百巻,号《拙寓稿》。

译第四,福建盗贼作乱,虽然出兵围剿,却长期不能成功,使盗贼势力日益壮大,百姓困于运输,不能耕作谋食,这反而更加助长盗贼;应督促将领和大臣乘时彻底消灭他们。这些意见多被采纳。正统十四年,北方敌军进犯京师,公忧愤地陈述四件事:第一,敌人乘胜远征,锋芒不可抵挡;但他们擅长野战而不擅长攻城,应坚守营垒不要出战,使他们进攻无所得,退却时士气又沮丧,然后出奇兵设伏,各路军队奋力攻击,必定可以破敌。第二,敌人深入我国境内,应命令敢死士卒夜袭敌营,同时在境内设伏,等待追击敌人的部队。第三,敌人既然举全国之力入侵,边境已没有力量防御,应调边军的一半入京守卫,内外夹击,敌军将自行溃败。第四,我军依城扎营,前进没有必死之心,后退又有所依归,应严明号令以坚定军心,例如以三队为法:前队作战退却,就命令中队全部斩首示众;宽容而不斩的,与退兵同罪。这样将士就会畏惧军法而不畏惧敌人。皇帝下诏立即实行。后来敌使到来,公又说:敌人无缘无故派使者与翻译一同前来,一定是假装谦逊的言辞,以拖延我军援助,试探我军进退,窥测我方虚实;也可能用虚假的事情、空洞的情意来欺骗,怀疑我方翻译,拖延我们的谋划,或者贿赂我方翻译,让他充当反间。应当谨慎防备,观察他们的变化。又说,敌人如果撤退,应分兵五路从间道袭击:以两路正兵攻击其前方,以两路奇兵攻打其侧翼,以一路伏兵断绝其后路;还要派宣府、大同诸路军队拦截其归途。那时敌人正倚仗强盛,不料我军到来;他们还要等待回头反击我军,而我军先夺其心志,形势必然可以破敌。况且如今太阴犯昴宿,利在我方;太白星出现于高空,出兵敢战是吉兆。我认为天道和人事都说明战机不可错过,只是主持此事的人不能完全采用我的意见,识者都为之惋惜。公又说:敌人既然已经获利,今年冬天到明年春天必定图谋再次入侵。如今汝宁、凤阳各府以及黄河改道旧地流徙的百姓,不下百万人,恐怕会乘隙而起,造成的祸患不小。希望授予我便宜行事的使职,招募有才智勇力的人为国家所用;并且先行分条陈述办法,召集官吏、士人及当地故老,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凡是举荐者和被举荐者的功劳,都用酒和钱币表彰,并把姓名写在旗帜上,以倡导忠义;然后张榜晓谕,凡是懂军事、敢作战、熟习骑射、熟悉地理、能够充当间谍的人,都允许以官职和赏赐招募,并免除其家赋役,每户给一名丁男供其使用。事情平定后,不愿继续当兵的,予以释放。训练的方法,以一百人为一队,选其中能干的十人教导其余九十人;兵员聚集足够后,人人都熟悉战法,在内可以保卫京城,在外可以消除各郡县的变乱。事情交给兵部尚书于谦,请求试用他的才干。侍郎王伟是公的知己,当时任监察御史,也请求诏令公在淮扬招募士兵,以防备事变平定不了。后来过了很久,公因母亲年老请求到金陵就近奉养,便奉命掌管南京尚宝司事务。二月,丁郑夫人之忧,他回到京师,又陈述三件事:第一,赏罚是用来统御将领的,不能不严;任用官吏却不能不宽。应当惩罚战败弃守的将领,以警戒不忠;增加廉洁官员和能干官吏的俸禄,以激励那些不称职者。第二,除去逐利之心以趋向善治。治理国家的人不能损害百姓来使自己获利,于是列举近来的事情,说明因逐利而招致祸害:贪图邻国入贡,导致边境祸患;穷兵黩武于麓川,使中原疲敝。弊病在上层,是贪污官吏侵扰百姓,妨碍文治;贪暴将领虐待士兵,损耗军队。弊病在下层。应当减少浮滥费用以减轻徭役赋税,裁省游手好闲者以充足军储,爱惜民力以培植国家根本。第三,他说贵州应当仍按洪武旧制,设置行都司,撤销藩司、按察司以及郡县;任命一位良将,辅以文臣,使他在外专断决策,以安定边患。又说,应当审察战机,以此制定制敌方略;制敌的关键,在于攻守是否得当。于是列举近来错失战机的事情:盗贼起初进犯大同时,气势锐利,不应当交战却与之交战,导致失败,这是第一件。宣府因为惩戒前次失利而过于畏惧谨慎,敌军经过城下时,应当交战却不出战,导致土木之变,这是第二件。等到敌军越过重重关隘进犯京畿,自投死地,而我们却过度防御,毫无施展,导致大变,这是第三件。应当以过去的失败为鉴,胸怀长远谋略,扬威天下,以洗雪国家的耻辱。大学士高谷看了公的奏疏,向朝廷荐举他,也没有得到任用。公奉使秦王府,充任册封副使,凡是赏赐馈赠一概不接受。天顺二年,公因病请求任命,掌管南京尚宝司事务。过了一个月,升为少卿。八年,赐给诰命,特意追赠他的生母王氏为夫人。成化二年,升任卿。那时五府多有缺员,只剩下一名都督,公上奏说守卫事务重大,不是一人所能胜任,于是命令说:“某某前往值守宿卫。”成化十四年,九年考核成绩为最,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管尚宝司事务。正准备请求告老还乡守护先祖坟墓时,不久便因病去世。去世前五天,仍勉强扶病起草奏疏,大意说:“臣伏见太宗文皇帝赐给皇太孙的诏谕,都把农桑和军国之事作为治理政务、安抚百姓的要务,实在是祖宗留给后代的深远谋略。希望陛下把这些诏谕放在身边,时时阅览并实行;仍命皇太子诵读,使他预先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守成事业的不易。这样就不必远远向古人求取经验,而天下便可以得到治理。臣怀抱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敢轻率上奏。如今臣的病势危重,早晚就要死去;死而不说,今后永远没有机会了。”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崇文把奏疏呈上。讣告传来,皇帝派官员到南京传谕祭奠。公为人宽厚简朴,内心刚强而外表和善;孝顺兄弟、忠诚恳切,都出于天性。幼年丧失王夫人,便侍奉郑夫人。他十分谨慎,曾经辞去官职奔走南北侍养母亲十多年。郑夫人去世后,女儿嫁给虞氏,生下儿子诚而成为孤儿,公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把郑夫人遗下的物品以及分给自己田地中的三顷全部赐给他。诚去世后,又抚养并厚待他的遗孤。公与弟弟夏璘之间从没有一句嫌隙之言;异姓亲友中有患难而力量可以援助的,他一定尽力相助。侍郎王公去世后,公娶他的女儿为儿媳。公的老师、太常寺少卿郑雍公去世时,公替他料理家事。驸马井公某在道路上去世,曾经把千金托付给公,他的家人并不知道;公将钱全部封存标记后退还。公平日恭敬谨慎而少言,等到辨析古今成败、军民利病、文章体裁高下时,却都有卓越而确定的见解,不随时俗好恶而改变。然而他自负甚高,与人很少合得来,所以很少有真正了解他的人。他的诗文宏博豪放,提笔便能写出千百字;但凡感触世事、接触外物,义理最终都归于正道。一生所作将近百卷,号为《拙寓稿》。

晩年号白鹤山人,自为传论曰:「人谓其庸腐者是也,谓其非庸腐者亦是也。夫璞玉一也,器则玉,未器则璞耳。今山人久为宦而无所见其能,是将为玉耶,亦为璞耶?识者必能辨之。」公虽在散地,恒忧先天下,每见天垂象,或四方有警,则咨念不置。与客言必先问及北事,常曰:「国家养士于居平之时,士当効力于有事之日。」尝梦中赋诗云:「臣愚思効忠,志欲追前古,空怀葵藿诚,未罄朝阳吐,深思结中肠,逺虑遍寰宇,舍生宁顾躯,矢死期报主。」病笃犹以地震为问,语不及私,惟书遗教,嘱其子崇文皆检身奉职。语又为一辞:「乱曰:梅花一夜开,春风双佩响,拂衣而归,天清月朗,造化小儿齐声合掌,遂卒。」公生于永乐戊戌三月十五日,卒于成化辛丑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四。子三人,长崇文,戊戌进士,材器竒博,不下于公;次崇武;次崇勲,俱学举子女五人,长某,次某,某年月某日归塟忠靖公墓侧。公卒已有铭,铭颇略,崇文复述行实,请为状以干大人先生,铭诸神道以昭不朽。东阳公同郡人也,哀公之没,慨典型之在乡里者不可复见,谨序次一二以僃采择,谨状。明故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陆公行状。公姓陆氏,讳钺,字鼎仪,号静逸,又号凝庵。其先当元季乱,居苏之昆山,谱牒散逸,莫知所由徙。其可知者,曰曽祖三郎,祖讳铭,考讳晨,育于吴氏,遂防吴姓。公既贵,始复陆姓。封考为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妣王氏孺人,继母盛氏。公生而器度凝重,不与羣儿伍。三岁时,尝书一「仁」字于掌,众异之。籍太仓卫学为生。天顺己卯,举南畿乡贡。癸未,试礼部第一。甲申,宪宗即祚,廷试第二,授编修,同修英宗实録成,迁修撰,赐白金文绮。成化丙戌,同考礼部,时称得人。以疾乞归者数年。尝上疏劝上接儒臣以养德性,询治道。丁王孺人忧,服阕还任。戊戌,再考礼部。今上皇帝在储宫,公用遴简侍讲读,敷纳详恳,仪度庄饬。上退,问内监臣曰:「今日讲书者为谁?」因称善者再。自后每直讲,必目属焉。尝以疾告,特防赐问。丁编修公忧,还任。始考九载绩,迁右春坊右谕德。上即阼,以恩擢太常寺少卿,兼翰林侍读,同修宪宗实録,充经筵讲官。又进日讲,累荷白金文绮楮镪之赐。一日遽得末疾,久之稍愈。后上疏乞归治疾,给驿传,且谕使亟还。归阅岁,以▯治某年卒,年五十而已。娶陈氏,子爰。又娶张氏,子赐。明年庚戌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公读书必究理道,涵泳往复,期于自得。为文章周慎雍裕,惟所欲言,终日不厌,亦不袭前人语。诗调高古,尽去秾艶。当所得意,纵笔挥洒,刻意极力者,顾追之而不可及。尤嗜书,清劲可爱。旁及缠度疆里医律诸学,亦皆谙覈,必得其肯綮乃己。其为人冲澹沈黙,动必绳榘,不为声利所移易。平居言不妄发,及析理论事,不求茍合,要所自负有决不为世所泯没者。每欲试诸职务而不可得,然其忧世爱国之志,未尝一日忘于怀也。未病时,犹具遗草数事,不及上,并所着《春雨堂稿》《春秋抄畧》各若干巻,藏于家。东阳同举进士入翰林者若待讲。彭敬敷五修撰,张泰亨父及公皆间世竒产。公又与亨父同里学,皆相继以没。天下所同惜,而公方直经幄,职国史,身所关系者尤大。东阳于公,盖不独交游悼哭之私也。其子爰匍匐走京师,特乞铭为不朽计。予既吊且哭之,谨掇所闻之大者为状,或可以僃采録云。明故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致仕进阶荣禄大夫諡文僖黎公先生行状。我先生黎公讳某,字太朴,学者称为朴庵先生,世居岳之华容,本杨姓,曽祖元勲出继姑氏,后为黎姓。考斌,宣德间举楷书,为宁县丞,有德政,民建祠祀之。先生资禀特异,少苦学,肆力诸经史。从父宦游归,与兄资深相师友,为县学生。景泰丙子举湖广乡试,天顺丁丑举进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有言官被谪者,先生以书抵当道,请捄之。当道曰:“彼言涉我辈,奈何?”先生曰:“正以涉公故,须公捄之,乃见盛德耳。”当道不能用,然心实重之。预修《大明一统志》成,赐金币。癸未同考礼部防试,宪庙即阼,充经筵讲官。成化丙戌满九载,迁左春坊左谕德,供职如故。丁亥修《文庙实録》成,进左庻子,赐金币及宴有加。辛卯上疏乞归省,赐宝镪为道里费。甲午命考顺天府乡试,有试巻竒甚,后塲不类,疑有弊,勾稽墨巻,果得誊録生截巻状,移帘外按其事,而取是巻为解首,则名士马中锡也。

译晚年号白鹤山人,自己作传评论说:“人们说他平庸腐朽,这是对的;说他不平庸腐朽,也对。璞玉本来只有一件,制成器物便称为玉,尚未制成器物便只是璞石罢了。如今山人长期做官,却没有显露出他的才能,这究竟是将成为玉,还是仍然只是璞石?有见识的人一定能够辨别。”公虽然身处闲散职位,却经常忧虑天下;每当看见天象变化,或四方出现警报,便思虑不止。与客人谈话时,必先问到北方的事情,常说:“国家在太平时养育士人,士人应当在有事之日效力。”他曾在梦中作诗说:“臣虽愚昧也想尽忠,志向想追及前代;徒然怀有葵藿向阳的诚心,还没有尽情吐露朝阳般的心意;深深思虑,郁结于心,远大的忧虑遍及天下;舍弃生命哪里还顾惜身躯,发誓至死也要报答君主。”病势沉重时还询问地震之事,谈话不涉及自己的私事,只书写遗教,嘱咐儿子崇文都要检点自身、奉行职守。临终又作了一篇辞说:“乱辞:梅花一夜开放,春风吹动双佩作响;拂衣而归,天空清朗,明月皎洁;造化这个顽童齐声合掌,于是我便去世了。”公生于永乐戊戌年三月十五日,卒于成化辛丑年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崇文,戊戌年进士,才器奇伟博洽,不在公之下。次子崇武,次子崇勋,都以举子身份求学;女儿五人,长女某,次女某。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归葬在忠靖公墓旁。公去世后已经有墓志铭,但铭文颇为简略;崇文又叙述他的生平事迹,请我写行状,以求大人先生采录,并刻在神道碑上,使他的名声昭著而不朽。东阳与公是同郡人,哀悼公去世,感慨乡里作为典范的人再也无法见到,于是谨慎地编次一二事迹,以备采择。谨此作状。这是记述明代已故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陆公生平事迹的行状;陆公同时担任翰林院侍读。先生姓陆,名钺,字鼎仪,号静逸,又号凝庵。他的先世在元朝末年战乱时居住在苏州昆山,族谱散失,已经不知道是从哪里迁来的。能够知道的是:曾祖名三郎,祖父名铭,父亲名晨,父亲由吴氏抚养长大,于是改从吴姓。先生显贵以后,才恢复陆姓。追封父亲为翰林院编修、文林郎。生母是王氏孺人,继母是盛氏。先生生来器度凝重,不同于一般孩子。三岁时,曾经在手掌上写了一个“仁”字,众人都觉得奇异。入籍太仓卫学为生员。天顺己卯年,考中南畿乡贡;癸未年,礼部会试列第一;甲申年,宪宗即位,廷试列第二,授翰林院编修。参与修成《英宗实录》后,升任修撰,赐白金、文绮。成化丙戌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当时都说选得了人才。因病请求归乡,数年未仕。曾上疏劝皇上接近儒臣,以涵养德性、询问治国之道。王孺人去世,服丧期满后回到任所。戊戌年,再任礼部会试考官。当今皇帝在东宫时,先生被选为侍讲读,陈述义理,接受问答,详尽恳切,仪态庄重严整。皇上退朝后,问内监说:“今天讲书的是谁?”于是称赞了两次。此后每逢值日讲书,皇上必定注目于他。他曾经因病请假,皇上特意派人赐问。编修先生去世,服丧后回任。开始考核任职九年的政绩,升为右春坊右谕德。皇上即位后,因恩典升为太常寺少卿,兼任翰林侍读,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充任经筵讲官。又进讲日讲,多次蒙赐白金、文绮、纸张和钱钞。一天突然患了末疾,过了很久才稍稍痊愈。后来上疏请求回乡治病,朝廷给他驿传,并且下谕让他赶快回来。他回乡住了一年,到弘治某年去世,年仅五十岁。娶陈氏,生子爰;又娶张氏,生子赐。次年庚戌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先生读书必定探究义理,反复涵泳,务求自己有所领会。写文章周密谨慎、和厚宽裕,只写自己想说的,整天写也不厌倦,并且不沿袭前人的话。诗歌格调高古,完全去掉浓艳的风格。每当写到得意之处,纵笔挥洒;即使刻意用力写成的文章,回头追赶,也赶不上那种自然境界。先生尤其爱好书法,清劲可爱。旁及乐律、度量疆界、医术、律法等学问,也都熟悉考核,必定探得其中关键才停止。他为人冲淡沉默,举动必合规矩,不被声名利禄改变。平日说话不轻易出口,到了分析道理、议论政事时,不求苟且附和;他所自负的见解,认为有些决不会被世人湮没。他每每想要试任各种职务,却始终没有机会;然而他忧虑时世、热爱国家的志向,从未有一天忘在心中。临病以前,还拟好几件遗稿,来不及上奏;另有著作《春雨堂稿》《春秋抄略》各若干卷,藏在家中。东阳同年中进士、入翰林的,有待讲彭敬敷、修撰五修撰、张泰亨父;他们和先生都是隔世难得的奇才。先生又与亨父同乡同学,二人相继去世。天下人共同惋惜,而先生正值侍奉经筵、掌管国史,个人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东阳对于先生,大概不只是为交游之情而哀悼哭泣。先生的儿子爰爬行奔走来到京师,特意请求撰写墓铭,以求父亲不朽。我既为他吊唁又为他哭泣,谨慎地把所听闻的大略写成行状,或许可以备采录吧。明朝已故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黎公先生的生平事迹;他退休后晋升为荣禄大夫,谥号文僖。我的先生黎公名某,字太朴,学者称为朴庵先生,世代居住在岳州华容县。本来姓杨,曾祖元勋出继给姑母,后来改姓黎。父亲名斌,宣德年间以楷书被荐举,任宁县丞,有德政,百姓为他建祠祭祀。先生天资特别出众,年轻时刻苦学习,用力研读各种经史。随父亲出仕游历,回乡后与兄长资深互相师友,成为县学生。景泰丙子年考中湖广乡试,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有一名言官被贬,先生写信给当权者,请求救助他。当权者说:“他的话牵涉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先生说:“正因为牵涉到您,所以更须由您救他,这样才能显示盛大的德行。”当权者没有采纳,但心里确实很敬重他。参与修成《大明一统志》,赐给金帛。癸未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宪宗即位后,充任经筵讲官。成化丙戌年任职满九年,升左春坊左谕德,仍照旧供职。丁亥年修成《文庙实录》,升左庶子,赐金帛并加赐宴饮。辛卯年上疏请求回乡省亲,赐宝钞作为路费。甲午年奉命主持顺天府乡试,有一份试卷非常奇特,后场文章却不相似,怀疑其中有弊,于是查对墨卷,果然发现誊录生截取试卷的情状;便移到帘外审问此事,并取这份试卷为解元,原来是名士马中锡。

丁酉修《续资治通鉴纲目》成,迁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今上正储位,日侍讲读。戊戌充殿试读巻官,会天下乡试録多舛缪,或犯国讳,先生擿奏数十条,下礼部翰林议治考试提调官罪,且申定格例行之至今。擢吏部右侍郎,持法坚正,有请属者笑应之,然竟不行。闻人有玷行,虽所甚爱,必加摧抑,不曲为庇防,下至胥▯亦畏惮,无敢犯。权贵用事者,势甚熏灼,先生律己待时,不通馈问,卒亦无他。凡内批事,翌日部大臣必陛陈补奏,时除授寖广,有讽令勿奏者,先生答曰:“此祖宗故典,所以防伪遏奸,某不敢废。”讽者色沮,久之竟停陛奏,而先生亦改南京吏部。丁未满九载,迁左侍郎,加正二品禄。今上始擢为南京工部尚书,寻改礼部,上疏陈正风俗、革奸弊诸事,多见施行。辛亥以末疾乞致仕,诏可,仍赐诰命归。一年壬子四月十八日卒,距生永乐癸卯十月二十九日,寿七十朝。廷赐諡曰文僖,遣官谕祭,命有司营葬事。先生性耿介寡合,重伦尚节,痛违禄养,极严庙祀。兄嫂卒,其孤民献及女皆幼,育为己子。遇二弟沾沧,无间言。山东按察副使董国器妻死,而董使边未返,先生展省至临清,使擕其柩以归。太常卿余孟亨卒,家贫不能举,先生倡诸乡宦合赙赠,俾襄葬事。乡吏邓禄寓银数十两,后禄死,藏所寓物十年,俟其子长乃还之。居官俭朴,不受私餽,尤慎形迹,事渉矫托,辄穷本末,必暴白乃已。人有过,必面质,或弗能堪,然底里洞彻,无毫髪留匿,人亦亮其无他,弗憾也。尝患乡俗侈,躬自裁损,昏葬饮宴,稍示节度,多视以为则。所居黄洋渡积潦病涉,损私帑筑隄四十丈,民甚利焉。先生于书无所不读,为诗文典赡雄伟,成一家言,有《龙峰集》若干巻。楷法遒整,自习业至公牍,连篇累帙,多不可纪数。教法详僃,日亹亹不倦,凡所汲引陶铸,登甲科仕中外,后先踵接,至不能相识。胥史向学,辄优给役,俾图卒业。举乡试者四人,举进士者一人。教子尤厉,不假辞色。子民表举甲辰进士,今为戸部主事。民牧举庚戌进士,民献亦举乡试者,未始有外傅焉。配金氏,有贤行。先先生卒,子六:长民牧,次民表,次民衷,金出;次民安,国子生;民俊、民信皆侧出。女四人。某某某年月日葬黄湖山之原,金夫人祔。呜呼!先生清德重望,登甲科,跻台鼎,保身完名,享其寿祉,延于后嗣,诚可谓一代伟人矣。其所树立,要不可使磨灭,非托于当时名笔,将无以为后地。东阳自童丱执经史,领教佩德,垂四十年。闻讣惊怛,不能拜哭于几筵之下,为终身痛。谨撰述平生事行及爵里卒葬以僃,采择惟讳与先考同,未敢直书,徒恃先生名在天下,有不待于书者。挂漏之罪,固有所不敢避云。呜呼痛哉!谨状。

怀麓堂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四十四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四

墓表

译丁酉年修成《续资治通鉴纲目》,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先生每天侍奉讲读。戊戌年充任殿试读卷官,恰逢天下乡试录取名册多有错误,有的触犯国讳,先生揭发上奏数十条,交给礼部、翰林院议定惩治考试提调官的罪责,并且重新申明制定条例,沿用至今。升任吏部右侍郎,执法坚正;有人请托,他笑着应付,却最终不予施行。听说有人品行有亏,即使是自己很爱重的人,也必定加以抑制,不曲意庇护;下至胥吏也都畏惧,没有人敢犯禁。掌权的贵人势焰炽盛,先生约束自己,按时等待,不通馈赠问候,最终也没有遭受祸患。凡是内批的事情,第二天六部大臣必定登阶陈奏补充;当时任命授官逐渐增多,有人暗示他不要上奏,先生回答说:“这是祖宗的旧典,用来防止伪诈、遏制奸邪,我不敢废除。”暗示他的人脸色沮丧,过了很久,登阶陈奏终于停止,先生也改任南京吏部。丁未年任职满九年,升左侍郎,加正二品俸禄。当今皇帝开始擢升他为南京工部尚书,不久改任礼部尚书;他上疏陈述端正风俗、革除奸弊等事,多数得到施行。辛亥年因末疾请求致仕,诏令准许,仍赐诰命让他回乡。壬子年四月十八日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永乐癸卯年十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岁。朝廷赐谥“文僖”,派官员前往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葬事。先生性情耿介,很少与人相合,重视人伦、崇尚节操,痛恨违背禄养之义,对宗庙祭祀极为严肃。兄嫂去世后,他们的孤儿民献以及女儿都还年幼,先生把他们抚养如同自己的孩子。对待两个弟弟沾、沧,从没有争执。山东按察副使董国器的妻子去世时,董国器出使边地尚未回来,先生巡视到临清,便让董国器带着灵柩回去。太常卿余孟亨去世,家贫不能办理丧事,先生倡议乡中官员共同赠送赙仪,帮助办理葬事。乡吏邓禄寄存在他这里几十两银子,后来邓禄死了,先生把寄存物藏了十年,等他的儿子长大后才归还。做官俭朴,不接受私下馈赠,尤其谨慎自己的行为;事情涉及假托矫饰,总要追究始末,必须把真相彻底揭明才停止。有人犯错,他一定当面质问;有时别人不能忍受,但他把内情看得彻底,没有丝毫隐瞒,人们也明白他没有别的用心,因此并不怨恨。他曾忧虑乡俗奢侈,亲自裁减,婚丧饮宴稍稍显示节制,许多人都把他当作榜样。他居住的黄洋渡积水成涝,行走困难,便耗费自己的钱财修筑四十丈长的堤坝,百姓深受其利。先生没有不读的书,诗文典雅富赡、雄伟有气势,自成一家,有《龙峰集》若干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他的楷书劲健整饬,从学习时起直到处理公文,连续成篇、累积成帙,多得无法计数。他讲学方法完备,每天勤勉不倦;凡是经他提拔、陶冶而成才,考中甲科、出仕内外的人,前后接连不断,多到彼此都不能相识。胥吏和书手来求学,他往往优厚地减免差役,使他们能够完成学业。考中乡试的有四人,考中进士的有一人。他教育儿子尤其严厉,从不假以辞色。儿子民表考中甲辰进士,如今任户部主事;民牧考中庚戌进士;民献也考中乡试,从来没有请外傅教导。妻子金氏,有贤德。她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六人:长子民牧,次子民表,次子民衷,都是金氏所生;次子民安,是国子生;民俊、民信都是庶出。女儿四人。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黄湖山原,金夫人附葬。唉!先生有清白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考中甲科,位列台鼎,保全自身和名声,享有长寿福禄,并延及后代,确实可以称为一代伟人。他所树立的事业,实在不应让它磨灭;若不托付给当时的名家撰写,便无法为后世留下依据。东阳从童年起执经读史,接受教诲、佩服德行,已经将近四十年。听到讣告后震惊悲痛,不能到灵前拜哭,成为终身的痛苦。谨慎地撰述先生一生的事迹、官爵、籍贯、卒葬,以备采录;只是他的名讳与先父相同,不敢直接写出,只能仰仗先生名声遍于天下,即使不写也自有人知道。遗漏疏略的罪过,本来就是我不敢回避的。唉,悲痛啊!谨作此状。《怀麓堂集》卷四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十四。明代李东阳撰写。文稿第二十四。墓表。

高祖戊七府君墓表成化壬辰之春,曾孙封翰林院编修淳将归谒曾祖考处士之墓于茶陵。▯孙东阳实自翰林请于上,以従曾孙淳乃具述曽祖本末,授于▯孙东阳,使撰次其辞,刻石京师,载而归表之墓道,以示于凡为宗族隣里乡党者。其辞曰:呜呼!惟我李氏,出自临洮,谱传为唐西平忠武王之后。王第十子曰宪,为观察使,始居江西。江西之八世讳余,在宋为茶陵州同知,留居中洲,传十三世为我曾祖考处士,讳某,行戊七。时有讳祁元,元统初进士及第,乡人称为状元者,盖族兄弟也。状元既避地居江西永新,诸族兄弟若一源,若高清,若尚宾,若我曾祖考皆居茶乡,茶陵之族益广。国朝洪武初,惟我祖考处士讳文祥,始以戎迁京师,寔生我先考处士讳允兴,以及于淳、于泽、泽今为金吾左卫所镇抚。淳生不及祖考,祖妣贺之存,尚能道曾祖时事曰:「吾舅为人敦朴谨厚,德浮于言,其行吾则不能详,然人皆曰是长者也。其世居则不能详,然人皆曰是李状元之族也。其坟墓吾能知,之地曰荷木坪,泉曰光泉,水曰芝水,去中洲五里而近。」先考之将没也,召淳等命之曰:「吾父母葬京师,吾力不能归,吾死其从之,然汝辈慎无忘茶陵。」淳等泣而谨识之。淳伏念生赖先世积累,有以至今日,惟我曾祖考养不逮,祭不造,亦惟我同姓父兄保防之勤,二三耆旧左右望助之力,是赖于数十年灵有攸宅,亦有攸待。维桑及梓,夙夜之所不能忘也。呜呼!享其泽而不知其所自出者,非人也;知人之所自出而不感且动焉者,非人之情也。无践我封,无翦我树,无圮我基址,以成我之志于不替者,是深有望于我后之人于我宗族,于凡我邻里乡党也。谨拜手稽首而表之曰:「此我曾祖考处士李公之墓。」是岁夏四月丁丑,曾孙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淳,▯孙翰林院编修文林郎。东阳立石。明故赠文林郎南京陜西道监察御史陈公墓表。吾友南京监察御史陈直夫之葬其父居兰翁也,徴行人司副庄君孔旸为之铭。既又以为铭载幽壤,非建石表墓,将无以焯于今后,以书属予。予与直夫游,既同学,又偕举进士,知翁行甚悉。虽不佞,然亦不得辞。翁为人质直峭厉,不为物挫。少代父戍交趾,矻矻走数千里,竟莫为达。侨居广西,还籍京师,营一室,只能蔽风雨,而意气侃侃,对客谈辨,穷日夜不休。教子严甚,未尝过假辞色。比直夫取科第,得一官,称贷以行,养不腆,仅足为朝夕费,然犹戒之曰:“无以我故受污辱名。”凡常俸外有例可取者,弃弗用。卒之日,几无以为葬。葬甚薄,而直夫犹能却非义之赙,至以咈人而不防。君子固难,直夫然益知公教之所及如此也。直夫为御史,思举职,不茍与人合,其合必以义。嗤笑怒骂集于其身而不为动,且日以益甚。然直夫每临事辄蹙然曰:“某不肖,吾父!君不肖,吾父!”君予固多直夫之贤,然亦见翁之不可及也。昔汉孙性为亲受污辱,而其父不欲。陈万年教子以谄,而子不受命。观其所从违,而教与继者皆可知矣。殆扬雄所谓“有是父有是子,无是父无是子”者,非邪?由是而观,则父子同德如陈氏者,其亦可谓之难非邪?虽然,翁之贤,微直夫,则卒老闾伍,人无知之者,欲章章然焯于今后,未必可得。得不得,固非翁所知。然考德论世,君子所不可阙者,予故表之以为世劝。公讳简,字文澈,别号居兰翁,绍兴山阴人也。以直夫贵,赠如其官。三子,长雄,次勇,次直夫,名壮翁。以成化己丑三月四日卒于南京,是年九月二日返葬于山阴,其地曰黄龙尖山之原。葬之六年,徐孺人卒,又一年乃祔。别有表。明故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墓表。成化乙未春二月壬午,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卒。戸部郎中李君,汉章君知己也,状君行以授其子仁,俾乞予表墓。仁既归,以其年四月丁酉葬君城武杜村先墓。比复走京师来徴文,而李君为速予日不置。”予既哀仁之孤,又感于李君交友之谊,乃为之辞曰:“君讳玺,字文瑞,姓郭氏,兖之武城人。父讳浩,赠承德郎兵部武库主事。嫡母刘,母贾,皆赠安人。君少失怙,养母甚孝,事诸兄谨。与人不意合,负意气,勤问学。学成举天顺甲申进士,奉诏入翰林为庻吉士,拜工部营缮主事。风岸卓卓,监局诸工掾多出入曹省,无所惮,至相与抗礼。君方坐治事,有噪于侧者,君执而笞之。其人有所愬中君,以法竟下诏狱,坐赎人皆危君,君固自若也。成化丁亥,丁贾安人忧去。庚寅,改兵部武库主事,防武选员外郎阙,吏部谓非彊有力者弗任,乃擢补君。

译高祖戊七府君墓表。成化壬辰年春天,曾孙、受封为翰林院编修的淳将要回去拜谒曾祖父处士的墓,地点在茶陵。玄孙东阳亲自从翰林院向皇上请示,让随从曾孙淳,于是淳详细叙述曾祖父的生平始末,交给玄孙东阳,请他编撰碑文,刻石于京师,带回去立在墓道上,给所有宗族、邻里、乡党的人看。碑文说:唉!我们李氏出自临洮,族谱传说是唐朝西平忠武王的后代。武王第十子名宪,任观察使,开始居住在江西。江西一支传到第八世,有名余的人,宋朝时任茶陵州同知,留居中洲;传到第十三世,就是我们的曾祖父处士,名某,排行戊七。当时有个名祁元的人,元统初年考中进士,乡人称他为状元,大概是我们的族兄弟。状元后来避乱迁居江西永新,其他族兄弟如一源、高清、尚宾以及我们的曾祖父,都居住在茶乡,茶陵一族因而更加繁盛。本朝洪武初年,只有我们的祖父处士、名文祥的人,才因军籍迁到京师;他确实生了我们的先父处士允兴,以及淳、泽;泽如今任金吾左卫所镇抚。淳出生时祖父已经去世,祖母贺氏还在,尚能讲述曾祖父时代的事情,说:‘我的公公为人敦厚朴实、谨慎厚重,德行超过言语;他的具体行为我不能详细说明,但人人都说他是长者。’ 至于他世代居住的地方,我不能详细说明,但人人都说那是李状元的族人。他的坟墓我知道,地方叫荷木坪,泉叫光泉,水叫芝水,距离中洲不到五里。’先父将要去世时,召集淳等人嘱咐说:‘我的父母葬在京师,我的力量不能把他们迁回来;我死后,你们要把我也迁回去,但你们千万不要忘记茶陵。’淳等人哭泣着恭敬地记下这话。淳私下想到,自己生来依靠先世积累的福德,才有今天;只是我们对曾祖父没有尽到奉养之责,也没有按时祭祀,还依赖同姓父兄辛勤守护,以及几位老人的扶助和期望,才使祖先数十年来有安葬之所,也有所等待。桑梓故土,是我早晚不能忘记的。唉!享受祖先的恩泽却不知道它的来源,不是人的本性;知道人的来源而不感动、不奋发,也不合人的感情。不要践踏我的坟土,不要砍伐我的树木,不要毁坏我的基址,使我这份志愿永不废弃;对于我的后人、宗族以及所有邻里乡党,我对此寄予深切希望。谨行拜手稽首之礼,题表说:‘这是我曾祖父处士李公之墓。’这一年夏四月丁丑,曾孙、受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淳,玄孙翰林院编修、文林郎。东阳立石。明朝故赠文林郎、南京陕西道监察御史陈公墓表。我的朋友南京监察御史陈直夫为他的父亲居兰翁下葬,请行人司副庄君孔旸为他作铭。后来又认为铭文埋在地下,若不立碑表墓,便无法显扬于今世和后世,于是写信托我撰写。我与直夫交游,既是同学,又一同考中进士,对居兰翁的品行知道得很详细。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也不能推辞。居兰翁为人质朴正直、严峻刚厉,不被外物挫折。年轻时代替父亲戍守交趾,辛苦奔走数千里,最终却没有人替他通达此事。后来寄居广西,回到京师登记户籍,营造一间房屋,只能遮蔽风雨;但意气慷慨,对客人谈论辨析,整日整夜不停。教育儿子极为严厉,从来不稍微宽假辞色。等到直夫考取科第、得到官职时,借贷钱财让他赴任,奉养父亲的费用不丰厚,只够供给朝夕生活;但仍告诫他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使自己背上受辱的名声。’凡是正常俸禄以外按规定可以取得的财物,都弃而不用。去世那天,家中几乎没有钱办理丧葬。葬礼十分简薄,而直夫仍能拒绝不合义的赙赠,甚至因此触怒别人也不顾忌。君子本来就难以做到这样,直夫因此更加明白居兰翁教诲所达到的程度。直夫任御史后,想着尽到职守,不苟且与人附和;即使同意,也必定是因为合乎义理。嘲笑、讥讽、愤怒和辱骂都集中到他身上,他却不为所动,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坚持。然而直夫每到处理事情时,总是皱眉说:‘我不肖啊,我的父亲!您不肖啊,我的父亲!’您固然多次称赞直夫的贤能,但也看到了居兰翁不可企及的地方。从前汉代孙性为亲人接受污辱,而他的父亲并不愿意;陈万年教儿子谄媚,而儿子不接受命令。看他们听从或违背的情况,便可以知道教育者和继承者各自如何了。大概扬雄所说‘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没有这样的父亲就没有这样的儿子’,不就是这样吗?由此看来,父子同德如陈氏这样的,难道不可以说是难得吗?虽然如此,居兰翁的贤德如果没有直夫,最终不过老死于里巷,世上没有人知道;想要显赫地昭示于今世后世,未必能够。能否做到,本来不是居兰翁自己所能知道的。然而考察德行、评论人物,是君子不可缺少的事情,所以我特意为他立表,用来劝勉世人。公名简,字文澈,别号居兰翁,是绍兴山阴人。因直夫显贵,追赠与直夫相同的官职。三个儿子:长子雄,次子勇,次子直夫,名壮翁。成化己丑年三月四日卒于南京,这年九月二日归葬山阴,墓地在黄龙尖山原。下葬六年后,徐孺人去世;又过一年才附葬,另有墓表。明朝故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墓表。成化乙未年春二月壬午,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去世。户部郎中李君,是汉章君的知己,写成郭君的行状交给他的儿子仁,让仁来请求我撰写墓表。仁回去后,在这一年四月丁酉把郭君葬在城武杜村的祖坟。过了一段时间,仁又奔赴京师来请求文章,而李君催促我,限定日期不让我搁置。’我既哀悼仁年幼丧父,又感于李君交友的情谊,于是写道:‘君名玺,字文瑞,姓郭,是兖州武城人。父亲名浩,追赠承德郎、兵部武库主事。嫡母刘氏、生母贾氏,都追赠为安人。君年少失去父亲,奉养母亲非常孝顺,侍奉诸兄谨慎。与人意见不合时,不肯委曲自己的意气,勤于询问学习。学成后考中天顺甲申进士,奉诏入翰林为庶吉士,授工部营缮主事。他风骨卓然,监督各局的工匠和属吏多出入各曹各省,他无所畏惧,甚至彼此以平等礼相待。君正坐着处理事务,旁边有人喧闹,君便把他抓来鞭打。那人有所控诉,牵连到君,依法最终把君下入诏狱;获罪赎罪的人都替君担忧,君却始终神色自若。成化丁亥年,因贾安人去世而离职服丧。庚寅年改任兵部武库主事,恰逢武选员外郎职位空缺,吏部认为不是刚强有力的人不能担任,于是提升补任君。

君家无私谒,曹事有不能决者,往往以一言定之,人服其能。甲午,君得疾,冬益剧,乃上疏乞归,命未下而卒,年四十有一。配刘,封安人,生二子:仁、仕。侧室崔,生一子儒。卒之日,家无余赀,鬻舍价劵而后返葬。自公卿而下知君者,皆嗟悼不置云。夫材与气二者,恒相为用,然论士者必先气而后材。故虽有庖丁之刃,郢人之斤,茍非其气足以盖物,未必不敛手缩臂,趦趄而自失其不能者,弗论也。郭君平居议论汹汹,无谄辞佞色,居官未尝阿意所事。其所奋激,虽横罹刑罚,不少抑,故临事处职,皆能有以遂其胜于脂韦耎脆,视人之顔色以为进退者,亦逺矣。使天假之年,君又充拓之,不暇其所建立,固可限哉。初君居翰林,而志在曹署,既得剧地,乃日以益显。向使君局文事,乃蚤死,岂得遽以自见称良吏若是,借借也。呜呼,予固叹夫宅材者,茍处非其职,鲜有能尽其用者也。夫既具材,负气,且得官以为用,而又不得尽。”以死士之用于世,亦甚难矣哉!初,予与同为庻吉士者,十有八人,其既卒者,河南杜大勉,大兴王器之,及君为三人。大勉在翰林,辄病归,卒于家,予知之,弗能详,大抵朴厚士也。器之,予同学生,其人笃厚和易,而中介介有分别,勃然向于义,拜南京戸部主事,卒于官。昔王荆公表征处士墓,及其友二人,况三君者,皆同仕有名籍,诚不宜使没没,故予因郭君附论之。君而有知,其不以予言为然者,吾弗信也。

明故处士谢公墓表有孝子之孙节妇之夫曰处士谢公讳干字性端台州黄岩人也。孝子讳伯逊,尝刲股愈母疾,奉母避乱僃极勤苦,乡以孝称。子厚睦,有隠德,寔生公。公读书识大义,与乡名士陆修正、鲍原▯、汤朝宗为文字友。陆贫甚,公特置塾礼之,终其身,及其子犹然。公性刚峭,与人寡合,遇事不可,辄面折不曲为假借,竟以是得祸,卒年三十有一而已。节妇赵氏,出宋宗室系,归于公,生一男甫晬,二女皆幼。公卒时,节妇年二十有九,有欲夺其志者。节妇闻之,断髪自誓,谋稍沮。节妇叹曰:「彼所利者财尔,财不去,祸终未殄。」乃盛奁具以嫁夫之幼妺,曰:「是固吾所厚者。」闻人有贫乏及桥梁道路当葺治者,因以给之。数年赀亦衰,外议始息,年七十有三乃卒。媵严闰者,少节妇十岁。节妇初寡,怜其少,欲嫁之。严泣曰:「闰儿独非人哉!」卒不去。后节妇十有七年卒,人尤异之,曰:「节妇之能范其家如此。」公子▯有五子:铎、铙、镈、鉴、锐。铎举进士,歴翰林编修、侍讲,以编修贵貤父封侍讲。君既壮,乡大父行己少,不能悉公行节妇之育也,犹及见焉。时有司欲以节妇事上,节妇闻之辞。既没例,又不得旌,然乡之人皆称为节妇,无异辞。夫人之有德惠节义,必尊官重地大行而显施,或不幸而渉患歴难,出乎人之所不能为者,其名乃着。然德在身而安危穷达系乎时,故天下未尝无德而鲜有名。古之臣称臯夔逢干,以妇称者,非太任后姒则共姜之徒也。其间沦没而不传者,岂少哉?故名者君子有之,而非所赖以为贤也。谢氏之孝,以疾病离乱着;节以孤婺着,皆出乎所不幸,不然则闾阎闺壸之间,盖亦难乎其为名矣。若处士公,生治世未尝显仕,非托乎所谓孝与节者,虽贤孰得而知之哉?然妇之道无成有终,其在家教有不得而专者,予于节妇盖益见处士之贤,然亦以徴孝子。之教未泯也。论君子之泽者,必以五世。世世而承之,则可以至于无穷。今谢氏自孝子而降,五世矣。节妇之后,仅三世而侍讲君出焉。文章行义之懿,固若是盛也。今使天下论东南世族,知有谢氏之孝与节者,自君而益着,则所以承休绍祉,引于无穷者,当不自今日始耶?予与君同举进士,入翰林,丽泽厚且久。其家教世泽,类能言之。节妇既合葬之二十有三年,君将刻石墓道,以遗子若孙,谓予宜为文。谨偹述节妇事,遡厥德源,以着处士之行,作墓表。

译君家从不接受私下请托,衙门事务有不能决定的,往往由他一句话定夺,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甲午年,君得病,冬天病情更加严重,于是上疏请求归乡,诏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一岁。妻子刘氏,封为安人,生二子:仁、仕。侧室崔氏,生一子儒。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余财,卖掉房屋的契券以后,才得以归葬。自公卿以下,凡是认识君的人,都叹息哀悼不止。才能和气节这两样东西,通常相互发挥作用;但评论士人,必须先说气节,再说才能。所以即使有庖丁的刀、郢人的斧,如果没有足以压倒外物的气节,也未必不会收手缩臂、迟疑失措,自认为无能;这种人就不值得谈论了。郭君平日议论激烈,没有谄媚的言辞和奴颜,做官时从不迎合所侍奉的人。他所发奋激昂的地方,即使横遭刑罚,也没有稍稍退缩;所以遇事任职,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远远胜过那些圆滑柔弱、看别人脸色来决定进退的人。假使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他又能不断充实拓展自己,那么他所建立的事业,哪里是可以限量的呢?起初君在翰林任职,但志向在各曹署;后来得到繁重的职务,才能一天比一天显著。假如当初让君专门从事文事而早早死去,哪里能这样迅速地显露自己、被称为贤能的良吏呢?真是令人叹惜。唉!我本来就感叹那些安排人才的人,如果把人才放在不适合他的职位上,很少有人能够充分发挥作用。既然已经具备才能,又有气节,并且得到官职来施展,却仍不能充分发挥,直到以死士为世所用,竟也如此艰难啊!当初和我一同任庶吉士的共有十八人,后来去世的,河南杜大勉、大兴王器之,加上郭君,共三人。大勉在翰林任职,常常因病归家,死在家中;我知道一些,却不能详述,大概是个朴厚的人。器之是我的同学,他为人笃厚平和,而内心耿介,有明确的操守;一旦遇到正义之事便勃然奋发,授南京户部主事,死于任所。从前王荆公为征召处士写墓表,又附及他的两位朋友;何况这三位君子都是一同做官、名列官籍的人,实在不应让他们默默无闻,所以我借郭君墓表附带论述他们。郭君如果有知,他不会认为我的话不对,我是不相信的。明朝故处士谢公墓表。有一位孝子的孙女、节妇的丈夫,叫处士谢公,名干,字性端,是台州黄岩人。孝子名伯逊,曾经割股治愈母亲的病,奉母亲避乱,备尝勤苦,乡里因孝行称许他。他的儿子厚睦,有隐逸的德行,正是谢公的父亲。谢公读书,懂得大义,与乡中名士陆修正、鲍原弘、汤朝宗结为文字之友。陆修正非常贫困,谢公特意为他置办书塾,以礼相待,终其一生如此,直到他的儿子仍然如此。谢公性情刚峭,与人很少相合,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便当面斥责,从不委曲宽容,最终因此遭祸,三十一岁便去世。节妇赵氏,出自宋朝宗室,嫁给谢公,生一男,刚满一岁;两个女儿也都年幼。谢公去世时,节妇二十九岁,有人想要改变她的志向。节妇听说后割断头发发誓,谋划这才稍稍受挫。节妇叹道:‘他们所贪图的不过是财物罢了;财物不散,祸患终究不会消除。’于是把丰厚的嫁妆全部拿出来,嫁给丈夫的幼妹,说:‘她本来就是我最厚待的人。’听说有人贫困,或桥梁道路需要修治,便拿这些财物供给他们。几年后财产也衰减了,外间议论才停止;她七十三岁时去世。陪嫁女子严闰,比节妇小十岁。节妇刚守寡时,怜悯她年少,想把她嫁出去。严闰哭着说:‘难道闰儿就不是人吗!’ 她最终没有离开。后来节妇去世十七年后,严闰才去世,人们更加惊异,说:‘节妇竟能这样规范她的家族。’谢公的儿子名▯,有五个儿子:铎、铙、镈、鉴、锐。铎考中进士,历任翰林编修、侍讲;因他以编修官显贵,追赠父亲为侍讲。谢君成年以后,乡中长辈已经去世得差不多,不能完全知道谢公和节妇对他的养育,但还来得及亲眼见到一些。此前有关部门想把节妇的事迹上报,节妇听见后推辞。她去世后也没有按照常例得到旌表,但乡里人都称她为节妇,没有不同意见。人的德行、恩惠、节操、义行,必须身居高官、处在显位,经过重大事情并广泛施行,才会显扬;或者不幸遭遇患难,做出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名声才会显著。然而德行在自身,安危穷达取决于时势,所以天下并非没有德行的人,只是很少有名声。古代臣子中称颂皋陶、夔、逢、干的,妇女中受到称颂的,不是太任、后姒,就是共姜一类人。其中沉没无闻、没有流传下来的,难道少吗?所以名声是君子可能拥有的东西,却不是君子赖以成为贤人的东西。谢氏的孝,因为疾病和战乱而显著;节妇的节操,因为守寡而显著,都是出于不幸;否则,在里巷和闺门之中,大概也很难获得这样的名声。至于处士谢公,生在太平时代,却从未显贵做官;如果不依托所谓孝与节,他即使贤能,又有谁能够知道呢?然而妇女之道有始有终,她在家庭教育方面有些事情不能完全自主;我由节妇更加看见处士的贤德,同时也由此证明孝子的教诲并没有泯灭。评论君子的恩泽,必定以五世为期;世世代代承继下去,就可以延续到无穷。如今谢氏从孝子以下,已经五世了;节妇的后代,仅仅三世便出了侍讲君。文章、品行、义行的美盛,确实如此兴盛。如今让天下评论东南世族,知道谢氏的孝与节,并且从谢君起更加显著,那么承受美善、延续福祉、流传到无穷,难道不是从今天开始吗?我与谢君同年考中进士,一同入翰林,彼此切磋,关系深厚而长久。他家的家教和世代德泽,大致都能说明。节妇与处士合葬二十三年后,谢君将刻石于墓道,留给子孙,认为我应该撰文。谨慎地备述节妇的事迹,追溯她德行的源头,以彰显处士的品行,作此墓表。

裴定州墓表予尝慨天下守令不能以皆才,才矣,或不能久于其地,或攀辕愿留,上疏请借,以至于左右颂德,皆有不能已于民者,而况才而去,去而不幸以死,岂徒其民思之?凡为天下虑者,盖不能恝然于怀也。予游于天下不数,往往得人焉,于士大夫耳,入而心识之。去年吾友太常傅公道裴定州之才,定州君亦尝以名姓通予。比君子继芳以墓石请,则于君之没已阅岁矣,呜呼惜哉!君姓裴氏,讳泰,字道亨,山西灵石人也。举乡贡,为国子生,知博野县。适岁饥,民且徙,君籍诸富室,留三年之积,尽粜其余,市价不踊。其发粟以十家为甲,按籍均给,有挠法者,令相举察,下不得欺。民流至其地,日为给糜,暨秋乃饩之归。尝修县城,唐河决,躬登埤救之,民缘所种柳得不死,因筑堤堰相接五十余里,自是诸水皆不决,六年以上考迁知定州。王师西征,供亿不匮,境多盗,置旌善纪恶二簿,以示惩劝,弗格者辄缉擒之。朝廷尝诏有司里积谷二千石,定所积独过其数,用以赈饥给种,所活为多。唐、磁、沙、三河常没其旁田,君凿渠筑堤,加博野之半,尤重文教,所至辄修庙学。博野旧有二程子祠,特请于朝着,在郡祀定,有韩魏公祠亦増饬之,皆有文存焉。其政迹凿凿可纪录若此,都御史、御史屡旌于朝,当被锡命,既奏而君去之,未命而卒,故其民思之,大夫士亦多赋之。翰林侍读王济之有铭,吏部乔主事希大有状。盖济之实傅其子继芳,希大则继芳友也,故得其详云尔。君卒于▯治某年,葬于县南翠峯之麓。三子,长某,次某某,皆县学生。女四,嫁者二,义官张鹏,县学生张▯其婿也。明故奉议大夫云南按察司佥事致仕邵先生墓表。东阳髫时,籍顺天府学,为生。静斋邵先生典教事,俯见甄奬训厉,特至。及先生以按察佥事致政归,旋弃馆舍,而东阳不能一拜,哭于几筵之下,心窃愧之。越二十有二年,先生之子庄为工部主事,扶太宜人丧归,念先生墓石宜表,请为不朽计。又三年,庄改授刑部,而文尚未刻。呜呼,东阳宁忍为先生没哉!先生姓邵氏,讳玉,字德温,其先宁波慈谿人也。四世祖承事郎冯二府君徙居鄞,曾祖组,乙祖予,文考敬先。先生为县学生,举宣德十年乡荐,正统元年登礼部一榜,授汝州学正,歴迁南宁、河间二府学教授,合九年考最,吏部迁顺天,始以京秩入流品。防朝廷命大臣令荐可为按察督天下学校者,先生用兵部尚书焉公昻荐,超擢云南佥事兼督贵州。未几坠马伤足,遽谢事以去。居十有余年乃卒。先生生某年,卒某年某日,葬鄞之清道乡高车头之原。先生学本诸经,博涉史传,为文章典雅有法,气象严毅,行甚谨,不茍为酬接。其为教,必先孝弟忠三者,期以磨濯士行,为天下用。在顺天虽不久任,诸生思之至今,继教者皆莫及焉。在云南不遐遗其人,凡所按试,冐险阻穷岁月,未尝色倦。三应聘为考试官,山东西俱号得士,而江西得故侍读彭公教为解首。若今学士张公元祯,礼部侍郎傅公瀚,董公越,祭酒罗公璟,皆时名士,乡榜之盛,无与为比,信天下之良有司也。嗟夫,作人选士之典,在国家为最重。今倚席以教,定额以试,曰是足矣,求才称其职,竭志力以图于成者,几人哉?阅世寖久,叹人才不易得,前辈之不可复见,奈之何不为先生悼也!谨以是表诸墓。先生在顺天设饘粥以捄饥民,在山东有士子囊金求举,斥弗纳,在山西作誓心诗以见志,在云南见道傍羣妇称夫死戍,携幼而啼饥者,督有司录其籍廪于官,此其懿行善政,在人耳。目者因附着焉。先生娶庄氏,生子康及女二人。次娶宋氏,后复娶太宜人庄氏。性孝谨,舅老失明,奉养于官,手制馈馔。又养寡母赵,并夫党陈妪,终其身。乡人妻从戍者病甚殆,为之馆谷,待其差而遗之。有市首饰者,直百金。先生曰:「汝欲之乎?」曰:「使妇饰百金,为之夫者难乎其为廉矣。」生子庄,以母氏名,举进士,为今官不忝家学。以恩诏进公阶奉政大夫,修正庻尹,封母为太宜人。女亦二,前庄氏祔先生墓,例不得封。今太宜人亦合祔于左,故又附书之。明故封承德郎太仆寺寺丞章公墓表。

译裴定州墓表。我曾经感慨天下的守令不能人人有才;即使有才,有的也不能长久任职当地,有的百姓攀住车辕请求挽留,有的上疏请求借留,甚至有左右近臣为他颂扬德行,都是因为百姓不能停止挽留他;何况有才而离任,离任后又不幸去世,难道只是当地百姓思念他吗?凡是替天下考虑的人,大概都不能对此漠然置之。我游历天下不多,却往往能遇到这样的人;对于士大夫,只要见到,便记在心里。去年我的朋友太常傅公称说裴定州的才能,裴定州也曾把自己的姓名写信告知我。等到君的儿子继芳拿墓石文字来请求时,君去世已经一年了。唉,真令人惋惜!君姓裴,名泰,字道亨,是山西灵石人。考中乡贡,成为国子生,任博野县知县。正值年成饥荒,百姓将要流徙,君登记富户的粮食,留下三年储备,把多余的全部粜出,市场价格没有上涨。他发放粮食,以十户为一甲,按户籍平均供给;有扰乱法令的,就让各户互相举发查察,下面的人不能欺骗。流民来到县境,每天供给稀粥,到了秋天才给粮食让他们回去。曾经修缮县城,唐河决口,君亲自登上城墙救护,百姓靠着所种的柳树得以不死;于是修筑堤坝相连接五十多里,从此各处河水都不再决口。任职六年以上,考核优秀,升任定州知州。王师向西征讨时,供应军需没有缺乏;境内盗贼很多,便设置“旌善”“纪恶”两本簿册,用来表示奖惩,违犯禁令的就立即缉捕。朝廷曾下诏令有关部门积储粮食二千石,定州所积独独超过这个数,便用来赈济饥民、供给种子,救活的人很多。唐、磁、沙、三河一带经常淹没附近田地,君开渠筑堤,规模达到博野的一半;又特别重视文教,到任之处总要修缮庙学。博野旧有二程子祠,君特意向朝廷请求表彰,在郡中祭祀;当地还有韩魏公祠,君也加以修整,都有文章记载这些事。他的政绩确凿,可以记录的有这么多;都御史、御史屡次向朝廷表彰他,本应得到赏赐诰命,但奏章已经上报后君便离任,诏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了。因此百姓思念他,大夫、士人也有很多人为他作诗。翰林侍读王济之有铭,吏部主事乔希大有行状。大概王济之是从傅公那里听到这些事,傅公又是继芳的父亲;乔希大则是继芳的朋友,所以能够知道得如此详细。君卒于弘治某年,葬在县南翠峰山麓。三个儿子,长子某,次子某某,都是县学生。女儿四人,已出嫁的有两个,分别嫁给义官张鹏和县学生张某,都是他的女婿。明朝已故奉议大夫、云南按察司佥事邵先生的墓表;他退休后安享晚年。东阳年幼时,入籍顺天府学,成为生员。静斋邵先生主持教务,俯身考察学生,选拔奖掖、训诫磨炼,特别来到这里。等到先生以按察司佥事致仕归乡,不久离开学馆,而东阳没能拜见一次,在灵前哭泣,内心暗自惭愧。过了二十二年,先生的儿子庄任工部主事,扶送太宜人的灵柩回乡,想到先生的墓碑应该有人表彰,请我撰文以求不朽。又过三年,庄改任刑部,而文章还没有刻成。唉,东阳难道忍心让先生的事迹湮没吗!先生姓邵,名玉,字德温,祖先是宁波慈溪人。四世祖承事郎冯二府君迁居鄞县,曾祖名组,祖父名予,父亲名敬先。先生为县学生,宣德十年考中乡荐,正统元年考中礼部会试第一榜,授汝州学正,历任南宁、河间二府学教授,合计九年考核最优,吏部调任顺天府学,这才凭京官身份进入流品。恰逢朝廷命大臣推荐能够主持按察、督察天下学校的人,先生因兵部尚书焉公昻推荐,越级擢升为云南佥事,兼督贵州。不久坠马伤足,立即辞职离去。居家十多年后去世。先生生于某年,卒于某年某日,葬在鄞县清道乡高车头原。先生的学问以诸经为根本,广泛涉猎史传;文章典雅有法度,气象严肃刚毅,行为十分谨慎,不随便与人酬酢交接。他施教时,必定先讲孝、弟、忠三件事,希望借此磨炼士人的品行,使他们能为天下所用。在顺天任职虽然不久,学生至今还思念他,后来继任教职的人都比不上他。在云南,他不遗漏任何人才;凡是考察试录,都冒着险阻,穷尽岁月,从未面露疲倦。三次被聘为考试官,山东、山西都称得到了人才;江西则以故侍读彭公的弟子为解元。像如今的学士张公元祯、礼部侍郎傅公瀚、董公越、祭酒罗公璟,都是当时的名士;乡试榜上的人才之盛,没有可以相比的,确实是天下优秀的主管官员。唉,造就人才、选拔士人的制度,在国家是最重要的。如今倚着几席讲学,按照定额考试,便说这样就够了;真正寻求人才以称职,竭尽志力谋求成就的人,又有几个呢?看遍世事日久,感叹人才难得,前辈又不能再见,怎能不为先生哀悼!谨以此文表彰于墓上。先生在顺天设置粥棚救济饥民;在山东有士子拿钱求取举人名额,他斥责而不接受;在山西作《誓心诗》来表明志向;在云南看见路旁一群妇女称说丈夫死于戍守,携带幼儿哭泣挨饿,便督促有关部门登记她们的户籍,由官府供给粮食。这些美德善政,人们都听说过。现在因而附带记在这里。先生娶庄氏,生子康和两个女儿;又娶宋氏,后来又娶太宜人庄氏。先生性情孝顺谨慎,岳父年老失明,便在任所奉养,亲手制作食物。又奉养寡母赵氏,以及丈夫家族中的陈妪,直到她们终身。乡里有妇女随丈夫戍守,病重将死,先生为她供给住宿和粮食,等她病愈后又送给财物。有一次有人出售价值百金的首饰,先生问:‘你想要吗?’那人说:‘若让妇人佩戴百金首饰,做丈夫的就很难保持廉洁了。’生子庄,以母亲的姓氏命名;考中进士,现任官职,没有辱没家学。因恩诏晋升公的阶官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封母亲为太宜人。两个女儿中,前一位庄氏已附葬先生墓,按例不能再封;如今太宜人也将附葬在左边,所以又附记于此。明朝故封承德郎、太仆寺寺丞章公墓表。

人之行可传于世者,惟文是赖。其所谓文,史册之外,亦惟传状铭表为着。其弊则辞浮于实,或执情揜义,至以为实行者累君子,盖每难之。行岂可易而传哉?太仆寺丞章君忱,介吾刘内弟钊以考妣墓表为请。其族贡士君倾,亦为速予稽厥事。行则钱文通公实铭厥公封太仆公,厥妣安人之葬,则子婿胡参政谧为铭。钱铭书孝行未悉,胡又主女德,势不详及公。故君有不得己于兹者,虽贡士亦以为然。夫使其辞无溢美,又无遗憾,非独孝子之私其亲者,则其为行可知已。公章氏世居防稽寳山,讳珙,字用信。曾祖考讳黼,祖考讳升,俱以公季父敬贵赠嘉防大夫礼部右侍郎。曾祖妣孟氏,祖妣汤氏,俱赠淑人。考讳敏,妣唐氏,公季子也。性至孝,每昧爽诣寝室问饮食及所指使,俟命乃退。考病风,扶防不倦。及病喘痰塞,或口就吸之。妣老疽发背,夜必吁天祈以身代死。事二兄某某,无间言。从弟璠、璟、瑄继入朝籍,家寖盛,公不为贵,挟居乡以善先物。至为平鬬讼,然未尝私议人过。善殖生业,有余羡,亦以给人。正统间岁大祲,发积贷贫。尝冬夜乗舟,闻中流呼号声,视之溺者也,亟援之归,覆以衣与之酒而苏。其他修圮桥,平淖涂,人赖以济者甚众。其为学确乎不变,论诗一本义理。及论人贤否,事成败,无不中者。盖公之重于乡如此。安人徐氏,亦邑钜族,少习班氏女训。五岁丧父,哀不自胜。事姑汤药不手假姑,每举以为诸妇式。子能言,辄置膝上,口授诗书。及见成业于公遗教,实亦有助焉。然则不谓之嫓德,其可哉?子四:长恺,次即太仆君忱,起进士,知临城县,能惠教其人,去而见思。次忻怿,皆侧出。公墓在某山高原,以天顺戊寅闰二月二十七日葬,以成化丙戌十一月二十二日祔焉。距公之葬九年,迨今又十四年矣。呜呼!公行以孝重,而没倐焉适。与先府君合,予故怅然感之。又为之黯然以悲,故虽僃羣录附内行,而于此特加重焉。其亦孝子之意也夫。

译人的品行能够流传于世,只有依靠文章。所谓文章,除史册以外,也只有行状、墓志铭、墓表最为显著。它的弊病在于言辞超过事实,有时执着于私情而遮蔽公义,甚至把实际的品行写成君子的负累,所以写这种文章往往很难。品行难道可以轻易流传吗?太仆寺丞章君忱,通过我的内弟刘钊,请求我为他的父母作墓表。他的族人贡士章君倾,也来催促我考察事实。关于他的父亲,钱文通公已经为受封太仆公者作了铭;关于他的母亲安人的下葬,女婿胡参政谧作了铭。钱铭所写的孝行不够详尽,胡铭又以女德为主,势必不能详述章公。因此章君对此有所不得已,即使贡士章倾也这样认为。假如文章既没有过分赞美,又没有遗漏遗憾,那么不只是孝子私爱自己的亲人,由此也可以知道死者的品行了。公姓章,世代居住在会稽宝山,名珙,字用信。曾祖父名黼,祖父名升,都因公的叔父敬显贵而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曾祖母孟氏、祖母汤氏,都追赠为淑人。父亲名敏,母亲唐氏,公是他们最小的儿子。公性情极为孝顺,每天天将亮时就到父母寝室询问饮食和需要听从的吩咐,等候命令才退下。父亲患风病,他扶持照料从不厌倦;后来患喘病、痰液堵塞,有时甚至用嘴为父亲吸痰。母亲年老,背上生疽,他每夜必仰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母亲去死。侍奉两个兄长某某,从未有争议的话。堂弟璠、璟、瑄相继入仕,家族逐渐兴盛;公不以此自矜,居乡时总以善行先于众人。有人争斗诉讼,他便为他们调解,但从不私下议论别人的过失。他善于经营产业,有多余的收益,也拿来周济别人。正统年间发生大灾荒,他打开积存粮食借给贫民。曾在冬夜乘船,听到河中心有人呼喊,察看原来是溺水者,立即把他救回,给他盖上衣服、让他饮酒,才苏醒过来。其他如修缮毁坏的桥梁、填平泥泞道路,使人得到便利的事情,受惠者很多。他治学坚定不变,谈论诗歌一以义理为根本;至于评论人物贤能与否、事情成败与否,没有不中肯的。因此公在乡里如此受人敬重。安人徐氏,也是县中的大族,年轻时学习班氏《女诫》。五岁丧父,悲哀得不能自持。侍奉婆母,汤药从不假手于人,婆母常常把她作为众妇的榜样。孩子刚会说话,便常放在膝上,亲口教他诗书。后来看到儿子凭公的遗教成就事业,她确实也有助力。这样看来,难道能说她不能与公相配而称为同等德行吗?有四个儿子:长子恺,次子就是太仆君忱,考中进士,任临城县知县,能够以恩惠教化百姓,离任后仍被人思念;次子忻、怿,都是庶出。公墓在某山高原,于天顺戊寅年闰二月二十七日下葬,于成化丙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附葬。距离公下葬已经九年,到现在又过了十四年。唉!公的品行因孝而受到尊重,却忽然合适地去世了,与先父合葬,因此我为之惆怅感伤;又为之黯然悲痛,所以即使已经备载各种记录、附带写及内在的品行,在这里仍特别加以强调。这大概也是孝子的心意吧。

族高祖希蘧先生墓表东阳少时侧闻族高祖希蘧先生,盖吾李氏近自宋茶陵州同知庆逺府君至先生乃复显,先生之名乡人不敢斥称“为状元”,至于今虽旁邑犹然。东阳稍壮乃克稽据家集,知为李齐榜进士第二人,而乡以高第故特称,此殆其俗然也。及屡见先生书迹图印,乃知其号希蘧,又号为危行翁。又按诸书,知先生始应奉翰林文字,以母老就养江南,授婺源州同知,迁江淛儒学副提举。今闽本《一统志》于永新流寓书“辽阳提举”者,盖传刻之误,元江淛所刻《宋史》有提调官名氏可证也。及以母忧解职归茶陵,值元季乱,不复出入。国朝力孙徴辟,隠永新山中,为俞统制子懋所馆,至梓其集以传。其卒也,葬永新雷公峡,去茶陵界三千里,夫人某氏祔焉。其子自立府君之子某,始归茶陵居中州之北坪。成化壬辰,东阳从先考学士公归,访其裔孙某者,见先生手录《易》《诗传》及诸族所藏大书数幅,独深叹慕,乃摹其遗像,且为文祭于其墓,图有志表之,然未敢易也。越十有八年,▯治己酉,在先公某闻先生之裔不安厥居,遗迹荡逸,莫知所在,因追念清风大节,能大彰于世,区区不肖之私,亦有未竟者,以为私愧。窃尝观遗文而有得焉。先生当元之乱,慨然欲效一阵以死而不可得,盖见诸余廷心之序;又以为委质事人不可终负,盖见诸王明妃之诗。及我国朝混一区宇,校诸前代废兴不可律视,顾尧舜巢由志各有在,抑亦天下之不可无者,则昭德纪行以贻来世,岂独为不肖之私哉?况其坟墓在他邑,而子孙不幸莫得而守之,则凡为吾族防声望、沾教泽者,虽欲不惓惓于斯可得哉?吾友顾侯天锡方守吉安,因以先生墓为托,是实先公遗命,因循玩愒,独不及其存而圗之,呜呼痛哉!永新地虽异省,实吾比境,守望相接,婣戚相属,樵牧之不忍犯者,殆不待于斯言,然不肖之私自不能己于言也。先生讳祁,字一初,固所当讳,而有不敢讳者。窃附临文之义,虽得罪于君子,亦有所不避云。周氏先墓碑右军都督佥事周君贤葬其考赠骠骑将军右军都督佥事公,徴予铭。墓既,又念先世之葬皆未有铭,复以书来乞文将刻石墓道。予以既为铭辞,书再至。君夫人之弟翰林庻吉士李君士常强予不置曰:“都督君意也,非独于厥考为然,予不得辞。”周氏墓在宣府城东十里,曰跑沙原,窆而葬者三世:其一为曾祖考宣府右卫指挥佥事讳益,其一为祖考赠骠骑将军右军都督佥事讳瑀,其一为骠骑公讳暹。其先出黄州黄冈,入国初有讳文者为公曾祖考,自武昌内附,树功行陈间,起家百戸再迁为千戸歴兴武、黄州、骠骑、和阳四卫,而至大同,益始迁宣府右卫,进指挥佥事。及公凡三世,世居及葬皆在宣府。周氏之世德逺不能详,然其业弓矢甲胄,其志忠勇勤力,上教下习,皆克称任使,取声誉。骠骑公之行,予闻诸士常:其为人谨畏勤黾,谦恭不伐,居官交友不骋气陵物,御士卒未尝用喜怒为诛赏。既老谢事,日闭户危坐,非课田治圃未尝辄出。家贵富,又寿考,莫能礼抗。益敛孙不为侈肆,人以为难。都督君奉命分藩,茂着声绩,以能振祖父之烈,其所繇来逺矣。今之官惟武胄为世业,然承平久,文治日益隆,弓矢韬畧之业,官不时练,家不时肄,名存而实愒。惟边塞地出战入守,武家子弟往往习骑射诸形势,其业不弛。若谋识材器相为盛衰者,则存乎人焉。北边之巨镇曰宣府,宣府之世将曰周氏。周氏自禆属以至副将,凡五世,盖以业显,固其教习使然。然环宣府之镇地数百里,带甲数千百家,能若是者盖一二见而已,岂不难哉?古者乡大夫祭则有庙,葬则有墓,有事而去其国邑,则入告于庙,出告于墓,而后行。盖继志述事,未有不先乎此者。今都督君出守怀来诸卫,去其庙与墓甚逺,然方奉天子恩命,内陟阃幄,旁行天下,不得守其官邑。故封墓筑舍,刻石纪德,以与国家之盛相为无穷者,固今日事也。乃为纪其世系名德为文,而复系以铭。铭曰:周出姬姓,氏以国分,代歴春秋,汉乃有闻。居黄寔繁,世逺莫陈。我明诞兴,如龙斯云。为千戸侯,累徙在边,徂北自西,居于上谷。封戸十倍,食指数百,蔚为钜家,照耀南服。桓桓都督,四世乃发,煌煌锡命,光被前阀。卢矢彤弓,金铠兠鍪,登塲一呼,左罴右貅。孰不堂构?或圯或丘,或子而孙,不箕不裘。赫赫周侯,人莫尔俦。侯有祠庙,高祖及祢。侯有墓兆,昭穆济济,春蘩秋芰。侯有荐礼,立孝尽制,实自侯始。有碑丽牲,铭者太史。

怀麓堂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四十五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五

译族高祖希蘧先生墓表。东阳年少时,曾从旁听说族高祖希蘧先生的事。我们李氏近世从宋代茶陵州同知庆远府君到先生,才又显达;乡里人不敢直呼先生的名字,而称他为“状元”,直到今天,即使邻县也仍然如此。东阳稍稍长大后才得以查考家集,知道先生是李齐榜进士第二名;只是乡里因为他名次很高,特别这样称呼,这大概是当地的习俗。后来多次见到先生的书迹、图像和印章,才知道他的号是希蘧,又号危行翁。又查考各种书,知道先生起初任奉翰林文字,因母亲年老,便到江南奉养母亲,授婺源州同知,升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如今闽地刻本《一统志》把他在永新寓居一事写作“辽阳提举”,大概是传刻错误;元代江浙所刻《宋史》中有提调官的姓名,可以作为证明。后来因母亲服丧而解职,回到茶陵,恰逢元末战乱,便不再出仕。国朝多次征召他,他隐居在永新山中,被俞统制的儿子懋供养,并把他的文集刊刻流传。他去世后葬在永新雷公峡,距离茶陵边界三千里,夫人某氏附葬在那里。他的儿子自立府君的儿子某人,才回到茶陵,居住在中洲北坪。成化壬辰年,东阳随先父学士公回乡,访问他的后裔某人,看见先生亲手抄录的《易》《诗传》以及各族收藏的几幅大字,独自深深叹息仰慕,于是摹绘他的遗像,又作文章到他的墓前祭奠;本想画图并作墓表来记载,但还不敢轻易动笔。过了十八年,弘治己酉年,先父某听说先生的后裔不能安居,遗迹流散,不知道所在;于是追念先生清高的风操和大节,想到这些本可以大大彰显于世,而自己区区不肖的私心,也有尚未完成的事情,因而感到惭愧。我曾私下阅读先生的遗文而有所体会。先生身处元末战乱时,慨然想要效死疆场,却没有机会;这见于余廷心的序。先生又认为既然委身事奉他人,就不能最终辜负对方;这见于王明妃的诗。等到我国朝统一天下,考察前代的兴亡,不能简单类比;但尧舜、巢父、许由各有自己的志向,而天下又不能没有昭示德行、记载品行以留给后世的文章,这难道只是为满足我个人的不肖私心吗?何况他的坟墓在别的县,子孙又不幸没有人能够守护;那么凡是承受我族声望、沾受我族教泽的人,即使想不对此事惦念,又能够做到吗?我的朋友顾侯天锡正任吉安知府,于是把先生的墓托付给他;这实在是先父的遗命。只是我因循拖延,独独没能趁先父在世时谋划此事,唉,悲痛啊!永新虽然属于别省,实际上是我族的邻境,彼此守望相连,姻亲相属;樵夫牧人不忍冒犯,恐怕不必等我说这些话,但我个人的私心实在不能不说。先生名祁,字一初,本来是应该避讳的,但也有不敢避讳的地方。我私下依照作文时直书其事的原则,即使因此获罪于君子,也有所不回避。周氏先墓碑。右军都督佥事周君贤安葬他的父亲、获赠骠骑将军右军都督佥事的先父,请我撰写墓铭。墓葬完成后,他又想到先世的葬墓都没有铭文,便再次来信请求撰文,准备刻在墓道的石碑上。我因为已经答应撰写铭辞,书信又接连送来。周君夫人的弟弟、翰林庶吉士李君士常极力劝我不要推辞,说:“这是都督君的心愿,并不只是为了他的父亲,我不能替你推辞。”周氏的墓在宣府城东十里,名叫跑沙原,安葬着三代人:一位是曾祖考、宣府右卫指挥佥事,名益;一位是祖考、赠骠骑将军右军都督佥事,名瑀;一位是骠骑公,名暹。他们的祖先出自黄州黄冈。明朝初年,有一位名文的人,是周公的曾祖考,从武昌归附,建立军功,起初任百户,后来升为千户,历任兴武、黄州、骠骑、和阳四卫,到了大同。周益才迁到宣府右卫,升任指挥佥事。到骠骑公,共三代世居宣府,死后也都葬在宣府。周氏历代的德行久远,不能详知;但他们以弓矢甲胄为业,志向忠勇勤劳,上级教导、下属学习,都能胜任差遣,取得声誉。骠骑公的品行,我是从士常那里听来的:他为人谨慎畏敬,勤勉不懈,谦恭而不自夸;任官交友,从不逞强凌人;统御士卒,也从不用个人喜怒来决定诛杀或赏赐。年老后辞去职务,每天闭门端坐,除非督课田地、治理园圃,从不随意出门。他家境富贵,又长寿高龄,没有人能在礼数上与他抗衡;但他却能收敛孙辈,不让他们奢侈放纵,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都督君奉命镇守藩镇,声誉和功绩都很显著,能够振兴祖父的功业,他的成就确实由来已久。如今做官的人,只有武臣子弟把武业作为世代相传的职业;然而太平日久,文治日益兴盛,弓矢和韬略之业,官府不能时时训练,家中也不能时时习练,名义还在,实际却已懈怠。只有边塞地区,出战入守,武臣子弟往往学习骑射和各种地势形势,他们的事业才没有废弛。至于谋略、见识和才器能否相互成就、决定盛衰,则在于人的作为。北边的大镇叫宣府,宣府世代为将的家族就是周氏。周氏从偏裨属官一直做到副将,共有五代,大概正是因为世袭武业而显达,确实是教导和训练所造成的。然而环绕宣府镇的数百里土地,有数千数百家披甲军户,能够像周氏这样延续的,大概只见一两家,难道不是很难吗?古时候乡大夫祭祀有宗庙,安葬有坟墓;有事离开国邑时,要入庙告别,出城又到墓前告别,然后才出行。大概继承先志、承述先业,没有不先从这里做起的。如今都督君出任怀来诸卫的守将,离他的宗庙和坟墓很远;但他正奉天子的恩命,在京城升入统领军务的幕府,又要辅佐朝廷行事于天下,不能守护自己的官署和封邑。所以封护坟墓、修筑房舍,刻石记载他的德行,使之同国家的盛大事业一起永远流传,本来就是今天应做的事。于是我为他记述世系和名德,写成文章,又附上铭文。铭文说:周氏出自姬姓,因封国不同而分为氏族,历经春秋,到了汉代才有声名。居住在黄州,族人确实繁多;年代久远,已无法详细陈述。我大明兴起,如同龙从云中腾起。有人任千户侯,屡次迁徙而驻守边地,从北方迁来,又从西方迁来,居住在上谷。封赐的户数增加十倍,食邑的数目达到数百,蔚然成为大族,光耀南方。威武的都督,到了第四世才兴盛;光明显赫的诏命,使前代的门户也一同增光。卢矢、彤弓,金制铠甲和兜鍪;登上战场一声号令,左边有罴,右边有貅。谁不想继承祖业、建造家室?有的已倾圮,有的只剩土丘;有的传给儿子和孙子,既不败落,也不衰残。显赫的周侯,没有人能和你相比。周侯有祠庙,供奉高祖和父祖。周侯有坟墓,昭穆排列整齐,春天荐献蘩草,秋天荐献芰草。周侯有荐祭的礼仪,树立孝道,完全依照礼制,这实在是从周侯开始的。有碑石和祭牲,铭文由太史撰写。《怀麓堂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四十五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稿二十五

碑志明故亚中大夫山西布政司参政樊公墓碑铭。呜呼!吾先学士公友多天下贤俊士,数十年来雕谢殆尽,惟黙庵樊公岿然尚存。成化丙午冬,先公弃诸孤,越三年而樊公亦卒。东阳哀痛荼毒中,闻之益怅怏不能已。公子楚玉奉布政参议徐君敬夫状,按察佥事杨君应宁铭,因其友乔生宗上京师以碑铭请。公之铭尚忍爲哉?公姓樊氏,讳英,字世杰,黙庵盖所自号。其先临潼人也,考讳斌,以戍籍府军前卫居京师。生公有竒质,受尚书于布政洪公弼,弼名士,士爲所造就甚众,公其最者。正统丁卯举顺天乡试,景泰甲戌登进士第,拜监察御史。凡所建白,皆切治体。巨盗张杰掠真定,民甚苦,公往捕,并其党禽之。通州仓宿弊甚剧,公旧居邻京仓,尽得诸弊,有所厘革,众咸愕服曰:“勿绐樊御史!”天顺丁丑,石亨擅权,朝野夺气,公与诸御史劾之,出知束鹿县。未行而复,戊寅巡大同、宣府二镇,威令大行。辛巳巡南城,有张刚者横乡邑,怙权臣阎逹以自庇,邻寡妇富而无子,刚谋夺其业,讼之官,官莫敢直,逹以属公,公不听,竟绳以法。逹怒,嗾刚诬告诸不法事,逮入诏狱,达适典狱,因文致成之,坐除名罢归。成化乙酉,宪宗皇帝即阼,谏官论达罪恶,因白其所诬陷数人,达既谪死,公复爲御史,以父忧去。服阕再入台,有御史被荐爲都御史者,舆论弗惬,公劾而黜之。按湖广,风裁益着,贜吏有解印去者。襄邓饥,流民肆掠且万数,公防积粟谷爲赈贷,具乃亷其渠魁,谕以曲直福祸,使归闾井,乆之遂定。都御史罗公篪疏其事以闻。己丑擢辽东苑马寺少卿,马数耗不满百,公置朋市法,越五年,马至四千匹。戊戌迁长芦都转运盐使,河间、真定饥,上命廷臣出赈,官无厚储,公先后出运司银七万余两佐之,活者甚众。丁未擢山西布政司左参政,甫上得末疾,适当稽戎籍,力疾至平阳,徧歴诸县,得戎功脱籍者。若干人劝民出粟,若干解以备赈。劳疾笃甚,比还司,遂弗起。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寿六十有二。长子楚玉,次子楚珩。某年归葬于某山。公性孝友,方贵时,痛失母养,事继母谨,抚弟俊,曲尽恩意。读书务探隠赜,理官事务抉竒擿伏,以警动羣听。盖其素所独见,必出此。东阳尝与闻之,问其术,笑而弗答也。然爲御史,连斥外马盐事,皆琐琐若不足用者。徊翔四十年,天下科第士皆其后进,随列进秩,又弗克大振。以死知公者,宁不爲天下惜之?参政阶爲中大夫,秩从三品。用碑于墓,礼也。因爲铭以遗楚玉,俾刻焉。铭曰:伟哉樊公,髯虬气虹,台端之雄。锄奸扼强,中有刚膓,如百链钢,如千里驹。歴块过都,老益健。驱马蕃于边,峙鹾成山。公功则然,公气弗纾,而才有余。曰此吾粗疎,西藩岩岩,大畧是参。公胡不淹而已于兹?民怀吏思,莫我或追。公归故原,公魄所安。公名弗刋。明故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致仕封荣防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刘公神道碑铭。▯治三年庚戌十一月十九日,封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同知刘公以寿终于宣府之私第。其子都督同知宁方爲大同副将,亟具疏乞归治防。朝廷以边圉务重,不允归,而遣官谕祭,命有司营葬。事毕,乃迎公丧葬大同十里河城东先墓。既又遣使具书,奉吏科左给事中王君上古状,介千戸徐时鸣,请予铭刻于神道之石。王君,宣府人氏,以武廕时鸣又刘氏内弟能爲予道其详,可据以铭。公讳政,字以德,姓刘氏,世爲淮安山阳人。祖讳成,从髙皇帝起义兵,初▯武雄卫,调水军卫,屯田和州。考讳本,从文皇帝靖难,以功授百户,调沈阳卫,再调开平卫。公甫丱而孤。宣德丙午,廕父职。庚戌,朝廷徙开平于独石,公尽置家产,独负父骸骨以行,创溃于背。一时孝声籍籍,动关徼间。时昌平侯杨公洪爲逰击将军,公在部下,以功进副千户。昌平摘所部兵与公畨射,皆莫能胜,以弟之女妻之。自是昌平位望日盛,凡出战,公未始不从。然公素负气,不能相下。以龙门卫功迁正千户,赐金织衣、楮币诸物。以瓦房嵯功进指挥佥事。正统丁巳,以西凉亭功迁指挥同知,例比试京师,归涖卫事,竟与昌平不协调。大同左卫己巳,敌犯内地,勅诸边守将分部邀击。公东巡行一舍许,猝遇敌与战,有一敌跃马奋刀而前,公飏袍袖绕其刀夺而斩之,贼众辟易,不敢近。公以五百人转战贼后,由阳和口归,不亡一人,进指挥使,复赐金币。景泰庚午,战大同境外,他统兵者多失利,公复全军而返。既又战于北门外及西鵞口,皆有功。入卫京师,防兵部覈功籍,擢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天顺丁丑,以崞县功迁都指挥同知,命复涖万全都司事。戊寅,奉勅守备马营、赤城诸堡,号令明肃。

译碑志 这是为大明故亚中大夫、山西布政司参政樊公所立的墓碑铭文。唉!我的先父学士公的朋友,大多是天下贤能俊秀之士,几十年来几乎凋零殆尽,只有默庵樊公仍巍然长存。成化丙午年冬天,先父丢下我们这些孤儿去世,过了三年,樊公也去世了。我在东阳悲痛忧苦之中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惆怅,不能自已。樊公之子楚玉带着布政参议徐君敬夫的行状、按察佥事杨君应宁所撰的铭文,请他的朋友乔生宗上京来请求碑铭。樊公的铭文,难道还忍心写吗?公姓樊,名英,字世杰,默庵是他自己取的号。他的祖先是临潼人。父亲名斌,因戍籍隶属府军前卫,居住在京师。生下樊公时,他就有奇异的资质;跟随布政洪公弼学习《尚书》。洪弼是名士,经他培养成就的人很多,樊公是其中最优秀的。正统丁卯年考中顺天乡试,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他所提出的各项建议,都切合治国的根本。大盗张杰劫掠真定,百姓深受其苦,樊公前往捕捉,把他的党羽也一并擒获。通州仓场的积弊非常严重,樊公过去居住的地方邻近京仓,便把各种弊端全部查清,予以整顿改革,众人都惊讶佩服,说:“不要欺骗樊御史!”天顺丁丑年,石亨专权,朝廷内外都丧失了士气,樊公与各位御史弹劾他,因而出任束鹿县知县。尚未出发便恢复原职;戊寅年巡察大同、宣府二镇,威严的命令大为推行。辛巳年巡察南城,有个叫张刚的人在乡里横行,依仗权臣阎逹庇护自己。邻居有一位富有而无子的寡妇,张刚图谋夺取她的产业;她到官府诉讼,官员没有人敢主持公道。阎逹把这件事交给樊公,樊公不听从,最终依法惩办了张刚。阎逹大怒,唆使张刚诬告樊公有各种违法行为,把樊公逮捕投入诏狱;阎逹恰好掌管狱事,便借文书罗织罪名,定罪后削除名籍,罢官归乡。成化乙酉年,宪宗皇帝即位,谏官弹劾阎逹的罪恶,于是揭露他诬陷数人的事情。阎逹被贬谪而死后,樊公恢复御史职务,又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再次进入御史台。有一位御史被推荐为都御史,舆论不服,樊公弹劾他,使他被罢黜。巡按湖广时,刚正的声望更加显著,贪赃的官吏有的解下官印离职。襄阳、邓州发生饥荒,流民四处劫掠,将近万人。樊公防备并积储粮食以赈济借贷,又详细查明首领,向他们说明是非、祸福,使他们回到乡里,过了很久局势终于安定。都御史罗公篪上疏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己丑年升任辽东苑马寺少卿,当时马匹损耗得不足一百匹,樊公设置互市购马的办法;过了五年,马匹增加到四千匹。戊戌年调任长芦都转运盐使,河间、真定发生饥荒,皇帝命朝廷大臣出外赈济;官府没有充足储备,樊公先后从运司拿出七万多两银子帮助赈济,救活的人很多。丁未年升任山西布政司左参政,刚一到任便患了末疾,正赶上核查军籍,仍勉强带病前往平阳,遍历各县,查出因军功而脱离军籍的人若干名;又劝百姓拿出粮食若干,解送粮食若干以备赈济。劳累使病情严重,等回到布政司,便再也没有起身。那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二岁。长子楚玉,次子楚珩。某年归葬于某山。樊公天性孝友,正当显贵时,因失去母亲的养育而悲痛;侍奉继母恭谨,抚养弟弟俊,恩意无微不至。他读书务求探究隐微深奥之处,审理官府事务时,搜剔奇隐、揭发隐伏,以此警动众人。大概这是他平素独到的见解,必然要做到这种程度。我曾经听他谈过,问他的办法,他只是笑而不答。然而他做御史时,接连被排斥到外地办理马政、盐政,都是些琐碎事务,仿佛不足以施展才能。他在仕途上盘桓四十年,天下科举出身的人都成了他的后辈;随着他们按资历升迁,他却始终不能大有振作。直到他去世才真正了解他的人,难道不替天下惋惜吗?参政的品阶为中大夫,官秩从三品。用碑铭刻在墓上,是礼制。于是作铭留给楚玉,让他刻在墓碑上。铭文说:伟大的樊公啊,胡须如虬,气势如虹,是御史台的雄杰。铲除奸邪,压制强暴,胸中有刚正之气,如百炼精钢,如千里良驹。奔驰越过险阻,经过都市,年老反而更加健壮。驱马使边地繁盛,堆积盐货如山。樊公的功绩确实如此,而他的气概从未舒缓,才力还绰绰有余。他说:“这些不过是我的粗疏之处;西部藩镇巍然,我的大略正可以在那里施展。”樊公为什么不久留在那里而终于离去?百姓怀念他,官吏思念他,没有谁能追上他的脚步。樊公归返故乡,魂魄在那里安息;樊公的名声却不会磨灭。这是为大明故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刘公所立的神道碑铭文;刘公退休后获封荣防大夫、柱国,并担任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弘治三年庚戌十一月十九日,封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同知刘公因年高寿终,死于宣府的私宅。他的儿子都督同知宁方当时任大同副将,赶快上疏请求归来料理丧事。朝廷认为边境事务重大,不准他回来,只派官员前往宣读祭文,并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事情办完后,才把刘公的灵柩迎来,葬在大同十里河城东面的祖先墓地。随后朝廷又派使者带着书信,奉吏科左给事中王君上古的行状,托千户徐时鸣请求我撰写铭文,刻在神道碑上。王君是宣府人,徐时鸣因武臣荫补任官,又是刘氏的内弟,能够把详细情况告诉我,这些足以据以作铭。公名政,字以德,姓刘,世代是淮安山阳人。祖父名成,跟随高皇帝起兵,起初隶属武雄卫,后调水军卫,在和州屯田。父亲名本,跟随文皇帝靖难有功,授百户,调任沈阳卫,又调任开平卫。公刚成年便失去父亲。宣德丙午年,承袭父亲的职务。庚戌年,朝廷把开平迁到独石,公变卖并安置了全部家产,独自背着父亲的骸骨同行,以致背部溃烂。当时孝名广泛传扬,震动边塞。那时昌平侯杨公洪任游击将军,公在他的部下,因功升为副千户。昌平侯选取部下士兵同公比赛射箭,众人都不能胜过他,便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从此昌平侯的地位声望日益显赫,每次出战,公没有一次不随从。但公一向意气自负,不能向他低头。因龙门卫的功劳升任正千户,赐给金织衣、楮币等物;因瓦房嵯的功劳升任指挥佥事。正统丁巳年,因西凉亭的功劳升任指挥同知,按例在京师比试,回去管理卫所事务,终于与昌平侯关系不协调。大同左卫己巳年,敌军侵犯内地,皇帝命各边守将分部拦击。公向东巡行约一舍,突然遇到敌军并交战;有一名敌人跃马挥刀冲来,公扬起袍袖缠住他的刀,夺刀将他斩杀,贼众退避,不敢接近。公带领五百人转战到贼军后方,从阳和口返回,没有损失一人,升任指挥使,又赐给金帛。景泰庚午年,在大同境外作战,其他统兵将领多遭失败,公再次全军而返。后来又在北门外和西鹅口作战,都立有战功。入京卫戍后,兵部核查功劳簿籍,升任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天顺丁丑年,因崞县的功劳升任都指挥同知,命令他重新管理万全都司事务。戊寅年,奉诏守备马营、赤城诸堡,号令严明整肃。

凡论边将勇畧可任者,必指屈焉。成化丁丑,以老乞谢事,置别墅于赤城滴水崖,徃还其间及子宁,廕永宁卫指挥使,官至都督。公以其官进封越三年乃卒,寿八十矣。始娶杨氏爲封武强伯讳某之女,先公四十七年卒,赠夫人。继王氏,封夫人,先三年卒。子七:宁,其长也;次宇,早世,俱杨出;次宣,次宾,俱以功赐冠服;次宝,旗手卫所镇抚;次容,俱王出;次实,侧室某氏出。孙一,杨夫人先葬滴水崖。及王夫人卒,公迁杨柩,同窆于今墓。公卒之年十一月某日,乃葬二夫人,皆祔。女一,适都指挥陈某子英。呜呼!古者重世臣将家,盖其韬畧技艺,耳濡目击,有不习而能者,视驱市人而教之,其易且十倍。今都督材勇絶出,爲时名将,迹其所由起,固若是烈也。若公以尽瘁致命之身,考终正寝,生有禄,没有庙,耀于无极,则非遭天子明圣,武偃弗用之世,可得哉?是公之进退生死,所系甚大,不可以不录。铭曰:都城翼翼,北控戎狄,屹屹重门,有将如云。桓桓刘公,户百其封,识者曰此万夫之雄。宵戈昼鞬,之死不折,夺刀斫贼,一褫羣魄。繇北而西,尽敌巢窟,匪俘则馘,靡徃不获。公名在边,功在幕府,银牌防币,杂以镪楮。官阶屡跻,歴千万户,载参藩侯,独镇西堡。敌知公姓,曰莫可侮。公年既髙,弃爵如土,曰我自取,弃亦在我。髙堂殓服,我死其所,我躬不有,畴防我后。天实全之,有子如父,式迁厥封。前母后妇,峩峩墓碑,过者下马。明故通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黄公神道碑铭。公姓黄氏,本名曜,字孔昭,以字行,乃更字世显。世家台州黄岩之洞山,今太平地也。及公犹居黄岩,其先自诏武镇都监绪避五季乱,徙自闽者数世矣。曾大父讳庄,大父讳礼,遐有闻于乡。考讳瑜,正统丙辰进士兵部主事。台之三世举进士者,自兹始。公未冠,自京师扶母全夫人丧归。比北上,职方公继丧,复匍匐返葬,皆成礼。弟妺俱弱,躬抚育之,贫不废学。初以明经举,不合,乃爲县学生。举景泰丙子乡荐,登天顺庚辰进士。初命爲工部屯田主事,司多积弊,公稍持以正,同官者不能堪,嗾恶吏搆之事,竟白被坐落职。而公顾用是起名,迁都水员外郎,督造江南餽遗无所受。防吏部文选官以事去一司爲空,朝廷慎简诸曹更补其缺,公与焉。未几迁郎中,凡天下州县地善恶,政令繁简,人才贤不肖,极力搜访,耳注籍记,罔不周悉。而辞涉请托,则未尝少徇,惟守法执论以赞其官之长。爲之长者,虽不尽用,亦以舆议付之,有怨亦借以自解。先后十五年,称文选之贤者,必曰黄郎中,黄郎中云。公既满九载,待次久之,擢右通政,督武职录黄事简甚,无以自见。▯治戊申,今天子大明黜陟两京大臣,多所更置,公擢南京工部右侍郎。时工作繁兴,钱课颇匮,贷民间爲用,公曲爲区画,偿其逋以万计。有空廨地十余所爲势家所侵者,奏复之。近令大臣得举方面,公初荐处州樊廷璧,自知府超擢按察使。继荐金华章德樊,时章以按察佥事致仕,例不得起人,盖以韪公。吏部侍郎再阙,诸大臣以公名偕某公凤仪、张公时敏荐,虽未调而望之者日愈不厌。偶得热疾,三日遽卒。辛亥六月十七日也,年六十四。其子工部主事俌,适以公事至南京,遂扶丧归。讣闻,朝廷赐祭,命有司营兆域于委羽山之原,岁未尽二日葬焉。公体貌严毅,不躁语戯笑,沈静自守,厚伦。睦族,以旧居让弟女,弟贫,割俸金给之,立义塾,择族子弟爲师,岁出束脩爲之助读书,尚理致,尤精诗格,不茍制,所着有《定轩集》若干巻,藏于家。子男三,长即俌,世守儒业;次侹,次佐,皆蚤死。俌上京师,请予铭墓道之石,乃撮其大者爲文,而系以铭:铭曰:台多贤,郡公其显者,官爲吏曹,实柄用舍,惟辟威福,矧官有伯,岂予敢私?有厉方惕,人以艳我,亦或觇我,我非吾丧,终弗玷我。古亦有言,东隅桑榆,功我弗屑,矧惟宦途,公爲六曹,实贰卿位,人弗遏我。谓有余地,我弃其余,还诸造物,有能肖之,公死不没。明故刑部主事朱公墓志铭

译凡是评论边将中勇敢有谋、可以任用的人,必定首屈一指地提到他。成化丁丑年,因年老请求辞职,在赤城滴水崖置办别墅,往来居住在那里。他的儿子宁承袭永宁卫指挥使,官至都督。公因儿子的官职进封,过了三年才去世,享年八十岁。他起初娶杨氏,是封武强伯、名某者的女儿;杨氏先公四十七年去世,追赠夫人。继娶王氏,封夫人,先公三年去世。儿子七人:宁是长子;次子宇早逝,都是杨氏所生;次子宣、次子宾,都因功赐给冠服;次子宝,任旗手卫所镇抚;次子容,都是王氏所生;次子实,是侧室某氏所生。孙子一人。杨夫人先葬在滴水崖;王夫人去世后,公迁来杨氏的灵柩,同葬在今天的墓中。公去世这一年的十一月某日,才安葬两位夫人,都附葬于公墓。女儿一人,嫁给都指挥陈某的儿子英。唉!古人重视世代为臣、世代为将的家族,大概因为他们耳濡目染,熟悉韬略技艺,有些本领不用学习就能掌握;这与驱使市井百姓来教导相比,容易十倍。如今都督才能勇力特别出众,是当时的名将;考察他所以能成长的原因,本来就是这样。像公这样以尽瘁而死的身体,能够安然寿终正寝,活着有俸禄,死后有祠庙,光耀无穷,不是遇到圣明的天子、武备停用的太平时代,能够得到吗?因此,公的升退、生死关系重大,不能不记录下来。铭文说:都城巍峨,向北控制戎狄;高大的重门之间,将帅多如云。威武的刘公,封户达到百户;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能敌万人的雄杰。夜里持戈,白天背弓,到死也不屈服;夺刀砍贼,一次便使群贼魂魄丧失。由北向西,攻尽敌人的巢穴;不是俘获,便割取首级,所到之处没有不获胜的。公的名声在边疆,功劳在幕府;银牌和防边赏赐,夹杂着金钱和楮币。官阶屡次升迁,历任千户、万户;又参与治理藩镇,独自镇守西部堡寨。敌人知道公的姓氏,说:“不可侮慢他。”公年老以后,把爵位视同尘土, nói:“这是我自己取得的,舍弃它也由我自己决定。”高堂之上收殓衣服,我死在这里便是归宿;我的身体尚且不能自有,谁能防备我的后事?上天实在保全了他,因为他有如同父亲的儿子,能够按礼迁葬他的封墓。前妻和后妻,墓碑高高耸立,经过的人都下马致敬。明代故去的通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黄公神道碑铭。公姓黄,原名曜,字孔昭,因字行世,后来又改字世显。世代居住在台州黄岩的洞山,今属太平。公还居住在黄岩时,他的祖先从诏武镇都监绪那里避五代乱世,从福建迁来,已经有好几代了。曾祖父名庄,祖父名礼,在乡里都颇有声望。父亲名瑜,是正统丙辰年进士,任兵部主事。台州连续三代考中进士,从这里开始。公未满二十岁,便从京师扶送母亲全夫人的灵柩回乡。等到北上时,职方公又去世,他再次匍匐返乡安葬,都合乎礼制。弟弟妹妹都年幼,他亲自抚养;家贫也不因此废弃学业。起初以明经被荐举,没有通过,于是成为县学生。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荐,天顺庚辰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工部屯田主事,司中积弊很多,公渐渐持守正道加以整顿,同僚不能忍受,便唆使奸吏构陷他,事情查清后仍被定罪,降职罢官。但公反而因此建立了名声,升任都水司员外郎,督造江南运输的物资,什么馈赠也不接受。后来吏部文选司的官员因事离职,一个司署空缺,朝廷慎重选择各曹官员补缺,公也在其中。不久升为郎中。天下州县土地的优劣、政令的繁简、人才的贤能与否,他都竭力访求,听到后登记记录,没有不周详了解的。凡言辞涉及请托,他从未稍有徇私,只是遵守法律、坚持论议,以此辅佐文选司长官。担任长官的人虽不能全部采用他的意见,也把舆论归于他,有人怨恨时也借此为自己解脱。前后十五年间,称赞文选司贤能的人,必定说“黄郎中”,说到黄郎中不止一次。公任职满九年后,等待补缺很久,升为右通政,负责武职录黄的事务,事情很简单,无法表现自己的才能。弘治戊申年,当今天子大力考核两京大臣的升降,进行了许多调置,公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当时工程频繁兴办,钱粮十分缺乏,便向民间借贷使用;公从各方面筹划,偿还拖欠的钱款以万计。有十多处空置的官署土地被权势之家侵占,公上奏恢复。近来下令大臣可以举荐方面大员,公首先推荐处州樊廷璧,使他从知府越级升为按察使;接着推荐金华的章德樊,当时章德樊已以按察佥事致仕,按惯例不能起用,朝廷大概是看重公的意见才破例。吏部侍郎两次出现空缺,诸位大臣把公与某公凤仪、张公时敏的名字一同推荐;虽然没有调任,但希望他任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偶然患热病,三天后突然去世。那是辛亥年六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四岁。他的儿子工部主事俌恰好因公事到了南京,于是扶送灵柩回乡。讣告传来,朝廷赐祭,命有关部门在委羽山的原野营造墓地;不到一年,过了两天便下葬。公相貌严肃刚毅,不急躁言语,也不嬉笑,沉静自守,厚重重情,和睦宗族。他把旧居让给弟弟的女儿;弟弟贫穷,便割出俸禄资助他;又设立义塾,选择族中子弟任教师,每年拿出束脩帮助他们读书。他崇尚义理,尤其精通诗歌格调,作诗不肯苟且,著有《定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儿子三人,长子就是俌,世代守持儒业;次子侹、次子佐,都早年去世。俌上京请求我在墓道石上撰写铭文,于是我撮取其中大事写成文章,并附以铭文:铭文说:台州多贤才,黄公是郡中最显著的人;官任吏部,实际掌握人才任用和黜退,只是君主掌握威福,何况吏部还有长官,我哪里敢私自作主?有严厉的考察在前,便应当警惕;人们有时艳羡我,也有时窥伺我,但我不因自身遭遇而丧失原则,终究不玷污自己。古人也说过,早年失意还有晚年作为;功名我尚且不屑,何况官场?公任六部官员,实际居于卿贰之位,没有人能阻挡我。有人说我还有余地,我却舍弃那余地,还给造物主;若有人能够像我这样,公虽死也不会湮没。明代故去的刑部主事朱公墓志铭

予将铭文鸣之墓,哭失声曰:「文鸣,遽使予爲此文哉?予忍爲此文哉?」呜呼!惟文鸣知我,亦惟我知文鸣,其可使文鸣不瞑耶?既举笔,累日不句;即句,累数日不能章。乃摭钜委细,序而铭之。文鸣始爲生,学《易》,有举子名誉,乡荐辄中,以诗举进士,又辄中。试政戸部,出颁岁赉于边,信宿而返。边帅具筵赠辞,遗以佩刀,又辞归。擢刑部广西司主事,折狱平辨,威福无所受,亦未尝强笑应人。邻有馈生鱼者,家人弗知其讼也,内之。文鸣归,亟遣之还,则剖之矣,弃弗食。有某姓者,生死无佐状,文鸣疑不肯署,辨弗得,防病弗视事,忧之数日。予省之,有喜色曰:「比得秋录报,某姓者不死矣。」文鸣重伦理,负节义。其父尝出官于外,文鸣攀慕,委顿不能支,岁时致布帛器用,无敢阙。母早世,痛之终身。与汉阳知府蔡洪济友善,蔡卒于汉阳,其父老且病,文鸣合凡赙赗,买地迓其棺葬之,又以余赀经理其家。蔡有姊寡于滕氏,滕亦文鸣亡友也,女孤不嫁,文鸣以其妻之兄之子聘焉。文鸣于诗不能工,然好不厌,颇喜酒,酒后披豁出肝肺,益见其真。常爱观《浴沂图》,曰:「吾兴在此。」以名其子曰沂。吾尝谓文鸣非流俗士,使更十年,当卓尔自见;不尔,固不失善人。人未尽信也,而文鸣遂不幸以死。鬼神者亦弗或鍳之,矧或相之?悲夫!文鸣姓朱氏,名释,号心古,世爲大兴人。父谦,累官至都察院都事。母吴及王,皆累赠安人。封其妻赵氏,亦如之。子二:铨、铉;女一。文鸣既得勅告,墓悲数日,疾作文。鸣夙多疾,官既剧,奔走失食饮,节始困,及是乃益困,再振再蹶以死。公年三十有六,成化辛卯正月卒。都事君卜二月丙午刻,予铭葬之。墓在城北十五里,曰永清卫之屯。其故人刑部主事顾天锡有状,铭曰:「玉投于浊,弗玷其刚;金操于炎,愈炽而光。不琢之章,不镂之装,不器之堂。铤尔砾尔,尔。」受弗明知,尔者谁?视尔兹铭,吁嗟乎!文鸣。明故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展公墓志铭。公与家君友且二十年。东阳七岁时,始知读书爲文,皆借公启迪。稍长,因公爲外傅,从之逰食饮于公数年。东阳举进士,仅五年而公卒。卒之日,门人进士李绅爲状,东阳乃泣而铭之。呜呼!公生无伯叔昆季,家故贫,始爲蓍卜术,已而弃不事,事举子业,游顺天府学。天顺丁丑举进士,擢江南道监察御史,三载,阶文林郎。两按藩镇,皆有人誉。其在山东,刬奸刮厉,十去四五。民无赖,诡爲僧,逰食市中者甚众,公悉驱之耕。时有欲倾之者,隂纵人伺公,摭拾无所得,公益严戒立崖岸,时吏民无敢犯。其在朔方,有中官出镇,横敛荼毒,人莫敢抵牾,公首爲状白都御史,奏之,彼竟得罪去。大同万全之间,有牧地数百里,析两地兵民居之,众侵欲扰乱,手挺与刃相杀,有司莫能制。公掘地爲堑,数里抵南北山麓,中分之,戒不得过,乃巳。时戎政废弛,命尚书王公竑及公理之,乃阅士卒壮勇者,复营爲十二,置长若属,居则共习,战则俱往,其爲法最良。尚书去,十二营遂废,后乃复爲十二营。马之在畿牧者,民多以赂爲奸,兵名仅存,实丧其三之二,不足用。公与给事中一人偕受命往治之,责太仆之不任事者,劾罢其丞。其在道考覈爲多,凡与诸道偕上章疏,具在有司,不及载。公风裁凝重,嶷然不挫于物,其有不合者,虽贵必与之抗,人皆以爲难。公真能御史哉!公讳毓,字钟一,其先本崔姓,祖兴出壻于展,遂从展姓,复自凤翔徙岐山,居于京师,籍于戎。子瑛生九岁,女二,皆幼。某月日葬于城西镣园。铭曰:瞻彼玉立,掲掲其仪,志则前驱,名实随之。畏途巉嵒,逢彼鱼盭,抠齐蹜步,如履平地。蹶而后张,君子之利,哲人维萎,亦孔之哀。家之无人,亲耋子孩,孰丰其往,而啬其来?已乎!先生竟何爲哉?长沙府推官致仕王公墓铭长沙府推官致仕王公既没,其子吏部员外郎玺,以公之门生戸部郎中李君哀状来请铭。铭曰:王居长垣,代有闻人。惟克铭父,遯于田野,讳时者,公其字廷辅。蚤逰县黉,以学爲耕,载贡春卿,爲国子生。既拜推官,来我长沙。簿书如麻,捶楚不加,服念过覆,动逾旬日。彼佻而捷,争先角疾,曰此重事,宁缓母失。三年郡庭,言归其庐。人谓不足,我乃有余。惟人逐逐,公确其守。惟人剪剪,公世孝友。早居父丧,山骨垢首,葬棺奠祭,弃俗如土。有哗不闻,曰是在我。公事老母,贫必适口,殷忧侍侧,若脱重负。公直而方,人莫与同。崖倾谷开,洞然外中。人之有苦,若被在躬。面折口过,莫当其锋。公自不防,曰我何心,人之觏止。载笑载喜,月评岁燕。公有乡里,趋跪几席,左右经史,飞腾踔厉,掇拾青紫,载翺及翔。

译我将要为文鸣撰写墓志,哭得失声,说:“文鸣,你怎么突然让我写这样的文章?我怎么忍心写这样的文章?”唉!只有文鸣了解我,也只有我了解文鸣,难道能让文鸣死后不能瞑目吗?拿起笔后,连日写不成一句;即使写成一句,过了好几天也不能成章。于是我搜集大小事迹,按次序叙述,并为他作铭。文鸣起初做生员,学习《易》,有了举子的声誉,参加乡荐总能中选;后来以诗经科举考进士,也总能中选。任户部试政,出发到边地颁发岁赐,住了两夜便返回。边帅准备筵席赠行,送给他佩刀,他又推辞后才离去。升任刑部广西司主事,审理案件公平明辨,不接受任何威福,也从不强作笑容迎合别人。邻居有人送来活鱼,家人不知道鱼是诉讼中的馈赠,便收下了。文鸣回来,立即派人退还,鱼已经被剖开了,仍然丢掉不吃。有一位某姓之人,生死没有佐证,文鸣心存疑虑,不肯签署判决;案件无法辨明,他又因病不能办公,为此忧虑了好几天。我去看望他,他面露喜色,说:“最近得到秋审记录的报告,某姓的人没有死。”文鸣看重伦理,能够承担节义。他的父亲曾经在外地做官,文鸣思念父亲,劳顿得不能支撑;逢年过节便送去布帛器用,从不敢缺少。母亲早逝,他终身悲痛。他同汉阳知府蔡洪济友善。蔡洪济死在汉阳,他的父亲年老多病,文鸣合计所有赙赠,买地迎接灵柩安葬,又用剩余的钱财料理蔡家。蔡洪济有个姐姐寡居在滕氏家,滕氏也是文鸣已故的朋友;她的女儿孤单未嫁,文鸣便为她聘娶自己妻子的兄长之子。文鸣作诗不能算工巧,但喜爱诗而不厌;他很喜欢饮酒,酒后胸襟开阔,吐露心腹,更能显出真实性情。他常喜欢观看《浴沂图》,说:“我的兴致就在这里。”于是给儿子取名沂。我曾经说,文鸣不是随俗之人;假如再给他十年时间,他一定会卓然自见;即使不是这样,也必定不失为善人。人们还没有完全相信这话,文鸣却不幸因病去世了。鬼神也没有鉴察到他的才德,何况还会帮助他吗?可悲啊!文鸣姓朱,名释,号心古,世代是大兴人。父亲谦,历任官职至都察院都事;母亲吴氏和王氏,都累次获赠安人封号。他的妻子赵氏,也获得同样的封号。儿子两个:铨、铉;女儿一个。文鸣取得诰敕后,因墓葬的事悲痛数日,病中写成这篇文章。我一向多病,官务既繁重,又奔波劳碌,饮食失调,气节也开始困顿,到这时更加困顿,病势一再振作又一再跌倒,最终因此而死。公享年三十六岁,成化辛卯年正月去世。都事君选定二月丙午日刻石,我为他撰写墓志并安葬。墓在城北十五里,名叫永清卫的屯地。他的故友、刑部主事顾天锡有行状,铭文说:“玉投入浊水,不能玷污它的坚刚;金放在烈火中,越烧越炽烈而发光。不雕琢而自有文采,不镂刻而自有装饰,不作为器物而自有堂堂之质。你是铤、是砾、是你。”接受它却不能明白了解,你是谁?看着这篇铭文,唉!文鸣。明代故去的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展公墓志铭。公与我的父亲交友将近二十年。我东阳七岁时,才开始知道读书作文,都是借助公的启发。稍稍长大后,因为公做我的外傅,跟随他游处、饮食了好几年。我考中进士后仅五年,公便去世了。去世那天,门人进士李绅撰写行状,我于是哭泣着为他作铭。唉!公生来没有伯叔兄弟,家境原本贫寒,起初从事占筮的职业,后来放弃不做,改学科举学业,游学于顺天府学。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升任江南道监察御史;三年后,品阶为文林郎。两次巡按藩镇,都取得声誉。在山东时,铲除奸邪,整治强暴,十人中除去四五人。百姓中有无赖之徒,假装僧人,在市中游荡混食的很多,公把他们全都赶去耕种。当时有人想倾陷他,暗中放纵人监视公,搜罗罪证却一无所得,公更加严格自律,树立界限,当时官吏和百姓没有人敢触犯。他在朔方时,有宦官出任镇守,横征暴敛,残害百姓,没有人敢抵触,公首先写成文状,向都御史说明并上奏,那个宦官最终获罪离任。大同、万全之间有数百里牧地,分别让两地的军民居住,众人互相侵扰,手持棍棒和刀刃厮杀,有关部门无法制止。公挖地筑成壕沟,绵延数里抵达南北山麓,从中分隔两地,并告诫双方不得越过,这才停止。当时军政废弛,命尚书王公竑和公共同治理,于是检阅士卒,选取强壮勇敢者,重新编为十二营,设置营长及属官;平时共同操练,作战时一同出征,这套办法最好。尚书离任后,十二营便废止,后来才又恢复为十二营。京畿牧场的马匹,百姓多用贿赂作弊,军马的名额仅仅保存名目,实际上损失了三分之二,不足以使用。公与一名给事中一同奉命前去整治,责问太仆寺不尽职的人,弹劾罢免了太仆寺丞。他在各道任职期间考核查办的事情很多,凡是同各道一起上奏的章疏,都保存在有关部门,来不及一一记载。公的风采操守凝重,刚正不屈,不受外物挫折;凡有不合之处,即使对方显贵,也必定与之抗争,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公真正称得上监察御史啊!公名毓,字钟一。他的祖先本来姓崔,祖父兴入赘于展家,于是改从展姓;后来又从凤翔迁到岐山,居住在京师,军籍属戎。儿子瑛九岁,女儿两个,都还年幼。某月某日葬在城西镣园。铭文说:看那如玉挺立的人,仪态高洁显著;志向先行,名声和实际功业随之而来。艰险的道路高峻险峭,遇到乖戾之人,他收敛衣裳、缩步前行,却如履平地。跌倒之后再度张扬,这是君子的利处;贤哲却早早凋萎,也实在令人悲哀。家中没有人,亲属年老,儿子年幼,谁来使他的后事丰厚,却使他的未来贫乏?算了吧!先生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长沙府致仕推官王公墓铭 长沙府推官王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吏部员外郎玺,带着公的门生、户部郎中李君所写的哀状来请求墓铭。铭文说:王氏居住在长垣,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只有能够铭记父亲功德的人,才会隐退田野;公名时,字廷辅。早年游学县学,把学习当作耕作;后来贡入春官,成为国子生。授任推官后,来到我们长沙。案牍多如乱麻,他却不轻易施加刑罚;遇到服刑、审理和覆核的案件,动辄超过十天。那些轻佻而敏捷的人争先恐后、竞相求快,说:“这是重大案件,宁可迟缓,也不能出错。”在郡府三年,辞官回到自己的家庐。别人说他所得不足,我却认为他所得有余。众人忙忙碌碌,公却坚守操守;众人琐屑浅薄,公却世代孝友。早年居父丧,山中柴薪污垢满头;安葬棺木、设奠祭祀,把世俗看得如同尘土。有喧哗之事,他听而不闻,说:“这在于我自己。”公侍奉老母,家贫也一定使她吃饱;深深忧虑地侍奉在旁,仿佛卸下沉重负担。公正直方正,没有人能与他相同;如山崖倾倒、山谷敞开,内外都洞然明白。别人有痛苦,就像自己身上遭受一样;当面斥责过错,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公自己从不设防,说:“我是什么心意,不过是让人看见罢了。”他时而欢笑,时而喜悦,参加每月评论、每年宴饮。公有乡里弟子,他们来到几席之前趋步跪拜;公左右摆列经史,才华飞腾、志气奋发,拾取青紫官印,载誉翱翔。

公有弟子,公有子五,各执其事。玺举进士,宫于户部,调居考功,乃擢郎副。玺既考最,封及其母,司封有制。公在官所,惟服公贾。曰琪及瑀,曰璇曰琏,名在庠序,壻于李汤。公有二女,十孙髪丱。公肇作祖,公肇作祖,其来如雨。公生庚寅,六十二年,辛卯而逝,日午月申。既月乃葬,地曰某原。作铭者谁?长沙之人。姚孟栗墓志铭成化乙未五月己酉朔,宣府姚君孟栗卒。吾友乡进士李君士常,君莫逆友,以书走京师,徴铭于予。及读前监察御史郑君克修状,知君贤不诬,乃悲而铭之。君性孝友,家故贫,有兄三人,华富居外,贵籍戎伍,养弗时给。君少方向学,不得已弃去,服贾爲养。养日给诸兄者,亦受赡焉。父丧毁瘠,事母史益谨,没身不衰。正统己巳,贵戍万全卫,华亦在戍所。是年敌入大寇,行旅道絶,君出入锋镝,再抵其地,竟邀华及其妻子以还。未几,富卒于外邸,君奉寡嫂,挈遗男女三人以居,教之长,而家室之男即民也。君以华子夫及入籍万全都司学爲生,月给其简札费。居再徙,徙有余产,辄以给贵民。既壮,克干君委以家事,乃复就学,时年三十余矣。君与人负意气,雅重应天府通判林孟旸。孟旸死,其弟仲时疾,君爲办医药。仲时又死,爲治后事,且命民岁出白金二十两赡其家。又善宣府卫百戸张孟文,孟文死,赈防如林氏。邹刚者死无棺具,敛葬之。其他赙防馈贷者甚众,乡之人各能道其事云。君志在用世,慷慨自许,自念复学晩,力穷日夜,与今进士王逊之及士常相问学。今南京礼部侍郎倪先生之北谪也,君及二人者从之逰,同爲学生,以诗举有司,独不利,屡举屡踬,乃死,年五十有二。呜呼!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爲,贫视其所不取。予观于君,盖得其四焉。其一不得命也,然亦可知也已。君名寛,孟栗其字,其先吴人,大父讳文敬,从戎高皇时,▯永清卫,调晋府防卫。父讳信,调宣府左卫,始爲宣府人。子臣都司学生。君卒之二十有四日,壬申,葬于城东跑沙原故兆。君患家礼废,恒谓士常曰:“此必自吾徒始。”凡治家必用礼,尤严祀事,臣亦克用礼,葬不事浮屠法,君志也。铭曰:力倍于艰,既壮乃成,不泄其渟,有潴益盈,世忠无质,君确。其守而堙,弗施巧者,借口夫人则然,命也,何咎?我铭君幽,以慰良友。李士常妻岳氏墓志铭乡贡进士宣府李君士常之配讳得娀,字叔将,姓岳氏,我防翁先生之女,寔吾亡妻之姊也。以成化丙申正月二十日卒于家,期以二月十日葬于沙岭先墓。士常领驰书京师,抵予图所以识其葬者,予不得辞。初,叶文庄公爲佥都御史北巡,见士常在诸生,甚爱之,爲徴姻于岳氏,曰:“是故都指挥佥事予素之子,今署都指挥佥事士章之弟,孝友而甚文。”时防翁自翰林出守兴化,得书曰:“叶公正人也,言不谬。”吾父即报其伯翁而许之。翁既致仕,士常亲迎于京师以归。归七年,生二子,不育而卒,年二十有六而已。予闻之亡妻曰:“吾姊通书,能琴,闲女事,端重容忍,不妄言笑,少佩父训,事吾母宋夫人及其母周,无间言,处诸兄弟不异同产。既嫁而其情不衰。”士常书曰:“吾妻之归也,不及舅姑,每闻经述先行,则慨慕泣下,事诸姊甚谨,而和从子程秀,幼失怙恃,抚鞠僃至,经于此无内憾焉。”予又闻士常家居,伉俪相宾友,久无懈也。士常秉礼变俗,每犯羣议爲之,始于闺门有相无迕,中外宗戚睹闻风范,至相戒效。卒之日,远近吊赴,哭泣嗟叹,若出一口云。呜呼!我防翁盛德大节,不嗣后人,惟此诸女,复阏其半天之所夺,固若是甚哉!且予以不德致罚,理则宜然,如士常者亦罹此祸,可哀也已。予内丧之四月,重涉悲悼,诚不能执笔爲辞,独于此有不可遂己者,防翁之遗范在焉,序而爲之铭。铭曰:兹惟闺壸之懿,我名作厉,以永于来世。

懐麓堂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四十六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六

译公有弟子,公有五个儿子,各自执掌事务。玺考中进士,任官户部,调任考功司,才升为郎中副职。玺考核列为优等后,封赠及于他的母亲,司封司按制度办理。公在任官之处,只有衣食俸禄能够供养自己。儿子名琪、瑀,名璇、琏,都在学校读书,后来娶李汤之女为妻。公有两个女儿,十个孙子,头发尚未束冠。公开始成为祖先,公开始成为祖先,他的后代如雨而来。公生于庚寅年,享年六十二岁,辛卯年去世,时在午日、申月。过了一个月才安葬,墓地名为某原。撰写铭文的是谁?是长沙人。姚孟栗墓志铭 成化乙未年五月己酉朔日,宣府姚君孟栗去世。我的朋友、乡进士李君士常,是君的莫逆之交,写信派人送到京师,请我作铭。我读了前监察御史郑君克修撰写的行状,知道君的贤德并非虚妄,于是悲痛地为他作铭。君天性孝友,家境原本贫寒,有三个哥哥:华、富居住在外地,贵隶属军籍,供养常常不能及时。君年轻时正要向学,不得已只好放弃,靠经商供养家人。每天供给几位哥哥的生活,也接受他们的赡养。父亲去世时悲伤过度而消瘦,侍奉母亲史氏更加恭谨,终身没有衰减。正统己巳年,贵戍守万全卫,华也在戍所。这一年敌军大举入侵,行旅道路断绝,君冒着刀兵往来奔走,两次抵达那里,终于把华及其妻子儿女接回来。不久,富死在外宅,君奉养寡嫂,带着富遗留下的三个子女一起生活,把他们教养成人;至于家中成年的男子,也都只是平民。君让华的儿子夫及入籍万全都司学校为生员,每月供给纸笔费用。居住地点两次迁徙,每次迁居有余产,便拿出来供给贵和百姓。夫及长大后能够办事,君把家事交给他,于是又去求学,当时已经三十多岁。君与人交往很讲意气,平素十分敬重应天府通判林孟旸。孟旸去世后,他的弟弟仲时生病,君为他办理医药。仲时又去世,君替他料理后事,并命令百姓每年拿出白金二十两供养他的家人。君又与宣府卫百户张孟文交好,孟文去世后,像救济林氏一样救济张家。邹刚死后没有棺材,君为他收殓安葬。其他为人办理丧事、救济、馈赠、借贷的人很多,乡里人都能各自说出这些事情。君志在经世,慷慨自许,想到自己重新求学太晚,便日夜竭力,与今进士王逊之和士常互相问学。如今南京礼部侍郎倪先生被贬谪北上时,君与他们两人跟随他游学,同为学生;以诗经参加有司考试,唯独君没有考中,多次应试而屡次失败,最终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唉!看一个人居处时看他亲近什么人,富贵时看他交往什么人,显达时看他举荐什么人,困穷时看他不做什么,贫寒时看他不取什么。我观察君,大概具备其中四项。唯一不能看到的,是他是否能得到命运的成全,但也已经可以知道了。君名寛,字孟栗,祖先是吴人。祖父名文敬,在高皇帝时从军,隶属永清卫,调任晋府防卫。父亲名信,调任宣府左卫,从此成为宣府人。儿子臣,是都司学生。君去世后二十四日,即壬申日,葬在城东跑沙原的旧墓地。君忧虑家礼废弛,常对士常说:“这一定要从我们这些人开始。” 凡是治理家事,都必须使用礼,尤其严格对待祭祀之事;臣也能够遵行礼制,安葬时不采用浮屠教的法事,这是君的遗志。铭文说:力量在艰难中加倍,成年以后才有所成就;不使积水泄漏,水有所蓄积便更加充盈。世代忠诚却没有凭据,唯有君坚定守持。你的操守被埋没,未能施展;巧于钻营的人便借此找借口。人人都这样说,这是命运罢了,又有什么过错?我为君铭刻幽冥,以安慰这位好友。李士常妻岳氏墓志铭 乡贡进士、宣府李君士常的妻子名得娀,字叔将,姓岳,是我防翁先生的女儿,正是我已故妻子的姐姐。成化丙申年正月二十日死在家中,定于二月十日葬在沙岭的祖先墓地。士常派人骑马送信到京师,请求我撰写记述墓葬的文字,我不能推辞。当初叶文庄公任佥都御史北巡,见士常还是诸生,非常喜爱他,便到岳家为他求亲,说:“他是故都指挥佥事予素的儿子,是现任署都指挥佥事士章的弟弟,孝友而且很有文才。”当时防翁从翰林出守兴化,收到书信后说:“叶公是正人君子,他的话不会错。”我的父亲便答复岳氏的伯父,同意了这门婚事。岳翁退休后,士常亲自到京师迎娶她回去。婚后七年,生了两个儿子,都没有养育成人便去世了,年仅二十六岁。我从亡妻那里听说:“我姐姐通晓书籍,能弹琴,熟悉闲适的女工;仪态端庄,宽厚忍让,不随意说笑。年轻时接受父亲的教诲,侍奉我的母亲宋夫人和她的母亲周氏,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对待兄弟姐妹,不分亲疏。出嫁后她的感情也没有衰减。”士常来信说:“我的妻子嫁来时,没能赶上侍奉公婆;每当听到经书和叙述先人的德行,就感慨仰慕而流泪。她侍奉各位姐姐非常恭谨,又和顺地抚养从子程秀。程秀幼年失去父母,她对他的抚育十分周备,经过这些事情,内心没有遗憾。” 我又听说士常居家时,夫妻相敬如宾、彼此友爱,长久没有懈怠。士常持守礼制以改变世俗,每当触犯众议也要这样做;最初在内室之间彼此扶助、没有违逆,宗族亲戚内外看见听见他们的风范,甚至互相告诫效法。她去世那天,远近的人前来吊唁,哭泣叹息,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唉!我防翁的盛大德行和高尚节操,后人没有继承,只有这些女儿;如今又使她们其中一半被上天夺去,上天的夺取难道真的如此过分吗?况且我因为德行不足而遭受惩罚,按道理本来如此;像士常这样的人也遭遇这种祸患,实在可悲。我妻子去世四个月后,再次触动悲伤,实在不能执笔作文;只是这件事不能任凭自己推辞,因为其中保存着防翁的遗范,于是叙述下来为她作铭。铭文说:这就是闺门之中的美德,我把它写成警戒,使它永远流传后世。《怀麓堂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四十六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稿二十六

志铭明故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同知芮公墓志铭。公讳成,字仁和,姓芮氏。其先出大同之金山,祖讳逹布哈,元翰林学士承防。父讳博啰,魁岸多智。归我圣祖,暨于文皇,官至燕山左防卫正千戸。千戸公之卒也,太夫人富氏已娠,越三月生公。既长而防芮祀,赖以不絶矣。公性明闿,闲骑射。正统甲子,从恭顺侯吴公北征,擒敌人哈喇岱,擢金吾左卫指挥佥事。戊辰使卫喇特还,进指挥同知。己巳复使卫喇特,窘迫备至,不受敌挠。是年秋,英庙北狩,公冒矢石得停銮所在。景泰间还京师,系诏狱,未几见释,进指挥使。甲戌征铜鼓诸蛮,累功擢都指挥使。英庙复位,念公旧劳,特擢骠骑将军后军都督佥事。公统効武营,命入朝侍卫,赐蟒龙金铠兜鍪。天顺辛巳,曹贼之乱,公名载功籍,进荣禄大夫都督同知,赐以诰命,赠祖父及考皆如其官。祖妣某夫人,妣富,封太夫人。成化改元,受命出镇川蜀,征山都掌,招徕蛮酋,以靖弗庭,焚山狝泽,诛▯无筭。防闻进右都督,赏赉甚厚。居数年,与都御史交劾,复以都督同知罢镇还京师。癸巳复以兵部荐,命统禁兵入卫如故。又三年,成化丙申四月二十五日乃卒,年六十有七。朝廷遣官谕祭,命有司治葬事。呜呼!公以遗孤起家千戸,遂陟阃府,歴累朝五十余年内,领宿卫,外勤征伐,使絶域,镇逺疆,茂着劳効,老而不懈,可谓不忝厥祖矣。子男五,长昕,次昻,次某某,公子昻以次当嗣。卜以某月某日葬公通州富豪乡,欲得予铭,乃以吾友曾吏部克明状来请。公嗜书史,不近酒,恂恂如书生,盖天性然也。予得之吏部云。铭曰:芮家西裔,世勤帝家,赫赫先公,爲国爪牙。惟公桓桓,忠肠义肝,北缚彊胡,献馘军门。奉使出办,雄词海翻,顿撼击撞,愈倔而轩。有勤厥艰,其倍百千。人之逢时,有屈而信。先帝眷公,云亦劳止。置之后军,俾统予士。我皇载命,于蜀之鄙,维蜀之鄙,寇来如。蚁公秉鈇钺,公奋弓矢,招柔詟强,阳辟阴弛,鍧雷迅颷,瞬息千里。何以锡公金镪文绮?何以报公?俾督戎纪,彼盈莫居,载蹶而起。惟公功名克与终始。公门巍巍,公嗣累累,既绍永绪,亦怀令仪。我铭公幽,百世不隳。明故封承直郎南京吏部主事潘公墓志铭。东阳因吾友潘君时用,获见其族父兴化君,又因兴化君获闻其考善斋公之行,则叹曰:「潘氏其可谓世德也已。」潘本杭族,五代时徙栝苍,今爲处州之青田,代有显者。曾祖讳台,仲祖讳子山,父讳钘,生公。公讳沆,字克明,善斋其别号也。公少渉家难,避地农家,得《春秋左氏传》读之,终身不忘。既又益涉经史,尤深阴阳诸家书。公父之戍云南也,公时尚穉,有以父书致者,公从从兄湛往见,默不作一语。其兄以爲不慧,易之。公退乃独往,跪且泣问起居状甚悉,归血指写书附之。其兄闻之曰:「彼非吾所测也。」公伤父死难,书警语于日所出入,以自属,每哀愤涕泣,入则强语笑以见母,不伤其心。冬夜潜以身温母被,母诘知公所爲,慰止之后将寝,必鏁其室,公窃钥启室,母辄遽入止之。母疾革,公忧不知所出,潜刲左股肉内糜中以进。居丧哀毁几絶,贫不能葬,然赙不义致,辄辞弗受。墓无庐舍,巢于树以居。过者皆伫视感叹曰:「真孝子也。」兴化君举进士,尝以南京所给半俸属其友项司务文祥市二币以献公。公怒曰:「汝始仕,何自致此?物是,岂吾尔望者?」君数书自明,实所得常俸,不敢用,非义爲辱。公犹未解,至以项书及故缄报公,公乃信。君既拜南京吏部主事,今天子登极,上皇太后尊号,以恩封公承直郎南京吏部主事,配王氏安人。命下未至,而公卒,是爲天顺某月日,年八十有四。某月日葬钓台冈先茔之左。王安人,云和世族,孝谨有淑行,两就官养。自兴化归,卒于家,爲成化某月日,年亦八十有四,以丙申正月二日合葬。子男三,长权,先卒;次琴,兴化君也,累官至知府,博学高行,爲时名人次核,出继仲父海。孙男琡,早世;

译志铭 这是为大明故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同知芮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名成,字仁和,姓芮。他的祖先出自大同金山,祖父名逹布哈,是元代翰林学士承旨。父亲名博啰,身材魁梧而多智谋。归附我圣祖以及文皇帝,官至燕山左卫正千户。千户公去世时,太夫人富氏已经怀孕,过了三个月才生下公。公长大后承继芮氏祭祀,依靠他才没有断绝。公性情明达,熟习骑射。正统甲子年,跟随恭顺侯吴公北征,擒获敌人哈喇岱,升任金吾左卫指挥佥事。戊辰年出使卫喇特后归来,升任指挥同知。己巳年再次出使卫喇特,处境极其困窘,却没有受到敌人的挫辱。这年秋天,英宗皇帝北巡,公冒着箭石,使皇帝的车驾得以停驻在安全之处。景泰年间回到京师,被拘入诏狱,不久获释,升为指挥使。甲戌年征讨铜鼓诸蛮,屡立战功,升任都指挥使。英宗复位后,念及公过去的劳绩,特意升任他为骠骑将军、后军都督佥事。公统领效武营,奉命入朝侍卫,赐给蟒龙袍、金铠和兜鍪。天顺辛巳年曹贼之乱时,公的名字载入功劳簿,升任荣禄大夫、都督同知,赐给诰命,追赠祖父及父亲,官职都依照公的官职。祖妣某夫人,母亲富氏,封为太夫人。成化改元后,奉命出镇川蜀,征讨山都掌,招抚蛮族首领,使不服王化的地方安定;焚烧山林,搜捕水泽,诛杀擒获的人数无法计算。边地听到消息后,公升任右都督,赏赐非常丰厚。过了几年,因与都御史互相弹劾,又以都督同知的身份罢镇回到京师。癸巳年又因兵部推荐,奉命像从前一样统领禁兵入卫。又过三年,成化丙申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朝廷派官员宣读祭文,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务。唉!公以遗孤的身份从千户起家,后来升入都督府,历经各朝五十多年;在内统领宿卫,在外勤于征伐,出使绝域,镇守远疆,建立了丰厚的功劳,年老而不懈怠,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祖先。儿子五人,长子昕,次子昻,次子某、某;公子昻按次序应当承袭。择定某月某日,将公葬在通州富豪乡;希望得到我的墓铭,于是带着我的朋友曾吏部克明撰写的行状来请求。公喜爱书史,不亲近酒,恭谨谦和如同书生,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是从吏部那里听到的。铭文说:芮家出自西方边裔,世代勤劳侍奉皇室;显赫的先公,是国家的爪牙。只有公威武勇猛,忠诚有义,北方擒缚强悍胡人,在军门献上首级。奉命出使办理事务,雄健的文辞如海涛翻涌;顿挫震撼、冲击回荡,越是倔强,越显得轩昂。承担艰难劳苦,功劳增加百倍千倍。人遇到时运,有时会屈抑而后伸展。先帝眷顾公,说他也劳苦了,于是把他安置在后军,命他统领我的士卒。我皇再次下令,让他前往蜀地边鄙;蜀地边鄙,敌寇来势如同蚁群。公手持斧钺,奋力张弓射箭;招抚柔顺者,震慑强悍者,明处开辟道路,暗中放松禁制;声势如雷轰风驰,顷刻之间传遍千里。用什么来赐给公金钱和彩绢?用什么来报答公?让公督理军务,不能让盈余的人占据其位;他即使跌倒,也还会再次奋起。唯有公的功名能够始终如一。公家门第高大,公的后嗣众多;既继承长久的事业,也怀有美好的仪容德行。我为公刻写墓中之铭,使它百世不毁。明代故去的封承直郎、南京吏部主事潘公墓志铭。东阳因为朋友潘时用,得以见到他的族父兴化君;又因兴化君,听闻其父善斋公的德行,于是感叹说:“潘氏真可以说是世代有德了。”潘氏本是杭州的望族,五代时迁居栝苍,今为处州青田人,世代都有显达者。曾祖名台,祖父名子山,父亲名钘,生了善斋公。公名沆,字克明,善斋是他的别号。公年轻时遭逢家庭变故,避居农家,得到《春秋左氏传》阅读,一生都没有忘记。后来又广泛涉猎经史,尤其精通阴阳诸家的书。公的父亲戍守云南时,公当时还很年幼,有人送来父亲的书信,公跟随堂兄潘湛前往相见,却默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堂兄以为他不聪明,便轻视他。公退下后独自前往,跪着哭泣,详细询问父亲的起居情况;回来后手指流血,便写信附带回去。堂兄听说后说:“这个人不是我所能测度的。”公因父亲战死而悲伤,在每天出入的地方写下警戒自己的话;每逢悲哀愤懑而流泪哭泣,回到家却强作谈笑给母亲看,不使母亲伤心。冬夜里,他暗中用身体温暖母亲的被子;母亲追问得知他所做的事,安慰并制止他。此后母亲将要睡觉时,总要锁上自己的房门;公偷偷拿钥匙开门,母亲总是急忙进来制止他。母亲病重,公忧虑得不知如何是好,便暗中割下左腿上的肉,放入糜粥中给母亲进食。服丧期间,他悲伤过度,身体几乎毁坏而死;家贫不能安葬父亲,但凡是不合义理送来的丧资,他总是推辞不接受。墓旁没有庐舍,他便住在树巢中。经过的人都停步观看,感叹说:“真是孝子啊!”兴化君考中进士,曾把南京发给自己的半俸托朋友项文祥司务购买两件礼物献给公。公发怒说:“你刚刚做官,怎么得到这些东西?即使是这些物品,难道是我和你所期望的吗?”兴化君多次写信说明,确实是自己应得的常俸,只是不敢使用,若非义而用便是耻辱。公仍未能释然,直到兴化君把项文祥的信和原来的封缄一同寄给公,公才相信。兴化君拜任南京吏部主事后,今天子即位,给上皇太后上尊号,因恩典封公为承直郎、南京吏部主事,封其妻王氏为安人。诏命下达尚未送到,公便去世了,时在天顺某月某日,享年八十四岁。某月某日葬于钓台冈祖坟之左。王安人是云和世族之女,孝顺谨慎,品行美善,曾两次到任所奉养丈夫。她从兴化返回后,死于家中,时在成化某月某日,享年也是八十四岁,于丙申年正月二日与公合葬。儿子三人:长子权,先去世;次子琴,就是兴化君,多次升迁至知府,博学而品行高尚,是当时的名人;次子核,出继给仲父潘海。孙子琡,早逝;

次珙、瑄、璝、玭、瑚。公葬未有铭,兴化君来朝京师,以赵荆州士英状属东阳曰:「某砻石山中久矣,俟吾子铭,追而内诸圹。」既行道,闻王安人讣弃官归治丧,信来速铭。谨按铭法,考公行得其大者如此。又闻公多才畧,闽贼之乱,诸郡瓦解,贼据沙岭银冶,守臣调湿州兵三百守沭溪,县吏集乡兵数十,授之公。谓众曰:「贼众我寡,宜任计不宜任力。」澄照僧自间道来受役,宜用爲乡导,引兵向荜山。前锋人持一木,鸣鼓以进,择地爲战,建标山巅,缒笼灯其下,伏兵于隘以伺贼。贼至勿鬬,列木距马,出礉矢以冲其锋。锋少挫其势必走,走且半则掲灯,起伏腹背夹击,当无遗者。众莫肯信,后官兵果败,乡里大扰,三载始定,皆如公言。铭曰:「体以亲故,宁毁弗顾,君子不敢以爲过;贫以义守,宁弃弗取,君子不敢以爲矫。」公德实希,公执不隳。吁嗟乎,今谁与归?明故懐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公墓志铭。锦衣卫指挥赵公病革,家君往视,归谓东阳曰:「平生故人如邦彦者,三十年如一日,可多得邪?」去年邦彦与吾论旧,故凋落殆尽,在京师者惟吾二人,因对酒太息泣下。今邦彦又舍我去,吾何以爲情耶?是日公卒,家君往哭之。明日东阳既往,又明日,公弟锦衣卫镇抚恭来请铭,家君乃命作铭。公赵姓,讳能,邦彦字也。始代世官爲金吾左卫指挥佥使事,继领禁卫,兼隶三千营,典中军旗纛。每退朝,在步辇前导,器宇魁岸,英庙目属焉。天顺辛巳,公以营籍从征广南,时懐宁侯孙镗实总禁兵,别置官代公。一日上顾问左右曰:「彼长身荷爪者安在?」镗以实对,上怒责镗曰:「此朕禁旅,安得妄动?」镗谢罪乃免,亟驰驿召公,追至九江而还,乃黜代者,仍公旧任,盖有意用之,未暇也。甲申今上登极,公用兵部荐调佥锦衣卫,出入慎肃,上下倚重,屡奉勅防。其在都城督官粜,修城垣,总中外衢巷隍堑诸水道,事事并告,集人亦弗扰。其在外藩勘晋、赵二狱,赵狱尤重,连结寖广,公覈情据法,刑用不滥,法家韪之。丁酉夏五月,上念公贤劳,特擢指挥同知,数月卒。公在官久,宣召扈卫,辄先贵近,累赐中秘书、宝镪、文绮、蟒龙佩刀诸时物,无虚岁。卒之明日,适赐蟒服,中使已出,闻公卒,乃返。上特遣官谕祭,亦异数云。赵氏本永平迁安世族,曾祖讳才,兴肇着戎籍,祖讳甫,疾不任事,以从子某代,累官至副千戸,战死齐睂山,无子,甫复以诸父继用死事功,迁指挥佥事。考讳荣,代以恩迁同知,既老致仕,复以恩进阶昭勇将军,累锡诰命。妣李氏配张氏,皆封恭人。公涉书史,闲武事,家居孝养,丧祭无违礼。与亡弟义官廉及今镇抚恭甚友,廉卒,抚其孤如存。时教子有法,子鲁侍储卫,游武学,有名家风。孙男四,皆少俊可爱,人谓公有后矣。公生某年,卒某年,年五十有七,葬昌平。北望祖茔之次,铭曰:「物贵重厚,于人亦然。有踦必颠,峭则弗完。公居锦衣十有四年,持盈居宠,不替益防。功名始终,孰谓弗难?生荣死嗟,道路有言:人之毁誉,不系其权。我辞或传,公死弗谖。」文永嘉妻祁氏墓志铭成化丁酉秋九月,文君宗儒使自永嘉,缄书状各一道抵予。其书畧曰:吾妻卒于苏州,林将以觐事北上,归道苏且葬之,已卜地于吴县之藏金湾,以明年三月某日从事,请吾子铭其状畧曰:吾妻姓祁氏,讳慎宁,吾乡祁彦和甫之女,年十九始受聘,比归,二十有二时,吾母弃养也久,事吾父及继母,祗畏不懈,食饮衣服必其手出,家或致馈饷,辄辞曰:私馈非长者奉,又不可独啜,将焉用此?林出就学,吾妻脱簮珥爲笔札费,及举进士,从上京师,或诮其服食太朴者,则曰:吾儒家妇也,固当尔,且仕固亦以荣其家。然鲜不以妻子之欲爲身,累累其身以及其家,如亲何?吾爲妇无他能,能不以口体累丈夫耳。已而从官永嘉,愈肃家政,二子一女虽幼穉,不遣窥外戸,故林得尽力于官,三年无内顾忧。林之在永嘉也,念家君宦游北方,不得共朝夕,图迎养于家业未就,无以爲计,意时时不乐。吾妻谓林曰:君在官巡,不得顾私养,养吾责也,请以二子归治旧业,爲迎养地。林感其言,遣归。未几得疾,三月二日卒,年三十有二而已。又曰:妇人而得正首丘,彼亦幸矣。然舅姑及夫皆远处南北,图养未遂,竟以别死,此其志亦可悲也。予与宗儒交,读其辞,意不能无戚,乃次第爲序,并系以铭。宗儒多才有文辞,出宰钜邑,爲两浙称首,行且有旌锡之命,命未及,故于兹墓独书曰:文永嘉妻云。铭曰:勤俭而专,妇之恒兮,胡殚厥身而陨其成兮,匪夫君则贤,其谁使我铭兮,明故封承德郎戸部主事陈先生墓志铭。

译其次是珙、瑄、璝、玭、瑚。公下葬后还没有墓志铭,兴化君来京师朝见,把赵荆州士英所写的行状托付给东阳说:“我在山中磨石已经很久了,等您的铭文写好,便带回去放入墓中。”他出发后,在路上听说王安人去世,便弃官回去料理丧事,又写信来催请铭文。谨按墓志铭的体例,考察公的事迹,重要的方面大致如下。又听说公多有才略;闽地盗贼作乱时,各郡土崩瓦解,盗贼占据沙岭银冶,守臣调遣“湿州”兵三百人守卫沭溪,县吏集合乡兵数十人,交给公统领。公对众人说:“敌众我寡,应当凭借谋略,不应凭借蛮力。”澄照和尚从偏僻道路来接受差役,适宜任用他作乡间向导,于是带兵向荜山进发。前锋每人手持一根木棍,击鼓前进,选择地势作战,在山顶竖立标志,在标志下用绳子吊着笼灯,在险要处埋伏士兵等待敌人。敌人到来时不要交战,排列木棍阻挡马匹,射出礉箭冲击敌军前锋。前锋稍受挫败,敌军的气势必然逃散;等他们逃到一半时举起灯,伏兵便从前后腹背夹击,应当使敌人无一幸免。众人都不肯相信,后来官兵果然败退,乡里大乱,三年才平定,一切都如公所说。铭文说:“以亲情为体,宁可毁坏自身也不顾惜,君子不敢认为这是过错;以义守贫,宁可舍弃也不取用,君子不敢认为这是矫饰。” 公的德行确实稀有,公的操守坚定不毁。唉,如今还有谁能与我同道呢?明朝故封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公墓志铭。锦衣卫指挥赵公病势危重,家父前去探视,回来对东阳说:“平生像邦彦这样相交三十年始终如一的朋友,哪里能有很多呢?”去年邦彦还同我谈论旧事,旧日朋友几乎都凋零殆尽,在京师的只剩下我们两人,于是面对酒杯长叹落泪。如今邦彦又舍我而去,我心里怎能承受呢?”当天公去世,家父前往哭吊。第二天东阳也前往;又过一天,公的弟弟锦衣卫镇抚赵恭来请墓志铭,家父于是命我撰写。公姓赵,名能,邦彦是他的字。起初承袭世代官职,任金吾左卫指挥佥事,后来统领禁卫,兼隶属于三千营,掌管中军旗纛。每次退朝,他都在步辇前面导引,身材魁梧、气度伟岸,英宗看见后很关注他。天顺辛巳年,公凭营籍随军征讨广南,当时怀宁侯孙镗实际统领禁兵,另设官职代替公。有一天皇上回头问左右:“那个身材高大、扛着爪形兵器的人在哪里?”孙镗如实回答,皇上发怒斥责孙镗说:“这是朕的禁军,怎么能擅自调动?”孙镗谢罪才获免,皇上立即派驿使召公,追到九江才让他返回,于是罢黜代替公的人,仍恢复公原来的职任,大概是有意任用他,只是一时还没有机会。甲申年今上即位,公因兵部推荐调任锦衣卫佥事,出入时谨慎肃穆,皇上和下属都倚重他,多次奉诏防守。他在都城督促官府出售粮食,修缮城墙,统管城内外街道、沟渠、壕堑和各条水道,各项事务都办理并报告,征集民众也没有造成骚扰。他在外地藩府审理晋、赵两起案件,赵案尤其重大,牵连关系逐渐扩大;公核实事实,依法处理,刑罚使用不过分,司法官都称许他。丁酉年夏五月,皇上念及公的贤能与劳绩,特意提拔为指挥同知,数月后去世。公任官很久,每逢奉召护卫,总是先于贵近之臣;朝廷屡次赏赐中秘书、宝钞、锦绮、蟒龙服、佩刀等当时的贵重物品,没有一年空缺。公去世的第二天,恰好朝廷赐给他蟒服,中使已经出发,听说公去世,便返回。皇上特意派官员前往祭告,这也是特殊的恩典。赵氏本是永平迁安的世族。曾祖名才,兴起并著录于军籍;祖父名甫,因患病不能任事,以侄子某代替,多次升迁至副千户,战死于齐睂山,没有儿子;赵甫又凭诸父继承的战功,升为指挥佥事。父亲名荣,承袭官职,因恩典升为指挥同知,年老后退休,又因恩典晋阶昭勇将军,多次获得诰命。母亲李氏,妻子张氏,都封为恭人。公涉猎书史,熟悉武事;居家奉养父母,丧葬祭祀都不违背礼法。他和已故弟弟义官赵廉以及现在的镇抚赵恭关系很亲密;赵廉去世后,公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抚养他的孤儿。公当时教育儿子很有方法,儿子赵鲁在侍储卫任职,游学武学,颇有名声,继承了家风。孙子四人,都年少俊秀可爱,人们都说公后继有人了。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五十七岁,葬在昌平,墓地在祖坟北面相邻之处。铭文说:“万物以厚重为贵,对人也是这样。有所偏斜必然倾覆,过于峻峭便不能完整。公居锦衣卫十四年,身居尊宠而能保持盈满,始终不懈地更加谨慎防范。功名能够始终保全,谁说这不难?生时荣耀,死后令人叹惜,道路上的人都说:世人的毁誉,不取决于他的权势。我的铭辞或许能够流传,公虽死而不会被遗忘。” 文永嘉之妻祁氏墓志铭。成化丁酉年秋九月,文宗儒君从永嘉派人送来书信和行状各一篇给我。信中大略说:我的妻子死于苏州,我将因觐见之事北上,回来时经过苏州,准备把她安葬在那里;已经在吴县藏金湾选定墓地,准备于明年三月某日办理下葬,请您为她的行状撰写墓志铭。行状大略说:我的妻子姓祁,名慎宁,是我乡祁彦和先生的女儿,十九岁开始订婚,到出嫁时二十二岁。那时我的母亲去世已经很久,她侍奉我的父亲和继母,恭敬谨慎,从不懈怠,饮食衣服一定亲手准备;家里有时送来馈赠,她总是推辞说:“私人的馈赠不是长者应当接受的供奉,而且也不能独自享用,要它有什么用呢?”我外出求学,妻子摘下簪子和耳饰,作为买笔墨纸张的费用;到我考中进士,随我上京,有人讥笑她衣食过于朴素,她便说:“我是儒家妇女,本来就应当这样;况且做官本来也是为了荣耀家庭。然而很少有人不把妻子儿女的欲望当成自己的欲望,层层累及自身,进而累及家庭,这怎么对得起父母呢?我做妇人没有别的才能,只能做到不因口腹和身体的享受拖累丈夫。”后来她随我到永嘉任官,更加严整地治理家政。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虽然年幼,她也不让他们窥探外门,因此我能够尽力办公,三年没有内顾之忧。我在永嘉时想到父亲在北方做官,不能朝夕相伴,想把他接来奉养,但家业尚未成就,又没有办法,心中常常不快乐。我的妻子对我说:“您在任所巡行,不能顾及私人的奉养,奉养父亲是我的责任。请让我带两个儿子回去治理旧业,为迎接父亲奉养作准备。”我被她的话感动,便让她回去。不久她得病,三月二日去世,年仅三十二岁。她又说:“妇人能够在故乡得到正常的归宿,她也算幸运了。然而公婆和丈夫都远在南北各处,谋划奉养却没有实现,最终竟因离别而死,这个志愿也实在可悲。”我和宗儒交往,读到他的这些话,心中不能不悲伤,于是依次撰写序文,并附上铭辞。宗儒多才而有文辞,出任大县县令,是两浙一带首屈一指的人才,将要得到旌表赏赐的诏命;诏命尚未到达,所以在这座墓上只题作“文永嘉妻”。铭文说:“勤劳节俭而专一,是妇女的常道;为什么耗尽自身而使事业未成便陨落?若不是丈夫贤能,谁会让我来撰写铭文?明朝故封承德郎、户部主事陈先生墓志铭。”

景泰初,东阳以童子奉诏入顺天府学,爲诸生时,益都陈先生寔分教事,殊见优遇,俾得月朔望参谒,不与诸侪辈同朝夕。东阳既与先生子清同举进士,在朝籍。先生歴他郡,归田里,不相见者余二十年,而竟不可作矣。清归自大同,还京师,属铭。呜呼!先生之德,东阳不敢忘,闻讣哀悼,惟不克吊,哭门下是憾。铭吾职也,其曷敢有让?先生讳俊,字廷杰,其先临川人。国朝洪武初,大父讳有才,避兵青州,因留居益都。父讳某,不仕。先生少岐嶷,以诸生举正统辛酉乡荐,再上礼部,得一科,拜晋州训导。丁内艰去,改顺天令。九载奏绩,翰林试经义,吏部覈所举士,皆应格,书上上考,擢河津教谕。复以外艰去,改交城。清拜戸部主事。既考成绩,先生乃弃官就封,封承德郎戸部主事。家居十有余年,及见其子爲郎中,乃卒,年七十有二。先生性质实,耿耿不阿,事亲孝,家虽贫,犹岁析所入俸爲养。丧居毁瘠,兄弟有异论,谕不能得,取必以让。乡论归之。教务经术,程式不弛,然辞色温防,即之盎然可亲。其所造士,领乡荐者十余人,又多举进士有名绩。清尤勤慎有声上下间,盖得诸家教尤多。初,先生在一科同进者多不屑教职,至匿年规免,或谓先生,先生不应,卒无愠色。比老竟得显锡,又耆寿多贤孙子。造物者固有定数,人顾以私智殴之,奚益哉?先生生某年,没某年,葬某原。铭曰:安其潴,敛其有余,庆源所储,于厥身,于厥子孙,其流若奔。吁嗟先生,其永存。贺感楼先生妻王氏墓志铭东吴感楼贺先生美之丧厥配王氏,且葬,自述事状,遣其子乡贡进士恩上京师曰:「爲我徴太史氏铭。」先生未尝面予,得予文,辄爲终巻。尝闻诸吴士大夫,恩曩在京师,亦尝道先生意如此,铭不得辞。按状,王氏讳正,江阴农家女也。贺本吴人,感楼之大父大理评事讳贤,尚爲江阴训导,留居江阴。洪武间坐事死,役子宗震,才八岁,贫无家,依女兄及舅氏。比壮赘青阳乡之薛氏,王薛隣也,故感楼聘焉。时宗震复坐累,籍苏州卫爲兵,尽鬻其田庐,家益贫。感楼壮不能娶,婚于王氏。王氏亦贫甚,止余空屋三四楹,两家食常絶,殆不能朝夕。感楼乃奉母及妻还吴,僦屋以居。感楼贫居,能力学,博涉书史。自其初爲童子师,从者日众,岁时脩帛颇足,共饘粥,俭不妄费,稍懋迁爲业,铢存两积,积且富,益俭节如贫时,累四十余年,辟畆崇屋,给婚嫁,爲富人时。感楼学已就,爲乡先达。子恩举南畿乡贡第一,有名,而贺氏益根固,感楼所力致,而经营拮据,筹嬴缩籍,出入俾无废阙者,王氏力也。成化戊戌,恩归自京师,王氏老且疾,己亥二月五日卒,年六十有七矣。感楼之言曰:「吾妻无他异能,独吾贫时恒不免冻馁,吾妻未尝有怨恨色。吾衣食才足,吾妻不爲侈,不异其贫。吾弟不克自给,又多子女,吾妻能顺吾意,常给予无恡色。吾平生不信佛老及阴阳拘忌,吾妻亦遵用家政,不吾咈也。」于戏!贫能积,积能守,又能散迍塞困滞而不以流俗败家法,此皆人情所难,况妇人哉!子四某某,孙男某某。某月日葬吴县先茔之侧,其地曰某原。铭曰:「昏不礼迎,其变也正;有封在原,其归也全。孰艰厥生,孰寿厥死?委身其间,与命终始。夫尔托之,子尔续之。幽堂有铭,太史作之。」明故奉政大夫修正庶尹河南按察司佥事尹公墓志铭。呜呼!公之葬有日矣。匪予小子,曷宜爲铭?公于东阳爲师,爲父执,爲乡先辈,亦奚忍爲公铭?然非东阳谁知公者?公尹姓,讳进,字时勉,扬州江都人。考讳某,从戎府军,居京师,家故贫。公力学自振,聪頴絶人,书一再过辄成诵。友有《春秋》秘义,假者不能得,则以属公。公往与奕间,一阅已复置案上,归辄录授之,数日而毕。景泰庚午,公以父役应试,用书经举顺天乡荐,登天顺丁丑甲科,拜戸部主事。京庾有岁谷甚伙,掾吏穷日夜计总目以呈公,尤精筭事,一布筹辄取笔判曰:“差若干斛。”掾不服,公教以防法爲部位,使覆计之,果然。中官共事者骇服,乃一听公所爲,莫敢抳声。籍籍起侪辈间,数年用吏、戸二部荐擢河南按察佥事,领南畿江北屯田事,事不称力。公尝曰:“今官患冗,如河南某事、某事皆专置,以吾摄之,足矣。”

译景泰初年,东阳以童子身份奉诏进入顺天府学;做诸生时,益都陈先生主管分教事务,对我特别优待,使我每月初一、十五得以参拜,不必和其他同学朝夕相处。我后来和先生的儿子陈清一同考中进士,列名于朝廷官籍。先生历任其他郡县,后来归居乡里;我们二十多年没有见面,而他最终竟已无法再起身了。陈清从大同回来,又回到京师,托请我撰写墓志铭。唉!先生的德行,东阳不敢忘记;听到讣告后悲伤哀悼,只恨不能前去吊唁,在门下哭泣是我的遗憾。撰写铭文是我的职责,怎么敢推辞?先生名俊,字廷杰,祖先是临川人。本朝洪武初年,祖父名有才,因躲避战乱来到青州,于是留居益都。父亲名某,没有做官。先生年少时聪慧异常,以诸生身份参加正统辛酉年乡试,被荐举;两次参加礼部会试,终于考中一科,授任晋州训导。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改任顺天府学令。任职九年考核政绩,翰林院考试经义,吏部核查他所荐举的士人,都符合标准,考绩列为上等,升任河津教谕。又因父亲去世服丧离任,改任交城教谕。陈清授任户部主事。考核成绩完毕后,先生便弃官归家,因恩典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在家居住十多年,等到看见儿子做了郎中,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先生天性朴实正直,刚正不阿;侍奉双亲很孝顺,家里虽然贫穷,仍每年从俸禄中分出收入供养父母。服丧期间悲伤过度而身体消瘦;兄弟之间有不同意见,劝说不能解决时,他一定主动退让。乡里舆论都归向并称许他。他以经学教授学生,教学规程从不放松,但言辞神色温和谨慎,接近他便觉得温暖,十分亲切。他培养的士人中,获得乡荐的有十多人,后来又有许多人考中进士并取得声名功绩。陈清尤其勤勉谨慎,在上下之间颇有声望,大概更多得益于家教。起初先生和他同科考中进士的人,多数都不屑于担任教职,甚至隐瞒年龄谋求免除;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不予回应,最终也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等到年老,先生最终得到显贵的恩赐,又长寿并有贤能的孙子。造物者本来有一定的安排,人们却只凭私智去违逆它,有什么益处呢?先生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葬在某原。铭文说:“安居于积水之旁,收敛自己所有的余裕;庆福的源头所积蓄的,流到自身,流到子孙,像奔流一样。唉,先生将永远存在。” 贺感楼先生之妻王氏墓志铭。东吴感楼贺美之先生的妻子王氏去世并将要下葬,先生自己写成事状,派他的儿子、乡贡进士贺恩带到京师,说:“替我请太史氏撰写墓志铭。”先生从未和我见面,但得到我的文章便总是读到卷末。我曾听吴地士大夫谈起此事;贺恩从前在京师时,也曾说先生有这样的心意,因此这篇铭文不能推辞。按其事状,王氏名正,是江阴农家女子。贺氏本是吴地人,感楼的祖父大理评事贺贤,当时还任江阴训导,便留居江阴。洪武年间因事获罪而死,留下儿子宗震服役;宗震当时才八岁,家贫无所依靠,只能依附姐姐和舅父。等到成年,入赘青阳乡薛氏家;王氏家与薛氏相邻,所以感楼娶了她。当时宗震又因牵连获罪,被编入苏州卫当兵,田地房屋全都卖掉,家境更加贫困。感楼成年却不能娶妻,便与王氏成婚。王氏家也极其贫穷,只剩下三四间空屋,两家经常断粮,几乎不能维持朝夕生活。感楼于是奉母亲和妻子回到吴地,租房居住。感楼贫困居家,却努力学习,广泛涉猎书史。他最初做童子师时,跟从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年节所得的束修颇为丰足;夫妻共同喝粥,节俭而不胡乱花费,渐渐经营转卖货物作为产业,一分一厘地积存,积累到后来逐渐富裕,仍像贫穷时一样更加节俭。这样经过四十多年,开辟田地,扩建房屋,供给婚嫁,终于成为富人。感楼学业成就后,成为乡里的前辈。儿子贺恩考中南畿乡贡第一名,很有声望;贺氏家业日益稳固,虽然是感楼竭力造成的,但经营筹划、量入为出,使家中收支没有废缺的,却是王氏的功劳。成化戊戌年,贺恩从京师回来;王氏年老而且有病,于己亥年二月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感楼说:“我的妻子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只是在我贫穷时总免不了挨冻挨饿,她从未显出怨恨的神色。我的衣食刚刚充足时,她不奢侈,也没有因此改变贫穷时的生活。我的弟弟不能养活自己,又有许多子女,我妻子能够顺从我的心意,经常给予帮助而从不显出吝惜的神色。我平生不信佛教、道教以及阴阳家的禁忌,我妻子也依照家政办事,从不违逆我。”唉!贫穷时能够积累,积累后能够守成,又能够散财救济困顿而不因世俗风气败坏家法,这些都是人情所难做到的,何况是妇女呢?儿子四人,姓名为某某;孙子若干,姓名为某某。某月某日葬在吴县祖坟旁,地名为某原。铭文说:“婚礼没有按礼节迎娶,但这种变化反而合于正道;墓地封土在原野上,她的归宿也完整。谁使她一生艰难,谁使她死得长寿?她委身于人生之中,与命运始终相随。丈夫啊,你依托于她;儿子啊,你继承她。幽暗的墓室有铭文,是太史为她所作。” 这是为明朝已故奉政大夫、修正庶尹、河南按察司佥事尹公撰写的墓志铭。唉!公的下葬日期已经确定了。如果不是我这个小子,还有谁适合为他撰写铭文?公对东阳来说,是老师,是父辈的朋友,是乡里的前辈,我又怎么忍心为公撰写铭文?然而如果不是东阳,又有谁了解公呢?公姓尹,名进,字时勉,扬州江都人。父亲名某,曾在五军都督府服役,居住京师,家中本来贫穷。公努力学习而振作自立,聪明颖悟远胜常人,书读一两遍便能背诵。朋友有一本《春秋》的秘传义理,借给别人却无法得到,便托付给公。公前往朋友那里,在下棋之间看了一遍,已经放回案上;回家后便抄录传授给他,几天就抄完了。景泰庚午年,公因父亲服役而参加考试,凭《书经》考取顺天乡荐;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京城粮仓每年储粮很多,属吏日夜计算总数,列出清单呈给公;公尤其精通计算,摆下一筹便拿笔判定说:“相差若干斛。”属吏不服,公教他按照算法分列各部分,让他重新计算,结果果然如此。共同办事的宦官惊讶佩服,于是完全听任公办理,没有人敢出声反对。公的声望在同辈中逐渐传开,几年后因吏部、户部共同推荐,升任河南按察佥事,负责南畿、江北屯田事务,办事不遗余力。公曾说:“现在官职设置过于冗杂,像河南某事、某事,都专门设置官员办理;由我兼任就足够了。”

巡抚官知公才,欲使鬻河南麦于淮以利官需,公谓非国大体,且未必利,画一以陈,再驳再上,辞气剀切,文义灿然。巡抚亦名士,得公议夜不能寝,然亦竟不行。又有巡抚官欲荐公数年,公言:“藩臬间有谓公者。”公愀然曰:“使某可荐,则某不得与闻;不可,则不必言也。”巡抚亦竟荐公不报。公九载成绩当受迁,别其寮曰:“我休矣。”入京移疾,竟不至。吏部或劝公出,公曰:“吾蚤丧昆弟,长子又死,使吾生行死归,亦焉用彼爲哉?”盖自河南已爲是言,后愈执不变。还京居室甫定,仅二载而卒。论者皆叹公之先几云。公风裁清操,论议锵耸,重名检尚意气。子视孤侄,曲致恩义,不遗故交,不陵小官。自乡党寮属无大小疏戚,同称爲贤。以公之才,视天下殆无不可爲者,而竟止是。呜呼,其尚忍言哉!公子一某,生某,卒某。东阳往哭,又三日乃克铭。十有九日执绋而从公于墓,其地曰某村,在京城东八里。铭曰:呜呼!先生有位与名,不损厥盈于身则嬴,履艮于亨泽壅不行,岂材弗能已焉哉?呜呼,先生!明故封徴仕郎中书舍人刘公墓志铭。公姓刘氏,讳英,字某,永平迁安人。髙祖讳明,道元禁军万戸。曾祖讳源,祖讳允恭,考讳麟。隠居国朝,洪武间,有司荐茂材,以亲老辞。不获至京师,辞弗就任,忤防编籍锦衣卫校尉。行役使广东,公失怙甫七龄,无他昆弟。以例纪录于官,弱岁乃就役。事母温曲,致奉养。出值嘉果,必懐归遗母。或遇诸市,囊无钱,辄解衣质之。母病,吁天请代,病遂愈。孝称其乡,尤重信义。有张姓者,贷不能偿,以女自赎。比还乡,别女有难色,公亟命还女,并衣褥予之。有丧不能举者,出求赙不得,公闻之,遣人觇其家,餽以金帛。其人惊感,问姓名,不告也。公恒曰:“吾蚤志问学,中縻世务,吾子孙必有成吾志者。”指其子询曰:“其在此乎?”正统己巳八月,公扈从北征归,被创疾甚。十有一月某日卒,年五十有二。询既贵,赠公徴仕郎,中书舍人。封其配龚氏爲太孺人。太孺人应天钜族,处士某之女也。明淑精女艺,及归公,躬执馈防,尤防祀事,事夫无惓色。公之疾也,焚香吁天,如公事母时。公卒,诸子俱幼,太孺人力襄事,举无违度。教子必申父训,夙夜勤瘁,以享其成。盖尊居乐养者三十余年,年八十有二乃卒。子四人:谨、让、询、谘。询歴官鸿胪序班,中书舍人,今爲礼部主事,直文渊阁。公既卒,葬城南三里河下马社之原。太孺人以某年月日合葬。未葬十日,询具衰绖奉状诣予拜且泣曰:“先考葬无铭,今吾母将合葬,铭礼也。询不敢废,且惧潜德卒不白,以重不肖之辜,敢请太史氏铭。”予惕然感之,乃爲作铭。铭曰:“都城之南,原有穴。公归百里,蜕汝骨。山浑水灵,閟不泄。如木斯植,久乃发。神其相之,若有物。公有令妇,德与匹。遗休在躬,保终吉。后三十年,归此室。”明故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谢公墓志铭。吾友谢君鸣治,既迁翰林侍讲,念亲老,欲归省于家,顾爲编修时尝一归,近制非满十载者不得告居,常欝欝至夜不能寐。今年期且及,方具疏未上,而文林公之讣至矣。东阳辱鸣治爲知己,非茍涉欣戚者,既走吊,归爲不宁寝食者数日。吏部郎中黄君世显状公行,以鸣治子兴毅来徴铭。东阳未获拜公,每从鸣治得言动状,知公长者,今已矣,是恶敢不铭?公读书识理,道承家世,孝节志图不辱。母赵节妇之寡,公甫睟,旁无伯叔兄弟,稍长克自奋立,礼扞外侮,屹然不爲动。节妇惩财召祸,尽散赀产,家就落,公毕力致养,厚治丧祭,人不见其贫。有严媵者,感节妇之义,后死不贰,公礼事终身爲义服,且祔祭之曰:“我子孙世世无忘严氏。”公自奉数俭,虽被封锡禄食,仅足益自节缩,爲义举。从弟世修以宝庆知府致仕家居,公与建防缌亭于曾祖孝子墓侧,墓祭巳则立子姓读所着《宗范》其中,岁置敦彛防以合族,别建祠堂于新第之东,置田若干畆以共祀事。于是谢氏之孝义,隠然动乡邑大夫士,闻者咸相与慕悦爲歌咏传于时。谢氏世居台州黄岩县南,孝子讳温良,始迁桃溪,桃溪今分▯太平,则爲太平人。公祖讳雍,考讳干,公讳▯,字世衍,别号见南居士,封翰林编修,阶文林郎。配高氏,封孺人,有内行。子五,长铎鸣治,字也,次某某。公生某,卒某,寿六十八。初,公考葬洋岙山,公顾其右偏曰:“死葬我于此。”鸣治归卜用某月某日窆焉。铭曰:孝子锡类,允惟谢宗,歴世中微,其蕃衍自公。公生亦艰,孑立靡怙,孰畀全之?公有贞母,公寿且贵,五子十孙,天谓弗徴。视此后昆,福有幸致,利有茍射。令名之下,可以观德。

怀麓堂集巻四十六

译巡抚官知道公有才干,想让他把河南的麦子运到淮地出售,以便供给官府所需。公认为这不符合国家大体,而且未必有利,便拟定方案陈述;被驳回后又再次上报,言辞恳切,文章义理明晰灿然。巡抚也是名士,得到公的意见后夜不能寐,但此事最终还是没有实行。又有巡抚官想连续几年推荐公,公说:“藩司、臬司之间有人称赞我。”巡抚神色忧伤地说:“如果我值得推荐,那么您本来就不应该不知情;如果不值得推荐,也就不必说了。”巡抚最终还是推荐了公,却没有得到答复。公任职九年考核政绩,应当升迁;他对同僚说:“我要休息了。”入京后以疾病为由推辞,最终没有赴任。吏部有人劝公出任,公说:“我早年失去兄弟,长子又死了;即使让我活着出仕、死后归来,又有什么用呢?”公在河南时就这样说,后来更加坚持,始终没有改变。返回京师,住所刚刚安顿好,仅两年便去世。评论者都感叹公能预见先机。公风采操守清正,议论铿锵高远,重视名节而崇尚意气。对待儿子和孤侄,曲意给予恩义;不遗弃旧交,也不凌辱小官。从乡亲、同僚,无论亲疏贵贱,都称公为贤人。以公的才干看来,天下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做成的事,可是最终竟止步于此。唉,这又怎忍心说下去呢?公有一个儿子,名某,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东阳前往哭吊,过了三天才得以撰写铭文。十九日,我执绋随公到墓地,墓地在京城东面八里处,地名某村。铭文说:“唉!先生有官位和声名,却不使自身的盈满受到损害,反而更加充裕;处在艮止之位,通达的恩泽被阻塞而不能施行,难道是才干不足吗?唉,先生!” 明朝故封征仕郎、中书舍人刘公墓志铭。公姓刘,名英,字某,永平府迁安县人。高祖名明,曾任道元禁军万户;曾祖名源;祖父名允恭;父亲名麟。父亲隐居于本朝,洪武年间,有司推荐他为茂才,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后来不得不赴京,又辞谢不接受任职,触怒官府,被编入锦衣卫校尉。出行服役到广东时,公刚七岁,且没有其他兄弟。按例被记录在官府名册中,年幼时便开始服役。他温和周到地侍奉母亲,尽力供养。外出遇到美味果品,一定带回家给母亲;有时在集市上遇到想买的东西,身上没有钱,便解下衣服抵押。母亲生病,他向上天祈求代母受病,母亲的病竟然痊愈。公以孝闻名乡里,尤其看重信义。有个姓张的人借债无法偿还,便把女儿抵债。等到张氏还乡,和女儿分别时面有难色,公立即命令归还女儿,并把衣被给她。有人家办丧事无力安葬,出门求取丧资也没有得到;公听说后,派人暗中察看他家,送给他金帛。那人惊讶感动,询问公的姓名,公没有告诉他。公常说:“我早年立志求学问道,中途却被世务牵累,我的子孙一定有人能够完成我的志愿。”他指着儿子刘询说:“就是他吗?”正统己巳年八月,公随驾北征回来,受伤而病势严重。十一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刘询显贵后,追赠公为征仕郎、中书舍人,封他的妻子龚氏为太孺人。太孺人是应天府大族处士某的女儿,明慧贤淑,精通女子技艺。嫁给公后,亲自操持馈送之事,尤其谨慎办理祭祀,侍奉丈夫从不显出疲倦。公患病时,她焚香向天祈祷,如同公当年为母亲祈祷一样。公去世时,几个儿子都还年幼,太孺人竭力协助办理后事,一切都不违礼制。教育孩子必定重申父亲的教诲,早晚勤劳辛苦,以成就他们。她尊荣安居、享受奉养三十多年,八十二岁才去世。儿子四人:谨、让、询、谘。刘询历任鸿胪寺序班、中书舍人,现任礼部主事,入直文渊阁。公去世后葬在城南三里河下马社的原野上。太孺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与公合葬。下葬前十天,刘询穿着丧服,带着行状来拜见我,哭泣着说:‘先父下葬没有墓志铭,如今母亲将与他合葬,按礼应有墓志铭。我不敢废弃此礼,又担心父亲深藏的德行最终不能彰明,从而加重我不肖的罪过,所以冒昧请求太史氏撰写铭文。’我警醒而感动,于是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都城的南面,原野上有墓穴。公从百里之外归来,把您的遗骨安置其中。山势浑厚,水气灵秀,幽闭其中而不泄露。像树木一样栽植,久后必然发荣。神灵如果能护佑,仿佛确有神物相助。公有贤德的妻子,德行与公相匹配;遗留下的美德在自身流传,终能保全吉祥。三十年后,归葬到这座墓室。’ 明朝故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谢公墓志铭。我的朋友谢鸣治升任翰林侍讲后,想到父母年老,想回家省亲;但他任编修时曾回去过一次,近来的制度规定,不满十年不得告假居家,因此常常忧郁,甚至夜里不能入睡。今年任期将满,正准备上疏,还没有呈上,文林公的讣告却到了。东阳有幸被鸣治视为知己,并不是随意应付喜悲的人;我已经前去吊唁,回来后几天都寝食不安。吏部郎中黄世显写了公的行状,谢鸣治派儿子谢兴毅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东阳没有机会拜见公,但每次从鸣治那里听到公的言行,知道公是位长者;如今公已经去世,我哪里敢不为他作铭?公读书明理,继承家世传统,立志孝顺守节,不使家门受辱。母亲赵节妇守寡时,公刚刚会走路,身边又没有伯叔兄弟;稍长大后便能奋发自立,以礼法抵御外来的欺侮,坚定不受动摇。节妇认为钱财会招来祸患,便把财产全部散去,家境逐渐衰落;公竭尽全力供养母亲,厚厚地办理丧葬祭祀,别人看不出他的贫困。有位姓严的侍妾被节妇的义行感动,后来至死不改其志;公终身按义服礼节侍奉她,并把她附祭于祖庙,说:‘我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要忘记严氏。’公平时奉养自己十分节俭,即使得到封赏、俸禄和食邑,也只够用,仍更加节省,拿来做义举。他的堂弟谢世修以宝庆知府退休居家,公与他在曾祖孝子墓旁修建缌亭;墓祭完毕,便让子弟在亭中阅读他所撰的《宗范》,每年置办敦彝祭品来团结族人;又在新宅东面另建祠堂,置田若干亩供给祭祀。于是谢氏的孝义之行,暗中感动了乡邑中的士大夫,听闻的人都相互仰慕喜悦,作歌咏传颂于当时。谢氏世代居住在台州黄岩县南;孝子名温良,最初迁到桃溪,桃溪如今分属“太平”,于是成为太平人。公的祖父名雍,父亲名干,公名▯,字世衍,别号见南居士,封翰林编修,官阶文林郎。妻子高氏,封孺人,具有妇德。儿子五人,长子谢铎,鸣治是他的字;其余姓名为某某。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六十八岁。起初,公的父亲葬在洋岙山,公看着墓地右侧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谢鸣治回来后选择某月某日下葬。铭文说:“孝子的恩泽推及同类,确实只有谢氏宗族;世代中道衰微,其繁衍兴盛从公开始。公出生也很艰难,孤零零地没有父亲依靠,谁使他得以保全?公有贞洁贤德的母亲,公长寿而显贵,五个儿子、十个孙子,上天难道会说这不是报应?看这些后代子孙,福气有的幸运而获得,有的却以不正当方式追逐利益。面对这样的美名,可以看见他的德行。” 《怀麓堂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四十七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七

志铭金尚义墓志铭成化己亥闰十月七日,金君尚义卒扵辽阳。庚子三月,其子祺祐道京师,翰林侍讲谢君鸣治率诸同年为文寓祭其防。六月,祺以防归,至天津,复走京师,従顺天府经歴薛秉义来请铭。予比与鸣治,悲君之死期,各为文以慰君地下。鸣治既为传,予撮其大者为序及铭。君金姓,讳忠,字尚义,处州丽水人,干州知州讳善之曾孙,封文林郎监察御史讳叔度之孙,云南按察佥事致仕讳恺之子,开封府知府致仕尚徳之弟。少従按察公宦逰广东,甫就学辄弃去,商贩蘓松间。年二十,见其兄举进士,复奋就学,补云和县学生。数年应贡,升国子生。天顺壬午举郷荐,甲申登进士第,防修英庙实録奉诏往应天、太平、宁国、徽州诸府采録事迹,还简试御史事于南京。丙戌拜贵州道御史,未上,闻按察公丧归,又丧母髙宜人,哀毁逾礼。庚寅服阕,上京师,即上疏陈三事,皆人不敢言者。复除南京,值星变,复具疏将上言愈切。开封君作《东瓯童子篇》遗之,乃止。廵盗上江,抵南康诸府,法尚严肃,沿江诸司各置纸牌,借兵尅期更相考覈,俾徃来江上无虚日,盗不敢肆。监南京内帑诸卫仓及象马诸草塲,吏卒传相戒曰:“勿犯金御史。”摄云南、江西、山东三道事,劾大臣不任者一人。三载考绩,道得鼻衂,至南京,移疾不视事,因图为去计。会台檄遣廵盗苏松诸府,君辞不徃都御史胡公敦劝之,乃行人。谓君法大重,执不变。有为君所按者诬君事上奏,遂逮捕君。君闻命,命以妻子属其友陈御史直夫曰:“吾不免矣。”自徃就逮,入锦衣卫诏狱。狱成,特命戍辽东三万卫。君谈笑就道,意慷慨如平时。至辽,杜门谢客。有达官问所欲,君谢曰:“此正某平生所不敢为者。”居六年,闻开封谢事,遣祺归省,病卒。时诸子皆不在侧,家人以冠带服君。君已不能言,但揺首至再,易深衣乃一。颔而絶,年四十有八。君娶周氏,生祺及祐。卒,赠孺人。孺人卒,时君▯诸文林公墓侧,且自为圹,谓开封及第某曰:“祖垅不祔,惧我兄弟之后将日疏矣。”俞孺人既返,▯之六年,君▯焉。卜以某月某日。君性刚断,负才气,见义无所让。同邑进士吴荣卒,贫不能举,君合赙治▯,又赠所粥田若干亩,遗其家。贡御史壁道死,君具棺敛归其丧,南京致赙以行。辽有兄弟相仇者,君谕弟辟兄,及贫急,又赒之。所着,在官有《瓮天稿》三卷,在辽有《东瓯童子吟稿》三卷,《广恵集方》一卷,蔵于家。初,祺方娶十日,闻父难,亟来赴。及君被谪,两上疏乞代父戍,不得。比归自辽,自为状述君事甚悉。鸣治尝谓予曰:“尚义有子矣。”铭曰:“义以为涂,帅气以驰,视险若夷,勇不自持。谓我好名,我职在兹。我身弗防,而以名为人。才实难,必先大节。壮哉金君,其死不灭。”眀故正议大夫资治尹工部左侍郎王公墓志铭。工部左侍郎王公归老衡阳,至南京病甚,泊上新河,留十日,卒于舟中。其子恩扶榇归,讣闻,上遣官谕祭,命有司营▯。事,进士罗监缉熙实奉部檄入告成事。恩寓书缉熈请铭公墓。东阳乡后进辱公礼遇久矣,铭曷敢辞?按恩所述事状,王氏出吉泰和,始祖万庄,从父某守邵阳,居衡阳长平乡,遂为衡阳人。曾祖某迁凤山,祖某,考讳仕复,世有隠徳。公讳诏,字伯宣,少警敏,读书目数行下。宣徳乙卯领乡荐,正统戊戌举进士,奉使云南、大同。乙丑授礼科给事中,丙寅充韩府册封副使。己巳之变,与诸科合章劾将臣失律者。及敌薄都城,公将官军民壮为扞御计。事平,上疏请旌死事,罚失守及不赴难者。时国家多事,章奏繁剧,动数千百言,大要皆扶忠抑佞,恤民防敌之务。天顺初转兵科给事中,给勅命,进阶从仕郎,赠公考妣如其官。未防以内艰去。壬午服阕,复除礼科,奉勅与兵部及监察御史简十二营官军。迁右给事中。成化乙酉代祀北岳,归迁都给事。于时嵗屡水旱,陈弭灾数十事,多见采纳。天城卫指挥王辅甫弱冠,边将遣备寇西邮,坐失律当斩。公言辅年少不当遣,败非其罪,并其属皆减死。丙戌擢通政使司右叅议。丁亥奉勅总易州山厰薪炭事,兴利去▯,具有成绩。己丑擢工部右侍郎,领职如故,给诰命,进阶通议大夫,赠祖原简及考皆如其官。甲午迁左侍郎,入佥部事,修内沼,浚运河,修国子监,累赐羊酒楮镪。惟运河功最剧,特遣近臣劳于河上者一,于张家湾者再,异数也。戊戌九载秩满,命仍旧职,加正二品禄。是嵗疾寻愈,上疏乞归,不许。己亥城中大水,命浚治诸渠道,复赐羊酒楮镪。疾再作,再乞归。上若曰:“卿慎疾自爱,勉修乃职,其毋去。”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十七。明代李东阳撰。文稿二十七。志铭。金尚义墓志铭。成化己亥年闰十月七日,金尚义在辽阳去世。庚子年三月,他的儿子金祺、金祐路过京师,翰林侍讲谢鸣治率同年为文,寄托祭文于灵柩。六月,金祺扶柩回乡,到了天津,又赶回京师,跟随顺天府经历薛秉义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近来和鸣治一起,为金君的死感到悲痛,各自撰文慰藉亡魂。鸣治已经写了传记,我摘取其中重要内容,撰成序文和铭辞。公姓金,名忠,字尚义,处州丽水人,是干州知州金善的曾孙、封文林郎监察御史金叔度的孙子、云南按察佥事退休官金恺的儿子、开封府知府退休官金尚德的弟弟。年轻时跟随按察公在广东任所,刚入学便放弃学业,在苏州、松江一带经商。二十岁时,看到兄长考中进士,又奋发求学,补入云和县学生。数年后应乡贡,升为国子监生。天顺壬午年中乡荐,甲申年考中进士。参与修撰英宗实录时奉诏前往应天、太平、宁国、徽州各府采录事迹,回来后在南京参加御史选试。丙戌年授贵州道监察御史,尚未赴任,听到按察公去世的消息,回乡服丧;又遭母亲高宜人去世,悲伤过度,超过礼制。庚寅年服丧期满,回到京师,立即上疏陈述三件事,都是别人不敢说的。后来又调任南京,正逢星象异常,再次写好奏疏准备上奏,言辞更加恳切。开封君写《东瓯童子篇》赠给他,他才停止上疏。巡查长江上游的盗贼,抵达南康等府,执法仍然严肃;沿江各司都设置纸牌,借调军队限定日期轮换,互相考核,使军队往来江上没有一天空缺,盗贼不敢肆意妄为。他监督南京内库以及各卫仓、象马草场,吏卒相互告诫说:“不要触犯金御史。”他代理云南、江西、山东三道事务,弹劾不能胜任的大臣一人。三年考核政绩时,道中得了鼻衄病,到南京后称病不理政事,便谋划退职。正好御史台发檄文派他巡查苏州、松江各府的盗贼,公推辞不去;都御史胡公再三敦促劝说,他才出发。有人说公执法过于严厉,他仍坚持不变。有人被公弹劾后诬告公,向皇上上奏,于是公被逮捕。公听到命令,便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陈御史直夫,说:“我恐怕不能免罪了。”然后亲自前往接受逮捕,关入锦衣卫诏狱。案件审结后,特别命令发配辽东三万卫。公谈笑着上路,意气慷慨如同平时。到了辽东,闭门谢绝宾客。有位达官问他想要什么,公谢绝说:“这正是我一生不敢做的事。” 在那里住了六年,听说开封君辞官,便派金祺回家省亲,随后病逝。当时几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家人给公穿上官服和冠带。公已经不能说话,只摇了两次头;换上深衣后才点头一次,随后闭气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公娶周氏,生金祺、金祐;公去世后,周氏被赠封为孺人。孺人去世时,公已经葬在文林公墓旁,并且自己预先修好了墓穴,对开封君及第某说:“祖先的坟墓若不合葬,恐怕我们兄弟的后代会一天天疏远。”俞孺人返葬后六年,公才下葬于此。选择某月某日下葬。公性情刚强果断,恃才任气,遇到合乎正义的事从不退让。同乡进士吴荣去世,家贫不能办理丧事,公募集丧资为他办理安葬,又把自己典卖所得的若干亩田赠给他的家属。贡生御史壁道死去,公置办棺材收殓,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并在南京筹集丧资供其上路。辽东有兄弟互相仇视,公劝弟弟避让兄长;后来他们贫困危急,又救济他们。公的著作,在任官时有《瓮天稿》三卷,在辽东有《东瓯童子吟稿》三卷、《广惠集方》一卷,都收藏在家中。起初,金祺成婚才十天,听到父亲有难,立即赶来奔赴。等到公被贬谪后,金祺两次上疏请求代父戍守,都没有获准。回到家乡后,他亲自撰写行状,详细叙述公的事迹。鸣治曾对我说:“尚义有后继的人了。”铭文说:“以义作为道路,凭勇气奔驰;把险境看作平地,勇猛得不能自我约束。有人说我喜好声名,但这是我的职责。我自身不加防护,却用声名为他人扬名。才华确实难得,但必须先有大节。金君真是壮烈,他的精神至死不灭。” 这是为明朝已故正议大夫、资治尹、工部左侍郎王公撰写的墓志铭。工部左侍郎王公退休归居衡阳,到了南京病势很重,船停泊在上新河,滞留十天,死在船中。他的儿子王恩扶灵柩回乡;讣告传来后,皇上派官员前往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这些事情由进士罗缉熙奉工部檄令入朝报告。王恩寄信给罗缉熙,请求为父亲撰写墓志铭。东阳作为乡里的后辈,长期承蒙公的礼遇,怎敢推辞?根据王恩所述行状,王氏出自吉安泰和。始祖万庄跟随父亲某人守邵阳,居住在衡阳长平乡,于是成为衡阳人。曾祖某迁居凤山,祖父某,父亲名仕复,世代都有隐德。公名诏,字伯宣,年轻时聪敏警悟,读书一目数行。宣德乙卯年中乡荐,正统戊戌年考中进士,奉命出使云南、大同。乙丑年授礼科给事中,丙寅年充任韩王府册封副使。己巳之变时,与各科官员联合上章,弹劾违反军纪的将领。敌军逼近都城时,公统率官军和民壮谋划防御。事情平定后,上疏请求表彰为国战死者,惩罚失守和没有赴难的人。当时国家多事,奏章繁多,动辄数千上百字,大体都是扶助忠良、抑制奸佞、体恤百姓、抵御敌人的事务。天顺初年转任兵科给事中,颁给诰命,进阶从仕郎,并按他的官职追赠父母。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壬午年服丧期满,重新任礼科给事中,奉诏与兵部、监察御史选阅十二营官军。升任右给事中。成化乙酉年代皇帝祭祀北岳,回来后升任都给事中。当时连年水旱灾害,他上陈数十条消弭灾害的措施,大多被采纳。天城卫指挥王辅刚满弱冠,边将派他到西邮防备盗寇,因违反军纪应当处斩。公说王辅年少,不应派遣,战败不是他的罪过,于是连同他的部属都减免死罪。丙戌年升任通政使司右参议。丁亥年奉诏总管易州山场薪炭事务,兴利除弊,成绩显著。己丑年升任工部右侍郎,仍主管原来的事务,获得诰命,进阶通议大夫,并按官职追赠祖父原简和父亲。甲午年升任左侍郎,参与部务,修整宫内池沼,疏浚运河,修缮国子监,多次获得羊、酒、纸钞的赏赐。尤其运河工程最为艰巨,皇上特意派近臣到河上慰劳一次,到张家湾慰劳两次,这是特殊的恩遇。戊戌年任职九年期满,命令仍任原职,增加正二品俸禄。这年病情不久痊愈,上疏请求归乡,没有获准。己亥年城中发大水,皇上命令疏浚治理各条渠道,又赐羊、酒、纸钞。疾病再次发作,他再次请求归乡。皇上说:“卿应当谨慎养病、爱护自己,勉力修治职务,不要离开。”

公感恩,力疾不敢复言归。庚子春方署事,忽中风,寻少愈,遂力申前请,事下吏部覆实,乃许。致仕,令有司给驿传,陛辞,赐内馔及楮镪为道里费,时公卿而下祖饯都门外,侈为歌诗,至溢卷帙,观者皆交相叹羡,称为盛举,盖在途阅一月而卒八月十二日也。夀六十有七。公温厚简重,抱负自许,论民情国事亹亹不絶。穷居事母,必曲致欢适,喜周防。居忧时,值嵗歉,发粟数百石。婚▯不举,必为经画,不俾失所。友人王布政汝霖卒于官,遣其二子为县诸生,家教尚肃,尝取祖考所着家训三十六条,篆诸梓,建崇本堂,嵗时会羣族姓讲读其中,尤勤戒饬,不使预州县事。平生所着牋表奏议古文歌诗若干卷,藏于家。公居官俭素,常俸外不问生业,前后四十年,田庐服饰无増拓。归之日,第宅荒落,恩奉张淑人,舟居嵗周,僦馆城南,以营▯事。予闻之,缉熈云:张有贤行,惟恩一子,以防补国子生,质羙而文。铭曰:古有岳降,世岂不神?彼厐而竒,吾识其人。峩冠垂绅,在帝之侧,为少司空,实掌山泽。才恢器闳,公功亦隆。公门巍巍,与山为崇。维山出云雨,我中土卒,敛厥施,寂寞可赌。六十七年,公归于山。有神不防,公在世间。眀故奉政大夫兵部郎中乔君墓志铭。成化辛丑七月十二日,兵部郎中乔君卒于京师。吾友中书舎人杨君应宁,实君子傅着君状。君子宗宇特诣予请铭辞,复请继以泣,竟不得辞。按状:君乔姓,讳凤,字廷仪,太原乐平人也。曾祖讳彬,曾祖讳鉴,歴汤隂、平谷二县簿,有恵政,俱赠工部右侍郎。曾祖妣李,祖妣李,俱赠淑人。考讳毅,累官工部右侍郎。妣王,赠淑人。公少頴敏,五六嵗时,侍郎公口授尚书,辄成诵终卷。稍长落拓有大志,从侍郎公使晋藩,藩王爱君秀伟,欲留为仪賔。君白侍郎公曰:“丈夫当自树图逺大,安用此富贵为?”公笑曰:“吾意也。”事遂止。景泰丙子,君举山西乡荐。天顺丁丑,登进士第,时年十九。观政兵部。庚辰,授武选主事,勤慎举职。成化丙戌,迁员外郎。未防丁王淑人忧。己丑,服阕还官。壬辰,进郎中。癸巳,丁侍郎公忧。丙申,服阕,改职方。职方事加剧,凡兵利害,边务当可否,将材谞任弗任,朝省谘议,时有禆益。庚子,奉使广西,时边报颇数,公重违曹署,驰传冐暑雨,晨夕倍道,不三月而还。居一年卒。卒之年才四十有三,而登科第者二十有四年,为郎中者十年,官三命,不越省。吏部尝拟陟尚宝卿,不果。欲议为藩贰,久不决,年资寝深,诸曹正郎无歴君右者,竟不及再命以卒。君素孝,养亲疾,视汤药,夜不解带。丧居哀恸,前后扶榇还乐平。乐平山谷险隘,或躬负輀纼塜,虽官治,亲率佣▯至相为力。庶母髙死,侍郎公之丧,君恸视生母。既丧守节,白郡县上状,诏旌为贞烈之门。伯父老事之如父兄。鸾早世,抚其孤,宪宣俾齿宦籍。善交际,动无物迕,径直自信,不甚为形迹。尤笃故旧,欵洽倾倒。至防官势,故人无小大贱贵,皆乐君为人。卒之日,皆悼有泣下者。予及识侍郎公,丰厚和易,信为贵人。见君翘竦,继出知公福泽攸在。比于应宁,数见宗宇,皆谦谨笃问学。宇尤頴异,年十七举。顺天乡荐,视君加少。又以叹君之泽未艾也。君配路氏,封宜人。子五:宗县学生宜,以侍郎公恩为国子生;宸寀皆幼。女一,聘金吾右卫指挥使曹玺。卜用是年某月某日,▯君长夀山。侍郎公兆铭曰:「贰卿之子,为命大夫,岂不能冶弓而裘箕是图?天肖厥才,夀则弗如。将取之亷,而委其有余。已焉哉!」乔君其泽弗渝。眀故封承徳郎工部主事徐公墓志铭。兵部主事徐君源得承徳公讣,既为位哭,服服如礼,将奔丧襄事,自着状序世系行实,请予铭。按状,公讳某,字公信,姓徐氏,苏之长洲人也。居县东南之▯泾,有田甚良。曾祖华,二祖贵,三考文质,世以农隠,故人称▯泾徐氏。公生十有五而丧父,父丧之四月,弟瑄始生。公籍有世业,奉母陈氏及育幼弟,虽弱冠,彊力如老成人。父尝教以六书九数之学,久益精数法,能目数行下。宣徳间,诏中使通西洋诸域,下州郡简艺能士以从,公用数为郡守所荐。会英庙即阼,不果行。周文襄公廵抚南畿,诹访耆俊,至无遗防,得公喜甚。凡财赋计出纳筹画,皆见咨问。公感文襄知已,亦竭智力为之,一时政事隂恵及民者为多。文襄欲荐用公,不果。后继文襄者数公,以文襄故不替礼接,然竟无荐者。公恒教诸子曰:“吾虽不仕,颇自试,然用吾粗耳。

译公感念皇恩,带病努力办事,不敢再请求归乡。庚子年春天刚开始处理政务,忽然中风,不久稍有好转,便竭力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事情交给吏部核实复议后,才获准退休。退休时,命有关部门供应驿传;入宫辞别,皇上赐给宫中膳食和纸钞作为路费。当时公卿以下官员在都城门外盛大饯行,争相作歌诗,诗文多到几乎装满卷帙,观看的人无不交口赞叹羡慕,称为盛事。公在路上行走一个月,于八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公性情温厚,举止简重,对自己的抱负很自信,谈论民情国事滔滔不绝。家境贫困时侍奉母亲,总是尽力使母亲欢喜舒适,喜欢周密防备。居丧期间正逢歉收,便拿出数百石粮食。有人无力办理婚嫁和丧葬,他一定替其筹划,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朋友王布政王汝霖死于任所,公把他的两个儿子送入县学做诸生;治家教子十分严肃,曾取祖父、父亲所撰家训三十六条,刻在梓木上,建造崇本堂,每逢年节召集各族人在堂中讲读,尤其勤于劝戒,不让他们参与州县事务。平生所撰奏牍、表章、奏议、古文、歌诗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居官俭朴,除常俸外不经营产业;前后四十年,田地房屋和衣服器用都没有增加。归乡那天,宅第已经荒败,王恩奉养张淑人,住在船中一年,后来租住城南的馆舍,以筹办安葬之事。我听罗缉熙说:张氏有贤德的品行,只有王恩一个儿子;王恩因恩荫补入国子监,资质美好而且有文才。铭文说:“古代有山岳降生圣贤,世间难道没有神异之事?那人身材高大而奇伟,我认识的正是这样的人。头戴高冠,垂着绅带,侍立在皇帝身旁;担任少司空,实际掌管山林川泽。才华宏大,器量宽广,公的功业也隆盛。公的门第高大巍峨,与山岳一样崇高。山岳生出云雨,使我中原百姓得以生存;如今却收敛了它的施布,寂寞得令人可悲。六十七年,公归于山中。神灵不灭,公仍存在于世间。” 明朝故奉政大夫、兵部郎中乔君墓志铭。成化辛丑年七月十二日,兵部郎中乔君在京师去世。我的朋友中书舍人杨应宁,正是乔君的儿子乔宗宇所写行状的撰作者。乔宗宇亲自到我这里请求墓志铭,又请我续写并哭泣恳求,最终使我无法推辞。按行状:公姓乔,名凤,字廷仪,太原乐平人。曾祖名彬,曾祖名鉴,历任汤阴、平谷二县县丞,有惠民政绩,都追赠工部右侍郎。曾祖母李氏、祖母李氏,都追赠淑人。父亲名毅,多次升任工部右侍郎;母亲王氏,追赠淑人。公年少时聪慧敏捷,五六岁时,侍郎公口授《尚书》,他便能背诵全篇。稍长后放浪不羁而有远大志向,跟随侍郎公出使晋藩,藩王喜爱他秀美伟岸,想留他做仪宾。公告诉侍郎公说:“大丈夫应当自己树立远大的谋划,哪里要用这种富贵呢?”侍郎公笑着说:“这也是我的心意。”事情于是作罢。景泰丙子年,公中山西乡荐。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当时十九岁,在兵部观政。庚辰年授武选司主事,勤勉谨慎,尽职办事。成化丙戌年升任员外郎。不久因母亲王淑人去世服丧。己丑年服丧期满,复任原官。壬辰年升任郎中。癸巳年又因父亲侍郎公去世服丧。丙申年服丧期满,改任职方司。职方事务更加繁重,凡是兵器利弊、边疆事务应当如何处理、将领的才干以及是否任用、朝廷和省部的咨询讨论,公时时都能有所补益。庚子年奉命出使广西,当时边境战报频繁,公不愿违背官署事务,冒着暑雨乘驿车疾驰,早晚兼程,不到三个月便返回。居官一年后去世。去世时年仅四十三岁;从考中进士算起已经二十四年,任郎中十年,三次受任官职都没有离开省部。吏部曾拟议升他为尚宝卿,但没有实现;又想议定任藩府副职,长期不能决定。公的资历越来越深,各曹正郎没有任职经历超过他的,最终还没能得到第二次升迁便去世了。公一向孝顺,奉养患病的父母,亲自照看汤药,夜间不解衣带。居丧时悲痛哀恸,前后扶送父母灵柩回乐平。乐平山谷险峻狭窄,有时亲自背负灵车和牵引绳索,虽然官府负责办理丧事,他仍亲自率领雇工和仆役共同出力。庶母高氏去世、侍郎公丧葬时,公悲痛地视同亲生母亲。丧期结束后,他为庶母守节之行上报郡县,皇上下诏表彰,立为贞烈之门。伯父年老,公像侍奉父亲和兄长一样侍奉他。乔鸾早逝,公抚养他的孤儿,乔宪、乔宣让其按年龄次序进入官籍。公善于交际,举动从不使人感到抵触,直率自信,不太拘泥外在礼节。尤其厚待旧友,与人交谈融洽坦诚。至于不畏官势,故旧无论大小、贵贱,都乐于欣赏公的为人。乔君去世那天,众人都为他哀悼,甚至有人流下眼泪。我曾见过侍郎公,他体貌丰厚,性情温和,确实是贵人。见到乔君身材高挺,我便知道侍郎公的福泽还在后代。近来我在应宁任职时,多次见到宗宇,他们都谦逊谨慎,勤勉好学。宗宇尤其聪颖出众,十七岁便考中顺天乡试,比乔君还早。我又感叹乔君的恩泽尚未衰竭。乔君的妻子是路氏,封为宜人。有五个儿子:宗县为县学生,因侍郎公的恩荫成为国子生;宸、寀都还年幼。有一个女儿,已许配给金吾右卫指挥使曹玺。占卜决定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把乔君安葬在长寿山。侍郎公的墓志铭说:“二品卿的儿子,成为命官大夫,难道不能治理弓弩,却只图谋继承箕裘吗?上天赋予他这样的才华,却没有给他相应的寿命。将要取走他的廉正,而把他未尽的余泽留下。罢了,罢了!”乔君的恩泽不会改变。明故封承德郎工部主事徐公墓志铭。兵部主事徐君源得到承德公的讣告后,已经设位哭吊,穿戴丧服,依礼行事;他将奔赴丧事,协助办理后事,于是亲自撰写行状,叙述世系和生平事迹,请我为他写墓志铭。根据行状,公讳某,字公信,姓徐,是苏州长洲人。住在县城东南的瓜泾,有田地非常肥沃。曾祖徐华,祖父徐贵,父亲徐文质,世代以务农隐居,所以人们称为瓜泾徐氏。公十五岁时父亲去世,父亲去世四个月后,弟弟徐瑄才出生。公家中有祖传产业,奉养母亲陈氏,抚育年幼的弟弟;虽然刚到弱冠之年,勤勉有力却如同老成之人。父亲曾教他六书、九数之学,他后来更加精通算术,能够一眼看完数行文字。宣德年间,皇帝下诏派宦官出使西洋诸域,又命州郡选拔有技艺才能的人随行,公因精通算术被郡守推荐。适逢英宗即位,事情没有成行。周文襄公巡抚南畿,访求德高望重的人,直到没有遗漏,得到公后十分高兴。凡是财赋收支、筹划计算的事情,都向公咨询。公感念文襄公知遇自己,也竭尽才智为他办事,当时政事中暗中惠及百姓的事情,大多有公的功劳。文襄公想推荐任用公,但没有成功。后来继任文襄公的人数次考察公,因为文襄公的缘故没有改变礼遇接待,但最终也没有人推荐他。公常常教育诸子说:“我虽然没有做官,却也颇曾试验自己的才干,不过任用我的只是些粗浅事务。

必欲亢宗济时,非仕不可。”乃留宗子渊干家蛊,遣源及澄业举子为郡诸生,诲廸严甚。每庭训,知源志向,喜曰:“吾子孙当有为清白吏者。”源举乙未进士,拜工部都水主事,分司山东三载,考绩进阶承徳郎,以其官封公,改兵部武库,凡八年于外。公前后数十书,皆先官诫后家务。未卒之一月,犹然公平居孝弟,处家室白首无忤。言治家勤俭,凡田庐婚嫁创制经费,必亲籍记名。公大夫有嘉政善行,亦手録焉。及在官尤慎密,类为郡县吏楷式者。呜呼!公布衣为时用,尚有徳恵,君子谓一命士可为物济,信夫!公生某,卒某,▯某。铭曰:身不禄仕,材则政谋,老获其名,匪我自求,天监实彰,靡功弗酬,矧▯徳者,勤思有秋,曷以喻公?公农者流,公有贤嗣,出赞国猷,泽则弗穷。公有余留,公徳不刋,我名在防。乐亭知县蒋原用墓志铭长洲蒋君原用,知乐亭县,卒于官。其友兵科给事中陈君玉汝,为着行状,请予铭曰:「原用平生,欲得先生文。今死矣,非兹铭无以慰地下。且原用配徐,涉书史文义,惟铭是属。每泣曰:『妾独不能如张圆妻乎?』予尝识原用于玉汝,其亡可念。念玉汝言辞至再,不忍固也。」按状:原用姓蒋氏,讳廷贵,原用其字。其先宋礼部侍郎堂守苏,因居长洲。曾祖叔昂,祖宗韶,父惟清,皆不仕。母赵,宋宗室裔也。原用七嵗失恃,继母邹育鞠成之。原用数嵗能属对为韵语,未冠通举子义,学易于进士奚君元启。防县学有名,成化辛卯举南畿乡荐为易魁。戊戌举进士,观政吏部,授永平乐亭知县。方视事,适嵗大歉。原用亟上疏乞减赋役什六七,民恃以不徙。王师征建州,道乐平原用承部使檄,总山海诸关驿车马刍食事先。令集县故僻境,部使罕至,治率用茍简。原用举废治阙勚,不爱力。每贰佐出纳,必亲衡量。吏所具案牍,必亲校勘。越一年,凡地里迩远,民贫富强弱,法令便不便,皆可掌稽。故赋役狱讼动皆曲当。嵗所得常廪费不足,则继以家槖,未常茍取。人信其亷。郡使至县例有馈赠,原用执不与,或憾且谤之,不为动。县治后旧有门,吏出入无禁,至通馈谢。原用塞之。会疾作,不便者讽以隂阳拘忌,不聴,则傅以他説。原用曰:「故令若某某皆死于是,以不塞此门故邪?且人孰无疾,疾死命也,门何预焉?」卒不聴。疾再作再间,治益力。最后大作,乃卒。壬寅三月二日也。原用和厚不忤物,外敛圭角,理辨内达,遇事乃见。始为县,或谓其起富室,宜不习吏事。原用乃奋志倍力,欲自观其能。不幸而死,其志亦可哀也。原用娶武功伯徐公女为配,生女四人。某某卒之日,徐不能归。玉汝以书属知永平府姜君琏治后事。舁丧西上,徐馆南郭逆旅一月,遗腹得男,名之曰夀。徐颇自慰。忽罹火厄,仅以子免。原用之幼女死焉。玉汝恸不置,乃馆徐于官邸,遣其仆拾余烬,治装买舟,然后归。凡玉汝为原用谋甚悉。君子谓原用交得其人。原用先世,长洲某乡某原,今归▯以某月某吉卜也。铭曰:位不必卿相,称则贤;夀不必耄期,名则传。为名进士,为贤令尹。吁嗟乎蒋君,其死不泯。赠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陈公墓志铭。吾友翰林侍讲陈君师召丧其考耕乐公及妣黄孺人若干年,时▯未有铭。师召既登第拜官,归省墓,亦不果作,盖慎之也。今年秋,师召痛先徳久弗识,乃授状属予铭,将寓归用诸圹。前状故按察佥事杨朝重未第时作,朝重公戚党,其述事行宜详。东阳师召同官厚且久,稔闻厥世,铭宜予属,予亦弗敢辞。公姓陈氏,讳申,字崇澄,别▯耕乐。世居莆田涵江,系出宋观察使淬。淬与金师战,急子仲刚死父难,后淬亦死国事,时旌其里为忠孝坊,今绰楔翼然存焉。曾祖讳仁,祖讳徳,考讳光逺,并有隠行。公貌魁硕,动履详雅,读书晓大义,喜谈史传。少贫,服贾事渔稼为养。时曽祖妣及祖考妣乆未▯,公痛父志至,或忘寝食。及父丧,益痛自奋,积俭为赢畜,乃并举诸丧,皆用礼▯,人叹其难。奉母林孺人养,必备物,病左右,侍夜假寐榻侧,闻謦欬声輙蹶起。

译如果真想光大宗族、救济时世,不做官是不行的。”于是留下长子宗子渊料理家业,派徐源和徐澄以举子身份到郡学求学,对他们教诲引导十分严格。每次在庭院训诫,知道徐源的志向后,便高兴地说:“我的子孙中应当有能成为清白官吏的人。”徐源考中乙未进士,授任工部都水主事,分司山东三年,考核成绩优良,升为承德郎,因他的官职而追封公,改任兵部武库,在外任职共八年。公前后写了几十封信,都是先告诫他做官,后叮嘱家务。公去世前一个月,仍和平日一样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治理家室,夫妻白头到老而没有违逆。公说到治家,强调勤俭;凡是田地、房屋、婚嫁等创置费用,都一定亲自登记记录。士大夫中有嘉善政绩和美好行为的人,公也亲手记录下来。等到做官以后,更加谨慎周密,往往成为郡县官吏的典范。唉!公以平民身份为时代所用,尚且留下德政和恩惠,君子说一个最低等的官员也可以救济万物,确实如此!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葬于某地。铭曰:自身没有享受禄位,才干却在政事谋划上;年老后获得声名,并不是我自己求取的;上天明察,实在彰显,功劳没有不获酬报的;何况积德的人,勤劳思虑终会有收获;用什么来比喻公呢?公是农民一流的人,公有贤能的后代,出仕辅佐国家谋略,恩泽便不会穷尽。公有余荫留存,公的德行不会磨灭,我的铭文也留在墓道上。乐亭知县蒋原用墓志铭 长洲人蒋君原用任乐亭县知县,死在任上。他的朋友兵科给事中陈君玉汝为他撰写行状,请我作铭说:“原用一生想得到先生的文章。如今他已经死了,若没有这篇墓志铭,就无法安慰他于地下的灵魂。而且原用的妻子徐氏通晓书史和文章义理,只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她常常哭着说:‘难道我独独不能像张圆的妻子那样吗?’我曾通过玉汝认识原用,他的死实在令人哀念。想到玉汝再三托请,不忍心坚决推辞。”根据行状:原用姓蒋,名廷贵,原用是他的字。他的先祖是宋代礼部侍郎蒋堂,后来守苏州,于是定居长洲。曾祖叔昂,祖父宗韶,父亲惟清,都没有做官。母亲赵氏,是宋朝宗室的后裔。原用七岁丧母,继母邹氏抚养他成人。原用几岁时就能作对联和韵文,未满二十岁便通晓举子之学,向进士奚元启学习《易经》。他在县学中很有名,成化辛卯年考中南畿乡试,列《易经》第一。戊戌年考中进士,入吏部观政,授任永平府乐亭县知县。刚刚任事,正逢大灾荒。原用立即上疏,请求把赋税徭役减免十分之六七,百姓依靠这一措施而没有迁徙。王师征讨建州,经过乐亭,原用奉部使檄令,先行总管山海诸关的车马、粮草等事务。乐亭县地处偏远,部使很少到来,治理大多苟且简略。原用兴办废弛的事务,补救缺失的政务,不吝惜力气。每当属官办理收支,他一定亲自称量。官吏拟写的案牍,他一定亲自校勘。过了一年,凡是各地距离远近、百姓贫富强弱、法令是否便利,他都能掌握查考。因此赋税、徭役、诉讼等事情,往往都处理得恰当。每年所得的常例俸禄不够开支,就用自己的家财补贴,从不苟且取用民财。人们相信他的廉洁。郡使到县,按惯例有馈赠,原用坚持不接受,有人怨恨并诽谤他,他也不为所动。县衙后面原有一扇门,官吏出入没有禁令,甚至成为传递馈赠谢礼的通道,原用便把它堵塞了。恰逢他发病,有些不便之人借阴阳禁忌来劝阻;他不听,他们又编造其他说法。原用说:“过去县令某某等人都死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没有堵住这扇门吗?况且谁能没有疾病,疾病导致死亡是命,门又有什么关系?”最终还是不听。疾病发作两次,病情稍缓,他治理政务更加卖力。最后一次病势大作,于是去世。那是壬寅年三月二日。原用性情和厚,不与人冲突,外表收敛锋芒,内心明辨通达,遇到事情才显露出来。刚任县令时,有人说他是从富裕人家出身,应当不熟悉吏事。原用于是振作志气,加倍努力,想亲自验证自己的能力。不幸早死,他的志向也令人哀伤。原用娶武功伯徐公的女儿为妻,生有四个女儿。原用去世那天,徐氏不能赶回。玉汝写信托付永平府知府姜琏办理后事。抬着灵柩向西而行,徐氏在南郭旅舍住了一个月,腹中遗腹子出生,取名为寿,徐氏颇感安慰。不料忽然遭遇火灾,只有这个孩子得以逃生,原用的小女儿死在其中。玉汝悲痛不止,于是把徐氏安置在官邸,派仆人拾取余烬,整理行装,买船,然后才让她回去。玉汝替原用筹划后事,事事周全。君子说,原用交友得到了真正的朋友。原用的祖先葬在长洲某乡某原,如今占卜选定某月某吉日归葬。铭曰:官位不一定要做到卿相,声望却可以达到贤者;寿命不一定要到耄耋,名声却可以流传。你是有名的进士,是贤能的县令。可叹啊蒋君,你虽死而名声不灭。赠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陈公墓志铭。我的朋友翰林侍讲陈君师召,父亲耕乐公和母亲黄孺人去世已有若干年,当时还没有墓志铭。师召考中进士、授官以后,回乡省墓,也没有来得及撰写,大概是对此事慎重。今年秋天,师召痛惜先人的德行长久未被记述,于是把行状交给我,请我作铭,将借归乡之便把铭文埋入墓中。旧行状是前按察佥事杨朝重在未中进士时撰写的,朝重公是陈家的亲戚,叙述事迹应当很详细。我与师召同在东阳任职,交情深厚而长久,熟知他的家世,墓志铭应当由我来写,我也不敢推辞。公姓陈,名申,字崇澄,号耕乐。世代居住在莆田涵江,祖先出自宋代观察使陈淬。陈淬与金军作战时,危急之际,他的儿子仲刚为父亲赴死;后来陈淬也为国事而死,当时朝廷表彰他们的里坊为忠孝坊,如今牌坊高高地矗立着。曾祖名仁,祖父名德,父亲名光远,都有隐居的德行。公相貌魁梧高大,举止端庄文雅,读书明白大义,喜欢谈论史传。年轻时家贫,靠经商、捕鱼、种田来奉养家人。当时曾祖母和祖父母长期没有安葬,公痛惜父亲的心愿,甚至忘记睡眠饮食。父亲去世后,他更加悲痛而奋发,节俭积蓄,终于一并安葬了几位先人,都合乎礼制,人们感叹这件事很难做到。奉养母亲林孺人时,必定把所需物品准备齐全;母亲生病,他在身边侍奉,夜里只在榻旁稍稍假寐,一听见咳嗽声就立即起身。

母丧父值忌日,执哀如初。与弟戊友爱笃至,世所遗田宅悉推予之,复为共嵗赋,俾获自裕。每梦及父母,晨兴必告弟持抱,痛哭以为常。有女兄蚤寡,教其孤二人,皆底成立。乡居雍孙无竞,声忤色人,以贫告戚,有施疏有贷,贷亦薄息,或竟以弃责。尝试长里赋,赋不给,宁为埤纳,不忍为掊克。四方賔客至日,勤馆谷。有逺适贫不能行者,必致厚赆。值桥圯涂淖,辄率众力治之,皆有成迹可指数。人徳之,至今不衰。孺人黄氏,世隣也,闲礼度,习书教,孝养舅姑,视外内族党有恩谊,俭不服纨绮,见败缕遗粒必躬拾之。有嘉馔必蓄为客具,及公有义举,虽重费不恡助之。此于公徳固大,类教子尤严肃,不溺私爱,恒举近世成败子迭为劝戒,故师召竟以醇学笃行重于时。君子谓陈氏有世徳焉。铭曰:厐积薄发,在物为幸。彼迩观者,顾为物病。盍观陈公,久乃弥盛。时变俗易,趋伪如竞。公有世守,守朴为正。内修外顺,以聴定命,天道弗僣,自贻伊庆。我铭匪诬,已俟其定。眀故封承徳郎户部主事许公墓志铭。公姓许氏,讳亷,字清夫,四川眉州人。家本钜族,元李兵乱,谱逸莫可考。公考讳容,号松屋。母韩氏,梦五色大鸟集于庭,生公。姿表特异,两目炯然。松屋曰:“果英物也。”三嵗时,松屋抱过州治,憩城下,公仰见城扁“睂州”二字,因以手画地,宛然成画。自是资性朗悟,日诵数百言,属对响答。人摘其竒者以传。舅氏韩叔珪尝擕入成都,远近聚覩,试以诗,皆立就。稍长,通诗书春秋,旁涉百氏,尤工书法。屡试乡选不利,有司举贤良,辞不就,遂弃举子业,徜徉山水间。着《笔山樵隠》及《渠澜集》若干卷。蜀人购词输者,越郡歴邑,至屦接戸外。然公恒自歉视,未尝恃以骄人,人益多之。公少丧母,事继母若所自出,恵抚弟妹。与人交重意气,不为崖岸,盖非独葩藻士也。正统某年,以疾卒,某月▯州西南飞凤山之原。后若干年,以子楫贵,封承徳郎戸部主事。公配周氏,抚宁知县鉴之女,少闲雅,喜读书,撰《孝经》《小学》《列女传》皆成诵。孝事舅姑。公疾时尝刲股和药以进。及公疾革,欲以死白志,公觉之,执其手曰:“若俱死,奈子女何?”周泣曰:“惟命。”时四子相、林、梅、楫皆幼,有讽令业贾为养者,周艴然曰:“非吾夫意也。”并遣就学。后相为崇王府教授,霖为国子生,梅为固始训导,楫举进士,拜戸部主事。周亦以楫贵,封太安人。太安人就养京师,复归眉。楫奉使便归省,适太安人病卒,丁酉五月八日也,年七十有六,某月某日合葬▯。去京师远,前后皆未有铭。戸部君既复官,乃持状徴予铭。状称公负材不试,又蚤世,卒时无迩远戚疏皆痛惜不置。诸子皆以儒学取官秩,戸部尤显。古称位不称徳,有后,况无位者,宜于此取焉。是固然哉。公生防女一,适指挥万亹,今阁老,公从子也。铭曰:唐有元賔,宋淳夫,才而弗夀,中道殂。韩铭黄诗,哀以吁。生也无官,殁有誉。睂山许公,华且腴。五色杂组,双璚。琚三十七载,如朝晡。彼造物者,荣而枯,安用有才如此乎?公有四子,皆文儒,前虽不足,后有余。公有遗教,非庭趋有贤,而慈严父如龙嶆凤。山气盘纡,钟竒閟秀于此。俱我铭兹丘,世不渝。眀故刑部郎中奚君墓志铭刑部郎中奚君时亨勘狱瑞州,还至杭州,得疾卒。按察副使李君若虚方提学浙江,日视疾,具汤药。比卒,治含敛衾椁甚备。航君丧归华亭,时君母太安人及妻若子女皆寓京师,闻讣痛絶。诸寮友皆惊悼相吊。寻得若虚书,咸相慰曰:「李君不负时亨,吾徒可独负哉!」于是屠郎中元勲为状,周郎中良璧、过郎中大濮、栁员外拱之诸君属予铭。适君女兄之夫孙镛者来,奉太安人归自京,因寓铭俾刻石内君墓圹。予辱君还徃,且闻诸元勲及冯郎中佩之,知君贤为详,乃序而铭之。君讳昊,字时亨,姓奚氏,世为松江华亭人。质貌頴异,九嵗就外傅,囊白金为学资。有妇人道哭问之,曰:「家贫鬻丝得百钱而遗之,舅姑老无用为饘粥具。」君即以所持金予之。归白承徳公,公曰:「儿能如是,吾无忧矣。」君弱冠从承徳公于合,公疾,君刺血吁天,求以身代,又重伤太安人心,匿不使闻。

译母亲去世时正逢父亲的忌日,他仍像最初一样执持哀痛。他与弟弟戊感情深厚,把世代留下的田宅全都推让给弟弟,又替弟弟共同承担每年的赋税,使他能够自行宽裕生活。每次梦见父母,早晨起来一定告诉弟弟,两人抱头痛哭,把这当作常事。有一个姐姐早年守寡,他教养她的两个孤儿,使他们都长大成人。居住乡里时,他和睦谦逊,不与人争竞,从不因声色冲犯别人。亲戚告知贫困时,有的给予,有的借贷;借贷也只收薄息,有时甚至把债务全部免除。曾经负责长里赋税,赋税收入不够,他宁愿自己补纳,也不忍心横征暴敛。四方宾客到来,他每天都勤于供给馆舍和粮食。有远行而贫困不能成行的人,他一定送给丰厚的路费。遇到桥梁毁坏、道路泥泞,他总是带领众人出力修治,都留下了可以一一指认的成效。人们感念他的恩德,直到今天仍未衰减。黄孺人是世代邻居,熟悉礼法,通晓书教,孝敬奉养公婆,对内外亲族都有恩义;生活俭朴,不穿绫罗绸缎,见到破衣残缕和遗落的粮粒,必定亲自拾取。有好的饭菜一定留作招待客人的食物,等到公有义举,即使花费很重也不吝惜资助。这对公的德行固然帮助很大,她教育孩子尤其严肃,不溺爱偏私,常常列举近世子弟成败的事例反复劝戒,所以师召最终以学问醇厚、品行笃实而在当时享有声望。君子说,陈氏家族具有世代相传的德行。铭曰:积累虽厚而发用稍迟,在万物中也算是幸运。那些只看眼前的人,反而把外物看成祸患。为什么不看看陈公,时间越久德业越盛?时代变迁,风俗改变,追逐虚伪仿佛竞相奔走。公家世代有所守持,以守朴实为正道。内在修养自己,外在顺应世事,以听任命运来安定自己;天道不会欺罔,自然会给自己带来福庆。我的铭文并非虚妄,已经等待事实来证明它。明故封承德郎户部主事许公墓志铭。公姓许,名廉,字清夫,是四川眉州人。家族本是巨族,元代李氏兵乱时,家谱散失,无法考察。公的父亲名容,号松屋。母亲韩氏梦见五色大鸟飞集庭院,后来生下公。公的仪表特别奇异,两眼炯炯有神。松屋说:“果然是杰出的人才。”公三岁时,松屋抱他经过州治,在城下休息,公抬头看见城门匾额上“眉州”二字,便用手在地上描画,画得像真的一样。从此他天资聪颖明悟,每天诵读数百字,对答作联反应迅速。人们把他的奇异之处摘录下来传播。舅父韩叔珪曾带他进入成都,远近的人都聚来看他,用诗试他,他都当场完成。稍长,通晓《诗经》《尚书》《春秋》,旁涉诸子百家,尤其精于书法。多次参加乡试都不顺利,有司推荐他为贤良,他推辞不去,于是放弃举子业,纵情游览山水之间。著有《笔山樵隐》和《渠澜集》若干卷。蜀人购买他的词作并交纳费用,越过郡县,甚至鞋子都接连摆到门外。然而公常常自觉不足,从未凭此骄人,人们更加赞赏他。公年少时丧母,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惠爱抚养弟妹。与人交往看重情义,不故作高岸,大概不只是一个擅长辞藻的文士。正统某年,公因病去世,某月葬在州西南飞凤山的原野。若干年后,因为儿子许楫显贵,公被追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公的妻子周氏,是抚宁县知县许鉴的女儿,年轻时娴静文雅,喜欢读书,能够背诵所撰《孝经》《小学》《列女传》。她孝敬侍奉公婆。公生病时,她曾割取大腿肉和药一起进献。等到公病重,她想以死来表明志向,公察觉后握住她的手说:“我们都死了,子女怎么办?”周氏哭着说:“一切听凭命运。”当时四个儿子相、林、梅、楫都还年幼,有人劝她让孩子们经商来供养,她愤然说:“这不是我丈夫的意思。”于是把他们都送去求学。后来相任崇王府教授,霖为国子生,梅任固始训导,楫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周氏也因楫显贵,被封为太安人。太安人到京师接受奉养,后来又回到眉州。楫奉命出使,借机回家省亲,恰逢太安人病逝,那是丁酉年五月八日,享年七十六岁;某月某日合葬。由于距离京师遥远,前后一直没有墓志铭。户部君恢复官职后,便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行状说,公怀有才干却没有得到施展,又早年去世,去世时远近亲疏没有不痛惜的。几个儿子都凭儒学取得官职,其中户部君尤其显达。古人说,地位与德行不相称,只要有后代,也足以弥补,何况没有官位的人,更应当从这里得到安慰。这确实如此。公有一个女儿,嫁给指挥万亹,如今任阁老;公的侄子也在其中。铭曰:唐代有元宾,宋代有淳夫,才华出众却不长寿,中途便死去。韩愈作铭,黄庭坚作诗,都含悲哀叹息。活着没有官位,死后却有声誉。眉山许公,光华而丰厚。五色交织的组带,双璧佩玉。三十七年如同早晚饮食般短促。那创造万物的上天,使人先荣后枯,有这样的才华又有什么用呢?公有四个儿子,都是有文才的儒者,前面虽有不足,后世却有余庆。公留下遗教,不只是家庭教育中有贤子,也有慈爱而严正的父亲,如同龙腾凤舞。山中气势盘曲回绕,在这里聚集了奇异幽深的秀美景色。我们一同为这座坟丘作铭,使它世世代代不改变。明故刑部郎中奚君墓志铭。刑部郎中奚君时亨审理瑞州案件,返回杭州时得病去世。按察副使李若虚当时提督浙江学政,每天探视他的病情,准备汤药。等到他去世,办理含殓、衣衾和棺椁,十分完备。用船把奚君的灵柩送回华亭。当时奚君的母亲太安人以及妻子、子女都住在京师,听到讣告后悲痛欲绝。各位同僚朋友都惊愕哀悼,前来吊唁。不久得到李若虚的书信,大家都相互安慰说:“李君没有辜负时亨,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独自辜负他吗!”于是郎中屠元勋撰写行状,郎中周良璧、过大濮、员外郎柳拱之等诸君请我作铭。恰逢奚君姐姐的丈夫孙镛前来,奉太安人从京师回来,于是把墓志铭托付给他,叫他刻石置入奚君墓穴。我承蒙奚君与我有交往,又从屠元勋和郎中冯佩之那里听到许多情况,详细知道奚君的贤德,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君名昊,字时亨,姓奚,世代是松江华亭人。天资相貌出众,九岁就跟随老师学习,口袋里装着白金作为学费。有个妇人沿路哭泣,他问她,妇人说:“家贫,卖丝只得到一百钱,想送给公婆,可公婆年老,连熬粥的钱都没有。”君立即把自己所带的钱给了她。回去告诉承德公,承德公说:“孩子能够这样,我就没有忧虑了。”君二十岁时跟随承德公在合州,承德公生病,君刺血向天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父亲,又怕加重太安人的忧伤,便藏着不让她知道。

公卒,君奉母扶榇归,庐墓终丧。籍府学为弟子员,举成化戊子乡荐,连擢己丑进士第。循例归省,壬辰拜刑部主事,眀敏精吏法,片言擿伏,人服其能。迁员外郎,勘贵州狱归,奏称防,进郎中。庚子伏乞归省,太安人遂就养焉。居数月,会瑞狱作,事尤剧,君受命徃,日奔走劳瘁成疾以卒。壬寅三月望日也,年三十六。娶潘氏,封安人。子一曰伸,女四,皆在室。君和厚易直,重恩义。幼学时,母析赀予之,君悉让兄。冕俸所得金帛,必分族属。为员外时,同年董知县失官,道遇寇贫甚,君为馆谷给绨纩厚赆之。还使经景州,有故寮刘判官死五年不举,君▯之,且防其家。平居恭孙,见乡先辈无穷达,皆不敢慢。处寮寀终日不色忤,故人多爱乐之。尤嗜问学,寒暑不时辍,喜临晋唐书为诗文,徃徃有竒思。与客赋咏,值意得,恒夜分不寝。有干柬稿若干卷,蔵于家。君墓在某山,葬用是嵗某月某日,从吉卜也。铭曰:利劒硎发,其声有划。儵归大津,光彩灭没。孰尔淬之?孰尔閟之?鬼神有灵,百世其卫之。一朴居士蔡公墓志铭进士蔡君清得告归晋江,念其大父居士公未葬▯,且迫介乔进士字,请予铭。自述祖业甚悉曰:“清不敢诬吾祖也。”清有文学,名观其辞,核而理乃据以铭。公姓蔡氏,讳润,字懋徳,以字行,号一朴居士。先世谱逸不可考。元有讳谦者,于公为髙祖,居泉之恵安。祖讳恵,至正间避乱泉城,壻于晋江朱氏,始为晋江人。考讳辉,国朝永乐间举贡士。母林氏。公少失怙,家贫甚,门戸防落,公奋自树拔,与其配林氏备尝艰苦,铢累寸积,积稍裕。及母弃养,诸弟妹皆壮长,力为婚嫁。弟懋敬病且死,举财物契劵及其遗孤属公,公治后事,抚其孤长,则悉举故所属者归之。尝曰:“吾不防显吾亲,期不辱;吾不能庇覆吾兄弟,亦尽吾力而已矣。”年五十,外内事悉付二子,惟课孙读书,督僮仆治树蓻。暇则匡坐一室,非大賔客及乡饮礼请,未尝出户阈。虽居阛阓间,有不知其公者。公重先祀,昧爽谒祠堂,已乃出治事,夕复谒,始就寝。祭必备物,或病弗克与,则饬子弟惟谨。身以勤教孙。清出就傅,旦必问曰:“清入塾未?”未则戒之曰:“汝贫家子,不可作富贵相见。”其字画不楷,则曰:“是亦学也,奈何不敬?”凡器物或损壊,未尝介意,独于书甚爱。防每戒子孙曰:“吾于此虽不甚解,然圣贤所着,要不可蔑视,且吾先世遗物惟此耳。汝軰慎守之。”见子孙为服为新制,辄蹙然曰:“何得效俗儿女子态也?”公性谨饬,不喜博奕戏剧,事质不外饰。尝曰:“吾无他技能,惟一朴耳。”其所自号以此。公既不试,志业无所见,故其言传为多。郡县吏虽不时见,然知公贤,恒曰:“使吾民皆蔡某,官府无事矣。”按察佥事林吾克贤,恒下郡县询行义,命泉州知府沈海书公名榜于旌善亭云。公卒于成化某年某嵗,▯浔羙山,夀七十六。配林,为山阳教谕广之女。子三:长观慧,清父也;次某某。孙四。曾孙一,存畏。铭曰:善不必大惟实,则有节;不必竒庸,乃可久。曲士诡行,啬夫利口,劳身狥名,为禄之诱,若罝斯猎,若弋斯取,旋弃所执,若视刍狗。嗟!今之人,固也,谁咎朴哉?蔡公有顺无揉,外无显名,内省奚疚?公心则宁,公死不朽。

懐麓堂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卷四十八眀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八

译承德公去世后,君奉母亲扶灵柩回乡,在墓旁结庐守丧。入府学为弟子员,成化戊子年考中乡试,接连在己丑年考中进士。按惯例回乡省亲,壬辰年授刑部主事,聪明敏捷而精通吏法,片言之间便能揭发隐情,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升任员外郎,审理贵州案件回来,上奏称职,升任郎中。庚子年伏地请求回乡省亲,太安人于是到任所接受奉养。居住几个月,恰逢瑞州案件发生,事情尤其复杂,君奉命前往,每天奔波劳累,因而生病去世。那是壬寅年三月十五日,享年三十六岁。娶潘氏,封为安人。有一个儿子名伸,四个女儿,都尚未出嫁。君性情和厚平易,重视恩义。小时候求学,母亲分给他财产,君全都让给哥哥。得到的俸禄金帛,必定分给族人。任员外郎时,同年董知县丢官,途中遇到盗寇,十分贫困,君为他提供住宿粮食,送给绵衣,并赠送丰厚路费。他奉使回来经过景州,听说旧同僚刘判官死了五年还没有安葬,便替他安葬,并且周济他的家人。平日里恭敬谦逊,见到乡里的前辈,不论他们仕途通达还是困顿,都不敢怠慢。与同僚相处一整天,脸色从不违逆,所以人们大多喜爱亲近他。他尤其喜爱求学,即使寒暑也不按时停学,喜欢临摹晋唐书法,写作诗文,往往有奇特的构思。与客人吟诗作赋,遇到兴致浓厚时,常常直到半夜还不睡。他有诗文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君的墓在某山,按这一年某月某日择吉日安葬。铭曰:利剑在磨刀石上磨出,声音清越有力。忽然归入大津,光彩消失不见。是谁为你淬炼?是谁把你幽藏?鬼神若有灵,将护卫你百世。一朴居士蔡公墓志铭。进士蔡君清获准告假回晋江,想到他的祖父一朴居士尚未安葬,又正逢乔进士请托,便来请我作铭。他亲自叙述祖业,十分详尽,说:“清不敢欺骗我的祖父。”蔡清有文学才能,从他的文辞看,核实而有条理,于是据此作铭。公姓蔡,名润,字懋德,以字行世,号一朴居士。先世家谱散失,无法考察。元代有一个名叫谦的人,是公的高祖,居住在泉州惠安。祖父名惠,至正年间为躲避战乱迁到泉州城,入赘晋江朱氏,于是成为晋江人。父亲名辉,在本朝永乐年间考中贡士。母亲林氏。公年少丧父,家中非常贫困,门户衰败;公奋发自立,和妻子林氏共同备尝艰苦,逐铢累寸地积蓄,家境渐渐宽裕。母亲去世时,几个弟弟妹妹都已长大,公尽力为他们办理婚嫁。弟弟懋敬病重将死,把财物契券以及遗孤都托付给公,公料理后事,抚养遗孤长大,便把原来受托的财物全都归还给他。公曾说:“我不能使父母显贵,只希望不辱没他们;我不能庇护兄弟,也只是竭尽自己的力量罢了。”五十岁时,家内外的事务全交给两个儿子,只负责督促孙子读书,监督僮仆种植树木。闲暇时便端坐在一间屋里,除非有重要宾客或乡饮礼的邀请,从不跨出门槛。公虽然居住在市井之间,却有人不知道他的为人。公重视先祖祭祀,天刚蒙蒙亮就到祠堂拜谒,之后出去处理事务,傍晚又去拜谒,然后才就寝。祭祀一定准备齐全,如果生病不能参加,就严肃告诫子弟务必谨慎办理。亲自勤勉地教导孙子。蔡清出外求学,早晨公一定问:“清,你进塾了吗?”若说没有,便训诫他:“你是贫寒人家的孩子,不可以摆出富贵子弟的样子。”他的字写得不端正,公便说:“这也是学习,为什么不恭敬?”各种器物即使损坏,公从不在意,唯独十分爱惜书籍。公常常告诫子孙:“我对这些书虽然不很懂,但圣贤所著的书,绝不可轻视,而且我们先世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些了。你们要慎重守护。”见子孙穿新衣、做新式服装,便皱眉说:“怎么能学那些世俗儿女的样子?”公性情谨慎整饬,不喜欢赌博、下棋和戏剧,行事质朴而不加外饰。曾说:“我没有别的技能,只有一朴罢了。”他的自号便由此而来。公既未能应试,志业没有显现,所以他的言行流传得更多。郡县官吏虽然不常见到他,却知道公贤能,常说:“假如我的百姓都像蔡某,官府就没有事情了。”按察佥事林吾克贤常常下令郡县询问公的善行义举,命泉州知府沈海把公的姓名写在旌善亭的榜上。公卒于成化某年某岁,葬在浔美山,享年七十六岁。妻子林氏,是山阳教谕林广的女儿。三个儿子:长子观慧,是蔡清的父亲;其余为某、某。孙子四人,曾孙一人,名存畏。铭曰:善行不一定要大,唯有真实才有操守;不一定要奇特,只要平常便可以长久。邪曲之士行事诡诈,吝啬小人逞口舌之利,劳累自身以追求名声,受禄位诱惑;像张网捕猎,像持弓射取,转眼便抛弃所执着的东西,如同看待草扎的狗。可叹!如今的人本来如此,又有谁能怪罪朴实呢?蔡公顺应而不屈曲,外在没有显赫名声,内心反省又有什么惭愧?公心安宁,公虽死而不朽。《怀麓堂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十八。明代李东阳撰。文稿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