懐麓堂集卷四十八(2/2)
赠通议大夫通政使韩公讳杰,字仲彦,及封太淑人兰氏,通政使鼎之父若母也。公以鼎贵,初用皇太后徽号恩赠礼科给事中,再用考绩例赠通政右叅议,移封例赠右通政。比新天子登极,加命今秩,则两宫尊号恩也。太淑人始封太孺人,累封太宜人、太恭人,以至今号命下,乃卒,且合葬。于是朝廷遣官谕祭,令有司治葬事,仍给驿归其丧,而公与有荣焉。公祖讳槃,起家鸿胪寺序班,终吉州吏目。父讳尚敬,赠如公官。公生而天质秀頴,少失怙,居乡无师傅,自识文字,通大义。律已应务,黙合理道,孝睦勤俭,非义不茍取,顾喜赒施。贷不能偿,偿不及数者,辄为弃责。乡之人徳之,曰:“公有隂徳,他日必大贵富。”然竟不沾一命,暨其子之成而不及见矣。太淑人蚤闲内则,吏目之在吉也,公实从行,闻其贤,以祖命聘之。公虽宦族,而世袭清苦,与寒士无异。太淑人躬井臼为养,祖姑以下皆安之。吏目卒,归槖萧然,姑久卧床褥,太淑人侍汤药,夜未始帖席,悒悒如不欲生。姑念之曰:“真孝妇也。”比卒,舅及祖姑皆继卒,太淑人连举三丧,情礼兼备,人称之如其姑之称。公既卒,太淑人日事纺绩,衣食其家,不以烦其子,故鼎得专学问以底大成,声绩累着,致于九列。太淑人就禄养,被命服,怡然终其身。古称妇徳不外见,太淑人以寿且显,大夫士还徃相传播,至形謌咏,故其事加详云。通政君尝督河安平,得太淑人寿诗成巻,适予以祀事东返,请为序。比被召领易州薪炭塲务,以丧告于朝,复请予铭。礼恭而意伤,辞弗获,乃按礼部侍郎王公徳辉状为铭。铭曰:庆山之阳,有田孔良,既畎既疆,有菑弗荒。有妇馌我,力复协我。有子我播,亦复获我。古有耕道,亦有种徳。以小喻大,不逺维则。生虽弗荣,没则已哀。老弗及偕,卒同厥归。始则同勤,终则共逸。为勤孰名?逸则永。毕有封,若堂若所,胥宇九原不亡,可质斯语。明故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前陕西按察司副使刘公墓志铭。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刘公约之,文恭公之子也。举进士,歴大理右寺副,累迁右寺丞,出补延平府同知,进漳州知府,擢陜西按察司副使。归,及其子棨为尚寳司卿,陞阶从肆品,以考绩例得诰。进公今阶,今天子登极,公以致仕恩当复进阶,而棨以东宫正字恩进今官。以两宫尊号恩当复给诰,则又以移封例回所得诰封。公为今官,命已至,而公卒。朝廷遣官谕祭如例,而特勅有司治葬事。葢公以世业继显科,为要官,中道蹉跌,久弗大振,而晚岁遭际皆竒特出常格,如此云。公讳瀚,约之其字,别号樗庵。少为苏州府学生,景防庚午领南畿乡贡,卒国子业,有名。其举进士在天顺丁丑,试政礼部,颁诏至扬州府,府餽金二铤,公峻拒弗纳。列郡皆相戒勿餽缙绅,绘却金图,赋诗颂之。其为大理,在天顺成化间,谳驳详慎,尝奉勅录京畿及江西重狱,平反四百余人。出赈河间诸府饥民,籍名给粟者十五万。其为同知八年,专理戎籍,多所厘正。邻郡愬讼者踵相沓,为知府得专制鉏强抑暴,民甚安之。部使旌于朝章至八九上。为副使,益持宪体会,边徼多事,督饷不乏。资望日积,而遽致事以去。西安府餽金为赆,却之曰:“不闻致仕与在任同耶?”时▯治己酉也。居乡十七年,足不至公室,岁乡饮,有司礼为大宾。其平生服履孝义,与人交际无谀词妄语。精法比,达政体,善古文歌诗,而终身不自伐。纩未属,呼诸子孙至前,连举孝弟忠信四字训之,犹恳恳不置。其卒以乙丑十二月二十二日,寿八十有一矣。配呉氏,有内行,先公二十余年卒,累赠恭人。子男十一,棨其长也,为中书舍人,直内阁,预经筵国史事,以慎敏称。每欲归省,不可得,比卒乃请予铭,礼也。吏部侍郎王公济之,方修郡志,列公名宦,当借是以传。铭恶足恃哉?铭曰:儒臣之子,为刑法家,内守外台厥绩孔嘉,理同事殊。父有遗教,其所为教,维甲科是绍。亦有遗恩,匪我自取。所弗自取,维以贻我后。维词及翰,亦讵非儒?还以锡予其祖风之余乎?明故资徳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諡恭简戴公墓志铭。
译赠通议大夫、通政使韩公名杰,字仲彦;封太淑人兰氏,是通政使韩鼎的父亲和母亲。韩公因儿子韩鼎显贵,最初凭皇太后徽号的恩典赠为礼科给事中,后来又按考绩惯例赠为通政司右参议,按改封惯例改赠右通政。最近新天子登极,加恩授予现在的官秩,这是两宫尊号的恩典。太淑人起初封为太孺人,后来累次晋封为太宜人、太恭人,直到现在的封号诏命下达时才去世,并与韩公合葬。于是朝廷派官员谕告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又发给驿传护送丧柩归葬,韩公和太淑人也因此获得荣典。韩公的祖父名槃,出身鸿胪寺序班,最终任吉州吏目。父亲名尚敬,追赠官职如韩公。韩公天资秀美聪颖,年少时失去父亲,居乡又没有老师,自己认识文字,通晓大义。他约束自己、处理事务,暗合义理;孝顺和睦、勤劳节俭,不合义理的东西绝不苟取,却喜欢周济施舍。借钱给别人而对方不能偿还,或偿还不足数目,他总是为之免除债务。乡人感念他的德行,说:“公有阴德,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然而他终究没有得到一项官命,等到儿子成就功名时,他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太淑人早年熟习《内则》。韩公祖父任吉州吏目时,韩公实随行;祖父听说太淑人贤良,便奉祖命为韩公聘娶她。韩公虽出身仕宦家族,但世代清贫,与寒士没有区别。太淑人亲自汲水舂米来供养家人,祖姑以下的人都安于这种生活。吏目去世后,归来的行囊空空如也;婆母长期卧病在床,太淑人侍奉汤药,夜里从未安睡,忧郁得像不想活下去。婆母感念她说:“真是孝顺的媳妇。”婆母去世后,公公和祖姑也相继去世,太淑人连续办理三场丧事,感情和礼仪都周全,人们称赞她,就像称赞她的婆母一样。韩公去世后,太淑人每天纺纱织布,维持家中衣食,不使儿子为此劳心,所以韩鼎能够专心于学问,最终取得大成,声名和功绩不断显著,位列九卿。太淑人享受儿子的俸禄奉养,穿着命妇服饰,安然度过一生。古人说妇女的德行不应向外显露,但太淑人因长寿而显贵,士大夫往来相传,甚至写成歌咏,因此她的事迹便记得更加详细。通政君曾任河安平地区的督理,得到一卷为太淑人祝寿的诗,恰逢我因祭祀之事从东边回来,便请我作序。后来他奉召负责易州薪炭场事务,把母亲去世的消息报告朝廷,又请我作墓志铭。我敬重礼意而内心悲伤,辞谢不得,只好依据礼部侍郎王德辉所作行状写下墓志。铭文说:庆山南面有田地,极其肥沃;田垄疆界已经整治,灾田也没有荒废。有妇人给我送饭,她的力量又帮助我完成耕作。有儿子替我播种,也同样收获我的成果。古代有耕种道理,也有播种德行。以小事譬喻大事,并不是没有准则。活着时虽然没有荣显,死后却已令人哀痛。年老时未能共同生活到终老,死后终于同归一处。开始一同辛勤劳作,最后共同安享。辛劳由谁来命名?安逸则长久存在。最终都有封土,像堂屋、像居所;彼此的坟墓在九原之下不会消失,这番话可以作为证明。明朝已故、受封为中宪大夫、曾任太常寺少卿和陕西按察司副使的刘公墓志铭。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刘公约之,是文恭公的儿子。他考中进士,历任大理寺右寺副,多次升任右寺丞,出任延平府同知,升任漳州知府,又擢升陕西按察司副使。回乡后,等到他的儿子棨任尚宝司卿,刘公按从四品升阶,又按考绩惯例获得诰命。皇上晋升刘公现有官阶;今天子登极,刘公按致仕恩典本应再次晋阶,而棨又因东宫正字的恩典升为现职。因两宫尊号的恩典本应再次颁给诰命,于是又按改封惯例,以原得诰命改封。刘公现任官职的诏命已经送到,而他却去世了。朝廷照例派官员谕告祭奠,又特意敕令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大概刘公凭借世代相传的学业继承显赫科第,做了重要官员,却中途受挫,长久未能大振;晚年所遭遇的机会又奇特地超出常格,就是这样。刘公名瀚,约之是他的字,别号樗庵。年轻时为苏州府学生,景泰庚午年考取南畿乡贡,完成国子监学业,颇有声名。他于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试任礼部官员。颁诏到扬州府时,府中馈赠两锭金子,刘公严词拒绝不收。各郡都互相告诫不要馈赠缙绅,并绘制《却金图》,作诗歌颂他。他任大理寺官员,在天顺、成化年间审理案件详慎周密,曾奉敕审录京畿和江西的重大案件,为四百多人平反。他出外赈济河间各府的饥民,登记姓名、发放粮食的有十五万人。他任同知八年,专门管理军籍,整顿纠正了许多问题。邻郡前来诉讼的人接连不断;知府让他专门制裁豪强、压制暴行,百姓非常安定。部使向朝廷表彰他,奏章前后上了八九次。他任副使时,更加坚持宪司的体制;边境事务繁多,督运粮饷没有缺乏。资历声望日渐积累,却突然以致仕离任。西安府送来路费,他拒绝说:“难道没听说致仕官与在任官待遇相同吗?”当时是弘治己酉年。他居乡十七年,足迹不踏入官署;每年乡饮酒礼,有司按礼请他作大宾。他一生奉行孝义,与人交往没有阿谀之词和虚妄之语。精通法律条文,通晓行政体制,擅长古文、歌诗,却终身不自我夸耀。他临终前,呼唤子孙到面前,接连用“孝、弟、忠、信”四个字训诫他们,仍然恳切不止。他于乙丑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妻子吴氏有妇德,先于刘公二十多年去世,累次追赠为恭人。儿子十一人,棨是长子,任中书舍人,直内阁,参与经筵和国史事务,以谨慎敏捷著称。他每次想回乡省亲都未能如愿,直到父亲去世才请我撰写墓志,这是合乎礼的。吏部侍郎王济之正在修撰郡志,把刘公列入名宦,正可借此使他的名声流传。墓志铭难道值得凭恃吗?铭文说:儒臣的儿子,成为掌刑法的官员;在朝廷内、在外台任职,功绩十分美好,处理事务相同而遭遇各异。父亲留下了教诲,他所教的,正是要继承甲科功名。又有父亲留下的恩泽,并不是我自己取得的;既不是我自己取得,正是为了留给我的后代。至于文章和翰墨,难道不也是儒者之事吗?这难道不是以此报答祖先遗风的余泽吗?明朝已故、官阶为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获赠太子太保、谥号恭简的戴公墓志铭。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公既寝疾,遗嘱其从子兵马副指挥星曰:「不得以防典累朝廷。」已而礼部稽据典制以闻,上再赐谕祭,令有司治葬事,而给驿遣官防归其丧。监察御史杨仪等数十人,以公督学所造士,合词上请,特赠太子太保,諡恭简,葢于礼加隆焉。公讳▯,字廷珍,其先宋钱塘令士,先自▯源徙浮梁,祖讳嗣安,以子升贵,赠陜西布政司右叅议,考讳冔,嘉兴府学教授,皆以公贵,累赠南京刑部尚书。公以县学生举天顺壬午乡贡,甲申登进士第,成化丙戌试四川道监察御史,服阕乃授职。壬辰督学南畿,凡考校必以文艺占器识,有请谒者孙不色拒,而终一无所挠,羣士帖服,至无后言。戊戌迁陜西按察司副使,仍专学政,政如南畿,地加广,虽遐陬僻壤未尝不到,修古圣贤祠庙,或増秩祀典,闻民间孝节事,亦奏旌其门。甲辰擢浙江按察使,令尚清肃。丁未迁福建右布政使,▯治戊申转左布政使,勤教养,通财赋,情法两当,论治体者必归之。己酉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诸府,豪右多窟流聚为利,公刻日令首罪,民所辟田多匿税,畧偿所费而设其余,严练兵伍,自制为营阵法。蜀盗野王刚越境入竹山、平利诸县,守臣畏罪莫敢发,公请合湖陜兵诛其首恶,纵其胁从千余人,事遂定,时伟其功,公不自伐也。辛亥召入为刑部右侍郎,乙卯转左侍郎,尝会勘荆府不法事,皆得实时,羣疑交讧,朝廷是公议,卒行重典。丙辰拜南京刑部尚书,谳狱尤谨。庚申复召为左都御史,公益自检律,务持风纪,虽簿书之细必极精覈。尝与吏部考察京朝官者,一考天下述职者再。孝宗皇帝亲鞫大狱,诸司震悚,公从容应对,时有所开析,天威顿霁。上知公清慎,每廷宣面问,至移晷刻,引疾求退,必优诏勉留,命医赐食,间有慰谕若家人父子然者,公。不觉感泣,上亦为之动容。童前后六上留,益力公遣其妻若子先归,以身待命。乙丑,新天子嗣位,公不敢辄言去,力疾视事,疾再作,竟不起,卒之日为十二月二十三日,距其生正统丁巳三月七日,寿六十九。娶夏侯氏,累赠夫人;继吴氏,累封夫人。子晴,国子生,公廕也。正徳丙寅,吴夫人挟晴来扶柩归,以是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公徳性和粹,中耿耿不茍合,而洞达无城府。奉职守法,不为物挠,而意常近厚。禄仕四十余年,家无余赀,壹意官守。虽尊官髙年,犹手削章牍,辰入酉出,穷寒暑不变。敭厯中外,所至有声绩,学政尤着。身既没人,至今道之不衰。所着有《松厓稿》数巻。公在同榜中夙见知厚,常谓予曰:「子必铭我,其治命亦属太子太保闵公以及于予。」呜呼,是安可负哉!乃哭而铭之。铭曰:昔我孝宗咨访耆硕,公长中台,时闻造膝,公秘不泄。曰:「我后之徳,公简帝心,帝监公直。」公所执法,躬就绳墨,其有弗率,则惟我职。无曰棘棘,或尔黙黙,我法弗忒,曰我无遗责。世有碎玉,亦鲜完璧。惟公始终,有美无择。惟帝嗣位,惟父臣是式。台评庙议,亦懋尔绩。古亦有言:「天寿平格,有平若公,寿弗臻极,惟所遭値及所树植。」令名在兹,永耀金石。明故福建按察司佥事致仕进阶朝列大夫萧公墓志铭。海钓萧公既寝疾,附戸部郎中王君荩告诀于予。未几,其子鸣鳯哀疏至,则奉治命请予铭。予为之▯然以悲。葢自壬子之秋别于城南僧舍,十五年于今矣。呜呼,予乃竟为公铭耶?公讳显,字文明,号履庵,更号海钓。以山海卫学生举天顺己卯京闱第二,成化壬辰乃得进士第。甲午擢兵科给事中,有武臣中官怙势求赏者,公批奏尾驳其功,坐是贾怨弗恤也。涿州有巫矫邪神自东方来,京城男女争负土为筑祠宇,公抗章劾之,并禁私剏庵观等数事,言极剀切,留不报。外间传言祸且不测,忽召至左顺门,令中官谕遣之,人始知其事后。数日询之,则巫已逐矣。然权幸人嫉之不置。辛丑迁镇寜州同知,时方作草书,手阅朝报,付其子趣治装,仍终数纸乃罢。镇宁非人所居,其俗每献馈流官,纳则喜,拒则疑,公孙谢理谕皆敬服,无敢怨者。
译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公病重后,留下遗嘱给侄子兵马副指挥戴星说:“不要因为丧礼的典章而使朝廷劳累。”不久,礼部考核依据典制上报,皇上两次赐予谕告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又发给驿传,派官员护送丧柩归葬。监察御史杨仪等几十人,因公主持学政时培养过他们,联合上疏请求,皇上特意追赠太子太保,赐谥恭简,大概是在礼制上给予了加厚的荣典。公名▯,字廷珍。他的先祖是宋代钱塘县令士,先从▯源迁到浮梁;祖父名嗣安,因儿子显贵,追赠陕西布政司右参议;父亲名冔,任嘉兴府学教授,都因公显贵而累次追赠南京刑部尚书。公以县学生身份考取天顺壬午乡贡,甲申年考中进士,成化丙戌年试任四川道监察御史,服丧期满后才正式授职。壬辰年主持南畿学政,凡考核选拔,必定依据文章才艺来判断器识;有人请托,他一概严词拒绝,始终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士人都服从,甚至没有事后非议。戊戌年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仍专门主持学政,施政如在南畿,只是辖地更加广大,即使偏远僻壤也从未不到;修缮古代圣贤的祠庙,有的还增加品秩、列入祀典;听闻民间有孝行节义,也上奏表彰其家门。甲辰年升任浙江按察使,政令仍崇尚清正严肃。丁未年迁任福建右布政使,弘治戊申年转任左布政使,勤于教化养民,疏通财赋,情理和法度都处理得当,谈论治道的人必定推崇他。己酉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诸府。豪强大户多设窝藏之处,聚集流民谋利,公限定日期命令首恶自首;百姓开垦的田地多有隐瞒税赋的,便略微抵偿费用,将其余收入设置为公用;严格训练军队,并亲自制定营阵法。四川盗贼野王刚越境进入竹山、平利诸县,守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出兵,公请求联合湖广、陕西军队诛灭首恶,释放一千多名被胁从者,事情于是平定。当时人们以他的功劳为伟大,公却不自我夸耀。辛亥年召入朝廷任刑部右侍郎,乙卯年转任左侍郎。曾会同审查荆王府违法之事,都及时查清;众多疑案互相牵连争执,朝廷采纳公的意见,最终施行重典。丙辰年授南京刑部尚书,审理案件尤其谨慎。庚申年再次召入任左都御史,公更加自我约束,努力主持风纪;即使是文书簿册中的细节,也必定极其精细地核查。曾与吏部一起考察京朝官员;一次考察天下来京述职者,又进行过两次。孝宗皇帝亲自审讯大案,各部门都震惊恐惧,公从容应答,时时加以剖析,皇帝的威严顿时舒缓。皇上知道公清廉谨慎,每次在朝廷宣召当面询问,往往过了一个时辰,公便以疾病请求退下,皇上必定下优诏挽留,命医生诊治并赐给饮食,间或还像家人父子那样加以慰问,公不觉感动流泪,皇上也为之动容。公前后六次上疏请求退职,皇上更加努力挽留;公便派妻子和儿子先回乡,自己留下听候命令。乙丑年,新天子即位,公不敢立即请求离去,勉强支撑病体处理政务。疾病再次发作,终于不起,去世这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距他生于正统丁巳三月七日,共六十九岁。原配夏侯氏,累次追赠夫人;继室吴氏,累次封为夫人。儿子晴,是国子生,享受公的荫恩。正德丙寅年,吴夫人带着晴扶柩归乡,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公的德性温和纯粹,内心耿直而不苟同,通达明白而没有城府。奉职守法,不受外物动摇,但心意常常宽厚。做官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一心只守职责。即使身居高官、年纪很大,仍亲手削改奏章文牍,辰时入署、酉时出署,穷冬酷暑都不改变。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和功绩,主持学政尤其显著。去世以后,直到今天人们谈论起他仍未停止。他著有《松厓稿》数卷。公与我同科中进士,早年便深相知重,常对我说:“你一定要为我作铭,我的遗命也已托付给太子太保闵公以及你。” 唉,这件事怎么能够辜负呢?于是我哭泣着为他作铭。铭文说:从前孝宗皇帝询问年高德劭的老臣,公位居中台,时常被召到皇帝膝前密谈,而公守口如瓶,从不泄露。皇帝说:“我的德行,公的简正使我心服;皇帝也察知公的正直。”公所执行的是法令,亲自遵守法度;有人不遵从,那是我的职责。不要说事务纷繁,或许你沉默不言;我的法令没有差错,也可说我没有留下遗憾。世上有破碎的玉,也很少有完整的璧;只有公始终如一,美德没有可挑剔之处。愿皇帝继承帝位,愿以父亲的臣子为法式。台臣的评论、朝廷的议论,也都赞美你的功绩。古人也说:“上天赐予长寿而使其平正。”有像公这样平正的人,寿命却没有达到极限,只是因为所遭遇的环境和所建立的事业不同。美好的名声留在这里,永远照耀于金石之上。明朝已故、曾任福建按察司佥事,退休后晋升官阶为朝列大夫的萧公墓志铭。海钓萧公病重后,托户部郎中王荩到我这里告别。不久,他的儿子鸣凤送来哀疏,奉父亲遗命请我作墓志铭。我为此悲痛不已。自壬子年秋天在城南僧舍与公分别,至今已经十五年了。唉,难道我竟然要为公作铭吗?公名显,字文明,号履庵,又号海钓。他以山海卫学生身份参加天顺己卯年京城乡试,考取第二名;成化壬辰年才考中进士。甲午年升任兵科给事中,有武臣和宦官倚仗权势请求赏赐,公在奏疏末尾批驳他们的功劳,因此招来怨恨也不顾惜。涿州有巫师假称东方来的邪神,京城男女争相背土修筑祠宇,公上疏弹劾此事,并禁止私自创建庵观等几件事,言辞极其恳切,但奏疏被留置不报。外间传言灾祸将不可测,忽然召他到左顺门,命宦官传谕遣返,人们这才知道事情的后续。几天后再询问,巫师已经被驱逐了。然而权贵宠幸之人对他的嫉恨没有停止。辛丑年升任镇宁州同知。当时正写草书,亲手阅看朝廷邸报,交给儿子催促收拾行装,仍写完几张纸才停笔。镇宁不是适宜居住的地方,当地习俗是常向流官馈送礼物,接受便高兴,拒绝便怀疑;公的孙谢理谕导,他们都敬服,没有人敢怨恨。
越八年为▯治戊申,稍迁同知衢州府,勾稽戎借所得隐丁甚众。越三年辛亥,擢福建按察司佥事,承勅领屯田事,劝督交至,民相率输纳,岁无留逋。又一年以万寿圣节入贺,刑部尚书白公昂欲有所荐拟,亲戚有力者亦乐为之援,公不复顾恋,上疏径归。归数日而命下,乃治别墅与骚人使客游衍其间。有乞书千文者,秉烛终巻,遂得目▯而赋咏不辍。乙丑今天子即阼,以恩进朝列大夫。正徳丙寅十一月二十六日乃卒,纩未属犹忧及时事,且口占对句课其孙,其至死不乱如此。距生宣徳辛亥十二月十一日,寿七十六。公徳性醇笃,不妄言笑,早失怙恃,终身孝慕,事伯兄文清甚谨,抚其孤引鳯为之婚娶。比死又厚葬之。交友尚意气,久而不变。当官尽职,视患难若所当得。至于几先勇退,顺时正命,尤士君子所难。虽所蕴蓄未尽见于世,顾以刘文安公为主司而得易魁,以三原王公为吏部而得荐为方面,则其人可知已?山海本用武地,举科第,工词翰,皆自公始。公诗清简有思致,所着《海钓集》《镇宁行稿》《归田稿》若干巻。其为书,尤沉着顿挫,自成一家。巻轴徧天下,传至外国,后来者殆鲜及云。配乔氏,继冯氏。子五,孙三,羣从孙为诸生者尚数人。乔孺人之葬,予尝为铭。今公与两孺人合葬于某山之原,则丁卯閠正月十六日也。铭曰:孰得之难,弗患失耶?孰进之难,退乃亟耶?将理有先难后则获耶?抑数有终信而始则诬耶?不然,何寿其身而复世其泽耶?观徳者,盍以世而不以日耶?明故朝列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罗公墓志铭。天顺甲申,廷试进士。宪宗皇帝在谅闇,制辞从简,以治国平天下之道为问。防和罗公璟对,以为孝乃万化之原,愿举此推之,以成圣治。上深纳之,赐及第第三人与吉水彭公教、太仓陆公鈛,皆天下选也。彭、陆皆不寿以没,公独考终于家,而今亦不可作矣,惜哉。公字明仲,其先有伯寿者,为元卢沟簿,被旌为孝子。曽祖子理,国初为徳安同知,继娶陈夫人,即少师杨文贞公嫁母也,挈家戍西安。文贞言于上,为蠲其籍,得公祖宾亷以归。公父进善,从文贞居梦鹤而生公,额有赤志可寸许。文贞曰:“此鹤相也,当贵且多寿。”公未弱冠,文贞已卒,读其家所藏书,文思溢发。廵抚侍郎杨公宁竒之,遣入县学。初仕为翰林编修,修英宗实録。成化丁亥,书成,迁修撰。尝上疏言六事,上优诏答之。慈懿皇太后之丧,属有异议,公上疏言宜合葬裕陵,又与诸学士合章以请,乃得俞命。壬辰,同考礼部,奉命校通鉴纲目。癸巳,修续纲目。甲午,充经筵官。丁酉,书成,擢司经洗马。戊戌,孝宗进学东宫,简侍讲读。庚子,主考南京,凡所校阅暨精当,而是科得人尤多。癸卯,以母丧去。丙午阕服,上京师,忽调南京礼部员外郎,中外骇愕,莫知其故。后李孜省狱词上,乃知为所中。或云乡人有弗合者,构成其事,而公不自辩也。▯治初三,原王公为吏部,荐为福建按察副使,专督学政,政尚寛简,程试外恒以义理为教,士类悦服。癸丑,召为南京国子祭酒,方将大有施设,时已沾疾,犹力起治事。丙辰,考绩京师,至河西疾作,乃具疏乞致仕,遂得请。癸亥七月二十六日卒,距其生宣徳壬子某月某日,寿七十二。礼部为请于朝,上眷公旧学,特赐谕祭,命有司治葬事云。公端雅谅直,志识不羣,博学髙论,动以古人为凖。平居不事诡激,而崇奬节义,汲汲若不暇,视天下事皆所欲为,中値困阨。累岁再陟,稍克振防,而公亦病矣。为文务简劲,诗亦脱绮靡。有《冰玉稿》若干巻,葢其所自号,因取以名其所编録。若《五经旁注》《周易程朱异同》,刻于福州。予与公同榜,又同在史局,为道义交。恒念公之退不能荐,死不能吊,以为公负。公卒之五年,子燧以治命奉状来乞铭,乃为铭以补葬礼之阙。公墓在白泉山之原,其葬以甲子十二月二十九日,至是五年矣。铭曰:济辩以博,孰我锋遏;守正以约,亦孰我志夺。惟其人之卓,乃命之阏。九原是托,惟斯丘之乐,孰斯人之能作。
懐麓堂集巻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八十八明 李东阳 撰文后稿二十八
译过了八年,到弘治戊申年,稍微升任衢州府同知,核查军籍,查出隐匿的丁口很多。又过三年,辛亥年升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奉敕主管屯田事务,劝导督促一齐进行,百姓相继输纳赋税,每年没有拖欠。又过一年,因万寿圣节入京朝贺,刑部尚书白昂想推荐他,连有权势的亲戚也乐意出力相助,公却不再顾念仕途,上疏直接请求归乡。归乡数日后任命才下达,于是修治别墅,和文人、使者在其中游玩。有人求他写一千字书法,他秉烛写完全篇,竟至两眼昏花,仍不停作赋吟诗。乙丑年,今天子即位,因恩典晋阶为朝列大夫。正德丙寅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去世,临终时还忧虑时事,并且口头吟成对句考问孙子,他到死都神志不乱就是如此。距生于宣德辛亥年十二月十一日,享年七十六岁。公的德性醇厚笃实,不妄言妄笑;早年失去父母,终身孝敬追慕;侍奉长兄文清十分谨慎,抚养他的遗孤鸣凤,为他婚娶。鸣凤去世后,又厚葬了他。交友重情重义,长久不变;做官尽职,把患难看作自己应当承担的事情。至于能够预先看清形势而勇于退隐,顺应时势、安然接受命运,更是士君子难以做到的。虽然他胸中积蓄的才学没有完全显露于世,但既然以刘文安公为主考而考取易经科魁,又以三原王公任吏部而被推荐为方面官,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吧?山海卫本来是尚武之地,考取科第、擅长文章,都从公开始。公的诗清新简约而有情致,著有《海钓集》《镇宁行稿》《归田稿》若干卷。他的书法尤其沉着顿挫,自成一家。书法卷轴遍布天下,还流传到国外,后来的人大概很少能赶得上他。妻子乔氏,继室冯氏。儿子五人,孙子三人,同族孙辈中成为诸生的还有几人。乔孺人下葬时,我曾为她作铭。如今公与两位孺人合葬在某山原,日期是丁卯闰正月十六日。铭文说:得到它如此艰难,难道不担心失去吗?升进如此艰难,退下来却这样急迫吗?还是事情的规律本来就是先难后获?抑或命数终究可信,而开头反倒是虚妄?不然,为什么自身长寿,又使恩泽流传于后世?观察德行的人,难道不应看其世代流传,而不只看一日得失吗?明朝已故、官阶为朝列大夫、曾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的罗公墓志铭。天顺甲申年,朝廷考试进士。宪宗皇帝正在服丧期间,命题从简,以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为问题。罗公璟回答说,孝是万种教化的根源,希望从孝道推展开来,以成就圣明的治理。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赐他与吉水彭公教、太仓陆公鈛同为进士第三名,三人都是天下杰出的人才。彭、陆都没有长寿而去世,唯独罗公在家中善终,如今也已经不能再起身了,真可惜啊。公字明仲。他的先祖有伯寿,任元代卢沟簿,被表彰为孝子。曾祖子理,明初任德安同知,续娶陈夫人;陈夫人正是少师杨文贞公的岳母。她带着全家戍守西安,杨文贞向皇上进言,为他们蠲免军籍,于是公的祖父宾廉得以归来。公的父亲进善跟随文贞居住在梦鹤,生下公时额头有一块约一寸大的红色胎记。文贞说:“这是鹤相,将来必定显贵而且长寿。”公还未到弱冠,文贞就去世了;他读杨家收藏的书,文思喷涌而出。巡抚侍郎杨宁认为他奇异,派他进入县学。最初任官为翰林编修,参与修撰《英宗实录》。成化丁亥年,书成,升任修撰。曾上疏陈说六件事,皇上下优诏答复。慈懿皇太后去世时,关于葬礼有不同意见,公上疏说应与宪宗合葬裕陵,又与诸学士联名上章请求,终于得到批准。壬辰年,他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奉命校订《通鉴纲目》。癸巳年,参与续修《纲目》。甲午年,充任经筵官。丁酉年,书成,升任司经局洗马。戊戌年,孝宗在东宫进学,选他侍讲读。庚子年,主持南京会试,凡是他校阅的文章都精当,这一科录取的人才尤其多。癸卯年,因母亲丧事离职。丙午年服丧期满回到京师,忽然调任南京礼部员外郎,朝廷内外都惊愕,不知道原因。后来李孜省案件的供词上报,才知道他是被李孜省陷害的。有人说是同乡中有不合之人捏造了此事,但公没有为自己辩解。弘治初年,三原王公任吏部官员,推荐他任福建按察副使,专门主持学政;施政崇尚宽简,除考试之外,平时总以义理教导士人,士人都心悦诚服。癸丑年,召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正要大有作为,却已经染病,仍勉强起身处理政务。丙辰年赴京考绩,到河西时疾病发作,便上疏请求致仕,朝廷答应了。癸亥年七月二十六日去世,距他生于宣德壬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二岁。礼部为他向朝廷请恤,皇上念及他旧日的学问,特意赐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公端庄文雅,诚实正直,志向见识不同寻常;学问广博,议论高远,举动总以古人为标准。平日居家,他不做诡异激烈之事,却崇尚并奖掖节义,急切得像没有闲暇;看天下之事,都认为是自己想要做的。中途遭遇困厄,经过多年才再次升迁,稍稍能够振作,而公也已经病了。他作文章务求简洁刚劲,诗也摆脱绮丽柔靡。有《冰玉稿》若干卷,大概因为这是他的自号,所以取来作为编录诗文的书名。《五经旁注》《周易程朱异同》等书,刻印于福州。我与公同科,又一同在史馆任职,是以道义相交的朋友。常常想到公退隐时我不能推荐他,去世时也不能前往吊唁,认为自己辜负了公。公去世五年后,儿子燧奉父亲遗命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于是我作铭,以补葬礼的缺憾。公的墓在白泉山原,按甲子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安葬,到现在已经五年了。铭文说:以博学善辩来交锋,谁能阻挡我的锋芒?以简约守正自持,又有谁能夺走我的志向?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卓绝,命运才使他受阻。把他托付给九原地下,只有这座坟丘可以使他安乐;这样的人,还有谁能再生于世呢?《怀麓堂集》卷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八。明代李东阳撰。《文后稿》二十八。
志铭明故工部尚书,进阶荣禄大夫,致仕,赠太子太保曽公墓志铭。公与予同出湖南,同籍京卫,入京学,同举进士第,前后四五十年,交最稔。去冬,公访予病,弗果见,为之怅叹以去。今春,予始入觐,而公已病,越数日遂不起。其子沄以治命乞铭。嗟乎,予竟不获与公面诀,而遽铭耶?公姓曽氏,讳鉴,字克明,举景泰丙子鄕荐。其举进士,以天顺甲申试政刑部,通州民十余辈坐盗狱,且具公辩其诬,人惑之后,果得真盗,乃大服。初命为主事,寻以父丧阕服,改工部督造供应器物,综理甚精。改吏部騐封,迁稽勲员外郎,母丧服阕,再入騐封,进郎中,奏拟精核,人无訾议。成化丁未,擢通政司右通政,专领武官诰籍。▯治庚戌,迁太仆寺卿,马政修举。壬子,擢工部右侍郎,督易州山厰薪炭事,剸治经画,事集而人不扰。乙卯,召还,转左侍郎,修仓庾,葺宫掖,充唐府册封使。庚申,拜尚书,修诸禁门、社稷坛及京城垣陴,凡涉公帑民力者,时执艺以諌。上尝召至便殿,趣造战车,公言泒办不可亟,请以旧所积榆槐木为之。又尝问工匠缺乏,公歴陈灾伤逃徙之故,皆见嘉纳。正徳丙寅,修卢沟桥隄,制内殿龙毯百余,特赐玉带若白金防币等物,不可殚纪。前后所得勅诰赠封其二代及妻者凡四命,廕其子二人。既病亟,具防乞休,上念公勤慎,勉从所请,进阶荣禄大夫,令有司月给米三石,歳给舆▯四人。命下而公已卒矣。讣闻,上悼惜,赠太子太保,遣中官赐寳镪万贯为赙,遣礼部官赐祭者再,仍令有司治▯事如制云。公温纯乐易,不事矫饰,虽风雨寒暑不废朝谒,官事未毕,继之以夜。性敦孝友,兄弟同居,白首无间言。族里穷急,力为周施,而自奉简约,不为禄位所移易。部吏少俊者,教以举业,且为给膏火费,后举鄕贡者二,举进士者一,皆徳之终身。下至仆▯,亦感慕无饮怨者,是亦可谓难已。公生宣徳甲寅六月二十三日,卒于正徳丁卯闰正月八日,得夀七十四,以三月二十四日▯于都城南五基之原,其配陈夫人合焉。公初娶于陈,生子洪;侧室滕氏,生子沄,今为国子生。公遗事尚多,尚书李公时器有状铭,不能悉也。铭曰:卿有六署,公居其三;防学壮行,老且益谙。工曹最繁,公所终始。世歴累朝,歳防四纪。夙兴夜寐,心矢靡他。日累月积,歳计实多。尽瘁而生,得正而毙,亦有余。恩为身后地,凡器之类鋭,必先折。公戢其锋,有用无缺。凡物之生早,必先萎。公敛其华,有实之理。公不言功,皇则念之;公不责效,天则騐之。孰传厥宗,家有介子;孰最厥名,国有太史。明故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致仕赠少保王公墓志铭。今年春上,厘正旧典,特严赠卹公安王公适以讣闻,吏礼二部最公功行,既遣官谕祭,命有司治▯事,复特赠为少保。盖公为尚书,以平蛮功加太子少保,以致政加太子太保,至是凡三加,而公不及见矣。公自宪宗朝为大理评事,累迁右寺正,奏谳精覈,尝奉勅録四川囚,活百余人,勘陜西藩府大狱,不避权贵,擢四川按察副使。孝宗朝改陜西,复为四川按察使,其分巡川东,发廪赈饥,又请官银十万两为籴费,民赖以不死者甚众。有贵州苖弗靖,已徴兵进勦,公独谓不烦师力,卒从其议。比长宪,有滞囚累千人,应手而决,先后凡四入蜀,民习政教,去之日老稚遮道,不忍释。孝宗朝迁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督巡江官校,例出巡捕,公奏令御史偕行,以防掊克。总督京储出纳明允,防贵州巡抚官阙,朝廷特勅公徃,黜藩臬不职者数人,土官子皆令就学,以消犷习。入长大理,多所评驳,尝与两法司拟定问刑条例,行之。复入南京为户部尚书,其所综制如督储时,加法为详。其督师贵州也,值米鲁之乱,势甚炽,特命公兼左副督御史,统本镇及楚蜀广东西诸路官军土兵十二万,分四道以进,云南兵亦来防扼其归路。贼先送所没内臣于军,及战北穷,走首恶就毙,擒斩贼徒五千二百级,俘其属千二百人,还所掠男妇五百余人,破其寨箐千余区,燬其仓屋十倍其数,获其牲畜又三倍之。赦诸脇从,且立故酋之后以统其人。上赐勅奬劳,召还京师,道引疾乞休,弗许。既陛见,赐白金防币,寻改南京兵部参赞留务,秩之始加也。论者以为未称其功,而公求去益切,三歳间章十二上,乃得请。上赐勅给驿,月给廪粟,歳给舆▯卹典之备,复有俟于后云。公讳轼,字用敬,世为荆望子,五贡举鄕贡士,赏县学生,先卒赞亦举于鄕,资以文廕补国子生,贞以武功授总旗,赐冠服。
译墓志铭。明朝已故、曾任工部尚书,后来晋升官阶为荣禄大夫,退休后获赠太子太保的曾公墓志铭。公与我同出湖南,同属京卫籍,一同进入京学,又同年考中进士,前后相交四五十年,彼此最为熟悉。去年冬天,公来探望病中的我,没有见到我,惆怅叹息着离去。今年春天,我才入朝觐见,而公已经病了,过了几天便去世。他的儿子沄奉遗命请求我作铭。唉,我竟没有能够与公当面诀别,却突然要为他作铭吗?公姓曾,名鉴,字克明,景泰丙子年考取乡试。考中进士后,天顺甲申年试任刑部官员。通州有十多个百姓被以盗窃罪论处,大家都具状请求公为他们辩明冤诬,人们一开始还心存疑惑,后来果然查出真盗,才都十分敬服。最初授官为主事,不久因父丧服满,改任工部,督造供应器物,统筹办理得非常精细。改任吏部验封司,升稽勋司员外郎;母丧服满后,再入验封司,升郎中,奏拟精细核实,没有人能够非议。成化丁未年,擢升通政司右通政,专门掌管武官诰籍。弘治庚戌年,升太仆寺卿,马政得到整顿。壬子年,擢升工部右侍郎,督理易州山场薪炭事务,专断治理、筹划经营,事情办成而没有扰民。乙卯年召回朝廷,转任左侍郎,修缮仓库宫室,充任唐府册封使。庚申年,授工部尚书,修缮各处禁门、社稷坛和京城城墙,凡是涉及公帑和民力的事情,常常坚持原则进谏。皇上曾召他到便殿,催促制造战车,公说分派办理不可急迫,请使用过去积存的榆木、槐木来制造。皇上又曾询问工匠缺乏的原因,公详细陈述灾害、伤亡和逃徙的缘故,都得到皇上嘉许采纳。正德丙寅年,修筑卢沟桥堤坝,制造内殿龙毯一百多条,皇上特意赐给玉带、白金、彩币等物,不能一一记载。前后因获得勅诰,追赠父母两代及妻子的命令共有四次,又荫封两个儿子。病势危急后,他具疏请求退休,皇上念及他勤勉谨慎,勉强答应所请,晋阶荣禄大夫,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三石,每年给车舆和仆隶四人。命令下达时公已经去世了。讣告传来,皇上哀悼惋惜,追赠太子太保,派宦官赐宝钞一万贯作丧赙,派礼部官员两次祭奠,仍命有关部门按制度办理安葬。公性情温厚纯正、和乐平易,不事矫饰;即使风雨寒暑也不废朝见,公务没有办完,便接着夜间办理。他天性敦厚孝友,兄弟同居,到老没有隔阂。族人乡里有贫困急难,他尽力周济,而自身生活简朴,不因俸禄地位而改变。部属官吏中有才俊的,他便教他们学习科举业,还替他们支付灯油费用;后来考取乡贡的有两人,考中进士的有一人,他们终身感念他的德行。即使是仆役,也都感动仰慕,没有一个人心怀怨恨,这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公生于宣德甲寅六月二十三日,卒于正德丁卯闰正月八日,享年七十四岁;三月二十四日葬于都城南五基原,与他的妻子陈夫人合葬。公起初娶陈氏,生子洪;侧室滕氏,生子沄,现为国子生。公的遗事还有很多,尚书李时器已有行状和铭文记载,不能全部写出。铭文说:卿在六个官署任职,公占其中三个;早年勤学壮行,年老后更加熟悉。工部事务最为繁重,是公始终任职的地方。历经多个朝代,岁月超过四十年。早起晚睡,心志发誓不作他想;日积月累,按年计算实际所得很多。竭尽劳瘁而生,得以善终而死,也还有余庆。恩典成为身后的根基。凡是器物,越是锋利,往往越先折断;公收敛锋芒,有用而无损。凡是生长得早的东西,往往先行枯萎;公收敛光华,正合有实的道理。公不谈自己的功劳,皇上却记着他;公不要求成效,上天自会验证。谁来传承他的宗族?家中有贤能的儿子。谁来使他的名声最为显著?国家有太史记录。明代故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致仕、赠少保王公墓志铭。今年春天,皇上整顿订正旧典,特别严格办理赠恤。公安王公的讣告恰好传来,吏部、礼部两部评定公的功业德行,已经派官员谕告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又特意追赠为少保。公任尚书时,因平定蛮乱加太子少保;因致政加太子太保;到这时总共三次加赠,只是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公在宪宗朝任大理寺评事,多次升至右寺正,奏报审理案件精细核实。曾奉敕审录四川囚犯,使一百多人获生;审查陕西藩府重大案件,不避权贵,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孝宗朝改任陕西按察副使,后来又任四川按察使。他分巡川东时,打开粮仓赈济饥民,又请求拨官银十万两作为买粮费用,百姓赖此得以不死的很多。贵州有苗民不安定,朝廷已经征兵进剿,公独自认为不必劳师动众,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他主持宪司时,有积压囚犯几千人,他随手便能决断;前后四次入蜀,百姓熟悉他的政教,离任那天老少都遮道挽留,不忍放他离去。孝宗朝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任督理巡江官校,按惯例出巡捕盗,公上奏命御史一同前往,以防止侵吞剥削。总督京城粮储时,出纳清楚公允。贵州巡抚官职空缺,朝廷特意敕令公前往,罢黜不称职的藩司、按察司官员数人,又命土官的子弟都入学,以消除强悍习气。入朝主持大理寺后,他驳正了许多案件,曾与两法司共同拟定审判条例,施行于世。后来再次入南京任户部尚书,他的统筹制度如同督理粮储时,法令更加详备。他督师贵州时,正值米鲁作乱,声势十分猖獗,朝廷特命他兼任左副都御史,统率本镇以及湖广、四川、广东、广西各路官军、土兵十二万人,分四道进攻,云南军队也前来防守截断其退路。贼军先把所掳的宦官送到官军阵前;交战失败、走投无路后,首恶自取灭亡,官军擒斩贼徒五千二百级,俘获其部属一千二百人,夺回被掠的男女五百多人,攻破其寨箐一千多处,焚毁其仓屋为其十倍的数量,缴获牲畜又为其三倍。赦免被胁从者,并立故首领的后代来统领其部众。皇上赐敕奖励慰劳,召他回京;途中他以疾病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入朝觐见后,赐白金和彩币,不久改任南京兵部参赞留务,这是他开始加秩。论者认为这还不足以酬答他的功劳,而公求退更加急切,三年间上疏十二次,才获准。皇上赐敕发给驿传,每月给廪米,每年给车舆仆隶,抚恤典礼完备,后来还另有等待他的恩典。公名轼,字用敬,世代为荆州望族。儿子五人都考取乡贡士,其中赏授县学生;长子赞也考取乡贡,凭文官荫恩补为国子生;贞凭武功授总旗,赐给冠服。
公生正统己未九月二十日,其卒以正徳丙寅十一月十六日,▯以丁夘某月某日。其地曰某山之原。公笃孝友,抚孤侄有恩,简直无伪。持论常近厚,自奉俭约,不避勤勚。所陈利▯无虑数十条,多见采纳。歴官四十余年,人无訾议。至交章腾荐,其病在告,又趣起治事。所领兵刑钱谷皆剧务,所至有声绩,而贵州功尤伟。予与公同出湖南,又同举进士,故赞以治命。奉兵科左给事中邹君文盛状来请铭。铭曰:有苖西南,匹妇为孽,潜嘘虐焰,如燎斯烈。帝简公才,徃授之钺,坐帷定计,分兵捣穴,如竹斯破,应时解节。苖民欢忭,如水濯热。公来何迟,公去何猝。公归献馘,帝甚喜悦。论功在廷,公不自伐。辞章叠上,勇退防决,如藏太阿,有用无缺。功名始终,指讵多屈。史有特笔,必先大节。我铭公行,以厉来哲。明故封徴仕郎礼科给事中李君墓志铭。泉之晋江有李封君者,讳杲,字世白,兵科左给事中贯之父也。以子初命,值圣天子御极,上两宫尊号,恩封徴仕郎,礼科给事中,锡以勅命。鄕之人荣所被,命兼贤则君之之义,皆称之为封君。封君云:「君初学春秋,不乐为科举业,然专用教子,讲解程课,倍于外傅。」贯既举鄕贡,无他兄弟,不忍出求仕。君防上京师试礼部,弗利而归,教益至。越数年,贯始得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毎念君不置,将引疾归省。君闻之曰:「奈何以我故废业?」复间关北来,留官邸谕以守身莅政之法,阅数月乃去。去则屡致书申告,戒亹亹不厌其诲,廸周悉,盖如此,故能成子之名,貤其身大显其家。君子曰:「固宜。」君敦本笃行,蚤失怙恃,鞠于继母陈氏,事之四十余年,曲尽孝飬。陈至今康乐无恙。事前母兄防如其父。君平生好义,举县有六斗门潴水溉民田可千顷,一日尽决,县簿董修治役,渔其利,功弗时就。君众让之,为所窘,民閧甚,将甘心焉。君曰:「吾固民也,其无所与校。」乃止。君轻利好施,值歉歳则蠲佃租之半,佣人老羸者均其直。邻党有贫者辄周之。刻意古学,涉猎羣籍,先逹博雅并加推让,羣子弟皆取则焉。君生景泰某年,正德某年卒,年仅五十七。惟贯一子,有行与艺,伟然逺器也。女四人,适某某,皆县学生,工科都给事中许启衷,闽人也。尝奉使道晋江,获见君,丰容雅度,言温而气充,殊礼重之。比还朝,贯亦以使归,则闻君已捐馆,因状其行。贯奉以请铭,状称君所居有松数十株,惟意所好,因自号爱松,故予志以爵举,而铭以号着终君志也。铭曰:居视所与,物亦有焉。彼爱者松,惟物之贤,中贞外坚,不与外妍,排风傲霜,以歳以年。善者好之,如此松然,发为枝柯,其髙蔽天,后寒而凋,名则固存。封以识之,永矢弗谖。封太孺人赵母胡氏墓志铭编修赵生永既丧其父文林翁,独奉母胡太孺人以居。越三年,永举鄕贡;九年举进士,被简为翰林庶吉士。又二年,授今官。未考绩,圣天子嗣位,恭上两宫尊号,以恩被勅命。于是赠翁如其官,而封母今号。又二年,当正徳丁卯,太孺人年七十一,以夀终。永衰绖来请曰:「先生既铭吾父,宁独为吾母靳予?」怆然感之,乃据其所自着状为铭。胡之先出湖广沔阳。太孺人生而简重和惠,闻讲説前代故事,涉女徳者,辄能领解。尝有相工至,其母欲见之,谢曰:「吾闻女子行必拥面,奈何轻以示人?」相工曰:「无俟面矣。」年二十一,礼归赵氏。文林翁讳贵,为继室。姑年防九十,太孺人佐夫致飬,倍于恒。品食必手制,汤药必尝而后进。翁先娶吴氏,遗四女,太孺人视若已出,鞠育周至。比长,择宦族归之。翁久未有嗣,太孺人为置二媵,徳常下逮,已而自生子永,其长也。翁置塾延师,羣鄊子弟与之共学,毎躬课所业,欲给钱以励勤者。太孺人曰:「劝之以利,非所以训也,请以纸笔充费。」翁曰:「吾虑不及,遽从之。」永之学于予也,太孺人实佐。翁翁将易箦,指永示之曰:「此汝责也。」及卒,太孺人哀毁逾制,虽一茶必以荐念。与翁勤家久,始致丰裕,至是独综内政,凛如严君。戒永曰:「汝之业,汝父之遗望也。我幸不死,获见汝之立,庶防报汝父于地下。」自是毎语及辄泣下沾襟。永用是厉学砥行,扬亲亢宗,増饰堂构,光于徃世。母之教固不可诬哉!铭曰:为夫代终,而保厥丰;教子既庸,而飨其封。生无憾容,没有遗宠。九原其逢,宁不曰孺人之功乎?明故封翰林院编修徐君墓志铭。
译公生于正统己未九月二十日,卒于正德丙寅十一月十六日,丁卯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地在某山原。公笃实孝友,抚养孤侄有恩,性情简朴正直而不虚伪。持论常常近于宽厚,自奉俭约,不避劳苦。他所陈述的利弊大约有几十条,多数得到采纳。历任官职四十多年,没有人非议。直到同僚纷纷上章推荐,即使他已经因病请假,朝廷仍催促他起身办事。他所掌管的军务、刑狱、钱粮都是繁重事务,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功绩,而贵州的功劳尤其伟大。我与公同出湖南,又同年考中进士,因此赞奉父亲遗命,带着兵科左给事中邹文盛所作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西南有苗患,竟使一个妇人成为祸根;暗中吹嘘虐焰,如同燎原之火猛烈。皇帝选拔公的才干,前往授予他斧钺;坐在帷帐中制定计策,分兵捣毁巢穴,如竹子破裂一般,应时而断。苗民欢喜,如同用水洗去暑热。公来得为什么这样迟,公去得为什么这样突然?公归来献上首级,皇帝十分喜悦。朝廷讨论功劳,公不自我夸耀;辞章接连上奏,勇于退隐而毫不迟疑,如同藏起太阿宝剑,有用而不缺损。功名始终,怎会多有屈折?史书有特笔,一定首先记载大节。我铭记公的品行,以激励后来贤哲。明代故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李君墓志铭。泉州晋江县有一位被封赠的李君,名杲,字世白,是兵科左给事中李贯的父亲。因儿子初次授官,恰逢圣明天子即位,皇上加上两宫尊号,恩典封他为征仕郎、礼科给事中,并赐给诰命。乡里的人以所受封赠为荣;按照兼有贤德便应当尊称为君的意义,都称他为封君。封君说:“我儿起初学习《春秋》,不喜欢从事科举业,但专心教导儿子,讲解课业,比外傅更加用心。”李贯考取乡贡后,因为没有别的兄弟,不忍离家求仕。封君陪他到京师参加礼部考试,未能考中便回来,教导更加勤勉。过了几年,李贯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李贯每每想到父亲,始终不能释怀,想借病请假回家省亲。封君听说后说:“怎么能因为我而荒废学业呢?”又辗转北上,留在官邸中教导他守身、处理政务的方法,几个月后才离去。离开后又多次写信申诫,反复告诫而不厌其烦,教导周详,大致就是这样。因此李贯能够成就名声,使父亲得到推恩,显耀自身并光大了家族。君子说:“本来就应当如此。”封君敦厚守本,笃实践行;早年失去父母,由继母陈氏抚养成人,侍奉她四十多年,竭尽孝养。陈氏直到现在仍健康安乐,没有灾病。他侍奉前母及兄长,也像侍奉父亲一样。君平生崇尚义举,全县有六座斗门蓄水,灌溉民田约千顷,有一天却全部决口。县里的主簿董修治主持役夫修治,从中渔利,工程迟迟不能完成。君召集众人责让他,反被他困窘,百姓大为喧闹,准备痛快地惩治他。君说:“我本来也是百姓,何必同他计较?”于是制止了众人。君轻视财利而乐于施舍,遇到歉收之年,便免除佃户一半租税;佣人年老羸弱的,也同样给足工钱。邻里乡党中有贫困者,他总是周济。君专心研究古学,广泛涉猎群书,前辈通达博雅之士都推重谦让他,众家子弟也都以他为榜样。君生于景泰某年,卒于正德某年,年仅五十七岁。只留下一个儿子贯,有品行和才艺,是一位伟大而有远大前途的人才。有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某某,都是县学生;工科都给事中许启衷是闽人,曾奉使经过晋江,得以见到君,见他容貌丰美、风度高雅,言语温和而气度充沛,因而特别敬重他。等到回朝,贯也奉使归来,才听说君已经去世,于是写下他的行状。贯拿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行状说君居所有松树数十株,随心所好,于是自号“爱松”,所以我在志文中用他的爵位举叙其事,而在铭文中用他的号来彰显他一生的志趣。铭文说:居处所接近的事物,也会有所取舍。他所爱的是松树,正因为松树是万物中的贤者;内心贞正,外表坚强,不与外物争妍,迎风傲霜,年年如此。善良的人也喜爱它,就像喜爱这样的松树一样;善行发为枝柯,长得高耸蔽天,即使后来遇到寒冷而凋零,声名却必定长存。筑土封墓以作标识,永远发誓不忘。封太孺人赵母胡氏墓志铭 编修赵生永的父亲文林翁去世后,赵永独自奉养母亲胡太孺人居住。过了三年,赵永中乡贡;九年后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又过了两年,授予现任官职。任期尚未考核,圣天子继位,恭敬地为两宫奉上尊号,因恩典颁下诰命。于是追赠文林翁的官职与赵永相同,并封母亲为现今的封号。又过了两年,正值正德丁卯年,太孺人七十一岁,以高寿去世。赵永身穿丧服来请求说:“先生既然为我父亲作了墓志,难道偏偏吝惜不给我母亲作吗?”我悲伤感动,于是根据他亲自撰写的行状作铭。胡氏的先祖出自湖广沔阳。太孺人生性简朴庄重、温和仁惠,听到讲说前代故事,凡涉及妇德的,都能领会其意。曾有相面的人到来,她的母亲想让她去见,那人谢绝说:“我听说女子出行一定要遮住脸,怎么能轻易把脸给别人看呢?”相面人说:“不必看脸了。”二十一岁时,按照礼法嫁入赵家,成为文林翁的继室。婆母年近九十,太孺人帮助丈夫奉养她,超过常例。每一样食物都亲手制作,汤药一定先亲自尝过才端上去。文林翁先娶吴氏,留下四个女儿,太孺人把她们看作亲生女儿,抚养周到。等她们长大,便为她们选择官宦人家出嫁。文林翁很久没有子嗣,太孺人为他置办了两个妾,品德常常惠及下人;不久她亲自生下儿子赵永,赵永是长子。文林翁设立私塾,延请老师,乡里的子弟都来共同学习;他常亲自检查功课,对想用钱来奖励勤奋者,太孺人说:“用利益来劝诱,不是教育的方法,请改用纸笔来补助费用。”文林翁说:“我的考虑不如你。”立即听从了她。赵永跟我学习,实际上也有太孺人的辅助。文林翁临终将要更换寿衣时,指着赵永对她说:“这就是你的责任。”去世以后,太孺人悲哀毁损身体,超过丧礼规定,即使喝一杯茶,也一定要先供献追念。她与文林翁勤劳持家很久,才使家业富裕;到这时独自总理家政,凛然如同严父。她告诫赵永说:“你的学业,是你父亲留下的期望。我幸而没有死,还能看到你有所成就,也许可以在地下报答你的父亲。”从此每当说到这件事,她总是泪流沾湿衣襟。赵永因此刻苦治学、磨砺品行,使父母显扬、使家族荣耀,又增修堂屋,使它光耀于前代之后。母亲的教育,确实不可诬蔑啊!铭文说:代替丈夫完成一生的事业,保全了他的富裕家业;教导儿子已经有成,又享受了封诰。活着没有遗憾的神色,死后没有遗漏的恩宠。若在九泉之下相逢,难道不会说这是孺人的功劳吗?明故封翰林院编修徐君墓志铭。
有谈吉水徐封君之贤者,礼部侍郎费君子充曰:「君讳晋,字廷亮,以字行。夙敦孝义,羣从昆弟类以丰裕相胜。君父处士公独守故业,无所増拓,顾乐为施予。母髙孺人尤慈煦,见饥寒困迫如切其身。族子失怙恃,育而室之。防歳或鬻粥以饲饿者,君毎承命必竭力行之。逋不能偿者焚其劵。人或以为难,则应之曰:『麦舟不俟命而发,矧既命乎』。君子曰:『善飬志者,刚直负气,见媕娿淟涊之人,殆欲唾之。当广坐中非非是是,无少假借,用是为人所惮。或以贾怨,无他。兄弟中外侵暴,屡遭顿抑,竟不为所屈。或被卵翼后党附仇视者,待之如初。及诸子成立,家寖盛,皆革面求纳,又待如初。其人卒自惭悔,若无所容。盖其内有涵蓄,不过为忮刻,又如此。晩益韬戢世故,不一挂齿颊,因自号曰闇庵,着志也。平居足不至公府,鄊饮礼请仅一赴,后不复徃。婣戚请托语涉官府,辄颦蹙揺手谢之。一布袍十稔不易,既以子穆贵被锡命,非令节嘉礼不服绮绣。勤励自策,夜卧蚤作,卒以为常。少习经业,喜接章逢士,下逮庸人孺子,见之无不意满。若是者屡屡言之,盖以穆为予礼部所举士,雅相知厚,故耳熟焉。君生某年月至某年月,夀七十乃卒,▯于某山之原,其封曰翰林院编修,阶文林郎。故人称之曰封君,乃按状以铭。铭曰:庶以亲着,卿以子名。前千百年曰:『此徐氏之英也』。封君有子太史,有父身所为教以贻于后。后千百年,其亦曰无忝于徐氏之胄乎?」封翰林院编修可闲顾翁墓志铭。予尝序可闲顾翁事,又表厥考遗善处士之墓。比翁卒,厥子清来请铭。翁之兴况,既序之详矣,兹撮其行实为铭,复序以系之。按顾氏本江南着姓,盖自晋已然,居华亭者若干世。翁曽祖秀,一以行称;祖文理,考显,皆力本修行,而父徳尤着。所谓遗善处士者,寔生翁。翁亦不仕,治家政。及子贵,曰:“吾可以闲矣。”始有是号。后以子官受封,人犹以号称。既老,乃复翁之翁防髯魁干,顾步有威,意度濶畧,而中屹屹负志操。处士旧业为外兄沈氏所侵,弗与校。翁曰:“是先世所遗者,其惟我责。”乃白于官,尽反其所侵。议者谓处士能让,而翁善守,两贤之家。有逺役,沈度其惮行,要重赂为代。翁奋自徃,卒事还,费省十三四。自是鄊隣无敢侮者,相戒曰:“顾氏有子矣。”乐赴人之急,勇不避难,觧忿释憾,拜于门者踵相接。与人言不逆诈,虽至亲过必靣折,然不留于心。明日有善,又称之。故人畏而不怨。治生无诡遇,鬻货有弗善,直以告人,虽弗售弗计。贷不能偿者,或因以乞之。盖其勤励俭节,寖致优裕,寔未尝朘剥为利。故凡有兴作,众懽趋之。回视他姓,固有强而弗赴者,因益以騐翁之贤。翁虽无官守,恒忧人之忧。比值歳旱,与鄊大夫祷雨,徒步走烈日中,遂得疾。疾且革,谓诸子姓曰:“吾今年七十三,与吾父同夀,死不恨,独不及清归。归则以吾言谕之,以终吾教云。”盖清之就外傅也,毎夜归,翁必课所业。清举解元,进士为翰林编修。翁来视于官,及归始被封。清迁侍读,以母丧归,翁乃训以官事。其所谓终教者,以此。清再入朝,在讲筵史局,方以学行向用,而翁弗待矣。翁以正统某年月日生,正徳某年月日卒。是年九月十三日▯。墓在县之修竹鄕吉丽桥处士墓。以厥配陆孺人先翁卒且▯,虚其半圹,至是乃合,亦治命也。翁生清及某某,孙某某。按状,汪编修抑之所撰次。而清所自创,孺人亦着姓。昔所谓顾、陆者,与翁嫓徳其▯,别有铭,兹不悉序也。铭曰:立尔卓不摧,以弱守尔朴;不锲以薄,不刻不斵。宁我为璞,亦宁我为木。不栋以桷,我稼我获,其苖孔硕。有徳与齿,矧有封爵?我忧其劬,亦飨其乐。我所自取,若手诸槖。惟厥子攸托,述其匪作。户部郎中徐良佐墓志铭今年春,良佐手二轴,请予书洞庭、岳麓诗辞。曰:“廷用出先生门十五年矣,而寸纸只字未尝有获。知久厌词翰,谅不为知者靳。予方辞谢,良佐意恳甚,趣僮仆具笔墨,必得乃已。予自礼闱得良佐后,毎闻能官声,不意其酷嗜此,殊以为讶。越两月,良佐忽遘疾,疾急属其友易吉士、舒诰欲得予铭。数日遽卒,不益可讶也夫!呜呼,不亦可痛也夫!”良佐姓徐氏,讳廷用,良佐字也。世居吾长沙之醴陵。祖某,有隠徳。考某某县丞,县丞君仕不显,尝指良佐曰:“是必亢吾宗。”比弱冠,遣为县学生。稍长,学骤进,同辈者多屈为弟子。成化丙午举鄕贡,其举进士当▯治癸丑。越二年丁卯,授户部江西司主事,督都城商税、通州仓储及内监诸场刍秸事,皆剧务。良佐夙夜勤勚,力拒请托。贵戚仆▯有牟利挠法者,辄举按之。
译有人谈到吉水封君徐公的贤德,礼部侍郎费子充说:“君名晋,字廷亮,以字行世。他早年就笃行孝义,众多堂兄弟大都以家产丰裕相互夸胜。唯独君的父亲处士公守着旧业,不增置扩展,只乐于施舍。母亲高孺人尤其慈爱温厚,看见饥寒困苦的人,就像自己身受其苦。族中有孩子失去父母,便抚养并为他娶妻。歉收之年,有时煮粥来救济饥民,君每次奉命都竭尽全力去做。有人欠债不能偿还,就烧掉他的债券。有人认为这样困难,他便回答说:‘麦舟还不等候命令就已经发出,何况已经奉命呢?’君子说:‘善于涵养志气的人,刚直而自负,见到阿谀软弱、卑污苟且的人,几乎想向他吐唾沫。在众人聚集的场合,是非曲直总要直说,丝毫不加宽贷,因此为人所畏惧。有人因此招来怨恨,但没有别的缘故。兄弟中有内外亲属侵凌欺暴他的,他多次受到压制,却始终不屈。有的人曾受过他的庇护,后来反而结党仇视他,他仍像原来一样对待他们。等到那些人的儿子都已成人,家业渐渐兴盛,他们全都改变态度,来求取接纳,他又像原来一样对待他们。那些人最终自己惭愧悔恨,仿佛无处容身。他内心有涵养含蓄的一面,并不只是忌刻;晚年更加收敛,世俗琐事从不挂在嘴边,于是自号“闇庵”,以表明自己的志趣。平日里他的脚从不到官府,乡饮礼请他参加,也只去过一次,后来不再前往。姻亲来请托,言语涉及官府事务,他总是皱眉摆手谢绝。一件布袍穿了十年不换;后来因儿子穆显贵而蒙受诰命,除非节令和吉礼,不穿绮绣衣服。他勤奋自我勉励,晚上晚睡,早晨早起,终于成为常规。年轻时学习经学,喜欢结交读书人,即使是平庸之人和小孩子,见到他们也无不心情满意。以上这些事,费君屡屡对我说起,大概因为穆是我在礼部选取的士子,我和他一向相知深厚,所以听得很熟。君生于某年某月,享年七十岁去世,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封赠为翰林院编修,阶为文林郎。故人称他为封君,于是我依据行状作铭。铭文说:希望因亲人而显名,卿相因儿子而得名。千百年以前的人会说:“这是徐氏的英才。”封君有儿子为太史,也有父亲亲自施教、留传给后世的事业。千百年以后,人们大概也会说:他没有辱没徐氏的后代吧?” 封翰林院编修可闲顾翁墓志铭。我曾经为可闲顾翁的事作序,又在他父亲遗善处士的墓上作过表文。等到顾翁去世,他的儿子清来请求我作墓志铭。顾翁的兴起经历,我在前序中已经写得很详细了;现在摘取他的品行事迹作铭,又写一篇序来系述其事。考察顾氏,本是江南的著姓,大概从晋代以来就是如此,居住在华亭已有若干世。顾翁的曾祖父秀,只以品行著称;祖父文理、父亲显,都致力于务本修身,而父亲的德行尤其显著。所谓遗善处士,就是顾翁的父亲。顾翁也没有做官,治理家政;等到儿子显贵,便说:“我可以清闲了。”这才有了“可闲”的名号。后来因儿子做官而受到封赠,人们仍以他的号称呼他。顾翁年老时,身材魁梧挺拔,眉须浓密,顾盼行走都很有威势,胸襟气度宽广而有谋略,内心坚定而抱有志节。处士原有的产业被外兄沈氏侵占,他没有与之计较。顾翁说:“这是先世遗留下来的产业,只有我来负责。”于是向官府申诉,把被侵占的全部收回。议论的人说,处士能够谦让,而顾翁善于守护,是两位贤者之家。有一次遇到远方差役,沈氏估计顾翁害怕前往,便想用重金让人代替。顾翁奋然亲自前去,办完事情回来,费用反而省下了十分之三四。从此乡邻没有人敢欺侮他,互相告诫说:“顾氏有儿子了。”他乐于救助别人的急难,勇于面对困难,替人解除愤怒、消除怨恨,登门拜谢的人接踵而来。他与人交谈,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即使至亲有过错,也一定当面斥责,但并不把它留在心中。第二天发现对方有善行,又照样称赞他。因此人们敬畏他,却不怨恨他。经营生计从不采用欺诈投机的手段,出售货物若有不好的地方,就如实告诉别人;即使卖不出去,也不计较。借钱不能偿还的人,有时便把债送给他。大概因为他勤勉自励、俭朴节制,渐渐达到富裕,实际上从未剥削别人来谋利。所以凡有兴建营造之事,众人都欢喜奔赴。回头看其他姓氏,确实有强行征召却不肯前往的人,更因此验证顾翁的贤德。顾翁虽然没有官职,却常常忧虑百姓的忧患。正逢旱灾之年,他和乡里的官员一起祈雨,在烈日中徒步奔走,于是得了病。病重将死时,他对众子弟说:“我今年七十三岁,和我父亲同寿,死也没有遗憾;只是不能等到清回来。等他回来,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以完成我的教诲。”原来清跟随外傅学习时,每晚回来,顾翁必定检查他的功课。清考中解元,后来成为进士,任翰林编修。顾翁到官署看望他,等回家时才获封赠。清升为侍读,因母亲丧事归家,顾翁于是教导他如何处理官事。他所说的“完成教诲”,就是指这件事。清再次入朝,在讲筵和史局任职,正因学问品行将要得到重用,顾翁却没有等到那一天。顾翁生于正统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这一年九月十三日下葬。墓在县中修竹乡吉丽桥处士墓旁。因为他的配偶陆孺人先于顾翁去世并已下葬,便空出墓穴的一半,到这时才合葬,也是遵照顾翁临终遗命。顾翁生有清及某某,孙某某。根据行状,这是汪编修抑之所撰写编次的。清亲自创作的文字中,孺人也著录其姓氏。过去所说的顾、陆两家,与顾翁的德行相配而葬,另有墓铭,这里不再详述。铭文说:树立起你卓然不摧的品格,以柔弱守住你的质朴;不因浅薄而雕琢,不加刻削,不受斧凿。宁愿我成为璞玉,也宁愿我成为木材。不做栋梁和椽子,我耕种,我收获,我的禾苗长得极其茂盛。有德又高寿,何况还有封爵?我为你的劳苦忧伤,也享受你的快乐。这些都是我亲自取得的,就像放在手中的袋囊里。只托付给你的儿子,由他述说,并非虚构。户部郎中徐良佐墓志铭 今年春天,良佐拿着两轴诗稿,请我书写洞庭、岳麓的诗词。他说:“廷用离开先生门下已经十五年了,却从未得到过先生一张纸、一个字。知道先生久已厌倦文章书翰,想来不会因为知己而吝惜。”我正要推辞,良佐的心意十分诚恳,催促童仆准备笔墨,一定得到我的书写才罢休。我自从在礼部认识良佐以后,常听说他有能干官员的声誉,没想到他竟如此酷爱这些,实在很惊讶。过了两个月,良佐忽然得病,病势危急时,嘱托他的朋友易吉士、舒诰,希望得到我的墓志铭。几天后便突然去世,岂不是更加令人惊讶吗!唉,难道不是更加令人痛惜吗!良佐姓徐,名廷用,“良佐”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我长沙的醴陵。祖父某,有隐德。父亲某某任县丞,县丞君仕途并不显达,曾指着良佐说:“这个孩子一定能使我宗族显扬。”等到弱冠,送他入县学为生员。稍稍长大,学业突飞猛进,同辈中很多人屈尊拜他为弟子。成化丙午年中乡贡;考中进士是在弘治癸丑年。两年后丁卯年,授户部江西司主事,督理都城商税、通州仓储以及内监各场的刍秸事务,都是繁重的工作。良佐早晚勤劳,坚决拒绝请托。贵戚的仆役有牟利违法者,他总是举发查办。
庚申丁外艰,阕服。癸亥改陜西司。甲子,都御史阎公仲宇承勅治宣府、大同邉储,谓非才识练习者莫佐其事,访于众得良佐名,特奏请以从。时刍粮阙乏,悉力区画,令不烦而事集。归迁广东司员外郎。正徳丙寅进河南司郎中,凡歴四司,皆繁甚。比为正郎,躬领庶务,益殚志虑,而官长信任,寮佐敬服,无少訾议。识者皆以逺大期之。然愈自刻厉,敦尚俭素,食饮衣马不加于旧。既在告,犹手削奏犊,矻矻不稍置。独念母老,欲图终飬,竟不获自遂以殁,年四十有二而已。铭曰:“固则执之,约鲜失之。止或尼之,吁天谁诘之?年之啬矣,涂之阨矣。维子之克矣,家之泽矣。衡山之巍兮,椘水之弥兮,生斯▯斯兮,嗟兮其全归兮。”封太宜人何母李氏墓志铭封太宜人李氏,于故刑部郎中何君商臣为元配,于今兵部郎中孟春为母。以君主事,初命封安人。孟春初命虽不过主事,而例从夫贵,又以独存,例封今号。及见其子为今官,以卒,卒五十有八。初,太宜人归于何氏,年甫十有九,事祖姑邓安人,姑廖宜人,备极孝飬,丧▯皆如礼。成化辛丑,君举进士,太宜人携二子从至京师。▯治辛亥,君録囚南畿,厥考廷彦公致云南按察司佥事,君遣妇子归飬于家。太宜人事其继姑李宜人,如其先姑。癸丑,孟春举进士,旋遭君丧。乙卯,以母命娶于欧氏。丙辰,擢居兵部之职方,太宜人就飬于官。越三年得疾。癸亥,按察公丧,孟春以嫡孙承重。正徳丙寅,复任。丁卯,李宜人丧,再承重归。太宜人手足半痿,又弗良于言。孟春意揣色▯,饥饱寒暖,随事致请,太宜人必颔焉。盖非公事不敢离左右。尝考牧三邉,数阅月,既见则喜,见于面,虽在哀疚,恒恃以自适。己巳,湖南多盗,鄕民多走徙,孟春奉太宜人野避者一,入城者五,重贻亲忧。复奉以北上,比补武选,未一月,舍馆甫定,而太宜人疾革。时其少子孟旦及崔氏女皆先夭,惟孟春在侧。云李与何皆郴州望族,太宜人黔江教谕通之女。生景泰壬申六月六日,卒于己巳九月十有四日。君▯于刘仙岭,太宜人今▯于何山,十里而近,从吉卜也。女之职,大扺妇劳而母逸。太宜人少勤馈爨,暨膺禄飬,又困于牀褥,出则涉舟车之险,殆不能一日安乎其身。孟春少劬问学,不任家务,既失怙,又值母病,形影相依,倚声气相煦妪,慈孝之懿,有人所甚难者。比其再至,文益竒,才气益充拓,方将自见于用,而又抱忧戚以去,君子盖深哀之。予雅有一日之长,尤知且厚,乃为其母铭,与其父之铭并传焉。铭曰:郴去京防万里,一从夫,三从子,官为家,古有是,全而归更何俟,惟母徳在堂所。▯有铭,亦近礼。我为文铭,再世以其余昭内懿。生同居,死异地。魂必之藏,在此。大理左寺正赵生训夫墓志铭赵生训夫既寝疾,予徃视之。生蹙然曰:「式病剧且归,归幸获终飬,惟违逺门下甚恨。」予怃然感之。越数日,果上防乞致仕。比命下,以手书告诀其父,且遗嘱请予铭。初,生介柳中书文范,见予未遇时,后直内阁为官属,因学诗文于予,久且习与吾子兆先交最稔。悼其死,手録其遗稿以传,兹恶得无情哉!生讳式,训夫字也。生少聪頴异,凡儿学举子业,尤工楷书。从徴仕君宦淮闽间,弱冠将入郡学,以父命综家务,始弃旧习。徴仕既归休,日服孝飬。徴仕谓之曰:「国家求贤路广,汝无择仕,且无以我故自画。」生上京师,以儒士▯礼部印局,需次未至。▯治庚戌,尚书耿文恪公廪于官。甲寅,少师徐文靖公始荐领书翰事,试中书舍人,三年乃得真授。凡朝廷寳册、制诰、诏勅、经筵讲章、榜文、试録,多其手出。预修《大明防典》,加正七品禄。修玉牒,赐银币。修《歴代通鉴纂要》,亦有赐。歳时所赐酒馔、扇袋诸物及御制诗,皆郎署所不预。尝颁孝宗覃恩诏及孝肃太皇太后哀诏于两畿诸郡阁,直出使,前此所未有。九载秩满,迁大理左寺正,加从五品禄。其视常格亦加一等云。生明敏清辩,博闻而逹,尚多事,游宦歴览山川形胜,识民情事变,使卒业科第,决不至汨没。既以艺举,专事书牋,益精鉴赏,真行篆▯旁及绘画,芙蓉、松菊、竹▯之类,种种清絶。毎应制挥写,刻时立办,逺近购请无虚旬日。碑板摹刻后先辉映,评隲品第有指不能多屈,尤擅越调。酒酣对客,抚几歌吟,绰有风致。生没后,士大夫家殆为絶响。予于是盖永叹焉。生生景泰某年某月日卒,以正徳某年▯于吹台山竹臯之南。疾革时,族戚为治后事,集诸鄕宦缄所藏书画诸物,待其子君泽来畀之。
译庚申年遭父丧,服丧期满。癸亥年改任陕西司。甲子年,都御史阎仲宇奉诏治理宣府、大同边储,认为不是有才识、熟悉事务的人不能辅佐此事,向众人询问后得到良佐的名字,特意上奏请求让他随行。当时刍粮缺乏,他竭尽全力筹划,使法令不烦扰百姓而事情得以办成。回朝后升任广东司员外郎。正德丙寅年进入河南司任郎中,前后历任四司,事务都非常繁重。做到正郎时,亲自总领各种事务,更加竭尽心力,而上官信任他,同僚敬服他,没有一点非议。知情者都认为他将有远大的前途。然而他更加刻苦自励,崇尚俭朴,饮食、衣服、车马都不比从前增加。即使休假在家,仍亲手删改奏牍,勤奋不止。只是想到母亲年老,想谋求终身奉养,最终却未能实现便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铭文说:坚固的东西就执守它,简约的东西很少会失去;想要停止,或许有人阻挠,抬头问天又能向谁追问?寿命实在太短,人生道路实在艰难;只有你的儿子能够成材,家族的恩泽才能延续。衡山高耸啊,楚水浩荡啊,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安葬啊,悲叹啊,他终于完整地归返了啊。封太宜人何母李氏墓志铭 封太宜人李氏,是已故刑部郎中何商臣的元配,是现任兵部郎中孟春的母亲。因何君任主事,最初奉命封为安人。孟春最初授官虽不过主事,但按照惯例因夫贵而晋封,又因太宜人独自存世,按例封为现在的称号。等到看见儿子做到现任官职,她才去世,终年五十八岁。当初,太宜人嫁到何家时,年仅十九岁,侍奉祖姑邓安人、婆母廖宜人,极尽孝养,丧葬都合乎礼制。成化辛丑年,何君考中进士,太宜人带着两个儿子随他到京师。弘治辛亥年,何君到南畿录囚,他的父亲廷彦公出任云南按察司佥事,何君便遣妻子儿女回家奉养父亲。太宜人侍奉继婆李宜人,和侍奉先前的婆母一样。癸丑年,孟春考中进士,不久便遭遇父亲丧事。乙卯年,奉母亲之命娶欧氏为妻。丙辰年,升任兵部职方,太宜人到官署奉养他。过了三年,太宜人得病。癸亥年,按察公去世,孟春作为嫡长孙承担当重丧服。正德丙寅年,重新任官。丁卯年,李宜人去世,他再次承担当重丧服而归。太宜人手脚半身麻痹,言语也不灵便。孟春揣摩她的神色,饮食冷热都随时请示,她必定点头回应。除非办理公务,他不敢离开母亲身边。曾经考察牧养三边,数月后回来,一见到母亲便喜悦,喜色显现在脸上;即使自己身在哀痛之中,也总是以见到母亲来自我宽慰。己巳年,湖南盗贼众多,乡民纷纷逃散,孟春带着太宜人到野外避难一次,进城五次,反复使母亲忧心。后来又奉母亲北上,等到补任武选职位,不到一个月,住处才安顿好,太宜人的病便危重了。当时他的幼子孟旦和崔氏女儿都已先夭,只剩孟春在母亲身旁。李氏和何氏都是郴州的望族,太宜人是黔江教谕通的女儿。她生于景泰壬申年六月六日,卒于己巳年九月十四日。何君葬在刘仙岭,太宜人如今葬在何山,相距十里而近,是遵从吉卜选择的。女子的职责,大抵是做媳妇时劳苦,做母亲后安逸。太宜人年轻时勤于操持饮食,后来承受俸禄供养,又困于床褥,出门还要经历舟车颠簸,几乎没有一天能使身体安稳。孟春年轻时勤奋求学,不承担家务;既失去父亲,又遇母亲患病,母子形影相依,只能依靠声息相互温暖抚慰。这种慈爱和孝行,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等到他再次入朝,文章更加奇特,才气更加充沛开阔,正要在任用中显露自己,却又怀着忧伤离去,君子因此深深为他悲哀。我和他素来有同乡前辈的关系,尤其相知且交情深厚,于是为他的母亲作铭,并与他父亲的墓铭一同流传。铭文说:郴州距离京城将近万里,她一生先随从丈夫,后来三从儿子;以官职作为家庭荣耀,古来就有这样的事。能够保全一生归返,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呢?只是母亲的德行留在堂上。墓中有铭,也算合乎近世礼制。我为她作铭,使两代人的余德昭显母亲的内在美德。生时共同居住,死后却葬在不同地方;魂魄必定归藏,就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理左寺正赵生训夫墓志铭 赵生训夫已经卧病,我前去看望他。赵生忧惧地说:“我的病势严重,恐怕要归去了;如果回归之后幸而能够终身奉养父亲,唯独要远离门下,实在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惆怅而感动。过了几天,他果然上奏请求退休。等到诏命下达,他亲笔写信向父亲告别,并留下遗嘱,请我作墓志铭。当初,赵生通过柳中书文范介绍,在我尚未得志时见到我;后来我入直内阁,他成为我的属官,便向我学习诗文,时间久了,又和我的儿子兆先交往最为熟悉。我哀悼他的死亡,亲手抄录他的遗稿使之流传,怎么能没有感情呢!赵生名式,训夫是他的字。赵生少年时聪明颖异,凡是儿童学习举子业,他尤其擅长楷书。跟随徴仕君在淮、闽一带做官,二十岁将要进入郡学时,因为父亲的命令总理家务,才开始放弃旧日的学习。徴仕退休归家后,他每天尽心奉养父亲。徴仕对他说:“国家求取贤才的道路很广,你不要挑拣仕途,也不要因为我的缘故限制自己。”赵生来到京师,以儒士身份隶属礼部印局,等待补缺而未能立即授官。弘治庚戌年,尚书耿文恪公以官廪供养他。甲寅年,少师徐文靖公才推荐他掌管书翰事务,参加中书舍人考试合格,三年后才正式授职。朝廷的宝册、制诰、诏敕、经筵讲章、榜文、试录,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参与编修《大明会典》,增加正七品俸禄;修撰玉牒,赐给银币;修撰《历代通鉴纂要》,也得到赏赐。每年按时赐予的酒食、扇袋等物以及御制诗,都是一般郎署官员所不能参与得到的。他曾向两畿各郡阁颁发孝宗覃恩诏和孝肃太皇太后哀诏,直接出使,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任职九年期满,升为大理左寺正,增加从五品俸禄;与通常规格相比,也算提升了一级。赵生聪明敏捷,清楚善辩,博闻通达,爱好多种事务;游宦各地,遍览山川形胜,了解民情世变,假使完成科举学业,绝不会埋没。后来因技艺被举荐,专门从事书写信札,更加精于鉴赏,真书、行书、篆书、隶书以及绘画都旁通,芙蓉、松菊、竹兔之类,无不清雅绝妙。每次应制挥毫,片刻之间就能完成,远近求取请托的,几乎没有间断。碑刻摹刻前后辉映,评论品第很有见识,使人难以轻易驳倒;尤其擅长越调。酒意酣畅时面对宾客,抚几歌吟,很有风致。赵生去世后,士大夫家中几乎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我因此长久叹息。赵生生于景泰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某年,葬在吹台山竹皋之南。病危时,族亲为他料理后事,召集乡宦,将他收藏的书画等物封存起来,等待他的儿子君泽回来交给他。
君泽亦析其赀以遗防弟,皆可谓不负者。铭曰:有頴在囊,不探而脱;见尔豪防,试尔硎发;持以向用,孰尔锋遏。匪武斯竞,乃文之蔚。彼崛而突,胡奄而忽?维中书君,未老而折。才孰尔予,命孰尔夺?嗟哉!赵生饮志而没。明故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庆云侯赠宣国公諡恭和周公墓志铭。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太皇太后既崩之五年,为正徳戊辰,其中弟太保长宁伯彧卒。越明年己巳二月十日,伯弟太傅庆云侯寿亦卒。上屡为震悼,辍视朝一日。赠长宁为侯,諡荣禧;赠庆云为宣国公,諡恭和,逓进一等。遣礼部官谕祭,命有司治▯事焉。公姓周氏,寿其讳,字永龄,世居京之昌平。曽祖讳徳清,祖讳福山,皆赠某官。考讳能,赠某官,諡荣靖。妣甄氏,赠寜国夫人。生女二,太皇太后其次也。继配高氏,亦赠寜国夫人,实生公。公少竒俊不凡,性度详雅,寡言笑,读书通大义。天顺癸未,袭荣靖初命,为锦衣衞副千户。寻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成化乙酉,进都督同知。丁亥,赐诰劵,封庆云伯。辛丑,进庆云侯。▯治戊申,加太傅。盖自爵命以来,日益贵盛,其所被赐不可胜纪。公礼贤下士,虽接幼贱,亦假以辞色。终太皇之世,不敢恃恩泽为骄纵。虽例不治事,尝奉使藩府,印记战马,皆以勤慎见称。朝请之暇,必躬莅家塾,课诸子书史。笔画未尝轻出门户。客至刺入,非亲旧不轻引接,以为常。缙绅簮弁之徒,或有不识其面者焉。然则太皇荫覆之仁,累朝报本推恩之孝,于公见之。而膺奉持守,不危不溢,以衍于无穷者,公之贤亦可谓无负耳矣。公生正统壬戌六月八日,寿六十八。卒之年三月二十八日,窆于昌平鸾台山祖墓之次。公以治命属二子奉状徴铭,铭安可辞哉?铭曰:霱彼庆云,为瑞于天地,有封邑嘉名,应焉。钟灵蕴和,亦有人瑞。宁国之子,圣母之弟。若云从龙,自下而升。而朝布韦,而暮簮缨。五爵之二,三公之一。一门两封,此实谁匹?歴事三朝,余四十年。我皇眷之,惟亲惟贤。荣名宠光,越有终始。生斯▯斯,于帝之里,鸾防之鄕,裕陵是望。山环水朝,灵气攸藏。穹碑峩空,上有文字。公子公孙,来者是视。
懐麓堂集巻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八十九明 李东阳 撰文后稿二十九
译君泽又分出自己的财产来留给弟弟们,他们都可以说没有辜负父亲。铭文说:锋利的才能藏在囊中,不必探取便自行脱颖而出;看见你的豪气,试试你的锋刃刚刚磨成;拿着它等待任用,谁能阻挡你的锋芒?不是凭武力争胜,而是文才茂盛。那样突然而崛起,为什么又骤然消失?中书赵君,还未老便夭折。谁给予你这样的才华,谁夺去了你的生命?可叹啊!赵生怀抱志向而死。这是为明朝已故的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庆云侯周公所撰写的墓志铭;朝廷追赠他为宣国公,谥号恭和。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太皇太后去世五年后,正德戊辰年,她的弟弟太保长宁伯周彧去世。第二年己巳二月十日,长宁伯的弟弟太傅庆云侯周寿也去世。皇上多次震惊哀悼,停止视朝一天。追赠长宁伯为侯,谥号荣禧;追赠庆云侯为宣国公,谥号恭和,爵秩都递进一级;派遣礼部官员前往祭告,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公姓周,名寿,字永龄,世代居住在京城昌平。曾祖父名德清,祖父名福山,都追赠某官。父亲名能,追赠某官,谥号荣靖。母亲甄氏,追赠宁国夫人。生有两个女儿,太皇太后是其中的次女。继配高氏,也追赠宁国夫人,实际是公的生母。公年轻时奇异俊秀、不同凡俗,性情宽和雅正,少言少笑,读书通晓大义。天顺癸未年,承袭父亲荣靖最初的官命,任锦衣卫副千户。不久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成化乙酉年,升为都督同知。丁亥年,赐给诰券,封为庆云伯。辛丑年,晋封庆云侯。弘治戊申年,加授太傅。自从受爵受命以来,日益显贵兴盛,所受赏赐多得无法记数。公礼敬贤人,谦下待士,即使接待幼小卑贱之人,也给予言辞和神色上的礼遇。在太皇太后的一生中,他始终不敢倚仗恩泽而骄纵。虽然按惯例不理政事,却曾奉使到藩府,印记战马等事务都因勤勉谨慎而受到称赞。上朝请见以外的闲暇,他一定亲自到家塾督促诸子学习经史。笔墨从不轻易传出门户。客人来投名片,若不是亲旧,他不轻易接见,始终如此。士大夫中戴簪戴帽的人,有的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这样看来,太皇太后荫庇覆盖的仁德,以及历朝报本推恩的孝道,都在公身上体现出来了;而他承受并守持这些恩泽,不使自己陷于危险,也不骄盈放纵,使恩泽延续无穷,公的贤德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们了。公生于正统壬戌年六月八日,享年六十八岁。去世那年三月二十八日,葬在昌平鸾台山祖墓旁。公按照遗命让两个儿子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这篇铭文怎能推辞呢?铭文说:那祥瑞的庆云,为天地显示吉兆;有庆云侯这样的封邑美名,正与之相应。钟聚灵秀,蕴含和气,也是人间的祥瑞。是宁国夫人的儿子,是圣母的弟弟。如同云随龙而行,从下方升起;早晨还是平民,晚上便已身列簪缨。五等爵位中占有二等,三公之中占有一位;一门之内有两人受封,这实在还有谁能相比?历事三朝,超过四十年。皇帝眷顾他,只因为他既亲近又贤能。荣誉声名和恩宠光彩,自始至终都超越寻常。生在这里,葬在这里,在帝王之乡;这是鸾台山的地域,远望可以看到裕陵。山峦环抱,水流朝向这里,灵气藏聚于此。高大的石碑耸立空中,上面刻有文字。公的子孙后代,后来的人都来这里观看。《怀麓堂集》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九 明 李东阳 撰 《文后稿》二十九
志铭眀故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张公墓志铭。嗟乎!东白公已矣。公姓张氏,东白其所自号,竟以号行。天下皆知有张东白者,而今已矣。嗟乎!公五嵗,精爽过人,书过目成诵。其父松亭翁,名之曰文魁。寜靖王召见,令作俪对韵语,大加赏叹,书「元征」二字赐之,因易名元征。松亭携入闽,观者塞道。公至考亭,拜朱晦翁遗像,辄有志所谓道学者。松亭谓曰:「彼儒先曷尝不由科举进邪?」乃入南昌县学为生。都御史韩公雍竒之,曰:「此人瑞也。」复易其名曰元祯,字之曰廷祥。天顺己卯,举乡贡。庚辰试礼部,得诗魁。英宗每抡材,必兼膂干。公貎癯然,若不胜衣。李文达公特简为翰林庶吉士。刘文安公奉诏授业,见其文矍然以惊。壬午授编修,考校精覈,嵗贡士鲜入格者。癸未同考礼部,得太仓陆釴为省元,人始未信,后果有大名。宪宗即阼,上防请行三年丧,复言讲学、聴治、用人、厚俗四事。预修实录,书法不茍,时同官多不合者。成化丁亥,谢病归,示无复仕进意。名益重,从之游者四逺而至。藩臬郡县至者,未始不徃见。见则怃然自失。诸言事者累荐起之,不果。居二十年,值孝宗即位。▯治戊申,召修实录,至则以旧劳迁春坊左賛善。上劝行王道,防几万言。入侍经筵。己酉考南畿乡贡。辛亥书成,迁南京翰林侍讲学士。癸亥念母老,复谢病归。越五年,戊午召修大明防典,为副总裁。至复迁翰林学士,掌院事。孝宗隆其名,特置日讲兼侍东宫讲读,数月以母忧去。壬戌擢南京太常寺卿。癸亥召修歴代通鉴纂要,改太常卿,仍兼学士侍日讲。甲子命掌詹事府事。乙丑考防试,即奉诏授吉士业。一日忽上防,请读《太极图》《西铭》诸书,上亟索内阁得之,盖有意大用。未几而龙驭上宾矣。今天子继统,以侍从恩擢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加从二品俸,勅为实录副总裁。自是数病,病必连月,屡上防乞致仕,优诏弗许。正德丁卯满三载,未奏。十二月晦日卒。公少侍父疾,吁天请代,丧礼尚古,事母色养。惟赴召时,不及躬敛,憾之终身。遇二弟有恩,甞建一荘,嵗置租二百石,以济族防,以四百石贷乡民。有司为给帖书籍。其于书,务博涉,尤好探经传赜隐,多所独得。一时谈理学者数人,各树门户,而公岸然不为下。作《易》《诗》《春秋》《语要》《四书集要》《太极图説要》《纲目》《近思录》《家语解要》皆未脱稿。为诗文,始务竒崛,勇脱蹊径,晚就平实,若出二手,然类为人所重,莫为轩轾。论议掲掲,尤深嫉恶,至不可近。及再入宦途,益寛厚,虽后之寒士,亦与抗礼。顾或为贬抑,要其中容有所见,贤者之不可测,固如此。天每艰于生才,才者未必用。有如公者,岂易得哉?岂易得哉?公生于正统丁巳某月日,年七十乃卒。其子诣予请铭,公亦岂易铭哉?铭曰:木生在山,久乃益坚。辇致于途,蹶万牛以颠。贡之明堂,将栋将梁。忽内蠧以伤,孰其生之而卒弃厥良?人材实殊,公负其有,惟厥攸负。曰可与大受,与不在天,受不在予。夫茍不自愧,遑防其余?维文之絶,维名之掲。彼利达者,畴巧畴拙?地灵人杰,惟乡邦之哲。百世之下,山不泐,水不齧。兹惟张东白公之穴。明故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使赠荣禄大夫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叶公墓志铭。公姓叶氏,讳广,字大用。世锦衣卫为总旗。公少孤,赖母范夫人鞠成之,俾学书艺。既代役,识者曰:“是非行伍中人。”领东厰缉访事,详慎不泄。成化八年,以功擢试百户,涖本所事。屡奉勅出勘重狱,所在餽赆,悉辞弗纳。江西藩臬赋诗赠之。辽东武臣奏其地有金鑛珠池,公奉命徃勘,躬涉境外,察其奸事,遂寝。东人徳之,至今领本衞缉访事,事必核。有剧盗诏捕甚急,或隂迹所在以告,公曰:“盗固有罪,待其自犯尔,何得为逻者?”后自访得之。有校尉缉越城盗,公疑之,执不变,公曰:“若杀此人,后获真者,奈何?”不数日,真者果获。二十一年实授为百户,明年迁副千户,理镇抚司刑。鞫谳精密,有奸妇掣毒假婢手中,其夫概坐死,公以婢不知情,辩释之。有校尉诬执平人为盗,反坐执者。都察院守者相仇杀,逮系百余人,户部进内藏银数失实,系者亦众,皆止坐罪者,自余平反纵释,多至不可计。
译志铭 大明已故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负责詹事府事务的张公墓志铭。唉,东白公去世了。公姓张,东白是他自己取的号,最终也以号行世。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张东白,如今他却已经去世了。唉!公五岁时,精神聪慧超过常人,书本一经过目便能背诵。他的父亲松亭翁,给他取名文魁。宁靖王召见他,让他作骈偶对韵之语,大为赞赏,写下“元征”二字赐给他,于是改名元征。松亭带他进入闽地,观看的人堵塞道路。公到了考亭,拜谒朱晦翁遗像,便立志追求所谓道学。松亭对他说:“那些儒学先贤,难道不也都是通过科举进身的吗?”于是他进入南昌县学做生员。都御史韩雍认为他奇异,说:“这是人间祥瑞。”又为他改名元祯,取字廷祥。天顺己卯年,中乡贡。庚辰年参加礼部考试,诗赋名列第一。英宗每次选拔人才,必定兼顾勇力。公相貌清瘦,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李文达公特意选他为翰林庶吉士。刘文安公奉诏授业,看到他的文章,惊讶得神色一变。壬午年授任编修,考校极为精审,当年贡士很少有能合格的。癸未年同考礼部,取太仓陆釴为省元,当时人们起初不相信,后来果然取得很大声名。宪宗即位后,上疏请求实行三年丧,又进言讲学、听政、用人、厚俗四事。参与编修实录,书写体例一丝不苟,当时同僚中有很多人与他意见不合。成化丁亥年,以病请归,表示不再有出仕求进的意愿。他的名望更加增高,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跟随他交游。藩司、臬司、郡县官员来访的,他没有不前往相见的;见到之后又常常惆怅自失。各位上书言事者多次推荐起用他,却没有成功。居家二十年,适逢孝宗即位。弘治戊申年,召他参与修撰实录,到任后因从前的劳绩升为春坊左赞善。上疏劝皇帝施行王道,奏疏将近万言。入侍经筵。己酉年考校南畿乡贡。辛亥年书成,升为南京翰林侍讲学士。癸亥年想到母亲年老,再次以病请归。过了五年,戊午年召他参与修撰《大明会典》,任副总裁。到任后又升为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孝宗推重他的名望,特意设置日讲兼侍东宫讲读之职,几个月后因母亲丧事离任。壬戌年升为南京太常寺卿。癸亥年召他修撰《历代通鉴纂要》,改任太常卿,仍兼翰林学士并侍奉日讲。甲子年命他掌管詹事府事务。乙丑年考核会试,随即奉诏教授庶吉士。一天忽然上疏,请求阅读《太极图》《西铭》等书,皇上急忙向内阁索取这些书,显然有意重用他。不久皇帝便驾崩了。现在的天子继承帝位,他因侍从旧恩升为吏部左侍郎,仍兼翰林学士,加从二品俸禄,奉敕任实录副总裁。从此他屡屡生病,每次生病都连续数月,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准。正德丁卯年任满三年,本来还未上奏请退,十二月最后一天去世。公年轻时侍奉父亲病重,向上天祈求代父受病;父亲去世时,丧礼崇尚古制;侍奉母亲则注重和颜悦色。只是被召入朝时,来不及亲自替母亲收殓,这件事使他终身遗憾。对两个弟弟很有恩义,曾经建立一座庄田,每年设置租米二百石,用来接济族人,又用四百石借给乡民。有司为他发给文书,使他可以取用书籍。他读书务求广泛涉猎,尤其喜欢探究经传深奥隐微之处,常有独到所得。当时谈论理学的人有好几个,各自树立门户,而公却岸然自守,不肯居于他们之下。他撰写《易》《诗》《春秋》《语要》《四书集要》《太极图说要》《纲目》《近思录》《家语解要》,都还没有脱稿。他写诗作文,起初追求奇崛,勇于摆脱旧有路径;晚年趋于平实,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然而大体都为人所重视,没有人能对它们轩轾高下。他议论正直鲜明,尤其痛恨邪恶,到了使人难以接近的地步。等到再次进入仕途,便更加宽厚,即使是后来出现的贫寒士人,也以平等礼节相待。有时有人贬低他,但其中或许自有可取之处;贤人的深不可测,本来就是如此。上天常常难以生出人才,有才能的人未必得到任用。像公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难道容易得到吗?公生于正统丁巳年某月某日,七十岁时去世。他的儿子到我这里请求作铭,公这样的人难道又容易用一篇铭文来尽其德行吗?铭文说:树木生长在山中,时间越久越加坚硬;用车载到道路上,惊动得万头牛都跌倒。进献到明堂,将要成为栋梁;忽然内部被蛀蚀而受伤,究竟是谁使它生长起来,最后却抛弃它的良材?人的才质本来各不相同,公承负着自己的才华,只是没有得到应有的负荷。说他可以承受重任,能不能获得重任在于上天,而是否授予重任却不在我。假如自己不感到惭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这是文章绝世,这是声名显著。那些凭利禄通达的人,究竟谁巧谁拙?地灵则人杰,公就是乡邦中的贤哲。百世以后,山不会磨损,水不会侵蚀,这就是张东白公的墓穴。明故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使赠荣禄大夫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叶公墓志铭。公姓叶,名广,字大用。世代在锦衣卫任总旗。公年少时丧父,依靠母亲范夫人抚养成人,让他学习书写和技艺。接替父亲服役后,有见识的人说:“这不是行伍中的人。”他掌管东厂缉访事务,详细谨慎,从不泄露机密。成化八年,因功升为试百户,任本卫事务。多次奉诏出外审查重大案件,所到之处有人赠送路费礼物,他全都推辞不收。江西藩司、臬司作诗赠给他。辽东武臣上奏说当地有金矿、珠池,公奉命前往勘察,亲自越过边境,查明其中的奸诈事情,于是将此事搁置。辽东人感念他的恩德,后来他仍掌管本卫缉访事务,办事必定核实。有大盗,诏令急捕,有人暗中查得其所在来报告,公说:“盗贼固然有罪,等他自己犯法就行了,怎么能让巡逻的人妄捕呢?”后来亲自查访才把他抓到。有校尉缉捕越城盗贼,公怀疑被捕者不是罪犯,校尉坚持不改,公说:“如果杀了这个人,后来又抓到真的盗贼,那怎么办?”没过几天,真正的盗贼果然被捕。二十一年,正式授为百户;第二年升副千户,掌理镇抚司刑狱。审讯判决精密,有奸妇把毒药塞在假婢手中,丈夫被一概判处死刑,公认为婢女并不知情,便为她辩明释放。有校尉诬陷并拘捕平民为盗,公反过来把拘捕者治罪。都察院守卫相互仇杀,逮捕拘禁一百多人;户部进献内库银两,数目不实,被牵连者也很多,公都只让有罪者承担罪责,其余人平反释放,多得无法计算。
▯治五年擢署指挥佥事,明年本卫缺员,兵部荐其名。时孝宗简在已久,御文华殿亲阅之,命涖卫事,实授为佥事,总都城沟涂事,人不敢犯。出勘寜化王府疑狱,务存大体。勘大明川投献地,卒归于民。督捕中外盗贼,获数千百人,而郑村坝赋尤剧。数年累迁都指挥佥事。北山贼称靠山王者,势甚獗,方发官军出捕,比至,则公已遣官属捣其巢灭之一日矣。上伟其功,迁都指挥同知。又勘外戚庄地及藩府仪宾狱,皆集事而还。今皇帝正徳元年进都指挥使,掌卫事。凡郊祀、耕籍、视学、经筵诸大礼,无弗预者。减役从省浮费,政令一新,官属皆改视易聴。总缉纺事,尤极慎重,戒谕官校必以天道国法为说,词义恳切,人多感动。盖隐然有隂徳焉。八月二十五日卒于正寝,距其生正统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夀至七十。朝廷特赠荣禄大夫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命礼部谕祭者。三工部治,凡葬事皆异数也。公器局魁硕,敏而能断,遇事不茍,动先自律,威贷旁午,屹然不为动。自壮至老,未尝少易,又能体悉羣情,不过苛刻,用是获于上下交口赞誉,翕然同辞。其卒也,尤悼惜不置云。铭曰:有伟丈夫,奋起朝列,在帝左右,职掌麾节,使旌孑孑出,徧藩臬。命不我辱,物不我湼。严严诏狱,法象斯设。鞫明察幽,靡枉弗雪。冲颷激涛,盘根错节,如檝得济,如觹解结,随不失正,刚不至折。功名始终,竟保完洁。髙门嶻▯,永树阀阅。外有佳城,幽光不灭。明故武定侯郭公墓志铭郭公存忠,自锦衣卫指挥佥事袭封武定侯,越七年卒。上辍视朝一日,命礼部谕祭者三,勅有司治凡葬事,皆如制。公之为佥事也,甞试武举有名,然未甚显防。锦衣阙员,兵部以公数人名上。孝宗御文华殿亲阅之,见公仪观秀整,进对明畅,命涖卫事。每侍卫扈从,必以目属焉。甞参预廷鞫总都城沟涂事,兼督工修治,充殿试执事官,出勘长沙卫狱,词涉藩府,归奏称防。其为侯也,佥右军都督府事,领京营牧马,勘蓟州牧场地,捕北山贼属若干人,敌冦大同,命充右参将。寻命简京营兵别部以俟。公易置旗鼓,严为肄练,勇气増倍,后不果行,乃上边务六事,累数千言。都御史陈公道、韩御史春交章荐之,各极称誉,亦未及试也。公虽生故家,値业中落,嚢无余赀,惟积书数千巻,凡天官时日、战守攻围之法,悉有指授,以至堪舆医卜,罔不究心。公暇则咏诗作书,开园莳花,尤好竹,以宾竹自号。大夫士过者,谈论穷日夕不厌也。事母致孝,友谊尤笃,贫而死者为具棺敛,人以是贤之。独其中所蕴蓄,弗克大展,赍志以没,识者又以是惜之。公生景泰甲戌某月某日,卒于正徳丁卯六月十六日,年五十四。其葬则十月三日也。子勋奉公治命,请予铭。铭曰:郭有封国,在髙皇世,一门两侯,侯者再继,仲继以恩,伯继以功。三纪之后,归于大宗。翼翼京营,严严督府,既衷壮犹,亦佐耆武。维时恬熈,兵敛弗耀,志在边疆,身则廊庙。谓公既试而有遗才,公子公孙,继继其来,附于先公,是谓无忝。幽光百世,昭不可揜。明故山东莱州府知府进阶亚中大夫致仕李君墓志铭。君姓李氏,讳楘,字从质。其先望于陇西。元季有讳成者,居凤翔。国朝永乐中,徙河间之任丘。考讳溥,登陜西乡荐,累官山东东昌府学教授,赠儒林郎,光禄寺丞。生四子,君其长也。生而凝重,不浮。儒林公防易,学歴湖、蜀、秦、鲁间,多所造就,因以授君。君补县学生,提学阎御史禹锡赏所为文,试必居首。游从至四十余辈。任丘士多业儒、传易者,实自君始。成化甲午举京闱,戊戌登进士,知上海县。赋讼丛防,持以镇静,和而不狎。每有鞫问,人称为明。以外艰去,民遮道攀送,有下泣者。服阕被征,擢光禄丞。越六年,当▯治壬子,迁少卿。六年戊午,擢知莱州府。值嵗屡歉,抚煦凋瘵,理疆界,均力役,捕刦盗六千余人。时勾稽屯地戎卫,欲移患于民,或议牧马于莱,又有献地于衡藩者,皆力争以免。
译弘治五年,升任署理指挥佥事;第二年本卫缺员,兵部推荐他的名字。当时孝宗已经留意他很久,亲自在文华殿审阅,命他管理卫事,正式授为佥事,总理都城沟渠道路事务,没有人敢侵犯。出外审查宁化王府的疑难案件,尽力顾全大局。勘察大明川投献的土地,最终归还百姓。督捕中外盗贼,抓获数千上百人,其中郑村坝的赋税事务尤其繁重。几年之间连续升任都指挥佥事。北山有个自称靠山王的贼人,势力十分猖獗,朝廷正要发兵捕捉,等官军到达时,公已经派属官捣毁他的巢穴,一天之内就把他消灭了。皇上认为他的功劳伟大,升为都指挥同知。又审查外戚庄田和藩府仪宾的案件,都办完事情后返回。今皇帝正德元年,升为都指挥使,掌管卫事。凡是郊祀、耕籍、视学、经筵等大礼,没有不参与的。他减少差役,节省浮费,政令焕然一新,属官都改变态度,改而听从。总管缉访事务,尤其极为慎重,告诫官校一定以天道和国法来说明,言辞意义恳切,许多人都受到感动,大概暗中积有阴德。八月二十五日卒于正寝,从他生于正统三年七月二十三日算起,享年七十岁。朝廷特意追赠荣禄大夫、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命礼部官员前往谕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三工部办理安葬事宜,凡是葬礼上的安排都属于特别的规格。公器量格局伟岸魁梧,敏捷而能决断,遇事不苟且,行动总先自我约束;威势和恩惠交相施行,坚定不为外物动摇。从壮年到老年,不曾稍有改变;又能体察群情,不流于苛刻,因此得到上下众口一致的赞誉,众人都异口同声。到了他去世时,尤其令人哀悼惋惜,久久不能止息。铭文说:有一位伟丈夫,奋然崛起于朝班,位在皇帝左右,掌管旌节;使者的旗帜高高飘出,遍行藩司臬司。使命没有使我受辱,外物也不能玷污我。森严的诏狱,法度因此设立;审问明察幽隐,没有一件冤屈不被昭雪。面对急风巨浪、盘根错节的局面,如同有船桨便能渡过,如同用觿便能解开绳结;随事处置而不失正道,刚强却不至折断。功名自始至终,终于保持完整清白。高大的门第巍峨耸立,永远树立功勋门阀。外有美好的墓地,幽暗中的光辉永不熄灭。明故武定侯郭公墓志铭 郭公名存忠,从锦衣卫指挥佥事承袭封为武定侯,过了七年去世。皇上停止视朝一天,命礼部三次前往谕祭,并下敕命有关部门办理全部丧葬事务,都依照制度办理。公任指挥佥事时,曾在武举考试中有名,但还没有特别显达。锦衣卫缺员,兵部把公等几人的姓名上报。孝宗亲自在文华殿审阅,见公仪表秀美整肃,应答明白流畅,便命他管理卫事。每次侍卫扈从,皇上必定以目光特别关注他。曾参与朝廷审讯,总理都城沟渠道路事务,兼督工程修治;充任殿试执事官,出外审查长沙卫狱,供词涉及藩府,回朝奏报时称颂其判决。成为侯爵后,兼任右军都督府事务,统领京营牧马,勘察蓟州牧场土地,捕获北山贼党若干人;敌人侵犯大同,命他充任右参将。不久又命他选拔京营士兵,另编部伍以待出征。公更换旗鼓,严格训练,士气加倍;后来出征没有成行,便上奏边务六事,累计数千言。都御史陈道、御史韩春先后上疏推荐他,各自极力称誉,但也没有来得及让他施展。公虽然出身旧家,适逢家业中落,囊中没有余财,只有积藏书籍数千卷;凡是天官、时日、战守攻围的方法,全都有所指授,甚至堪舆、医卜,也没有不认真研究的。公公务闲暇便吟诗写字,开辟园圃栽种花木,尤其喜爱竹子,以“宾竹”自号。大夫士人来访时,他与他们谈论,从早到晚都不厌倦。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对朋友情谊尤其深厚;贫困而死的人,他替他们准备棺木办理丧葬,人们因此认为他贤德。只是他胸中蕴藏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抱着未竟的志向去世,知情者又因此为他惋惜。公生于景泰甲戌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丁卯年六月十六日,享年五十四岁。下葬在十月三日。儿子勋遵照公的遗命,请我作铭。铭文说:郭氏拥有封国,始于高皇帝时代;一门之内有两位侯爵,侯爵的承袭又有两次:次子因恩典承袭,长子因功劳承袭。三代之后,归于大宗。京营整肃,督府威严;既能奋发壮盛,又能辅佐年高的武臣。当时天下安宁,兵器收敛而不炫耀;志向在边疆,身体却身处朝廷。人们说公已经接受考验而仍有遗留的才能,公子公孙将接连而来,依附于先公,这才叫没有辱没祖先。幽冥中的光辉传至百世,昭然不可掩蔽。大明已故山东莱州府知府,晋升为亚中大夫后退休的李君墓志铭。君姓李,名楘,字从质。他的先祖是陇西望族。元代末年有名成的人,居住在凤翔;本朝永乐年间,迁居河间任丘。父亲名溥,考中陕西乡荐,历任山东东昌府学教授,追赠儒林郎、光禄寺丞。生有四个儿子,君是长子。君生来凝重稳健,不轻浮。儒林公擅长《易》,学业经历湖、蜀、秦、鲁各地,成就很多,于是把学问传授给君。君补为县学生,提学阎御史禹锡赏识他的文章,考试必定名列第一;与他交游学习的有四十多人。任丘士人多从事儒学、传授《易》,实际上是从君开始的。成化甲午年参加京闱考试,戊戌年考中进士,任上海县知县。赋税诉讼纷繁聚集,他以镇静持守,和易却不亲狎。每次审讯,人们都称赞他明察。因父丧离任,服丧期满后奉召起用,升任光禄寺丞。过了六年,正值弘治壬子年,升为少卿。又过六年,戊午年,升任莱州府知府。适逢年年歉收,他抚恤安慰凋敝困苦的百姓,治理疆界,均平徭役,捕获劫盗六千多人。当时清查屯田和戎卫事务,有人想把祸患转嫁给百姓,有人提议在莱州牧马,又有人向衡藩献地,他都竭力争辩,使这些事情得以避免。
招徕流徙,与属县期约,视多寡为殿最。旬月内复业者至数千人。民稍饥,辄发粟施粥,活者尤众。暇则修葺学舍,集诸生,励以行业。莱人为刻石颂徳焉。越八年不调,君以子时已举进士,为翰林编修,乃上防乞归。吏部言其恬退可嘉,宜进秩以示劝,特陞山东布政司右参政,致仕。明年得疾,就医京邸,数月归。又明年病剧,时亟欲归省。防孝庙实录告成有日,又朝廷将行黜陟之令,君手书止之,自制棺敛,处分家务,曰:“无以为我儿累也。”时忧甚,弗暇他卹,亟具疏以请。逾月乃获命。比抵家,君已逝七日矣。君夙敦孝慕,每见儒官,辄加礼遇,曰:“吾父甞为是也。”世所遗田宅,悉让诸弟。羣从子女,皆为婚嫁,处已愼密,澹然无所利。有治事才,而为寛厚所掩,又耻自衒,故鲜有知者。时亦用家学显,才器甚伟,所进未可量。归省事尤汲汲若弗逮,竟弗躬治命,其志尤可哀也。自状父行,以墓铭告。铭曰:驾于亨衢,既蹶复驱,弗摧我车,颿彼中流,倐退以休,式完我舟。尺蠖之屈,防鸿之掲。非我失,得,彼逐逐者,其欲,其舍,无一非我得。不在身,有天者存,以遗我后人。封孺人彭母李氏墓志铭妇职视所从为贵贱,然事在两值,或两值而一贵者,葢亦有遗宠焉。彭母李儒人之封,实以大理寺正君讳铨初命为评事,其子缙累官礼部员外郎,秩加显而封号未及进,故仍称孺人,而以先封故,不得称太制也。李氏出襄阳旧族,与彭为郡望。孺人之父讳济,以国子生为同安县丞,有惠在人。寺正君之父赠评事真朴翁讳某,闻李氏女贤,聘以冢妇。同安亦耳熟寺正君之才,简于诸生,谓为伟器,议是以克合。孺人孝敬勤俭,皆出天性,服食麄粝,而奉祀修馈必丰洁。婣里穷乏有须,辄应,俯接卑防,无不意满以去,内外贤之。生缙未弥月,出事井臼,手为杵所伤,裹以供役。翁责羣防弗代,孺人谢曰:「妇职固是也。」寺正君举乡贡,擢进士第,既授官,孺人贵不废业。寺正君尝赈饥齐鲁间,蠲逋发陈,招集流徙,夙夜不暇给。孺人畱京邸,勤家政,内外截截,君子以为有内助焉。寺正君还朝道卒,孺人哀毁防不能生,既归葬,壹意教缙市织纺为膏火费。缙继举进士,授莱州府推官,孺人实就頥养。每讯狱,声彻屏帏,辄为废食饮。缙归必问之,故徃戒之曰:「汝父之为是官,恒自虑获谴,及出赈活人多甚,吾知其必有后也,汝无亦为后地乎?」缙被召为兵部武选司主事,孺人复至京邸。后数年,改礼部▯命,至今官而孺人归,已老不复出矣。正徳三年戊辰五月八日卒于家,夀七十有四。子三人,缙其长。缙予礼部所举士也,勤慎奉职,不愧其父。其徴铭也,甚恳而哀,吾是以铭。铭曰:得于夫者,以成其子,优学为仕,平反为理,复为礼官,内则之轨,惟所从故,以与终始,有藏在兹,百世无毁。萧芝庵墓志铭芝庵萧君,来自南实。以子昂居京师,就养五年乃卒。已而厥配潘孺人亦卒。昂将归合葬,奉兵部郎中李君源状,请予铭。按状,萧氏本蜀望,仕宋居河南,从南渡寓于闽。国初有伯亨者,甞被召,以疾辞不起,赐归钱塘,给薪米数十户,终其身,是为君祖。子敬号善寜居士,隐于乡,是为君父。君讳鉴,字克明,芝庵号也。生而端慤,长益谨厚,寡言笑,不喜戯剧。遇事辄奋,欲自立。时家中落,昼为蛊干,夜归诵读不絶口,业寝就裕。事亲志养,婚弟嫁妹,为从子置田宅,育诸甥如己子。友有黄佐者,同贸于外,各市官盐若干引,至洞江,黄舟壊,盐尽覆。君公所有予之,黄负金为所窘,君亦代之偿。黄谢曰:「防公佐死久矣。」分水县学生郎启亲丧不能葬,君贷以漆山田十畆,并其劵折之。杭州卫百户杭华代职京师,贫不自活,君给以衣食,复资而遣之。其他周困振乏者尤众。晩好医书,得其窔奥。以疾告者,虽天寒暑必赴,酬以金币,辄辞曰:「吾岂为利计哉。」乡人无长少防戚,皆以号称之,曰芝庵长者也。孺人同邑橘泉处士之女,有淑质慧敏,精女事,能读列女传诸书。比归礼佐孝养,治内无违则。君丧哀甚,忽梦君因大恸,防絶越数日竟不起。惟昂一子,以名医被徴入太医院供事内局,比以进药功擢御医,命下君已卒七日,而孺人犹及见焉。明年庚午三月三十日,合葬于西湖嫠井之原,故为铭。铭曰:萧出内江,始迁洛阳,由闽逮杭,廼居钱塘。其业经书,其术岐黄。父教之良,矧有义方。老家于官,全归其乡。子职之勤,矧惟显扬。龙泉之原,山回水长。居也同堂,窆也同藏。有存不亡,百世勿忘。明故封奉直大夫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公墓志铭。
译招集流亡迁徙的百姓,同所属各县约定期限,按照人数多少评定政绩优劣。十天到一个月内恢复旧业的,达到几千人。百姓稍有饥荒,就立即发放粮食施粥,因此救活的人尤其多。有空闲时便修缮学校,召集各位生员,用从事学业和操守来勉励他们。莱州人刻石歌颂他的德政。过了八年仍未调任,刘防因为儿子刘时已经考中进士,任翰林编修,便上疏请求归养。吏部说他安于退隐值得嘉奖,应当晋升品秩以示劝勉,特地升任山东布政司右参政,并令其致仕。第二年染病,在京城宅第就医,数月后回家。又过一年病情加重,当时刘防急切想回去省视。刘防所修《孝庙实录》即将完成,朝廷又将颁行黜陟官员的命令,他亲笔写信请求停止此事,自己制作棺材安排后事,处置家务,说:“不要因此连累我的儿子。”当时他忧虑得很,无暇顾及其他,急忙具疏请求。过了一个多月才获准。等赶到家中,刘防已经去世七天了。刘防一向崇尚孝道,每次见到儒官,总是格外礼遇,说:“我的父亲曾经就是这样的人。”世上遗留下来的田宅,全部让给几个弟弟。堂弟的子女,他都替他们办理婚嫁;处世谨慎周密,淡泊无所贪求。他有治理事务的才能,却被宽厚的性情掩盖,又以自我炫耀为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刘时也凭家学显名,才华器识非常卓异,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他对于归家省亲这件事尤其急切,仿佛唯恐来不及,最终却没能亲自为父亲料理遗命,他的志愿尤其令人悲伤。刘时自己写述父亲的品行,拿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驾车行驶在通达的大道上,既然跌倒便重新驱车前进;不要摧毁我的车,让那船帆驶过水流中央;忽然退下来休息,使我的船完整无损。尺蠖先屈曲身体,鸿雁才能高举飞翔。不是我有所失去,反而是有所获得;那些忙忙追逐的人,他们所欲求的、所舍弃的,没有一样不是我的所得。所得不在自身,冥冥之中自有上天存在,把这些留给我的后人。封孺人彭母李氏墓志铭 妇人的封号要看她所嫁之人的贵贱来定,但封赠之事涉及夫妻双方,有时两人都在任职而只有一人显贵,大概也有承受遗泽的情况。彭母李儒人的封赠,实际是因为她的丈夫大理寺正彭君讳铨最初只授评事,而她的儿子彭缙历任官职至礼部员外郎,品秩已经显贵,但封号尚未递进,所以仍称孺人;又因为沿用先前的封号,不能称为太制。李氏出自襄阳旧族,与彭氏同为郡望。孺人的父亲讳济,以国子生任同安县丞,在当地留下了惠政。大理寺正的父亲、追赠评事的真朴翁讳某,听说李氏之女贤淑,便聘为长媳。同安也早已听闻大理寺正的才干,在诸生中选拔他,认为是杰出人才,双方因此议定婚事而结合。孺人孝顺恭敬、勤劳节俭,都是出于天性;自己穿粗衣、吃粗食,但奉祀和准备馈赠一定丰盛洁净。亲族乡邻中有贫困而需要帮助的,她总是立即救济;谦下地接待地位卑微的人,使他们无不满意而去,内外亲友都称许她。生下彭缙还未满月,她便出来操持舂米汲水等家务,手被杵打伤,仍包扎起来继续供役。公公责备族中妇女没有替代她,孺人谢罪说:“妇人的职责本来就是这样。”大理寺正考中乡贡,后来又登进士第,授官以后,孺人虽身份尊贵,仍不废弃劳作。大理寺正曾在齐鲁一带赈济饥民,免除拖欠,发放陈粮,招集流亡,早晚忙得没有空闲。孺人留在京城宅第,勤于治理家务,内外事务都处理得井然有序,君子因此认为大理寺正有贤内助。大理寺正回朝途中去世,孺人悲痛得形销骨立,几乎不能活下去。安葬丈夫后,她一心教导彭缙,亲自纺织,把所得作为灯火费用。彭缙后来考中进士,授莱州府推官,孺人才真正得以在家养老。每当彭缙审讯案件,声音传入内室帘幕后,她便因此废止饮食。彭缙回家一定询问案件,所以她常常告诫他说:“你的父亲做这种官时,总是担心获罪;等到出去赈济,救活的人很多,我知道他一定会有后代福泽。你难道也不应该为后代积德吗?”彭缙被召任兵部武选司主事,孺人又到了京城宅第。后来几年,彭缙改任礼部官职,到了任所,孺人便回家,年老以后不再出门。正德三年戊辰五月八日卒于家,享年七十四岁。有三个儿子,彭缙是长子。彭缙是我在礼部所选拔的士人,勤勉谨慎,奉行职守,不辱没他的父亲。他请我撰写墓志,情意非常恳切而悲哀,所以我为她作铭。铭文说:从丈夫那里得到的德行,用来成就儿子;优游学习而出仕,以平反冤狱为职责;后来又成为礼官,遵循妇德的规范。正因为她所随从的丈夫和儿子,始终与他们共同进退;这里留存着她的事迹,百世不会毁灭。萧芝庵墓志铭 芝庵萧君,来自南实。因为儿子萧昂居住在京师,前往京师接受供养,五年后去世。不久,他的妻子潘孺人也去世了。萧昂将要把父母合葬,捧着兵部郎中李源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按照行状,萧氏本是蜀地望族,宋代做官后居住在河南,南宋南渡时迁居福建。明朝初年有萧伯亨,曾被征召,因病推辞不出,获赐归居钱塘,并赏给几十户人家的柴薪粮米,终身享用,这就是萧君的祖父。萧子敬号善宁居士,隐居乡里,这就是萧君的父亲。萧君名鉴,字克明,芝庵是他的号。他生来端正诚实,长大后更加谨慎厚道,少言少笑,不喜欢戏剧。遇到事情总是奋发有为,希望凭自己立身。当时家道中落,他白天替人做事,夜里回家诵读不止,学业逐渐充实。侍奉父母,尽心供养;为弟弟娶妻、为妹妹出嫁;给堂侄置办田宅;抚养各个外甥如同自己的儿子。有个朋友叫黄佐,和他一起在外地经商,各自购买了若干引官盐,到了洞江,黄佐的船坏了,盐全部翻入水中。萧君把自己所有的盐给了他;黄佐因欠债而陷入困窘,萧君又代他偿还。黄佐道谢说:“防公佐早就死了。”分水县学生郎启的父亲去世,无法安葬,萧君借给他漆山田十亩,并把田契折价给了他。杭州卫百户杭华代职在京师,贫穷得不能自活,萧君供给他衣食,又资助路费送他回去。其他周济困苦、救助贫乏的人尤其多。他晚年喜爱医书,深入掌握其中的奥妙。有人因病来请他诊治,即使天气严寒酷暑也一定前往;别人用金钱酬谢,他总是推辞说:“我难道是为了谋利吗?”乡里无论老少亲疏,都用他的号来称呼他,说他是芝庵长者。潘孺人是同县橘泉处士的女儿,具有美好的品德和聪慧敏捷的才性,精通妇女之事,能够读《列女传》等书。嫁来以后,礼敬公婆,尽心孝养,治理内务没有违背规矩的地方。萧君去世时,她悲哀过度,忽然梦见萧君,因极度悲恸而气绝,几天后竟也不起。只有萧昂一个儿子,他因医术高明被征召进入太医院,在内局供职;后来因进药有功升为御医,任命下达时,萧君已经去世七天,但潘孺人还来得及见到这件事。第二年庚午三月三十日,夫妻合葬于西湖嫠井原,因此作铭。铭文说:萧氏出自内江,最初迁往洛阳;从福建来到杭州,于是居住在钱塘。他们以经书为业,以岐黄之术为医术。父亲教导得好,何况又有合宜的家教。年老时居住在做官之地,最终归葬故乡。儿子尽孝勤勉,何况又使父亲显扬。龙泉的墓地山回水长。活着时同住一堂,死后也同葬一穴。有事迹留存便不会消亡,百世都不要忘记。明故封奉直大夫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公墓志铭。
封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公讳规字应干,举成化己丑进士,知浙江余姚县。以父丧阕服,改知湖广麻城县。被简为监察御史,左迁广西郁林州判官。孝宗皇帝登极,复叙迁为江西新淦知县。以母老上疏乞归养,例弗许。时其子春已为翰林编修,会上两宫尊号恩,当封,乃弃职就封,秩为编修,阶文林郎。暨今上皇帝登极,复以两宫尊号恩,进封侍讲学士,阶奉直大夫。夀七十三,卒正徳三年九月十四日也。公性刚介,不为物挠。在余姚,出纳兴革,心计力作。闻海堤圯,亟为修筑。患里甲苦供役,手自籍记,令里日出米二石余,则均于次日,日省数倍。重兴学士,经奬劝者多,有名于时。每赈饥,必审实里户髙下,以次给之,民获实利。治狱必先矜恤,随事断决不轻械系,而徃徃得其情状。病势家请托,每客至,延坐后防,令羣吏左右侍,皆莫敢出口以去,然亦无怨也。按察萧佥事祯有戚属出入为需索,公械送于萧,萧谢之,遂用是知公。麻城差易治,治又加昔故,不劳而办。为御史覈湖广贵州军储,又按山东,虽擿发奸伏,而务平恕。每虑囚狱疑者,必从宥法。劾防政张盛,为所诖补外,未尝色悔焉。痛早失怙,事母每饭必躬侍。建家祠,修世谱,周赡贫族,至老不倦。葢其居官不茍得,而家积谷粟益饶裕。其为义举,以此尤严。子教,每语之曰:「居者为孝,仕者为忠。」又语其仕者曰:「尔辈各有职,职异而理同,尔其识之。」长子春举解元,进士及第,累官至学士,赐四品服,以学行闻。台亦举解元,进士歴吏部员外郎,今为泰州同知。孙鹤年复举进士,彭年举乡贡士,科第之盛,鲜与为比。其次曰静年、大年、嘉年、延年、光祖、继祖、万年,皆宜人邓氏出。学士君在讲筵史局,方向用,闻讣将归,卜以明年某月某日襄事。奉状请予铭。铭曰:邑不我诎,台不我矜,旋复弃之,封君是称。科以三世教以一经,矧有世守?有行?有名?公名固存,奚俟兹铭。光禄寺少卿致仕,进阶朝列大夫李君墓志铭。去年冬,予防抱犊李光禄、南屏潘太史、遂逸张西台于家三君者,并京产。潘、张皆予婣家,李君亦少同笔砚,张氏之好实与成之故也。时李君已病归,遂剧。越数日,手书抵予,若欲为永诀者。既又以韵语属予铭墓。比再遣人▯之,则已逝矣。予既与遂逸会哭,春初有事于城南,是夕梦焉,乃悲而铭之。李氏世居徐之沛县,后徴至京师,▯锦衣卫籍。君讳绅,字缙卿,其自号曰抱犊山人。生而朗润,数歳能属对,人争诵之。甞与予从监察御史岐山展先生游,并被甄赏。君长子三嵗,顾淹一举,举成化乙酉乡贡,连擢丙戌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数奉使,足迹遍天下,闻见益博。九载考最,迁户部员外郎,郎中赠其父道明员外郎,封母周氏为太宜人,并受诰命。其所领司最剧,书簿立办。时贵戚方盛,有所干请,力为摧抑。尚书李公敏荐为光禄寺少卿,意气勃发,遽罹猜忌。防考覈京朝官,以浮躁浅露例调知山西之忻州。忻君所甞奉使地,不欲徃,上防乞致仕,再上未允,复防曰:“郡县之职,非循良岂弟者弗称,兹以浮躁浅露之名,而责其循良岂弟之政,盖亦难矣。”既得请,榜于坐曰:“五斗懒将双膝屈,三章乞得一身闲。”论者赏其志,亦惜其才之不尽见也。君旧居城南,徙禁御之西偏,已乃复故业。间归沛,置屋数楹,嵗取僦直。忽燬于火,又无他贸易,嵗费且不给。持以勤俭,未甞见言。面喜读道书,手自抄录至盈箱箧,或讶之,笑而弗答。与客觞咏,投壶象戏,或杂以谐谑,文采逸发,独不及官府事。予叩之,琅琅可聴,使得再试,未必不崭然颖脱也。今天子登极,诏进阶朝列大夫。至是卒。甞为友索草书,久弗致纩,未属三日,以幅楮抵予,必得乃已。交接之际,盖至死不易云。铭曰:少而同袍,壮而同朝,分官异曹,独老于韬。岂才弗能,实命不遭。觞子于堂,吊子于郊。铭以葬之。以全我交。赠淑人孙母钱氏墓志铭
译封翰林院侍讲学士刘公,名规,字应干,考中成化己丑进士,任浙江余姚县知县。服满父丧后,改任湖广麻城县知县。被选为监察御史,降任广西郁林州判官。孝宗皇帝登极后,恢复叙迁,升任江西新淦县知县。因母亲年老上疏请求回去奉养,按惯例不准许。当时他的儿子刘春已经任翰林编修,恰逢两宫尊号恩典,应当封赠,于是辞去职务接受封赠,品秩为编修,阶官为文林郎。到今上皇帝登极,又因两宫尊号恩典,晋封侍讲学士,阶官为奉直大夫。享年七十三岁,于正德三年九月十四日去世。刘公性格刚正耿介,不被外物动摇。在余姚任职时,凡出纳、兴革等事,都亲自筹划并努力办理。听说海堤坍塌,立即修筑。担心里甲苦于供应差役,亲自登记核算,命令各里每天出米二石多,第二天便平均分配,每天省下数倍费用。大力兴办学校,奖励劝勉了许多人,在当时颇有声名。每次赈济饥荒,必定查实各里户口贫富高下,依次发放,百姓真正得到利益。审理案件一定先加以怜悯体恤,随事判决,不轻易给人戴枷拘禁,往往能够查明实情。生病的权贵之家托人请托,每当客人到来,他便请到后堂坐下,命众吏在左右侍立,使他们都不敢开口,只能离去,但也没有因此怨恨他。按察佥事萧祯有亲属往来请托、索取财物,刘公把他械送到萧祯那里;萧祯反而向他道谢,于是由此了解了刘公。麻城的差役事务本来比较容易治理,他治理后又比从前更好,不劳苦便办成了。任御史时查核湖广、贵州的军粮储备,又巡按山东,虽然揭发奸邪隐伏之事,却务求公平宽恕。每当考虑囚犯案件有疑点时,必定依照宽宥之法处理。弹劾佥政张盛,反被张盛诬陷牵连而调到外地,他从未因此面露悔色。因早年丧父而悲痛,侍奉母亲时每顿饭都亲自陪侍。修建家祠,整理世谱,周济贫困族人,直到老年仍不倦怠。他做官不苟且求取,而家中积蓄的谷粟反而越来越丰厚;他施行义举,因此格外严格要求自己。教育儿子时,常说:“居家者要尽孝,做官者要尽忠。”又对做官的儿子说:“你们各自有职务,职务虽不同,道理却相同,你们应当记住。”长子刘春考中解元,又登进士第,历任官职至学士,赐四品服,以学问品行闻名。刘台也考中解元,登进士第,历任吏部员外郎,现任泰州同知。孙子刘鹤年又考中进士,刘彭年考中乡贡士,科举功名的兴盛,很少有人能与他家相比。其次是静年、大年、嘉年、延年、光祖、继祖、万年,都是宜人邓氏所生。学士刘春在讲筵和史局任职,正受到重用,听到讣告后将要回去,择定明年某月某日办理丧事。他捧着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县令不能使我屈服,御史台也不能使我自矜;不久便放弃这些职位,封赠之君因此得以称颂。三代都由科举显达,一部经书传家,何况还有世代守持的德行和声名?刘公的名声本来就会长存,哪里还需要等待这篇铭文。致仕光禄寺少卿、进阶朝列大夫李君墓志铭。去年冬天,我在家中接待抱犊李光禄、南屏潘太史、遂逸张西台三位君子,他们都是京城人。潘、张二人都是我的姻亲,李君也曾年轻时与我同窗,张氏的交情又确实促成了我们相识。当时李君已经因病回家,病情随即加重。过了几天,他亲笔写信送到我这里,仿佛要作永别。后来又用韵语嘱托我为他撰写墓志。等我再次派人去探问时,他已经去世了。我既同遂逸会面哭吊,初春又在城南办事,那天晚上梦见了他,于是悲伤地为他作铭。李氏世代居住在徐州沛县,后来被征召到京师,编入锦衣卫籍。李君名绅,字缙卿,自号抱犊山人。他生来聪慧温润,几岁便能作对偶句,人们争相传诵。曾经和我一起跟随监察御史岐山展先生游学,并都受到甄别赏识。他年长三岁,却耽搁到第二次才考中;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贡,接连在丙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多次奉命出使,足迹遍及天下,见闻更加广博。任职九年考核为优,升任户部员外郎;任郎中时追赠其父道明为员外郎,封母亲周氏为太宜人,并一同接受诰命。他所掌管的司署事务最为繁重,文书簿册都能立即办妥。当时权贵亲戚势力正盛,有所请托,他极力压制排拒。尚书李敏公推荐他任光禄寺少卿,他意气奋发,却突然遭到猜忌。防考核京官时,他因浮躁浅露,按例调任山西忻州知州。忻州是他曾经奉使到过的地方,他不愿前往,便上疏请求致仕;再次上疏仍未获准,又上疏说:“郡县职务,如果不是循良和蔼的人便不能胜任;如今却因浮躁浅露的名声,责成我实行循良和蔼的政务,实在也很困难。”获准后,他在座位旁张榜写道:“五斗俸禄,懒得让我弯下双膝;三次上章,终于求得一身清闲。”议论者赞赏他的志向,也惋惜他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李君旧居城南,后来迁到宫禁御道西侧,最后又恢复旧业。他偶尔回沛县,在那里置办几间房屋,每年收取租金。房屋忽然毁于火灾,又没有其他经营,年费几乎无以为继;但他依靠勤俭持家,从未向人诉说。平时喜欢读道教书籍,亲手抄录,装满箱笥;有人对此感到惊讶,他只是笑笑不回答。和宾客饮酒吟诗,玩投壶、象棋,有时夹杂诙谐戏谑,文采纵横飘逸,唯独不谈官府事务。我试探询问他,他朗朗回答,若再给他一次机会,未必不能显露出卓异才华。今天子登极,下诏晋升他的阶官为朝列大夫。到这时他去世了。他曾替朋友索求草书,拖了很久也没有送来;还没到三天,便把一幅纸送到我这里,非要办成不可。在交往相处的关键时刻,他直到死也不改变,大概就是这样。铭文说:年轻时同穿儒服,壮年时同在朝廷;分任不同官署,只有我独自老于韬晦。难道是才能不足,实在是命运没有给予机会。在厅堂上为你举杯,在郊外为你吊丧。用这篇铭文为你安葬,也用它来保全我们的交情。赠淑人孙母钱氏墓志铭
户部尚书孙君志同之父之丧,予尝为作铭;及母钱氏丧,铭弗及备,意有所待也。越十有九年,自述行状二千言以请,予读既叹曰:“世所述先徳,有能详且实若是者乎?”按钱氏出镇江丹徒,祖忠谪戍湖广,始居安陆,与孙同里闬。父广于素庵翁雅厚,遂许聘其子资政公孟恕。逮事舅姑,并致孝敬。体素弱,始不习劳,闻姑戒,躬率婢使至穷日夜。舅老病嗽,晨起须茗饮,淑人每夙兴制茗。姑喜肉炙,躬执炊防。暑必近火,自始嫁至垂老,飨馈如一日。亲丧以舅姑在,不敢过哀。私居缟素,定省必易服从事。公性严肃,虽细事必禀而后行。有所怒,则为寛解。家法不置乳母,生五子六女,皆自抱负纫缀,至得妇乃已。素好洁,祭飨器必自涤。每澣絺葛,立夏日中以手熨抑,俾燥湿得所。用不殄物,衣虽久不垢敝,裁翦缯锦不遗余质,积至数千片,辏合补葺,五色间错,粲然成文。公弟妹七人,处以和嫕,不失辞色。外睦兄姊,孤且贫者遇之尤厚,以暨诸婣戚皆然。邻妇死无棺,假以佳木。乡党患难,亦周之以成公志。公甞谓曰:“吾婚嫁粗毕,夫妇当偕老。脱我得多筭,则愿分以益汝,无相先后。”钱少公一嵗后一年卒,皆夀六十有一。钱始封安人,进宜人,赠防人淑人,至夫人;而公亦加赠如志。同官资政者,尚书阶也。户部以郎中归省,而公丧在▯治甲寅嵗,逾年而夫人亦卒,是为乙卯正月十有一日,十有二月二十有九日,合葬鸡笼山之墓,异棺同椁。乃户部所亲制,以义起者,盖于是寡遗憾焉。嗟夫!女徳不外见,若户部之孝且文,能自纪述,则虽謦欬跬步之细,皆身教也。由是叙铭之,以与父徳并传,顾不可哉?铭曰:有子如此,无问其母;以柔济刚,惟严教之辅;惟徳是似,质固其有;有潜弗彰,泽故能久;惟桮棬在口,若书在手;同堂合圹,终获其所。我铭封石,若徯其后。
懐麓堂集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明 李东阳 撰文后稿三十
译户部尚书孙君志同的父亲去世时,我曾经为他撰写墓志;到他的母亲钱氏去世时,墓志还没有写成,是因为心中另有所等待。过了十九年,孙君亲自写了二千字的行状来请求,我读完后感叹说:“世上记述先人德行的文字,有能像这样详细而真实的吗?”按行状,钱氏出自镇江丹徒,祖父钱忠被贬谪戍守湖广,才开始居住在安陆,和孙家同乡。她父亲对素庵翁非常友善,于是答应把她许配给他的儿子资政公孙孟恕。她侍奉公婆,极尽孝敬。身体一向虚弱,起初不习惯劳作;听到婆婆告诫,便亲自率领婢女一直劳作到深夜。公公年老多病,早晨起来需要喝茶,淑人每天早早起床煮茶。婆婆喜欢吃烤肉,她亲自掌管炊事。即使暑天也一定靠近炉火,从刚出嫁直到年老,供奉饮食始终如一。父母去世时,因为公婆尚在,不敢过分悲哀;私下居丧穿白衣,早晚省视公婆时一定换下丧服。孙公性情严肃,即使小事也必须禀告后才行动;他有所恼怒,她便从中宽解。家法是不设置乳母,她生了五个儿子、六个女儿,都亲自抱养并缝补衣物,直到他们娶妻嫁人才停止。她一向爱洁净,祭祀用的器具必定亲自洗涤。每次洗濯葛布衣物,立夏时在太阳下亲手熨按,使干湿适宜。她使用物品从不浪费,衣服即使穿久也不污损破旧,裁剪绸缎锦帛也不丢弃剩余的布料,积累到几千片,拼合缝补,五色交错,灿然形成花纹。孙公的弟弟妹妹共有七人,她以和顺宽厚对待他们,言辞神色都不失礼。对外家兄姊也和睦相处,孤苦贫困的尤其厚待,对各类姻亲也都如此。孙公曾对她说:“我们的婚嫁大致已经办完,夫妻应当白头偕老。假如我能活得长久,愿意把寿命分给你一些,不分先后。”钱氏比孙公小一岁,孙公去世后一年,钱氏也去世了,二人都享年六十一岁。钱氏起初封安人,晋封宜人,追赠淑人,直到夫人;孙公也按规定加以追赠。称为资政的孙公,是尚书的阶官。户部尚书以郎中身份回乡省亲时,孙公已于弘治甲寅年去世;过了一年,夫人也去世了,这就是乙卯年正月十一日和十二月二十九日,夫妻合葬在鸡笼山墓地,使用不同棺材而同一椁室。椁是户部尚书亲自制作的,出于义理而作,这样大概就少有遗憾了。唉!妇女的德行不显露于外,像户部尚书这样孝顺而有文才,能够亲自记述母亲,那么即使她的轻微咳嗽、细小举止,也都是亲身教化。由此为她叙述并作铭,以便和父亲的德行一同流传,难道不可以吗?铭文说:有这样的儿子,就不必再询问他的母亲;以柔和辅助刚强,正是严厉教导的帮助;只有德行相似,根本自有所承;有深藏而未显露的德行,所以恩泽能够长久;只有杯子在口中,书本在手上;同堂而居、合葬一墓,最终各得其所。我把铭文刻在封土的石碑上,仿佛等待后世来证明。《怀麓堂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十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后稿》三十
志铭明故太常寺卿致仕进阶荣禄大夫林公墓志铭。内阁置中书舍人,领制诰、诏勅、册寳、奏防、封草、书篆之事。地清职秘,其贵者乃至三品,顾不恒得。若林公以成,累官太常寺卿,加正二品禄,进阶资善大夫,致仕。防今天子登极,恭上两宫尊号,恩再进阶从一品,为荣禄大夫。盖歴事四朝,五十余年,年八十有一而卒。遭际之盛,仅一再见而已。公讳章以成,字也。世为杭之钱塘人。曽祖居义,以上皆不显。祖仲英,考森,皆以公贵,赠諌议大夫、太常寺卿。祖妣钟氏,母张氏,皆赠封淑人。公防而敏悟,藩司以大书荐于朝。景泰初,授中书舍人,遂直内阁,与衡阳谢伯寛并价。迁礼部仪制员外郎。天顺初,文簿丛沓,防有大典礼事出仓猝,方稽据故实,公预具籍册,无所遗失。李文达公殊爱之,超迁礼部仪制员外郎。成化二年,九载秩满,迁山东布政司左叅议,寄禄顺天府,朝谒仕事皆如故。三年,预修英庙实录成,擢太常寺少卿。十二年,秩再满,进为卿。以父丧服阕,▯治初,秩又满,始有加禄之命。四年,宪庙实录成,时资劳愈积,而限于格例,于是禄再加而官不复进。中间若《大明一统志》、《续通鉴纲目》诸纂述,事必预,预必有赐金币、楮镪、酒馔及诸时物,多至不可数。后以母丧服阕,遂上防请老,始有进阶之命。顾以二子皆仕,就养居京师,累阅嵗,于是阶亦再进,衣鹤腰玉以归。归未防而卒。公考妣及妻之丧,皆赐葬祭,并其生所置圹,皆出异数。盖虽曺省卿佐,茍非称事应例,亦有终其身而不得者,斯亦可谓难已。公生于宣徳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卒于正徳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是年某月某日启圹,合葬其地曰金钟山之阳。公素孝谨,亲疾必吁天请代,母老迎养于官,每公暇不去左右。友弟睦族,急人患难。其居官慎重,不泄。非疾病未甞一日不入朝。书法遒劲,尤精鉴赏,博闻习见,能道先朝台阁事,歴歴可聴云。乃为铭,铭曰:「钱塘之墟,山水环礴,钟竒结秀,造物有作,非物之作,人亦孔卓。或以行举,言扬艺擢,公生其间,自见头角。貎臞而茂,骨清以确,如嵓斯松,如屿斯鹤。既梁既桷,頫仰台阁,不矰不缴,徃返林壑。斯人斯丘,永以终乐。」封阜国太夫人王母段氏合葬墓志铭》正徳庚午十一月十二日,王母阜国太夫人卒。上震悼,遣中官致香币楮镪奠于城东赐第,命礼部谕祭者十有四。工部给米布诸物治凡葬事,皆如制。慈圣康夀太皇太后哀痛不自胜,慈夀皇太后暨中宫皆有奠赙,使者道相属。勲戚公卿以下咸徃吊。其诸子卜以辛未二月二十一日,启都城西玉河乡阜国公圹而合葬焉。乃奉吏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靳君充道状,请予铭。按状,太夫人姓段氏,世为南京望族,实诞我太皇太后宪宗皇帝。既登极正位中宫,公官于京师,累封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于是有夫人之命。后长子源封瑞安伯,进为侯,太夫人始加今封。太皇太后在孝宗皇帝朝,已进重闱太夫人,恩礼加厚,每入宫輙畱养逾月。其家居子姓甥婿歳时燕防,蠎衣玉帯以次上夀。太夫人春秋虽髙而聪明康健,一一为之尽觞,无不意满。一时大家钜室称福夀者,莫之敢望。太夫人懐谦抱和,贵不忘勤,富不忘俭,一钱尺布不忍轻费。每旦焚香祷家庙,教子孙习诗礼,亲书史接贤大夫士。夜则帅诸妇治女红,或漏下数刻乃已。临终忽呼家人取旧赐蠎衣,服之,既又麾之曰:“是非送终服也。”盖其年至八十有九,而耿耿不乱如此,可谓贤矣。于戏,我国家以仁孝治天下,推恩睦族,施于外戚,必仰体慈志,厚于所生。自孝庙以来暨今上皇帝,率用是道。若王氏兄弟并跻五爵,官封禄养极庭关之奉,而敦诗悦礼,屏奢去傲,满而不溢,君臣交尽,自昔为难。阜国之教,固始自防养而顺守终善,以延于无穷者,谓非太夫人之训不可也。铭曰:翼翼旧都,大江之东,巍巍圣母,灵秀是钟。匪惟国祯,家庆则有,天实属之,亦假其手。桓桓阜国,家始用昌。温温夫人,不显其光。徳禀纯和,气分清淑,储休召祥,亦孔之笃。椒房之馨,奕叶沾沾。封诰煌煌,甲第。潭潭衣有命服,赐有玉食,四十七年,靡间朝夕。先帝至孝,今皇至仁。老老之义,由亲逮尊。生有宠章,没有赙防。从夫而终,永奠幽室。明故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郭公墓志铭。
译志铭 明朝故太常寺卿林公墓志铭。林公退休后晋升为荣禄大夫。内阁设置中书舍人,掌管制诰、诏敕、册宝、奏疏、封册草稿、书写篆文等事务。职位清要而机密,显贵者甚至可至三品,只是并不常能达到。像林公林以成这样,历任官职至太常寺卿,加正二品俸禄,晋阶资善大夫,致仕。适逢今天子登极,恭敬地为两宫上尊号,他又因恩典晋升阶官为从一品荣禄大夫。大概他历事四朝,任职五十多年,享年八十一岁去世。这样的际遇之盛,一两代才见一次。公名章,以成是字。世代是杭州钱塘人。曾祖居义以上都不显达。祖父仲英、父亲森,都因公显贵而追赠谏议大夫、太常寺卿。祖母钟氏、母亲张氏,都追赠封为淑人。公年少时聪慧敏悟,藩司以他的文章推荐给朝廷。景泰初年,授中书舍人,便入内阁供职,与衡阳谢伯宽并称。升任礼部仪制司员外郎。天顺初年,文书簿册纷至沓来,恰逢有重大典礼之事仓促发生,别人还在考查旧例,他已预先准备好登记册,没有任何遗漏。李文达公特别喜爱他,越级升任礼部仪制司员外郎。成化二年,任满九年,升任山东布政司左参议,寄禄于顺天府,入朝拜谒和办公事务仍照旧。三年,参与修成《英庙实录》,升任太常寺少卿。十二年,任期再次届满,晋升为太常寺卿。服满父丧后,弘治初年任期又满,才有加俸禄的命令。弘治四年,《宪庙实录》修成,当时资历功劳更加深厚,但受品秩条例限制,于是俸禄再次增加,官职却不再晋升。其间如《大明一统志》《续通鉴纲目》等纂修工作,只要参与,必定获得金帛、纸钞、酒食以及各种时令物品的赏赐,多得不可计数。后来服满母丧,便上疏请求退休,这才有晋升阶官的命令。但因两个儿子都在做官,前往京师奉养他,几年过去,于是阶官也再次晋升,他穿着鹤补服、系着玉带回乡。回乡不久便去世了。公的父母和妻子去世时,都获赐安葬和祭祀;连同他生前置办的墓穴,也都属于特别的恩典。大概即使是各部寺的卿佐,如果不是功绩相称、符合规定,也有人终身得不到这样的待遇,这实在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公生于宣德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卒于正德五年二月二十二日。这一年某月某日启墓,与其合葬在名为金钟山之阳的地方。公一向孝顺谨慎,亲人患病必定向上天祈祷,请求代受;母亲年老时,他把她迎到任所奉养,每当公务闲暇,便不离左右。他友爱兄弟,和睦宗族,急切救助别人的患难。他做官谨慎稳重,不泄露机密。除非生病,从未有一天不入朝。书法刚劲有力,尤其精于鉴赏;博闻多识,熟悉见闻,能够清楚讲述前朝台阁的事情。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钱塘的旧地,山水环绕聚合;聚集奇异灵秀,是造物主的作为;不只是景物的作为,人也非常杰出。有人因品行被举荐,因言论而显扬,因才艺而擢升;公生在这里,早早显露锋芒。容貌清瘦而内在丰茂,骨格清峻而坚定;像岩石上的松树,像洲屿上的仙鹤。既是栋梁又是椽檩,俯仰出入于台阁;不被网罗箭矢所伤,往返于山林沟壑。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坟丘,永远安享终老。封阜国太夫人王母段氏合葬墓志铭 正德庚午十一月十二日,王母阜国太夫人去世。皇上震惊悲悼,派宦官带着香、币帛和纸钞到城东赐第祭奠,命礼部官员前往宣谕祭文,共十四次。工部供给米、布等物资办理全部丧葬事务,都依照制度。慈圣康寿太皇太后悲痛不能自胜,慈寿皇太后和中宫也都派人祭奠并赠送丧资,使者一路相连。勋戚公卿以下都前往吊丧。她的几个儿子择定辛未二月二十一日,打开都城西玉河乡阜国公的墓穴,与她合葬。于是奉吏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靳充道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按行状,太夫人姓段,世代是南京望族,正是我们的太皇太后、宪宗皇帝的生母。太皇太后登极正位中宫后,段氏之夫在京师做官,历次封至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于是段氏获得夫人的封号。后来长子段源封瑞安伯,进封为侯,太夫人才开始加封如今的封号。太皇太后在孝宗皇帝朝,已经进封重闱太夫人,恩礼更加优厚,每次入宫总要留下奉养一个多月。她家中子孙、外甥、女婿按时节设宴,穿蟒衣、系玉带,依次向她祝寿。太夫人年纪虽高,却聪明康健,逐一为他们饮尽酒杯,使人人都心满意足。当时各大世家巨室中号称福寿双全的,没有谁敢同她相比。太夫人心怀谦逊、持守和顺,显贵而不忘勤劳,富裕而不忘节俭,一文钱、一尺布都不忍轻易浪费。每天早晨焚香祭祷家庙,教子孙学习《诗经》《礼记》,亲自书写经史,接待贤能的大夫士人。夜里便率领众媳妇做女红,有时到漏下几刻才停止。临终时忽然叫家人取来过去所赐的蟒衣穿上,随后又挥手说:“这不是送终的衣服。”她享年八十九岁,临终仍如此清醒不乱,真可以说是贤德了。唉!我朝以仁孝治理天下,推恩睦族,施及外戚,必定要仰体太皇太后的慈心,厚待她所生的亲族。自孝宗以来直到今上皇帝,一向都采用这一原则。像王氏兄弟一同跻身五等爵位,官职、封赠、俸禄、供养达到极盛,而又敦厚诗礼、屏弃奢侈、去除骄傲,富贵充盈却不外溢,君臣双方都尽到本分,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阜国公的教化,本来就是从幼年受到的抚养和教育开始,后来顺承守持,最终成就善行,并延续到无穷;如果说这不是太夫人的教诲,又怎么可能呢?铭文说:庄严的旧都,在大江之东;巍峨的圣母,灵秀之气聚集于身。不只是国家的祥瑞,家族也有福庆;上天确实把这些福分交给她,也借她的手来实现。英武的阜国公,家业从此昌盛;温和的夫人,不显露自己的光辉。她禀受纯厚和顺的德性,气质清明淑美;积聚福德、招来祥瑞,也十分深厚。椒房中的芳香,世代绵延不绝。封赠诰命光耀显赫,甲第深广。潭潭深宅中有命服,所赐饮食如玉一般珍贵,四十七年间,早晚没有间断。先帝极为孝顺,今皇极为仁慈;尊敬老者的道理,由亲近的亲属推及尊贵者。活着有宠荣章服,死后有赙赠祭奠。跟随丈夫终老,永远安葬在幽深的墓室。这是为明朝已故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郭公撰写的墓志铭。
都督郭公彦和世出武胄,雅好文事。厥妣朱太夫人暨厥配李夫人之葬,皆徴予铭。比公卒,厥子琮复以治命请,且奉户部侍郎乔希大状。予于公以朱氏故有婣好,知之为详。有与状互发者,乃叙其事以为铭。公讳鋐,彦和字也。初嗣指挥使,住彭城卫。成化乙酉,以广西荔浦功进都指挥佥事。己丑中武举,进同知。月加俸二石。賛画团营方畧,掌旗鼔号令,名遂起。丁酉领五军营右哨。戊戌备倭扬州诸府,政尚镇静。海道以寜。丙午充漕运叅将。▯治戊申寄禄锦衣卫。壬子充副总兵,镇广西永安诸路。獞贼流刦府江,公首议用兵,分路进勦,俘斩甚众。乙夘进署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佩漕运印,充总兵官,镇淮安。以广西功实授,俄复进都督同知,降勅奬励,赐白金防币,给诰命阶荣禄大夫。自复入淮,熟练漕政,悉官兵利病,条贯便不便,曲为区画。借京仓银为般剥费,以代市息。浚通州官河二十余里,置减水坝,用浅船般运,以代陆挽,嵗各省数万緍。故虽专且久,而官士爱戴不少替。正徳丁夘召还京师,奉朝请,佐理都督府事。逾年乃卒。昔人以转输功上战代,谓兵食必相须,乃克有济。公先兵后食,歴试皆效。其所谓食虽非赴急应变,然持恒保大,为国家逺久计,功实倍焉。而论者犹歉其弗克尽用以没,此其人亦可知已。公事母孝谨,迎养岭南,桴鼔之暇不废定省。自奉简约,雅好慕士大夫,下上论议,围碁雅歌,阅古书名畵,萧然如书生云。公生某,卒某,葬某。谨为之铭曰:东巡海徼,穷三吴,南尽百越,逾苍梧。左节右钺,麾且驱。但有号令,无喧呼。执俘献馘,多壮图。江淮之间,财赋区,亿兵兆粟,万舳舻。前叅后帅,纷卒徒。茨粱矗地,相撑扶。论功校绩,已有余。岂以旦夕争锱铢。古称宅相,事有诸。平隂之泽,世不渝。承家有子,读父书。刻石纪徳,昭谋谟。堂封。合葬如来胥公,生全归,死不孤。彼不死者,归来乎?句容知县刘生徳机墓志铭有传刘生徳机病者,予曰:“徳机质厚,不宜病。”又有传其死者,予曰:“徳机气局甚伟,不宜死。”既乃于乔侍郎希大得防庵杨先生报哭曰:“噫,真死矣!”盖徳机以内弟学于予,又学于防庵。防庵以都御史致政,居镇江。徳机实在邻壤,得气疾剧,徃就医,忽病疡卒于丁夘桥别业。防庵为制棺敛,为文祭之,甚哀。越数月,丧至西郊,葬于四里原世墓。刘氏出顺天之顺义,世居京师,有名籍。徳机讳钊,徳机其字。少从父至新昌,归父丧,哭至呕血。为京学生试,久不售。成化丙午,予主考京闱,徳机闻命即引嫌不就试。▯治乙夘乃得举,又诎礼部。己未,予▯涖春试,复不就。又三试皆北,谒选吏部,乃得知句容县,则正徳戊辰也。防嵗大侵,徭税沓至,询民疾苦,极力抚慰。每京府牒下,曲为申告,至罹督责,不少变。民恃以为命,争相慕悦,道路腾播,流闻京师。部使者察其能,致旌劳焉。盖自为诸生三十年,始得一命。既壮长,益练习世故,故所试辄效。使假以时嵗,当大有所就,而不意其遽止也。悲夫!徳机每见予所为文,虽寸纸只字,不轻弃掷。今其死虽不吾属,吾知其待予铭以瞑也。铭曰:“由丰而约,志若可乐;在仕而忧,维民之瘼。胡负之卓卓其成,落落其施。未博咎,岂在学?彼不死者,惟文章是托。”我铭刘生以▯防漠。亡女衍圣公宗妇墓志铭呜呼!吾女其竟至此极也!吾女年十八,嫁于孔氏。嫁十有一年,比归寜,已病,才两月,遽没于此,痛哉!吾家故多难,继娶于赠太师成国庄简公之女,今封一品夫人朱氏,生二女及一子兆同,皆夭,惟吾女一人。吾女眉目清湛,翛然玉立,意其非凡儿。匹诸贵家,多议婚,尽却之。▯治丙辰,前衍圣公南溪先生有子闻韶,方冠,属其弟衍圣公东荘先生来议于京。陈都宪玉,娶于孔氏,与二公通家,又视予为知已,首为请曰:「是宣圣六十二代大宗子也,简雅而文。」予谓族大非耦,且以逺故未应。太宰屠公朝宗辈十人恳予不置,予要以三事曰:「吾女尚防,必三年后成礼;礼必从俭;孔氏子必令读书。」皆应曰:「如约」乃许之。庚申,东庄以闻韶至,纳征之日,少师守静焦公实相礼焉。吾女素孝谨,恋不忍别其兄兆先,怜而送之。
译都督郭公彦和世代出自武将家族,却一向喜爱文事。他母亲朱太夫人和妻子李夫人安葬时,都曾请我撰写墓志。等到郭公去世,他的儿子郭琮又依据遗命请求,并捧来户部侍郎乔希大的行状。我因为朱氏的关系与郭公有姻亲交情,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其中有些内容可以和行状互相发明,于是叙述其事作为墓志。公名鋐,彦和是字。起初承袭指挥使,驻守彭城卫。成化乙酉年,因广西荔浦的战功升为都指挥佥事。己丑年中武举,升为都指挥同知。每月增加俸禄二石。参与谋划团营方略,掌管旗鼓号令,声名于是兴起。丁酉年统领五军营右哨。戊戌年负责扬州各府的海防,政务崇尚镇静,海道因此安宁。丙午年充任漕运参将。弘治戊申年寄禄于锦衣卫。壬子年充任副总兵,镇守广西永安诸路。獞贼流窜劫掠府江,郭公首先提出用兵,分路进剿,俘获斩杀很多。乙卯年升任署理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佩漕运印,充任总兵官,镇守淮安。因广西战功实授原职,不久又升为都督同知,下敕嘉奖,赐白金、币帛,颁给诰命,阶官为荣禄大夫。再次进入淮安后,他熟悉漕运政务,了解官兵的利弊,把各种便利和不便逐条列出,周密筹划。他借用京仓银两作为剥运费用,以代替向民间借贷取息。疏浚通州官河二十多里,设置减水坝,使用浅船转运,以代替陆路运输,每年为各省节省数万缗。因此,他虽然长期专任其职,官员和士人对他的爱戴却始终没有减少。正德丁卯年召回京师,奉行朝参,协助处理都督府事务。过了一年便去世。古人因转运粮饷的功劳而位列武臣,认为军队和粮食必须相互供给,才能取得成功。郭公先整治军务,后筹措粮食,历次试行都有效果。他所说的粮食虽不是用于应急应变,却能长期维持、保全国家,是为国家长远打算,功劳实际上加倍;可是议论者还遗憾他未能充分发挥才干便去世了,由此也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郭公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把母亲迎到岭南奉养,军鼓事务稍有空闲,便不废止早晚省视。生活俭朴,平时喜欢仰慕士大夫,和上下交游谈论,围棋吟歌,观览古书名画,萧然如同一个读书人。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葬于某处。谨作铭文说:向东巡行直到海边,走遍三吴;向南直达百越,越过苍梧。左手持符节,右手执斧钺,挥军驱驰;只有号令,没有喧哗。擒获俘虏献上首级,成就许多壮举。江淮之间,是财赋聚集之地;亿万兵员,千万粮粟,万艘船只。前有参将,后有统帅,士卒纷纷而行。茨草和粱柱高耸于地,相互支撑扶持。论定功劳、核校成绩,已经绰绰有余,哪里还要在朝夕之间争计细微得失。古人所说的“宅相”,这种事确实有。平阴的恩泽,世世代代不会改变。承继家业有贤子,读诵父亲的书。刻石记载德行,昭示谋略。堂上封土。像来胥公那样合葬,生时完整归来,死后也不孤单。那个不死的人,你回来了吗?句容知县刘生德机墓志铭 有人传说刘德机生病了,我说:“德机性情厚重,不应该生病。”又有人传说他死了,我说:“德机气度格局非常伟大,不应该死。”后来从乔侍郎希大那里得到防庵杨先生报丧的消息,哭着说:“唉,真的死了!”德机是我的内弟,也曾向我学习,又向防庵学习。防庵以都御史身份致仕,居住在镇江。德机正在邻近地区,因气疾加重,前往求医,忽然因疮病死于丁卯桥别业。防庵为他制作棺材、办理殓葬,写祭文哭祭,十分悲哀。过了几个月,灵柩送到西郊,葬在四里原的祖坟。刘氏出自顺天顺义,世代居住京师,有名籍。德机名钊,德机是字。年轻时跟随父亲到新昌,父亲去世后归来,哭到吐血。参加京城学生考试,长期不能考中。成化丙午年,我主持京闱考试,德机听到我主持考试的消息,立即以避嫌为由不参加。弘治乙卯年才考中,又在礼部会试中落第。己未年,我再次主持春试,他又不参加。后来又三次会试都在北方落第,赴吏部听候选授,才得到句容县知县一职,那是正德戊辰年。当年发生大灾荒,徭役赋税接连而来,他询问民间疾苦,竭力抚慰。每当京府公文下达,他总是曲意为百姓申辩,以至遭受督责,也丝毫不改变。百姓依靠他来维持生活,争相仰慕爱戴,道路上纷纷传播,连京师也听到了他的名声。部使者考察他的才能,送来旌表慰劳。大概他从做诸生起三十年,才得到一次任命。成年以后,越来越熟悉世事,所以每次任职都能奏效。假如给他一些时间岁月,必定会有很大成就,没想到竟然突然止步。可悲啊!德机每次见到我所作的文章,即使是一小片纸、一个字,也不轻易丢弃。如今他去世,虽然没有亲自嘱托我,我知道他一定等待着我的墓志来安息。铭文说:由丰厚转为简约,志向本来可以令人快乐;身在仕途却忧虑,只忧虑百姓的疾苦。为什么让这样卓越的人承担重负,却使他的成就零落、施展寥落?还没有广泛建立功名便遭受过失,难道是因为学问不足吗?那个不死的人,只能把自己托付给文章。我为刘生作铭,以此安慰并哀悼他。亡女衍圣公宗妇墓志铭 唉!我的女儿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我的女儿十八岁时嫁给孔氏。出嫁十一年,等她回来省亲时已经患病,才过两个月,便突然死在这里,痛苦啊!我家过去多灾多难,后来续娶赠太师、成国庄简公的女儿、如今封为一品夫人的朱氏,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兆同,都夭折了,只有我的女儿一人存活。我的女儿眉目清秀明澈,身姿挺拔如玉,我以为她不是普通孩子。许多贵族人家来议婚,她全都拒绝。弘治丙辰年,前衍圣公南溪先生有个儿子闻韶,刚到成年,便请他的弟弟衍圣公东庄先生到京师来议婚。陈都宪玉娶自孔氏,与两位先生家世代相交,又把我看作知己,首先替他们请求说:“这是宣圣六十二代的大宗子,简雅而有文才。”我认为家族太大,门第不相配,又因为距离遥远,所以没有答应。太宰屠朝宗公等十人恳切请求我不要拒绝,我提出三件事作为条件:“我的女儿还年幼,必须三年后才能成婚;婚礼必须从俭;孔氏子弟必须让他读书。”众人都回答:“依照约定。”我才答应。庚申年,东庄带着闻韶来到,纳征那天,少师守静焦公亲自主持礼仪。我的女儿一向孝顺谨慎,舍不得与哥哥兆先分别,怜惜他而亲自送行。
既至,奉舅姑食必亲馈,继嫡姑袁夫人暨其姑江夫人竒爱之。东庄卒,闻韶既袭公爵,而南溪又卒,吾女居丧哀毁,屏服饰,相祀勤恪,处诸妯娌和逊有节,接婣戚无骄色,婢仆数十指,驭之皆有恩。端居一室,虽名园别墅未尝一至,屡娠弗字,自置媵妾,人以为难。比字一男,辄不育,其得疾亦以此。恒念违逺父母,泣涕无虚日。或▯之曰:「夫人为圣门宗妇,爵重族盛,宜莫与比,复何憾?」吾女曰:「贵富非不敢望,但获恒侍膝下,死不瞑矣。」虽百方解之不能得。甲子,重建阙里庙成,予奉勅代祀,畱其家十余日乃返。其母亦尝还之,还后愈益恋慕。比归,虽病,强笑语慰予。及卒,吾母麻太夫人哭之甚哀。有嵗制棺,辄以予之殡敛皆如礼。时闻韶适有疾,请暂寓京疗治,上命医诊视,遣中使赐酒肉蔬菜物,及以丧告,请再假数日,上为悯恻,复特遣礼部官祭于殡,行人祭于家,仍给驿防丧,令有司治葬事。吾女未给封诰而得此,盖异数也。吾女性朗慧,其母口授《女孝经》及名物之书,意领颔答,皆畧能黙记,手冩家信,作蝇头字,或为韵语,多思归之词,闻者悲之。念兄之孤女,手制衣囊,嵗再三致至,买女婢给之。其归寕,凡七至。属纩之际,父母及夫皆在焉。盖其恩谊笃至,若亦有隂相黙防者。独念其二姑弗获终养,为终身恨。呜呼痛哉!吾女年二十八,生成化某年,卒某年,葬于孔林南溪墓之右。铭曰:孔氏世爵,为大宗子,亦有宗妇,式相庙祀。代六十二妇,氏维李。岩岩阙里,生则归之;郁郁孔林,死则栖之。归获其配,栖得其所。女灵在兹,永奠终古。明故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太子太保諡文裕白公墓志铭。国朝父子官至尚书者不过数人,南宫白公其一也。公讳钺,字秉徳,考选至举,正统壬戌进士,官至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赠荣禄大夫少傅,谥恭敏。恭敏公之为浙江布政也,公生于杭,成化庚子举京闱第一,甲辰举礼部廷试第二人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治戊申同修宪庙实录,以内艰去。癸丑同考礼部,丙辰秩满迁侍读。己未充经筵讲官,壬戌复同考礼部。今上在春官充讲读官,癸丑修大明防典成,进侍讲学士,赐宴礼部。寻修歴代通鉴纂要,公亦与焉。甲子考南畿乡试,乙丑以登极恩进学士,加从四品,充日讲官。丙寅开经筵,赐白金防币,车驾视太学,赐坐彞伦堂。丁夘命教庶吉士,署掌院事,擢礼部右侍郎,日讲如故。寻改吏部,迁左侍郎,赐御制蟠龙诸诗,赐纂要进尚书。己巳赐玉帯,庚午复命兼学士,入内阁,专典诰勅,掌詹事府事。以寜夏平,赐贺功金牌,加太子少保。居月余,以疾卒,年五十有七。上悼惜不置,赠太子太保,諡文裕,遣官谕祭,勅有司治葬事。公以公卿子,习闻朝廷典故,加之问学博涉,强记,词翰清羙,见称于时。而久职文字典礼,无甲兵钱糓之寄,故以此终其身。成其所为,名其为人,重厚政尚寛简,不为骫骳之行,琐屑之节,值所难处,寜稍为逊避,而未尝遂失乎正。其居家惇孝养,与其兄锦衣千户镔,弟国子生铨及鋭钫相友爱。遇婣戚有恩,上下交际不为谄渎,有长厚之风焉。其所着有《怡靖稿》若干巻。公以某年月生,某日卒,辛未某日葬于南宫某原。予与公同官久矣,乃为铭。铭曰:世绍科第,家为公卿,我自得之,匪禄防是膺。兄翘弟华,业擅文武,我以文试,匪甲胄为伍。士则有学,惟经史。子曰:我所以仕,固其在此。官则有职,惟天地人。曰帝有命,我曷敢弗寅。进敷讲帷,入掌纶诰,凡所施用,皆文之教。礼有赐葬。行有易名,一之谓难。矧不忝厥生?父曰恭敏,子曰文裕。惟千百禩以永终誉。封武定侯夫人郭母栢氏墓志铭》武定侯郭公讳良,既卒之四年,当正徳辛未三月二十四日,夫人栢氏继卒。其子嗣武定侯勋,以丧告,且乞假襄事。上遣礼部官谕祭,令有司啓圹合葬。于是卜以五月十一日窆焉。嗣后乃告于予曰:“先公之丧,辱惠之铭。兹吾母不敢他请,乃据以铭。”柏氏,太保定蠡县望族,纯懿有内则。父母慎择配,久之得武定公。公丧父,当嗣,以年防例,给侯禄,优养于家。比长,族人有争袭者,挠之,遂罢侯封,授郡衣指挥佥事,禄不足,夫人辄以奁具佐之,恨不逮舅养。事太夫人许氏,备极孝敬,食必甘防,衣必轻毳,务得其欢乃已。暨诸族党,虽防且贱,亦施礼遇,未甞以贵盛加人。公素好客,夫人每见意治具,不俟咄嗟而办公。亦以是奓名。▯治癸丑,公被简涖卫,事亲交咸贺,夫人独曰:“祖爵未嗣,忧方大耳。”
译到了孔家以后,她奉养公婆,每顿饭都亲自进献;继嫡婆袁夫人和她的婆婆江夫人都特别喜爱她。东庄去世,闻韶承袭公爵;南溪又去世,我的女儿居丧时悲哀憔悴,屏弃服饰,奉祀勤谨;对待各位妯娌和顺谦让而有节度,接待姻亲没有骄傲的神色;几十名婢仆,她管理起来都有恩惠。她端居一室,即使是名园别墅也从未去过;多次怀孕都没有生育,便亲自为丈夫置办媵妾,人们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事。后来生下一个男孩,却立即夭折,她的疾病也因此而起。她常常思念远离父母,日日都没有不流泪的时候。有人劝慰她说:“夫人是圣门的宗妇,爵位尊贵、家族显赫,应当没有谁能相比,还有什么遗憾呢?”我的女儿说:“富贵显达并非不敢企望,只要能长久侍奉父母膝下,死也可以瞑目。”即使用各种方法劝解她,也不能改变她的心意。甲子年,重建阙里孔庙完工,我奉诏代皇帝祭祀,在孔家停留十多天才返回。她的母亲也曾回来看她,回去以后,她更加思念父母。等到她回来时,虽然已经生病,仍勉强含笑说话来安慰我。她去世时,我的母亲麻太夫人哭得非常悲哀。有一年规定的棺材,她便拿来给我;她的殡殓都按照礼制办理。当时闻韶恰好生病,请求暂时住在京城治疗,皇上命医官诊视,派中使赐给酒肉蔬菜等物;等把丧事报告皇上并请求再宽限几天时,皇上为之怜悯,又特意派礼部官员到灵柩前祭奠,派行人到家中祭奠,仍然供给驿站车辆运送丧柩,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务。我的女儿还没有得到封诰便享有这样的恩典,大概是特殊的待遇。我的女儿天性明朗聪慧,她的母亲口授《女孝经》和有关名物的书籍,她都能领会应答,大略可以默记;她亲手写家信,写蝇头小字,有时作韵语,其中多是思念归家的话,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她想到哥哥留下的女儿,亲手制作衣服和荷包,每年多次送去,还买女婢供她使用。她回家省亲,总共七次。临终时,父母和丈夫都在身边。大概她与亲人的恩情深厚至极,仿佛也有冥冥中的帮助与护卫。只是想到两个姑母没能奉养到终老,便成为她一生的遗憾。唉,痛苦啊!我的女儿二十八岁,生于成化某年,卒于某年,葬在孔林南溪墓的右边。铭文说:孔氏世代承袭爵位,是大宗子的家族,也有宗妇,共同主持庙祀。第六十二代的宗妇,姓氏是李。高峻的阙里,她活着时归于此处;郁郁葱葱的孔林,她死后安息于此。出嫁时得到相配的丈夫,安葬时得到合宜的墓地。女儿的魂灵在这里,永远安享于万古。明朝故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白公墓志铭。白公去世后获赠太子太保,谥号为文裕。本朝父子官至尚书的不过几人,南宫白公就是其中之一。公名钺,字秉德,父亲选至举;公于正统壬戌年考中进士,官至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追赠荣禄大夫、少傅,谥号恭敏。恭敏公任浙江布政使时,公出生于杭州;成化庚子年考京闱第一,甲辰年礼部会试及廷试考取第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弘治戊申年参与修《宪庙实录》,因母丧离职。癸丑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丙辰年任期届满,升任侍读。己未年充任经筵讲官,壬戌年再次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今上在春官任职时,充任讲读官;癸丑年《大明会典》修成,升任侍讲学士,礼部赐宴。不久修纂《历代通鉴纂要》,公也参与其中。甲子年主持南畿乡试,乙丑年因皇帝登极恩典晋升为学士,加从四品,充任日讲官。丙寅年开设经筵,赐白金、币帛;皇帝车驾巡视太学,赐坐彝伦堂。丁卯年命令他教授庶吉士,代理掌院事,升任礼部右侍郎,日讲仍照旧。不久改任吏部,升左侍郎,获赐御制蟠龙等诗;因纂修《纂要》有功,赐官至尚书。己巳年赐玉带,庚午年又命兼任学士,进入内阁,专门掌管诰敕,兼掌詹事府事务。因宁夏平定,赐庆功金牌,加太子少保。过了一个多月,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皇上悲悼惋惜不已,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裕,派官员宣谕祭文,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务。公出身公卿之家,熟悉朝廷典故;加上学问广博,记忆力强,文章书法清美,在当时受到称誉。但他长期掌管文字和典礼,没有承担军队、钱粮等事务,所以终身便以此为职。他完成了自己的事业,也成就了自己的声名;为人厚重,政务崇尚宽简,不做委曲琐屑的行为,也不拘泥细碎的节操。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宁可稍作退让回避,却从未因此失去正道。在家中尽心孝养父母,和哥哥锦衣卫千户镔、弟弟国子生铨以及锐、钫相互友爱。对待姻亲有恩惠,与上下交往不谄媚、不轻慢,有长者厚道的风范。他著有《怡靖稿》若干卷。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辛未某日葬于南宫某原。我和公同朝为官很久,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世代承继科举功名,家族成为公卿;我靠自己取得这些,并非依靠俸禄来承受荣宠。兄长卓异,弟弟华美,事业兼擅文武;我以文章应试,并非与武臣同列。士人应当有学问,所学在经史。孔子说:“我之所以出仕,本来就在这里。” 做官就有职分,所掌管的是天地和人事。说这是皇帝的命令,我哪里敢不敬慎。进则在讲帷中敷陈经义,入则掌管诰敕文书,凡是施行的政务,都以文章教化为本。礼制上有赐葬之恩,品行上有改易谥名之荣;要同时做到这些,本来就很难。何况没有辱没自己的一生?父亲谥号恭敏,儿子谥号文裕。愿千百年长久保持不朽的声誉。封武定侯夫人郭母栢氏墓志铭 武定侯郭公名良,去世四年后,即正德辛未年三月二十四日,夫人柏氏也去世了。其子、嗣武定侯郭勋,将丧事上报,并请求告假办理丧葬。皇上派礼部官员前来谕祭,命有关部门打开墓圹,与郭公合葬。于是择定五月十一日下葬。此后,郭勋才来告诉我说:“先父去世时,承蒙您惠赐墓志铭。如今母亲去世,不敢另请别人,便仍请您据此为她作铭。”柏氏是太保定蠡县望族之女,纯厚贤淑,深合妇德。她的父母慎重选择婚配,过了很久才找到武定公。武定公父亲去世时,正应当承袭爵位,却因年龄尚幼,按例只能领取侯爵俸禄,在家中优养。等到长大,族中有人争夺袭爵之事,从中阻挠,于是侯爵封号被罢除,只授予郡衣指挥佥事之职,俸禄不足,夫人便常常拿自己的嫁妆来补助,遗憾不能像公公那样奉养舅姑。她侍奉太夫人许氏,极尽孝敬:饮食一定精美,衣服一定轻暖,务必使老人欢喜才停止。对各位族亲,即使是疏远而卑微的人,也都以礼相待,从未因自己尊贵显赫而凌驾于人。武定公一向喜欢宾客,夫人每当察觉他的心意,便立刻备办酒食,不等催促就安排妥当,也因此获得了奢华好客的名声。弘治癸丑年,武定公奉选任职于卫所,亲友们都来祝贺,夫人却独自说:“祖上的爵位还没有承袭,忧患正大着呢。”
丙辰,公勘狱湖南,夫人脱簮珥以充行槖。公曰:“官有廪饩,安用此?”夫人曰:“君素不妄取,独不为意外计乎?”辛酉,许太夫人请于朝,下廷臣议,谓荣国公之功不可忘,公乃得袭,并给封诰。夫人曰:“为郭氏妇,勤苦三十年而得此,死不恨矣。”甲子,公奉命统军营兵,捕近畿剧盗,所谓靠山王者,获其党数十人。夫人曰:“玉石俱焚,自古难免,人命至重,未可忽也。”夫以女妇而能为此言,顾不难哉!铭曰:武胄之贵,惟勳与戚,一之既希,矧可兼得。郭自开国,为公为侯,世婣帝家,贵鲜与俦。亦有嘉俪,出于戚里,内和外肃,是谓嫓美。晨涤暮甘,中有家馈,春苹秋蘩,上有庙祭。子职是共,亦惟妇贤。世有恒道,贵家所难。生本从夫,亦从其死。其从不死,亦既有子。我铭君侯,亦铭夫人。公有家传,系以斯文。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君舜和墓志铭。嗟乎!舜和已矣!舜和才甚敏气勃勃不少降骨坚耸而神若有余皆不宜死而竟至此也舜和姓徐氏,讳穆,舜和字也。世为吉安吉水望族。防时日记数千言。十嵗受易学,十八廪食为县学生,十九举江西乡试第二,入国学,已有名。▯治癸丑,予考礼部,得其文,竒之,赐进士第二,授编修。甞以亲老引疾归。再阅嵗,己未同考礼部,得一巻,予时再出典试事,力主之,以寘榜首,遂魁大对。乃今谕徳伦伯畴也。癸亥秩满,迁侍读,与修歴代通鉴纂要,宋元论防,多其手出。乙丑复为同考,得今编修董文玉为首,暨诸名士尤多。今天子嗣位,命充正使,赐麒麟服,颁正朔于朝鲜。及境译告国王,不郊▯迎诏,不遵跪。舜和援古义,稽今制,反复辨析,皆如议。王屡遣陪臣代质疑义,剖析不遗。凡所餽献,悉拒弗纳。其人皆愧服不置焉。与修孝庙实录,撰述必当,充经筵讲官,敷説有体。戊辰以外艰归,时逆瑾扇虐,恶诸翰林不为礼屈。闻舜和才,讽以显职,不为应。比书成,例进秩,恡不肯,或嗾之,谓文士不习世故,擿所同忌者十余人,陞调诸部属,俾扩充政务。舜和虽忧居,犹不免得南京礼部员外郎。庚午阕服未至,改南京兵部。瑾既败,諌官以为言,请复旧制,舜和始复为侍读。今年命清理武官黄籍,防肺病未差,力疾入治事,旋复大作。比内阁以翰林春坊多阙员,乃防其有资望者,请以次陞补。舜和名在疏中,报至叹曰:「命也!」翼日遽卒。其子永年请于朝,下吏部,谓已得允命,且防其次所当得,特予为侍读学士,亦异数也。舜和事亲孝,与其兄顺美友,而防性不喜杀,闻哀鸣声辄不食。至所交际,乃肮脏不下,博极羣籍,于凡国朝故实,兵民利▯,四方地里险易,俗尚之薄厚,以至人情物态常变真伪不同之故,若指诸掌。公堂广坐言议,英发畧无讳避,顾非其人则噤不出。一语语必悔之,其所自负挟奋,欲一试而防防屡失,久而不振,然其退其进,名义甚正,校其所自得,亦已多矣。为诗文雅赡有思致,不蹈畦迳,人以为难有。《南峰稿》若干巻。舜和生,成化戊子正月九日卒,于正徳辛未五月十一日,卜以某年月日葬某山之原。舜和之葬父也,甞征予铭。兹且葬永年,揣其志,若非予文不瞑者。实介伦、董二君及易检讨钦之以请,乃志其性行履歴而系以铭。铭曰:跃之铿然,铸之凝然,击之铮然。噫!是何声也?一试而缺兮,再试而折兮,倐尔而没兮,名之曰干将,终不可灭兮。国子生潘元谨墓志铭国子生潘君元谨者,鹤溪先生之子,吾友南屏太史之族弟也。年四十有一而卒。先生伤之,手书畀南屏,以属于予曰:“吾子不显,且弗夀,若葬而无铭,其何恃以瞑?”予甞一再见元谨,亦闻而悲之,乃按南屏状为铭。元谨讳实,元谨其字。生而沉静,不外露,言若不能出口,服食俭素,絶不为时好。补景寜县学生,早得家学,试有司屡弗利。先生自进士累官知兴化府,致仕家居。元谨礼侍色养,代理家政,无外内钜细举就条绪,睦姻厚族,尤重祠墓,嵗必修葺。凡先生义所欲举,方有指授,则已办矣。先生晩益韬戢,卜居山中,去家数里许。元谨日一徃见,先生固止之,乃增拓堂宇以娱适其心。自是喜惧交集,日不去左右。比以年当贡,恋不忍别。先生曰:“此汝身事,且吾幸健,毋效儿女子戚戚为也。”乃行。
译丙辰年,武定公奉命到湖南审理案件,夫人摘下簪子和耳环充作他的盘缠。武定公说:“官府有俸禄和供给,要这些做什么?”夫人说:“您一向不肯妄取财物,难道就不为意外情况作打算吗?”辛酉年,许太夫人向朝廷请求,朝廷交给廷臣商议,认为荣国公的功劳不可忘却,武定公于是得以承袭爵位,并赐给封诰。夫人说:“做郭家的媳妇,辛劳三十年才得到这个结果,死也没有遗憾了。”甲子年,武定公奉命统领军营兵马,捕捉京畿附近的巨盗,人称“靠山王”的盗首及其党羽数十人都被擒获。夫人说:“玉石俱焚,自古以来难以避免;但人命极为重要,不可忽视。”一个妇道人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很难得吗!铭文说:武臣世胄的尊贵,只有勋臣和外戚;二者能得其一已经很少,何况能够兼得。郭氏自开国以来,世代有公爵、侯爵,又与帝室结为姻亲,尊贵显赫,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又有贤淑的配偶,出自外戚之家,内心和顺,待外严肃,这就叫作相配相美。早晨洒扫,晚上进献甘食,家中尽到供养;春天采蘋,秋天采蘩,向上敬奉宗庙。子女的职责都能共同尽到,也全靠有贤德的妇人。世间有常道,却是富贵人家最难做到的。她生前本来跟随丈夫,死后也跟随丈夫;她的这种跟随并没有使她绝后,因为已经有了儿子。我为君侯作铭,也为夫人作铭。武定公已有家传,这篇文字就附在后面。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君舜和墓志铭。唉!舜和已经逝去了!舜和才思极其敏捷,意气勃发而毫不低头;骨格坚挺高峻,精神仿佛还有余力。这一切都不应当早死,却终于到了这一步。舜和姓徐,名穆,“舜和”是他的字。徐氏世代是吉安府吉水县的望族。年少时每天能写数千字。十岁学习《易经》,十八岁因廪生资格成为县学生,十九岁在江西乡试中考取第二名,进入国子监,已经很有声名。弘治癸丑年,我主持礼部考试,得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出众,赐他进士第二名,授官编修。他曾因父母年老,以疾病为由请求归养。过了一年,己未年又任礼部同考官,得到一份试卷;我当时再次主持考试,极力举荐此卷,把他列为榜首,于是他在殿试中夺魁。如今担任谕德的伦伯畴,就是这次考试中的人物。癸亥年任职期满,升为侍读,参与修撰《历代通鉴纂要》;其中宋、元部分的论说,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乙丑年再次担任同考官,选取如今的编修董文玉为第一名,此外还有许多名士。今天子即位,命他充任正使,赐麒麟服,向朝鲜颁行正朔。到了朝鲜境内,译官把诏书内容告诉国王,国王却不在郊外迎接诏书,也不依礼跪拜。舜和援引古代义理,考察当今制度,反复辨析,所得结论都符合礼议。国王多次派陪臣代为质疑,他一一剖析,没有遗漏。凡是对方馈赠的物品,全都拒绝接受。那些人都惭愧而心服,不能自已。他参与修撰《孝庙实录》,撰述必定恰当;充任经筵讲官,讲解也很有体统。戊辰年因父丧归家守制。当时逆臣刘瑾肆虐,憎恨翰林官员不肯屈身迎合礼数。刘瑾听说舜和有才,便暗示要授予他显要官职,他没有答应。等到书成,按惯例应当晋升品秩,刘瑾却吝惜不肯;又有人唆使他,说文士不熟悉世故,于是挑出十多名与他有共同忌讳的人,分别升调到各部属司,使他们去扩充政务。舜和虽然正在居丧,仍免不了被授为南京礼部员外郎。庚午年服丧期满,他还未到任,又改任南京兵部。刘瑾败亡后,谏官以此事进言,请求恢复旧制,舜和才重新担任侍读。今年奉命清理武官黄册,因为肺病还没有痊愈,仍勉强带病入署办事,不久病情又大大发作。等到内阁认为翰林院和春坊缺员很多,便想从有资望的人中依次升补,请求的奏疏中有舜和的名字。诏报传来时,他叹息说:“这是命啊!”第二天便突然去世了。他的儿子徐永年向朝廷请求,诏下吏部,认为已经得到允许,又考虑到舜和原本按次序应得的职位,特意授予他侍读学士,也是特殊的恩典。舜和侍奉父母很孝顺,和兄长顺美友爱;他天性不喜欢杀生,听到哀鸣声便常常不吃东西。至于与人交往,他为人刚直,不肯低头;博览群书,对于本朝旧事、军民利弊、各地地理的险要平易、风俗厚薄,以及人情世态变化、真伪不同的缘故,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在公堂和众人聚集的场合发言议论时,他才华横溢,几乎没有什么避讳;但如果对方不是合适的人,他就闭口不言。一旦说出一句话,又一定会后悔。他自负而奋发,想要一试身手,却屡屡失败,长期不能振作;然而无论退处还是进取,他的名分义理都很正当,考察他从中得到的成就,也已经很多了。他写诗作文典雅丰赡,富有意趣,不沿袭旧有套路,人们认为很难有人达到。《南峰稿》共若干卷。舜和生于成化戊子年正月九日,卒于正德辛未年五月十一日,择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上。舜和安葬父亲时,曾经请我作墓志铭。如今又将安葬他,揣摩他的心意,如果不是我的文章,他大概不能瞑目。这件事是伦、董二位君子以及检讨易钦之代为请求的,于是我记述他的品性、操行和经历,并附上铭文。铭曰:敲击它,声音铿然;铸成它,质地凝然;击打它,声音铮然。唉!这是什么声音?第一次试用便有所残缺,第二次试用便折断了,转眼之间就消失了;名叫干将的宝剑,终究不可磨灭。国子生潘元谨墓志铭。国子生潘君元谨,是鹤溪先生的儿子,也是我的朋友南屏太史的族弟。他四十一岁便去世了。鹤溪先生为此悲伤,亲笔写信交给南屏,托付他说:“我的儿子没有显达,而且又不长寿;如果安葬时没有墓志铭,他凭什么能够瞑目呢?”我曾一两次见过元谨,也听说过他的事情,便为之悲伤,于是根据南屏所写的行状作铭。元谨名实,元谨是他的字。他生性沉静,不显露在外,说话仿佛都难以出口;衣服饮食简朴,从不迎合当时的时尚。他补为景宁县学生,很早就得到家学传授,但多次参加官府考试都未能如愿。鹤溪先生由进士出身,历任官职至兴化府知府,退休后居家。元谨恭敬侍奉父亲,和颜悦色地尽心奉养,并代为管理家政;无论内外大小事务,都能安排得井然有序。他和睦姻亲,厚待族人,尤其重视祠堂和祖坟,每年都修缮。凡是父亲按义理想要兴办的事情,只要父亲有所指示,他已经办妥了。父亲晚年更加收敛深藏,选择住在山中,距离家里约数里。元谨每天去看望一次,父亲坚决劝止他,他便扩建厅堂屋舍来使父亲心情愉快。从此他既欢喜又忧惧,每天都不离父亲左右。等到按照年资应当入贡,他留恋父亲,不忍离别。父亲说:“这是关系到你自身前途的事情,而且我幸而身体还健康,不要像妇女孩子那样忧愁不止。”于是他出发了。
廷考既当赴南雍,道清河得疾,至扬州卒于兴教寺之邸,正徳戊辰七月某日也。葬某山原。元谨好周人急,训导黄某得危疾,为视汤药,比死经纪殡敛,资其丧以归。邑人有被诬为矿盗者,将窜入他郡,亦为白之,俾得复业。有族子为邻邑人殴死,其人以赂求免,拒弗纳。论者谓其得父风概,使得沾一命,必能济物,而竟止此,惜哉。铭曰:“身以亲仕,志岂在禄?亲实命我,我其敢弗朂?籍既登矣,名既升矣,将归寜矣,吁其亡矣!既教之仕,复望其止,其亡不死,亦既曰有子,所慰亲者,庶其在此。”明故太保保国公墓志铭正徳辛未八月二十日,太保保国公卒。上闻而悼之,特赠太傅,遣中官赐寳镪二万緍,命户部给米五十石,布亦如之。礼部谕祭者十有四,工部给棺椁,凡葬事皆如礼制。其子麒将葬于昌平北泽山世墓,卜以某年月日从事。奉陜西按察副使聂君瑄状来请铭。按状,公姓朱氏,讳晖,字东旸。其先河南夏邑人也。考讳永嗣,伯爵威望着闻前后八佩印,征荆襄、延绥、建州诸贼,累功陞抚寜侯,遂进封保国公,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师,追封宣平王諡武毅,三代皆追封为公。▯治壬子,公以胄子授锦衣勳卫。▯治丙辰,嗣公爵。己未,命统神机五千营兵马。庚申,孝庙简黜京营提督,官兵部防荐可代者,以公名上。上亲御便殿,召内阁臣面议,亲书手勅,命总三千营兼掌右军都督府事。辛酉,命持节册充荣王妃,纳征正使。是嵗,敌犯延绥,命佩征苗大将军印,总诸路兵讨之,深入河套,捣其巢。防夜大雾,苗遽惊遁,获旧勅二道及兵器牛马诸物,斩首三级。别部兵亦斩首百余,以捷闻。上降勅奬励。班师之日,值当升殿,特御奉天门见之。壬戌,阅视京营官。癸亥,命提督十二营,仍兼总三千营事。甲子,孝肃太皇太后崩,命督治山陵及别建飨庙。防以灾变辞,优诏弗许,复佩印出勦宣府、大同边冦,亦有斩获。还入居庸关,上遣中官以牛酒犒军,赏赉甚厚。寻加太保。今天子即阼,命侍经筵,充正使行皇后纳征礼。其所奉命若代祀郊庙社稷山川诸神,其所受赐若蠎衣玉帯绣春刀,皆出常格,而金币寳镪食饮之类弗计也。戊辰,以疾告,公具防乞致,乃许焉。葢再阅嵗乃卒,距其生正统戊辰正月十一日,年六十有四。公长身羙髯,器宇凝重,寡言笑,人莫测其蕴。性素孝谨,武毅享爵久,公已逾五十,出侍宾客,犹执。子弟礼,凡韬畧、纪律、战陈之事,多所闻习。嗣爵仅三载,即登大帅,屡授节钺,敭歴中外,谙练日深。更化之初,方隆用旧,而公竟弗起矣。铭曰:惟国有爵,维公暨侯,伯乃其亚,实超品流。公父嗣伯,为侯为公,公嗣厥封,允惟父风。虬髯长躯,公有竒骨。内掌营伍,外总节钺。河曲之墟,莾为敌区,公捣其虚,靡坚弗驱。凯还于朝,意气増重。端居庙堂,武偃弗用,勳名始终,亦孔之艰。皇实命之,其归则天。髙门巍峩,下有驷马,簮缨蝉联,请视来者。
懐麓堂集巻九十
译廷试之后,他本应前往南京国子监,途中经过清河时得病,到扬州后在兴教寺的寓所中去世,时间是正德戊辰年七月某日。葬在某山原上。元谨乐于救济别人的急难。训导黄某患重病,他亲自为其照料汤药;等到黄某去世,又替他料理殡葬,并资助丧事,使其灵柩得以归葬。县里有人被诬陷为盗采矿产的盗贼,将要逃往别的郡,他也为之辩白,使那人能够恢复旧业。族中有个子弟被邻县人打死,对方想用贿赂求得免罪,他拒绝接受。评论他的人说,他深得父亲的风范;假使能让他多活一些年,一定能够救助许多人,可惜竟然止于此,真令人惋惜。铭曰:我凭借父亲而出仕,志向难道在于俸禄吗?实在是父亲命令我,难道我敢不勉力而行吗?名籍已经登上去了,声名已经提升了,正要归来安宁地奉养父亲,却忽然去世了,唉!父亲既教我出仕,又希望我停止仕途;他的死亡并不等于绝后,因为已经有了儿子。能够安慰父亲的,大概就在这里。明故太保保国公墓志铭。正德辛未年八月二十日,太保保国公去世。皇上听闻后哀悼他,特赠太傅,派宦官赐给宝钞二万锭,命户部供给米五十石,布匹也按同样数量供给。礼部派人谕祭十四次,工部供给棺椁,所有丧葬事宜都依照礼制办理。他的儿子朱麒将把他安葬在昌平北泽山的祖坟中,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办理。陕西按察副使聂君瑄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据行状,公姓朱,名晖,字东旸。他的祖先是河南夏邑人。父亲名永嗣,袭封伯爵,威望著闻,前后八次执掌印信,征讨荆襄、延绥、建州等地的贼寇,因累积功劳升为抚宁侯,后来进封保国公,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师,追封宣平王,谥号武毅,三代祖先也都追封为公。弘治壬子年,公以勋臣子弟身份授任锦衣勋卫。弘治丙辰年,承袭公爵。己未年,奉命统领神机五千营兵马。庚申年,孝庙选拔罢免京营提督,兵部推荐可以代任的人,将公的名字上报。皇上亲自驾临便殿,召内阁大臣当面商议,亲笔书写手敕,命他总领三千营,同时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辛酉年,命他持节册封荣王妃,充任纳征礼正使。这一年,敌军侵犯延绥,命他佩征苗大将军印,统领各路军队征讨,深入河套,捣毁敌人的巢穴。正逢夜间大雾,敌军惊慌逃散,缴获旧诏书二道以及兵器、牛马等物,斩首三级。另一部军队也斩首一百多人,将捷报上报,皇上下诏嘉奖。班师那天,正赶上应当登殿朝见,皇上特意到奉天门接见他。壬戌年,巡视京营官军。癸亥年,命他提督十二营,仍兼任总领三千营事务。甲子年,孝肃太皇太后去世,命他督办山陵工程以及另建飨庙。他以灾异为由辞谢,皇上用优厚的诏书不准,又让他佩印出兵,征讨宣府、大同边境的寇盗,也有斩获。返回进入居庸关时,皇上派宦官用牛肉和酒犒劳军队,赏赐十分优厚。不久加授太保。今天子即位,命他侍奉经筵,充任正使办理皇后纳征礼。他所奉命代为祭祀郊庙、社稷、山川诸神,以及所接受的蟒衣、玉带、绣春刀等赏赐,都超出通常规格;至于金帛、宝钞、饮食之类,更是不计其数。戊辰年,他以疾病上报,公上具奏章请求退休,朝廷于是准许了。大约又过了两年才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正统戊辰年正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四岁。公身材高大,长着美髯,气度凝重,少有言笑,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内在才略。他一向孝顺谨慎。武毅公享有爵位已久,公年过五十,出来接待宾客时,仍然执守子弟的礼节;对于韬略、纪律和作战布阵等事情,也多有学习和了解。他承袭爵位仅三年,就登上大帅之位,多次接受节钺,历任京内京外职务,日益熟悉练达。变法革新开始时,正要重用旧臣,而公却竟然没有再起用。铭曰:国家设有爵位,公爵和侯爵最尊,伯爵是它们的次等,实际上也超出一般品秩。公的父亲承袭伯爵,后来成为侯爵、公爵;公又承袭他的封爵,确实继承了父亲的风范。虬龙般的胡须,修长的身躯,公有奇异的骨相。对内掌管军营,对外总领节钺。河曲之地从前是敌人的区域,公直捣其空虚之处,没有坚固的地方不能攻破。凯旋回朝,意气更加威重。端居庙堂之上,武备已被搁置不用;始终保持功勋声名,也实在非常艰难。皇上确实任用了他,而他的归宿则取决于上天。高大的门第巍峨耸立,门下有四马驾车;簪缨世代相承,请看后来的人。《怀麓堂集》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一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一南行稿留别京中诸友近奉丝纶出九天,逺従阊阖望羣仙。云霄别路八千里,江汉归心二十年。旧垅松楸还楚地,故人诗话满吴船。微官未敢轻言思,不待秋风擢已旋。张家湾旅宿,用潘时用韵却寄一首。闭户端居,长抱癖;乘舟南去,欲登仙。壮年俛首,惟长剑;旧事伤心,为别舡。杳杳闗河,劳梦寐;匆匆杯酒,各风烟。情将弱栁,春无赖;意入停云,暮已传。万里江山名胜地,百年心事逺逰篇。清溪短櫂催将发,旅馆初灯试不眠。路隔红尘燕市境,望穷青草洞庭天。云开极浦,西山出;露下髙城,北斗悬。身在乾坤,嗟独健;道存胶漆,愿终全。暂时分手,君须记:疋马斜阳古寺前。舟发张湾宿河西务苍茫正合尘中眼,缥缈真乘水上舟。江月海云疑是夣,画图诗巻坐消忧。沙边细浪随鸥鸟,树里青山入柁楼。行尽驿亭三百里,五更风急住滩头。杨村阻风春风东来,河水浑,惊沙走石,天地昬。舟人喧呼,怒涛涌,海若战鬬,羣龙奔。前船咫尺,不得上,去路仓皇,安可论?床欹几侧,坐未稳,乘月夜过蒲沟村。直沽夜泊二水斜通海,孤村合抱城。夜窗明月过,春浦暗潮生。忧国身将逺,还家夣不惊。留懽有亲旧,羇旅见真情。舟次奉新驿,得戴侍御同年书,知于前驿相待,漫得二絶。月出,髙楼生野▯,断堤踈栁,驿门前,美人只在双塘外,海口潮来,好放船。又一櫂江南,本旧期宦途多事,独栖遅。东风几度,停舟意?惟有春潮,日夜知。放船月出,风亦静。卧闻双橹鸣,起防林峦过,始知我舟行。轻鸥逆素浪,幽草迎人生。清晖散宿霭,远日増春明。风防疾于鸟,颇快青云程。岂不惜行路,懐归意先征。浮云西北驰,黙然伤我情。东南风黄沙浊浪排长空,十日五日东南风,前船暂开后还却,阙岸囘湾随处泊,篙师有力不自持,囘防转柁无停时。君不见,大船安稳如屋里,小船下上随波起,出门万里谁复知,咫尺悲懽不相似。平生漫説行路难,行路之难乃如此,却笑悠悠陌上人,两脚踏地犹悲迍。宿流河驿遇寳庆谢太守仰止懐先达,相逢即旧知,别离曽有赠,舟檝本无期。细语春灯暗,高歌暮角悲。从君问前路,江海得吾师。早发沧州片防轻舸发沧州,野树离离散不收。两地离心河上草,一灯残夣渚西楼。尘生晓市人烟集,云拥春城水气浮。我欲慿髙问归雁,潇湘何处可维舟?清明二首旧垅萧萧,楚水头,每逢寒食,忆松楸,匆匆便作江南客,又是并州一种愁。又原南草色动,春晴又是离家十日程。旋摘田蔬供野饭,晩风河上过清明。桑园阻风离家凡十日,九日住风波。山色依篷转,滩声杂树多。昼床无稳卧,夜剑且悲歌。不有承顔乐,其如羇思何?望德州竆林苍苍,一望平。落日始到德州城,山色离京不复见,河流到海无停声。逻人击皷,朝暮急;舟子刺船,来徃轻。与客相期,隔素月,停灯坐待,东方明。泊故城,与戴侍御谢寳庆夜酌,喜而有作。逆流冲长风,岸渚成百折,舟行落日暝,篙橹力已竭。同袍乌台彦,待我心切切。结交重然诺,此道乆已絶。偶逢贤太守,论旧语不辍。乌台氷霜姿,官好不自热。周旋共觞酌,燕坐齿爲列。相顾问起居,停杯听予説。自从违京邑,道路屡危臲。欹防却撑驶,长缆阻牵掣。复闻南河水淤浅,不过辙黄沙卷惊尘,千里地欲裂。雨师何大懒,风伯无乃防。我舟未妨迟,农事长苦觖懐。蓍问苍天,心乱不可揲。二公济世者,慷慨忧不歇。峩峩南州葢,矫矫中台节。方将承明威,庶用扫氛孽。许国同肝肠,匡时仗豪杰。闲官愧升斗,兹计予已拙。且复尽君觞,仓皇慰离别。泊武城姚尹显求诗率尔有赠寂寂离亭,坐不眠。偶从柱史识君贤,刘蕡慷慨陈言日,宓子风流作县年。风雨系船春树底,河桥分手夜灯前。武城千古弦歌意,一度懐人一惘然。临清二絶十里人家,两岸分,层楼高栋入青云。官船贾舶纷纷过,击皷鸣锣处处闻。又折岸惊流,此地囘涛声,日夜响。春雷城中,烟火千家集;江上防樯,万斛来。浦桥得浅落日,荒村无犬声,风沙两岸,断人行。须为系缆空林下,坐防前溪春水生。望东昌水浅无登牐,沙干有短蓬。河源还济北,民俗自齐东地。渴今春雨,防欹昨夜风。苍生不可问,吾亦叹途竆。张秋河流旧有患,自古重隄防。创始固不易,居守乃其常。昔闻张秋水泛溢,非能当沙沉鐡磊,磈石走波昂藏。人言徐都宪此功不可忘。歴年既乆,逺冲急随摧伤。东山伐木石,西府▯丁粮。遥遥版筑声,杳杳道路长。由来重漕运,值此年岁荒。居民勿嗟怨,王事固靡遑。金堤溃蚁穴,此戒良亦彰。寄言后来者,未可崇燕康。马船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十一。明代李东阳撰。文续稿一。南行稿。留别京中诸友。近来奉诏离开九重天宫,远远从宫门回望群仙。云霄间的离别之路有八千里,归返江汉的心情已经二十年。旧日祖坟上的松树楸树还在楚地,故友的诗话充满吴地的船中。微末官职不敢轻易说思归,不等秋风吹起,我已被擢升而返回。在张家湾旅舍住宿,依潘时用的韵作诗寄给他一首。闭门端坐,长久抱有这种癖好;乘船南下,想要登仙。壮年低头,只有长剑相伴;追忆旧事伤心,只因这次别船。遥远的关河,使人劳苦于梦中;匆匆饮酒,各自面对风烟。情意随着柔弱的柳丝,春天无端撩人;心思进入停云,傍晚已经传来消息。万里江山的名胜之地,百年心事都写进远游诗篇。清溪中的短桨催促船将出发,旅馆初燃灯火,试着不眠。道路隔着红尘中的燕市,望尽青草覆盖的洞庭天空。云开处极远的水边露出西山,露水降下,高城上北斗高悬。身在天地之间,感叹只有自己仍然健在;道义像胶漆一样长存,愿始终完整不变。暂时分别,请你一定记住:夕阳斜照下,古寺前有一匹马。船从张湾出发,夜宿河西务。苍茫景色正好适合尘世中的眼睛,缥缈之间真像乘坐水上的仙舟。江月和海云仿佛都是梦境,坐在船中以画图和诗卷消解忧愁。沙边细浪随着鸥鸟起伏,树丛中的青山映入舵楼。走完三百里驿路,五更时风势急了,只好停在滩头。杨村遇风受阻。春风从东面吹来,河水浑浊;惊沙飞走,乱石滚动,天地昏暗。船夫大声呼喊,怒涛翻涌,仿佛海神交战、群龙奔腾。前船近在咫尺,却无法赶上;去路仓皇,哪里还顾得上谈论!船舱倾斜,几案侧倒,坐也坐不稳,只能趁着月色连夜经过蒲沟村。夜泊直沽。两条水道斜斜通向大海,孤村环抱着城池。夜晚窗前,明月从上空经过;春日水浦,暗潮开始涌起。忧虑国事,身体将要远行;归家的梦却没有惊醒。留下来与亲友欢聚,在羁旅中才见到真正的情谊。船停在奉新驿,收到戴侍御同年的书信,得知他在前一个驿站等候,于是随意写下两首绝句。月亮升起,高楼在野外生出灯火;断堤旁稀疏的柳树,立在驿门前。美人只在双塘之外,海口潮水到来,正好放船。又一首。一桨驶向江南,本来旧日约定仕途多事,只能独自迟行。东风吹过几度,停船的心意有谁知道?只有春潮日夜知道。放船。月亮升起,风也平静。我躺着听见两支船桨的声响,起身才发现林峦正在身边掠过,方知我的船正在前行。轻盈的鸥鸟逆着白色的浪花飞翔,幽深的青草迎接行人。清亮的月光驱散夜间雾气,远处的日光增添了春天的明亮。风势比鸟飞还快,大大加快了通往青云的行程。难道我不爱惜这段旅途吗?只是思归的心意先已经出发。浮云向西北奔驰,默默使我的心情悲伤。东南风。黄沙浑浪冲向长空,十天里倒有五天刮东南风。前面的船暂时开动,后面的船又退回来;缺岸回湾,随处都只能停泊。撑篙的船夫虽然有力,也无法自主;回头防守、转舵避让,没有一刻停歇。你没看见吗,大船安稳得像屋子,小船却随波上下起伏;出门万里,谁又知道其中的甘苦?相距咫尺,悲欢却各不相同。平生总说行路艰难,行路的艰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反而笑那些悠闲走在路上的人,两脚踏在地上还要抱怨困顿。夜宿流河驿,遇到宝庆谢太守。仰望追慕前辈,与你相逢便如旧识;离别时曾有赠言,原本并没有约定何时再乘舟相见。春灯昏暗下低声细语,傍晚号角声中高歌而悲。向您询问前方道路,在江海之间得到我的老师。早晨从沧州出发。一叶轻舟从沧州出发,野外树木稀疏分散,望不尽头。两地离人的愁心如同河上的青草,一盏残灯照着梦境和水洲西边的楼台。清晨集市上尘土飞扬,人烟聚集;春城被云气笼罩,水汽浮动。我想凭高处询问归来的大雁,潇湘何处可以停船?清明二首。旧日祖坟在萧萧楚水之滨,每逢寒食便想起坟上的松楸。匆匆之间又成了江南客,又添了一种并州般的愁苦。又一首。原野南边的草色开始萌动,春日放晴,又是离家十天的路程。随手摘些田间蔬菜作野餐,傍晚的风从河上吹来,正逢清明。桑园遇风受阻。离家总共十天,有九天停留在风浪中。山色随着船篷转动,滩声夹杂着繁多的树声。白天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稳,夜里只能弹剑悲歌。如果没有承欢父母的乐趣,羁旅中的愁思又该如何排遣?远望德州。穷尽树林,苍苍一片,一眼望去十分平阔。落日时才抵达德州城,离开京城后再也看不见山色;河流奔向大海,水声没有停息。巡逻的人早晚急促地击鼓,船夫用篙撑船,来来往往十分轻快。与客人相约,却隔着清冷的月光;我停下灯火坐着等候,一直等到东方发白。停泊在故城,与戴侍御、谢宝庆夜间饮酒,欣喜之下作诗。逆流顶着强风前进,两岸洲渚曲折达百转;船行到落日西沉,篙桨的力气已经用尽。同僚是御史台中如乌鸦般严正的人才,等候我时心意十分急切。结交贵在重守诺言,这种风气已经久绝。偶然遇到贤能的太守,谈起旧事便不停口。御史台官员有如冰霜般清峻的姿态,官位虽好,却不以此自矜。我们周旋饮酒,共同宴坐,依次列席。彼此询问起居,我停杯听他谈说。自从离开京城,道路上屡次遇到危险。船身倾斜,只能反撑急行;长缆阻碍牵引,难以移动。又听说南河水道淤浅,不过车辙那么深;黄沙卷起惊尘,千里土地仿佛将要裂开。雨神为什么如此懒惰,风神难道也不肯相助?我的船晚些倒不妨,只是农事长期苦于缺水。我想借蓍草占问苍天,心绪纷乱得无法成卦。二位先生都是济世之才,慷慨忧国之心从未停息。巍峨的南州冠盖,矫健的中台节操,正要承受朝廷的威势,希望能够扫除妖氛邪孽。你们怀着同样的报国之心,匡救时局要依靠豪杰。身居闲官,所得俸禄微薄,惭愧自己谋划已经拙劣。姑且再尽饮您的酒,匆忙之间以此安慰离别。停泊武城,姚尹显求诗,率意作诗相赠。寂静的离亭中,坐着无法入睡。偶然随御史相识,才知道您的贤能;正如刘蕡慷慨陈述政见的日子,也如宓子治理县邑、风流有声的年月。春雨春风中,船系在春树下;夜灯之前,在河桥上分手。武城自古以来弦歌教化的意味,使人一想到您便惘然一次。临清二首绝句。十里人家分布在两岸,层层楼阁、高大的屋栋直入青云。官船和商船纷纷经过,到处都能听见击鼓鸣锣声。又一首。曲折的河岸惊动急流,这里的回旋水涛声日夜轰响。春雷般的声音传入城中,千家万户烟火聚集;江上桅樯林立,满载万斛货物的船只不断到来。在浦桥遇到水浅。落日时分,荒村听不见狗叫;两岸风沙弥漫,阻断行人。只好把缆绳系在空林之下,坐等前方溪水在春天涨起来。远望东昌。水浅,不能登上水闸;沙地干涸,只能靠短篷小船。河源仍在济北,民俗自然属于齐东之地。如今正渴盼春雨,却被昨夜的风吹得船身倾斜。百姓的疾苦无法问尽,我也为旅途困顿而叹息。张秋。河流历来有水患,自古便重视堤防。开始修建固然不容易,长期守护更是常事。从前听说张秋水势泛滥,若不是能够抵挡沉沙铁块,巨石也会被波涛冲得翻滚高耸。人们说徐都宪在这里的功劳不可忘记。年深日久,远处冲击和急流不断使堤岸损坏。东山砍伐木石,西府征调丁夫和粮食。远远传来筑堤的声音,道路又深远又漫长。自古重视漕运,偏偏遇上这样的荒年。居民不要叹息怨恨,王事本来就不能稍有闲暇。千里金堤毁于蚁穴,这个警戒确实十分明显。寄语后来的人,不可只图安逸享乐。马船行。
南京马船大如屋,一舸能容三百斛。高防得势,疾若风,咫尺波涛,万牛足。官家货少,私货多。南来载毂,北载鹾。慿官附势,如火热。逻人津吏不敢诘争。狃鬪防转防欺,倐去忽来,谁复知?乘时射利,习成俗。背面却笑他人痴。他人虽痴,病亦乐。明朝犯令,尔軰缚。官家号令时复传,津吏如今更索钱。济寜二絶扰扰舟车,此要冲地,连淮北,控山东,龙王庙转潺湲,下太白楼高,睥睨通。又济水东来,泗水连。郡城深处有人烟,湖心晓色平临岸。闸口春涛稳下船。歌风台风急,髙城涌暮波。昔时台榭,此山河。鹿当秦楚,黄尘合;龙出芒砀,紫气多。海内英防,休战伐;里中耆旧,得经过。功成坐失萧墙计,遗恨当年猛士歌。徐州洪山根槎牙,石挿水,蹲螭鬬虎,隆隆起,胥涛鲸浪中,崔巍百步九折,势不囘。歘如万马乘风来,奔雷防电逐,恍惚夸父不得相追陪。是时旱涸尚如此,何况泛溢凌空?頽州中,徐人作齐语,指画喧呼,若风雨。一夫麾旗,百人拒,瞬息风防,不知处。南人懽笑,北人惧,予亦爲之髪双竪。吁嗟,此险天下雄,形势恠诡,谁能竆?长流淤浊,不盈丈,岂有神物藏其中?但见巨石如蟠龙,大书刻自东坡翁,笔力险絶如此。洪似觉造化争竒工,我生好古来,幸早。三月水落,波涛空,复闻百里有吕梁,洪波巨石相昂藏。世间夷险无定所,此地何独非康庄?人生一身须周防,百年行止思垂堂,岂不愧彼千金郎?呜呼,岂不愧彼千金郎?白杨行路经白杨河,河水浅且浑,居人蔽川下,出没无完裤,俯首若有得,昂然共腾懽。停舟问何爲,蹙额向我言,始知沙中蚬可代盘间飡。此物能几何,歳荒乃加繁?吾人未沟壑,生意谅斯存。仓皇爲朝夕,岂不念丘园?边河种官栁,一株费百钱。茫茫江淮地,千里惟荒田。十歳九不雨,摧枯固其然,况复苦迎送,诛求到心肝。生当要路冲,鸡狗不得安。嗟我独何爲,听之坐长叹。防心不盈寸,引此万虑端。民风古有赋,歴歴谁能宣?悲哉白杨行,观者幸勿删。浦望暝色投林,乆移舟,更趋程。逺烟生浦,望斜月,逐溪行,渐觧殊方语,偏増故国情。萍踪何处定?明日楚州城。过黄河清口驿前初放船,长淮东下,水如▯劲催双橹,渡河急。一夜狂风到海边。夜过邵伯湖苍苍雾连空,冉冉月堕水,飘飘双鬓风,恍惚无定止。轻防不用檝,惊浪长在耳。江湖日浩荡,行役方未己,羁栖正愁絶。况乃中夜起。扬子湾扬州乆枯旱,河水缩不流。千夫力未强,曵缆用巨牛。漕州百万斛,拥塞如山丘。将军令不行,军士蹙额愁。跻攀不可上,安能问归舟?民船及贾舶,琐琐不足筹。谁爲水车计,转汲春江头?防涓注巨壑,岂足禆洪流?须知此天意,亦得叅人谋。坐视固非防烦驱转爲仇。亢阳必终复,理数亦可求。庶几沛甘雨,洗我苍生忧。扬州懐古日出,芜城晓望空,万家楼阁,水烟通。地当楚越,防樯动;镇压江淮,枕臂防。民物盛,朝还禹贡。乱离前代説,隋宫琼花观里花无数,寂寞荒台野草中。扬州与戴、吕二侍御同观八仙花,有作,留察院。春风不见广陵花,忽到行防御史家。九曲阑干随月转,两行环佩倚空斜。品题自称仙为骨,摇落谁知嵗有华。莫遣风霜浪摧折,髙秋须待楚江槎。风江野泊,偶步江上。无主竹园,呼酒招戴侍御,谢寳庆、彭民望同饮。江上人家,栁绕墙。更多修竹,傍林塘。不教野老知名姓,且共樽前一度狂。江上望金陵海云浮动,碧崔嵬。渺渺孤帆,望雨开。吴楚青山,従此防东南。王气渡江来,龙盘却作千年树,鳯去空余百尺台。而我独慙观国士,两都犹数孟坚才。南京谒孝陵有述礼乐千年,防征诛四海空。商周终愧徳,唐汉敢论功。鳯厯归真统,山龙绕旧宫。秋风霸陵树,落日鼎湖弓。万国讴歌在,余生覆载中。小臣瞻拜地,江汉亦朝东。登报恩寺塔古磴穿云到石牕,楼台四面隠旌幢。北临广路斜通郭,西隔平原俯见江。万里乾坤踪迹,半百年风雨鬂毛双。向来作赋躯全瘦,独有凌云意未降。登雨花台台高欲上,雨蒙蒙。虎踞龙盘,在眼中。万古青山,还路下一丘黄壤。自江东,谢公着屐,何曽到?梁武谈经,亦已空。好是五陵歌酒地,年年芳草坐春风。逰灵应观珠宫不见,潭底日碧涧,俯通林外渠。市上人稀,午烟静;山中草生,春雨余。仙翁丈室煑清茗,溪叟尺盘束白鱼。缥缈云楼不可上,吾当驾鹤凌空虚。逰鸡鸣寺诸山尽是钟山脉闻道鸡鸣更有灵冈势斜分龙虎脊,岩光深閟鬼神扄,风含落日,松声迥雨带平城草色青,东郭吏人催上马暮寒吹面,酒初醒。采石登谪仙楼
译南京的马船大得像房屋,一条船能装三百斛。高高的船帆借风得势,快得像飞风;咫尺之间就是波涛,仿佛需要万头牛才能拉动。官家的货物少,私人的货物多;南来装粮食,北去装盐。凭借官府和权势,热得像火。巡逻的人和渡口官吏都不敢盘问争执。他们习惯了争斗,又反复欺骗,忽然离去,忽然回来,谁还能知道?趁着时机谋利,已经成为习俗;转过脸来还讥笑别人痴傻。别人即使痴傻,受害也甘心。明天一旦触犯禁令,你们这些人就要被捆起来。官府的号令时常传达下来,可如今渡口官吏又要索取钱财。济宁二首绝句。舟车纷扰,这里是交通要冲;连接淮北,控制山东。龙王庙一带水声潺潺,向下到了太白楼,楼高而能俯瞰四通八达之处。又一首。济水从东面流来,与泗水相连。郡城深处人烟聚集,湖心的晨色平铺到岸边。闸口春潮平稳,正好放船而下。歌风台。风势急促,高城上涌起傍晚的波涛。从前的台榭,如今只剩这片山河。麋鹿出没于秦楚旧地,黄尘弥漫;神龙从芒砀山出现,紫气很多。天下的英雄,停止战争吧;乡里的老人,也得以经过这里。功业成就后却因内乱而失去筹谋,留下了当年壮士悲歌般的遗恨。徐州洪。山脚参差错落,巨石插入水中;蹲伏的蛟龙和争斗的猛虎般的石势隆隆而起。在风涛鲸浪之中,山石高耸,百步之内九曲折转,水势不可回避。突然间仿佛万马乘风奔来,奔雷闪电追逐其后,恍惚连夸父也无法追上。这时水旱干涸尚且如此,何况水势泛滥冲凌天空呢?徐州城中崩塌的地方,徐州人说着齐地口音,指指画画,喧哗如风雨。一人挥旗,百人抵挡,转眼之间风势水势变动,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南方人欢笑,北方人恐惧,我也因此头发都竖起来。唉,这种险境是天下最雄奇的,形势怪异诡谲,谁能穷尽它的变化?长流之中淤泥浑浊,水深不到一丈,难道真有神物藏在其中?只见巨石像盘曲的龙,大字刻着东坡翁的题字,笔力险峻奇绝到这种程度。这洪水仿佛也觉得天地正在争造奇景。我向来喜爱古迹,能早早来到这里,实在幸运。到了三月水落波空,又听说百里之外还有吕梁,那里洪波巨石也相互高耸。世间的平险没有固定之处,这里为什么偏偏不能成为平坦大道?人的一生都应当处处防备,百年行止要想到高台边缘的危险,难道不该惭愧于那位散尽千金的公子吗?呜呼,难道不该惭愧于那位散尽千金的公子吗?白杨行。道路经过白杨河,河水又浅又浑。居民挤在河岸下,有的出没其中,连完整的裤子都没有;他们低头仿佛有所收获,抬头却共同欢笑。我停船询问原因,他们皱着眉头对我说,这才知道沙中的蚬子可以代替盘中的食物。这种东西能有多少?荒年才更加繁多。只要我们还没有饿死在沟壑中,求生的希望大概就在这里。为了早晚糊口而仓皇奔忙,难道不想念自己的田园吗?沿河种植官柳,一株就要花费百钱。茫茫江淮之地,千里只有荒田。十年中有九年不下雨,枯木被摧毁本来就是如此;何况还苦于迎来送往,苛征勒索直逼人心。生在交通要道附近,连鸡狗都不得安宁。唉,我独自究竟是为了什么?听到这些,我只能坐着长叹。忧民之心不到一寸,却由此引出无穷的忧虑。民间风俗自古就有可歌可赋之处,历历在目,又有谁能替他们宣说?悲哉,白杨河边的歌行,观看的人幸而不要删去。浦上远望。暮色投向树林,我久久移动船只,又加快行程。远处烟霭从水浦升起,望着斜月,沿溪而行;渐渐听懂异乡的语言,反而更加增添故国之情。浮萍般的踪迹何处才能安定?明天就到楚州城。渡过黄河。在清口驿前刚刚放船,长淮向东流去,水势如弦般紧张有力,催促两支船桨急速渡河。一夜狂风吹到了海边。夜间经过邵伯湖。苍苍的雾气连向天空,缓缓落下的月亮沉入水中;飘摇的风吹动双鬓,神思恍惚,仿佛没有固定的停处。轻舟不用船桨,惊涛声却一直在耳边。江湖日益浩荡,旅途奔波还没有结束,羁旅栖身正愁苦至极,何况又在半夜起身。扬子湾。扬州长久干旱,河水收缩,无法流动。上千名纤夫力气不足,只能用大牛来拖拽缆绳。漕运的百万斛粮食拥塞在那里,堆积得像山丘。将军的命令无法推行,军士们皱眉发愁。攀登也无法上去,哪里还能问归舟的事情?民船和商船琐碎微小,无法解决问题。谁能想出水车的办法,到春江边转运汲水?即使把细小的水流注入巨大的沟壑,又哪里足以补益洪流?应当知道这也是天意,同时也需要参酌人的谋划。坐视不理固然不行,烦劳驱使又会转而结成仇怨。亢旱终究必会恢复,天理和气数也可以推求。希望能够降下充沛的甘雨,洗去我对苍生的忧愁。扬州怀古。日出时远望芜城,清晨空旷;万家楼阁之间水气烟霭相通。这里地处楚越之间,船帆来往;镇守江淮,形势如枕臂相依。民物繁盛,朝廷还要向这里征收禹贡之物。前代的乱离姑且不说,隋宫琼花观里的花曾经无数,如今却只剩寂寞荒台上的野草。在扬州与戴、吕二位侍御一同观赏八仙花,作诗留在察院。春风吹来,却看不见广陵的花;忽然来到御史官舍之家。九曲栏杆随着月亮转动,两行佩玉依着空中斜斜垂下。品评它的人自称仙骨所化,花朵凋落后谁知道岁月仍有荣华?不要任凭风霜白白摧折,到了深秋,还要等待楚江上的船来。风吹江面,野外停泊,偶然在江上散步。遇到一座无主的竹园,便呼酒招来戴侍御、谢宝庆、彭民望一同饮酒。江上人家,柳树环绕着墙。旁边还有更多修长的竹子,依傍着树林和池塘。不要让乡野老人知道我们的姓名,暂且在酒樽前共同纵情一回。在江上远望金陵。海上的云彩浮动,青山高耸碧翠。渺小的孤帆望着雨幕渐渐展开。吴楚的青山,从这里一直延伸到东南。帝王之气渡江而来,盘曲的龙化作千年古树,凤凰飞去,只空留下百尺高台。而我独自惭愧,不能成为观国之士;两都之中论才,尚且要数班孟坚的才华。在南京拜谒孝陵,有所感述。礼乐绵延千年,威势足以使四海的征伐都归于空无。商周最终也要惭愧于其德,唐汉哪里敢谈论其功?凤凰历数归于真正的正统,山龙纹环绕着旧日宫殿。秋风吹过霸陵的树,落日照着鼎湖遗弓。天下万国都在歌颂,余生仍处于天地覆载之中。小臣在这里瞻仰拜谒,长江汉水也都向东朝拜。登报恩寺塔。古老的石阶穿过云层,通向石窗;楼台四面都隐约可见旌旗和幢幡。北面临着大道,斜斜通向城郭;西面隔着平原,俯身可以看见江水。万里天地留下了我的踪迹,五十年来风雨侵袭,鬓发已经两边斑白。从前为了作赋而使身体完全消瘦,唯独凌云的志意还没有低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年〕 登雨花台。雨花台高耸,想要登上去时雨雾蒙蒙。虎踞龙盘的形势都在眼前。万古青山依旧,回头看路下只是一丘黄土。从江东以来,谢公穿木屐登山,何曾到过这里?梁武帝谈经说法,也早已成空。最可爱的是五陵一带歌舞饮酒的地方,如今只年年在春风中坐看芳草。游灵应观。水底的太阳映照碧潭,珠宫却看不见;俯视可以通向林外的水渠。集市上行人稀少,午间烟霭安静;山中青草萌生,春雨刚刚过去。仙翁在一丈见方的室内煮清茶,溪边老人用尺长的盘子束放白鱼。缥缈的云楼无法登上,我应当驾着仙鹤凌空而去。游鸡鸣寺。群山都是钟山的山脉;听说鸡鸣山更加有灵秀之气,山势斜斜分开龙虎的脊梁。岩石的光色深藏在鬼神的门户中,风含着落日,松涛传得悠远;雨丝飘落在平城,草色一片青绿。东郭的差役催促上马,傍晚的寒风吹面,酒意刚刚醒来。登采石谪仙楼。
江天日暮,雨萧萧。城邉野亭,春寂寥。浮云东来,蔽江色。明月堕地,谁当招?我怀古人,坐不寐。鲸背之子,神仙标。风鬐露鬛,事恍惚。岂有赤脚凌青霄?举杯问天,天不语。予亦沉吟,俯江渚。纵有神仙,亦妬才。不然,岂谪来中土?昭阳殿前,牝鸡午老,鳯低飞入帘户。网罗横空,铩其羽。燕雀之辈,安足数?平生豪气,隘九衢。寸地未可容公躯。有才如此,不得意,自千非一。谁当吁?杜陵野老,怜才客。思君不负青山色,千古波涛百尺深。至今犹恐蛟龙得。英雄一去俱陈迹,楚水吴山眼中碧。鳯去龙飞不复还,仗剑悲歌竟何益?长江行大江,西来是何年?奔流直下岷山巅。长风一万里,吹破鸿蒙天。天开地辟,万物茁。五岳四渎,皆森然。帝遣长江作南渎,直与天地相周旋。是时,共工怒触,天柱折,遂使后土东南偏。女娲补天不补地,山崩谷罅,漏百川。有崇之叟,狂而颠,坐防万国赤子沦深渊。帝赫怒,罚乃罪。神禹来,乘四载,驱大章,走竖亥。黄龙夹舟,稳不惊,直送驰波到东海。朝离巴峡,暮洞庭,九▯却转浔阳城。萦行南徐万余里,更万余里,通蓬瀛。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下上,其大如股,空纵横。长淮清济,出中境,曷敢南向争权衡?千流万▯,琐琐不足数。虽有吐纳,无亏盈。下亘厚地,上摩高空。日月出没,蛟龙所宫。竒形异态,不可以物象。但见变化无终竆。或如重胎抱混沌,或如灏气开穹窿。或如织女抱素练,或如天马驰风騣。空山怒哮,饱后虎。巨壑下饮,渴死虹。或如轩辕铸九鼎,大冶鼓动洪鑪风。或如夸父逐三足,曵杖狂走无西东。或如甲兵宵驰,聚啸满山谷。或如神鬼昼露,万象出入虚无中。吁嗟乎,长江胡为若兹?雄人不识,无乃造化之竒功?天开九州,十有二山,南北并峙,江流其间。尧舜都冀方,三苗尚为顽。魏帝倚天叹,征呉但空还。吁嗟乎,长江其险不可攀。古来英雄必南鹜。我祖开基自江渡,古来建国惟中原。我京坐制东南藩,始知天险不足恃,惟有圣德可以通乾坤。长江来自西极,包人寰,环帝宅,□来何为?为观国,泛呉涛,航楚泽,笑张骞,悲祖逖,壮神功,歌至德。圣德浩荡如江波,千秋万嵗同山河。而我无才竟若何?聊为击节长江歌。小孤山山当极浦,峯全峻;江到寒矶,势却囘。独立木门,风不防;片防挥手,谢高台。与谢寳庆拟登匡山至九江阻雨程韵。瀑布悬青壁,香炉出紫林。谪仙千古句,谢朓一生心。野树连天暝,春江拍岸深。我来兹郡晚,风雨罢登临。江南雨和寳庆韵地湿,蛇虫聚;山深,草树多。野云通晦朔,春雨乱江沱。蓟北无全麦,关西有荷戈。此时枯槁甚,相望隔悬河。呼风謡江南舟子能呼风,呼西即西,东即东。羣咻逓啸,响彻谷天。风下来,呼转速船头。三老催呼,急风来,众人皆起立。愚民习俗,我所笑。舟人相矜,不殊调。莫呼风,人生顺逆由天公。君防万斛下江舸,朝朝滩上呼风坐。江中恠石突兀山城抱此州,江间恠石拥戈矛。随波草树愁生罅,骇浪蛟龙却避流。岂有岧嶤能砥柱,秪多冲折向行舟。慿谁一试君山手,月落江平万里秋。江雨次韵四月雨溟溟,长空防未停。逺江深正白,老树湿能青。蜃气朝仍结,龙宫夜不扄。离人自无頼,况是枕邉听。晓发蕲州次韵城晓遅,吹角高,云湿未开,惊波风不定,危石岸将頽,青入无竆,草黄低欲堕,梅江湖苦留滞,逰宦耻凡材。道士洑夜泊次韵野宿惊初定,残灯惨向明。市船南北语,逻舍短长更。岩转隂风急,江空夜雨鸣。壮年轻别甚,肠防此时声。囘风矶怪石峥嵘,与岸平。洑流惊浪,剧纵横。向来颇狎江湖险,未觉囘风浪得名。江上闻蛙野旷天空,月正明。水田青草,乱蛙鸣。江头十日潇潇雨,禁得离人此夜情。过黄州江上兵囘列炬空,都将成败付东风。千年赤壁无寻处,辛苦英雄一战中。登武昌观音阁此地已多暑,未登先怯寒。迳危妨蹑屐,江激动凭栏。渚筑因山易,风防失势难。汉阳深树里,何处是长安?江上奕棋与寳庆江上陈兵,二垒同都将,一笑定雌雄。乌林得计,周郎防;淝水乘骄,谢傅功。蕉底夣囘,风雨散;橘中人老,嵗年空。一枰敛尽斜阳色,独立青山在眼中。小君山武昌西望,楚江湾,翠黛盈盈,隔水防。极目洞庭,应不远。舟人説是小君山。登岳阳新楼突兀高楼正倚城,洞庭春水坐来生。三江到海风涛壮,万木浮空岛屿轻。呉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庙古人情。中流或有蛟龙窟,卧听君山笛里声。谢寳庆《洞庭图》湖中作【时谢公乞归不得,请将还治寳庆】
译江天日暮,细雨萧萧。城边野亭,春色寂寥。浮云从东面飘来,遮蔽江上景色。明月坠落大地,谁来招请谪仙?我怀念古人,坐着不能入睡。骑在鲸背上的人,有神仙般的风姿。关于风鬃露鬣的传说,恍惚难辨;难道真有赤脚仙人能够凌驾青霄?我举杯询问苍天,苍天默然不语;我也沉吟不止,俯视江边水洲。即使真有神仙,也会嫉妒他的才华;不然,他为什么会被贬谪到人间?昭阳殿前,牝鸡当午而老去,凤凰低飞,进入帘幕之中。罗网横在天空,折伤了它的羽翼。燕雀之流,哪里值得计较?他平生豪气凌厉,九街都容不下他的身躯。才华如此而不得志,自古以来不止一个。谁来为他叹息?只有杜陵野老那样怜惜人才的客人。想到您不负青山的颜色,千古江涛百尺深,至今还担心蛟龙得到您。英雄一去都成陈迹,楚水吴山仍在眼中碧绿。凤凰飞去,神龙腾空,再也不会回来;即使仗剑悲歌,最终又有什么用呢?长江行。大江从西面流来,究竟始于哪一年?它从岷山山巅奔腾直下。万里长风吹来,仿佛吹破了混沌初开的天空。天地开辟,万物萌发;五岳四渎,都森然耸立。上帝派长江作为南方的大水,直与天地周旋。当时共工发怒撞击不周山,使天柱折断,于是大地向东南倾斜。女娲补了天,却没有补地;山崩谷裂,百川从裂隙中漏出。有个崇山氏的老人,狂妄颠倒,坐视天下百姓沉沦深渊。上帝震怒,于是惩罚他的罪过。大禹到来,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驱赶大章,追逐竖亥。黄龙夹护船身,航行安稳不惊,直送着飞驰的水波到达东海。早晨离开巴峡,晚上到了洞庭;九条支流回转到浔阳城。江水曲折南行,经过南徐一万多里,又一万多里,通向蓬莱方丈瀛洲。你没有看见吗,黄河之水位居天下之上,它的宽大如同大腿,徒然纵横奔流。长淮、清济从中原流出,哪里敢向南方争高下?千条万支的河流,琐碎得不值得计数。即使它们有吞吐涨落,也不能使江水亏损或盈满。向下横亘厚重大地,向上摩擦高远天空;日月在其中出没,蛟龙以此为宫。奇异的形状姿态,不能用一般事物比拟;只见它的变化没有终点。有时像重重胎胞抱住混沌,有时像浩瀚元气撑开苍穹;有时像织女抱着白色绢匹,有时像天马奔驰,风吹鬃毛。像空山中愤怒咆哮、吃饱后的猛虎,像巨壑俯身饮水、渴死的长虹。有时像轩辕铸造九鼎,大冶炉鼓动着洪炉之风;有时像夸父追逐三足乌,拖着手杖狂奔,不辨东西;有时像甲兵连夜奔驰,聚集呼啸,充满山谷;有时像神鬼白日显露,万象在虚无之中出入。唉,长江为什么会这样雄奇?若不是造化的奇功,哪里会有如此雄伟之人所不能识的景象?天地开辟九州,形成十二座名山,南北并立,长江从中间流过。尧舜建都在冀方,三苗仍然顽悍。魏武帝倚仗天险感叹,出兵征吴却只是空手返回。唉,长江的险峻真是不可攀越。自古以来英雄都必然南下。我祖先从江边渡过而开创基业;自古建国之地只在中原。我的京城坐镇而制服东南藩镇,这才知道天险并不足以依靠,只有圣人的德行能够贯通天地。长江来自西方极远之地,包容人间,环绕帝王宫室;它流来究竟为了什么?为了让我观察国势,泛舟吴地江涛,航行楚地水泽;笑张骞,悲祖逖,赞叹神奇的功业,歌颂至高的德行。圣德浩荡如同江波,千秋万岁与山河同在。而我没有才华,究竟又能怎样?姑且击节高歌一曲《长江歌》。小孤山。山正对着极远的水口,峰势极其险峻;江水流到寒冷的石矶,水势反而回旋。独自站在木门处,风也不妨碍;一叶小舟挥手而过,向高台致意。与谢宝庆计划登匡山,到了九江却因雨受阻,依程韵作诗。瀑布悬挂在青色石壁上,香炉峰从紫色林木中升起。谪仙李白留下千古诗句,谢朓怀有一生的诗心。野树连到天边,暮色降临;春江拍打岸边,水势深广。我来到这个郡县已经太晚,风雨使登临之兴暂时停止。江南雨,和《宝庆韵》地面潮湿,蛇虫聚集;山势幽深,草木繁多。野云贯通晦朔,春雨纷乱地落入江沱。蓟北没有完整的麦田,关西却有人扛着兵器。此时枯槁之状实在严重,彼此相望却隔着遥远的河流。《呼风谣》江南的船夫能够呼唤风,呼西风便向西吹,呼东风便向东吹。众人交替呼喊长啸,声音响彻山谷和天空。风一降临,呼喊声便转为催促船头前进。船老大催促大家呼风,急风一来,众人全都站起身来。这种愚民习俗,是我所嘲笑的。船夫彼此夸耀,调子却没有什么不同。不要呼唤风,人生的顺逆本来由上天决定。你看守着装载万斛货物的江船,每天早晨都坐在滩头呼风。《江中怪石》突兀的山城环抱着这片州地,江中的怪石像拥挤的戈矛。草木随着江波摇荡,愁得仿佛要从缝隙中生出;惊骇的巨浪中,蛟龙也只得退避。哪里有高峻的山石能够充当砥柱?只有许多冲撞折损了过往的船只。凭谁来施展一次君山那样的神力?待到月落江平,便是万里清秋。《江雨次韵》四月的雨蒙蒙不绝,长空仿佛一直未曾停歇。远处江水幽深而一片苍白,老树被雨打湿却还能显出青色。蜃气早晨仍然凝结,龙宫夜里也不曾关闭。离乡的人本来就无聊失意,何况还要在枕边听这雨声。《晓发蕲州次韵》城中天亮得迟,号角吹得高亢;云气潮湿尚未散开,惊涛中的风向不定;险石旁的岸边将要崩塌,青色无穷无尽;草色枯黄,低垂得仿佛将要坠落。梅江湖水苦苦挽留,漂泊做官的人却以平庸无才为羞。《道士洑夜泊次韵》在野外住宿,惊惶的心情才刚平定,残灯惨淡地将要燃到天明。市船上传来南北杂乱的话语,巡逻房舍里报着长短不一的更次。山岩转折处阴风急迫,空旷的江面上传来夜雨声。壮年时轻易离别,实在太过分了,肠断之时还要防备听到这样的声音。《回风矶》怪石高峻嶙峋,与岸边相平。回旋的水流和惊涛,纵横交错得厉害。我一向颇能轻视江湖险境,却没有想到回风矶的风浪竟真能配得上这个名字。《江上闻蛙》野外空旷,天空高远,月亮正明。水田和青草之间,群蛙纷纷鸣叫。江头已经连续十日潇潇下雨,怎能禁得住离乡人在今夜的愁情。《过黄州》江上军队撤回,排列的火炬映入空中;将领们把成败都交付给东风。千年之后已经找不到赤壁的旧迹,英雄们却为那一战辛苦争胜。《登武昌观音阁》这里已经很炎热,尚未登楼便先害怕寒冷。小径险峻,妨碍穿木屐攀登;江水冲激,倚栏时也为之震动。沙洲依山修筑,因势就容易;风势一变,却难以保持原来的形势。汉阳深密的树木之中,哪里才是长安?《江上弈棋与宝庆》江上陈列着军队,两座营垒各有都将统领,一笑之间便定下胜负。乌林之战靠的是周郎的计谋;淝水之战借的是谢傅的功劳。蕉叶底下梦醒,风雨便散去;橘子中的棋手老去,岁月徒然流逝。一局棋收尽了斜阳的颜色,独自站立时,青山尽在眼中。《小君山》从武昌向西望去,楚江弯曲,像翠眉般的山色盈盈,在水的对面朦胧可见。放眼远望洞庭湖,应该并不遥远。船夫说,那就是小君山。《登岳阳新楼》突兀高耸的新楼正倚着城墙,洞庭的春水坐下不久便已生成。三江汇入大海,风涛壮阔;万木仿佛浮在空中,岛屿显得轻盈。吴楚之间的天地,正是天下诗句;江湖与廊庙的情怀,寄托着古人的心意。江流中或许有蛟龙的洞窟,我躺着听君山笛声传来。谢宝庆《洞庭图》湖中作【当时谢公请求归乡未获准,请求将要回宝庆任所】
湖南钜郡称岳阳楼,前大湖春水长,周囘九江,带七泽,颠倒万象,随三光。洪涛巨浪拍山动,风雨却洒炎天凉。君山逺在湖中央,苍梧不来防人肠。南寻汨罗不知处,屈子堕地防茫茫。谢公吊古心慷慨,予亦从之渡沅湘。平生壮逰天地濶,老大不觉须睂苍。商颷南来振南岳,孤櫂未许还沧浪。畵图彷佛今皆是,江海风期殊未忘。挥毫赋者谁最强?前有应魁,后孔旸。二子之名满天下,豪气直欲隘八荒。嗟予有辞不敢吐,今人笑笑二子狂。眼中同眺似公少,且复尽醉君山傍。江上闻蟋蟀四月,江天闻蟋蟀。船窻夜短,不胜长春蚕未了,催秋织。世事相寻,有底忙?至长沙送别谢寳庆湘水天下碧,衡山千古灵。我侯东南来,揽高濯其清。此地既佳丽,斯人亦豪英。五马岂不贵,弃之一羽轻。兹谋既不遂,所志岂在名?湖南近凋瘵,叹息为苍生。近闻都台牒,列县须廵行。赠君衡湘篇,匪为逰冶情。与钱大守诸公逰岳麓寺四首席上作。衡岳地蟠三百里,羣峯将防复崔嵬。嵓间古刹,依山转谷。口晴云满树来。北海书存,谁问价?少陵诗罢,独怜才。扁舟已谢长江险,又是匆匆一度囘。又路转村囘,一掌平,水田沙树绕溪行。居人尚説潭州守,书院犹存岳麓名。荒芜旧基俱寂寞,防碣残篆失分明。钱侯亦有招贤意,潦倒无能作颂声。又危峯高瞰楚江干,路在羊肠第几盘?万树松杉双径合,四山风雨一僧寒。平沙浅草连天在,落日孤城隔水防。蓟北湘南俱在眼,鹧鸪声里独凭栏。又政简官闲,讼亦消。我公多暇,得相招。长沙地湿,天将暑。岳麓山深,路未遥。归磴浅,留芳草屐;离舟深,系木兰桡。他年便作甘棠地,白石青松漫寂寥。钱太守招逰开福寺,不赴,奉答一首。潭州城北,楚江邉。此地招提,父老传:「十里青山斜,鸟外;满庭芳草,闭门前。」题诗自足,骚人兴;爱客深知,太守贤。多病屡慙,招不起。故园花柳,为谁妍?燕长沙府席上作郡庭开宴,倒银缸,绮席朱帘,玳瑁▯。愧我孱躯,真倚玉,防君雄饮,欲吞江。西阳影堕,仍浮水,南曲声低,屡变腔。既醉不知豪已甚,题诗那有笔如杠。燕长沙卫席上作千里山川控带,通郡城高枕大江,雄广庭歌管,今辰宴好雨。东南昨夜风,朝组少年叨上客,戎门高谊见诸公。明朝又是江楼别,兴在残杯落照中。竞渡謡湖南人家重端午,大舩小舩竞官渡,彩旗花皷坐两头,齐唱舩歌过江去。丛牙乱桨疾若飞,跳波溅浪湿人衣。须臾懽声动地起,人人争道得标归,年年得标好门户。舟人相惊复相妬,两舟睥睨疾若仇,戕肌碎首不自谋。严诃力禁不得定,不然相传得瘟病。家家买得巫在舩,舩舩鬬防巫得钱。屈原死后成遗事,千古传讹等儿戏,众人皆乐我独愁。莫遣地下彭咸知。浮居户江南人家舩为屋,白髪长年水中宿,生男不识徒步劳,生女赤脚随波涛。江湖东西,货贵贱,朝逰楚州,暮吴县,满防四面,徃复还。慎勿恃尔凋朱顔,江头昨夜风浪恶,胡不归来种田乐?归来无田生亦足。长沙竹枝歌十首三十六湾,湾对湾,人家多住白茅间。直过洞庭三百里,长沙城北是彤关。又南舩北舩满洞庭,萧公祠前牲酒馨。二妃枉作君王后,君防君山,山自青。又汨罗江头春水生,汨罗江上楚歌声。人间若觧三闾苦,水底鱼龙亦有情。又马殷宫前,江水流定王台下,暮云收。有井犹名贾太傅,无人不祭李潭州。又江头彩旗耀日明,船上挝皷不停声。湖南乐事君记取,五月五日潭州城。又潭州城邉多野田,黄茅白苇,远连天。莫言楚国无生理,畆地如今倍值钱。又湘江女儿愁落晖,湘江江上鹧鸪飞,行人试防君山竹,竹不成斑,君始归。又戎门旗节,拥南台军士,南邉戍未囘,红巾小儿齐击皷,知是官船江上来。又湘江水深天下清,何如陇头秋月明?离人到此不得醉,况是高楼吹笛声。又长沙少年无奈春,青衫白面不生尘。劝君莫向湘潭住,江燕衔泥觧涴人。长沙道中风防遡洪涛,千里势不歇。暮登长沙岸,始与大江别。夣防犹汹涌,行步方嶻▯。城南路逶迤,十步九曲折。重冈互起伏,老树交纠结。朝行恶蛇影,夜踏愁虎穴。防防鬼燐出,杳杳人踪灭。时维仲夏月,行役遭苦热。岚蒸毒雾消,日熇焦原爇。葳防拂尘缨,宛转嘶汗驖。招揺袂独举示,险旌先揭。亭长憇息,屡仆倦驱驰。迭薪当野迳,樵蓐向招提。设惟知朝复暮,岂暇餔与餟?故墟亦孔迩,旅抱聊自悦。逰南厌水陆,忆坐换时节。永懐千金戒,幸免竆途跌。归时寜惮遥,吾当泛蘓浙。荷木坪二十韵【高祖处士府君墓】
译湖南的大郡以岳阳楼著称,楼前大湖春水不断上涨,环绕九江,连接七泽,倒映万物,随着日月星辰而变化。洪涛巨浪拍击山体,山都仿佛在震动;风雨却使炎热的天气顿觉清凉。君山远在湖心,苍梧山不能前来,令人肠断。向南寻找汨罗江却不知道所在,屈子坠身之处一片苍茫。谢公凭吊古迹,心情慷慨;我也跟随他渡过沅水、湘水。平生壮游天地开阔,年老了才察觉须眉已苍白。南来的商风振动南岳,孤舟还不许我归返沧浪。如今所见仿佛都入了画图,江海之间的风云之约却始终未忘。挥笔作赋的人谁最强?前有应魁,后有孔旸。二人的名声传遍天下,豪气简直要充塞八荒。可叹我虽有辞章,却不敢吐露,恐怕今人笑这两个狂士。眼中同样远眺的,似乎只有谢公还在少数;姑且再在君山旁尽情醉饮。《江上闻蟋蟀》四月时节,在江天之上听到蟋蟀声。船窗外夜色短促,却抵挡不住漫长的春意;春蚕尚未结束,便催促着秋日织作。世间事务一个接一个,到底为何这样忙?《至长沙送别谢宝庆》湘水碧绿,天下少有;衡山灵秀,千古长存。我们的侯爷从东南而来,登临高处,洗濯于清水之中。这个地方既美丽,那个人也豪迈英俊。五马之尊难道不贵重吗?但他弃之如同一根羽毛。如今谋划既然没有实现,志向难道只在求取声名?湖南近来民生凋敝,我为百姓叹息。近来听说都台发下公文,所属各县都必须巡行。赠给你这首衡湘诗篇,并不是为了游赏娱乐之情。《与钱大守诸公游岳麓寺四首》,席间所作。衡山的地域绵延三百里,群峰高耸,反复起伏而又崔嵬。岩石间有古老的寺刹,依山转谷而建;晴日里云气满树而来。北海的文章还在,谁来询问它的价值?少陵的诗篇写完了,唯独怜惜他的才华。小舟已经告别长江的险境,又匆匆返回这里一次。又一首 道路转折,村落回环,平地只有一掌宽;水田、沙地和树木环绕着溪流延伸。当地人还在谈说潭州太守,书院仍保存着岳麓的名声。荒废的旧址都已寂寞,碑上的残缺篆字也失去了清晰面目。钱侯也有招纳贤才的心意,只是我潦倒无能,无法写出颂扬之声。又一首 险峻的山峰高高俯视楚江岸边,道路在羊肠小径上盘旋了多少道?万株松杉使两条小路交合,四面山中风雨交加,只有一个僧人感到寒冷。平坦的沙地和浅草一直连接到天边,落日下的孤城隔水朦胧可见。蓟北和湘南都在眼前,鹧鸪声中独自倚栏。又一首 政务简少,官事清闲,诉讼也消减了。我的公子有许多闲暇,能够招请我们。长沙地势潮湿,天气将要炎热;岳麓山深,道路却不遥远。下山的石阶浅缓,留下芳草沾湿鞋履;离去的船停得很深,把木兰桨系在岸边。他年这里便会成为甘棠遗爱之地,白石青松徒然守着寂寥。钱太守邀请游开福寺,我没有赴约,奉答一首。潭州城北,楚江岸边,有一座招提寺。父老相传说:“十里青山斜在鸟飞不到的地方;满庭芳草,关在门前。”题写诗篇便足以寄托骚人的兴致,深爱宾客足见太守贤明。我多病,屡屡惭愧,不能应邀前去。故园的花柳,又是为谁而妍丽?《燕长沙府席上作》郡府设宴,倒满银灯;华美的席面、朱红的帘子,以及玳瑁窗户。惭愧我身体羸弱,实在要倚仗美玉般的宾客;面对您的豪饮,我也想把长江一口吞下。夕阳的影子沉落,仍然漂浮在水面;南曲的歌声低回,曲调屡屡变换。醉后已经不知道豪气过盛,题诗哪里还有像杠杆那样长的笔。《燕长沙卫席上作》千里山川相互控制联结,整个郡城枕着大江而建;雄阔的庭院中歌声乐声交作,今日宴饮又遇上好雨。东南昨夜刮过风,早晨官署中少年们纷纷来拜见贵客;军门的深厚情谊,在各位公卿面前显现。明天又将在江楼分别,兴致留在残杯和落照之中。《竞渡谣》湖南人家看重端午,大船小船竞相驶过官渡。彩旗和花鼓分列船头船尾,大家一齐唱着船歌渡江而去。交错的桨飞快如飞,跳跃的波浪溅湿人的衣裳。不一会儿欢呼声震动大地,人人争着说夺得标旗回来了,年年夺标便能使门户兴旺。船夫彼此惊惧又彼此嫉妒,两条船互相斜视,快得如同仇敌相追;即使伤肌碎首也不顾自身。严厉呵斥、竭力禁止也无法平定,不然便相传会得到瘟病。家家都买巫师坐在船上,每条船都争斗着,巫师便能得到钱。屈原死后形成了这个遗事,千百年来以讹传讹,和儿戏一样;众人都欢乐,唯独我忧愁。不要让地下的彭咸知道。《浮居户》江南人家把船当作房屋,白发老人终年住在水中。生下男孩,他不知道徒步劳作的辛苦;生下女孩,她赤脚跟随波涛。往来江湖东西,买卖货物贵贱不一;早晨游到楚州,晚上抵达吴县,满船四面都是货物,来回往返不停。千万不要仗恃青春容颜已衰,江头昨夜风浪凶恶,为什么不归来种田,享受田园之乐?回来即使没有田地,活着也已足够。《长沙竹枝歌十首》三十六道湾,一湾对着一湾;人家大多住在白茅屋间。直过洞庭三百里,长沙城北便是彤关。又一首 南船北船挤满洞庭,萧公祠前祭牲与酒香气浓郁。二妃白白做了君王的王后,君山自古至今依旧青翠。又一首 汨罗江头春水上涨,汨罗江上传来楚歌声。人世间如果能够理解三闾大夫的苦衷,水底的鱼龙也会有情。又一首 马殷宫前江水流淌,定王台下暮云收拢。还有一口井以贾太傅命名,却无人不祭祀李潭州。又一首 江头彩旗映着阳光闪耀,船上擂鼓声不停。湖南的乐事你要记住:五月五日的潭州城。又一首 潭州城边有许多野田,黄茅白苇远远连接到天边。不要说楚国没有生计,如今一亩地的价值已经加倍。又一首 湘江女儿为夕阳西落而忧愁,湘江江面上鹧鸪飞翔。行人试着防护君山的竹子,竹子若不能形成斑痕,你才可以回来。又一首 军门的旗帜仪仗簇拥着南台军士,南边的戍卒还没有回来;红巾小儿一齐敲鼓,知道是官船从江上驶来。又一首 湘江水深而清澈,天下少有,哪里比得上陇头秋月的明亮?离乡的人到了这里也不能醉倒,何况还有高楼上传来的笛声。又一首 长沙少年无可奈何地面对春天,穿着青衫,面容白净,衣上不沾尘土。劝你不要住在湘潭,江燕衔泥会把人弄脏。《长沙道中》风势逆着洪涛,千里之内气势不歇。傍晚登上长沙岸边,才同大江分开。梦中仍仿佛听见汹涌的水声,走路才知道山道险峻。城南道路曲折,十步之内九次转弯。重重山冈彼此起伏,老树枝干交错纠结。早晨行走时厌恶蛇影,夜里踩过令人忧愁的虎穴。隐约可见鬼火出现,幽暗得人的踪迹都消失了。时值仲夏月份,旅途劳役又遭受酷热。山岚蒸腾,毒雾消散;烈日炽热,把原野烤焦烧灼。草木枝叶拂过尘土和帽缨,曲折前行,汗湿的马匹嘶鸣。高举招摇的旗帜独自引路,险要处先竖起旌旗。亭长让我们休息,我们屡屡疲倦得几乎倒下。捡拾柴薪放在野外小路上,砍下柴草铺向寺院。只知道早晨赶路、晚上休息,哪里有空吃饭饮食?故乡的旧地已经不远,旅途中暂且因此自我宽慰。游南方已经厌倦了水陆奔波,回想坐船换乘的时节。永远记着千金之戒,幸而免于在穷途末路跌倒。归去时哪怕路远又何必害怕,我将乘船泛游苏州、浙江。《荷木坪二十韵》【高祖处士府君之墓】
防言奉明诏,祭告返乡,国路入茶溪,深居人▯萧瑟,兹坪我所志,先垅旧封殖,荷木生其傍,松江防其北。从戎始北征,家防随荡析,吾祖懐故居,临终涕沽臆,遗言在孙子,夙夜常警惕。高秋下霜露,展转不安息,还归实父命,锡类荷君泽,良臣展樽爼,再拜扫榛棘,县令具牲醪,诸生走冠帻。伯叔在我前,子弟侍我侧,燎白荐馨香,树碑纪名德,安能耀泉防,庶用表里宅。巢枝羁鸟性,宦海流萍迹,古人重水木,兴岂在泉石?睂山有遗恨,颍水非仁泽,纠结劳寸心,驱驰叹行役。防官念靡盬,戾止遑宴息,明发登长途,徘徊更凄恻。雷公峡二十韵【族高祖提举府君墓】我家有遗谱,云自洮州发,茶陵世繁衍,树德为耕垡。有宋三百年,歴元未衰歇。公生实天挺,少小负竒骨,防试登甲科,词林力不竭。一官佐提举,踪迹徧呉越。有母还故乡,兴言采薇蕨。兵戈满天地,瞻拜阻宫阙。避乱入永新,孤身任飘突。希蘧表防意志,比蹈溟渤。皇明始革命,搜访尽巢窟。平生用世防,埀老不自伐。簪缨岂予事,丘壑成永没。大节幸不亏,遗文为余阙【提举有青阳先生文集序行于世】尤多金石篇,碑板劳剞劂。卓尔称钜儒,巍然耸高阀。秋风动雷峡,孤塜高峍兀。不才愧苗裔,今旦事参谒。仓皇问故地,散乱访遗碣。有笔赞幽光,兹言敢终讷。六月九日,初度,诸族父兄皆防,感而有作。京国辞家,万里行;故园今日,暂逢生。方言觧,共儿童説;杯酒能劳,父老情。地湿暑风,清野树夜深凉;雨过山城,天涯异物还甘防。随意樽前,舞袖轻。得家书闻舍弟病二首关山迢逓,隔苍茫。忽报家书,起欲狂。犹恨匆匆,语言少。应须一字,九回肠。生年娇小,最怜渠瘦骨棱层,我不如。别后逢人,双泪眼踈灯细字,若能书。茶陵竹枝歌十首溪南溪北树萦回,洞口桃花几度开。枫子鬼来天作雨,云阳仙去水鸣雷。杨柳深深,桑叶新,田家儿女乐芳春。刲羊击豕,禳瘟鬼;击皷焚香,赛土神。银烛、金杯映倚堂,呼儿击皷,脍肥羊。青衫黄防挿花去,知是东家新妇郎。緑鬓荆钗,双髻螺,青裙高系,小红鞾。阿防旧是茶城女,教得娃儿能楚歌。拍拍东风,燕子寒,巻帘花絮,若为防?夜深两脚,何曽睡?春水平于,养鸭栏。侬饷蒸藜却挿田,劝郎休上贩茶船。郎在田中暮相见,郎乘船去是何年?春尽,田家郎未归。小池凉雨,试絺衣。园桑緑罢,蚕初熟。野麦青时,雉始飞。白纸黄坟,野草生;柳烟榆火,照清明。楚娥不识秋千戏,两两沙头接臂行。渚兰汀芷,不胜春。极浦遥山,岂觧颦?谁在长安殢花柳?山中闲杀采芳人。溪上春流乱石多,劝郎慎勿浪经过。莫道茶城水清浅,年来平地亦风波。盈女生日【时,其母亡一年矣】习笑应,全觧逢生也。自欢长安闺里月,谁抱倚阑干?过永新十八滩禹迹何曽到?多应閟草莱。危滩天上下,惊浪耳边囘。野泊无时定,船歌半夜催。厫城不可住,虺蜴暗徘徊。吉安府山势西来,防江流北去,平万家深树里,闻是吉州城。闻扬州潮涨五月金陵江水平,扬州郭里见潮生。殊方消息逢人地,逺客悲欢此夜情。且喜防樯无阻滞,莫教鱼鳖太纵横。漕州百万东南计,早晩元戎达上京。发南昌宿东湖口落日,豫章城,归防第几程?草中南浦色,树里北禽声。旅宿依津处,邮籖报客名。东湖不能渡,风雨坐天明。滕王阁【旧阁沦于江,今名西江第一楼云】滕王高阁罢崔嵬,谁筑西江第一台?云雨不收歌舞地,文章空叹古今才。丰城夜气闻龙起,彭蠡秋风见雁来。几欲乘槎问牛斗,不知平地有三台。水碓村舂不自力,杵臼清溪里。兹事余所闻,经过亲见此。初观未全觧,谛视得深防。长轮周其旁,机括中齿齿,急流相低昻日夜方未已,荡激势则然。设施固其理,古人重制器,法象随所拟。此物岂其余,末流弊宜尔。虽多造作劳,亦复天机。使人言机害事,抱瓮者谁子?剖斗折其衡。吁嗟圣人死,斯民至理足勤俭,诚可喜。触事感我懐,作诗究终始。舟人有采蔬者,问其名曰「连理菜」,感而有作。汀人采芳至,物好名,亦好所恨,舟中人不如沙中草。青草青于兰,秋风白露寒,余馨坐盈把,三嗅不能飡。弋阳雨晴暑伏秋先至,天隂日易低。沙防平,草树雨脚见虹霓。席坐摊书满船,更听皷齐。葛溪三百里,川路隔东西。广信道中旅泊逢初雁,山城昨夜秋雨深。南涧水风急,上滩舟取防。非无地垂堂,且自谋。江潮迂拙甚,吾得及安流。过玉山扁舟随所适,兹地复跻攀。雨乆未妨,旱路竆方见山防桥。人独去,高屿鸟孤还。东望临安郡,潺湲一水间。过子陵钓台
译先前奉明诏祭告祖墓,返回故乡;国都通往家乡的道路进入茶溪。深居之处人烟萧瑟,这片坪地正是我所记挂的地方,先祖坟茔旧日封土培植,荷木生长在旁边,松江在它北面。先祖从军后开始北征,家族也随着战乱离散。我的祖父怀念故居,临终时眼泪沾湿胸襟,遗言留给子孙,我早晚都牢记并警惕自己。深秋降下霜露,我辗转反侧不能安睡;回来实在是奉父亲的命令,也承受君王推恩的恩泽。贤良之臣摆设酒食,我拜了两拜,扫除丛生的荆棘;县令备办祭牲和酒,诸位生员戴冠束帻前来。伯叔在我前面,子弟侍立在我身旁;烧白茅荐上馨香,树立石碑记载祖先的名德。怎能使祖先的名声显耀于黄泉之下,也希望借此表明内外居处。鸟儿栖枝本是羁旅的天性,我在仕途宦海中如浮萍漂流。古人重视水木本源,难道兴致只在泉石之间吗?眉山留下遗恨,颍水也不是仁慈的恩泽;这些纠结劳累了我的内心,我奔波劳碌,叹息旅途的辛苦。所任官职的事务没有止息,来到这里哪里有闲暇设宴休息?天一亮便登上长途,徘徊之间更加凄恻。《雷公峡二十韵》【族高祖提举府君之墓】我家有流传下来的族谱,说祖先从洮州出发,在茶陵世代繁衍,以树立德行作为耕作。大宋三百年,历经元代仍未衰落。先公生来实在是天资卓异,年少时便有奇异的骨相;参加科举便登甲科,在词林中才力不竭。做过一任提举,足迹遍及吴越。有母亲便回到故乡,兴起采薇蕨的念头。兵戈遍满天地,瞻拜宫阙的道路被阻断。为躲避战乱进入永新,孤身任凭漂泊突转。希望像蘧伯玉那样表明志向,几乎要踏入大海。皇明开始改朝换代,搜访人才直到巢穴。平生有经世济用的抱负,到老年也不自我夸耀。簪缨仕宦哪里是我所关心的,丘壑之间反而成了永久归宿。大节幸而没有亏损,遗留下来的文章补足了我的缺憾【提举有《青阳先生文集序》流行于世】;尤其有许多金石文字,碑版雕刻耗费了工匠的劳力。卓然被称为大儒,巍然高耸,成为显赫门第。秋风吹动雷峡,孤坟高高耸立。不才的我惭愧作为后裔,今日前来拜谒。仓促地询问故地,散乱地寻找遗留的碑碣。我有笔可以赞颂幽冥中的光辉,这些话怎敢最终沉默不说。六月九日是我的生日,诸位族中父兄都来参加,我有所感触而作诗。辞别京城和家乡,行走了万里;今天在故园,暂时又逢自己的生日。刚刚能够听懂方言,便和儿童交谈;一杯酒足以慰劳父老的情意。地气潮湿,暑风吹来,清野树木之间夜深而凉;雨过山城,天涯异地的事物竟也显得甘美。随意在酒樽前起舞,衣袖轻扬。《得家书闻舍弟病二首》关山遥远,阻隔在苍茫之间。忽然收到家书,激动得几乎要发狂。还遗憾来信匆匆,话语太少;哪怕只有一个字,也足以让我九回肠断。他出生时年纪还小,我最怜惜他瘦骨嶙峋,而我却不能如愿相助。分别后每当遇到别人,便在昏暗的灯下含着双泪,写下细小的字;倘若还能写信。《茶陵竹枝歌十首》溪南溪北树木盘曲回绕,洞口的桃花不知开了多少回。枫子鬼来到时上天降雨,云阳仙人离去后水声如雷。杨柳深深,桑叶新绿,农家儿女欢度芳春。宰羊杀猪,禳除瘟神;敲鼓焚香,祭赛土地神。银烛和金杯映照着厅堂,呼唤孩子敲鼓,切食肥羊。穿着青衫、戴着黄帽,插花出门而去的,知道是东家新来的女婿。绿鬓女子插着荆钗,梳着双螺髻;青裙高高系起,脚穿小红靴。阿婆原本是茶城女子,教得孩子能够唱楚歌。东风阵阵,燕子受寒;卷帘时花絮纷飞,该怎么办呢?夜深了两脚何曾睡着?春水与养鸭的栏杆一样平。我给你送来蒸熟的藜麦,却要插秧种田,劝你不要登上贩茶的船。你在田中,傍晚还能相见;你若乘船离去,要到哪一年才能回来?春天将尽,农家的郎君还没有回来。小池下着凉雨,试着穿上细葛衣。园中桑叶已经转绿,蚕刚刚成熟;野麦正青的时候,野鸡开始飞翔。白纸覆盖着黄土坟,野草丛生;柳烟榆火映照着清明时节。楚地女子不懂荡秋千的游戏,两两在沙洲边挽臂而行。水洲上的兰草和汀岸的芷草,禁不住春色。极远的水边和遥远的山,哪里懂得皱眉?谁在长安沉迷于花柳之间?山中的采芳人白白闲着。溪上的春水流过,乱石很多;劝郎君千万不要冒险经过。不要说茶城的水清浅,近年来即使平地也有风波。《盈女生日》【当时,她的母亲去世已经一年】她的笑声仿佛应答,完全懂得逢生的意思。她独自欢度长安闺中的月色,又有谁抱着她倚在栏杆上?《过永新十八滩》大禹的足迹何曾到过这里?大概多半隐藏在荒草之中。险滩上下都接着天,惊浪在耳边回旋。野外停泊没有片刻安定,半夜船歌催促前行。厫城不能居住,毒蛇蜥蜴暗中徘徊。《吉安府》山势从西边而来,江流向北方流去;平坦的地方隐藏在万家深树之中,听说那里就是吉州城。《闻扬州潮涨》五月时金陵江水平静,扬州城郭中看见潮水上涨。在异地遇到熟人并听到消息,远方客人的悲欢都在今夜涌上心头。姑且庆幸漕船没有受到阻滞,不要让鱼鳖太过横行。漕运承担着东南百万家的大计,早晚总会由元帅送达京城。《发南昌宿东湖口》落日照着豫章城,归程还有第几站?草丛中的南浦呈现一片景色,树丛里传来北方禽鸟的声音。旅舍依傍渡口,驿站签牌登记着客人的姓名。东湖无法渡过,只好在风雨中坐到天明。《滕王阁》【旧阁沉没于江中,今称“西江第一楼”】滕王高阁已经不再高耸,谁来重筑西江第一台?云雨不散,歌舞之地已经空寂;面对文章,只能徒然感叹古今人才。丰城夜里的云气中仿佛听见龙升起,彭蠡湖秋风中看见大雁飞来。几次想乘木筏上天去询问牛郎、织女,却不知道平地上还另有三台星。《水碓》村中舂米不必自己用力,杵臼就在清溪之中。这件事我早有所闻,经过此地才亲眼见到。起初观看还没有完全理解,仔细观察才得到其中深意。长轮围绕在旁边,机括中齿齿相接;急流使它日夜上下起伏,始终不停止,这是水势冲荡激发的结果。设置器械本来就有它的道理,古人重视制造器具,法式形象随着所要仿拟的对象而定。这种东西难道是多余的吗?末流的弊病理应如此。虽然制作器械要费许多劳力,却也是顺应天机。假如有人说机械会妨害事情,那么抱瓮灌园的又是什么人呢?剖开斗器,折断它的衡木。唉,圣人已经逝去,而百姓仍然足以凭借至理勤劳节俭,实在值得欣喜。触及此事使我有所感怀,于是作诗追究它的始末。船夫中有采摘蔬菜的人,我问它叫什么名字,他说是“连理菜”,我有所感触而作诗。水边人来采芳草,东西好,名字也好,唯一可恨的是船中人还不如沙中的草。青草比兰草还青,秋风白露令人寒冷;残余的香气满满一把,闻了三次却不能吃。《弋阳雨晴》暑气尚在,秋天却先到了;天空阴沉,太阳容易西斜。沙滩平展,草木之间可见雨脚和彩虹。席子铺开,船中满是摊放的书,还听见鼓声整齐。葛溪绵延三百里,河道把东西两边隔开。《广信道中》旅途中停船,遇见最初飞来的雁;山城昨夜秋雨深重。南涧水急风猛,上滩时船只要取道回旋。并不是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只是暂且自行谋划。江潮来得迂缓迟钝,我反而能够赶上平稳的水流。《过玉山》小船随遇而行,到这里又登山攀援。雨下久了却不妨碍行走,旱路走到尽头才看见山边的桥。人独自离去,高高的沙洲上鸟儿孤独地飞回。向东望临安郡,只隔着一条潺潺流水。《过子陵钓台》
严陵祠下扬防处,不见当年埀钓台。巨石倚空,江叶下▯鸿冲雨。朔风囘,明时合重巢由节,济世非轻管葛才。莫道羊裘非隠物,山川不碍去能来。过钱塘江人道钱塘险,高秋坐稳流。地分呉越,语山带古今愁。野濶潮声壮,天晴海气收。谁家水犀手,不射会稽仇?蒋宗谊府推期逰西湖,为郭侍御所招,不果。兴在西湖浅水滨,系舟东郭,问行频。南台忽漫传初简,樽酒翻成愧故人。萝绕孤山,诸迳合;雨晴天竺,数峯新。莫言行李仓皇甚,犹是江湖汗漫身。西湖曲五首湖波緑如剪,美人昭青眼,一夜愁正深,春风为吹浅。又不信,湖中好侬身?别有家,翻愁嵗华尽,不敢采莲花。又风落平沙,稻霜垂别渚莲。西湖三百畆,强半富儿田。又草碧沙明,际花红试雨初,官船荡素桨,惊散一双鱼。又莫唱西湖曲,湖邉歌舞稀。侬家年少日,逰冶误芳菲。吊岳武辞苦雾四塞,悲风横来。羲景缩地,下枕蒿莱。坤舆外折,鼎足中頽。大霆无声,枯孽槁荄。鐡骑腾突,狼烽崔嵬。龙困沙漠,鳞伤角摧。齐仇九誓,楚户三懐。奸相卖国,忠臣受猜。积毁销骨,遗祸成胎。命迫十使,功埀两淮。盟城不耻,借防终谐。重器同剧,羣光共咍。髪竪檀冠,潮标伍骸。气夺羣丑,殃流宋孩。英雄已死,大运成乖。防作唐厉,形空汉台。天不祚国,人胡为哉!壮士击剑,气声殷雷。日落风起,山号海哀。树若可转,江为之囘。乾坤老矣,叹息雄才。嘉杭道中四首逺树依稀,极浦清溪,宛转长桥,红裙女子朝汲,白发村翁暮樵。烟笼近浦,沙白雨急,长溪水浑。一夜江头潮满,钓船撑到柴门。緑树孤村,水旁茅屋,在水中央。岐路寜知?车马生涯,半是舟航。秋风,燕子人家,细雨,渔翁钓槎。日暮,长安何处?萋萋芳草,天涯。风雨叹【吴江县舟中作】壬辰七月壬子日,大风东来,吹海溢,峥嵘巨浪高,北山水防,长鲸作人立,愁云压地,湿不翻,六合惨澹迷乾坤,隂阳九道错,白黒乌兎不敢东西奔,里人苍黄,神屡变,三十年前未曽见【正綂甲子年】东村西舍喧呼遍,牒书走报州与县,山豗谷汹,豺虎嘷,万木尽防,乘波涛,洲沉岛灭,无所逃,顷刻性命轻鸿毛。我方停舟在江臯,披衣踞床,夜复昼,忽掩青袍,涕双透,举头观天,恐天漏,此时忧国,况思家,不觉红顔坐凋瘦。潼关以西兵气多,胡笳吹尘尘满河,安得一洗空干戈,不然独破杜陵屋,犹能不废啸与歌。世间万事不得意,天寒嵗暮空蹉跎,呜呼奈尔苍生何。顾天爵送至州舟中走笔有赠兼寄天锡。访君,周山庐,送我具区浦,留连未终日,中道成间阻。人生萍蓬,尔聚散靡定,所安知?潇湘缆系,此沧江湖,同袍古人义,倐忽弃如土。感激聊共陈,谁能问羇旅?蘓台曲五首秋水光于黛,新妆爱日斜,隔溪深不语,孤櫂入菱花。又草深香径合,花冷屧廊空。惟有吴宫水,春城四面通。又楼台春后掩,环佩月中行。莫上西门望,寒潮昨夜生。又国亡身亦虏,却载五湖槎。借问西施女,何如张丽华?又张王旧时宫,零落数枝栁。不是春风生芳菲,谁能乆?与赵夣麟诸人逰甘露寺涧篠岩杉处处通,野寒吹雨堕空蒙。垂堂路绕千年石,老鹤巢倾半夜风。淮浦树来江口防,金陵潮落海门空。关书未报三邉防,万里中原一望中。送方司训之贑州度岭沿溪,十日程,半生心事,此功名,从今不作思家夣。月调风▯,夜夜声。逰金山寺楚缆吴樯,万里还。夣防长在水云间,地当好景多逢寺。江到中流合有山,鹘岭髙秋増突兀,龙宫深夜锁潺湲。谢公无限登临兴,不为苍生暂觧顔。长向名山忆所逢,偶来南国问仙踪。潮深夜落江心寺,云气朝浮海上峯。▯浦楼台通日月,石坛风雨防蛟龙。诗成却笑张公子,觧道中流两岸钟。
怀麓堂集巻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二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二南行稿
译严陵祠下水面扬波的地方,已经看不见当年垂钓的台子。巨石倚靠长空,江边落叶纷纷;大雁冒雨冲来,朔风回旋。太平时代正应当重新推重巢父、许由的节操,但济世救民并不轻视管仲、诸葛亮的才能。不要说羊裘不是隐者之物,山川并不能阻碍他想去便去、想来便来。《过钱塘江》人们都说钱塘江险要,深秋时我却安稳地坐在顺流中。大地分隔吴越,山川承载着古今的愁绪。旷野开阔,潮声雄壮;天色晴朗,海上的雾气收敛。哪一家有能驾驭水犀的勇士,能不去射杀会稽的仇敌?蒋宗谊府推邀请我游西湖,郭侍御又来招请,最终没有成行。《西湖曲五首》湖水碧绿如剪裁过一般,美人明亮的青眼顾盼;一夜之间愁绪正深,春风却把它吹得浅淡了。又 不信吗,湖中有个好女儿?她另有家室,反而忧愁年华将尽,不敢采摘莲花。又 风吹落平沙,稻田经霜,水边洲渚的莲花低垂。西湖三百亩,强有一半是富人的田产。又 青草碧绿,沙滩明净,花朵映着红色,正试经初雨;官船荡起素色船桨,惊散了一双游鱼。又 不要再唱西湖曲了,湖边的歌舞已经稀少。我家年少的时候,游乐嬉戏,误负了美好春光。吊岳武辞 苦雾弥漫四方,悲风横吹而来。太阳仿佛收缩了大地,低低地照在荒草之间。大地从外部折损,鼎足之势从中崩颓。巨雷无声,枯木败草都已干槁。铁骑奔驰突进,战火烽烟高耸。蛟龙困在沙漠,鳞甲受伤,角也摧折。齐国报仇曾有九次誓言,楚国遗民也曾三次怀念故国。奸相出卖国家,忠臣反遭猜疑。毁谤积累到足以销蚀人的骨骼,遗祸由此结成。命运逼迫,使者相继奔走;功绩垂留在两淮。以盟誓之城为耻,借助防守最终仍未能成功。国家重器同遭剧变,群星的光辉也一同被嘲笑。头发竖起,檀木冠也被冲动;潮头标志着伍员的遗骸。气势压倒群丑,灾祸流及宋朝遗民。英雄已经死去,大运也变得乖戾。不要使他成为唐厉王那样的厉鬼,空留下汉代高台。上天不保佑国家,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壮士击剑,气势声如殷殷雷鸣。太阳落下,风又吹起,山在号叫,海在悲鸣。树木如果能够转动,江水也会为之回旋。天地已经老去,只能叹息英雄的才华。嘉杭道中四首 远处的树木依稀可见,极远的水边是清溪,长桥曲折蜿蜒;穿红裙的女子早晨汲水,白发的村翁傍晚砍柴。烟雾笼罩着近岸,白沙上急雨纷纷,长溪的水变得浑浊。一夜之间江头潮水涨满,钓船撑到柴门边。绿树环绕着孤村,茅屋在水边,也仿佛处在水中央。哪里知道道路的分岔呢?车马奔波的生涯,有一半是在船上度过的。秋风,燕子飞回人家;细雨,渔翁在木筏上垂钓。日暮时分,长安在什么地方?只有萋萋芳草,直到天涯。风雨叹【吴江县舟中作】壬辰年七月壬子日,大风从东方吹来,海水泛滥,巨浪高高涌起;北山洪水防护处,长鲸仿佛直立成人形。愁云压在地面,湿气沉重得无法翻腾;天地四方惨淡昏暗,阴阳九道错乱,太阳和月亮、金乌与玉兔都不敢向东西奔行。乡里的人仓皇失措,脸色屡屡变换;三十年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灾害【正统甲子年】。东村西舍到处喧呼,文书奔走着报知州县。山谷震动,水势汹涌,豺虎哀号;万木都被冲倒,随着波涛漂流。洲沉岛没,无处可逃,顷刻之间,人的性命轻如鸿毛。我正把船停在江边,披衣坐在床上,夜里直到白天;忽然掩面于青袍之中,双眼泪流不止。抬头仰望天空,唯恐天穹漏水。此时忧虑国事,何况又思念家乡,不知不觉间红颜因坐困而凋瘦。潼关以西战事很多,胡笳吹响,尘土漫天,河上尽是尘霾。怎样才能把干戈一举洗净?否则即使独自毁掉杜陵的房屋,仍然不能废止长啸和歌唱。世间万事都不能如意,天气寒冷,年岁将尽,只能徒然蹉跎。唉,对天下苍生又能怎么办呢!顾天爵送我到州城,在船中匆忙写下此诗相赠,并寄给天锡。我去周山的草庐拜访你,你又送我到具区浦;相留还不到一天,中途却发生阻隔。人生如浮萍、飞蓬,你我的聚散本来就没有定数,哪里知道什么才是安稳之处?潇湘之间系着船缆,这片沧江湖水之上,同袍之情本是古人的义气,却转眼被弃置如泥土。感动激愤之情姑且共同陈说,又有谁会过问羁旅之人的处境呢?苏台曲五首 秋水的光泽胜过青黛,女子新妆后喜爱斜照的阳光;隔着溪水深深地默不作声,孤舟划入菱花之间。又 芳草深深,香径仿佛合拢;花色冷落,屧廊空寂。只有吴宫的水,仍从春城四面流通。又 楼台在春天过后掩闭,仿佛有人在月光中行走,环佩声声。不要登上西门远望,昨夜寒潮已经涌起。又 国家灭亡了,人也被俘虏,却还载着木筏游五湖。试问西施这个女子,和张丽华相比如何?又 张王从前的宫殿,如今只剩零落的几枝柳树。若不是春风使芳菲重新生长,谁还能长久存在呢?与赵梦麟诸人游甘露寺 山涧中的竹子、岩石间的杉树处处相通,野外寒意中,风吹着雨落入空蒙之中。临水高堂的道路环绕着千年古石,老鹤的巢穴在半夜风中倾覆。淮浦的树木延伸到江口,江水落潮后海门空阔。边关的文书尚未报告三边的防务,万里中原尽收眼底。送方司训之赣州 翻越山岭,沿着溪流而行,路程要十天;半生的心事,只剩下这番功名。从今以后不再因思念家乡而入梦,月光调和着风弦,夜夜发出声响。游金山寺 楚地的船缆、吴地的桅樯,行驶万里归来。梦境常常停留在水天云际,地处美景之中,自然多能遇到寺院。长江流到中游,果然有山横在其中;鹘岭在高秋中更加突兀,龙宫深处在夜里锁住潺潺水声。谢公有无穷的登临兴致,却不是为了苍生而暂时舒展笑颜。常常向着名山回忆曾经遇到的景物,偶然来到南方,探访仙人的踪迹。潮水深涨,夜里退落,江心寺显得幽深;云气清晨浮在海上山峰之间。玄浦的楼台仿佛通达日月,石坛经受风雨,仿佛要防备蛟龙。诗写成后却笑张公子,说他懂得中流两岸的钟声。怀麓堂集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九十二 明 李东阳 撰 文续稿二 南行稿
髙祖戊七府君墓表成化壬辰之春,曾孙封翰林院编修淳将归谒曾祖考处士之墓于茶陵。▯孙东阳寔自翰林请于上,以从曽孙淳,乃具述曽祖本末,授于▯孙东阳,使撰次其辞,刻石京师,载而归表之墓道,以示于凡为宗族邻里乡党者。其辞曰:「呜呼!惟我李氏,出自临洮,谱传为西平忠武王之后。王之第十子曰宪,为观察使,始居江西。江西之八世讳余,始迁于茶陵之中洲。茶陵之九世为我曽祖考处士,讳某,行戊七。时有讳祁元,元统初进士及第,乡人称为状元者,葢族兄弟也。状元既避地永新,其子位及族兄弟若一源、若髙清、若尚宾、若我曾祖考皆留茶陵,茶陵之族益广。国朝洪武初,我祖考处士始以戎迁于京师,寔生我先考处士讳允兴,以及于淳、于泽。泽今为金吾左卫所镇抚。淳生不及祖考、祖妣贺之存,尚能道曽祖时事曰:『吾舅为人敦朴谨厚,德浮于言,其行吾则不能详,然人皆曰是长者也。其世吾则不能详,然人皆曰是李状元之族也。』其坟墓吾能知,之地曰荷木坪,泉曰光泉,水曰芝水,去中洲五里而近。先考之将没也,召淳等而命之曰:『吾父母▯京师,吾力不能归,吾死其从之。然汝辈愼毋忘茶陵。』淳等泣而谨识之。淳伏念生頼先世积累,有以至今日。惟我曾祖考养不逮,祭不造,亦惟我同姓父兄保防之勤,二三耆旧左右望助之力,是赖于数十年灵有攸宅,亦有攸待。维桑及梓,夙夜之所不能忘也。呜呼!享其泽而不知其所自出者,非人也;知其所自及而不感且动焉者,非人之情也。无践我封,无剪我树,无圮我基址,以成我志于不替者,是深有望于我后之人于我宗族,于凡我邻里乡党也。谨▯手稽首而表之曰:『此我曾祖考处士李公之墓。』」祭髙祖处士府君墓文维年月日,孝曾孙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淳,率孝▯孙翰林院编修文林郎东阳,谨用刚鬛柔毛庻馐之奠,昭告于显曾祖考戊七处士府君之墓曰:不肖淳等,生长京师于兹三世,以祖以孙,壮者老,稚者壮,声音既衰,俗尚寖殊。葢自先考之存,痛念先世坟墓所在,未尝不延颈凝睇,涕下沾襟也。道里既逺,又属戎役,首丘之念,至今悲之。淳等虽不肖,夙夜惊惕,不敢忘先世之训曰:「无忘茶陵」「曰无忘荷木坪」。淳生五十有七年,家始多蛊,中遭大故,及东阳稍长,遂窃有官秩,不敢违离。然每得一俸,必相与语曰:「此曾祖考之报也。」诵一编曰:「此曾祖考之所遗也。」见乡邻亲旧,必曰:「此曾祖考之所与通家者也。」如是者亦数年,乃以今年命东阳上防,以展墓,请皇上悯其愚诚,赐之楮镪,舟楫有费,祭祀有物,使得匍匐墓下,倾乌鸟之私。淳伏念曽祖考积累之恩,圣天子宠赉敦励臣下之德,皆足示来世。乃命东阳撰次先世本末,刻石京师,以来用是日吉旦大防宗族孙子,树之墓道,使凡来世有所瞻式。呜呼!邱垅不移,山川在目,瞻望感慕,不知所云。祭族髙祖提举府君文彼元氏之既衰兮,世混乱而不纲。惟贤哲之相遭兮,亦懐贞以自藏。繄予祖之既敭兮,爰引禄而南游。曾岁月之几何兮,曰归茶陵之故丘。结茅菅以为庐兮,彼轩冕其犹敝屣。思采桑于长江兮,値山河之遽改。世可晦而为明兮,物缁不可使为朱。岂不知尧舜之难逢兮,寜巢许之为徒。丘固各有首兮,时固有所値也。寜死于永新之土兮,曰惟吾心之无愧也。彼宏辞与丽藻兮,固予祖之所遗。葢尝静言以思之兮,又何啻乎今世之所希。慨愚生之既晩兮,奄忽周乎四世。喜宗谱其犹未冺兮,惧芳风之莫嗣承。予告以展省兮,扫松楸于荷木之野。持一奠而酬兹兮,固予心之望者。念祖德之莫扬兮,在孙子为弗仁。彼金石之无文兮,愧汗下而沾襟。返故庐以为家兮,不肖者之志也。蹇淹畱而无成兮,敬陈词以为戒也。意悃愊而莫宣兮,防髣髴而上征。庻九泉之可通兮,托哀辞于楚声。
译高祖戊七府君墓表 成化壬辰年春天,曾孙、封翰林院编修淳将要回乡,到茶陵拜谒曾祖考处士的墓。玄孙东阳亲自从翰林院向皇上请示,让曾孙淳把曾祖的生平事迹详细叙述出来,交给玄孙东阳,叫他编次成文,刻在京师,带回去树立在墓道上,给凡属宗族、邻里、乡党的人看。文辞说:‘唉!我们李氏出自临洮,族谱传说是西平忠武王的后代。王的第十个儿子名宪,任观察使,开始居住在江西。江西一支传到第八世,讳余,才迁到茶陵中洲。茶陵这一支传到第九世,就是我的曾祖考处士,名讳某,排行戊七。当时有一个名叫祁元的人,元统初年进士及第,乡人称他为状元,大概是我们的族兄弟。状元后来避居永新,他的儿子位,以及族兄弟若一源、若高清、若尚宾和我的曾祖考,都留在茶陵,茶陵的族人于是更加繁衍。国朝洪武初年,我的祖考处士才因军籍迁居京师,生下我的先考处士允兴,以及淳、泽。泽如今任金吾左卫所镇抚。淳出生时,祖考、祖妣贺氏已经不在人世,但还能说出曾祖当年的事情:‘我的舅父为人敦厚朴实、谨慎忠厚,德行超过言语;他的具体行为我不能详细说,但人人都说他是位长者。’ 关于他的世系,我不能详细说明,但人人都说是李状元的族人。’他的坟墓我还知道,地方叫荷木坪,泉叫光泉,水叫芝水,离中洲大约五里。先考将要去世时,召来淳等人嘱咐说:‘我的父母葬在京师,我的力量不能把他们迁回去;我死后,你们要把我也葬在他们旁边。但你们千万不要忘记茶陵。’淳等人哭泣着郑重记下这些话。淳私下想到,自己能够依靠先世积累的福德而有今天;只是没有及时奉养曾祖考,也没有前往祭祀,还要依靠同姓父兄守护坟墓的辛劳,以及几位老人的从旁照料帮助,才使数十年来先灵有安居之所,也有人照看。桑梓故土,是我早晚不能忘怀的地方。唉!享受祖先恩泽却不知道它的来源,不算是人;知道恩泽的来源却不感动、不思念,也不合乎人的情感。不要践踏我的坟茔,不要砍伐我的树木,不要毁坏我的基址,使我的志愿永远不被废弃;对我后世的人、我的宗族以及所有邻里乡党,我深深寄予希望。谨以手加额叩首,写表文说:‘这是我曾祖考处士李公的墓。’ 祭高祖处士府君墓文 某年某月某日,孝曾孙、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淳,率领孝玄孙、翰林院编修文林郎东阳,谨用刚鬛、柔毛以及各种祭品,在显曾祖考戊七处士府君墓前明白祭告说:不肖的淳等人在京师出生长大,至今已经三代;祖父变老,孙子长大,孩子变成壮年,声音渐渐衰老,风俗习尚也逐渐不同了。自从先考在世时,他痛念先世坟墓所在之地,没有一次不是伸长脖颈、凝目远望,眼泪流下沾湿衣襟。道路遥远,又赶上战事,狐死首丘的思念,至今仍使人悲伤。淳等虽然不肖,早晚惊惧警惕,不敢忘记先世的训诫:‘不要忘记茶陵’,‘不要忘记荷木坪’。淳生至五十七岁,家中开始屡遭灾祸,中间又遇大变故;等到东阳稍稍长大,才侥幸得到官职,却不敢离开京师。然而每得到一份俸禄,必定彼此说道:‘这是曾祖考的报偿。’每诵读一部书,便说道:‘这是曾祖考遗留下来的。’见到乡邻亲旧,必定说道:‘这是曾祖考与之交好的世家。’这样过了几年,才在今年命东阳上奏,请求前往展墓,并请皇上怜悯我们的愚诚,赐给纸钱,使舟船有所费用、祭祀有祭物,让我们能够匍匐到墓下,倾诉乌鸟反哺般的孝思。淳私下想到,曾祖考积累的恩德,以及圣天子宠赐并敦促勉励臣下的恩德,都足以昭示后世。于是命东阳编写先世的生平事迹,刻在京师,借这一天的吉日,广泛告知宗族子孙,树立在墓道上,使后世的人都有所瞻仰取法。唉!丘墓没有移动,山川仍在眼前;面对它们瞻望、感慨、思慕,竟不知该说什么。祭族高祖提举府君文 元氏已经衰微啊,世道混乱而失去纲纪。贤哲彼此相逢啊,也怀抱贞节而自行隐藏。我祖先已经扬名啊,于是带着俸禄向南游历。曾过了多少年月啊,说要归葬茶陵的故丘。编结茅草来作为屋舍啊,把轩冕看作破鞋。想要在长江边采桑啊,却遇到山河突然改易。世道可以由昏暗变为光明啊,黑色的事物却不能强行变成朱红。难道不知道尧舜难以遇到吗?宁愿做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坟丘本来各有朝向啊,时势本来各有遭逢。宁愿死在永新的土地上啊,只说我的内心没有愧疚。那些宏辞丽藻啊,本来就是我祖先遗留下来的。曾经静下心来思量啊,又何止是今世所稀有。感慨我出生得太晚啊,忽然之间已经隔了四代。庆幸宗谱还没有泯灭啊,又害怕芳名的遗风无人继承。我告诉自己要前来省视啊,在荷木坪的原野清扫松树和楸树。带来一杯祭酒来酬答这一番情意啊,这本来就是我心中的愿望。想到祖先的德行没有得到彰扬啊,是孙子们不仁。那些金石碑刻竟然没有文字啊,惭愧得汗流沾湿衣襟。返回故庐,把那里作为家啊,这是不肖后人的志愿。只是久留此地而一事无成啊,恭敬地陈述这些话,以作为警戒。心中的诚意无法完全表达啊,恍恍惚惚仿佛将随祖先升天。但愿九泉之下能够相通啊,把哀悼的文辞寄托在楚声之中。
宋知潭州李忠烈公祠记成化五年春正月,长沙府知府臣钱澍言:臣所守宋潭州地,按宋知潭州李芾当元兵之炽,始至潭州,画地而守,日以忠义励壮士,人皆殊死战,有诱降者,辄斩以狥。城且陷,芾召帐下沈忠,遗之金曰:“吾力竭当死,吾家人不可辱于俘,汝尽杀之,而后杀我。”忠辞不获命,乃醉其家人,徧刅之。芾亦引颈受刅。忠焚芾居,还杀其妻子,复至火所自杀。是时,先芾死者,知衡州尹谷,寓居城中,冠其二子,与其家人死于火。参议杨震死于池。后芾死者,幕僚陈亿,孙顔,应焱。潭民多举家自尽,城无虚井,缢于林者相望。其事昭晰,在史传布扬在天下,浃洽在郡人耳目。而郡之祀事不立,其为阙典甚不细。臣已立祠于芾所居故地,以尹谷等配,请诸祀典仪物,使有司永有所遵式。事下礼部,具春秋祭芾用豕一,羊一,粢盛备,余各羊一。制可。越三年壬辰,东阳展墓,归至长沙,▯公于其祠。钱侯以予为潭人,且籍属太史氏,谓宜为记。予惟自古有国家者,莫不亡而萎弱困顿,可悲痛者,宜莫如宋。宋之亡也,仗节死义者数十人,或止一身,或连一家,或曁其将佐,而能使人感教之深且速,如李忠烈者,亦寡矣。宋之后数十年,其遗民故老尚隠思之。忠烈死,潭人至今道其事,犹慷慨泣下。呜呼!是孰强之然哉?忠义之在天下,葢有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茍顺且诚,无弗从之矣。论者固以为宋三百年之报,然当时弃城卖国,背位而逃者,亦岂少哉?防忠烈,潭之人未必能死,死未必能多。忠烈守潭未半年,而能感潭人若是,及其死,举湖以南皆降,天下之存亡所系可知也。荆楚之间,滛祀累千百,而忠烈无血食地,此岂可以示天下后世也?继自今,吾郡之人瞻望感厉,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呜呼!惟忠烈之风,亦惟钱侯之功。侯既祠公,其岁祀必亲。予为之作楚歌以祀公以。纾潭人之思,歌曰:「荒江澹兮,防▯悲风起兮,洞庭灵之来兮,扬舲载风起兮,驾云程。纷胡马兮如云,奋前驱兮我军寜。为宋鬼兮生,不为胡。彼雄而烈兮,什伯其徒。朝鹤唳兮水滨,暮猿啼兮木下。莾空城兮落日,痛三戸兮南楚。楚之水兮荆之山,灵之去兮奄复还。酧桂酒兮三酌,泛予泪兮潺湲。余怀兮何极?公之亡兮誓天与日,芬鞠兰兮蕉荔。灵飨祀兮终吉。」
汉长沙王太傅贾公祠记古所谓大臣者,必先大体,后庻务,皆足以刑天下及后世。然其自负甚重,不茍合于人,人未必能识,识之未必能用,此治所以恒弗成也。汉屈群防,豪杰并起而从之。高帝之初,所不能致者,商四翁、鲁两生之外,天下其无遗贤矣。明法律时,则有若萧何、曹参;治兵旅时,则有若韩信、彭越、周勃;出入筹防时,则有若陈平、郦生。此皆创业拨乱之所为用,非所以经世建统也。文帝时,可当大臣者,惟贾太傅一人,少而荐于朝,且显矣,卒短于大臣,困于长沙,老于梁。呜呼!以文帝为君,而太傅不得为之相,是故汉之礼乐微矣。吾观其论天下之所置,则先仁义后刑法;论天下之势,则先夏后夷,先身后臂指;论吏治,则先风俗;论世所以长乆之术,则先太子;论大臣,则先亷耻。此其言皆治乱之大体所在。战国而下,无能言之者,岂不可以为大臣乎哉?使太傅竟作相,得有所施设,必能刮去秦习,成汉之一制,非萧曹而下可拟也。不用而死,文帝固未尝仇之。天下后世葢自不能无憾,而司马迁作《史记》,徒以吊湘之赋,遂与屈原同传,则亦甚矣。太傅在长沙未乆,长沙人至今习知之,其故宅卒为汪伦所居,有井存焉。成化某年,我长沙守钱侯募郡人以财赎其宅地为祠,塑像其中,请着祀典,诏以仲春秋祭,用羊一、豕一、粢盛备,复其民一家,使共祀事。翰林编修李东阳省墓归自京师,寔▯祠下,侯请记其事,立石于祠。太傅史书之详矣,予为之记,使后来者知兹祠也,建自钱侯始。
译宋知潭州李忠烈公祠记 成化五年春正月,长沙府知府钱澍上奏说:臣所治理的是宋代潭州的土地。查考宋代知潭州李芾,当元兵势盛时,刚到潭州,便划定地域据守,每天用忠义激励壮士,人人都拼死作战;有诱导投降的人,就立即斩首示众。城池将要陷落时,李芾召来帐下沈忠,送给他金子说:‘我的力量已经用尽,应当死去;我的家人不能被俘虏后受辱,你把他们全部杀死,然后再杀我。’沈忠推辞而不能得到允许,于是把李芾的家人灌醉,逐一杀死。李芾也伸颈受刃。沈忠焚烧李芾的住宅,回来杀死他的妻子儿女,又到火场自杀。当时,在李芾之前死去的有知衡州尹谷;他寄居城中,给两个儿子戴好冠帽,和家人一起死在火中。参议杨震投池而死。李芾之后死去的有幕僚陈亿、孙颜、应焱。潭州百姓很多全家自尽,城中井里没有空着的,树林中上吊的人一个接一个。事情清楚地记载在史传中,传布天下,也充盈于郡人的耳目之间。但本郡还没有建立祭祀,作为缺漏的典礼实在不小。臣已经在李芾旧居之地建立祠堂,以尹谷等人配享,请求列入祀典,备办仪物,使有关官署永远有所遵循。事情交给礼部,议定春秋祭祀李芾用豕一、羊一,黍稷等祭品齐备;其余各用羊一。诏令准许。过了三年壬辰,东阳前往展墓,回来到长沙,在他的祠中祭奠李公。钱侯认为我是潭州人,而且隶属于太史氏,便说应当为此写一篇记。我想,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没有不衰亡、衰弱、困顿的;可悲可痛的,应该没有比宋朝更甚的了。宋朝灭亡时,持节守义而死的有几十人,有的只牺牲自身,有的牵连全家,有的连同部将僚佐;但能够使人受到感动和教诲,而且深刻迅速,像李忠烈这样的人,也很少。宋朝灭亡几十年后,它的遗民故老还在暗中思念他。忠烈死后,潭州人直到今天谈起他的事迹,仍然慷慨激动而流泪。唉!这究竟是什么力量使他如此呢?忠义存在于天下,大概有些东西不必依靠生存而存在,也不随死亡而消亡;只要顺乎正道而且真诚,没有人不会受到它的感化。评论者本来认为这是宋朝三百年的报应,但当时弃城卖国、背弃职位逃跑的人,难道还少吗?假如没有忠烈,潭州人未必能够死;即使死,也未必有这么多人。忠烈守卫潭州不到半年,却能这样感动潭州人;等到他死后,湖以南全都投降,由此可知天下存亡所系。荆楚之间,淫祀多达千百处,而忠烈却没有享受血食的地方,这难道可以拿来给天下后世看吗?从今以后,本郡之人瞻仰祠堂而受到感发,做臣子的必定忠诚,做儿子的必定孝顺。唉!这既是忠烈遗风的力量,也是钱侯的功劳。钱侯既然为李公建了祠,每年的祭祀一定亲自参加。我为此作《楚歌》来祭祀李公,以舒解潭州人的思念,歌曰:‘荒凉的江水清淡啊,悲伤的阴云笼罩;悲风吹起啊,洞庭的英灵降临。扬起船帆乘风而起啊,驾着云路前行。纷纷而来的胡马如云啊,我军奋勇作为前驱,怎能安宁?愿做宋朝的鬼,不愿做胡人的臣民。那些雄健刚烈的人啊,十倍百倍地胜过他们。早晨白鹤在水边哀鸣,傍晚猿猴在树下悲啼。空旷的城池笼罩在落日中啊,痛惜南楚只有三户。楚地的水啊,荆地的山;英灵离去啊,又忽然回来。斟上桂酒啊,敬献三杯;我的眼泪泛滥啊,潺潺流淌。我的怀念啊,哪里有尽头?公的死啊,向天地日月发誓。芬芳的菊花、兰花、芭蕉和荔枝啊,供英灵享用祭祀,最终获得吉祥。’ 汉长沙王太傅贾公祠记 古代所谓大臣,必定先考虑国家大体,后处理具体事务;这些都足以成为天下及后世的法则。然而这类人自负很重,不肯苟且迎合他人,别人未必能识别他;即使识别了,也未必任用他,这就是治理之道常常不能成功的原因。汉代屈服于群雄,豪杰一并兴起而跟随。高帝初年,除了未能招致的商山四皓、鲁地两生之外,天下大概没有遗漏的人才了。掌管法律时,有萧何、曹参;统率军队时,有韩信、彭越、周勃;出入筹划谋略时,有陈平、郦生。这些人都是创业平乱时所任用的人,并不是用来经略天下、建立长久统绪的。文帝时,可以担当大臣的,只有贾太傅一人。他年少时被推荐入朝,声名已经显著,最终却不能充分发挥大臣的作用,困顿于长沙,老于梁国。唉!以文帝这样的君主,却不能让太傅担任宰相,所以汉代的礼乐制度渐渐衰微了。我看他论述天下所应采取的措施,先说仁义,后说刑法;论述天下的形势,先说夏,后说夷,先说自身,后说四肢;论吏治,先说风俗;论世道长久的办法,先说太子;论大臣,先说廉耻。这些言论都触及治乱的大体。战国以来,没有能够这样论说的人,难道还不可以做大臣吗?假使太傅最终能够做宰相,得到施展抱负、安排政事的机会,一定能除去秦朝遗留下来的习气,建立汉朝的一套制度,那不是萧何、曹参以下的人所能比的。他未被任用而死去,文帝本来并没有仇恨他。天下后世大概不能没有遗憾,而司马迁写《史记》,只因为有吊湘的赋文,便把他与屈原合传,也实在太过分了。太傅在长沙没有多久,长沙人至今还熟悉他的事迹;他的旧宅后来终于被汪伦所居,那里还有一口井。成化某年,长沙知府钱侯募集郡人的钱财,赎买他的宅基地作为祠堂,在其中塑像,请求列入祀典;诏令在仲春、仲秋祭祀,用羊一、豕一,黍稷等祭品齐备,并免除一户百姓的赋役,使他们共同办理祭祀事务。翰林编修李东阳从京师省墓归来,亲自到祠下祭奠,钱侯请我记述此事,于是刻石立在祠中。太傅的事迹,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为此作记,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座祠堂是从钱侯开始建立的。
长沙府学尊经阁记金坛钱公自给事中擢守吾长沙,数年政修而人悦,乃作尊经阁于府学明伦堂之后。其制宏达壮丽,广槩而防节,牖槛相冲,甍楹交辉。巨岳当其前,长江防其旁。登此阁而吾郡之形胜可坐而见也。吾郡故藏书皆燬于火,公置书数千巻,其中国朝所颁定者为先,六经次之,子史百家又次之。居兹阁而天下之图籍可坐而尽也。成化壬辰,予归自长沙,寔与教授梁君恒及诸生登之,相与窃叹钱君之功。越翼日,梁君率其诸生诣予馆,请曰:“惟兹阁不可无述,今建且二年而石未立,此固有待,敢以请。”予曰:“诺。”乃谂于众曰:“观治者必观其所尚,而治效从之。秦任刑法,国用亡;汉习法律,其政杂伯;两晋尙黄老,卒頽以败;梁武氏好佛,饿而死;唐工词赋,而士寡寔行;宋虽富儒术,而未能用,其治亦不古若。惟我朝敦德崇礼,以经治天下,于兹百年,治化休着,风俗醇美,视今较昔,其效甚明。岂惟有国家以至于郡县皆然。钱公之治巍乎,其所尚已。今年祠贾谊,明年祠李芾,又明年祠长沙诸贤,修先师庙庭,以及儒学,兹阁之成,葢多于前功。于是时政事闲暇,教化隆美,居师儒,招俊髦,或瞻以登,或息以游,讲习之暇,葢必有感乎其中者矣。是故南瞻庙堂之尊,思先贤之遗训,若严师在前,惴焉而不敢肆;西望岳麓之高,慨考亭故址,怀高山之仰,悚焉若有所不及;北拱宫阙,懐江湖之幽思,仰答圣天子作养教育之盛意;而东望府治,则思我公之功无负,以能有成功,无愧于天下后世。则兹阁也,岂直游乐为观美而已?请与吾乡之善士共朂之。”众皆曰:“诺。”退相与刻石于阁中。兹阁也,经始于某年月日,成于某年月日,越某年月日,翰林编修郡人李某记。
新寜县石城记新寜县古夫夷县地也。葢自宋绍兴间平杨再兴之乱,始即金城村为新寜县,▯武冈军。元季兵燬,国朝洪武初始复为县,▯寳庆府。正綂乙已,峒人杨文伯复乱,总戎李公某平之。其地允不治,景泰辛未,知县唐荣奏徙治于旧县东二里许,筑土为城。城且壊,成化庚寅,右佥都御史吴公琛奉命南廵湖广按察佥事郁公文博议以为修石城便。吴公曰:“然,吾志也。”遂下有司。寳庆知府谢侯省状其民寡贫,不克事宜勿修。便吴公曰:“然,吾不以烦。”而民止取其人若干,乃罚赃为费,摘戍为役,命都指挥刘侯斌董厥事。某卫千戸陈纲,邵阳县主簿汪玉分理之。辇石伐木,薙冗补罅,墉而扄之。既固且完,凡广袤若干里,崇若干丈。经始于是冬某月,越明年秋某月成。维时论者以为兴废举堕者臬司之职也,爱节民力,寜彼弗防者牧守之事也。兼采羣防,左右而麾指之,恩令兼行情,法并用,各得其所者大臣之能也。佥宪之议微,都宪莫能用;太守之志微,都宪莫能容。揆厥成功,归于吴公。公之来廵也,暑不张盖,险不御舆,夙出而夜息,地不遗僻,郡政不弛末节。旄倪仰赖,若戴父兄。贪官黩流,闻者股栗。夷獠服其威信,流徙悦其抚▯。士卒先其驱使,故兹役也,吏胥有治,民社有守,御侮有备,而民无怨声,官无殄财。功肇于无前,患消于未萌,使天下司风纪者咸修厥号令以威四方,何所不济?天下之郡县咸有疆屏,何所不守?循兹成绩,岁视时葺,由今日以迄于万年,何所不至?吴公之名与城无穷,宜有记述,刻之金石。壬辰之夏,东阳墓归茶陵,获覩公之风裁。谢侯者实同舟,因叙兹城本末甚悉。侯旣归治,遣使请于予。予湖人也,辄先耄稚,作为诗歌以颂公,以示于后人。其诗曰:惟郡之墟,中有夫夷,地险且巇,溪回峒旋,椎卉为邻。以世以年,筑块为城,其髙可乘居人弗寜,圗初及终,伊谁之功?惟我吴公,惟兹庻官惴后,矜先烝民载懽。石城慿慿,谯楼鼓声。城门夜扄,山徭野徂,不避走趋,莫我敢觎。彼偏一方,逺人所望,天子之疆。圣朝熈熈,安弗忘危?惟古之规,惟公南廵,有惠在人。兹城嶙嶙,亿万为期,何以恒之?责在有司。
译长沙府学尊经阁记 金坛的钱公由给事中升任,出任我们长沙的知府。几年之后政事修明、百姓喜悦,于是在府学明伦堂后面建造尊经阁。楼阁的形制宏大通达而壮丽,开阔而有层次;窗户和栏杆彼此相对,屋脊和梁柱交相辉映。高大的山岳正对阁前,长江环绕在旁边。登上这座阁楼,我们郡的山川形胜便可以坐着尽收眼底。我们郡原来收藏的书籍都毁于火灾,钱公购置了几千卷书,其中朝廷颁定的书籍放在首位,《六经》次之,诸子、史书和百家之书又次之。居处在这座阁楼中,天下的图籍便可以坐着看尽。成化壬辰年,我从长沙归来,正好与教授梁恒君及诸生登临此阁,彼此私下感叹钱君的功劳。第二天,梁君率领诸生到我的住处,请求说:‘这座阁楼不能没有记述,如今建成将近两年,碑石还没有树立,这本来就是有所等待,冒昧请求您撰写。’我说:‘好。’于是对众人说:‘考察治理的人,必定要考察它所崇尚的东西,治理的成效也会随之而来。秦朝任用刑法,国家因此灭亡;汉朝习用法律,政治夹杂着霸道;两晋崇尚黄老之术,最终衰颓败亡;梁武帝喜好佛教,最后饥饿而死;唐代专事词赋,而士人少有真实的品行;宋代虽然崇尚儒术,却不能真正任用儒者,所以它的治理也不如古代。只有我朝敦厚德行、崇尚礼义,用经术治理天下;这样已有一百年,治理教化盛美显著,风俗醇厚美好,拿今天和过去相比,其成效非常明显。这难道只有国家如此,直到郡县也都是这样。钱公的治理成就巍然可观,他所崇尚的东西已经显现出来了。今年祭祀贾谊,明年祭祀李芾,再下一年祭祀长沙诸位贤人;修整先师庙庭以及儒学,建成这座阁楼,这些功绩大概比从前更多。在这时政事清闲,教化兴盛美好;居处其中的师儒,招集来的俊才,有时瞻仰登临,有时休息游览,在讲习之余,想必一定会有所感悟。因此向南望见庄严的庙堂,便思考先贤留下的教训,如同严师就在面前,惴惴不安而不敢放肆;向西望见岳麓山的高峻,感慨朱熹旧址,怀有仰望高山的心情,惶恐自己仿佛有所不及;向北拱手面对宫阙,怀抱江湖的幽深思绪,仰面报答圣天子兴办教育、培养人才的盛意;向东望见府治,便想到我公的功劳没有白费,能够取得成功,无愧于天下后世。那么这座阁楼,难道只是供游乐、作为观赏之美而已吗?请和我们乡里的善士共同勉励自己。众人都说:‘好。’退下后,彼此共同把文字刻在阁中。这座阁楼,始建于某年某月某日,建成于某年某月某日,过了某年某月某日,由翰林编修、同郡人李某记述。新宁县石城记 新宁县是古代夫夷县的地方。大概从宋绍兴年间平定杨再兴之乱开始,才就金城村设置新宁县,隶属于武冈军。元朝末年被战火焚毁,国朝洪武初年才恢复为县,隶属于宝庆府。正统乙巳年,峒人杨文伯再次作乱,总戎李公某平定了他。那里确实不能很好治理,景泰辛未年,知县唐荣上奏,将县治迁到旧县以东约二里处,用土筑成城。城墙将要毁坏时,成化庚寅年,右佥都御史吴琛奉命南巡,湖广按察佥事郁文博与他商议,认为修筑石城便利。吴公说:‘对,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下令有关官署办理。宝庆知府谢侯查看情况,认为百姓少而贫困,不能承担工程,最好不要修筑。吴公说:‘对,我不愿烦扰百姓。’于是只从百姓中征取若干人,便把罚没赃物充作费用,抽调戍卒服役,命都指挥刘斌侯主持这件事。某卫千户陈纲、邵阳县主簿汪玉分别负责办理。运来石料,砍伐木材,除去杂草,修补缝隙,筑墙并安装城门。城池既坚固又完整,共有周长若干里,高若干丈。工程从这一年冬季某月开始,到第二年秋季某月完工。当时评论者认为,兴复废坠的事务是按察司的职责;爱惜民力、宁愿让某些地方不修筑的事务,是地方长官的职责。兼采众人的意见,从旁辅佐并指挥他们;恩令与实情并行,法令和恩惠一同使用,各得其所,这才是大臣的才能。按察佥宪的建议如果微弱,掌管都察院的长官就不能采用;太守的志向如果微弱,掌管都察院的长官也不能容纳。考察这次工程的成功,功劳应归于吴公。吴公前来巡察时,天气炎热也不张伞,地势险要也不乘车,早早出发、夜晚才休息,地方再偏僻也不遗漏,郡中的政务没有因细节而松弛。老人和孩子都仰赖他,如同仰戴父兄。贪官污吏听到他的威名便两腿发抖。夷人、獠人服从他的威望和信义,流亡迁徙的人也因他的抚慰而喜悦。士卒争先听从驱使,因此这项工程中,吏胥有治理之责,民间社稷有守护之功,抵御侮乱有了准备,而百姓没有怨言,官府也没有耗尽财物。功业在前所未有之处开端,祸患在尚未萌发时消除。假使天下掌管风纪的官员都修明自己的号令,用来威服四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天下郡县都有边疆屏障,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守卫?遵循这一成效,每年按时修缮,从今天直到万年,还有什么不能达到?吴公的名声将与这座城一样无穷,应当有文字记述,刻在金石上。壬辰年夏天,东阳从茶陵扫墓回来,有幸见到吴公的风采。谢侯正好与我同船,于是把这座城的始末叙述得很详细。谢侯回去治理后,派使者来请我撰文。我是湖湘人,便先率领老幼,作诗歌颂吴公,给后人看。诗说:只有这片郡城的废墟,其中有古代的夫夷;地势险峻而崎岖,溪流回环,山峒盘旋,砍木烧草之民与之为邻。年复一年、世代相承,只用土块筑成城墙;城墙高得可以登临,居住的人却不得安宁。考察它的起始和终结,这是谁的功劳?只有我吴公。只有这些百姓官吏,因忧虑后患而谨慎,因先行筹划而怜惜百姓,百姓因此全都欢喜。石城高大坚实,谯楼上传来鼓声。城门夜间关闭,山中瑶人、野外行旅来往,都不必躲避奔走,没有人敢窥伺侵犯我们。这偏远的一方,是远方之人所仰望的天子疆土。圣明的朝代和乐安定,怎能安逸而忘记危险?遵循古代的规制,依靠吴公南巡,有恩惠留在人间。这座城高峻坚固,期望能存在亿万年;怎样才能使它长久?责任在有关官员。
贺兴隆传贺兴隆者,长沙安化清塘乡人也。元至正壬辰,天下大乱,民奔走错愕,莫相为命。兴隆率陈源隆、姚廷曙等聚乡人子弟为兵,驻镇安寨。乡有警,辄出御之,民始定。庚子岁,陈友谅兵起,授兴隆参军。越五年甲辰春二月,兴隆率其众归于我朝。太祖高皇帝嘉之,仍予之故官。徐公逹之取辰州,及降沅州诸郡,兴隆实在军中,攻战抚募,厥功惟多。是年冬,与总制胡海洋克寳庆路,获元元帅唐隆,遂与众城守。寻授寳庆卫指挥同知。又明年乙巳夏四月,邵阳贼周文贵等作乱中乡,兴隆率兵驻中乡。六月,与贼遇,兴隆径冲其前锋,援不至,遂力战以死。朝廷以玺书褒赠其略曰:“唐兵未出,睢阳之势始孤;智伯渐强,晋阳之城已浸首。虽可折心,乃不移。未膺大国之封,遽见长星之坠。”赠湖南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仍命有司立祠,岁以战没之日祀。用特祠在寳庆府。太史氏曰:“古人有言,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岂不信哉!吾观古之仗节死义者,未尝不太息焉。当元之季,海内鼎沸,兵革并起,士大夫享有民社、佩符秉纛者,弃位而逃,视其民之转徙防溺,若秦越人之相肥瘠。其身且不自保于民,则又何赖?兴隆以一布衣,伸锄为兵,蒸麦为粮,出入守望,为乡邦保鄣。荆楚之南,苖裔出入于斯,为甚一方之不亡,皆其功也。天下未定,垂趐而附翼,不以为耻。及夫诞运有主,翻然来归,名正事成,于焉罔愧。逮夫事穷势极,竟殒其身,寜为顺死,不为逆生。呜呼,岂不眞知顺逆大丈夫哉!在古祀典曰:‘能捍大患则祀,以死勤事则祀。’若兴隆者,不祀谁宜祀耶?人不幸生当乱世,死于锋镝之下,与沙防同腐者何限?贺氏独享有祀典,崇名焕勅,昭耀来世。彼俯首缩臂,臣妾二姓,冐旦夕之荣者,万死奚足赎哉!”予南游湖湘,颇搜采贤人义士,闻寳庆人道贺公事甚着,但其事未有传,传録于郡志,本末殊不悉。不载初授叅政为何省官,又不载其子孙存亡,莫可考见。且其祠既乆益荒落,成化辛卯,寳庆知府谢侯始修复之。佥谓宜有述,侯以为修祀有司事,不足记,请为贺公传,立石于祠以示后人。予旣为传,且谓侯功诚不可冺,又重违侯意,因并附于传末云。
湘江送别诗序物之境,惟江山为胜,而山之在江中者为尤胜。然胜矣,而人得以尽之者,徃徃以为难。君、樊、小孤诸山,皆予所亲歴樊山卑浅,无丛林茂树;小孤虽秀,防恨当江之隘地,势不免为岸屈。惟君山殊胜絶,而又居洞庭浩▯之冲,风涛掀簸,恒出于所不测。虽有好事者,多不得尽登临之兴。予于诸山,咸有遗憾焉。独金山屹在大江之中,高不减数百尺,逺不过数里,殆造物者所以遗乎人。而予犹未能振衣拂袂于兹山之侧,是又一恨也。自古骚人墨客,时出竒句,与山争胜。求其卓絶者,如求此山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差足快意耳。天多剰得月,地少不生尘。非无足观,而“惊涛溅佛”之句,且不免徐凝之诮于谈者之口。而世之君子,犹病其不似,予直恐其太似尔。扶桑防石,弱水长流,安得此老辈哉?予之归长沙也,金山释湛然适来访。长沙守钱公,公门下士黄华辈,以公故壮此僧之归也,各赋诗赠之,题曰《湘江送别》。公欲得予序,予重公之谊,且爱此僧之名,因呼而问之曰:“吾将游姑蘓,过而居,诵孙、张之作,以继兹山之胜。留云吞海诸亭,能坐我一榻否?”僧曰:“诺。”遂书其巻而归之。仆徃年侨居镇江,馆于佑圣观,观之西曰能仁寺,湛然所住也。因得见此作,爱其高古有议论,读之数过已,而成诵。至今凡九年矣。偶与西涯道及,闻稿已不存,遂録而归之。予方病目,不能作书,此乃口授乔生宇代书者也。辛丑夏六月廿九日,东陵杨一清识。
懐麓堂集巻九十二
译贺兴隆传 贺兴隆是长沙安化清塘乡人。元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百姓奔走惊惶,彼此都不能相互救助。兴隆率领陈源隆、姚廷曙等人,把乡里的子弟聚集起来编为军队,驻守镇安寨。乡里一有警报,就立即出兵抵御,百姓才安定下来。庚子年,陈友谅起兵,任命兴隆为参军。过了五年,到甲辰年春二月,兴隆率领部众归顺我朝。太祖高皇帝嘉奖他,仍授予他原来的官职。徐达攻取辰州以及沅州等郡时,兴隆确实在军中,攻战、安抚、招募,功劳很多。这年冬天,他与总制胡海洋攻克宝庆路,俘获元朝元帅唐隆,于是和众人一起守城。不久授任宝庆卫指挥同知。又过一年,到乙巳年夏四月,邵阳贼人周文贵等在中乡作乱,兴隆率兵驻守中乡。六月,他与贼军相遇,径直冲向敌军前锋,援兵没有到达,于是奋力作战而死。朝廷用玺书褒奖追赠他,大意说:‘唐朝军队尚未出动,睢阳的形势便开始孤立;智伯逐渐强盛,晋阳的城池已经被水淹到城头。虽然可以折损他的意志,却不能使他改变。还没有承受大国的封赏,便突然看见长星坠落。’追赠湖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仍命有关官署为他建立祠堂,每年在他战死的日子祭祀。因此特意在宝庆府为他建祠。太史氏说:‘古人有话说,疾风知道劲草,世乱才识忠臣,难道不是真的吗?我看古代那些守持节义而死的人,没有不令人长叹的。元朝末年,天下像鼎中的沸水一样动荡,兵乱一同兴起;士大夫享有一方百姓、佩带符节、掌握军旗的人,弃官逃走,看着百姓辗转迁徙、陷入水火,好像秦地人和越地人互相观察肥瘦一样漠不相关。自身尚且不能在百姓中保全自己,又能依靠谁呢?兴隆以一个平民的身份,伸锄头而作兵器,蒸麦子而作粮食,出入巡守瞭望,为乡邦建立屏障。在荆楚以南,苗族后裔常常出入其间;这一方没有灭亡,全都是他的功劳。天下尚未平定,他低首屈身归附,并不以此为耻。等到天命有了主人,便立即前来归顺,名分正当,事情成功,于此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等到事情走到尽头、形势极其危急,终于献出生命;宁愿顺从正道而死,不愿背逆正道而生。唉!难道不是真正懂得顺逆的大丈夫吗?古代祭祀典制说:‘能够抵御大患的就应当祭祀,以死勤勉于职事的就应当祭祀。’像兴隆这样的人,不祭祀他,还应当祭祀谁呢?人不幸生在乱世,死在刀箭之下,和沙土一同腐朽的人何其多!唯独贺氏享有祀典,崇高的名声光明显赫,昭示照耀后世。那些低头缩臂、向两个异族政权称臣称妾、贪图朝夕荣华的人,即使死上万次又哪里足以赎罪呢!’我向南游历湖湘,很是搜访采集贤人义士的事迹,听宝庆人谈说贺公的事情非常显著,但他的事迹还没有传记;虽然记载在郡志中,始末却很不详细。没有记载他最初授参政是哪个行省的官,也没有记载他的子孙存亡,无法考见。而且他的祠堂建立已久,日益荒败,成化辛卯年,宝庆知府谢侯才开始修复。众人都说应当有所记述,谢侯却认为修祀是有关官署的职责,不值得记载,于是请我为贺公作传,立碑在祠中给后人看。我既然已经作了传,又认为谢侯的功劳实在不可磨灭,也不愿再违背谢侯的意思,所以一并附在传末。湘江送别诗序 自然景物之中,只有江山最为优美,而处在江中的山尤其优美。然而景色虽好,人们要能够尽情领略,往往很难。君山、樊山、小孤山,都是我亲自游历过的。樊山低矮浅陋,没有繁茂的树林;小孤山虽然秀美,却遗憾正处在江道狭窄的地方,形势不免被江岸压制。只有君山格外优美绝伦,又处在洞庭浩渺水面的要冲,风涛翻腾摇撼,常常出人意料。即使有喜欢游览的人,也多半不能尽兴登临。我对于这些山,都有遗憾。唯独金山耸立在大江之中,高度不下数百尺,距离不过几里,大概是造物者特意留给人的景观。然而我仍然没能在这座山旁振衣拂袖登临,这是又一件遗憾。自古以来骚人墨客,时时写出奇句,与山水争胜。要寻找卓绝的诗句,就像寻找金山一样;‘树影在江心可见,钟声两岸都能听到’,差不多足以使人称快了。天上多有剩余的月光,地上少有不生尘埃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值得观赏的地方,但‘惊涛溅佛’的诗句,仍免不了受到评论者对徐凝的讥诮;世上的君子还嫌它不像金山,我却只怕它太像金山了。扶桑有神木,弱水长流,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前辈高人呢?我回长沙时,金山寺僧湛然正好来拜访。长沙知府钱公及公门下的黄华等人,因为钱公的缘故,为这位僧人归去而壮行,各自作诗相赠,题为《湘江送别》。钱公想得到我的序文,我看重钱公的情谊,也喜爱这位僧人的名声,于是叫来他问道:‘我将要游姑苏,经过此地时会在那里居住,诵读孙、张二人的作品,以续写这座山的胜景。留云、吞海等亭,能留我住一榻吗?’僧人说:‘可以。’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带回去。我往年侨居镇江,住在佑圣观;观西面是能仁寺,湛然就住在那里。因此得以看到这篇作品,喜爱它高古而有议论,读了几遍便能背诵。至今已经九年了。偶然和西涯谈到此事,听说稿本已经不存,于是抄录下来归还给他。我正患眼病,不能亲自写字,这篇文字是口授给乔生宇代笔的。辛丑年夏六月二十九日,东陵杨一清识。怀麓堂集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三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三北上録校文睾即事呈洗马罗先生明仲。同下天墀,奉玉音。南畿多士,正如林,升沉敢谓皆由命?俯仰终教不愧心。望入剑楼,秋气逺;力穷珠海,夜涛深。明明天意,君应识。万里晴空,无片云。掲晓后,次韵答何穆之、王德润二侍御,并京尹鲁公懋功。艺苑名书次第开,懽声动地逐人来。乌台御史能持法,京兆贤侯本爱才。已见王畿多秀士,不须文体见新裁。极知君命如山重,亲向虞廷拜徃哉。鹿鸣宴有作花覆红顔,酒半酡。秋风来聼,鹿鸣歌。万年宫阙,兴王地。一代文章,贡士科。浅薄敢将,身作鉴。圣朝眞用,礼为罗。秪应前后,青云路。同在清朝,白玉坡。重谒孝陵有述龙虎诸山,防车书万国,同星躔环斗极,王气绕江东,地涌神宫出,桥分御水通,丹炉晨隠雾,石马夜嘶风,日月无私照,乾坤仰圣功,十年瞻望地,云树欝葱葱。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尚寳司鸿胪寺诸公防宴于礼部,有述呈翰林院诸寅老。北阙皇华,载宠荣;南都宾礼,重公卿。三年贤俊登庸日,一代臣僚燕飨情。已荷吾宗为地主【时李公立之为礼部侍郎】兼劳长者避门生【太常少卿刘公予座主,是日避不至】词林故事,从来重;薄劣犹烦齿姓名。过太常杨公垣西草堂次韵明仲「关西门馆闭,芳池过尽红尘,总不知,君住正当山好处,我来刚及雁归时,藜床稳可供残梦,草阁清宜检旧诗,不用鹅群留坐客,主人潇洒似羲之。与诸秋官登鸡鸣寺睡起作独向乱山深处宿,不胜空翠湿人衣。幽堂习静防僧定,高阁凭虚见鸟飞。梦里行踪来更去,醉中风景是还非。歌声缓逐鸣珂散,又送凉颷竹外归。登五显庙瑞芝亭五云祠下,众山低;三秀庭前,望欲迷。鬼斧凿空,通鸟道;鲁戈挥日,驻云梯。青廻细涧,潺湲合;碧绕髙城,睥睨齐。三日壮逰,心未倦;城南风物,尚能题。南防诸友饯别承恩寺席上作挑尽文塲五夜灯,一身幽事屡相仍。松根地僻藏孤寺,山色年多阅几僧。却恨扁舟归去早,误疑双屐到来曾。殷勤记取同游处,醉里啣杯别未能。与何王二侍御登报恩寺塔絶顶。塞鸿飞尽,▯云涛古塔,来登兴正豪。极目乾坤万余里,俯身江海一秋毫。中台地接银河近,南国山连紫气高。年比旧逰今更壮,徧梯云路不知劳。登雨花台层楼望尽,复高台。畵里金陵,面面开。山色逺从城上见,江流如在雾中来。将归渐近,登髙节欲赋慙非对客才。却倚南山防北斗,汉槎天上几时廻。过朝天宫【冶亭故址】城外诸山碧绕,宫曲廊深院错西东,冶亭人物名犹在,阆水仙源路或通。隠隠蜃楼明海日,翛翛鹤氅堕天风。瑶台贝阙三千里,如在红云一朶中。谒将军祠庙中遗像俨丹青,下马来,防涙欲倾。异代兴亡今又古,一门忠孝死犹生。清谈不救山河圯,大义终将日月争。独有圣朝隆祀典,年年香火石头城。兴隆平侯张公,宣城伯卫公游灵应观。小有天高,岂易攀?珠宫元不隔人寰,潭龙抱雾,晴犹黑;庭鹤梳风,午正闲。过岭松声,闻淅沥;卷帘山色,见孱顔。青童两两,清如玉,缓聼仙歌满树间。登清凉寺后台虎踞闗髙,鹫岭尊,西山环绕,万家村。城中一览无余,地象外空传不二门。人世百年同俯仰,江流中古此乾坤。南都胜槩今如许,归与长安父老论。与翰林旧寅长游灵谷寺松萝为径,石为门。絶顶方知,上界尊。灵谷应声,来地底清泉,流润入云根。诸天路与云程隔,异代宫余刦火存。赖有南都诸老在,玉堂风月许重论。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九十三 明 李东阳 撰 文续稿三 北上录 校文阁即事呈洗马罗先生明仲。一同走下天阶,奉承皇帝的声音。南畿人才众多,正如树林一般;升沉进退,哪里敢说全都由命运决定?俯仰之间,终究要使内心无愧。远望进入剑楼,秋气悠远;竭力到达珠海,夜间江涛深沉。明明白白的天意,您应该能够了解。万里晴空,连一片云也没有。拂晓之后,依次作诗,和答何穆之、王德润二位侍御以及京尹鲁懋功公。艺苑中的名篇依次刊开,欢快的声音震动大地,随着众人传来。乌台御史能够持守法令,京兆贤侯本来就爱惜人才。已经看见王畿有很多秀异之士,不必另以文章体制显示新奇。深知君命重如山岳,亲自到虞廷拜谢而去吧。鹿鸣宴有作 花影覆盖着红润的脸,酒喝到一半,脸色已经微红。秋风吹来,听那《鹿鸣》之歌。万年宫阙,是兴王发迹之地;一代文章,出自贡士科。才疏学浅,哪里敢把自身作为借鉴?圣朝真正任用人才,把礼制当作罗网来网罗贤才。只应当前后都走上青云之路,同在清明朝廷的白玉坡上。重谒孝陵有述 龙虎等山峦环列,仿佛车书汇集了万国;星辰运行环绕北斗,王者之气萦绕江东。大地涌出神圣的宫殿,桥梁分开御沟之水而相通。丹炉清晨隐在雾中,石马夜里迎风嘶鸣。日月没有偏私地照耀,天地仰赖圣人的功业。十年来一直瞻望的地方,如今云树郁郁葱葱。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尚宝司、鸿胪寺诸位公卿在礼部设宴,有诗呈给翰林院诸位同僚前辈。北阙的皇恩光华,承载着宠幸荣誉;南都举行宾礼,尊重公卿。三年一度贤俊登用之日,正是一代臣僚宴饮欢聚之情。已经承蒙我宗族的人担任东道主【当时李立之公任礼部侍郎】,又劳烦长者为避门生而不来【太常少卿刘公是我的座主,这一天为避开门生而没有到场】。词林中的旧例,向来受到重视;像我这样浅薄的人,还劳烦诸位记住姓名。过太常杨公垣西草堂次韵明仲【原题未完】关西的门馆关闭着,芳池走尽,远离了红尘;总不知道,您居住的地方正处在山色最好的所在。我来时正好赶上大雁归去。藜木床安稳,可以容我做一场残梦;草阁清幽,适合检阅旧诗。不必用鹅群挽留客人久坐,主人洒脱,真像王羲之。与诸位秋官登鸡鸣寺睡起作 独自向乱山深处住宿,承受不住空蒙的翠色把衣服润湿。幽静的堂中学习安静,仿佛僧人入定;高阁凭空而立,可以看见鸟儿飞翔。梦中行走的踪迹来来去去,醉中所见的风景似真似幻。歌声缓缓随着鸣珂声散去,又送我从竹林之外乘着凉风归来。登五显庙瑞芝亭 五彩祥云环绕祠堂,众山显得低矮;三枝灵芝长在庭前,远望令人眼花缭乱。仿佛鬼神用斧头凿开天空,打通了鸟道;又像鲁阳公挥戈使太阳停留,留住了云中的梯路。青色的曲折细涧潺潺汇合,碧绿的城墙环绕高城,城上女墙整齐相接。三日的壮游,心情还没有疲倦;城南的风物,仍然值得题写。南方诸位朋友在承恩寺饯别宴席上作 挑尽文场上五夜的灯火,一身幽静的情怀屡屡相随。松根之下地处偏僻,藏着一座孤寺;山色历年不变,阅尽了多少僧人。只是遗憾小船归去得太早,反而误以为曾经穿着双屐来到这里。殷勤记住共同游览的地方,醉中含杯,终究舍不得离别。与何、王二位侍御登报恩寺塔绝顶。边塞的大雁已经飞尽,云涛浩渺;登上古塔时兴致正豪迈。极目远望,天地之间有一万多里;俯身下看,江海在秋天仿佛细小如毫发。中台之地接近银河,南国山脉连绵,紫气高升。如今的年岁比旧日游览时更加壮盛,遍走云路般的阶梯,也不知疲劳。登雨花台 层层高楼望尽之后,又登上更高的平台。金陵四面展开,宛如画中景色。远处山色从城墙上显现,江水仿佛从雾中流来。将要归去,渐渐接近登高的时节,想作诗却惭愧自己不是面对宾客时那样的才子。回头倚靠南山,仰望北斗;汉代的仙槎,什么时候才能从天上返回呢?经过朝天宫【冶亭故址】城外群山碧绿环绕,宫中的曲廊深深,庭院东西错落。冶亭中的人物声名还留存着,通往阆水仙源的道路或许仍然相通。海上日光映照着若隐若现的蜃楼,鹤氅在天风中轻轻飘落。瑶台贝阙相隔三千里,仿佛就在一朵红云之中。谒将军祠 庙中遗留的画像庄严如丹青,下马前来,眼泪几乎就要倾落。不同朝代的兴亡,如今又成为古事;一门忠孝,虽死犹生。清谈不能挽救山河倾覆,大义终将与日月争辉。唯有圣朝隆重举行祭祀典礼,年年在石头城享受香火。兴隆平侯张公、宣城伯卫公游灵应观。小有天高远,哪里容易攀登?珠宫本来就不隔绝于人间。潭中蛟龙抱着雾气,晴天仍显得昏黑;庭院中的仙鹤梳理着风,正午也显得悠闲。翻过山岭,听见松涛淅淅沥沥;卷起帘子,望见山色高峻。两个青童并立,清秀如玉;慢慢听去,仙歌声充满树木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登清凉寺后台 虎踞关高峻,鹫岭尊崇;西山环绕,俯视万家村落。城中景物一览无余,天地之外空传着不二门的禅理。人世百年同在俯仰之间,江水流经中部,这片天地自古如此。南都的胜景如今仍是这样,归去后要向长安的父老谈论。与翰林旧日同僚长者游灵谷寺 松萝作为小径,山石作为门户。到了绝顶才知道,上界是何等尊严。灵谷仿佛应声而来,地底的清泉流淌,滋润着直入云中的山根。诸天之路与云端道路相隔,异代宫殿只剩下劫火后的遗迹。幸而南都诸位老友还在,玉堂中的风月允许我们重新谈论。
题鲁京尹所藏双鹰图霜风摵摵,空林响。朔气随空入,萧爽。两鹰意气殊絶,群俯视平川如一掌。伭云着树,凝不飞。野日照地,寒无辉。双身欲下,不肯下,似觉深山狐兎稀。丹青落手,翩欲活。韝上惊防,锦绦脱。江湖浩荡,烟水深。万里阳台,▯天末。时维八月,炎暑空。两鹰角立,如争雄。周旋九纮,隘八极。此意岂在风尘中?知公有才非搏击,我意亦欲辞樊龙。秪应共逐鹓鸾去去,上丹山十二重。走笔题成国朱公子廷赞畵楼二絶。碧瓦雕甍,面面新。门前畵防,拥朱轮。我公元是诗书将,奕世风流不乏人。层楼哭兀,倚云攀。百尺防干,四面山。好是金陵佳丽地,应知天上与人间。留题南京贡院院宇森严,絶四隣。暮堂灯火,自相亲。公明合是无私地,夙夜惟存匪懈身。南客不堪,犹夣寐。北归何意,此逡廵壁间拟作题名记,愧有清风继后尘。九月八日,登石城,泊龙江驿。何、王二侍御携酒饯别,聫句。龙江驿里两囘来【璟】江上孤防▯未开【东阳】我辈敢留临别话【舜省】先生原是济时才【珣】当筵送酒啁啾雀【璟】绕迳寻诗杂遝苔【东阳】攀送无能心怅怏【舜省】逺随双节到金台【珣】是日,庄孔易司副自江浦来防,夜宿江上。次明仲韵。黑髪相逢是壮年,别来心事转茫然。如何緑酒孤篷话,正在黄花九日前。笑我逺同江浦雁,防君清比定山泉。江流恨不归西北,囘首荒城万树烟。九日渡江秋风江口聼鸣榔,逺客归心正▯茫。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烟中树色浮▯歩,城上山形绕建康。直过镇江更东下,夜深灯火宿维扬。后登舟赋【有序】成化庚子秋九月八日,予与洗马罗君明仲校文毕事,归自南都。越一日,重九,放舟龙江,风防东下,顾而乐之,命酒相酌。明仲援笔为登舟赋,予辄随韵和之,甫六韵而舟至仪眞,未暮也。明仲乃歌以卒章,予后和之,为后登舟赋云:振袂出郭,凭虚驭舟,遡泬寥之爽气,浮浩溔之长流。感上日之芳节,陈故人之佳馐。眎遥川与碧树,杳秋色兮相缪。九月载临,繁霜肃止,平原莾其在望,芳草萋兮未己。忧王事之靡遑,卜归期而暂喜。纵鹏运于九程,记鸿心于一纸。当是时也,木叶下,秋防鸣,潦水落,寒泉生。路迤逦以云迈,与山川而偕行。将宿畱以盘礡,▯不知其为情。想夫栗里逰遨,龙山啸咏,旷士忘形,逹人知命。慨徃古兮尘编,抚流光兮青镜。彼造物者之悠悠,亦何心于动静?吾尝南陟衡岳,西经鄱阳,东望沧海,北瞻太行。或违志于众乐,或后时于群芳。念四美之莫具,谅兹游之孔臧。览大块兮茫茫,瞬千里于一日,快孤防之高张,与飞鸟兮争速,奋壮志之昻藏。举髙歌以相属,岂必乎衡门之下,能寄意于松芒?乃赓载歌曰:维古金陵,佳丽地兮,钟灵孕辉,寔天意兮。群芳九州,▯属计兮。石城巉巉,江泄泄兮。壮哉兹游,歌以为识兮。望龙潭驿谷口斜通驿,山根半入江。磴云朝拂翠岩,雨夜闻淙水。静防来穏天,空鸟去双何时覊泊地,幽思绕离釭。归梦揺落三秋地,驱驰四牡歌。路长心不竞,身懒事偏多。对酒杯应浅,教书字恐讹。老亲兼稚子,俯仰意如何?风过召伯髙邮寳应三湖地折山平,野烟深,水抱城,湖天四面濶,风舸一时轻。鹳鹤飞扬,意;鱼龙出没,情。相防总自得,吾亦爱归程。赋得白兎山送费司业廷言归镇江。郡入丹阳境,山传白兎名乾坤,开▯地,神鬼防,储精月窟,奔仍返,云根卧,始惊尘埃,辞秽滓,星斗避,光晶牛卜,陶公兆,蛇归窦母茔。兹言闻故老,异代得眞评。吾子山川秀,今时雨露荣,赐归防昼锦,忆别向春明,吊古寻刀约,题书付管城,驿亭南望乆,江海夜含情。淮上作浦口烟光,隔岸横参差,楼阁未分明。长淮水急,如贪海;周甸山廻,似抱京。漂母墓前,秋草緑;楚王城上,暮云平。西风忽断,髙歌起,坐扣船舷,待月明。雾溪雾晓防防,秋隂覆逺汀。离心浑易醉,乡梦苦难醒。野涨迷新緑,遥山失旧青。起防晨旭散,舟子正扬舲。桃源道中水落洲防在,田荒垅地存,尘沙百里,眼烟火数家村。买谷人争市,催租吏打门。我行犹续食,何用答君恩?宿迁道中此地仍多水居人。说徃年平田翻白浪,破屋带荒烟。黍糓无余种,鱼虾不问钱。如闻部使者又下九重天。过直河驿待明仲舟不至直河西下,直如弦。水浅沙深,不受船。不见孤防,见双鸟。背人飞堕,夕阳边。隠隠青山带落晖,河流东下,我西归。故人舟楫来何暮?莫遣溪风吹客衣。邳州卽事有懐都宪张公
译题鲁京尹所藏双鹰图 霜风瑟瑟,空旷的树林发出声响。北方的寒气随风侵入,令人感到萧瑟清爽。两只鹰的意气格外不凡,群鸟俯视平川,仿佛平展的手掌。黑云贴着树木,凝聚不散;野日照在地上,寒冷而没有光辉。两只鹰想要飞下去,却不肯飞下,似乎察觉深山中狐兔稀少。丹青一落到笔下,便翩然欲活;鹰架上的惊防,锦绦已经解脱。江湖浩荡,烟水深远;万里之外的阳台,在遥远的天边。时值八月,炎暑已经消退。两鹰角立,仿佛正在争雄;盘旋于九州之上,逼仄了八方极远之地。这种意趣难道在风尘之中吗?我知道您有才华,并非只以搏击为能;我的心意也想辞别樊笼。只应共同追逐鹓鸾远去,飞上丹山十二重。挥笔题写成国朱公子廷赞的画楼绝句二首。碧绿的瓦、雕饰的屋脊,四面看去都很新。门前画着仪仗,簇拥着朱轮车。朱公本来就是诗书之将,世代相传,风流人物不乏其人。层层高楼高耸,仿佛倚着云彩可以攀登。百尺栏杆,四面都是山。这里正是金陵的佳丽之地,应当知道它兼有天上与人间的美好。题写在南京贡院。贡院院落森严,隔绝了四邻。傍晚厅堂中的灯火,使人彼此相亲。公正明察本来就应是无私之地,早晚都只存着不懈怠之心。南来的客人不禁仍在梦中;北归又有什么意思呢?在墙壁之间留下题名记,惭愧自己有幸以清风继承前人的遗风。九月八日,登上石城,停泊在龙江驿。何、王二位侍御带酒为我饯别,联句作诗。龙江驿里我已经两次来过;【璟】江上的孤帆还渺小得没有张开;【东阳】我们哪里敢留下临别的话;【舜省】先生本来就是救济时世的人才;【珣】席间送酒时,麻雀啁啾鸣叫;【璟】绕着小径寻找诗句,所见尽是杂乱的苔藓;【东阳】攀援相送却无能为力,心中惆怅;【舜省】远远追随两面旌节,一直到金台;【珣】这一天,庄孔易司副从江浦来到江边,夜里宿在江上。依照明仲的韵作诗。黑发相逢时正值壮年,分别以来心事更加茫然。为什么偏在黄花节前,在孤篷中谈着绿酒?笑我远行如同江浦的大雁,怜惜您清澈得如定山的泉水。江水令人遗憾,不能向西北流去;回头望那座荒城,只见万树笼罩在烟霭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九月九日渡江。秋风吹到江口,听见船工敲击船板的声音;远行客子的归心正渺茫。万古以来天地间都是这江水,百年之中又能有几度重阳?烟雾中的树色浮现在瓜步,城上的山形环绕着建康。径直经过镇江再向东下行,夜深时在灯火中停宿维扬。后来登舟所作的赋【有序】。成化庚子年秋九月八日,我和洗马罗君明仲校阅文卷完毕,从南都归来。过了一天就是重阳节,我们在龙江放船,风吹着船向东而下,回望四周,感到十分快乐,便叫人置酒相互斟饮。明仲提笔作《登舟赋》,我就依韵唱和;刚写完六韵,船便到了仪真,还不到傍晚。明仲于是歌唱来完成篇章,我后来和作,题为《后登舟赋》:挥袖走出城郭,凭空驾驭舟船;迎着空旷清爽的气息,漂浮在浩荡悠长的水流上。感念初秋美好的节日,陈列故人的佳肴。看那遥远的江川和碧绿的树木,杳然的秋色彼此交织。九月已经到来,浓霜肃杀;平原茫茫映入眼帘,芳草茂盛还没有凋尽。忧虑王事繁忙而无暇休息,预卜归期而暂且欢喜。任凭大鹏飞行九程,把鸿雁般的心志记在一张纸上。当这时,树叶飘落,秋风鸣响,积水退去,寒泉涌出。道路曲折,仿佛随着云彩延伸,与山川一同前行。将要停留徘徊,沉浸其中,渺然不知这是什么心情。想起栗里游赏,龙山吟啸;旷达之士忘却形骸,通达之人知晓命运。感慨往古事迹都在尘封的书册中,抚摸流逝的光阴,面对青铜镜。那悠然运行的造物者,对动与静又有什么心思呢?我曾向南登临衡岳,向西经过鄱阳,向东遥望沧海,向北瞻望太行。有时违背众人游乐的心愿,有时又落在百花之后。想到四种美好不能同时具备,料想这次游赏实在十分美好。放眼天地广大无边,一日之间仿佛瞬息行过千里;畅快地让孤舟高高张帆,与飞鸟争速度,奋发高昂的壮志充盈胸中。举起高歌彼此相和,难道一定要在简陋的门下,才能把心意寄托于松树和芒草之间吗?于是接着唱道:古老的金陵,是美丽的地方;钟灵毓秀,孕育光辉,实在是天意。九州群芳,在这里都可一并看尽。石城高峻,江水浩荡。壮美啊这次游览,作歌来作为记号。远望龙潭驿。山谷入口斜斜通向驿站,山脚有一半伸入江中。石阶直入云间,清晨拂过翠绿的山岩;雨夜听见淙淙水声。安静的舟船来到平稳的天空下,空中的鸟儿成双飞去。什么时候才能停泊下来?幽深的思绪萦绕着离别的灯火。归乡的梦。草木凋零的深秋大地上,赶着四匹马的车奔波劳碌。道路漫长,心情无意争逐;身体懒怠,事情却偏偏很多。面对酒杯,酒量应当浅了;教人写信,又恐怕字迹错误。老母亲和年幼的孩子,不知俯仰之间心中会怎样想?风经过召伯、高邮、宝应三湖。大地折转,山势平缓,野外烟霭深重;水流环抱城池,湖面四周天空开阔,乘风的船一时轻快。鹳鹤飞翔高举,神意自得;鱼龙出没,情态悠然。彼此相逢总是自得,我也喜爱这归程。以“白兔山”为题,作诗送费司业廷言归镇江。郡境进入丹阳,山因此传有白兔之名。天地开辟了这片土地,神鬼加以护卫;它在月窟中积蓄精华,奔走之后仍然返回;云的根基横卧在那里,刚使人惊异于尘世,便辞去了污秽;星斗也避让其晶莹的光辉。牛卜之地,是陶公的墓兆;蛇归窦母的坟茔。这些事情我从故老那里听说,隔代之人也得到了真实的评说。您是山川秀美所孕育的人才,如今正受到时代雨露的荣宠;蒙赐归乡,正如白昼锦衣。忆起分别时,正对着春明门;凭吊古迹,寻找旧日约定;题写书信,交给毛笔。驿亭中向南望了很久,江海在夜色中也含着深情。在淮上作诗。浦口烟光迷蒙,隔岸楼阁高低参差,还未看清。长淮水流湍急,仿佛贪恋大海;四周山峦回环,仿佛怀抱京城。漂母墓前,秋草碧绿;楚王城上,暮云平展。西风忽然停住,高歌声响起;我坐着敲击船舷,等待月亮明亮。雾。溪上的晨雾弥漫,秋日的阴云覆盖远处的水边。离别之心很容易使人醉倒,思乡的梦却苦于难以醒来。野外水涨,迷失了新绿;远山隐没,失去了往日的青色。起身等待晨光驱散雾气,船夫正摇动船桨。桃源道中。水落之后,洲渚和河道显露出来;田地荒芜,田垄还在。百里之内尽是尘沙,视野中只有几处炊烟、几座村庄。买粮的人争着赶集,催租的官吏敲打家门。我出行仍能接续得到食物,又何必用什么来答谢君王的恩德呢?宿迁道中。这个地方仍有许多居住在水边的人。他们说起往年,平整的田地翻涌着白浪,破屋带着荒凉的烟霭。黍米和谷物没有多余的种子,鱼虾也不必问价钱。仿佛听说部使者又从九重天而下。经过直河驿,等待明仲的船却没有到。直河向西流下,直得像弓弦。水浅沙深,不能容船。看不见孤帆,只见两只鸟;它们背对着人飞落在夕阳旁。青山隐隐,带着落日余晖;河水向东流下,我向西归去。故人的船为什么来得这样晚?不要让溪风吹湿客人的衣裳。在邳州即景,怀念都宪张公。
道经下邳城,城小民复贫。停舟问官吏,未语睂先颦。季夏月既望,泗水东南奔,河水出西北,狂澜互相吞。防山水东注,决齧苍崖根,群流一浩▯,势欲陵高。旻川流失故道,散入农家村。叠岸頺磊砢,平田荡奫沦,弥漫极千里,连延逾两旬。居人有逋徙,津吏无讥廵,丁男不自保,况复论鸡豚。耆民髪半白,自谓耳不闻。忆昔尚沉垫,适予南使辰,幸将一叶舟,避此千丈浑。归欤岁云暮,水去菑犹存。移灯屡更仆,坐为韩将军,回头指屋宇,半是波涛防。此事信咄咄,相逢漫云云。张公都台老,忧国何倦勤,移文戒州县,献纳朝丹宸。愿言布皇德,幽谷回阳春。苍生正翘首,愼勿埋双轮。吕梁洪二十韵吕梁天下竒,涛石动森磢,槎牙引防路,镗鞳堕深响,周廽百里间,尺地无寸壤,天开与鬼凿,兹事眞惚恍。江淮实襟带,燕蓟乃喉吭。人云百歩险,此地兼倍两。冬干苦焦涸,夏潦愁泱▯。慿髙瞥而下,跬歩不得上。光隂在瞬息,性命寄篙桨。驰驱费千夫,雇直縻万镪。北人骇奔湃,欲语舌已强。寜甘车马劳,未倦风尘想。南人惯舟檝,触险生技痒。置身当中流,舟与水争长。吾生好竒胜,寓目堪一赏。心神昼轩豁,毛骨秋防爽。逺游向湘汉,旧路说畴曩。朅从南郡来,王事分鞅掌。平生忠信心,利渉随所徃。高歌遡天风,壮志方慨慷。见月二絶月色四千里,我行三见之。此囘重见月,是我到家时。又野宿秋云,瞑溪行晓雾寒。归心与明月,夜夜到长安。夜泊徐州,懐陈秋官宗噐【时有文逋未偿,因以谢之】两岸青山,水急流。故人曾此镇方州,十年尚记畱徐榻。半夜虚囘访戴舟,醉里山川述白下。秋来风物忆黄楼,莫言潦倒无文思。堂上归心正白头。徐州洪蘓墨亭书坡老石刻后【有序】郡守蘓轼、山人张天骥、诗僧道濳月中游题名十六字,在徐州百歩洪岸石。石半入水,水落隠隠见沙渚间篙师渔人不能识而崖石险絶,又非大夫士所能暇寻阅者,故于世无传焉。成化壬辰,予过徐,放舟洪下,畏险岸行,偶见此字,尝为诗记之。又八年庚子,予与洗马罗君明仲校文南畿,归工部主事尹廷用实理洪事,邀坐蘓墨亭。则此石已为君所伐,致置之亭壁矣。因与明仲各赋一诗遗尹君,留之亭中。我昔彭城初泊,舟岸行百歩,观洪流,手披荒藓,防古石,上有坡翁旧时刻,沙冲水齧,四百年,字畵半减,丰神全。我行见此,三叹息,此物乃在风尘间。冬曹尹君眞好事,自扫巉岩,凿苍翠,山灵助,喜河伯愁,白日骊珠照,平地孤亭素壁髙巃嵸。登堂见字,如见翁,山人在前,僧在后,尚忆扁舟游月中,崖端刻颂唐宗业,水底沉碑杜预功,直将谈笑为故事,似与百战争豪雄,髙才直节古今少,片石价比千金同。由来一代不几见,况我异世懐髙踪,慿君一榻数千本,徧使四海扬清风。将至来沟驿,道得家报,八月十五日生女,明仲呼酒见贺,有诗次韵。日日南鸿望北音,封书聊慰别离心。多情念我骨肉喜,烂醉直教杯酒深。未能賸劳汤饼客,也须频散洗儿金。慿谁误报中秋夜,桂子青青月满林。金沟浅金沟沟上,水如金。一寸归舟,一寸心。欲借天飘三尺水,行人泥雨更愁深。沛县懐古小县萧条,野水滨。当时遗迹尚风尘,山中白帝先降汉,天下黔黎正苦秦。五载衣冠朝北面,三章号令忆西廵南畿亦是今丰沛,莫作凄凉吊古人。闻潘时用复以病不终试,及观顺天乡试録,知萧生鸣鳯、王生佩俱落。二生皆时用髙弟,吾所畏爱者,并纪以诗。手阅贤书,次第评故人,零落更无名。生年过我,今非少。物论于今乆未轻,身病且教强徤。在愁多,应为别离生。萧郎不共王生起,不尽弹冠结绶情。
译道路经过下邳城,城池很小,百姓又贫困。我停船询问官吏,还没有开口,他们的眉头先皱了起来。季夏十六日,泗水向东南奔流,河水从西北涌来,狂暴的波涛彼此吞噬。防山的水向东流注,冲决侵蚀青色山崖的根部;众多水流汇成一片浩渺,势头仿佛要凌驾高处。旻川的水流失去旧道,散入农家的村庄。重叠的河岸崩塌零乱,平坦的田地荡漾在深水中;水势漫延达千里,连续超过两旬。居民有的逃亡迁徙,渡口官吏也没有巡查;成年男子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还谈得上鸡豚。年老的百姓头发已经半白,自称连耳朵也听不清了。回想当年这里还沉浸在水灾中,正赶上我出使南方之时,幸而驾着一叶小舟,避开了这千丈浑浊的洪水。回归吧,岁暮将至,洪水虽然退去,灾害留下的痕迹仍在。我多次移灯、更换侍仆,坐在那里,仿佛成了韩将军;回头指着屋舍,其中一半已经成为波涛。此事确实令人惊骇,我们相逢时却只能徒然说些泛泛之言。张公是都台的老臣,为国忧劳何曾倦怠?请他发文告诫州县,向朝廷丹宸进献意见。愿意布施皇帝的恩德,使幽深山谷也回到阳春。百姓正在翘首盼望,千万不要埋没了治理天下的车轮。《吕梁洪二十韵》。吕梁是天下奇险之处,涛声与石势森然相动;参差突出的岩石牵引着险路,轰隆声坠入深处。方圆百里之间没有一寸平地;仿佛天地开辟、鬼神凿成,实在令人恍惚惊异。江淮是国家的衣襟和腰带,燕蓟则是咽喉。人们说百步之内已经险峻无比,这里却要加倍。冬季干旱时苦于枯涸,夏季涨水时忧愁浩荡。凭高处一眼望下,走半步也不能上行。光阴就在瞬息间,性命寄托在篙桨上。驱使船只要耗费千名人力,雇工的钱财要耗费万镒。北方人惊怕于奔腾的水势,想说话时舌头已经僵硬;宁愿忍受车马劳顿,也不曾厌倦行走风尘的念头。南方人习惯舟楫,遇到险处反而技痒。把身子置于江流中央,船与水争着向前。我生性爱好奇险胜景,能够亲眼看到它便足以欣赏。白日里心神开阔,秋风使毛骨感到清爽。远游曾向湘水、汉水一带,旧路还谈起从前。近来从南郡而来,为王事分担劳苦。平生怀着忠信之心,顺利渡过险处,随处都要前往。迎着天风高歌,壮志正激昂慷慨。见月绝句二首。月光照耀四千里,我一路上已经第三次见到它。这一回再次见到月亮,正是我到家的时候。又一首。秋日野外住宿,黄昏时在溪边行舟,清晨又在寒雾中前行。归乡的心和明月一样,夜夜都到达长安。夜泊徐州,怀念陈秋官宗器【当时有文章欠着未写完,借此诗向他致歉】。两岸青山相对,江水湍急流淌。故人曾在这里镇守一方,十年之后我仍记得在徐州留宿。半夜徒然回访戴安道乘坐的船,在醉意中叙说白下的山川。秋来又忆起黄楼的风物,不要说我潦倒便没有文思。厅堂之上,归心正催人白头。在徐州洪水蘇墨亭书写蘇轼石刻之后【有序】。郡守蘇轼、山人张天骥、诗僧道濳在月下游览时题写的十六个字,刻在徐州百步洪岸边的石头上。石头有一半浸入水中,水落时才隐约出现在沙洲之间;船夫和渔人不能辨认,而岸上石壁又险峻至极,也不是大夫士人有闲暇可以寻找观看的,所以世上没有流传。成化壬辰年,我经过徐州,放船顺洪水而下,因害怕险滩而沿岸行走,偶然看见这些字,曾作诗记述。又过了八年,庚子年,我和洗马罗君明仲在南畿校阅文卷,回来时工部主事尹廷用正在实际治理洪水事务,邀请我们坐在蘇墨亭中。那块石头已经被尹君凿取,运来放置在亭壁上了。因此我和明仲各作一首诗赠给尹君,留在亭中。我从前初次停泊彭城,沿着船岸走了一百步,观看洪水,亲手拨开荒苔,发现一块古石,上面有蘇翁当年的旧刻。沙土冲击,流水侵蚀,四百年后字画已经减损一半,但精神风采仍然完整。我经过时看见它,三次叹息:这件东西竟然还存在于风尘之间。冬曹尹君真是喜爱古物,亲自清扫险峻的岩石,凿取苍翠的石壁;山灵相助而欢喜,河伯因此忧愁。白日里如骊珠照耀,平地上有一座孤亭,素白的墙壁高峻重叠。登堂看见文字,就像见到了蘇翁:山人站在前面,僧人在后面;还记得他们乘小船在月下游览。崖端刻有歌颂唐太宗功业的文字,水底沉着记载杜预功绩的碑石。简直把谈笑当作故事,仿佛与历经百战的豪雄相对。古今高才直节之士很少,何况一块石头的价值也同千金相等。自古以来一代人也未必能见到几次这样的事,何况我身处异代,还怀念前人的高尚踪迹。凭借您的一席之地容纳数千本书,使清风传扬到四海。将要到来沟驿时,得到家中报信:八月十五日生了女儿。明仲叫来酒为我祝贺,并有诗作,依韵唱和。我日日望着南飞的大雁带来北方的消息,姑且用一封信安慰离别之心。多情地想着我家骨肉添女的喜事,索性大醉,让酒杯斟得满满。不能再劳烦汤饼宴上的客人,也应当多次撒下洗儿钱。是谁误报中秋之夜?桂树子青青,月亮照满树林。金沟浅。金沟沟渠浅,水面像金子一样。归去的小船一寸前进,归心也一寸增长。想借天降三尺水,却遇行人泥泞、雨势深重,更添愁苦。沛县怀古。小县城萧条,靠近野外的水边。当年的遗迹还笼罩在风尘中;山中的白帝先向汉朝投降,天下百姓正苦于秦朝的统治。五年之后,衣冠之士朝向北方称臣;三章法令,又使人想起刘邦西行巡狩。南畿也正是今天的丰沛,不要以凄凉的心情凭吊古人。亲手阅看贤能者的试卷,依次评论故人,却发现零落得几乎没有姓名。那人的年纪比我大,如今却已不算年轻。世人的议论至今很久没有轻视他,只是身体有病,还要勉强保持强健。许多忧愁,大概都是因离别而生。萧郎没有和王生一同登第,不能尽情表达弹冠结绶的喜悦。手阅贤书,依次评故人,零落更无名。生年过我,今非少。物论于今久未轻,身病且教强健。在愁多,应为别离生。萧郎不共王生起,不尽弹冠结绶情。
谷亭闸得刘时雍职方书两月家书,一字难,故人珍重,达平安。老亲别后,身犹徤弱。女生时岁,未防旧事,匆匆那暇说。长途草草,若能防平生骨肉,如君少杯酒,何时共合懽。闻湖南大熟闻道湖南熟,书传郡国遥。桑麻随地足,亢旱隔年消。政喜征科拙,天教雨露饶。腐儒忧国愿何补,圣明朝。鲁桥驿送明仲之曲阜二首圣代崇周礼,仪型在孔林。宫墙数仞,地瞻▯百年,心灵气。尼山防恩波,泗水深。独惭奔走后,无计接冠簮。又并命辞双阙,同游徧两京,异乡翻送别,归路复兼程。莫恋江山好,眞愁岁月并。孤舟客尚可,可念倚门情。过金德润,秋官次李秋官若虚韵,因寄陈武选德修。九月,孤防下大江。秋来,髙兴正难降。空传白雪歌,春调谁共?青绫拥夜缸,尘里行驺当路。满沙头鸣槊,载舡双。因君为谢陈兵部,莫恠无诗空倒釭。得李秋官若虚署秋官元勲邵戸部文敬聨句见寄次韵二首忆别秋风湖上亭,故人相望若晨星。河流眞似九肠曲,山色宛如双眼青。空谷有歌闻伐木,异乡何处叹流萍。相逢若问南行事,逺道洪波次第经。千里故人持寸札,旅愁无限一时消。天涯岁月偏惊晩,梦里山川不惮遥。蓟北秋风歌杕杜,江南夜雨聼芭蕉。孤舟寂寞谁相问,手把新诗尽日謡。夜过仲家浅闸日维乙未月丙戌,青天无云,月东出。舟人喧豗,夜涛发,翻沙转石,纷出没。是时水浅,舟在地牐门崔嵬,昼方闭牐。官醉睡,夫走藏,仓卒招呼,百无计。民船弃死,争赴牐,檝倒樯摧,动交碎。舟人号咷,乞性命十里,呼声振天地。我生兀坐,惊舂撞,揽衣而起,心徬徨。同行无人,仆▯散,独与船月相低昻。攀崖陟磴,不得上,咫尺如在天一方。流行坎止,信有数。向来蔑视淮与江,霜风欺人,衣袂薄。呼童酌酒,累数觞。灯残酒醒,牐亦过。北斗堕地,天茫茫。观赵村闸素浪冲风,雪乱花水,流应似客思家。归心若与渠争急,秪觉归心一倍加。济寜夜泊懐明仲荒城临野泊,危石系官船。木叶惊秋思,滩深揽夜眠。坐当鸣柝后,归及授衣前。寂寞同心话,空弹白雪弦。济寜舟中防,沈提学仲律有作。复値濮武库用昭,遂续长句【时二君皆以忧归江东】北风吹沙,河水黒。我舟自南,君自北。舟人呌閙,语不闻。举首推篷,两相识。君时卸防,我囘舵。欵语留连,日还夕。世路惊闻九折坂,梦魂似隔三生石。长安城中旧时社,击节高歌气相射。君今惨澹凋朱顔,一唱不和三叹息。聚散悲欢信偶然,谁能预定明朝籍。与君分手各珍重,莫遣尘埃沱顔色。平生道义千黄金,肯向长途暗抛掷。兵曹濮君亦同志,强把高歌慰幽寂。我歌未竟君欲行,海树江云杳相忆。望开河驿懐明仲小市千家集,长河两▯分,野烟秋防冷,渔榜夜歌,闻鹭宿溪边,草龙归海上,云高城木叶下,离思转纷纷。安山驿待明仲不至畱壁上黄叶溪头落,秋风古驿亭。候门无小吏,留客但虚防。短日催行李,遥天隔使星。前呵夜恐到,卧傍枕边聼。闻明仲至忽报行旌至,城东一骑尘寒。灯作花,夜旅馆欲归人未觉。追懽易,翻疑梦寐眞。归期今始定,屈指到初旬。孔绅文公翺兄弟送明仲,舟中却赠一首。孔门旧说多佳婿,罗子名髙,侍从官吴地,山川回使节,鲁乡人物仰儒冠,同袍义重懐三益,逺道情深见二难,今日送行谁是客?诗成各放酒杯干。晩望平川十里,晩隠隠,带斜阳,山色畵浓淡,鸟声歌短长,濯缨渔父咏,击楫壮夫狂,客意眞殊此,吾将朝帝乡。雨泊周家店溪云压船,船不行。两脚坠地,天防冥。川迷谷暗,不知路。独舣孤村,何处汀?铜钲无声,夜不发。寒灯辉辉,焰犹活。鱼虾跳踯,随沙涛。船底水声,时泼泼。人言野泊愁刦夺,我舟萧然,屣堪脱。踞床拥被,但坐睡。咫尺眞同卓锥地,梦防▯臲穏。复惊急雨,鸣涛转奔沸。更深夜长,不得晓。枕籍淋漓,满衣袂。鸡鸣漏尽,了不闻。殷殷谯楼,鼓声闭。行厨火湿,寒无炊。朝来盥栉,不复施。披衣暂过,别船去。强以慰藉生懽娱。篙工嗟咨,防夫泣。牙齿战击,肩过▯。汝曹狼狈,竟何事?今我尚兔寒与饥。卜筑休居,要冲地。生身莫作夫家儿。冲寒触热,不自保。况乃困顿,遭涂泥。三升官粟,仅自给。万间广厦,何能为?谁当排空呌阊阖,下遣风伯驱云师?青天无言,日复暮。仰视列宿,光离离。七里湾
译在谷亭闸收到刘时雍职方的书信。两个月来家书难得一字,故人珍重地送来,终于传达平安。老亲分别之后,身体仍然时健时弱。女儿出生时的年月,尚未有机会谈起旧事;行程匆匆,哪里有闲暇细说。长途奔波草草而过,若能见到平生的骨肉,像您这样少饮几杯酒,什么时候才能共同欢聚呢?听说湖南大丰收。听说湖南丰收,书信传来时郡国相隔遥远。桑麻各处都充足,连续一年的旱灾也消除了。正为征收赋税不善而高兴,上天使雨露丰厚。像我这样的迂腐儒生,忧国之愿又能补益什么呢?只有仰赖圣明的朝廷。鲁桥驿送明仲到曲阜,作二首。圣明的时代崇尚周礼,仪范形制留存在孔林。孔庙宫墙高达数仞,此地令人瞻仰数百年,心中感受其灵气。尼山蒙受恩波,泗水深广。只有惭愧自己奔走在后,没有办法接续冠簪之士。又一首。我们一同奉命辞别宫阙,游遍两京;身在异乡反而又来送别,归途还要兼程赶路。不要留恋江山美景,实在忧愁岁月一同流逝。孤舟上的客人尚且可以忍受,只是怎能不想到倚门盼归的亲人之情?经过金德润处,秋官李若虚依次用韵,我因而寄诗给陈武选德修。九月里,我独自驾船顺大江而下。秋天到来,兴致正难以压抑。徒然传唱《白雪歌》,谁来和我唱这春日的曲调?青绫包裹着夜里的灯,尘土中行走的车马正好挡在路上。沙头上满是鸣响的长矛,船上还载着两面旗帜。因为您替我向陈兵部致意,不要怪我没有作诗,只空自把灯盏倒置。收到李秋官若虚、署秋官元勋、邵户部文敬的联句寄诗,依韵作二首。回忆在秋风中的湖上亭与您分别,故人彼此相望,如同清晨的星星。河流真像九曲回肠,山色宛如两只青眼。空谷中传来伐木之歌,身在异乡又在哪里叹息自己如浮萍?若相逢时问起南行的事情,遥远的道路和洪波大浪,我将一一经过。千里之外的故人捎来一封短信,旅途的无限愁苦顿时消散。天涯岁月偏偏令人惊叹年华已晚,梦中的山川再遥远也不嫌远。蓟北的秋风中唱《杕杜》,江南的夜雨里听芭蕉。孤舟寂寞,有谁来问候?我手拿新诗,整日吟唱。夜间经过仲家浅闸。乙未日、丙戌月这一天,青天无云,月亮从东方升起。船夫喧闹,夜里的水涛涌起,翻动沙土、转动石块,纷纷出没。这时水浅,船在高大的闸门前,白天刚刚关闭了闸门。官吏醉酒睡去,船夫四处逃藏,仓促呼喊招呼,却百无一计。百姓的船只冒死争着驶向闸门,船桨倒下,桅杆折断,船只接连破碎。船夫号啕大哭,乞求保全性命,十里之内呼声震动天地。我独自呆坐,惊惧得身体颤动,披衣起身,心中徘徊不安。同来的没有别人,仆从也四散了,只有我和船、月亮彼此低昂相对。攀着山崖登上石阶,却无法上去,近在咫尺仿佛远隔天涯。顺流而行、遇坎而止,确实都有定数。从前我还轻视淮水与江水,霜风却欺凌人,衣袖单薄。呼唤童仆斟酒,接连饮了几杯。灯火将残,酒意醒来,闸门也通过了。北斗仿佛坠落到地上,天空茫茫一片。观看赵村闸。白色的浪花迎风冲击,像纷乱的雪花和水花;水流大概正如客子思念家乡。归心若要和水渠争着急速流动,只会觉得自己的归心更加急切。夜泊济宁,怀念明仲。荒城临近野外的停泊处,危石旁系着官船。树叶飘落惊动秋思,滩深水急,只好收拾心绪在夜里勉强入眠。坐到更夫鸣梆之后,归去要赶在授衣节之前。寂寞中与知心人谈话,只能徒然弹奏《白雪》之弦。济宁舟中作诗,沈提学仲律有作。又遇到濮武库用昭,于是续成长诗【当时二人都因服丧归江东】。北风吹动沙尘,河水漆黑。我的船从南边来,您的船从北边来。船夫大声呼喊,彼此听不清说话。抬头推开船篷,我们两人相认。您当时解下船缆,我回转船舵。我们亲切交谈,依依不舍,太阳也从白天转入黄昏。世路艰险,令人惊闻九折坂;梦魂仿佛隔着三生石。长安城中旧日的社友,当年击节高歌,意气相争。如今您面容憔悴,朱颜凋零;一唱无人应和,只能三声叹息。聚散悲欢确实偶然,谁能预先定下明日的命运?与您分手,各自珍重,不要让尘埃沾污您的颜色。平生的道义价值千两黄金,岂肯在漫长道路上暗中抛弃?兵曹濮君也是志同道合之人,勉强唱起高歌来安慰幽寂。我歌还未唱完,您就要启程;海边的树、江上的云,都将使人遥遥相忆。远望开河驿,怀念明仲。小小的集市聚集着千家人家,长河从这里分成两道。野外烟霭中秋风寒冷,渔船夜歌传来;听见鹭鸟宿在溪边,看见草木如龙归向海上。云气高远,城边树叶飘落,离别的思绪更加纷乱。在安山驿等待明仲没有到,留诗在墙上。黄叶落在溪头,秋风吹过古老的驿亭。等候的门前没有小吏,留下客人的只有空荡的驿舍。短暂的白日催促行装,遥远的天空隔着使者的星宿。前来呵问的人恐怕夜里才到,我只能躺在枕边听候。听说明仲到了。忽然有人报告您的车马来到,城东一骑扬起寒尘。灯火结成花朵,夜宿旅馆的归客还没有察觉。追寻欢聚容易,反而怀疑眼前是否是真的梦境。归期如今才算确定,屈指一算,初旬便能到达。孔绅、文公翺兄弟为明仲送行,我在船中回赠一首诗。孔门旧日的说法,多称赞贤婿;罗子名声很高,作为侍从官将到吴地。山川回环,护送使节;鲁乡人物都仰望儒冠。同袍情义深重,怀念三位益友;远道情意深厚,显出二难兄弟。今天送行,谁才是客人?诗写成后,各自把酒杯饮干。晚望。十里平川,傍晚隐约可见,斜阳映照其中。山色如画,有浓有淡;鸟声如歌,有短有长。濯缨的渔父在吟咏,击楫的壮士意气狂放。客中的心情实在与此不同,我将要向朝廷所在的帝乡而去。雨中停泊周家店。溪上的云压着船,船无法前行。两脚落到地上,天地昏暗。河川迷蒙,山谷幽暗,根本不知道道路。只好独自把孤船系在荒村旁,哪里才是水边?铜钲没有声音,夜里也不发船。寒灯闪着微光,火焰还在跳动。鱼虾跳跃挣扎,随着沙浪起伏;船底传来水声,时而哗哗作响。人们说野外停泊令人忧愁、容易遭劫,我的船却冷清萧然,连鞋都可以脱下。蹲坐在床上拥被而眠,只能坐着打瞌睡。咫尺之地真像只容下一根锥子,梦中也不得安稳。又被急雨惊醒,水涛转为奔腾沸涌。夜深而漫长,始终等不到天亮。枕席淋漓,衣袖全都湿透。鸡鸣了,漏壶也滴尽,却一点没有听见。谯楼传来低沉的鼓声,城门关闭了。行厨的柴火被雨打湿,寒冷中无法做饭。早晨起来洗脸梳头,也不再做其他修饰。披衣暂时走过,告别别的船只,勉强用这些话安慰自己,寻求一点欢乐。船工叹息,纤夫哭泣;牙齿战抖相击,肩膀被磨得破伤。你们这样狼狈,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我尚且免于寒冷和饥饿。选择地方筑屋闲居,却偏在交通要冲。人生在世不要做船夫家的孩子;冲寒冒热,连自身都不能保全,更何况还要困顿地在泥涂中奔走。三升官粮,仅仅能够自给;万间宽大的房屋,又哪里能为我所有?谁来替我排开云天,呼喊阊阖之门,请风伯驱逐云师?青天默然无语,太阳又落山了。抬头看列宿,星光点点。七里湾。
昔过南望湖,乘涛下泷口,前有万斛舟,风防霎南走,苍黄忽相値,篙柁惊失手,我舟触囘矶,倔伏伤厥首,两曹奋交搏,怒噭波争吼,置身羣喙中,曲直劳析剖,喧嚣乆乃定,日入天渐黝,今行七里湾,百歩折过乆,风舟杳然至,势复相踏蹂,我舟轻似叶,彼势頽比阜,▯舷半摧轹,荡若初未有,我时当牕防,兀坐但株守,脱身毫厘间,寄命鱼龙薮,他舟逺莫捄,扬袂屡挥肘,同行无骨肉,慰我实良乆,欵我以佳话,醉我以醇酒,所遭信多竒,内省非自取,明神或予相,终吉乃无咎,居安贵思危,处世当不茍,作诗寄兹行,亦足铭永乆。戴家湾遇佥宪刘廷珪留饮,和严戸部宗哲一絶。畵船兰棹,一时开;千里归心,未易裁。不为江山频驻节,前途只有使君来。严宗哲置酒临清舟中,夜话聫句。画船银烛照金罍,珍重能劳地主来。人物一时归水鉴,圣明四海在春台。天涯故旧还青眼,白下从游总俊才。岐路匆匆谈不尽,谯楼更箭莫相催。留别严宗哲兼柬潘宪副廷玺万家烟火,静深村,野色苍苍,晓雾昏,津口月明,人唤渡。城中灯影,吏开门,多情不厌,移衾枕,余梦犹疑,恋酒樽。更谢东廵潘豸史,为予溪上驻行轩。武城懐古野驿东连鲁,荒城北带河。逺山藏雨暗,老树得霜多。古邑今如此,贫民奈汝何?使舟栖泊近,侧耳聼弦歌。舟子柔橹随风,送长绳掣水,飞徃来舟不断,行止意无违。习乆儿童惯,身劳生事微。篙师吾念汝,应道不如归。雨行德州道中五絶橹声吚轧,水悠悠,卧逐溪船下穏流。村曲纵滛,非古调也,能驱逐客中愁。官船结屋,小如堂。野宿溪行,亦自妨。犹胜周家店前雨夜,床狼籍满衣裳。溪云寂寂,雨沉沉。暝色当牕,坐午隂。九十秋光浑送客,今朝偏感别离心。雨防随波散,复圆大如杯斚,小如钱。无端又逐囬风起,乱扑篷牕,半入船。南风须雨,北须晴。此语荒唐,亦近情。今日北河南下,路冲风冲雨,也须行。拨闷雾雨朝仍暗,衾床昼复眠。买鱼来近市,乞火过隣船。病觉休文瘦,杯辞左相贤。归程却几日,眞以日为年。十月一日浦树苍茫,合孤村,路不分。雾浓山泼黛,风蹙水生纹。落景催诗句,余寒借酒醺。京城还旧俗,洒泪忆高坟。连窝驿忆亡弟东川【侍家君归湖南时,川实从焉】忆昔携吾弟,同舟侍防衣。青山不改色,游子独言归。夜雨堂西暗,孤云舍北飞。因过旧时路,为尔涕频挥。兀兀兀兀江湖梦,飘飘随所之。胡为尚岐路,聊复此襟期。烛短诗难就,舟揺字半欹。长安尘土地,不敢厌驱驰。里河道中即事十月,官河道,晨风与夜霜,山川正揺落,民物半凄凉。隔岸人招浅,沿村吏踏荒。屡丰如可颂,吾欲献君王。独坐柬明仲雨晴,风亦定,天宇净无尘。树里鸦翻月,船头犬吠人。世途甘自拙,交义更谁亲?独坐孤篷底,悠悠任此身。河灯火里莲花水上开,乱红深緑共徘徊。纷如列宿乘时出,宛似流觞顺水来。色界夲知空有相,恒河休叹刦成灰。慿君莫话燃犀事,水底鱼龙或见猜。冬日水气寒,初重山灵,晓未收。暖烘船背,日清潄枕边流。野泊眞无事,身安不外求。书囊随酒榼,聊以代遨逰。题萧给事文明所书扇后故人迢逓隔关河,纨扇书成奈别何?万里清风襟袖逺,五更孤枕梦魂多。髙情敢逐凉颷弃,好句还随夜月歌。犹恐尘埃深涴染,就床时为拂轻罗。流河驿懐谢寳庆先生兼懐鸣治侍讲「林下春风,迥絶尘。天涯旧路,独伤神。长船载酒,官河夜。芳草懐人,楚水春。应学杜陵,寻北郭。兼逢小阮,作南陵。嗟予忝出,皇华使。犹向河邉,咏伐轮。夜过静海忆戴提学廷珍月明沧海夜,潮空又向扁舟忆戴公。河上旌麾三日驻,江南书札几囬通。十年操与氷霜似,四海交谁骨肉同。西望咸阳更西路,有人奔走避行骢。夜泛百里渡河,路风防自在。行舟人寒不寐,驿吏夜相迎。对烛频防影,逢村懒问名。卧惊云海色,箫鼔动天明。直沽忆亡弟东山楚舟回泊地,嗟尔逺相迎,喜极翻成泣,身亡竟隔生,肝肠吾弟尽,岁月几囬更,此水如归海,终当防此情。闻彭侍讲敷五防已过,直沽追吊不及,悼之以诗。欲奠生刍,竟不成,匆匆一哭,便长行。谁知海内分南北,遂向人间隔死生。旧宅已更,燕市主,归船空问吉州名。从来道义交游好,不尽同年榜下情。过丁字沽十月南风不受呼,须将短日赴长途。僧钟已及午时饭,官舫才过丁字沽。新月此囘眞见汝故乡,何处尚迟吾关河?百里南来雁,欲问平安有字无。与明仲晩酌树色烟光晻霭中,乱村沙草路西东潮生野岸,沧波濶;日落髙原,野烧空。上国程期三日近,故人杯酒几回同。官曹漫有登临兴却怪江山觧恼公。舟中杂韵十首去日星初火,归期水欲氷。天时与人事,来徃日相仍。又
译从前经过南望湖,乘着波涛下到泷口,前面有一艘载重万斛的大船,风帆忽然向南驶去。仓促之间忽然相遇,船夫和舵手惊得失手;我的船撞上回旋的礁石,船头受伤。两边船上的人奋力争吵,愤怒的喊声与波涛一同怒吼。我的船置身于众人的喧声之中,费力辨析谁是谁非;喧闹了很久才平息,太阳落下,天空渐渐昏黑。如今行到七里湾,短短百步之内河道多次转折;风中的船遥遥驶来,势头又要彼此冲撞。我的船轻得像叶子,对方的船势大如山丘;船舷几乎被撞坏,船身摇荡,仿佛从未有过依凭。当时我正坐在窗前,呆坐着只能守住自己。好不容易在毫厘之间脱身,把性命寄托在鱼龙出没的水域;对方的船已远去,无法救援,我只能多次挥手呼喊。同船的人并非骨肉亲属,却安慰了我很久;以美好的言谈款待我,以醇酒使我沉醉。所遭遇的事情确实多么奇异,反省起来也不是自己招致的;或许是神明在帮助我,最终获得吉祥,才没有灾祸。处在安稳中也贵在想到危险,身处世间应当谨慎不苟。作诗记下这次行程,也足以永远铭记。在戴家湾遇到佥宪刘廷珪,留下饮酒,和严户部宗哲的一首绝句。画船和兰桨一时启行;千里归乡的心情,却不是轻易能够裁量的。若不是为了江山而频频停留,前方只有使君到来。严宗哲在临清的船中置酒,夜间交谈并联句。画船上的银烛照着金酒杯,感谢您郑重地劳驾地主前来。人物一时都归于明察鉴识,圣明的恩泽遍及四海,天下如同处在春台。天涯故旧仍以青眼相看,白下同游的全是俊才。岔路上匆匆交谈还没有说尽,谯楼更鼓和箭漏不断催促我们。留别严宗哲,并寄语潘宪副廷玺。万家烟火笼罩着幽静深邃的村庄,野外苍苍,清晨雾气昏暗。渡口月色明亮,人声呼唤着摆渡;城中的灯影下,差吏打开城门。多情的您不嫌麻烦,替我移动被褥枕头;我残余的梦还疑恋着酒杯。更要感谢向东巡行的潘豸史,替我在溪边停住车轩。武城怀古。野外驿站向东连接鲁地,荒城向北带着河流。远山藏在雨中,一片昏暗;老树经霜,积存了许多寒意。古老的城邑如今竟是这样,贫苦的百姓又能把你怎么样?使者的船停泊在近旁,我侧耳听那弦歌声。船夫。柔和的橹随着风,送着长绳牵引的船在水上疾行;来往的船只不断,行止都能顺遂心意。船夫长期操习,连儿童也已经习惯;身体劳苦,生计却微薄。撑篙的船夫啊,我实在怜念你;你应该也会说,不如归去。德州道中冒雨而行五首绝句。船橹声吱呀作响,水流悠悠;我躺着随着溪船顺着平稳的水流下行。村曲纵然淫靡,不是古雅的曲调,却能驱散客途中的愁苦。官船搭成的舱屋小得像厅堂。在野外住宿、沿溪行船,也自有妨碍。却仍胜过周家店前的雨夜,那时床铺凌乱,衣裳全被淋湿。溪上云气寂静,雨势沉沉。黄昏的天色对着窗户,我坐到午后仍在阴暗中。九十日的秋色全都送我远行,今天却格外触动离别之心。雨点随波散开,又重新聚圆,大的像酒杯,小的像钱币。没来由地又随着回风升起,纷乱地扑打船篷和窗户,一半落进船中。南风一起就要下雨,北风一起就要放晴。这话虽然荒唐,却也近于实情。今天我从北河向南走,路上顶着风、冒着雨,也还是必须前行。排遣烦闷。早晨雾雨仍然昏暗,白天又躺在被褥床上睡觉。到近处的集市买鱼,经过邻船讨火。病中觉得自己像沈约一样消瘦,辞却酒杯,不敢像左相那样贤达。归程还能有几天?真是把一天当作一年。十月一日。浦边树木苍茫,连接着孤村,道路都分辨不清。浓雾中的山仿佛泼上青黛,风吹皱水面生出纹理。落日催促诗句,残余的寒意借着酒意驱散。京城仍保留旧日风俗,我洒泪追忆高大的坟墓。在连窝驿怀念亡弟东川【侍奉父亲归湖南时,东川确实随行】。回忆从前带着弟弟,与他同船侍奉父亲。青山依旧不改颜色,远行的人却独自说要归去。夜雨使堂屋西面昏暗,孤云向屋舍北面飞去。因为经过从前的道路,想到你便频频流泪。孤独昏沉。昏沉地做着江湖之梦,飘飘荡荡随处而行。为什么还要滞留在岔路上?姑且重新寄托这一腔情怀。烛火将短,诗很难写成;舟身摇动,字迹也歪斜了一半。长安尘土之地,我不敢厌弃奔波劳碌。里河道中即景。十月里,行走在官河道上;晨风和夜霜相伴,山川正处在草木凋零之中,百姓和万物多半凄凉。隔岸有人招呼渡浅水,沿村而行的官吏踩过荒地。如果年年丰收可以歌颂,我愿意献给君王。独坐时寄给明仲。雨停了,风也平定,天空洁净无尘。树丛中的乌鸦翻飞在月光下,船头的狗对着行人吠叫。对于世途,我甘愿保持笨拙;交友的情义,又有谁更加亲近?我独自坐在孤篷下,任凭此身悠悠漂泊。河灯。火焰中的莲花在水面绽开,纷乱的红色和深绿相互徘徊。它们纷纷如列星乘时出现,又仿佛流觞顺着水流而来。色界本来就知道空与有都只是形相,不必为恒河在劫火中化为灰烬而叹息。请您不要谈论燃犀照水的故事,水底的鱼龙或许会因此猜疑。冬日。水气寒冷,清晨山色重叠,雾气还没有收尽。阳光温暖地照在船背上,清亮的日色仿佛从枕边流过。野外停泊确实无事,身体安稳便不再向外求取。书囊随着酒壶,姑且用来代替出游。题写在萧给事文明所书扇子的后面。故人遥远,隔着关山河流;纨扇上的题字已经写成,又怎能排遣离别之苦?万里清风吹远襟袖,五更孤枕中梦魂纷多。高雅的情怀怎敢随着凉风抛弃?美好的诗句还要伴着夜月吟唱。还怕尘埃深深沾染它,临睡时常常替它拂去轻罗上的尘土。流河驿怀念谢宝庆先生,也怀念鸣治侍讲。林下吹来春风,远远隔绝尘俗;身在天涯旧路,独自令人伤神。长船载着酒,在官河上连夜行驶;芳草萋萋,怀念故人,楚水正逢春。应当学习杜陵,去寻访北郭;又恰逢小阮,写作《南陵》。可叹我忝任皇华使,仍然向着河边吟咏《伐轮》。夜间经过静海,忆念戴廷珍提学。月照沧海的夜晚,潮水退去,我又在小舟中忆念戴公。你在河上驻节三日,江南的书信曾几度相通。十年来,你的操守像冰霜一样清白,四海之内有谁能像骨肉一样与你相交?向西望去是咸阳,路还要更向西;有人奔走着躲避出行的骢马。夜间泛舟。行舟百里渡过河流,夜风中一路航行而不觉自在。船中人寒冷而不能入睡,驿站官吏夜里前来相迎。对着烛火频频防备烛影,遇到村庄也懒得询问村名。躺下时惊觉云海般的天色,箫鼓声一直响到天明。在直沽忆念亡弟东山。楚地的船回泊之处,可叹你远道前来迎接我;欢喜到了极点反而化作哭泣,而你身亡之后,竟与我隔着生死。我的弟弟啊,肝肠仿佛全都断尽;岁月已经过去了多少回。这河水如同归入大海,终究还会承载这种深情。听说彭侍讲敷五已经去世,我经过直沽时来不及追悼,因此作诗哀悼他。想用生刍祭奠你,最终却没有做到;匆匆哭了一场,便又要长途离去。谁知海内从此分隔南北,于是在人世间竟隔绝了生死。旧宅已经更换了主人,燕市也已易主;归船上徒然询问吉州的地名。从来道义相交最为可贵,终究说不尽同年登科者之间的情谊。经过丁字沽。十月的南风不肯听从呼唤,只好带着短暂的白日奔赴漫长的路途。僧寺的钟声已经到了午饭时分,官船才经过丁字沽。新月啊,这一次我终于真正看见了你的故乡;关山河道阻隔,哪里还要耽搁我呢?百里之外南来的大雁,我想问它们:是否有平安的书信?与明仲晚间饮酒。树色和烟光笼罩在昏暗迷蒙之中,杂乱的村落间沙草蔓延,道路向东西两边伸展。潮水涨到荒野岸边,苍茫水面开阔;太阳落在高原上,野火在空旷处燃烧。距离上国的行程还有三天就近了,和故人共饮的情景却有几回相同?官署事务中徒然有登临的兴致,却奇怪江山竟懂得使您烦恼。舟中杂韵十首。离去那天星星刚刚出现,归来之期河水将要结冰。天时和人事,来来往往日日相互承接。又一首。
岸上牛曵防水,中舟负刍,如何先物?智不及后时,须。又水浅,眞无力;风来,不自谋。顺风行,逆水,依旧是安流。又陆夫困,陆走水,夫愁水,行一般辛苦地,却是两般情。又渔子为夫妇,孤舟即是家。问渠居泊处,浪起日西斜。又民船输官税,官清税,始平。官船载私货,逻吏不知名。又水多长苦,获雨少又妨耕,亢地偏宜湿,低田却爱晴。又陌上挥拳,手田间佩犊,郎时平安。用此空结,少年塲。又逺客怜童仆,中年感弟兄,江湖非浪迹,骨肉乃眞情。又夜乆,饥肠急,诗成,强耐防。吾诗方苦硬,虽煮,若能餐。防村雨暗,防村夜,滩多路转,仍雁声他浦月,人语隔船灯,乆客思家甚,高歌对酒能,传闻明月霁,吉语且须慿。防村阻风忆京师诸友溪叶萧萧,陇树空。倦行还此,系孤篷。路穷下水,复上水。吹尽南风,更北风。岁晩江湖,心尚在。夜深阊阖,梦先通。故人多在云霄上,应逐鸣珂过苑东。次傅太史曰川赠行韵使星遥望,玉堂天不道,君犹羡我仙。近日楼台春似海,阻风舟楫夜如年。因将旧事逢人説,转觉髙情与世悬。犹有送行诗巻在,一时投赠许谁先。次李吉士士常赠行韵玉堂仙侣,待含香。闻道君才,欲擅塲。天上乆回,南望眼。江头初载,北归航。高楼对酒,吟秋月。背郭防山,歩夕阳。寄语通家,还结社。不胜瞻阙,更思乡。过漷县奉懐外舅防泉老先生我公高义出人寰,亲见平生慷慨顔,灵气百年还赤县,佳城千古閟青山,田园有业,秋风老奠扫无人,夕照间执绋,至今余恨在,使轺西望,又空还。夜宿潞河驿帝城东下接通州,古郡墙髙对驿楼。屋角防樯三面绕,望中烟火万家稠。中华使者尘随节,南海倭儿布裹头。我去我来凢几月,他年重此记曾游。通州道中百二河山拱帝州,十年重作北京游。大行西去连天表,碣石东来尽海头。五服封疆终贡禹,万年玉马尽朝周。长安咫尺红云里,明日天墀拜冕旒。
译岸上的牛拖着水中的船,中间的船却背负着柴草,为什么反而让万物先行?智慧赶不上时势,必须如此。又一首。水浅,实在没有力量;风来,也不能自行谋划。顺风而行,逆水而上,依旧都是平安的水路。又一首。走陆路的人困顿,走水路的人也艰难;陆路有陆路的愁苦,水路有水路的忧愁。同样是一片辛苦之地,却有两种不同的心情。又一首。渔夫和妻子以船为家,孤零零的小舟就是他们的居所。问他们停泊在哪里,浪已涌起,太阳也向西斜了。又一首。民船缴纳官税,只有官吏清廉,税负才会公平。官船装载私货,巡逻的官吏却不知道其中底细。又一首。水多总是令人苦恼,收成少又妨碍耕作;高地偏偏适宜湿润,低田却反而喜欢晴天。又一首。田陌之上挥拳,田间佩带犊鼻;郎君时时平安。凭这些空自结交,都是少年场中的事情。又一首。远行的客人怜惜童仆,中年之人感念弟兄;江湖漂泊并非只是浪迹,骨肉亲情才是真情。又一首。夜深已久,饥饿的肠胃催促不已;诗写成了,只能勉强忍耐。这诗正苦涩生硬,即使煮来,也不知是否能够下咽。[疑为地名]村。雨色昏暗,[疑字]村的夜晚,滩头很多,道路曲折;仍听见雁声从别的水浦传来,月光照在船外,人与人的话语隔着船灯传来。久客思念家乡非常深,面对酒只能高歌。听说明月将会放晴,这个吉祥的消息姑且还可以凭信。[疑为地名]村阻风,忆念京师诸位朋友。溪边的树叶萧萧作响,田陇上的树木空疏。疲倦地赶路,仍在这里系住孤篷。走到路的尽头只能顺流而下,随后又逆流而上;南风吹尽了,又刮起北风。岁暮漂泊江湖,心却仍然留在故乡。夜深时宫门仿佛已经相通于梦中。故人大多已经身在云霄之上,应当正随着鸣珂之声经过苑东。依傅太史曰川赠行诗的韵作诗。远远望见使者之星,玉堂高居天上,难道你还羡慕我是神仙?近来楼台之间春色如海,却因风阻舟船,夜晚长得如同一年。于是把旧事逢人便说,反而更觉得高尚的情怀与世俗相悬。还留有送行的诗卷在手,不知一时之间谁肯先来投赠。依李吉士士常赠行诗的韵作诗。玉堂中的仙侣,等待着含香入朝。听说您的才华,想要独占文场。长久回望天上,向南凝望的眼睛已经疲倦;江头刚刚装载完毕,北归的船即将启航。高楼上对酒吟咏秋月,背靠城郭,登上山冈,漫步在夕阳中。请转告通家之好的人,仍然结社相交;我不胜仰望宫阙之情,更加思念故乡。经过漷县,怀念岳父[疑字]泉老先生。我岳父的高尚义行超出人世,亲眼见过他一生慷慨的容颜。百年之后灵气仍归于赤县,千古以来佳城深藏在青山。田园有产业,秋风中年老的祭奠却无人洒扫;夕阳之间手执绋带送葬,至今遗恨仍在。我乘使者之车向西遥望,又一次空自返回。夜间住宿在潞河驿。从帝城向东而下便连接通州,古老郡城的高墙正对着驿楼。屋角的船樯从三面环绕,视野中万家烟火密集。中华使者身上的尘土随着旌节而来,南海的倭人用布包着头。这样来来去去总共有几个月,今后再次来到这里,还会记得曾经游历过。通州途中。百二河山拱卫着帝王之州,十年之后再次作北京之游。大行山向西延伸直达天边,碣石山向东连到海头。五服之内的疆域终究都向禹进贡,万年的玉马全都向周朝廷朝拜。长安近在咫尺,隐没于红云之中;明日将在天阶前拜见皇帝的冕旒。
懐麓堂集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懐麓堂集巻九十四
明 李东阳 撰
文续稿四
北上録
明故封太安人舒氏墓志铭
今年秋,予奉诏校文南都,既撤棘,闻友人沈君仲律母丧在殡,徃吊其家。时仲律以按察佥事提学山西,未反也。予归,过济寜,遇诸舟中,与居留一夕。仲律戚戚,强答语,殊不释。既乃言曰:“吾母之塟,不可无铭。铭非吾子,固不可。今日之防,殆天以子假我也。予不得辞。”因问状,仲律呜咽,后强语其概。予次第其言为叙及铭。母姓舒氏,性聪慧,识字义。年三十,归赠礼部主事君某为继室。生二子:钟,即仲律,举进士,歴南京礼部主事;铠,亦举进士,拜南京兵部主事。及其先室子长山知县鉴,视爱均一。封君没二十年,独综家政,教子成业。以钟贵,封太安人。平居无疾病,年八十一夕卒。是为成化庚子某月某日,卜以某月某日塟于某山之原。仲律言止此,予不能益也。独忆仲律曩岁尝迎养山西,及其弟铠官南京,始奉母归。铠卒,仲律以母故乞归,不许;乞终养,又不许。居尝不乐,竟以忧返。天其弗遂孝子之心,固若是甚哉!仲律学识高雅,志操修洁,尤笃孝养。观母教者,宜于子乎?徴故,予独掇其大者着之。铭曰:“吊母乎江之东,铭母乎舟之中。刻而纳之山之宫。吁嗟乎安人,其永终。”
金陵何氏墓图记
金陵何氏墓在南都安德门外二十里黄泥图之原,今百戸镇所置以塟其祖考妣者也。何之先为松江上海人,始祖胜,洪武间从军而没。曾祖兴代役,以功擢留守后卫百戸。祖费嗣官死事沙漠。祖母杜,年甫二十有九,守节不二,二子海甫九岁,亮甫七岁。海以疾不任官事,居干内蛊。亮为摄嗣者三十余年。镇实海子,名在世胄,复承故职,而杜安人固在食其禄,年六十有八而终。镇乃卜吉始兆,奉祖衣冠合塟于兹。兹维天顺甲申某月某日,越八年成化壬辰某月某日,弟鉴亦祔塟焉。故何之有墓,自留守镇始为之也。墓逺都城镇,以官守弗得以时省视,乃命工绘图以藏其家,示其子若孙以识不忘。庚子之岁,予以南都试事还朝,而镇寔以留府公务北上,铎舟相先后,因述墓事请予为记,意勤甚,不可辞,乃掇其颠末书于巻端,使凡为何氏后者瞻视窀穸,顾懐本原,念其身所自出,业所由起,夙夜黾勉以图不辱,庻几事死如生之义,非徒宅兆簠簋为观美之具如世俗所尚也。镇弟鉴、镛、亮之子钢、锳皆克家来者,盖未艾云。
明故赠工部郎中杨公合塟墓志铭。
公杨姓讳复荣,其先陜西鳯翔府鳯翔县人。考讳贤,娶于李氏,生公晩,故名复荣。李卒,继娶霍氏,为故工部右侍郎瑄之姑,实鞠成公。公生頴慧,得父书法,读书好礼,力孝友,图家政,誓不废业。乡人皆曰:“杨翁有子矣。”娶符氏,符亦巨族,或称内助。生子恭,恭生十月,公防十有三年,母符亦卒。比弱冠,祖考妣皆先后即世,防防孑立,乃依母党于岐山。岐山亦鳯翔府地,遂定居为今籍。恭力学图仕,为岐山县学生,举天顺己卯乡试,登天顺甲申进士,拜行人司右司副。赠公官及母为孺人。九载,迁工部郎中,理畿内山东河道事。复以其官赠公,再赠母为宜人。又六年,材誉益着,诸大臣荐于朝,拜通政司右通政,领职如故。葢杨氏自公祖考而下,世皆孤,传及通政君,始大显。人又曰:“杨公有子矣。”初,公及宜人及公考妣之卒,皆旅于符氏攅而不塟者若干年。通政君念少孤弗克礼塟,恒切自痛。既显,乃上疏乞归,买地治兆,合塟祖考妣为一室,并迁公及宜人合塟为一室祔焉。先期一月,予奉诏典南畿试事,归遇于河,君予同年进士也,乃述事略徴予铭,将刻石临清,载之西归。予方北上,留弗得,君遣使从予舟至天津,乃畀之还。公卒某塟某某月某日,宜人卒于丁卯某月某日,今塟地为某山,以成化庚子某月日,予铭以十月四日。铭曰:生也同堂,死也异室,兴言孝思,使我心怵。谁复襁我而弗壮我?九原有知,寜不望我?岐山之阳,实隣旧疆。公之孝思,天徯其藏。我铭兹丘,永世无忘之。
懐麓堂集巻九十四
译《怀麓堂集》卷九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十四。明代李东阳撰写。文续稿四。《北上录》。明故封太安人舒氏墓志铭。今年秋天,我奉诏到南都校阅文章,考试结束后,听说友人沈仲律的母亲去世,灵柩停在家中,便前往吊唁。当时仲律任按察佥事、提学山西,尚未回来。我回京途中经过济宁,在船中遇到他,与他相处了一夜。仲律忧戚不已,只是勉强答话,神情很不舒展。后来他说:“我母亲下葬,不能没有墓志铭。若不是您这样的君子,当然没有合适的人来写。今天这种相遇,大概是上天借您来帮助我吧。我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我询问她的生平,仲律呜咽着,后来才勉强说出大概。我把他的话按次序整理成叙文和铭文。其母姓舒,性情聪慧,认识文字和字义。三十岁时,嫁给赠礼部主事某君作继室。生了两个儿子:钟,就是仲律,中进士,历任南京礼部主事;铠,也中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对于丈夫前妻所生的长山知县鉴,她的爱护也同样无二。封君去世后二十年,她独自总理家政,教育儿子成就功业。因钟显贵,被封为太安人。平日没有疾病,八十一岁时在某夕去世。这是成化庚子某月某日,择定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山原上。仲律说到这里便停了,我也无法再增补。只是想起仲律往年曾迎母亲到山西奉养,直到他的弟弟铠在南京做官,才开始奉母亲回乡。铠去世后,仲律因为母亲的缘故请求归乡,未获准许;又请求终身奉养母亲,仍未获准许。他居官时常常闷闷不乐,最终因忧愁而返回。上天竟不能成全孝子的心,难道真要如此残酷吗?仲律学识高雅,志向操守高洁,尤其笃厚于奉养母亲。观察他母亲的教诲,难道不正是教子有方吗?我征考旧事,只选取其中重要的写下。铭文说:“我到江东吊唁母亲,在船中为母亲撰铭。刻成之后把它放入山中墓室。啊,安人,您将在这里永远安息。” 金陵何氏墓图记。金陵何氏的墓在南都安德门外二十里黄泥图的原野上,如今是百户镇为祖先父母设置的墓地。何氏的先祖是松江上海人,始祖何胜,洪武年间从军而死。曾祖何兴代替服役,因功升任留守后卫百户。祖父何费承袭官职,死于沙漠战事。祖母杜氏,年仅二十九岁,守节不改;两个儿子中,何海当时九岁,何亮七岁。何海因疾病不能任职,居家办理事务。何亮作为承嗣者三十多年。百户镇其实是何海的儿子,名列世袭武官,又承袭旧职,而杜安人仍在,享受他的俸禄,六十八岁去世。于是何镇择定吉日开墓,把祖先的衣冠合葬在这里。这是天顺甲申某月某日;过了八年,到成化壬辰某月某日,弟弟何鉴也附葬于此。何氏旧有的墓地,自留守何镇开始才修治起来。墓地远离都城,何镇因担任官职不能按时前往省视,于是命工匠绘制墓图,收藏在家中,给他的子孙看,使他们知道而永远不忘。庚子年,我因南都考试之事还朝,而何镇正因留府公务北上;我们的船前后相随。他于是叙述墓地的事情,请我作记,情意十分恳切,不能推辞,便把事情的始末写在卷首,使凡是何氏后人都能瞻视墓穴,回想根本,念及自身从何处而来、家业由何处兴起,早晚勤勉努力以求不辱先人。这样或许才合乎视死如生的道理,而不只是把墓地、祭器作为像世俗所崇尚的那样用来装饰门面的东西。何镇的弟弟何鉴、何镛,以及何亮的儿子何钢、何锳,都能够继承家业,后来还会继续兴盛,大概不会衰微。明故赠工部郎中杨公合葬墓志铭。杨公姓杨,名复荣,祖先是陕西凤翔府凤翔县人。父亲名贤,娶李氏为妻,年纪很晚才生下杨公,所以取名复荣。李氏去世后,继娶霍氏;霍氏是故工部右侍郎瑄的姑母,实际抚养并成就了杨公。杨公生来聪颖,得到父亲的书法传授,读书而喜好礼仪,竭力行孝友之道,谋划家政,发誓不使学业荒废。乡人都说:“杨老有儿子了。”他娶符氏为妻,符氏也是大族,有人称她为内助。生子杨恭;杨恭出生十个月时,杨公去世,十三年后,母亲符氏也去世。等到杨恭将近二十岁,祖父母都先后去世,他孤苦无依,于是依靠母族住在岐山。岐山也是凤翔府所属之地,遂定居下来,成为今天的籍贯。杨恭努力学习,谋求仕进,成为岐山县学生;天顺己卯参加乡试,天顺甲申考中进士,授行人司右司副。朝廷追赠杨公官职,也封赠其母为孺人。九年后,杨恭升任工部郎中,负责畿内和山东的河道事务。又因他的官职追赠杨公,并再次追赠其母为宜人。又过六年,他的才干声誉更加显著,诸位大臣向朝廷推荐他,授任通政司右通政,仍旧主持原来的事务。大概杨氏自杨公祖父以下,世代都是孤立无援,传到通政君这里才大为显达。人们又说:“杨公有儿子了。” 当初,杨公、宜人以及杨公父母去世时,都暂时停柩在符氏家中,过了若干年仍未下葬。通政君想到自己年幼丧孤,不能按礼安葬,常常为此深深痛惜。显达之后,便上疏请求归乡,购买墓地,修治墓穴,把祖父母合葬在一室;又把杨公和宜人迁来合葬在一室,附葬于祖父母墓旁。下葬前一个月,我奉诏主持南畿考试,归途中在河上遇到他。通政君与我是同年进士,于是叙述事情大略,请我撰写墓志铭,准备刻石后从临清带回西行。我当时正在北上,不能留下,他便派使者乘船追到天津,于是把铭文交给他带回。杨公死于某年某月某日,宜人死于丁卯某月某日;如今安葬在某山,于成化庚子某月某日,我于十月四日撰写铭文。铭文说:生前同住一堂,死后却分葬异室;一想到孝思之事,就使我心中惊惧。是谁曾经把我抱在襁褓中,使我长大成人?九泉之下若有知觉,难道不会等待我吗?岐山南面,正邻近旧日疆域。杨公的孝思,上天正在等待收藏它。我的铭文刻在这座山丘上,永世不会忘记它。《怀麓堂集》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九十五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五经筵讲章中庸讲章二首。孟子一首。书经二首。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这是《中庸》第二十七章説圣道至大,惟圣人能行之的意思。洋洋是流动充满之貎,峻是髙大,优优是充足贯彻的意思。礼仪是经礼,礼之大处;威仪是曲礼,礼之小处。其人是指圣人説,道是日用事物当然之理,天下之所共由,惟圣人能尽之,所以唤做圣人之道。子思説圣人之道,先説个「大哉」二字,以赞羙之。如何见得大处?看他洋洋乎在天地间流动而不凝滞,充满而不欠缺。以言其功用,则凡洪纎髙下飞潜动植之物,春生夏长秋収冬藏,都是此道之发育。葢物之所以为物,不过隂阳五行之气,此气之所以流行,即此理之所以流行也。以言其体叚,则天下之物至髙莫过于天,至大亦莫过于天,此道之髙大极至于天而与之无间。葢天地之间不过阴阳五行之气,此气之所充塞,即此理之所充塞也。这是圣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所以説「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子思又説这道理优优然大矣哉,凡天下之事,礼仪大处如冠婚防祭朝觐会同之类,有三百条之多,无非此道之所存;威仪小处如俯仰进退揖让升降之类,有三千条之细,无非此道之所在。这是道之入于至小而无内,而益可以见其大也,所以説「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这个道理虽是流行在天地,赋予在万民,散殊在万物,然物得其偏而不得其全,人得其粗而不得其精,惟圣人尽此道于身,故能行此道于天下。所以説「待其人而后行」,「待」之一字可见上天之道必有所付托而使之行,而其生圣人者亦不为无意矣。臣尝论之,圣人之道虽至髙至大,而其条目品节却至精至宻,圣人将那髙大的収拾向细宻处着实做将去,外有以极其范围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故此道流行于天下无一毫欠缺,使其自已有一事之不尽,则于天下必有一事之不行。矣,岂足以为圣人哉?若佛氏説空寂,老氏説虚无,皆穷髙极逺,自以为圣人之道,若防,其实则至于絶人伦,废饮食,茫然无所用于天下,天下徒慕其名,不辨其失,沉溺迷误,愈久而不自知。此吾道所以不能行,而求其行之者,必待于圣人也。然道虽常存,而圣人不常岀,故道之在天下,行者常少,而塞者常多。自尧舜以来,大率数百年而圣人岀,岀则行,不岀则塞。孔子以圣人而不得位,于是以此道传之后世,而不行者久矣。伏惟皇上以圣人之资,传圣人之道,居行道之位,而操参天地、赞化育之权,复隆古之太平,除异端之末学,正有望于今日之盛也。臣等不胜至愿,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是中庸》第二十二章书説:圣人至诚的妙用,直与天地一般。至,是至极;诚,是真实无妄;尽,是无欠缺的意思。性,是天理赋与人的道理;赞,是相助;化育,是造化生育处。参,是相叅的意思。子思説:惟圣人之德,极其真实,无有虚假,天下不能加尚。他既无虚假,便自无有私欲。当初上天赋与我的道理,都能尽得。如性中有个仁,便真个尽得这仁的道理;性中有个义,便真个尽得这义的道理;性中有个礼、智,便真个的尽得礼、智的道理。内外精粗、始终逺近,一件件察得都无有昏蔽,一件件行得都无有欠缺。若是有一些虚假,如何是尽得这?如是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在人的性也,同是受于天的,只是禀得气质有不同处。圣人能尽自已性,故能真见那人的性与我一般,使他亦能尽其性。如不仁的,教他尽得仁;不义的,教他尽得义;无礼、无智的,教他尽得礼、智,都无有不能知、不能行处。这是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在物的性,也是受于天的,只是禀得形气全不同于圣人。既能尽人的性,故能真见得那物之性也是一般,使他也能尽其性。如牛,便教他耕恳;马,便教他防载;仲夏,便斩阳木;仲冬,便斩阴木;獭祭鱼然后捕鱼;豺祭兽然后田猎;与凡生尅制化、飞潜动植之物,一件件都处得停当,无有不得其用、不得其所的。这是能尽其性,则能尽物之性。天地造化生育之功,虽是至大无外,然亦自有分限。天能赋与人道理,不能使他尽这道理,必待圣人教化他,然后能尽;天能发万物,不能使他自然成用,必待圣人制度他,然后用得。是天地的化育,也是圣人赞助他。这便是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至髙莫如天,至厚莫如地,圣人在中间,也只是一个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十五。明代李东阳撰写。文续稿五。经筵讲章。《中庸》讲章二首,《孟子》讲章一首,《书经》讲章二首。伟大啊,圣人的道!广大流行,养育万物,高峻直达于天。充足广大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都要等待圣人这样的人出现以后才能实行。这是《中庸》第二十七章所说的圣道至大,只有圣人才能实行它的意思。“洋洋”是流动充满的样子;“峻”是高大;“优优”是充足而贯彻的意思。“礼仪”是经礼,即礼的大节;“威仪”是曲礼,即礼的细节。“其人”指圣人。“道”是日常事物中本来如此的道理,是天下人共同遵循的原则,只有圣人能够把它充分体现出来,所以称作圣人之道。子思谈圣人之道,先说“伟大啊”三个字,以此赞美它。怎样看出它的广大?看它在天地之间洋洋流行,既不凝滞,又不缺少。若说到它的功用,那么凡是洪大或纤小、高处或低处、飞翔或潜藏、活动或生长的万物,以及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全都是此道的发育。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不过是阴阳五行之气;这种气之所以流行,也就是此理之所以流行。若说到它的本体,那么天下万物最高没有超过天,最大也没有超过天;此道的高大达到天的极致,与天没有间隔。天地之间不过是阴阳五行之气;这种气所充塞的地方,也就是此理所充塞的地方。这就是圣道达到最大而没有边界,所以说“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子思又说,这个道理充足广大啊!天下一切事务中,礼仪的大节,如冠礼、婚礼、丧祭、朝觐、会同之类,共有三百条之多,无不是此道所存;威仪的细节,如俯仰、进退、揖让、升降之类,细密到三千条,无不是此道所在。这说明道深入到最细小之处而没有内界,也更加能够显出它的广大,所以说“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这种道理虽然流行于天地之间,赋予万民,分散体现于万物,但万物得到的只是其中一偏而不能得到全体,人得到的只是粗略而不能得到精微;只有圣人把此道完全体现于自身,所以能在天下实行此道。因此说“等待那样的人出现以后才能实行”。“等待”一字可以看出,上天之道必有所托付,才能使它实行;而上天生育圣人,也并非没有用意。我曾经谈论过:圣人之道虽然极高极大,但它的条目和品节却极其精细严密。圣人把那高大的道理收束到细密处,切实地实行起来;对外能够穷尽它范围的广大,对内能够尽到它节目的一切细节。因此此道流行于天下,丝毫没有缺漏;如果圣人自己有一件事没有尽到,那么天下就必有一件事不能实行。这样的人,怎么足以称为圣人呢?佛氏所说的空寂,老氏所说的虚无,都穷究高深、极尽玄远,自以为是圣人之道;然而细察其实质,便会走到断绝人伦、废弃饮食的地步,茫然无所用于天下。天下人只是羡慕它们的名声,不辨别它们的过失,沉溺迷误,时间越久越不知道自己已经如此。这就是我们的道不能实行的原因;要寻求能使它实行的人,必定要等待圣人。然而道虽然常存,圣人却不会常常出现,所以道存在于天下时,实行它的常常少,堵塞它的常常多。自尧舜以来,大约几百年才有圣人出现;圣人出现,道就实行,圣人不出现,道就闭塞。孔子具备圣人之德却没有得到帝位,于是把这个道传给后世,而它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伏望皇上以圣人的资质,传承圣人的道,处在实行道的地位,掌握参赞天地、辅助化育的权力,使上古太平之治重新兴盛,革除异端的末流学说,今日的盛治正寄托在您身上。臣等不胜至诚愿望: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能够辅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这是《中庸》第二十二章所说的:圣人至诚的妙用,直接与天地相同。“至”是达到极点;“诚”是真实而没有虚妄;“尽”是没有缺欠。“性”是上天赋予人的道理;“赞”是辅助;“化育”是造化生育之事;“参”是参与并列的意思。子思说:只有圣人的德性极其真实,没有一点虚假,天下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既然没有虚假,自然就没有私欲。当初上天赋予我的道理,都能够完全实现。例如性中有仁,就真正完全实现仁的道理;性中有义,就真正完全实现义的道理;性中有礼、有智,就真正完全实现礼和智的道理。无论内外、精粗、始终、远近,每一件都考察得没有昏暗遮蔽,每一件都实行得没有欠缺。如果有一点虚假,怎么能说已经完全实现了呢?所以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人的本性同样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只是所禀受的气质有不同。圣人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所以能真正看见他人的本性与自己相同,使他也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没有仁德的,教导他充分实现仁德;没有义的,教导他充分实现义;没有礼、没有智的,教导他充分实现礼和智,使他没有不能知道、不能实行的地方。这就是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万物的本性也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只是它们所禀受的形体和气质完全不同于圣人。圣人既能充分实现人的本性,所以能真正看见万物的本性也与人相同,使万物也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例如牛,就教它耕田;马,就教它负载;仲夏时节,便砍伐阳木;仲冬时节,便砍伐阴木;水獭祭鱼之后才捕鱼;豺祭兽之后才田猎;以及各种生长、克制、变化、飞翔、潜藏、活动、植物等万物,一件件都安排得恰当,没有一样不能发挥用途、不能处在合宜位置上。这就是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天地造化生育的功用虽然极其广大而没有边际,但也自有分限。天能把道理赋予人,却不能使人完全实现这些道理,必须等待圣人教化他们,然后才能实现;天能使万物发生,却不能使万物自然成为有用之物,必须等待圣人制定制度,然后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天地的化育由圣人加以辅助。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最高没有超过天,最厚没有超过地,圣人在天地之间也只是一个人。
因他有这赞助化育的功,故能上配天,下配地,将一身参在中间,与天地并立为。三少,一个不得。这是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葢天地间只是一个实理,升而为天,降而为地,钟而为人,散而为物。故人禀天地之气体,即天地之体;心即是天地之心。本都真实无妄,只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才有不实,便与天地万物不相干涉了。圣人岀而为天下民之主,以天地之心行天地之事,故其功用效验直至参天地、赞化育而后已。若使天下有一个不善的人,有一个不得其所的物,便不呌做参天地、赞化育。求其所以能如此者,不是先尽了自己的性,如何做得?故子思论参赞天地,必本于至诚,其防深矣。这等德行,这等事业,只是尧舜能之。如钦明文思、濬哲文明,便是尽性平章,而于变时雍;慎徽五典,而五典克从,便是尽人之性;山川水土,则大禹成其绩;草木鸟兽,则伯益顺其生,便是尽物之性。故尧舜之功,直与天地相为无穷。洪惟皇上以尧舜之资,居尧舜之位,可以建枢机于四表,可以漙化育于羣生,使无一民一物不得其所以成。参天地之功者,只在皇上一心之诚何如耳。伏惟圣明,常加体騐,一件政事如何是诚,如何是不诚;一件道理如何是尽,如何是不尽。民已化矣,惟恐有一人之不化;物已安矣,惟恐有一物之不安。扩而充之,以求至乎其极,则尧舜之治复见于今日矣。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章书是《孟子·万章篇》。孟子答陈相説帝尧治天下,教民复其常性。意思圣人指帝舜説。契是舜臣名,司徒是舜时官名,专管教民的事。人伦是人之彛伦,固有的道理,即下文五件便是。孟子因陈相説许行之道,要与民并耕而食,因晓教他説:圣人治天下,只是教养二字。帝舜圣人,因帝尧举用,使禹治洪水,益治山泽,民得其养。又恐民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深以为忧,乃使契做司徒之官,以教天下。且説契把甚麽教他?只是将民原禀受于天的五件彛伦,人性中固有的道理。是那五件: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之有生,至亲的莫如父子,有父子便自然有个亲爱的道理,为父的自然慈悯他的儿子,为子的自然孝顺他的父母,都是亲爱上发岀来,这便是父子有亲。有天下便有君臣,君臣便自然有个义合的道理,为君的以义使臣,事不合义则不可使,他为臣的以义事君,义有不合则不可茍禄,都从义上发出来,这便是君臣有义。有夫妇便自然有个分别道理,夫妇相处恩义亲宻,中间却有分限,夫是夫妇是妇,不相凟乱,这便是夫妇有别。有长幼便自有个次序的道理,长幼相接等级不同,中间却有个次第不相侵犯,这便是长幼有序。有朋友便自然有个信实的道理,朋友相交彼此来往诚信交孚,不相疑忌,不相欺诳,这便是朋友有信。这五件人伦都是人禀受于天固有的道理,只因饱暖安逸为私欲所遮蔽,将本心都防失了。圣人教民提撕警觉,引掖开导他,使他毎各自完复了那本然之性,所以风俗醇厚,天下治安,圣人忧民之心方可以少释矣。使天下有一人不复其性,则圣人之忧不止也,是固不可与民并耕,而亦何暇于耕乎?臣按:圣人治天下,有君师之责,君主养,师主教,二者治。天下之大道也。孟子吿陈相,虽是一时辟邪扶正之辞,实乃万世君天下者之枢准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虽尧舜盛时,犹不免于五品之不逊。今国家承平百有余年,民情久而昜迁,法令久而昜玩,岂无一人不复其性者?仰惟皇上缵祖宗之洪基,膺君师之大任,忧民之念思切渊衷。伏望以身为教,而示民之可从;以道为治,而化民之弗率。唐虞之治,将复见于今日矣。臣等不胜欣愿之至。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底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
译因为他有辅助化育的功劳,所以能上配天、下配地,把自身置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并立为三。这就是“能够辅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天地之间本来只是一个真实的道理,升上去成为天,下降成为地,凝聚成为人,分散成为万物。所以人所禀受的天地之气,就是天地的本体;人的心,就是天地之心。本来都是真实而没有虚妄的,只是被气质所拘束、被物欲所遮蔽,才有不真实;一旦不真实,便与天地万物失去联系。圣人出现,成为天下百姓的君主,以天地之心办理天地之事,所以他的功用效验直达到参赞天地、辅助化育才停止。假如天下有一个不善的人,或有一件不得其所的物,就不能称为参赞天地、辅助化育。要想做到这样,不是先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怎么可能做到?所以子思论述参赞天地,必定以至诚为根本,其中的意义深远。这种德行、这种功业,只有尧舜能够做到。像“钦明文思”“浚哲文明”,就是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因而使天下变善而达到和谐;“慎重地彰明五种典常,使五典都能顺从”,就是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山川水土由大禹成就功绩,草木鸟兽由伯益顺遂其生长,这就是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因此尧舜的功业,直接与天地相互无穷。伟大的皇上以尧舜的资质,居于尧舜的地位,可以在四方建立治理天下的枢机,可以把化育广泛施加于众生,使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件物不得以成就其自身。参赞天地的功业,只在于皇上一心之诚究竟如何。伏望圣明经常加以体验检验:一件政事怎样才算真诚,怎样才算不真诚;一个道理怎样才算已经尽到,怎样才算没有尽到。百姓已经得到教化,还要担心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教化;万物已经安定,还要担心其中有一物不得安宁。不断扩充充实,求达到极致,那么尧舜之治就会重新出现在今天。圣人为此忧虑,于是任命契为司徒,教导百姓人伦: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妇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实。这一章是《孟子·万章篇》。孟子回答陈相,说帝尧治理天下,教导百姓恢复他们本来的常性。这里说的圣人指帝舜。契是舜的臣子,司徒是舜时的官名,专门掌管教化百姓的事务。人伦是人的常伦,是本来固有的道理,下面五项就是它的内容。孟子因为陈相谈到许行的主张,认为君主也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共同取食,于是开导他说:圣人治理天下,不过是教养二字。帝舜是圣人,帝尧任用他,又派禹治理洪水、益治理山泽,百姓因此得到养育。又担心百姓吃饱穿暖、安逸居住却没有教化,就会接近禽兽,便深为忧虑,于是派契担任司徒来教导天下。那契教导他们什么呢?不过是把百姓原本从天那里禀受的五种常伦、人的本性中固有的道理教给他们。哪五种呢?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一出生,最亲近的关系没有超过父子;有了父子,自然就有亲爱的道理,父亲自然慈爱怜悯儿子,儿子自然孝顺父母,这些都从亲爱之情发出,这就是父子有亲。天下存在,就有君臣;有君臣,自然就有以义相合的道理。君主以义来役使臣下,事情不合于义就不能役使;臣子以义侍奉君主,义理不相合就不能苟且求禄;这些都从义上发出,这就是君臣有义。有了夫妇,自然就有区别的道理;夫妇相处,恩义亲密,但中间仍有界限,丈夫就是丈夫,妻子就是妻子,不能相互混淆侵犯,这就是夫妇有别。有了长幼,自然就有次序的道理;长幼相处,等级不同,中间有先后次第,不能相互侵犯,这就是长幼有序。有了朋友,自然就有信实的道理;朋友交往,彼此来往以诚信相交,不相互猜疑嫉妒,不相互欺骗诳惑,这就是朋友有信。这五项人伦,都是人从天那里禀受、原本固有的道理;只是由于吃饱穿暖、安逸享受,被私欲遮蔽,连本心也丧失了。圣人教导百姓,提醒警觉他们,扶助引导他们,使每个人都重新完整地恢复本来的天性;这样风俗才会醇厚,天下才会安定,圣人忧虑百姓的心才可以稍稍解除。假如天下有一个人没有恢复本性,圣人的忧虑就不会停止;既然如此,哪里能和百姓一起耕种,又哪里有空闲去耕种呢?臣考察认为:圣人治理天下,负有君主和老师的责任;君主负责养育,老师负责教化,这两者都是治理天下的大道。孟子告诫陈相,虽然是一时辟除邪说、扶持正道的话,实际上却是万世君临天下者的关键准则。天下四海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即使在尧舜盛世,也仍不能免于五种人伦有不谦逊、不顺从的情况。如今国家承平已经一百多年,民情日久便容易迁变,法令日久便容易被轻视,难道没有一个人不能恢复其本性吗?伏望皇上继承祖宗的宏大基业,承担君主兼老师的重大责任,忧虑百姓的念头深切地存于心中。伏望以自身作表率,向百姓显示可以遵从的榜样;以正道治理天下,使百姓受到教化而不再不遵从。唐虞之治将要重新出现在今天了。臣等不胜欣喜和愿望之至。从前文王、武王为君,广大平正,富足天下,不专意追究罪过;达到极致,兼备而诚信,使光明昭著于天下,于是有熊罴一样勇猛的将士,有专一不二心的臣子,保卫安定王室,以端正的天命承受上帝;皇天因此教导他们遵行其道,把四方天下交付给他们。
这是《周书·康王之诰》説:“文武有圣德,得贤臣,故能受天命有天下”的意思。文武是周文王、武王。“丕”是太平,“是”均平,“富”是富足,“务”是专用力的意思。“咎”是咎恶,“底致至”是至极的意思。“去处”齐是兼备,“信”是诚实。周康初即位,告诸侯説道:“旧时文王、武王为君之德,漙博而不狭隘,使天下无有彼此,均平而不偏私,使天下无有厚薄,减薄税敛,使天下都富足,无有穷困。这是丕平富。”“人有罪恶,不得已而复加刑,刑又轻损而不深刻,谨慎而不差误,不曽专意去寻人的罪恶。这是不务咎。”这个心推行将去,都到那至极的去处,兼尽得来,都极诚信,无一毫虚假,内外充实,自然光辉发越,明白在天下人耳目。所以説:“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底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熊与罴都是猛兽名,“不二心”是一心,又是治。康王又説:“昔文武那时却也有熊罴一般的武士,与纯一忠实不二心的贤臣,同心恊力辅佐文王、武王,保防经理我周邦国。”所以説:“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端命”是正命,“训”字解作“顺”字。文武有此道,当受正命,天也顺他,所以下个“顺”字。“付”是托,“畀”是与。康王又説:“文王、武王既有这等圣德,又有这等贤臣辅佐他,以此承受上天的正命。上天以此顺文王、武王之道,把天下交付与他主管。”故文王时三分有二,武王时天下大定。所以説:“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康王之意是説:“文武如此圣德,犹委贤臣辅佐,况我之德不及文武,即位之初不頼羣臣辅佐,如何保这天命?”求助之意可谓切矣。臣尝论之:“天命之所付托,在人君,助人君以共承天命者,在大臣。人君知此理,必能任用贤才,不肯自恃聪明。人臣知此理,必当竭尽才力,不敢旷废官职。君臣一体,上下同心,然后可以承天命,治天下。此是一定的道理。”然一代创业之君必有一时佐命之臣,若继世之君,当即位之初,尤不可无旧臣之助。故成王吿周公説:「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及康王求助诸侯,亦是此意。」后来二君,都是保邦致治,时有召公、毕公在其,致天下安宁,刑措不用,号称守成贤主,岂不是诸旧臣辅佐之功?后世守成之君,如汉元帝尊萧望之为师,传髙宗知褚遂良为顾命之臣,不但不肯聴信,又将他枉害了,这是有贤而不能用。汉成帝师法张禹,与议大政;宋理宗尊宠史弥逺,惟言是从。这是用臣而非其人,所以当时邦家祸患有不可胜言者。洪惟我朝,圣祖神宗宏谟伟烈,列圣相承,重熙累洽,百有余年,守成大业未有盛于今日者也。然功成治定,逸豫昜生,圣帝明王未尝不以为虑。伏惟皇上思上天付托之重,念祖宗创业之难,体左右臣职之重,推广圣德,专任贤才,以隆宗社万万年无疆之庆,则成康之治不足言矣。臣等不胜至愿。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这是傅説告髙宗以法古为治的意思。王是称髙宗,建是立,获是得。昔商髙宗既得傅説为相,访以为学之道,傅説因称王以启其君之聴説。道凡人须求闻见广博于天下的道理,无所不闻,无所不见。这是为何?惟要建立天下的事功。盖有一事必有一理,有一件道理不通,便有一件事干不得。然不可全资于人,又要求之于古。前代圣王修身治天下的道理,都有训戒与后人做师法,如二典三谟之类,件件要学,则天下的道理自然有得于心,比之资于人者尤为亲切。这便是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傅説说人于行事之时,若是不以古训为师法,只将私意小智变乱旧章,有一利必有一害,利处常少,害处常多,必至于下失人心,上伤国体,而欲久安长治,永保子孙,则非説之所闻。言必无此理也。这便是事不师古,以克永世,非説攸闻。臣案经书中言“学”字起于髙宗傅説问答之词,葢天下之人皆不可不学,而人君之学尤为▯要。君之学与不学,天下之治乱系焉。顾天下之理难辨而昜昏,天下之事难成而昜败,故必资于人以为闻见之地,考诸古以证闻见之真,然后以成天下之治,保天下之业。髙宗所以四海仰德为令主,岂非傅説之言有以启之哉?厥后宋臣范祖禹讲这一章书毕,将“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三句重读三遍,所以警戒仁宗之意深矣。恭惟皇上以睿圣之资,传帝王之学,日御经筵,讲求治道,惟在体察斯言,推之天下而已。臣等无任惓惓仰望之至。孟子直解十九首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译这是《周书·康王之诰》所说“文王、武王有圣德,又得到贤臣,所以能够承受天命、拥有天下”的意思。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丕”是广大、太平;“平”是均平;“富”是富足;“务”是专门用力;“咎”是罪过;“底至”是达到极点;“齐”是兼备;“信”是诚信。周康王刚即位时,告诫诸侯说:“从前文王、武王作为君主,德行广大而不狭隘,使天下没有彼此之分;均平而不偏私,使天下没有厚薄之别;减轻税收,使天下都富足而没有穷困,这就是广大平正、使天下富足。有人有罪过,不得已才对他施刑;刑罚又轻而不深刻,审慎而不差误,从不专意去寻找人的罪过,这就是不专务于追究罪过。”这种心意推行下去,都达到极致;兼备各种德行,极其诚信,没有一点虚假,内外充实,自然光辉发越,明白显现在天下人的耳目之中。所以说:“从前文王、武王,广大平正而使天下富足,不专意追究罪过,达到极致而兼备,诚信使光明昭著于天下。” 熊和罴都是猛兽的名称。“不二心”就是专一不二,也是治理的意思。康王又说:“从前文王、武王的时候,也有像熊罴一样勇猛的武士,以及纯一忠实、心志不二的贤臣,他们同心协力辅佐文王、武王,保卫、治理我们周国。”所以说:“就有熊罴一样的武士、不二心的臣子,保卫治理王室。” “端命”就是正命,“训”字解释为“顺”。文王、武王有这样的道,理当承受上天的正命,上天也顺从他们,所以用了一个“顺”字。“付”是托付,“畀”是给予。康王又说:“文王、武王既有这样的圣德,又有这样的贤臣辅佐,因此承受了上天的正命。上天因此顺从文王、武王的道路,把四方天下交付给他们治理。”因此,文王时拥有天下三分之二,武王时天下才完全安定。所以说:“凭借正命于上帝,皇天顺从他的道路,把四方天下交付给他。”康王的意思是说:“文王、武王有这样高尚的圣德,尚且还要委任贤臣辅佐,何况我的德行比不上文王、武王,刚即位时如果不依赖群臣辅佐,怎么能保住这一天命呢?”他求助的意思,可以说是十分迫切了。我曾经论述过:“天命所托付的对象在于君主,帮助君主共同承受天命的人在于大臣。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能任用贤才,不肯自恃聪明;臣子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会竭尽才力,不敢荒废职守。君臣一体,上下同心,然后才可以承受天命、治理天下。这是确定不变的道理。”然而,每一代开创基业的君主,必定有一时辅佐他承受天命的臣子;至于继承世业的君主,在刚即位之初,尤其不能没有旧臣的帮助。所以成王告诉周公说:“您宣扬光明盛大的德行,来使我这个年轻人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行并报答天命,使四方和谐安定。”成王、康王求助诸侯,也正是这个意思。后来成王、康王二位君主,能够保卫国家、达到治理,正是当时有召公、毕公在身边,才使天下安宁,刑罚搁置不用,号称守成的贤明君主;这难道不是依靠旧臣辅佐的功劳吗?后世守成的君主,如汉元帝尊萧望之为老师,宋高宗知道褚遂良是顾命大臣,却不但不肯听信他,反而把他冤屈地害死了,这是有贤臣却不能任用。汉成帝以张禹为师,和他商议国家大政;宋理宗尊崇宠信史弥逺,只听从他的话。这是任用臣子却没有任用合适的人,所以当时国家的祸患多得说不尽。洪大啊,我朝圣祖、神宗宏大的谋略和伟大的功业,列代圣君相继承接,福业相继、治理融洽,已有一百多年,守成的伟大事业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了。然而功业成就、政治安定之后,安逸享乐容易产生,圣明的帝王没有不对此忧虑的。伏望皇上思考上天托付的重大责任,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体察左右臣僚职守的重大,推广圣德,专门任用贤才,以此使宗庙社稷享有万万年无穷的福庆,那么成王、康王时的太平之治就不值得一提了。臣等的至诚愿望,实在无法尽述。君王应当广求见闻,时时建立功业;向古代的训诫学习,才会有所收获。做事不以古训为师,想要因此长久维持世业,是我傅说从未听闻过的道理。这是傅说告诫高宗要效法古代、治理国家的意思。“王”是称呼高宗,“建”是建立,“获”是得到。从前商高宗得到傅说做宰相,向他询问学习的道理,傅说于是称呼君王来启发他的听闻。他说,大凡人都必须广泛求取天下的见闻,没有什么不听闻、没有什么不见识。这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建立天下的功业。大概每一件事情都有一个道理,一件道理没有弄通,就有一件事情做不成。然而也不能完全依靠别人,还要到古代去求取。前代圣王修身治天下的道理,都有训诫留给后人作为师法,如《二典》《三谟》之类,件件都应学习;这样,天下的道理自然会在心中获得,比依靠别人更加亲切。这就是“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傅说说,人做事时如果不以古训为师,只凭私意和小聪明改变扰乱旧有制度,那么每一项利益必定伴随一项祸害,利益常常少,祸害常常多,必然会导致下失民心、上伤国体,却想要长久安定、永远保全子孙,这不是傅说所听闻过的事,意思是说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这就是“事不师古,以克永世,非说攸闻”。我考察经书,其中“学”字起源于高宗与傅说问答的话语。大概天下人都不能不学习,而君主的学习尤其重要。君主学习与否,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只是天下的道理难以辨明而容易昏暗,天下的事情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所以一定要借助别人来扩充见闻,考察古代来验证见闻是否真实,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治理、保全天下的基业。高宗之所以成为四海仰慕其德的贤明君主,难道不是傅说的话启发了他吗?后来宋臣范祖禹讲完这一章书,把“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三句反复诵读三遍,用来警戒仁宗的意思深远啊。恭敬地思量,皇上凭借睿智圣明的资质,承继帝王之学,每天到经筵讲求治国之道,只在于体察这些话,并把它推广到天下罢了。臣等对皇上的殷切仰望,实在无法尽述。《孟子直解》十九首。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把赋税增加了一倍。后来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可以击鼓声讨他。’”
求是孔子弟子,冉求,季氏是鲁国之卿,当时与孟孙、叔孙,号为三家,皆鲁国之强臣。宰是家臣,赋是取赋,粟倍,他日是取民粟米,比往日加一倍,徒是类,小子是众门人,鸣鼓而攻是声扬他的罪过,切责他。孟子説:季氏为鲁国之卿,平昔越礼僭分,不守臣节,侵渔剥削,刻害小民,他的富贵已过于周公了。冉求做他的家臣,不能朝夕规諌,更改他的德行,已是不能尽职,反替他取民米粟,比往日又加了一倍,横征暴敛,日甚一日,使小民愈加困苦,无安生地,则其罪又甚矣。当时孔子闻得此事,乃对众门人説:冉求忍心害理,附奸党恶,不是我的徒类,你众门人可声扬他的罪过,切责他,葢甚絶之之意也。孔子虽切责冉求,然其意亦并警季氏、孟氏引之,葢欲使后世附权势者知不为公论所容,皆当以为戒也。右▯治五年五月初四日讲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善战,是善与人争战;服,是受上刑;是上一等最重的刑罚。连,是结;次,是次一等稍重的刑罚。辟,是开恳;莱,是蒿莱;任土地,是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次,是次一等稍轻的刑罚。孟子承上文説:人君不行仁政,为人臣的却自恃武勇,善与人争战,殊不知争战之时,两军交至,兵刃相接,伤残死亡不可胜纪。这等人若以先王之法律之,当受上一等最重的刑罚。古之人如孙膑、呉起之类便是。又有一等人臣,专以连结诸侯,以口舌游説列国,如千齐楚则言某国兵弱可取,千梁陈则言某国财尽可伐,引诱列国诸侯互相并吞,没有了期。这等人若以先王之法律之,当受次一等稍重的刑罚。如苏秦、张仪便是。又有一等人臣,志在兴利聚敛,到处剪除了草莱,开恳做田土,分与百姓,毎着他耕种,纳赋税,年年徴科,但知富国,全不恤民。这等人若以先王之法律之,当受又次一等稍轻的刑罚。如李悝、商鞅便是。这一节葢言当时人君不行仁政,人臣专以此三者之事取名于世,都是先王的罪人。孟子此章亦遏人欲,存天理之意,有天下者不可不以为戒。四月初七日讲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貎为哉!」恭是恭敬,俭是节俭,侮是侮慢,夺是侵夺,惟恐不顺,是惟恐天下不顺已。声音笑貎,是假做于外的模样。孟子説:人君能持身恭敬不骄傲的,必能体貎大臣,礼接羣下,不肯恃其势位,轻昜傲慢。人君能用财节俭不奢侈的,必能取民有制,不肯逞其威力,分外侵夺。人君这不侮不夺,便是恭俭之騐于行事着实的。若侮夺人之君,任情使势,惟恐人不顺其意,岂能为恭?夺人之君,贪得无厌,惟恐人不顺其欲,岂得为俭?这恭俭二字,须是有此实心,成此实德,积中发外,自有不可掩者。岂可本无其实,而徒以声音笑貎,矫揉妆餙,假做于外哉?盖诚伪之间,天地人欲,判然不同,不可不谨。当时列国之君,或有名为恭俭,其实不恭俭的。孟子此言,亦必有为而发,然实君人者所当知。四月十六日讲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淳于髠是齐国的辩士。授是以物与人,受是接受人物。溺是落水,援是救。豺与狼都是野兽,权是称锤。淳于髠问孟子:「说我闻得男女之间,或以物与人,或手受人物,都不亲手交付,只奠放地下,使各自取去。这果是古礼否?」孟子答説:「古者男女不亲手授受,所以逺别嫌疑,此正是礼。」淳于髠又説:「假如嫂叔二人,嫂是女,叔是男。嫂或偶然落在水中,为叔的仓卒无有器物,若不以手去救他,必然渰死。以手救他,则于礼有碍。不知当此时,救的是,不救的是?」孟子又答他説:「嫂叔至亲,若嫂落水而不救,则陷于禽兽,无复人理,与豺狼一般,如何不救?且男女不亲授受,是礼之经常,人所共守。嫂溺将手去救他,是礼之权宜,一时之事。譬如那称锤一般,随物轻重,或往或来,务要取个恰好处。若死守常法,不通权宜,便不是道理。惟于权宜之中称量得合着中道,此乃所谓礼也。」淳于髠之意,将欲孟子从权救世,故先设为问难,而孟子亦以正答之,其义还在下文。四月二十三日讲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译冉求是孔子的弟子。季氏是鲁国的卿,当时与孟孙氏、叔孙氏并称三家,都是鲁国的强臣。“宰”是家臣;“赋”是征收赋税;“粟倍”是征收百姓粮米,比过去增加一倍;“他日”是后来;“徒”是同类;“小子”是众门人;“鸣鼓而攻”是公开宣扬他的罪过并严厉责备他。孟子说,季氏身为鲁国卿大夫,平时超越礼制、僭越名分,不守臣子的节操,侵夺剥削、残害小民,他的富贵已经超过周公了。冉求做他的家臣,不能早晚规劝他、改变他的德行,已经是没有尽到职责;反而替他征收百姓的粮米,比过去又增加一倍,横征暴敛,一天比一天严重,使百姓更加困苦,没有安身之处,那么他的罪过就更加严重了。当时孔子听说这件事,便对众门人说:冉求忍心害理,依附奸党、助长邪恶,不是我的同类,你们众门人可以公开宣扬他的罪过,严厉责备他。这大概有要同他彻底断绝关系的意思。孔子虽然严厉责备冉求,其用意也兼在警戒季氏、孟氏所引荐的这类人,是想使后世依附权势的人知道自己不会被公论容纳,都应当以此为戒。以上是弘治五年五月初四日讲解的。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判处最高等的刑罚;以连结诸侯为能事的人,判处次一等的刑罚;开垦荒地、以经营土地为能事的人,判处又次一等的刑罚。“善战”是善于同人争战;“服”是接受刑罚;“上刑”是最高等、最重的刑罚。“连”是结交联合;“次”是次一等、稍重的刑罚。“辟”是开垦;“莱”是蒿草荒地;“任土地”是分土地给百姓,使他们承担耕种的责任;这里的“次”是又次一等、稍轻的刑罚。孟子承接上文说:君主不实行仁政,做臣子的却自恃勇武,善于同人争战,却不知道交战时两军相遇、兵刃相接,伤残死亡的人数不可胜数。这种人如果用先王的法律来惩处,应当受到最高等、最重的刑罚。古人中孙膑、吴起之类就是这样。又有一类臣子,专门以联合诸侯为事,用口才游说各国;游说齐、楚时便说某国兵力弱小可以攻取,游说梁、陈时便说某国财力枯竭可以讨伐,引诱各国诸侯互相吞并,永无止境。这种人若用先王的法律来惩处,应当受到次一等、稍重的刑罚,苏秦、张仪就是这样。又有一类臣子,志在兴利聚敛,到处铲除荒草、开垦田地,分给百姓,让他们从事耕种、缴纳赋税,年年征收科派,只知道使国家富裕,完全不顾百姓。这种人若用先王的法律来惩处,应当受到又次一等、稍轻的刑罚,李悝、商鞅就是这样。这一节大概是说,当时君主不实行仁政,臣子专门凭借这三类事情在世上取得名声,都是先王的罪人。孟子这一章也有遏制人的欲望、保存天理的意思,拥有天下的人不能不以此为戒。四月初七日讲解。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侵夺别人。侮辱、侵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称得上恭敬节俭呢?恭敬节俭,难道可以只凭声音笑貌来表现吗?” “恭”是恭敬;“俭”是节俭;“侮”是侮慢;“夺”是侵夺;“惟恐不顺”是只怕天下人不顺从自己;“声音笑貌”是故意做在外表上的样子。孟子说,君主能够持身恭敬、不骄傲,一定会体恤礼待大臣,按照礼节接待群臣,不肯凭借自己的势位轻易傲慢。君主能够使用财物节俭、不奢侈,一定会有节制地取用民财,不肯逞强用威力额外侵夺。君主不侮辱、不侵夺别人,就是在实际行事中表现出的恭敬节俭。如果侮辱、侵夺别人的君主任性用势,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的心意,哪里能称为恭敬?侵夺别人的君主贪得无厌,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的欲望,哪里能称为节俭?“恭俭”二字必须有真实的内心,形成真实的德行,由内而外自然显露,不可能掩饰。怎么可以本来没有实际内容,却只凭声音笑貌矫揉造作、在外表上假装出来呢?大概真诚与虚伪之间、天理与人欲之间,区别非常分明,不能不谨慎。当时列国的君主,有的名义上恭敬节俭,实际上并不恭敬节俭。孟子这话也一定有所针对,但确实是君主应当懂得的道理。四月十六日讲解。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互相授受不亲手交接,这是礼法吗?”孟子说:“是礼法。”淳于髡说:“嫂嫂落水,那么要用手去救她吗?”孟子说:“嫂嫂落水而不去救她,是豺狼的行为。男女之间不亲手授受,是通常的礼法;嫂嫂落水而用手救她,是权宜之变。” 淳于髡是齐国的辩士。“授”是把东西交给别人;“受”是接受别人给的东西;“溺”是落水;“援”是救助;豺和狼都是野兽;“权”是秤锤。淳于髡问孟子:“我听说男女之间,或者把东西交给别人,或者从别人手中接受东西,都不亲手交付,只放在地上,让双方各自取去。这果真是古代的礼法吗?”孟子回答:“古时候男女不亲手授受,是为了远避嫌疑,这正是礼法。”淳于髡又说:“假如嫂嫂和叔叔二人,嫂嫂是女子,叔叔是男子。嫂嫂偶然落入水中,叔叔仓促之间又没有器物,如果不用手去救她,她必然会淹死;用手去救她,又有碍于礼法。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是该救还是不该救?”孟子又回答:“嫂嫂和叔叔是至亲,如果嫂嫂落水却不救她,那就陷于禽兽之行,不再具有人性,和豺狼一样,怎么能不救呢?况且男女不亲手授受,是礼法的常规,是人们共同遵守的原则;嫂嫂落水而伸手救她,是礼法的权宜,是一时的特殊情况。譬如秤锤一样,要随着物体的轻重来衡量,或上或下,务必取得恰当的分寸。如果死守通常的法则,不懂得权宜变通,便不是道理。” 只是在采用权宜之法时,也要衡量得合乎中道,这才是所谓的礼。淳于髡的意思,是想让孟子采用权宜之法来拯救世人,所以先设置这个问题来诘难;孟子也正面回答了他,而其中的意义还在下文。四月二十三日讲解。淳于髡说:“如今整个天下都像沉溺了一样,先生却不去救助,为什么呢?”孟子说:“天下沉溺,要用道来救;嫂嫂沉溺,要用手来救。你难道想用手去救天下吗?”
夫子,是尊称之辞,指孟子。子,是男子的通称,指髠。髠因孟子「权」字之义,又设问説:「礼既有从权处,方今天下大乱,百姓毎都遭陷溺,如落水一般。这百姓毎都是我的同类也,当从权去救他,如何?」夫子都死守正道,不肯将就求仕以救天下。孟子又答他説:「天下虽是防溺,惟道可以救之,不比嫂溺于水,只消以手救援便可济事。盖士君子岀处必以正道,不枉已求人,庶几为时君所重,有言见聴,有志得行,方可救济得天下百姓。若是枉已求人,不为时君所重,諌不行,言不聴,德泽不下防,如何救得天下百姓?」今尔要我救天下,却教我先枉道以求合于人,则是先弃了救天下的器狊。是要我以两手救天下,岂有此理乎?此章言事之变者,固可从权,若道之正处,决不可不守。圣贤岀处之宜,大畧如此。右一授,四月二十九日,傅学士瀚讲,讲例每三授则一温,为四日。此以前温书皆傅讲,以后将轮温而直解,已预办三日,故以初授属傅,而东阳讲次授以直温书。又后凡有事妨,则五日代讲,而凡代讲及温讲各附载所讲直解于此式云。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至】父子相夷,则恶矣。」公孙丑是孟子的弟子,不教子是不亲,教其子夷,是伤这夫子是子指父説。公孙丑问于孟子説:“君子之于其子,未有不爱而教之者,然从来不肯亲自为教,这是何故?”孟子答説:“父子主恩,若亲教之,则事势或相乖戾,至于不可行,故不教也。”如何是不可行处?葢教子必以正道为主,如教孝弟忠信之类。若教之孝弟而弗从,导之忠信而弗率,则为父的必谓其子不足教,而以怒责继之矣。夫既继之以怒,贵则始也爱而教之,今则反将那天性之恩伤了。父既伤其子,那为子的又责父説:“夫子以正道教我,然我看夫子自身也未必自行正道,如何却要教我?”则是子又重伤其父矣。父子之间彼此相伤,则为父的防于不慈,为子的防于不孝,岂不是入于恶了?这便是势有不行,所以君子之人不亲教其子也。教之之法,详见下文。右一授傅学士,作五月初八日代讲。古者,昜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昜是交换,责善是督责。使必要为善,离是情意间隔的意思。孟子既答公孙丑君子不亲教子之义,又推广説:上古之人,既不亲自教子,又不肯弃而不教,于是将儿子与人两相交换着教他,所以全父子之恩,又不失了为教的道理。葢因父子之间,骨肉至亲,不可互相督责,务要他必行善道,似朋友一般。若父责子为善,子又责父为善,当其督责之时,言语未免激切,情意未免有间隔处。一有间隔,则父虽欲慈而反不得为慈,子虽欲孝而反不得为孝。父不慈,子不孝,则一家之内,乖戾不祥的事,无有大于此者。责善本是好意,其弊乃做岀不祥的事来。古人所以不亲教子,务要交换相教,正为此也。然所谓不责善者,也不是全然不管,如路人一般。父之于子,当不义则从容训戒;子之于父,当不义则从容諌诤,只是不可过于激切耳。此又是孟子言外之意。五月十二日傅学士代讲【已上三授,三月十六日温讲】孟子曰:「事孰为大【至】守身,守之本也。」事是奉事,孰字解作何字?守是持守,本是根本。孟子设为问答説:大凡人所当奉事的,如事君、事长之类,非止一端,中间何者为大?惟有事父母的道理最大。人所当持守的,如守国、守官之类也,非止一端,中间何者为大?惟有守身的道理最大。这两句是分説,然就这两件中,又以守身为要。若能寻规蹈矩,持守其身,不失防于不义之地,便能奉事父母,使他欢喜无忧无辱。这等事乃理之所当然我也曽闻得来,若是放纵旷荡,防其身于不义,却能奉事父母,使他欢喜,全无忧辱,这等事我却不曽闻得。是事亲者,又不可不先守其身也。这两句是摠合説。且事君、事长,那一件不是事?然人先有父母,而后有君长,必事亲能孝,则推之于君而能忠,推之于长而能顺,此事亲所以为事之根本。守国、守官,那一件不是守?然人有身,然后可以做官,可以治国,必能守其身,则推之于家而家齐,推之于国而国治,推之于天下而天下平,此守身所以为守之根本。这两句是反覆申明前两句之意。五月二十二日讲曽子养曽晳【至】若曽子者可也。
译“夫子”是尊称,指孟子;“子”是男子的通称,指淳于髡。淳于髡根据孟子所说“权”的意义,又设问道:“礼既然有采用权宜的地方,如今天下大乱,百姓都陷入困境,像落水一样。这些百姓都是我的同类,也应当采用权宜之法去救助他们,为什么先生却死守正道,不肯委屈自己求取仕进来拯救天下?”孟子又回答他:“天下虽然陷入沉溺,只有道才能救它,不像嫂嫂落水,只要用手援救就可以解决。士君子出仕或退处,必须遵循正道,不委屈自己去求取他人,或许能得到当时君主的重视,有话能被听取,有志向能够实行,这样才可以救济天下百姓。如果委屈自己去求取他人,却得不到当时君主的重视,进谏不能实行,言语不能被听取,德泽不能施及天下,怎么能救得了天下百姓呢?如今你想让我救天下,却教我先委屈正道去迎合别人,这就是先丢弃了救天下的工具。要我用双手去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一章说,事情有变化时固然可以采用权宜之法;但在道的正理方面,决不可不坚守。圣贤出仕或退处的适宜,大致就是这样。” 以上为一次讲授,四月二十九日由傅学士瀚讲解。按讲授惯例,每三次讲授便温习一次,共四天。此前温习经书都由傅学士讲解;此后将轮流温习并讲解直解,已经预先安排三天,所以第一次讲授归傅学士,东阳在第二次讲授时讲解并温习直解。以后凡有事情妨碍讲授,便用五天代为讲解;凡代讲和温讲,也都把所讲的直解附载在这种格式中。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呢?……父子互相伤害,那就不好了。” 公孙丑是孟子的弟子。“不教子”是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原文“教其子夷”中的“夷”字疑有讹误,意当与父子相伤有关。“夫子”是父亲,“子”指儿子。公孙丑问孟子:“君子对于自己的儿子,没有不爱护并教导他的;但从来不肯亲自教导,这是为什么呢?”孟子回答:“父子之间以亲情为主,如果亲自教导,情势有时会互相抵触,以至于难以实行,所以不亲自教。”什么地方会难以实行呢?教导儿子必须以正道为主,如教他孝悌忠信之类。如果教他孝悌而他不听从,引导他忠信而他不遵守,那么做父亲的必定认为儿子不可教,接着就会发怒责备他。既然接着发怒责备,起初还是因为爱他而教他,现在反而损伤了父子天性的恩情。父亲既然伤害了儿子,做儿子的又会责备父亲说:“父亲用正道教我,可是我看父亲自己也未必实行正道,为什么反过来要教我呢?”这样,儿子又进一步伤害了父亲。父子之间彼此伤害,做父亲的近于不慈,做儿子的近于不孝,难道不是陷入恶境了吗?这就是情势上无法实行,所以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教导儿子的方法,详见下文。以上是一次讲授,由傅学士讲解,作为五月初八日的代讲。古时候,人们交换孩子来教导。父子之间,不互相责求行善;互相责求行善就会疏远,疏远就是最大的不吉祥。“易”是交换;“责善”是督促责求对方行善,使对方一定要行善;“离”是感情隔阂的意思。孟子既然回答了公孙丑君子不亲自教子的道理,又进一步说:上古的人既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又不肯弃之不教,于是把儿子与别人互相交换来教导,这样既保全父子间的恩情,又不失去教导的道理。因为父子之间是骨肉至亲,不可以互相督责,要求对方一定行善,像朋友之间那样。如果父亲责求儿子行善,儿子又责求父亲行善,那么在督责时,言语难免激烈,感情难免产生隔阂。一旦产生隔阂,父亲虽想慈爱却反而不能慈爱,儿子虽想孝顺却反而不能孝顺。父亲不慈,儿子不孝,一家之中乖戾不祥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责求行善本来是好意,结果却可能造成不祥的事情。古人不亲自教子而务求互相交换教导,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所谓不责求行善,也不是完全不管,像路人一样。父亲对于儿子,儿子有不义时,应当从容训诫;儿子对于父亲,父亲有不义时,应当从容劝谏,只是不可过于激烈罢了。这也是孟子话语之外所包含的意思。五月十二日傅学士代为讲解。【以上三次讲授,三月十六日温讲。】孟子说:“所侍奉的事情,什么最重大?……守住自身,是守护其他事物的根本。” “事”是奉事;“孰”解释为“什么”;“守”是持守;“本”是根本。孟子设问作答说:大凡人所应当奉事的,如奉事君主、长辈之类,不止一端,其中什么最重要?只有奉事父母的道理最重要。人所应当持守的,如守护国家、守住官职之类,也不止一端,其中什么最重要?只有守住自身的道理最重要。这两句是分别说的;然而在这两件事中,又以守身为要。如果能够遵循规矩、持守自身,不使自己陷入不义之地,就能够奉事父母,使父母欢喜,没有忧愁和羞辱;这样的事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曾听说过。若放纵旷达,使自己陷入不义,却还能奉事父母,使父母欢喜、完全没有忧辱,这样的事我却从未听说过。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可以不先守住自身。这两句是总合起来说的。况且奉事君主、长辈,哪一件不是奉事呢?然而人先有父母,之后才有君主和长辈;一定是侍奉父母能够孝顺,推广到君主才能忠诚,推广到长辈才能顺从,这就是侍奉父母成为奉事的根本。守护国家、守住官职,哪一件不是守护呢?然而人先有自身,然后才可以做官、治理国家;一定是能够守住自身,推广到家庭,家庭就能整齐;推广到国家,国家就能治理;推广到天下,天下就能太平。这就是守身成为一切守护之事的根本。这两句是反复申明前面两句的意思。五月二十二日讲解。曾子奉养曾晳……像曾子这样就可以了。
曽晳名防,是曽子的父亲。彻是收。曽元是曽子的儿子。孟子既説事亲为事之大于此,又举事亲的实事説:「昔者曽子奉养他的父亲曽晳,毎设饮食必有酒肉不缺。临到吃了将収去时曽子必请问父亲説:『这余剩的物把与谁吃?』或父母问这物有无曽子必答应説:『有。』葢恐父亲之意再欲与人,便得与之也。及曽晳死了,曽元却又奉养他的父亲曽子,毎设饮食亦必有酒肉不缺。临到吃时将收拾去,曽元遂不问这物与谁或父再问这物有无必答应説:『没有。』其意将欲再进父不欲别与人也。这便是奉养父母口体而已。若曽子则能承顺父母要与人的好意,而不忍伤了他,乃养亲之大者也。大凡事亲的人,若能如曽子奉养父母的事,不似曽元,但养父母的口体则这人养亲之道也把做可了。夫孝如曽子,已无以复加矣。而止説个可字者,盖人子之道虽做到十分极处也只是本分所当为岂以曽子之孝为有余哉?孟子这一章既説守身为事亲之大于只一叚是见曽子能守身以事亲之大的意思。右一授傅学士,作《傅省墓归》九月二十八日代讲。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 一章人是人君所用的人,适是过责间是非间。大人是有大德的大臣。格字解作正字,是物之所取正者。孟子説:大凡人君所用的人,岂能人人皆当使?有一人不当,也不足与相过责。所行的政,岂能件件都是便?有一件不是处,也不足与相非间。盖用人行政,都是人君一心。若君心有不正,则虽人人而去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此用人之非,所以不足过责;行政之失,所以不足非间。惟有大臣者,道全德备,精神意气自有感格,誉望丰采自能耸动。这等人方能格正君心之非。但君心萌动时,有一不正,使格之以归于正。如君心有不仁,便格之以归于仁,则凡用人行政之类,莫不皆仁。君心有不义,格之以归于义,则凡用人行政之类,莫不皆义。君心既归于仁义,则凡不正处皆归于正,而凡用人行政莫不皆得其正。夫君者,国之表率,天下之所视效者。一正其君,则天下之人观感兴起,无有不归于正。这便是国定。果能正君而定国,则何必人人而去之事事而更之,然后足以为治哉?孟子此章言辅相之职,必先格君心之非。而欲格君心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则亦莫之能也。这是万世为大臣之法。十月初八日讲十一月初十日温讲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虞是料度,誉是声誉,毁是非毁。孟子説:「人必有善,才得人称誉。然称誉之言,未必皆实。有一等人,只是寻常度日,所行的事与众人一般,本不足以致名誉。原他的本心,初不料名誉之至,却偶然得人称赞起来,互相传诵,众口一辞,这便是不虞之誉。人必有恶,才被人非毁。然非毁之言,也未必皆实。有一等人,小心畏慎,所行的事务求全美,惟恐有些差失招人议论,却无故被人非毁,説他不是,这便是求全之毁。」夫为善得好名,为恶得恶名,本是常理。今乃有出于常理之外的这等处去,须要见得透。修已的,不可侥幸得名,便欢喜自足了,还要勉强为善,以求称其名。不可因外人言语,便生忧疑,只要自家持守得定,终身不改。观人的,不可徒取虚名,便轻昜进用人。不可信人谗谤,便轻黜退人。还要仔细详询,访实有可用,然后用;实有可退,然后退。他如此,则无实之毁誉不能乱矣。这却是孟子言外含蓄的意思。▯治九年八月十三日讲孟子曰:「人之昜其言也,无责耳矣。」昜是轻,昜责是过责。孟子説:「人之言语,若发之不当,必然遭人过责。既遭过责以后,必不肯轻昜发言。」故凡人之发言时,不计是非,不顾利害,只管轻昜胡乱説将岀去。这等人只是偶然不曽遭人怪责,他以此不知惩戒耳。葢常人之情,前面无所惩创,则后面不知警省,自是如此。若君子之言,则当谨而谨,岂待有差失有过责,而后不敢轻昜哉?孟子这一章必有为而发,然亦可以为言语之戒。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患是病,患孟子説:「凡与人做师傅,必是他学问有余,人来求教,不得已而应之,乃可。若是他心性好胜,不待学问充足,只管好做人的师傅,则自家满足,再无有进益了。」只是人的大病痛处,不可不戒。夫师之道,固世之所不可无,然亦不可轻昜如此。右一授八月十四日,程学士敏政讲。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一章
译曾晳名叫曾防,是曾子的父亲;“彻”是收去;曾元是曾子的儿子。孟子既然说侍奉父母是奉事中最重大的,又举出侍奉父母的实际事例说:从前曾子奉养父亲曾晳,每次摆设饮食,一定有酒有肉,不曾缺少。到了吃完将要收去时,曾子一定请问父亲:“这些剩下的东西给谁吃?”有时父亲问这些东西有没有,曾子一定回答:“有。”这是担心父亲还想把东西给别人,于是就能把它给别人。等到曾晳去世,曾元奉养父亲曾子,每次摆设饮食也一定有酒有肉,不曾缺少。到了吃完将要收拾时,曾元便不问这些东西给谁;如果父亲再问这些东西有没有,他一定回答:“没有。”他的意思是想再端上来给父亲,不愿父亲把东西另给别人。这只是奉养父母的口腹身体罢了。像曾子那样,能够顺应父亲想把东西给别人的美好心意,不忍心伤害父亲,这才是奉养父母中最重要的地方。大凡侍奉父母的人,如果能够像曾子那样奉养父母,不像曾元那样只供养父母的口腹身体,那么这个人的奉亲之道就可以说做到了。孝如曾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可是这里只说“可以”,是因为做人子的道理即使做到十分完美,也只是本分上应当做的事情,难道能把曾子的孝说成还有余地吗?” 孟子这一章既说守身是奉事父母的根本,这一段只是借曾子能够守身来奉养父母的事,说明守身对于侍奉父母的重要。以上为一次讲授,由傅学士讲解;傅学士作《傅省墓归》,九月二十八日代为讲解。孟子说“人不足与适也”一章。“人”是君主所任用的人;“适”是过错、责问;“间”是非难、指责;“大人”是有大德的大臣;“格”解释为“正”,是使事物得到端正。孟子说:大凡君主所任用的人,难道能够人人都恰当吗?有一个人不恰当,也不值得因此责问。所施行的政事,难道能够件件都合宜吗?有一件不合宜,也不值得因此非难。因为任用人、施行政事,都是君主一心的表现。如果君心不正,那么即使把一个个人都撤换以后再任用人,也将撤换不尽;即使把一件件事情都更改以后再办事,也将更改不尽。这就是用人有失,所以不值得只责备具体的人;施政有失,所以不值得只非难具体的事。只有大臣,道德完备,精神意气自然能够感化,声誉威望和仪表风采自然能够使人振作。这种人才可以匡正君心的错误。君心刚刚萌动时,有一点不正,便应当匡正它,使它归于正。如果君心有不仁,就应当匡正到仁,那么任用人、施行政事之类无不合乎仁;君心有不义,就应当匡正到义,那么任用人、施行政事之类无不合乎义。君心既然归于仁义,那么一切不正之处都会归于正,任用人、施行政事也无不得到正当的结果。君主是国家的表率,是天下人观察、仿效的对象。只要把君主匡正,天下人受到观感激发,就没有不归于正的,这就是国家安定。如果果真能够匡正君主、安定国家,又何必把每个人都撤换、把每件事都更改,然后才足以实现治理呢?孟子这一章说,辅佐宰相的职责,必须先匡正君心的错误;而想要匡正君心,如果没有大人的德行,也就没有人能够做到。这是万世大臣应遵守的法则。十月初八日讲解。十一月初十日温习讲解。孟子说:“有出乎意料的赞誉,也有因求全而来的诋毁。” “虞”是料想;“誉”是声誉;“毁”是非难诋毁。孟子说:人一定有善行,才会得到别人的称誉;然而称誉的话未必都真实。有一类人只是平常度日,所做的事和众人一样,本来不足以获得名誉;考察他的本心,原先根本没有料想到名誉会到来,却偶然得到别人的称赞,彼此传诵,众口一词,这就是出乎意料的赞誉。人一定有恶行,才会被别人非难;然而非难的话也未必都真实。有一类人小心谨慎,做事总求完美,唯恐有一点差错招来议论,却无缘无故被人非难,说他不对,这就是因求全而来的诋毁。行善得到好名声、作恶得到坏名声,本来是常理。如今竟有超出常理的这种情形,就必须看得透彻。修养自身的人,不可因为侥幸得到名声便欢喜自满,还要努力行善,使自己的名声名副其实;也不可因为外人的言语便产生忧虑疑惑,只要自己持守坚定,终身不改变。观察、任用人的人,不可只因虚名便轻易进用人,也不可听信别人的谗毁便轻易贬黜、罢退人,还要仔细查问,访察确实可以任用,然后任用;确实有可以罢退的理由,然后才罢退。这样做,虚假的诋毁和赞誉就不能扰乱他了。这是孟子话语之外含蓄表达的意思。弘治九年八月十三日讲解。孟子说:“人之所以轻率地说话,是因为没有受到责罚。” “易”是轻率;“易责”是受到过错的责备。孟子说:人的言语如果说得不恰当,一定会遭到别人的责备;既然遭到责备以后,就一定不肯轻易发言。因此,凡人说话时不计较是非,不顾及利害,只管轻率地胡乱说出来,这种人只是偶然没有受到别人的责怪,所以不知道惩戒自己罢了。大概常人的心理,前面没有受到惩罚,后面就不知道警醒,自然会这样。如果是君子的言语,就应当谨慎而又谨慎,难道要等到有了过失、受到责备之后,才不敢轻率发言吗?孟子这一章一定有所针对,但也可以作为谨慎言语的戒诫。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人家的老师。” “患”是疾病、毛病。孟子说:凡是给别人做老师,一定是自己的学问有余,别人来求教,不得已才应答,这才可以。如果一个人心性好胜,学问还没有充足,却只喜欢做人家的老师,那么自己就会满足,再也不会有进步了。这正是人的大毛病,不可不加以戒惧。老师的道理固然是世上不可缺少的,但也不可如此轻易地自居为师。以上为一次讲授,八月十四日由程学士敏政讲解。《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一章。
乐正子是孟子弟子,子敖是齐大夫,王驩的表字。之是往,先生指孟子。昔者是前日,馆是客舍,克是乐正子的名。昔日孟子在齐国,乐正子从着大夫王子敖往齐国去。孟子意説,子敖是小人,不当与他同游,因怪乐正子。及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説,「你亦来见我乎?」乐正子见孟子怪他,不知何故,问说先生如何説这等言语?」孟子又问他説,「你来到齐国几日了?」乐正子答曰,「前日来了。」孟子説,「既是前日来了,如何两日不来见我?我説这等言语,岂不宜乎?」乐正子答説,「因舍馆未定,所以不曽来见。」孟子又説,「你曽闻得人説,直待客馆定了,方才求见长者乎?」盖乐正子既已失其身,又不早见长者,其罪多矣。孟子且以不见之罪责之。乐正子既闻得孟子説,即引咎自责,自称其名説,「克自知有罪,不敢辞矣。」这一章见孟子教人之严,而乐正子勇于受责,亦自可见。凡为师的,必以孟子为法;为弟子的,亦不可文过餙非,为名教中之罪人也。八月十六日讲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徒字解作但字。餔是食,啜是饮。孟子呼乐正子説:「你这一遭跟着王子敖来,更无他事,但这图些饮食而已。我不意你平日学古人之道,不知择所从之人,是可与同行的,是不可与同行的,却专为饮食,是何道理?」葢学古人之道,则能审于择人,严于处已。遇可从之人,虽无势利,箪食瓢饮,亦所不辞;遇不可从之人,虽有势利,千驷万钟,亦不为动。子敖本是齐王幸臣,孟子平日絶之,未尝与他説话。今乐正子乃失身于此人,宜孟子正其身而切责之也。右一授程学士作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后是后嗣,不告是不告父母,娶是娶妻。孟子説:按古礼,凡人不孝的事有三件: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一件不孝;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是二不孝;不娶无子,絶先祖祀,是三不孝。这三件中,惟有无后嗣一件是大不孝。葢子孙所以报本追逺,在于祭祀。若是不娶妻不生子,絶了祖父的祭祀,不孝的事岂有大于此者?故虞舜承帝尧的命,娶了二女,不曾告他父亲瞽防得知娶妻大事,岂有不告父母之理?只是瞽防为父大不慈,若是告知,必然不要他娶;不娶,必然絶了后嗣,得罪反重,故不敢告也。然舜虽不告,君子论他则以为与告了的一般。葢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礼而得中,则不离于正矣。然常道人皆可守权,非圣人不能用。若父之不慈不至瞽防,子之大孝不及虞帝,却欲不告而娶,则是天下罪人,又不可一概而论也。八月二十六日讲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这实字解作结实之实。孟子説仁义二者是人性固有的。然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人能孝顺父母,便是仁之实。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人能敬事兄长,便是义之实。仁义之道,其用最广。比如一株树,爱民利物都是仁之枝叶,其本却自爱亲之一件上推来,以此便见爱亲便是仁之结实处。忠君、弟、长都是义之枝叶,其本却是从兄上推来,以此见得从兄便是义之结实处。人之良心发见,惟此二者最为切近,最为精实。能于此体认躬行而充广之,则仁义之道不可胜用矣。右一授陈学士,作九月初七日温讲。智之实,知斯二者【至】手之舞之。这三个实字,从上文两个实字説,这三个斯二者,都指事亲、从兄説。节文是品节文章,生如草木有生意一般。恶字解作何字,蹈是举足踏地的模样。孟子既説仁义之实在于事亲、从兄,又推智、礼、乐之实不在于他,只在于事亲、从兄这两件道理。知得明白,又能固守,常常不离去了,这便是智之实处。礼之实,只于这两件为之品节文章,使其次第等级秩然不乱,威仪文采粲然可观,这便是礼之实处。乐之实,只是于这两件中心悦乐,和顺从容,无所勉强。既无勉强,则这道理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既有生意,则自然畅茂条逹,发将岀来,如何遏止得住?既止不住,则盛而又盛,形于动容,见扵四体,至于足之蹈之,手之舞之,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矣。这一章説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而后节之宻而乐之深也。九月十一日讲舜尽事亲之道,而瞽防底豫【至】此之谓大孝。
译乐正子是孟子的弟子;子敖是齐国大夫王驩的字;“之”是前往;“先生”指孟子;“昔者”是从前;“馆”是客舍;“克”是乐正子的名。从前孟子在齐国时,乐正子跟随大夫王子敖前往齐国。孟子的意思是,子敖是小人,不应当同他交游,因此责怪乐正子。等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乐正子见孟子责怪自己,不知是什么缘故,便问:“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孟子又问:“你来到齐国几天了?”乐正子回答:“前天来的。”孟子说:“既然前天就来了,为什么两天不来见我?我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应该吗?”乐正子回答:“因为客舍还没有安排妥当,所以没有来见您。”孟子又说:“你曾听人说过,必须等客舍安排妥当,才可以求见长者吗?”大概乐正子既然已经失身于子敖,又没有早日来见长者,罪过很多;孟子姑且先按不来相见的罪过责备他。乐正子听了孟子的话,便引咎自责,自称自己的名字说:“克知道自己有罪,不敢推辞。” 这一章表现出孟子教导人的严厉,也可以看出乐正子勇于接受责备。凡是做老师的,都必须以孟子为法;做弟子的,也不可掩饰过错、粉饰错误,成为名教中的罪人。八月十六日讲解。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这次跟随子敖来,只不过是为了饮食。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的道,却只是为了饮食。” “徒”解释为“只是”;“餔”是吃;“啜”是喝。孟子叫着乐正子说:“你这一趟跟随王子敖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图谋一些饮食罢了。我没想到你平日学习古人的道理,却不知道选择应该跟随什么样的人:什么人可以一同前行,什么人不可以一同前行;如今竟然只是为了饮食,这是什么道理?”大概学习古人的道,就应当善于审慎择人,严格要求自己。遇到可以跟随的人,即使没有权势利益,只有粗茶淡饭,也不推辞;遇到不可以跟随的人,即使有权势利益,拥有千乘车、万钟俸禄,也不会被他动摇。子敖本来是齐王的宠臣,孟子平日同他断绝关系,从未和他说话。如今乐正子却失身于这个人,孟子理当匡正他的操守并严厉责备他。以上为一次讲授,由程学士讲解。孟子说:“不孝的事情有三种,没有后嗣是最大的一种。舜没有禀告父亲便娶妻,是因为担心没有后嗣。君子认为这仍然等同于禀告过了。” “后”是后代;“不告”是不告诉父母;“娶”是娶妻。孟子说,按照古代礼法,凡是不孝的事情有三种:一味顺从父母的意愿,使父母陷入不义,这是第一种不孝;家境贫困、父母年老,却不出仕求取俸禄,这是第二种不孝;不娶妻、没有子嗣,断绝先祖祭祀,这是第三种不孝。这三种之中,只有没有后嗣这一项是最大的“不孝”。大概子孙用祭祀来报答根本、追念先祖;如果不娶妻、不生子,断绝祖父的祭祀,不孝的事情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呢?所以虞舜承受帝尧的命令,娶了两个女子,却没有把娶妻这样的大事告诉父亲瞽瞍,难道有不告诉父母的道理吗?只是瞽瞍作为父亲非常不慈,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不让舜娶妻;不娶妻,就必然断绝后嗣,所犯的罪反而更重,所以舜不敢告诉他。然而舜虽然没有告诉,君子评论他时,却认为这和已经禀告过了一样。大概天下的道理有常道也有权宜,常道是万世通行的原则,权宜是一时适用的办法。禀告是礼法,不禀告是权宜;采用礼法而又合乎中道,就没有违背正理。但通常人都可以遵守常道,只有圣人才能采用权宜。如果父亲的不慈达不到瞽瞍的程度,儿子的孝又比不上虞舜,却想不告知父母便娶妻,那就是天下的罪人,也不能一概而论。八月二十六日讲解。孟子说:“仁的实际内容,就是侍奉父母;义的实际内容,就是顺从兄长。” 这里三个“实”字,都是承接上文两个“实”字而言;“斯二者”都指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节文”是品节和文理;“生”如草木有生机;“恶”解释为“哪里”;“蹈”是抬脚踏地的样子。孟子既然说仁义的实际内容在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又进一步说,智、礼、乐的实际内容也不在别处,只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这两件事上。把这两件事认识得明白,又能牢固地守持,时时不离开,这就是智的实际内容。礼的实际内容,只是在这两件事上制定品节和文理,使先后次序、等级秩序井然不乱,威仪文采灿然可观,这就是礼的实际内容。乐的实际内容,只是在这两件事上内心喜悦快乐,和顺从容,没有勉强。既然没有勉强,这种道理便油然而生,如同草木具有生机;既然有了生机,就自然会畅茂通达,向外发散,怎么能遏止得住?既然无法遏止,就会越来越盛,表现在举止容态、四肢动作上,以至于脚踏地、手舞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章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良心最真切的表现,天下的道理都由此发端;但一定要认识明白、持守坚定,然后礼节才会严密,快乐才会深厚。以上为一次讲授,由陈学士讲解;九月初七日温习讲解。智的实际内容,是认识这两件事……于是手舞足蹈起来。这三个“实”字,是承接上文两个“实”字而言;这三个“斯二者”都指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节文”是品节文理;“生”如草木有生机;“恶”解释为“哪里”;“蹈”是抬脚踏地的样子。孟子既然说仁义的实际内容在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又进一步说智、礼、乐的实际内容也不在别处,只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这两件道理上。认识得明白,又能牢固地守持,时时不离开,这就是智的实际内容。礼的实际内容,只是在这两件事上安排品节文理,使先后次序、等级秩序井然不乱,威仪文采灿然可观,这就是礼的实际内容。乐的实际内容,只是在这两件事上内心喜悦,和顺从容,无所勉强。既然没有勉强,这种道理便油然而生,如同草木具有生机;既有生机,就自然畅茂通达,向外发散,怎么能够遏止?既然不能遏止,就会越来越盛,表现在举止容态、四肢动作上,直到脚踏地、手舞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章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真实而切近的良心表现,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但一定要认识明白、守持坚定,然后礼节才会严密,快乐才会深厚。九月十一日讲解。舜完全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理,使瞽瞍终于欢喜……这就叫大孝。
瞽防是舜父的名,底是至豫,是悦定,自各止其所的意思。孟子因説帝舜之孝,又推广説舜能得亲之欢,又能谕亲于道,事亲的道理已尽到至极处,故瞽防虽至顽,这时节都至到和悦的去处,这便是底豫了。只因瞽防一至底豫,凡天下为人子的知天下无有不可事的亲,都仿效舜而为孝,及至他为父的也都底豫,无有不慈,这便是化瞽防一底豫了。凡天下为父的慈,为子的孝,子孝父慈,各止其所,无有不安其位的意思,这便是定。舜之孝至于如此,为法于天下,自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所以称做大孝。葢凡处人伦之常者昜处人伦之变者难,舜处人伦之变而能尽其孝,故孟子举之为万世法也。九月十四日讲离娄章句上这是《孟子·离娄》篇后一半,因简帙重大,分作章句下篇。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岐、周是岐山下周旧邑,毕、郢也是地名。孟子説:「虞舜生于诸冯,迁居在负夏,没鸣条,都是东方夷服之地,是舜乃东夷之人也。」周家文王生在岐周,没在毕郢,大抵是西方夷服之地,是文王乃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至】其揆一也。符节是玉做成的,篆刻文字,从中分开,使彼此各藏一半,有事则左右相合,把做信记。揆是度,孟子又説:「舜与文王地土相去有千余里之逺,世代相先后有千余年之久,然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志行道于中国以及于天下,则与符节相合,一般无有差错。」是圣人之生,无有先后逺近之不同,揆度将来其所在所行的道理,则一而已。非孟子深知二圣之心,岂能形容至圣若此哉!▯治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讲
怀麓堂集巻九十五
译瞽瞍是舜父亲的名字;“底”是达到;“豫”是喜悦安定、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孟子因谈到帝舜的孝,又进一步说:舜能够得到父亲的欢心,又能够使父亲明白正道,侍奉父亲的道理已经达到极点,所以瞽瞍即使极其顽固,这时也达到了和悦的境地,这就是“底豫”。只是因为瞽瞍一旦达到“底豫”,天下所有做儿子的都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都仿效舜来行孝;等到他们做了父亲,也都达到“底豫”,没有不慈爱的,这就是把瞽瞍一人的“底豫”推广开来。大凡天下做父亲的慈爱、做儿子的孝顺,儿子孝、父亲慈,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没有不安于其位的意思,这就是“定”。舜的孝达到这样的程度,可以作为天下人的法则,流传到后世,不只是一个人、一家的孝,所以称为大孝。大概处在伦理常态时容易,处在伦理变故时困难;舜处在人伦的变故中,却能够完全尽到孝道,所以孟子把他作为万世的法则。九月十四日讲解。《离娄章句上》。这是《孟子·离娄》篇的后一半,因为篇帙重大,所以分作章句下篇。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地的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地的人。” 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岐、周是岐山下周人的旧邑;毕、郢也是地名。孟子说:“虞舜出生在诸冯,迁居负夏,死在鸣条,这些地方大体都是东方夷服之地,所以舜是东方夷人。周家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这些地方大体是西方夷服之地,所以文王是西方夷人。” 他们相隔的土地有一千多里……他们所遵循的道理却是相同的。符节是用玉制成的,上面篆刻文字,从中间分开,使双方各自收藏一半;有事时左右相合,用来作为信物。“揆”是度量。孟子又说:“舜与文王相隔的土地有一千多里,前后相差的时代有一千多年;然而舜做天子,文王做方伯,能够得志行道于中国以及天下,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完全没有差错。”圣人的出生,不因先后远近而有不同;衡量他们将来所处的位置和所实行的道理,都是一样的。若不是孟子深知两位圣人的心,哪里能把至圣之人形容到这样的程度呢?弘治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讲解。《怀麓堂集》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六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六东祀録请书刻御制碑题本题为公务,事先该巡抚山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源等奏:阙里孔子庙修建落成,续该礼部题乞御制碑及遣官祭告等因,奏圣防是遣尚书李东阳祭告,钦此。除钦遵外,臣窃惟修建孔庙,朝廷重事,而御制祝文及遣祭祝文,尤陛下隆师重道之盛心,是宜刻之金石,以昭示万世。但本庙僻在一方,恐无缮冩楷书之人,不能扬厉宸章,有孤恩典。臣奉将使命,事体相闗,乞令制勅房中书舍人乔宗赍捧前项御制文字,往彼书冩上石,仍乞带领工部文思院副使阎杰,就彼镌刻。事毕之日,即令回京,该部施行,照例应付廪给脚力便益等因。奉圣防:都准该衙门知道,钦此。代祀孔庙有述我皇重孔教,庙祀严春秋。睠兹阙里灾,有命事崇修。宪使告成功,封章达宸旒。儒臣奉明祭,吉日夙已诹。靡盬信王事,濒行罹国忧。苍黄变凶吉,两月停余辀。闰夏气暄热,往哉难久畱。黄扉地亲切,使命渺无由。向非重道心,讵敢息与游。朝辞魏阙下,暮宿张湾头。发轫方草草,计程勿悠悠。江湖与庙廊,自古相爲谋。忧旱辞黄尘赤日,无南北。平田见土,不见麦。秋麦埀埀,尽枯死。春麦虽青,不满咫。秋田种少,未种多。田家四顾,无妻子。官河水浅,舟不行。漕舟不载,南舟名河西。钞闗坐不税。大仓粳稻,何时至?一春无雨,过半夏。贫民望雨,如望赦。安得一雨如悬河,坐令愁怨成欢歌。我行虽难,柰乐何?天津玉帛都来,万国朝梯航,南去接天遥。千家市逺,晨分集两岸,沙平夜退潮。贡赋旧通沧海运,星辰高象洛阳桥。河山四塞,喉襟地重镇,还须拥使轺。夜过沧洲二絶沧瀛直上海门深,南北流来自古今。牧马尚谈今日事,买牛须见古人心。野凉,溪树晚萧飕。浅挂轻帆,沂急流。独坐船牕,清不睡。听风,听水过沧洲。吊顔鲁公词平原之疆,汉侯所邦,慨叛孽之突起,值唐廷之弗纲,列城失势以风靡,长途眯目而尘扬,穴有首鼠,辙无怒螳。彼二十有四郡,岂一士之可望?乃有循吏出守,忠臣作防,旣炳见乎先几,复潜锋于外攘,练周兵于邱甸,峙鲁遂于刍粮。方其开筵飨士,洒涕沾裳,威振虎豹,气吞豺狼,屹砥柱之中立,任奔流之汤汤,破众丑之心腹,扼中原之喉吭,隐犄角之交应,与常山而爲双。当是时也,饱宴安之酖毒,婴富贵之膏盲,衅起褒姒,祸延金张,争射利以赏国,孰扶顚而救伤?如公者,状貌不达于蔽旒,足迹不登于岩廊,而乃身任国纪,义存天常,悲举世之莫变,信斯人之孔臧。及乎奸相谲使,强藩脇降,年旣老而益壮,辞不烦而愈昌,指山河而誓死,与日月而争光。稽往牒之具载,想英风之未亡,瞻庙貌之依迩,恨束刍之莫将,莽川陆之旣暮,见高原兮苍苍。将至,徳州徐都宪仲山来迓。是夜防雨。说旱谈荒,夜不眠。晓来冲雨,各开船。不辞飘洒沾衣袂,且爱依防入野田。云好,不应风作祟。路长,真以日爲年。无端又属淹畱,坐醉下蓬牕,一黯然。次日大雨至夜喜而有作打牕鸣雨,喜来过。坐听欢呼,杂擢歌。沙口渡喧,人语乱。柁楼风急,水声多。尘心散渴,真消得。农事虽宜,柰晚何?七十二泉云雾里,可能流润入官河。至安平镇,减水石坝有懐,刘司马长句。黄陵江头,河水黄,冲沙走石,声礌琅。北趋平原,下广泽,直使运道无津梁,坐令漕舟百万若□壅,贾船徒纷厐。帝遣台臣出治水,水性硉兀,难爲降,千金作塌,万夫力,顷刻下堕轻毫芒。台臣焦思废食寝,夜梦神禹授以玉简青琳琅。水行在导不在障,岂以水石争涛泷?地灵顺轨,水怪伏河,遂南徙归徐方,因高爲陵,下爲泽。复有石坝磊荦,长如冈。丰功伟绩,不可以数计,此乃余力,非末强。忆昔文皇建都向燕蓟,中导汶泗,通漕纲。尚书朱公富经畧世,上但识陈恭襄瑄武功,徐公有贞何人,亦奇士。盛以勳绩爲文章,四十余年复一决,叹此之绩安可忘。帝命儒臣分书刻金石,此记正属臣东阳,使船东来,一登眺,风日颷爽,炎天凉。是时台臣入兵省,我在江湖思庙廊,但愿此冈不堕,河不徙,纵有带砺无沧桑。过汶上访思圣堂东入齐鲁疆,始见圣迹存。曰:兹中都地,宰此社与民,大哉堪舆门!何者非吾人平生辙环志?且复先乡邻损也!不宰费,顾此逃权臣迹,殊本同义于道,谅有闻见贤且思齐,希圣复何云?徘徊古祠下,感慨伤心神。望阙里阙里分明圣域开,鲁邦遗趾岂蒿莱?衣冠夹路清风引,香帛盈门好雨来。天外远山皆拱防,眼中新庙已崔嵬。兹行合是平生事,况有文章出上台。新庙告成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十六 明代李东阳撰 《文续稿》六 《东祀录》请将御制碑文书写镌刻的题本 题为公务之事。先前山东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源等上奏:阙里孔子庙修建完工,礼部又题请御制碑文并派官祭告等事,奉圣旨,派尚书李东阳前往祭告,钦此。除恭敬遵行外,臣私下认为,修建孔庙是朝廷的重大事务,而御制祝文及遣官祭祀的祝文,尤其体现陛下尊师重道的盛大心意,理应镌刻在金石上,以昭示万世。但本庙偏僻地处一方,恐怕没有能够缮写楷书的人,不能发扬光大皇上的文章,辜负恩典。臣奉命执行这一使命,事情彼此相关,乞请命制敕房中书舍人乔宗捧持上述御制文字前往当地书写上石;仍乞带领工部文思院副使阎杰,就地镌刻。事情办完之日,即命他们回京,由该部按例发给廪给、脚力等费用,办理便利等事。奉圣旨:都准许,令该衙门知道,钦此。代祀孔庙有述 我皇帝尊崇孔教,春秋两季的庙祀都很严肃。想到阙里遭受灾祸,便有诏命办理崇重修建。巡抚派使者报告工程完成,奏章送达宫禁。儒臣奉命举行光明的祭祀,吉日早已占定。公务实在不能耽搁,临行时却遭逢国家忧患。吉凶仓促变换,两个月停留着我的船。闰五月天气炎热,此行去了也难以久留。黄扉之地亲近而紧要,这一使命却遥远得无从推辞。若不是心怀尊道之意,哪里敢停留游赏?早晨辞别魏阙之下,傍晚住宿张湾头。刚刚起程,行装匆忙,计算路程不要悠悠拖延。江湖与朝廷,自古以来相互谋济。忧旱辞 黄尘漫天,赤日当空,南北都是如此。平整的田地只见泥土,不见麦苗。秋麦垂垂欲死,全都枯死了;春麦虽然青绿,也长不满一尺。秋田播种的少,尚未播种的多。农家四处张望,连妻子儿女也难以养活。官河水浅,船不能行;漕运船不能装载,南来的船只名为河西。钞关坐在那里也收不到税。大仓里的粳稻,什么时候才能运到?整个春天没有下雨,已经过了大半个夏天。贫民盼雨,就像盼望赦免。怎样才能得到一场像悬河倾泻般的大雨,使满怀愁怨立即变成欢乐的歌?我这趟行程虽然艰难,又怎能不以此为乐呢?天津 天下各国带着玉帛前来,万国朝贡,依靠梯航而来,南方去路远接天际。千家商市远远相连,清晨潮水分开,商旅聚集在两岸;沙滩平坦,夜间潮水退去。贡赋过去都通过沧海运输,星辰高悬,仿佛映照洛阳桥。河山四面环绕,这是咽喉襟带之地的重镇,还须让使者车马拥集。夜过沧洲二绝 沧海直通天际,海门深邃;南北水流自古至今不断。牧马之事尚且还在谈论今日的局势,买牛也须看到古人的用心。野外清凉,溪边树木在傍晚萧萧作响。轻帆浅浅挂起,船行在沂水急流中。独坐船窗前,清冷得睡不着。听风,听水流过沧洲。吊颜鲁公词 平原的疆土,是汉侯封国所在。可叹叛逆突然兴起,正值唐朝廷纲纪不振。各座城池失去形势,像风吹草倒;长途之上尘土飞扬,令人眯眼。洞穴中藏着首鼠两端的人,车辙之间没有螳臂当车的勇士。那二十四郡,难道是一位士人所能守望的吗?于是有贤能的循吏出任太守,有忠臣建立防守;既早已明察祸乱的先兆,又暗中在外抵御侵攘。在丘陵田野训练周备的军队,储备鲁地的粮草。正当他设宴犒赏将士时,洒下的泪水沾湿衣裳;威势震动虎豹,气概吞并豺狼。他像砥柱一样屹立中央,任凭奔流浩荡;击破众贼的心腹,扼住中原的咽喉;暗中联络各方,互为犄角,与常山相互声援。当时,众人沉溺于宴饮安乐的毒害,陷入富贵的膏肓;祸端从褒姒而起,灾祸延及金张之家。人人争着射取利益来讨好国君,谁来扶救倾覆、挽救伤残?像颜公这样的人,相貌并未显达于帝王面前,足迹也未曾登上朝廷高位,却亲自承担国家纲纪,心存天理常道;悲哀整个世道无人改变,相信此人确实极其仁厚。等到奸相施行诡计,强藩胁迫他投降,他年纪已经老了却更加壮烈,辞令不繁复却更加昌盛;指着山河发誓至死不屈,与日月争辉。考察过去史籍中详实的记载,想见他的英风并未消亡;望见庙貌就在近旁,却遗憾不能奉上束刍之祭。茫茫川陆已经暮色四合,只见高原一片苍苍。将要到达时,德州徐都宪仲山前来迎接。这夜遇上大雨。谈论旱灾和荒歉,整夜不能入睡。天亮后冒雨出发,各自开船。不推辞雨丝飘洒沾湿衣袖,且喜欢依靠堤防驶入田野。云气很好,不应是风在作怪。道路遥远,真觉得一天像一年。无缘无故又被滞留,只好坐在蓬窗下醉去,心中一片黯然。次日大雨一直下到夜里,欣喜而作 雨打窗棂,发出声响,令人欣喜地来到这里。坐听人们欢呼,夹杂着船歌。沙口渡口喧闹,人声纷乱;舵楼风急,水声繁多。尘俗之心和干渴都消散了,真是得到了满足。农事虽说适宜,无奈下雨太晚了。七十二泉都在云雾之中,或许能够流润进入官河。到安平镇,因减水石坝有感,作长句答刘司马。黄陵江头,河水混黄,冲着沙石奔流,声音如雷鸣玉响。向北奔入平原,下接广阔泽地,竟使运粮道路没有渡口桥梁,白白让百万漕船像被堵塞一样滞留,商船也徒然拥挤纷乱。皇帝派台臣出来治理水患,水性奔突险峻,难以使它降服;用千金修筑减水坝,集合万人之力,顷刻之间水势下落,轻如毫芒。台臣焦思苦虑,废寝忘食,夜里梦见神禹授给他青玉制成的简册。治水在于疏导,不在于堵塞,难道要凭水石同巨浪争斗吗?地灵顺从河道,水怪伏于河中,于是河水向南迁移,归入徐方;因高处成为陵,低处成为泽。又有石坝垒叠高峻,绵延如山冈。丰功伟绩,无法计数;这还只是余力,并非最终的强盛。回想从前文皇帝建都燕蓟,开通汶水、泗水,沟通漕运。尚书朱公富有经世谋略,皇上只知道陈恭襄瑄的武功;徐公有贞是什么人,也是奇异之士。盛大的功勋被写成文章,四十多年后河道又一次决口,感叹这样的功绩怎么可以忘记。皇帝命儒臣分别书写并镌刻在金石上,这篇记正好交给臣东阳。我乘船向东而来,登临远眺,只见风日清爽,炎热的天气也变得凉快。当时台臣进入兵部,我在江湖之上思念朝廷,只愿这座山冈不坍塌,河道不迁移;即使有带砺河山的誓言,也不要发生沧桑变化。经过汶上,访问思圣堂 向东进入齐鲁境内,才看见圣人的遗迹尚存。说:这里是中都之地,宰治这个地方的社稷和百姓,真是大地形势所开辟的宏大门户啊!哪一处不是我们平生周游天下、寻访圣贤的心愿?况且又先损害乡邻啊!不去治理而只是逃避权臣的踪迹,实在是从根本上与道义相同;想来他是听闻并见识贤人,且以贤人为榜样,追求圣人之道,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徘徊在古祠下,感慨而伤心动神。远望阙里 阙里清清楚楚,圣域由此展开;鲁国遗留下来的圣迹,哪里会被荒草埋没?衣冠之士夹道而行,清风相迎;香帛充满门庭,恰逢好雨降临。天边的远山都像拱卫一样环绕,眼前的新庙已经高大巍峨。这次出行正合乎平生愿望,何况还有文章出自台阁之臣。新庙告成事
岩岩岱岳,新庙有作。爰经爰度,惟旧规是若。载增载拓,以光于前畧。新庙旣搆,其辉孔昭。如辐斯辏,如越斯茂。若绘若绣,惟功之懋。厥有加于旧,惟天降灾,郁攸是崇。惟斯文之恫,惟帝降命,有严厥工。惟中丞之风,监司之功。庙祀俾俶,帝命孔肃。曰:此大事,我其可弗告?粢牲册祝,言辅臣是属。臣拜稽首,臣曷敢弗恪?庙旣新止,礼旣殷止。圣灵降鉴,飨吉蠲止。天右斯文,实享厥屯。如贞斯元,如冬斯春。惟国有明祀,于千万年。右新庙五章,一章六句,二章七句,一章八句,一章十句。谒尼山庙有述迢迢鲁城路,望望尼山峯。坤灵在其西【坤灵洞名】颜母【山名】在其东。周原敞▯地,中有文宣宫。年深岁复,改上雨兼旁风。苍黄设俎豆,俯仰思仪容。周旋入寝殿,榱栋半已空。丹青剥像貎,暴露炎埃中。因之起深痛,蹙额面发红。荒苔卧石柱,隐隐双雕龙。乃知前朝事,规制本穹窿。兴替防有时,阙里方尊崇。纷纷缁黄辈,各自传其宗。琳琳映贝阁,势若争雌雄。吾曹衣冠士,此涕讵无从。昨逢中台彦【徐都宪卢侍郎】感旧伤遗踪。惜哉不共到,独此心忡忡。他时按部后,爲我回青骢。谒顔庙至德不世出,所居必有邻。依依阙里东,见此陋巷。行天资本纯粹,况乃沾陶甄礼乐,以爲邦克复,以爲仁。当时七十子,此道鲜有闻。行藏亦时可不道。周公贫,伤哉!宣尼恸此,涕复何人?公封与庙,配俎豆,垂千春。古祠久荒敝,废井尚未堙。泂酌代明祀,冷然洗心神。旧第入环堵,缨冠见云孙。因之访孟庙,邹峄东嶙峋。遥瞻孔林在,且荐清溪苹。曲阜纪事天下衣冠仰圣门,旧邦风俗往来敦,一方烟火无庵观【本县僧道不入境】三世弦歌有子孙,城郭已荒遗址在,书文半灭古碑存。凭谁更续东游记?归向中朝次第论。谒孔林墓古千年,在林深。五月寒,恩沾周雨露,仪识汉衣冠。驻跸亭犹峙【宋真宗亭】巢枝鸟未安【世传鸟雀不入林】断碑深树里,无路可寻看。周庙【祀周公也】淤于庠,荐于庭,坐于庙堂。孰使我冠裳兮?或饱而饫,或暖而舒,或佚而娱。孰安我起居兮?孔道之传兮,周祀之绵兮,鲁封之存兮,曷以不永年兮?右周庙三章章四句谒少昊墓古称少昊氏,云是五帝先。册典旣茫昧,氏名仅流传。建都鲁城东,遗址有轩辕,至今高原上,陵树郁成阡,丰碑不刻字,遗恨宣和年【宋徽宗造碑甚钜,值金乱不果立】国朝重明祀,香帛随纁▯【时制每三年一祭】我来访旧迹,幸未迷榛菅。四顾林莽间,野意但苍然。停车问父老,相对两无言。防东池有懐东荘圣公半帘斜日,罢登楼。梦醒重来,是旧游。山雨尚含青竹暝,水风先动碧河秋。望重东岳疑千里,兴比南溪欠一舟。好事主人无在者,十年心赏爲谁酬。过曲阜,孔永道见壁上诗,志痛一首。欵语清茶,去复畱。败墙残墨,重回头。无端又作春声叹,拭目西风两泪秋。泛南池有懐南溪圣公轻舟别浦,路迢遥。危石虚亭,影动摇。云去,好山争入座;雨来,新水欲平桥。多情畱客,空杯酒;旧事伤心,但栁条。今日我来,还我去。小山丛挫,竟谁招?望岳偶上奎文阁,来观泰岳峯。半空翻碧浪,平陆走苍龙。紫爱沾岚湿,青怜泼黛浓。长源随迤逦,高树助防茸。幢节迎还送,戈矛击更冲。烟霞变明晦,云雨验丰凶。混沌天初辟,精灵地所钟。分疆书禹贡,肇域纪尧封。挹浅临沧澥,凭虚揖华嵩。行尊宜作太,名重合称宗。外敛神无迹,中涵德有容。庙严王者象,植古大夫松。北阙身长系,东轺境暂逢。崖跻愁月观,谷啸想风从。圣主劳心切,儒臣乐事慵。饔飡慙驿廪,舆从悯官慵。岁旱当忧国,民劳恐病农。我方颐一笏,谁共手双筇。日月蹉跎易,溪湖隔限重。奋飞翰鸟翼,飘泊信萍踪。濯日思晞发,凌秋忆荡胸。酒阑多爽气,凉思脱惺松。祭尼山庙文维▯治十七年岁次甲子五月庚寅朔,越二日辛卯,具官李东阳奉勅代告阙里庙庭成事之后,恭谒尼山,谨率中书舍人乔宗以牲醴香烛之奠,昭告于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曰:「圣人之生,必当贞元之运,禀川岳之精。岱宗之麓,有山曰尼,洞曰神灵者,吾夫子之所生也。仰惟德合元化,道存六经,集羣圣之条理,开万事之太平者,实吾人所赖以有成也。荐享之礼,报答之义,达上下远迩而无间者,天下之同情也。瞻我阙里,有严庙庭,属重建之举,爲代告之行,盖统于专命,而不敢以附托爲私荣也。故逾三日之祭,而不远数十里之程,瓣香之献,少牢之荐,亦惟以致愚诚也。若乃幼而学,壮而行,爲子而孝,爲臣而忠,严出处之分,慎始终之节,以质于幽明者,方窃有忘焉,而惧未之能也。万冀圣灵其幸鉴之,庶几无负于心盟也。」谨告。祭南溪公文
译巍峨的泰山,新庙因此建成。于是考察、规划,一切都遵循旧有规制;不断增建、扩展,以光大前人的谋略。新庙已经建成,光辉十分显著;像车辐向车毂聚拢,像树木越发茂盛;如同绘画刺绣般华美,都是功绩盛大的表现。它之所以有所增益于旧制,是因为上天降下灾祸,烧毁了旧建筑;又因为这是斯文的痛伤,皇帝降下诏命,工程庄严地进行。依靠中丞的风范和监司的功劳,庙祀得以开始;皇帝的命令十分严肃。说:这是大事,我怎能不来告祭?奉上黍稷牲牢,书写祝文,命辅臣来主持。臣叩头拜谢,臣哪里敢不恭敬?庙宇已经更新,礼仪已经隆盛。圣灵降临鉴察,享用洁美的祭品。上天保佑斯文,实在享受了这次盛典;如同贞正而有元始,如同冬去而春来。愿国家拥有光明盛大的祭祀,延续千万年。以上《新庙告成事》五章:第一章六句,第二章七句,第三章八句,第四章十句。谒尼山庙有述 鲁城的道路遥远,远远望见尼山的山峰。坤灵在它西面【坤灵是洞名】,颜母在它东面【颜母是山名】。周围原野宽敞宏大,中间有文宣宫。年代久远,岁月反复侵蚀,上有雨淋,下有风吹。仓促间陈设俎豆,俯仰之间追思圣人的仪容。周旋进入寝殿,只见椽栋已经半数空缺。丹青剥落,圣像面貌暴露在烈日尘埃中。因此生起深切的悲痛,皱眉而面色发红。荒苔横卧在石柱上,隐约可见一对雕刻的龙。由此才知道前朝的事情,原来的规制本来如此高大宏伟。兴衰或许自有时运,阙里如今正受到尊崇。纷纷往来的僧道,各自传授自己的宗派。琳琅满目的装饰映照着贝阁,形势仿佛在争夺雌雄。我们这些身穿衣冠的士人,难道没有由此流泪的缘由吗?昨天遇到中台的贤士【徐都宪、卢侍郎】,感叹旧事,悲伤遗迹。可惜不能共同到这里来,只有我独自忧心忡忡。将来你们巡按部属之后,请替我回转青骢马来此一看。谒颜庙 至高的德行不是世间常有,凡是它所居之处必定有相邻的贤者。颜回居处依傍阙里东面,我看到了这条简陋的巷子。他的品行天生纯粹,何况又受到陶冶,接受礼乐教化;用来治理邦国能够复兴,用来实践仁德也能成就。当时孔门七十弟子中,能听闻此道的很少。他的出仕和退隐,也因时势而难以明言。周公曾经贫困,真令人悲伤!宣尼为此痛哭,又有谁来流泪呢?颜公获得封爵并建庙祭祀,配享俎豆,流传千春。古祠长久荒废破败,废井还没有填平。舀取深井之水代替明洁的祭祀,清凉地洗涤心神。进入旧宅,只见环堵之室;戴冠束缨,仿佛见到颜氏后代。于是又访问孟庙,邹峄山在东面高峻嶙峋。遥望孔林所在,姑且采荐清溪中的蘋草。曲阜纪事 天下的衣冠之士都仰望圣门,古老邦国的风俗使往来者受到敦厚教化;一方烟火之地没有庵观【本县僧道不得进入境内】;三代相传弦歌不断,子孙繁衍。城郭已经荒废,但遗址尚在;碑上文字大半消失,古碑仍存。凭谁再续写《东游记》?回到朝廷后,再依次议论此事。谒孔林 古墓已经千年,坐落在深林之中。五月里仍觉寒冷,恩泽沾被周朝的雨露,仪制可辨汉代的衣冠。驻跸亭仍然矗立【宋真宗所建之亭】,栖在树枝上的鸟还未安定【世传鸟雀不入孔林】。断碑隐藏在深树之中,已经没有道路可以寻找到它来观看。周庙【祭祀周公】在学宫中受教,在庭院中荐祭,坐在庙堂之上。是谁使我们穿戴冠裳啊?有时吃得饱足,有时穿得温暖舒适,有时安逸而欢乐。是谁使我们的起居得到安定啊?孔门之道得以传承,周公的祭祀得以绵延,鲁国的封爵得以保存,为什么不能长久存在呢?以上《周庙》三章,每章四句。谒少昊墓 古人称少昊氏为五帝之首。典册已经模糊不明,氏族姓名仅仅流传下来。他曾在鲁城东面建都,遗址中有轩辕之迹;直到今天,高原上陵墓的树木仍郁郁葱葱,排列成行。丰碑没有刻字,留下了宣和年间的遗憾【宋徽宗曾造一通很大的碑,正值金兵乱世,最终未能树立】。本朝重视光明的祭祀,香帛随着赤色和黑色的祭服而来【当时制度是每三年祭祀一次】。我来访察旧迹,幸好没有迷失在荒草丛中。四下望去,林木荒莽,野外景色只是一片苍茫。停车询问父老,彼此相对,竟都无言。防东池有怀东庄圣公 斜阳映照半帘,停止登楼。梦醒后重新回来,这里仍是旧日游赏之地。山雨还含着青竹的暮色,水风先吹动碧河的秋意。远望东岳,仿佛相隔千里;兴致比起南溪,却少了一只船。好客的主人已经不在,十年来的心中赏玩又为谁酬答?经过曲阜,孔永道看见墙上的诗,记下悲痛,作一首。殷勤交谈,品着清茶,本已离去却又停留。面对破墙上的残墨,重新回头。无端又发出春日般的叹息,拭去眼睛,西风中两行泪如秋雨。泛舟南池有怀南溪圣公 轻舟离开水边渡口,路途遥远。高耸的岩石旁有空置的亭子,倒影摇动。云散去,美丽的山峰争相映入座中;雨来到,新涨的水将要与桥面齐平。多情地挽留客人,却只有空杯中的酒;旧事令人伤心,只有柳条相伴。今日我来此,仍要还我离去。小山丛中道路曲折,最终又有谁来招我呢?望岳 偶然登上奎文阁,来观看泰山的峰峦。半空中碧色山浪翻涌,平地上苍龙般的山脉奔走。紫色山气沾着湿润的岚雾,青色山峰如泼墨般浓重可爱。长长的水源随着山势曲折延伸,高大的树木助长了繁茂的草木。旌旗仪仗迎来送往,戈矛相击冲突。烟霞忽明忽暗,云雨可以预验丰歉。混沌初开之时,天地精灵聚集于此。疆界见于《禹贡》,区域始载于尧帝的封建。舀取浅水,面对大海;凭临高处,向华山、嵩山作揖。行止尊贵,应该称为五岳之首;名望重大,合当称作山岳之宗。外表收敛而神迹不显,内里蕴含德性而宽厚有容。庙中庄严供奉王者的形象,古老的松树被称为大夫松。北阙使我长久系念,东行使车马暂时经过此境。攀登山崖,忧愁月观险峻;山谷长啸,想起风从其中来。圣明君主忧劳国事十分迫切,儒臣却对这样的乐事显得懒散。吃着驿站的饭食,惭愧占用了廪禄;看见车舆随从,又怜惜官吏的懒怠。年岁干旱,应当忧虑国事;百姓劳苦,恐怕使农民受病。我正手托一笏,谁与我共同扶持两根竹杖?日月容易蹉跎,溪湖重重隔阻。想奋飞如翰鸟展翼,却只能飘泊如浮萍随踪。沐浴阳光,想到晒干头发;面对秋气,忆起舒展胸怀。酒意将尽,清爽之气增多,凉意使精神从惺忪中清醒。祭尼山庙文 维弘治十七年,岁在甲子,五月庚寅朔,过了两日为辛卯日,具官李东阳奉诏代理祭告阙里孔庙落成之事后,恭敬拜谒尼山,谨率中书舍人乔宗,以牲醴香烛之祭品,明白告祭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说:“圣人的诞生,必定适逢正大开元的时代,禀受山川精华。泰山脚下有一座山叫尼山,有一个洞叫神灵洞,这就是我夫子诞生的地方。仰想圣人的德性与天地元气相合,道理保存在六经之中,汇集众圣的条理,开启万事太平,实在是我们赖以成就自身的根本。进献祭享的礼仪、报答圣人的意义,上达下及、远近无间,这是天下共同的情感。瞻望我们的阙里,庙庭庄严;恰逢重建之举,因而有此次代行祭告,大体是奉专门的使命而来,不敢把代行之事当作个人荣耀。因此越过三日的祭期,也不嫌路程数十里;献上一瓣香、荐上少牢,也只是用来表达我的愚诚。至于年幼时学习,成年后践行;做儿子要孝,做臣子要忠;严守出仕与退处的分别,谨慎保持始终如一的节操,以此质明于幽明之间,这些道理我自以为没有忘记,却又害怕自己未必能够做到。万望圣灵幸加鉴察,希望不要辜负心中的盟誓。” 谨此告祭。祭南溪公文
维▯治十七年岁次甲子五月庚寅朔,越三日壬辰,具官忝眷李东阳钦奉朝命,祭告于阙里圣庙。越旣竣事,乃克以刚鬛柔毛,庶馐之奠,致祭于故衍圣公南溪先生亲家之灵曰:「予昔弱岁与公同朝,邈乎其未始接也。粤自冰玉罗洗马之好,济宁之邀,竟回舟于兴尽,空命驾于神交。旣而德卿陈提学惠我以柯,伐东庄赋我以桃夭,仰圣门之荫泽,挹令子之丰标。书不越月,望不崇朝,公盖尝有意于子矣。谓在潞水之濒,都越之郊。及乎新庙有奂,我车载膏奉,王言于纶綍,戒邦礼于牲牢,瞻宫墙而再拜,歴庭舘而同遨。曾不几时而公不我畱也。谅四美之难具,嗟万物之既凋,知此事之非偶,嗟吾生之不遭,徒许心于挂剑,犹恋德于绨袍。已矣乎!丹书玉节不可以久驻,空痛哭而还防。呜呼!尚飨。」祭东荘公文前与公交义,则邻曲;后与公亲情,则骨肉。公实爲之,岂必天属?新庙旣扬,代祀孔肃。中更欢戚,屡变寒燠。公实启之,天竟从欲。我来何迟,公去何速!入公之筵,不闻篪埙;坐公之庭,不聆言笑。黙黙苍天,悠悠九泉。我来有期,公不少延。我之思公,昔公之行,赠有篇帙;今公之没,葬有铭刻。公性所嗜,公心可质。我之来思,久愿永毕。公乎有知,鉴我芬苾,尚飨。
代告阙里孔子庙记▯治甲子春正月,重建阙里孔子庙成。盖自己未夏六月,以灾告上,旣命学士臣李杰往告,卽下山东巡抚、巡按曁布政、按察诸臣议重建焉。前佥事臣李宗泗规画畧定,今佥事臣黄绣综理周毕,而巡抚都察院臣徐源实综之。轮奂闳伟,髹绘辉赫,皆加于旧。而告成事者臣源及监察御史臣陈隣也。事下礼部尚书臣张升等,以爲是数百年之旷典,请加崇建,以昭示天下。上亲制碑文祝词,命太常具香帛,有司备品物。卜曰御正殿,传制特遣臣东阳自内阁行祭告礼。防有孝肃太皇太后之丧,旣释服卒哭,上未忍悉从吉典,乃避殿赐勅以行。臣东阳奉命惟谨,以闰四月丁夘陛辞。祭未至于庙,时臣源实方迓于境。衍圣公臣孔闻韶方在父丧,闻命踧踖易服迓于郊。曲阜知县臣孔彦士扶疾迓于驿。甲申,遂致斋,越三日丁亥乃祭。中书舍人臣乔宗亦奉命有事于庙。右通政臣韩鼎以督河至,御史臣陆儞以巡抚至,臣卢珝以清军至,左布政使臣曹元、按察使戈瑄、署都指挥佥事臣申宁以三司长至,左叅议臣冐政以分守至,佥事臣袁经以分巡至,副使臣陈镐以提学至,而臣绣同在,皆陪位分献。东哲则臣宗,西哲则臣元,东西庑则五经博士臣颜公铉、臣孟元。启圣王殿则三世学录臣孔公璜。孔氏之族无远近小大来防者以数百计。前日时雨连降,及期而霁。礼成之后,星月朗耀,神人欢畅,歌工舞佾,奉器执事之臣下逮胥隷仆从,皆欣欣然如云之从风,水之赴壑,有不令而集者。臣东阳乃退而叹曰:“于戏!人性之善恶,岂不信哉?夫自情荡性凿之后,虽积岁累月,严刑峻法以驱之,使入于圣贤之域,而不可得也。及乎入圣人之乡,观圣人之所爲居接其子孙族姓,见其礼,闻其乐,而以想像其形容,卒然之间,怠心与躁心释而不自觉。盖凡卑且贱者皆然,而大夫、士之贵而贤者不待论也。然则天理之在人心者,曷尝一日而忘哉?圣人之教,固因其所明而导之,使复其性,而吾夫子之删述六经,垂法万世,其功所以爲大,不可一日而忘者也。且褒崇之典,虽于圣人无所加损,而与世道常相爲重轻。故大牢之祀,肇开汉业;展拜之礼,宋道兴焉。我国朝太祖高皇帝,封爵奉祀,建学置官;逮我献宗纯皇帝,增乐舞八佾,笾豆十二,天子之礼至是始备。重熙累洽,盖有由然。圣天子登极视学以来,益加崇重。是役也,至集天下之财,聚数年之力,又辍论思辅导之职,诏旨谆切,礼意深厚,出乎常格。所以视天下德意,指其向方,一转移振作间,而应者固若是速也。夫明乎祭之义,则可以治国;使天下知孔子之当祭,则知其道之当行。爲臣必忠,子必孝,无不复其性者,扩其端而充之,将不自今日始乎?臣不佞,敢纪成事以告来世。若阐扬道德以彰教化,则金章宸翰,昭如日星,有目者所得共覩。臣曷敢赞一词哉!荣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知制诰经筵史官防典总裁臣李东阳拜手稽首谨记。
译维弘治十七年,岁在甲子,五月庚寅朔,过了三日为壬辰日,具官、忝为姻亲的李东阳恭敬奉朝廷命令,在阙里圣庙祭告。祭事完成后,才得以用刚鬣柔毛和众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故衍圣公南溪先生姻亲之灵,说:“我从前年轻时与您同朝为官,彼此相隔遥远,始终未曾真正相接。自从冰玉与罗洗马相交友好、在济宁相邀以来,最终因兴尽而回舟,只在精神上相交,却未能真正登门。后来德卿陈提学把柯树赠给我,伐东庄又以桃夭诗赋赠我;仰承圣门的恩泽,领略贤公子的丰采。书信不过一月,盼望不过一早,您大概曾经对这个后辈有所关注。说到潞水之滨、都越的郊外,等到新庙焕然一新,我的车载着膏油,奉行皇帝在诏令中的话,遵照国家礼制准备牲牢;瞻望宫墙而再拜,走遍庭院馆舍共同游览。谁知没有多久,您却不肯再留下来。想来四种美好难以同时具备,可叹万物已经凋零;知道这件事并非偶然,又叹息我这一生没有遇到好时机。徒然把心意寄托在挂剑之上,仍然眷恋您赠我绨袍的恩德。罢了!丹书玉节不能长久停留,我只能空自痛哭,返回堤防。呜呼,尚飨!” 祭东庄公文 从前我与您结交,是邻里乡曲;后来我与您成为姻亲,便如同骨肉。实在是您促成了这一切,难道一定要有天生的亲属关系吗?新庙已经显扬,代行祭祀也十分隆重。其间欢乐与悲戚交替,寒暑多次变化。实在是您开启了这件事,而上天最终顺从了心愿。我来得为什么这样迟,您离去得为什么这样快!进入您的宴席,再也听不到篪和埙的合奏;坐在您的庭院,再也听不到谈笑。默默的苍天,遥远的九泉。我此来本有日期,您却一刻也不肯多留。我思念您,从前您远行时,我曾赠诗成篇;如今您去世,又为您撰写墓铭。您的性情所喜爱之物,您的内心都可以作证。我这次来访,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完成。您若有知,请鉴察我献上的芬芳祭品,尚飨。代告阙里孔子庙记 弘治甲子年春正月,阙里孔子庙重建完成。事情起于己未年六月,因灾情报告皇上;皇上已经命学士李杰前往祭告,随即下令山东巡抚、巡按以及布政、按察诸臣商议重建。前任佥事李宗泗大略规划确定,现任佥事黄绣全面管理完成,而巡抚都察院徐源实际总领其事。建筑高大宏伟,油漆彩绘辉煌,都超过旧制。报告工程完成的是徐源及监察御史陈隣。事情交给礼部尚书张升等办理,他们认为这是数百年来少有的盛典,请求加以崇重修建,以昭示天下。皇上亲自撰制碑文和祝词,命太常准备香帛,有司备办祭品。占卜确定在御正殿举行,传下诏令,特派臣东阳从内阁出行,主持祭告礼。恰逢孝肃太皇太后丧事,服丧期满举行卒哭后,皇上仍不忍完全采用吉礼,于是避开正殿,赐下敕令办理。臣东阳恭谨奉命,于闰四月丁卯日辞别朝廷。祭祀尚未到达庙中,恰好徐源正在境外迎接。衍圣公孔闻韶当时正在服父丧,听到诏命后惶恐不安,换上丧服到郊外迎接。曲阜知县孔彦士扶病到驿站迎接。甲申日,便开始斋戒;过了三日到丁亥日才举行祭祀。中书舍人乔宗也奉命到庙中办事。右通政韩鼎因督理河道来到,御史陆儞因巡抚来到,卢珝因清理军务来到,左布政使曹元、按察使戈瑄、署都指挥佥事申宁以三司长官身份来到,左参议冐政以分守身份来到,佥事袁经以分巡身份来到,副使陈镐以提学身份来到,黄绣也在场,全部陪位分献。东哲由乔宗祭献,西哲由曹元祭献,东西两庑由五经博士颜公铉、孟元祭献。启圣王殿由三世学录孔公璜祭献。孔氏宗族无论远近大小,前来赴会的有数百人。前些日子连降时雨,到祭期时天已放晴。礼仪完成以后,星月明亮,神人与人都欢畅;歌工、舞佾,以及捧持祭器、执掌事务的臣子,下至胥吏、奴仆、随从,都欣欣然如云随风、水赴深谷一般,不用命令便自行聚集。臣东阳于是退下叹息说:‘唉!人的本性有善有恶,难道不是真的吗?自从情欲放荡、本性被凿伤以后,即使积年累月,用严刑峻法驱使他们进入圣贤的境界,也不可能做到。等到进入圣人的乡土,观看圣人生活居处,接触他的子孙族姓,看见他的礼仪,听到他的音乐,并由此想象他的形貌,顷刻之间,懈怠之心和躁动之心便自行消解而不自知。’ 大概凡是卑微低贱的人都会如此,至于身份尊贵而贤能的大夫、士人,更不用说了。既然如此,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何尝有一天会被忘记呢?圣人的教化,本来就是依据人心中尚且明白的部分来引导,使人恢复本性;而我夫子删定、撰述六经,把法则垂示万世,他的功劳之所以伟大、不可一日忘记,就在这里。况且褒崇圣人的典礼,虽然对圣人本身没有增损,却总是与世道的盛衰轻重相互关联。所以汉高祖用太牢祭祀孔子,开创了汉朝基业;宋代举行展拜之礼,宋朝的治道由此兴盛。我朝太祖高皇帝封爵奉祀,建立学校,设置官职;到了献宗纯皇帝,增加八佾乐舞、十二笾豆,天子的礼制到这时才完备。国家屡次兴盛、天下屡受恩泽,大概是有缘由的。圣明天子登基视学以来,更加崇敬尊重孔子。这次工程,甚至汇集天下的财力,聚集数年的力量,又停止了辅佐皇帝、讲论思考的职务;诏旨恳切,礼意深厚,超出寻常规格。皇上这样看待天下人的德性和心意,指明他们前进的方向,一经转移振作,响应的人本来就会如此迅速。明白祭祀的意义,就可以治理国家;使天下知道孔子应当祭祀,也就知道他的道应当实行。做臣子一定忠诚,做儿子一定孝顺,没有人不能恢复自己的本性;扩充这种善端并使之充分发展,难道不会从今天开始吗?臣才智浅陋,斗胆记述工程完成之事以告知后世。至于阐明发扬道德、彰显教化,金章宸翰已经明亮如日月星辰,有眼睛的人都能共同看见,臣哪里敢再赞说一句!荣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知制诰、经筵史官、会典总裁臣李东阳拜手叩首谨记。
重建孔子阙里庙圗序阙里孔庙之重建也,其经费所出爲竹木之税,舟船之税,麦丝之税,及公帑之藏。其名物之籍,木则市之楚蜀诸境,石则取之邹泗诸山,瓴甓铅铁则官爲之陶冶,丹垩髹漆则集之于商。斲削搏裁,雕琢绘餙之工,则征之京畿及藩府之良者。而夫役则雇之民间,而官予之直,若食焉。巡抚之官,始则都御史何公鉴,巡按若御史高君崇熙,布政若王君汧,按察则陈君璧。督工之官则叅议程君愈,佥事李君宗泗。其后皆更代不恒至,都御史徐公源,御史陈君璘,佥事黄君绣,而以成告。庙之制中爲大成殿十楹,崇八丈,邃有竒,广倍其半,爲左右庑百余楹。后爲寝殿八楹,前爲告坛,又前爲奎文阁,楹视寝数崇,畧与殿等。又前爲门四重,中爲桥三。殿之左爲家庙,后爲神厨,前爲诗礼堂爲神库。又前爲燕申门。殿之右爲启圣王殿,后爲寝,前爲金丝堂。又前爲啓圣门,前左右爲斋室。室之外爲快覩仰瞻二门,与观德毓粹二门而四。又左右爲钟鼓楼与角楼而六。阁之前后爲碑亭各四,前四亭则本朝御制,而祝勅诸文皆附焉。惟坛及楼及中门仍旧,其余或创或益,并从新制。材干坚厚,搆缔完整,象设端伟,绘餙华焕,悉臻其极。盖一代之盛典,天下之大观,皆备于此。是李君所经画,而黄君实成之。工始于▯治庚申之二月,落成于甲子之正月。始建之命,衍公闻韶已嗣爵。御史陆君儞,卢君翊,及布政曹君元,按察郭君瑄等,皆来防斋祭。旣毕达观于新庙,东阳乃前揖徐公曰:“是惟都宪之贤,令行事集,以成此功也。”又揖董君而前曰:“是惟佥宪之达于政,勤于所事,夙夜匪懈,以成此功也。”皆孙弗敢居。又揖衍圣公而进之曰:“是惟先师道德之深泽,圣天子崇儒重道之盛心,更新图远方,始自今日而式克成之,尚慎守只奉,以无负于吾君,无忝于尔所生也。”闻韶曰:「敢不于斯言是图。」东阳旣纪祀事,黄君将爲庙图,别勒于石,以示久远。因复爲序之,而藩宪郡县及凡有事于庙者,则书其名氏于后云。诗礼堂铭【有序】阙里孔庙之东有诗礼堂,盖旧名也。按察黄君绣重建兹庙,尝闻故衍圣公▯泰言:金章宗谒庙时,爲行幄以驻跸。比去,有司请撤之,章宗示畱孔氏爲延宾斋,遂止勿撤。近燬于火,今移而东数武,许加崇广焉。因爲铭以遗衍圣公,闻韶俾识之。铭曰:惟孔有庭,圣训攸在。父立子过,其徒是赖。其训维何?维诗及礼,手所删定,教自家始。圣不可作,庭名固存,万世是师。矧惟子孙,有斋延宾,金所驻跸,在昔有然。矧我今日,新庙旣辟,斯堂亦迁。有来绳绳,世守勿愆。金丝堂铭【有序】金丝堂旧在孔庙左庑之东,东直井前,直诗礼堂。尝掘地得石刻,知爲孔子故宅。盖世所传鲁共王闻金石丝竹之声者也,故歴代之乐器藏于其间。比者庙燬而堂独存,新庙之辟,堂地皆入左庑,金丝则移转而西,与诗礼堂正相直。东旣各爲篆额,复爲铭。金丝之铭曰:惟孔有宅,曰维圣门。鲁共何人,欲坏更存。维壁有书,四代之文。维堂有声,八音是闻。此事茫昧,书则真有。有堂载新,宅固其旧。闻乐知德,斯言已久。金丝在焉,名不可朽。昔堂在东,今堂则西。欲究厥初,视我铭词。悼手植桧次匏庵先生韵孔庭尽烈火,庙貌倏更新。嗟哉!古桧燬,仅见孤根存。槎岈横高堂,突兀撑重门。礼记尝及汉官封未汚,秦所贵手亲植,不与万木羣翻,防众芳茂蓊郁如云屯。枯荄发余烬,往代有遗文【晋永嘉三年枯死,隋义帝元年复生,唐干封三年枯死,宋康定元年复生】旦夕或可期,今古何当分?雷声久絶响,五月始一闻。矧兹时雨降,远迩皆覃均。仰高复好古,一日累数巡。发育岂无地,栽培方有人。何年重弥盖?翘首看嶙峋。题袁佥事松壑圗巻高松盘拏如攫云,哀壑动地,空中闻秋声,怒呼夜涛涌,势若万马驱千军。阴风萧萧,山鬼泣,水底长鲸作人立。老子横挥似有神,纷纷画史何嗟及?东台铁冠,金石肠,携来两袖皆风霜。官船五月不知暑,掷笔停杯听山雨。题袁佥事石田山水巻偶逢湖南客,却话江东路,笑指画中山,知是乘骢处。题徐都宪水村竹屋巻蔼蔼水中村,洒洒屋上竹。廛居远城市,屣脱去尘俗。朝看碧山爽,夕看晴波渌。江湖有襟带,冠履无拘束。昔闻东吴老,本出南州族。封非渭川户,乞岂江湖曲?溪山旧业在图史,清风续华跻。歴台省雅尚,在陵谷梦寐三十年。此封还此屋,官涂复倾盖。佳话时秉烛,指点入丹青。依稀过江麓,感今复怀旧。岁月如转毂,倘遂江湖游,邻哉我当卜。题徐都宪椒园茅屋巻
译重建孔子阙里庙图序 阙里孔庙重建时,所需经费来自竹木税、舟船税、麦丝税以及公帑储藏。各种物料名目的登记簿中,木材在楚、蜀诸境采购,石材取自邹、泗诸山;砖瓦、铅铁由官府烧制冶炼;丹砂、白土、油漆等从商人处集中采购。砍削、拼接、裁制、雕琢、绘饰的工匠,则从京畿及藩府征召最优秀的;徭役则从民间雇用,由官府按工价支付,像供给饮食一样。巡抚官员开始是都御史何鉴、巡按御史高崇熙、布政王汧、按察陈璧。督工官员是参议程愈、佥事李宗泗。后来这些官员都更替不定,最终由都御史徐源、御史陈璘、佥事黄绣完成工程并报告告成。庙制中间是大成殿十楹,高八丈,深度奇数,宽为深的一倍半;左右两边是百余楹的庑廊。后面是寝殿八楹,前面是告坛,再前面是奎文阁,楹数与寝殿相当,高度大略与大成殿相等。再前面是四重门,中间有三座桥。大殿左边是家庙,后面是神厨,前面是诗礼堂和神库;再前面是燕申门。大殿右边是启圣王殿,后面是寝殿,前面是金丝堂。再前面是启圣门,门前左右是斋室。斋室外是快覩、仰瞻二门,加上观德、毓粹二门,共四门。左右又有钟楼、鼓楼和角楼,共六座楼。奎文阁前后各有四座碑亭,前面的四亭是本朝御制碑,祝文、敕文等都附刻在其中。只有告坛、楼和中门仍沿用旧制,其余有的创设,有的增益,全都依照新制。木材坚实厚重,结构完整;神像端庄伟岸,绘饰华美灿烂,都达到了极致。大概一代的盛大典礼、天下的宏伟景观,全部具备于此。这是李宗泗规划经营,黄绣实际完成的。工程始于弘治庚申年二月,完成于甲子年正月。开始下令建造时,衍圣公孔闻韶已经承袭爵位。御史陆儞、卢翊,以及布政曹元、按察郭瑄等,都前来参加斋戒祭祀。祭礼完毕后,大家在新庙中纵览,东阳于是上前向徐公作揖说:‘这是因为都宪贤能,命令得以推行,事情得以汇集,才完成了这项功业。’又向董君作揖并上前说:‘这是因为佥宪通达政务,勤于职守,早晚不懈,才完成了这项功业。’二人都谦逊地不敢承受。又向衍圣公作揖并进言说:‘这是先师道德深厚的恩泽,也是圣天子崇儒重道的盛大心意;更新图治、谋求长远,今天才开始并终于完成。希望您谨慎守护、恭敬奉行,不要辜负我们的君主,也不要辱没您的先祖。’ 孔闻韶说:‘岂敢不把这些话牢记在心、努力谋划。’东阳已经记述祭祀之事,黄君将绘制庙图,另行镌刻在石上,以示长久。于是又为它作序;藩司、宪司、郡县以及所有参与庙中事务的人,则把姓名写在后面。诗礼堂铭【有序】阙里孔庙东面有诗礼堂,这是旧日的名称。考察记载,按察黄绣重建此庙时,曾听故衍圣公弘泰说:金章宗拜谒孔庙时,曾搭建行幄供皇帝驻跸。将要离去时,有司请求拆除,金章宗表示应留给孔氏作为延宾斋,于是停止拆除。近来诗礼堂毁于火灾,如今向东移了几步,允许增高扩建。于是作铭留给衍圣公孔闻韶,请他记录。铭文说:孔子有一座庭院,圣人的教训就保存在这里。父亲站立于此,儿子从这里经过,孔门弟子都依赖这些教训。那些教训是什么?就是《诗》和《礼》,是孔子亲自删定的,教化从自己的家庭开始。圣人不能再生,庭院的名称却长存,万世都以圣人为师。何况孔氏子孙在这里设斋延宾,金章宗曾驻跸于此,过去确有这样的事。何况如今,新庙已经开辟,这座堂也迁移了。后来的人纷纷而来,世世代代守护,不要有所过失。金丝堂铭【有序】金丝堂旧在孔庙左庑东面,正对井前,也正对诗礼堂。过去挖地得到石刻,才知道这里是孔子的故宅。大概就是世间所传鲁共王听到金、石、丝、竹之乐声的地方,所以历代的乐器都收藏在这里。近来孔庙毁于火灾,只有这座堂独存。新庙开建时,堂基全并入左庑,金丝堂便转移到西面,与诗礼堂正相对。东面既分别题写了篆额,又作了铭文。金丝堂铭说:孔子有一所住宅,称为圣人之门。鲁共王是什么人,想毁坏它却又使它保存下来。墙壁上有文字,是四代流传的文章;堂中有声响,可以听到八音。这件事虽然年代昏昧,书写的记载却确实存在。堂宇已经重新建造,故宅却仍然是旧址。听到音乐便能知道德行,这句话流传已久。金丝堂仍在这里,名称不可磨灭。过去堂在东面,如今堂在西面。想究察它最初的情形,就看我这篇铭文。悼念手植桧,依次使用匏庵先生的韵作诗 孔子庭院遭尽烈火,庙宇面貌倏忽间重新更新。可叹古老的桧树被烧毁,只剩孤零零的树根。残枝横在高堂上,突兀地支撑着重门。礼记中曾经提到,汉代官员封护而未受污染;这是秦代所珍贵、孔子亲手栽植的树,不同于万木纷纷翻舞,却也曾与众芳一样茂盛,浓密如云聚集。枯死的根荄从余烬中萌发,前代已有遗文记载【晋永嘉三年枯死,隋义帝元年复生,唐干封三年枯死,宋康定元年复生】。早晚或许还可期待它重生,今古的界限又何必强分?雷声已经久不响,五月才开始偶尔听到一声。何况此时下了时雨,远近都均匀受到滋润。仰望高大之物又喜爱古迹,一天之中多次来巡视。万物生长难道没有地方吗?栽培它的人如今正在。哪一年才能重新长成遮天的大盖?我抬头翘首,等待观看它重新高耸。题袁佥事《松壑图》卷 高松盘曲如同攫取云朵,悲壮的山谷震动大地;空中听见秋声,怒吼之中仿佛夜潮奔涌,气势像万马驱驰、千军奔驰。阴风萧萧,山鬼哭泣;水底长鲸仿佛站立成人形。老者横挥画笔,仿佛具有神助,纷纷的画史哪里赶得上?东台铁冠,胸怀如金石,携来满袖风霜。五月里官船上不知暑热,扔下笔、停住酒杯,听山中雨声。题袁佥事《石田山水图》卷 偶然遇到湖南来的客人,却谈起江东的道路;笑着指向画中的山,知道那就是您骑骢马任职的地方。题徐都宪《水村竹屋图》卷 水中的村落一片和蔼,屋上的竹子清疏洒脱。居处远离城市,脱下鞋子便远离尘俗。早晨观看碧山,清爽宜人;傍晚观看晴朗的绿波。江湖像衣带一样环绕,戴冠穿履也没有拘束。从前听说东吴老人,本来出自南州家族。这里并不是渭川人的居所,也不是从江湖曲折之地乞得的住处。溪山旧业都在图画史册中,清风又续接华胥之游。历任台省,向来崇尚雅正;在陵谷之间,三十年来都只能在梦中想见。这处封地和这座屋舍如今都归于此,仕途中又与您相逢。美好的话题常常要秉烛而谈,指点着把它画入丹青。隐约如同经过江边山麓,感慨今日又怀念旧日。岁月像车轮转动,倘若终于能够游历江湖,我就把邻近之地作为居所来卜定。题徐都宪《椒园茅屋图》卷
南园种椒,椒实红中堂。覆茅,茅叶重疎,香细影入帘户。千树万树皆春风,堂前不种闲花草,只爱椒花得春早。庭桧应同手植成,江柟枉被风吹倒。人家何独无此堂?岂有乔木参天长?愿君朝葺堂茅,夜灌树长。记先翁醉游处。过天津闻京师大雨水急,知山雨;天昏,识海云。宠开青草色,欢动白鸥羣。露祷心须应,平安报屡闻。向来家国念,聊与慰忧勤。漷县祭防泉翁外舅文维▯治十七年岁次甲子五月庚子朔,越二十一日庚戌,具官门生李东阳代告阙里,归过漷县,谨以瓣香斗酒之奠,遥祭于我外舅防泉先生岳公之墓曰:「公之进退惟道升降,公之存亡惟世重轻。四海之外,百年之内,孰不知所谓防泉先生也?东阳夙自髫丱,获瞻门庭,遇我以国士,宾我以舘甥,道义之感,文章之记,其在天下者,非一人之私情也。然而生不侍于膝,死不送于茔,心许于南都之使,天畱于阙里之行。当是时也,公女旣折,吾子亦倾,慨万世之更变,伤二姓之凋零,痛通家之骨肉,想不死之精英。顾官阶禄秩已过公之倍屣,而风节勲业曾不及公之畸羸。不勇退以奇脱,犹蹈常而守经,此难与世俗者道。将永质于幽冥,杳佳城之莫卽,终饮泪而吞声。」归至张家湾舟中作使节南行,又北旋,眼中风物转堪怜。麦苗枯尽,初逢雨;河水重来,始放船。野哭时时闻,鬬杀山通处处起,颠连灯明月暗蓬牕底,细写封章达九天。复命题本题爲公务事。先因阙里孔庙落成,该礼部题奉勅遣臣前往祭告。续该臣题准,令中书舍人乔宗前往恭写御制碑文,并遣祭祝文上石等因。臣钦遵,▯治十七年闰四月初七日起程,本月二十三日前到阙里致斋二十七日,行祭告礼。随即督令奏带文思院副使阎杰镌刻碑石,各已完备。五月初六日,该巡捕都察院徐源督工,按察使佥事黄绣等树立讫。臣看得所建庙宇,规制闳伟,工作精致,而金章睿藻,大书深刻,诚千年之旷典,一代之伟观,足以上妥圣灵,光昭儒道,传之后世,永永无穷。臣事毕之日,遵奉勅旨,星驰回京复命。除将前项御制文字各一通摹搨前来,另行装演进呈外,缘系奉勅公务事理,谨具题知。▯治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通达下情题本题爲通达下情事。臣备员内阁,叨任腹心,左右辅导乃其常职。比者钦承使命,远涉川陆,有所闻见,不敢缄黙,谨披肝沥胆爲陛下言之。臣自闰四月以来,经过里河、天津一带,适遇天时亢旱,风霾屡作,夏麦枯死,秋田未种,运舟不至,客船稀少,曳缆之夫身无完衣,荷锄之命面有菜色,极目四望,可爲寒心。临清、安平等处,盗贼纵横,杀人劫财者在在而是,传闻青州劫夺尤甚。各该地方官员随捕随发,各处回贼百十成羣,白昼公行,出没无忌。又闻南来人言,淮扬各府十分狼狈,或掘食死人,或贱卖生口,流移抢掠,各自逃生。运粮官军搬坝剥浅,艰辛万倍,人心惶惶,莫知所措。以至江浙、浙东荒歉之地方,数千里,朝廷虽差官赈济,减耗折粮,折东补西,得不偿失。且民户消耗,军伍空虚,官库无旬月之储,俸粮有累年之欠。夫以东南财赋所出,一岁之荒已至于此,北地贫薄,素无积累,今秋再歉,则将何以堪之?国家承平富庶,百有余年,一时之荒尚不堪处,设有不测,又将何以处之?言及于斯,可爲痛哭。臣本愚庸,生长都邑,曩于成化年间,省祭原籍公干,南京再经此地,始知民生愁苦之状,州县凋敝之由。以今校昔,十倍于前,则臣虽久处官曹,日理章疏,犹有不得其详者。仰惟陛下聪明圣知,卓冠羣伦,而居于九重之上,深宫之内,小臣百执事知之不敢言,言之不敢尽,细防幽隐之故,岂得而尽闻之?又岂得而尽信之哉?臣尝访之道路,询之官吏,皆言粮草税课岁有常额,而冗食大众,国用无经,差役频繁,科派重叠,木植颜料百凡之物,岁无虚月,内庑钱粮交纳使用更无纪极,京城修造前后相仍,做工军士累力陪钱,每遇班操,宁死不赴,势家巨室田连州县,征科过度,请乞无厌,亲王之国供亿之费,每至二三十万,修斋挂袍,开山取矿,作无益。
译南园种着椒树,椒实红红地映入堂中。茅草覆盖屋顶,茅叶层层疏落,细细的香气和影子进入帘内窗中。千树万树全都沐浴在春风里,堂前却不种闲花杂草,只喜爱椒花开得早、得到春意早。庭中的桧树应当也已长成当年亲手栽下的模样,江边楠树却白白被风吹倒。人家难道偏偏没有这样一座堂吗?难道会没有高大的乔木参天生长吗?愿您早晨修葺堂上的茅草,夜里灌溉树木使它长大;记住先翁醉游的地方。经过天津,听说京师下了大雨 水流湍急,知道山中下了雨;天空昏暗,知道海上有云。恩泽降临,青草颜色顿时舒展;喜意发动,白鸥群也受到惊动。虔诚祷告必定得到回应,屡屡听到平安的消息。过去对家国的忧思,姑且借此得到安慰。漷县祭防泉翁外舅文 维弘治十七年,岁在甲子,五月庚子朔,过了二十一日为庚戌日,具官、门生李东阳代祭阙里,归途中经过漷县,谨以一瓣香和一斗酒作为祭品,遥祭我的岳父防泉先生岳公之墓,说:‘您的进退升降都只以道义为准,您的存亡也只关系到世道的轻重。四海之外、百年之内,谁不知道所谓防泉先生呢?东阳从幼年起,就有幸得以拜见您的门庭;您把我当作国士,以馆甥的礼节待我。道义之感、文章之交,存在于天下之间,并不是一人的私情。然而您生前我没有侍奉膝下,死后也没有送您到墓地;我在南京出使的心愿,只因上天把我留在阙里的行程中。当时,您的女儿已经去世,我的儿子也已经夭亡;感慨万世变迁,悲伤两姓凋零,痛惜通家如骨肉一般的亲情,也想念您不死的精魂。只是我的官阶俸禄已经超过您的两倍,而风节功业却远远不及您的十分之一。我没有勇于退隐以求奇特解脱,仍然蹈常守经,这些实在难以对世俗之人说。将永远到幽冥之中质证,遥远的佳城无法亲临,最终只能含泪饮泣、吞声不语。’ 回到张家湾,在船中作诗 使者的船向南行,又向北转回,眼前的风物转而令人怜惜。麦苗枯尽,刚刚遇到雨;河水重新上涨,才又放船。野外哭声时时传来,厮杀声在山路相通的地方处处响起;我颠沛流离,困守在灯明月暗的蓬窗下,细细写成奏章,送达九重天。复命题本 题为公务之事。先因阙里孔庙落成,礼部题请并奉敕派臣前往祭告。后来该部又题请批准,命中书舍人乔宗前往恭敬书写御制碑文,并将遣祭祝文镌刻上石等事。臣恭敬遵行,于弘治十七年闰四月初七日起程,本月二十三日前到达阙里,斋戒二十七日,举行祭告礼。随即督促随行带来的文思院副使阎杰镌刻碑石,全部已经完备。五月初六日,巡抚都察院徐源督工,按察使佥事黄绣等将碑树立完毕。臣考察所建庙宇,规制宏伟,工程精致;金章皇帝的睿智文章,大字书写,深深镌刻,实在是千年少有的盛典、一代伟大的景观,足以安妥圣灵,光明彰显儒道,流传后世,永无穷尽。臣事毕之日,遵奉敕旨,星夜奔驰回京复命。除将上述御制文字各摹拓一通带回,另行装裱进呈外,因这是奉敕办理的公务,谨具题报告知。弘治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通达下情题本 题为通达下情之事。臣充任内阁官员,忝居腹心之任,左右辅导皇上本是我的常职。近来恭敬接受使命,远涉山川陆地,有所听见看见,不敢缄默,谨披肝沥胆向陛下陈说。臣自闰四月以来,经过里河、天津一带,正遇天气大旱,风沙尘霾屡次发生;夏麦枯死,秋田尚未播种;运粮船不到,客船稀少;拖缆的纤夫身上没有完整衣服,扛锄的农民脸上露出菜色。极目四望,实在令人寒心。临清、安平等地盗贼横行,杀人劫财的到处都是;听说青州抢劫尤其严重。各地官员一面捕捉一面押解发遣;各处逃回的贼人动辄成百上十成群结队,白天公然行动,出没毫无顾忌。又听南来的人说,淮扬各府十分狼狈,有的挖掘死人的尸体来吃,有的低价出卖活人;百姓流离、抢掠,各自逃命。运粮官军搬运粮食、过坝剥浅,艰苦万倍;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以至江浙、浙东遭受荒歉的地方,绵延数千里;朝廷虽然派官赈济,减免耗米、折价粮额,东挪西补,仍然得不偿失。而且民户消耗,军伍空虚;官库没有十天半月的储备,俸禄粮食多年拖欠。东南是财赋出产之地,一年的荒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北方土地贫瘠,向来没有积蓄,如果今年秋天再次歉收,那将如何承受?国家太平富庶已有一百多年,一时的荒歉尚且无法应付,假如再有意外,又将如何处理?说到这里,真令人痛哭。臣本来愚昧平庸,生长在京城;从前成化年间回原籍办理省祭等公事,南京又一次经过此地,才知道民生愁苦的情状、州县凋敝的原因。如今与过去相比,已经超过十倍;那么臣虽然长期身处官署,每天处理章疏,仍有许多不能详知的事情。仰想陛下聪明圣知,远远超过群伦,却居于九重之上、深宫之内;小臣和各位办事官员知道的事情不敢说,敢说的又不敢尽说,细微幽隐的缘故,哪里能够全部听到?又哪里能够全部相信呢?臣曾在道路上访察,在官吏中询问,他们都说粮草税课每年有固定数额;但冗员和冗食之人众多,国家用度没有常规;差役频繁,科派重叠;木材、颜料以及各种物品,一年没有一个月不征取;内府各衙门的钱粮交纳使用,更没有止境;京城修造工程前后相继;做工的军士疲惫不堪,还要赔贴钱财;每逢轮班操练,宁可去死也不愿前往。权势之家和豪门大族的田地连接州县,征收科派过度,请求索取永不满足;亲王就藩所需供给的费用,每次达到二三十万;修斋、挂袍、开山取矿,都是没有益处的事情。
以害有益者,间复有之。加以贪官酷吏肆虐,爲奸民力困穷,嗟怨交作,天灾迭降,固有由然。他如游手之徒,号称至亲,名因附搭盐船,声言各处马头起盖店房,网罗商税。国家建都于北,仰给南方,商贾惊疑,大非细故。织造内官纵使羣小,采打闸河官吏赶捉买卖民居,骚扰动地,又臣所目击者,在涂如此,在彼可知。若此之类,未易枚举。臣闻天下之患,常在于上下之情不通。今闾阎之情,郡县不得而知也;郡县之情,庙堂不得而知也;庙堂之情,九重不得而尽知也。是皆起于容隐,成于防蔽。容隐之端,其祸甚小;而防蔽之祸,甚深大坏极弊,皆由于此。臣旣尽知而不尽言,恐陛下终不得而知也。臣窃以爲今日之生民疲敝已深,而国用之匮乏已极。若事事而蠲之,则不可尽免;时时而给之,则不可胜给。臣请以所见喻之:节用度如闸河然,节一分则上有一分之益;广储蓄如源泉然,积一分则下有一分之利。惟在圣心一转移之间而已。臣在山东,伏闻陛下以灾异屡见,戒饬羣臣,痛加修省,特降纶音,令内外各衙门开查弊政,远近欢动,称颂圣明,以爲太平之几端,在于此。臣窃念往时诏旨颁降,章疏毕陈,而事闗内府贵戚,每爲掣肘。如去年内户部等衙门、后府等衙门,今年兵部等衙门防奏事件,及吏兵二部查奏传奉乞恩各一本,皆经时累岁不赐施行。臣恐今次所开,又成故纸,如圣谕所谓虚应故事者,则民情何时而慰,天变何时而弥乎?伏望陛下廓离照之明,奋乾纲之断,查照前项节次奏本,催督今次开具事情,凡民情时弊有当兴当革者,详加采择,期在必行。乞望躬行节俭,力省浮费,惜无名之官赏,停无益之工作,以先天下,以慰生民,则变歉成丰,转灾爲福,可以延宗社万万年之休矣。臣燮理无状,匡辅罔功。凡臣所陈弊政,皆臣之责。除另行具奏辞避外,今将通达下情,谨题请旨。▯治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奏。圣旨:卿所言深切时弊,足见忧国至意,事当施行的着各衙门查议明白,开具来说。钦此。
译以有害之事损害有益之事,间或也有这种情况。再加上贪官酷吏肆意虐害,使奸民因此困苦穷困,哀叹怨恨交相发生,天灾接连降临,实在都有缘由。又如那些游手好闲之徒,自称是至亲,名义上因为依附搭乘盐船,声称要在各处马头兴建店房,网罗商税。国家建都在北方,仰赖南方供给,商人惊疑不安,这绝不是小事。织造内官放纵群小,采打闸河官吏,驱赶捉拿买卖民居之人,骚扰惊动四方,这又是臣亲眼所见的;在路途上尚且如此,在其他地方也可想而知。像这样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常常在于上下之间的情况不能互通。如今民间的情况,郡县无法知道;郡县的情况,朝廷无法知道;朝廷的情况,九重之内也不能全部知道。这些都起因于容忍隐瞒,形成于防范蒙蔽。容忍隐瞒的弊端,祸患还小;而防范蒙蔽的祸患,则深重巨大,坏处达到极点,全都由此造成。臣既然完全知道却不能完全说出,恐怕陛下终究无法知道。臣私下认为,如今百姓的困敝已经十分深重,而国家财用的匮乏也已经达到极点。如果事事都减免,就不可能全部免除;时时都给予救济,也不可能供给得完。臣请用所见之事来作比喻:节省用度就像节制闸河的水一样,节省一分,上面就得到一分的益处;扩大储蓄就像水源一样,积蓄一分,下面就得到一分的利益。关键只在圣心转变的一念之间罢了。臣在山东,恭敬地听说陛下因为灾异屡次出现,告诫训勉群臣,痛切地加以修身反省,特意颁下诏书,命令内外各衙门查考弊政,远近欢欣振奋,都称颂圣明,认为太平的几个端绪就在这里。臣私下想到,过去诏旨颁下,章疏都已陈奏,但事情一涉及内府和贵戚,常常受到牵制。例如去年内户部等衙门、后府等衙门,今年兵部等衙门防奏的事件,以及吏部、兵部查奏传奉乞恩的各一本奏疏,都经过很长时间和多年而没有得到施行。臣恐怕这次所查开的事项,又成为废纸,像圣谕所说的只是虚应故事,那么民情何时才能得到安慰,天变何时才能平息呢?恭请陛下扩充明察之光,振作乾纲的决断,查照前面各次的奏本,催促督责这次查开的事情;凡是民情和时弊中应当兴办、应当革除的,详细加以采择,务期一定实行。恳请陛下亲自实行节俭,尽力省去浮费,吝惜没有名目的官赏,停止没有益处的工程,以身作则于天下,来安慰百姓,那么就可以使歉收转为丰收,使灾祸转为福祉,延长宗庙社稷万万年的福泽了。臣调和治理政事没有成绩,匡正辅弼也没有功劳。凡是臣所陈述的弊政,都是臣的责任。除另行具奏辞职退避之外,现将下情通达上闻,谨此题奏请求圣旨。▯治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奏。圣旨:卿所说的深切切中时弊,足以看出忧国的诚意;事情应当施行的,着令各衙门查议明白,开列具奏来报。钦此。
纪行杂志▯治甲子四月丁卯陛辞,奉勅赐酒馔而行。部院诸公卿饯于崇文门外,同年诸公又送于大通桥东,馆阁诸先生饯于三忠祠,府寺诸卿丞又饯于前至深沟。诸门人官属暨诸乡旧分饯于广惠寺。癸丑,诸门生饯于糕米店。时中书舍人乔生宗亦奉防有事于庙,其弟太常少卿宗暨诸故旧偕饯于前,而诸亲尤厚者又饯而前,乃别。暮至张家湾,巡抚山东都御史徐公源已遣舟来迎,宿于舟中。戊辰,大风,午始定,乃放舟,夜至漷县。已已,过和合驿,看郎中良辅、张主事邦瑞来迓。夜至河西务。庚午,过杨村驿,得风行至暮,风横行尚未至丁字沽数里,遂野泊。至辛未,兵备施副使槃来迓,过天津,又与商、张舟送过杨青驿,夜过静海县。壬申,过流河驿,又过青县,都御史王公沂遣人自真定来迓,又过兴济县,赵主事名鹤、张主事名天相来迓,夜过沧州,巡盐王御史恺来防。癸酉,过砖河驿,又过新桥驿,夜过族兄训导经。甲戌,过连窝驿,又过良店驿,孔知县华公自宁津来防,清军卢御史翊、崔叅政岩皆来迓。是夜,徐都宪来迓,遂同舟达旦。乙亥,微雨,旋复霁,毛叅议珵、杨佥事寿皆来迓,过德州,巡按陆御史儞以书来迓,漕运都御史张公缙、都督郭公鋐皆遣人自淮安来迓,又过故城县,马【缺】中锡方家居防于舟中,钱御医宗甫先寓京师,予延诸阙里视故衍圣公南溪先生疾,至已弗瘳,归畱故域,子访之不及见而去。丙子,过甲马营驿,大雨,过武城县,又过渡口驿,兵备李副使善、守备刘都指挥金方、郎中璘、王主事铉、徐主事琏、童主事器、王主事纳诲及镇守临清朱大监云皆冐两来迓,喜甚,谓自春以来未见此雨。丁丑,晚至临清,史郎中学、夏主事升、吴进士便次第来防,李知府举、曹通判镤皆来迓。是日得江编修俊、检讨伟书。戊寅,过东昌至魏。家湾闸管河通政使韩公鼎及袁佥事经皆来迓。己卯过安平镇,登减水石坝,观往岁奉勅所撰记石刻。项郎中甘、明林进士廷皆来防。是夜宿安山驿,因与韩通政谈南旺湖水浅,运舟泊塞不得进,乃决议陆行。庚辰过东平州,进访帝尧墓,墓在州城东北二十里,及冉子墓在东十里,皆远弗能至。过新桥驿,宿汶上县,访思圣堂,盖中地宣圣所爲宰,故名。有元人记石刻,乔中书舍人搨之。闻有王彦章祠,不及赴。是日提学陈副使镐修庙,黄佥事绣次第奉迓。辛已过新嘉驿,阙里司乐典籍管匀来迓。曲阜孔知县彦士道得疾不及见,冐叅政政及衍圣公闻韶先迓至济宁弗值,至是皆来迓。夜宿兖州府。壬午朝鲁府,赐馔于承运门,设乐辞簮花,又辞东门郡王邹平王长子遣人请见,皆辞不赴。癸未孔氏学录公璜、顔博士公铉、孟博士元、毕主事昭次第来迓。晨至阙里,雨,衍圣公方在父丧,易服率族人及颜孟子孙迎香帛祝文于三里铺,行五拜礼,遂前导至于奎文阁,礼如初。因谒宣庙,巡抚、巡按、清军及三司府县学官诸生皆陪位,出防于诗礼堂,宿于南池。先是李御史良以书自淮杨来迓,不值,畱书而去。甲申遍观庙宇,皆新构,穷极壮丽,共致瞻羡。观魏汉以来诸碑刻,半已剥落。前后古木数百株,犹森耸如故。观手植桧已燬枯,根可二三丈,相与叹惋久之。是夜遂致斋。乙酉观书御制碑文,字可一寸,殊整健。韩通政来防,遂登奎文阁,望泰山及尼防、凫驿诸山。丙戌雨,习仪于诗礼堂,遂省牲。丁亥行祭告礼,乔中书宗分献东哲,曹布政元献西哲,颜博士鋐献东庑,孟博士元献西庑,孔学录公璜献启圣王殿。是夜雨霁,礼成,月东出众情忻怿。是日防宴于诗礼堂,不用乐。戊子徐都宪率众请纪祀事,致币却之。谒颜子庙,见其倾圮大甚,叹惋久之。观颜井相传爲陋巷旧址,今有亭存焉。出访颜博士家,比谒孔林,拜瞻三世墓,莫能辨方向。上各有石碣大字,宋所立也。因西过南溪、东庄二圣公新墓,哭焉。归谒周公庙,颇闳丽,亦黄佥事所建也。巡抚而下皆陪位。是日宴衍圣公府,孔学录代行酒。己丑则韩通政、曹布政、戈按察、申都事皆辞去。徐都宪防于公馆,夜防于东庄。公子闻诗家,五月庚寅朔,谒庙,过曲阜县,访孔知县彦士、族长希瑾辈,至承泗宅,见兆先所题壁,恸哭而返。陆、卢二御史防于东池。辛卯谒尼山圣庙,行释菜礼,乔中书、袁佥氏陪位。衍圣公及其弟闻诗、闻礼、闻善皆从。见殿宇敝陋,寝殿尤圮,塑像皆暴露风日中。
译纪行杂志 ▯治甲子四月丁卯日辞别皇帝,奉诏赐酒食后出行。部院诸位公卿在崇文门外饯行,同年诸公又在大通桥东送行,馆阁诸位先生在三忠祠饯行,府寺诸位卿丞又在前至深沟饯行。各位门人、属官以及乡里旧交分别在广惠寺饯行。癸丑日,诸位门生在糕米店饯行。当时中书舍人乔生宗也奉命到庙中办事,他的弟弟太常少卿宗和各位故旧一同在前面饯行,亲属中关系尤其亲厚的又继续饯行到前面,于是分别。傍晚到张家湾,巡抚山东都御史徐公源已经派船来迎接,住宿在船中。戊辰日,大风,到中午才平定,于是开船,夜里到漷县。己巳日,经过和合驿,看见郎中良辅、张主事邦瑞前来迎接。夜里到河西务。庚午日,经过杨村驿,借着风航行到傍晚,风向横吹,船还没有到丁字沽几里路,于是停泊野外。到了辛未日,兵备施副使槃前来迎接;经过天津,又同商、张二人的船送行经过杨青驿,夜里经过静海县。壬申日,经过流河驿,又经过青县,都御史王公沂派人从真定前来迎接;又经过兴济县,赵主事名鹤、张主事名天相前来迎接;夜里经过沧州,巡盐王御史恺前来迎接。癸酉日,经过砖河驿,又经过新桥驿,夜里经过族兄训导经。甲戌日,经过连窝驿,又经过良店驿,孔知县华公从宁津前来迎接,清军卢御史翊、崔叅政岩都来迎接。当夜,徐都宪前来迎接,于是同船直到天明。乙亥日,小雨,随即又放晴;毛叅议珵、杨佥事寿都来迎接。经过德州,巡按陆御史儞写信来迎接;漕运都御史张公缙、都督郭公鋐都派人从淮安前来迎接。又经过故城县,马【缺】中锡正在家居,前来船中迎接。钱御医宗甫先前寄居京师,我请他到阙里探视衍圣公南溪先生的病,他到那里时先生已经无法痊愈,只好回留故乡;他的儿子前去探望,却没有见到便离开。丙子日,经过甲马营驿,大雨;经过武城县,又经过渡口驿。兵备李副使善、守备刘都指挥金方、郎中璘、王主事铉、徐主事琏、童主事器、王主事纳诲以及镇守临清朱大监云都冒雨前来迎接,令人十分高兴,说自春天以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雨。丁丑日,傍晚到临清,史郎中学、夏主事升、吴进士便先后前来迎接;李知府举、曹通判镤也来迎接。这一天收到江编修俊、检讨伟的书信。戊寅日,经过东昌到魏家湾闸,管河通政使韩公鼎和袁佥事经都来迎接。己卯日,经过安平镇,登上减水石坝,观看往年奉诏撰写的记文石刻。项郎中甘、明林进士廷前来迎接。当夜住在安山驿,于是同韩通政谈论南旺湖水浅,运粮船停泊堵塞不能前进,便决定改走陆路。庚辰日,经过东平州,进去寻访帝尧墓。墓在州城东北二十里,冉子墓在东面十里,都因路远不能到达。经过新桥驿,住宿在汶上县,寻访思圣堂;这里大概是中地宣圣担任县宰的地方,所以得名。有元代人的记文石刻,乔中书舍人把它拓了下来。听说有王彦章祠,没有来得及前往。这一天提学陈副使镐修缮孔庙,黄佥事绣先后奉命前来迎接。辛巳日,经过新嘉驿,阙里司乐典籍管匀来迎接。曲阜孔知县彦士得病,未能相见;冐叅政政和衍圣公闻韶先前来迎接,到济宁却没有遇上,至此都来迎接。夜里住宿在兖州府。壬午日,朝见鲁府,在承运门赐宴,奏乐辞谢簪花;又辞谢东门郡王、邹平王长子派人请求会见,都推辞没有前往。癸未日,孔氏学录公璜、颜博士公铉、孟博士元、毕主事昭先后前来迎接。清晨到阙里,下雨;衍圣公正处于父丧之中,换上礼服,率领族人以及颜、孟两家的子孙,在三里铺迎接香帛祝文,行五拜礼,随后在前面引导到奎文阁,礼仪如初。于是拜谒宣庙,巡抚、巡按、清军以及三司、府、县、学校的官员和诸生都陪同列位;出庙时在诗礼堂设宴,住宿在南池。此前李御史良从淮杨写信前来迎接,未能遇上,留下书信离去。甲申日,遍观庙宇,全都是新建的,极其壮丽,共同使人瞻仰羡慕。观看魏、汉以来的各种碑刻,有一半已经剥落。前后数百株古树,仍然像过去一样高大森然。观看孔子手植桧,已经烧毁枯死,树根有二三丈长,大家共同叹息惋惜了很久。当夜于是斋戒。乙酉日,观看御制碑文,字大约一寸,十分整齐刚健。韩通政来迎接,于是登上奎文阁,眺望泰山以及尼防、凫驿诸山。丙戌日下雨,在诗礼堂演习仪礼,于是察看祭牲。丁亥日举行祭告礼,乔中书宗分献东哲,曹布政元献西哲,颜博士鋐献东庑,孟博士元献西庑,孔学录公璜献启圣王殿。当夜雨停放晴,礼仪完成,月亮从东方升起,众人都十分欢悦。这一天在诗礼堂设宴招待,不用音乐。戊子日,徐都宪率众人请求撰写祭祀记文,送来礼币,我推辞了。拜谒颜子庙,见庙宇倾塌破败得非常严重,长久叹息惋惜。观看颜井,相传是陋巷旧址,如今还有亭子保存在那里。出门访颜博士家,等到拜谒孔林,拜望三世墓,却不能辨认方向。墓上各有刻着大字的石碑,是宋代所立。于是向西经过南溪、东庄两位圣公的新墓,哭祭一番。回来拜谒周公庙,颇为宏伟华丽,也是黄佥事所建。巡抚以下众人都陪同列位。这一天在衍圣公府设宴,孔学录代为行酒。己丑日,韩通政、曹布政、戈按察、申都事都辞行。徐都宪在公馆设宴,夜里又在东庄设宴。公子闻诗之家,五月庚寅朔日,拜谒孔庙,经过曲阜县,访问孔知县彦士、族长希瑾等人,到了承泗宅,看见兆先题写在墙上的字,痛哭而返。陆、卢二位御史在东池设宴。辛卯日,拜谒尼山圣庙,举行释菜礼,乔中书、袁佥事陪同列位。衍圣公以及他的弟弟闻诗、闻礼、闻善都随行。见殿宇破旧简陋,寝殿尤其倾塌,塑像都暴露在风日之中。
因忆旧岁兖州尝求修庙记,而坏弛如此,怅恨不能置。遂访坤灵洞,深不过数尺,求宋杨奂《东游记》所载石床、石枕者,无有也。过颜母山,衍圣公往登焉。归言酌圣井水甚清冽,宿其新庄,望孟子庙及峄山,远不能赴。壬辰归阙里,祭南溪公,晚祭东庄公,与其诸子哭尽哀。是日陆、卢二御史皆辞去。癸巳将谒庙,辞徐都宪及黄佥事,来告碑刻将完,卜以己未立于新庙,请畱观之。是日陈副使辞去,始议修《阙里志》。林主事文焕来见。甲午端阳节庙祭,来致胙,孔氏请游南池,以朝廷免宴,辞不赴。乙未观立御制碑毕事,而雨,防于诗礼堂。是日徐都宪率众来致贺币,却之。丙申戒行,雨复作,黄佥事请作庙图序,不果行。徐都宪等约游泰山,以朝廷尚在哀戚,不敢赴。丁酉庙以仲夏时祭来致胙,徐都宪等饯于诗礼堂,复致币,又却之。戊戌雨,谒庙,辞徐都宪等,邀观达泉,即《左传》所载者,岸有石,石刻二大字。因过孔承贵竹园,园内有新泉及濯缨泉,钜竹万竿,高下曲折,水声防防,出防翳间,盖孔氏一胜地也。归,衍圣公饯于家。己亥雨,平旦不止,遂啓行。徐都宪等饯于三里铺,及已乃霁,过。兖州不入,鲁王遣长史来邀,重防辞不赴。暮至济宁,孔公翰闻京师闰月丁丑雨,盖乙亥奉旨祈雨三日而应。林主事送过长沟,龙员外霓来见,韩通政复自张秋来迓。南旺水浅不可行,至是汶水至加一尺许。夜至开河驿,辛丑衍圣公送至安山驿,乃辞去。徐都宪、袁佥事复自东平来防,是夜至安平镇。壬寅防韩通政公鋐,遂行。晡又雨,夜过东昌。癸卯过临清,徐都宪、朱大监等防于公舘,却花及乐。甲辰王、徐、董王四主事及李副使送至渡口驿,夜过故城。马都宪及钱御医防于舟中,是日闻刘、谢二公谢位不允。闻尚书某公钟致仕。乙巳冐叅政、黄佥事送至德州,陆、卢二侍御及二司遣学官来致书,请修阙里志。徐都宪、韩通政、袁佥事送至良店驿,尽境而别。得南屏潘公辰及族子嘉敬书,夜风雨骤至,宿连窝驿。是日闻提学陈御史在覇州。丙午黎御史凤见于舟中,夜过兴济县。丁未过流河驿,训导族兄复来防。得崔生杰书,夜过静海县。戊申过天津衞,至丁字沽,始得水,夜宿杨村驿。己酉闻京师大雨,商郎中、钟主事送过河西务。是日闻陈御史擢浙江提学副司使,已赴京矣。庚戌过漷县,欲谒外舅防泉岳公墓,以道泞不果,遣刘主簿钊致祝文香烛。辛亥宿张家湾,赵主事复来会。壬子过通州,李【员】外金辈来迓,过深沟诸亲旧次第来迓。至京宿西朝房。癸丑刘、谢二公防于朝房。甲寅复命赐酒馔如初。丙辰遣内官赐羊酒寳钞。
代袭封衍圣公谢恩表孔子六十二代孙袭封衍圣公臣孔闻韶,▯治十六年九月初六日钦奉恩命袭封衍圣公爵,臣闻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道崇先觉,褒扬每荷于朝廷;礼正人宗,封爵竟归于世胄。仰值右文之盛,俯惭接武之难,负重奚堪,临深莫喻。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衷纯粹,圣学渊防,绍惟精惟一之心传,守不愆不忘之古训,隆师重傅,穷六经制作之原,崇德象贤,具百代彝章之美。粤自前汉肇牲牢之祀,后周极茅土之封,逮及本朝益增旧典,银章玉带,班超一品之阶;左羽右干,祭备八佾之舞。以至分田赐第,建学设官,朝则丰馆饩之仪,代则谨承传之序,弟兄继命,事同宋世之防虚;父子沾恩,光编鲁山之乔梓。矧庙貌方新之日,正车书大防之辰,臣闻韶早厠黉宫,麤通章句,执笾豆以行礼乐,非曰能之,竭忠孝以事君亲,是所愿也。伏冀皇风雍穆,至治馨香,岱视三公,世世居东而享德;嵩呼万岁,年年拱北以来朝。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奏表称谢以闻。
译于是想起往年在兖州曾经请求撰写修缮孔庙的记文,而如今毁坏松弛到了这种地步,惆怅怨恨得不能释怀。于是寻访坤灵洞,深不过几尺,寻找宋代杨奂《东游记》中所记载的石床、石枕,却没有找到。经过颜母山,衍圣公前往登临。回来后他说饮用圣井水十分清凉甘冽,住宿在他的新庄,眺望孟子庙和峄山,因路远不能前往。壬辰日回到阙里,祭奠南溪公,傍晚祭奠东庄公,同他的各位儿子尽情哭泣,极尽哀痛。这一天陆、卢二位御史都辞行。癸巳日将要拜谒孔庙,辞别徐都宪和黄佥事,他们来告知碑刻将要完成,择定己未日立在新庙,请我留下观看。这一天陈副使辞行,开始商议修撰《阙里志》。林主事文焕前来相见。甲午端阳节,在孔庙举行祭祀,有人送来祭肉;孔氏请我游南池,因为朝廷免除宴饮,便推辞没有前往。乙未日观看御制碑立碑完毕,但下了雨,便在诗礼堂设宴。徐都宪率众人前来送贺礼币,我推辞了。丙申日准备出行,又下起雨来;黄佥事请求撰写庙图序,没有实现。徐都宪等人相约游泰山,因为朝廷仍在哀戚期间,不敢前往。丁酉日,孔庙因仲夏时令祭祀送来祭肉,徐都宪等人在诗礼堂饯行,又送来礼币,我再次推辞。戊戌日下雨,拜谒孔庙,辞别徐都宪等人;邀请我观看达泉,就是《左传》中所记载的那处泉水,岸边有石头,石上刻着两个大字。于是经过孔承贵的竹园,园中有新泉和濯缨泉,巨竹万竿,高低曲折,水声潺潺,从遮蔽之处流出,大概是孔氏的一处胜景。回来后,衍圣公在家中饯行。己亥日下雨,天刚亮雨仍未停,于是开船。徐都宪等人在三里铺饯行,到了巳时才放晴,便经过那里。没有进入兖州,鲁王派长史前来邀请,再次辞谢没有前往。傍晚到济宁,孔公翰听说京师闰月丁丑日下雨,原来是乙亥日奉旨祈雨三日而得到应验。林主事送我经过长沟,龙员外霓前来相见,韩通政又从张秋来迎接。南旺水浅不能通行,到这时汶水上涨了约一尺。夜里到开河驿,辛丑日衍圣公送到安山驿,才辞别离去。徐都宪、袁佥事又从东平前来迎接,这一夜到安平镇。壬寅日拜访韩通政公鋐,于是出行。下午又下雨,夜里经过东昌。癸卯日经过临清,徐都宪、朱大监等人在公馆迎接,我推辞花和音乐。甲辰日王、徐、董、王四位主事以及李副使送到渡口驿,夜里经过故城。马都宪和钱御医在船中迎接。这一天听说刘、谢二位公的辞职没有获准。听说某尚书钟公退休。乙巳日,冐叅政、黄佥事送到德州;陆、卢二位侍御以及二司派学校官员送来书信,请求修撰《阙里志》。徐都宪、韩通政、袁佥事送到良店驿,在境界尽头分别。收到南屏潘公辰以及族侄嘉敬的书信。夜里突然风雨大作,住宿在连窝驿。这一天听说提学陈御史在覇州。丙午日,黎御史凤在船中相见,夜里经过兴济县。丁未日,经过流河驿,训导族兄又前来迎接。收到崔生杰的书信,夜里经过静海县。戊申日,经过天津卫,到丁字沽才开始有水,夜里住宿在杨村驿。己酉日,听说京师下大雨,商郎中、钟主事送过河西务。这一天听说陈御史升任浙江提学副司使,已经赴京。庚戌日,经过漷县,想要拜谒外舅防泉岳公的墓,因为道路泥泞没有成功,便派刘主簿钊代送祝文、香烛。辛亥日住宿在张家湾,赵主事又来相会。壬子日经过通州,李员外金等人前来迎接;经过深沟,许多亲友旧交先后前来迎接。到京后住宿在西朝房。癸丑日,刘、谢二位公在朝房相见。甲寅日回朝复命,像先前一样赐给酒食。丙辰日,派内官赐羊、酒和宝钞。代袭封衍圣公谢恩表 孔子六十二代孙、袭封衍圣公臣孔闻韶,于▯治十六年九月初六日恭敬接受恩命,袭封衍圣公爵位。臣闻韶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臣以为,道义尊崇先觉,褒奖宣扬常蒙朝廷恩荣;礼制尊正人伦宗主,封爵最终归于世代承袭的贵胄。仰逢崇尚文教的盛世,俯首惭愧自己难以接续先人的事业,肩负如此重任,怎能承受,面对深渊般的职责,更难以言喻。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天性纯粹,圣学深邃,继承惟精惟一的心传,守持不愆不忘的古训;尊崇老师、重视师傅,穷究六经制作的本源;崇尚德行、表彰贤人,具备百代不变的礼法之美。自前汉开始以牲牢祭祀,后周把封赏土地推到极盛,到了本朝又更加增益旧典:赐银章玉带,官阶列入一品之列;左执羽旄、右执盾牌,祭祀具备八佾之舞。以至于分赐田地、宅第,建立学校、设置官职;朝廷有丰厚馆饩的礼仪,世代有谨慎承传的次序;兄弟接连承袭恩命,事情同于宋代的龚虚;父子共同沾受恩泽,光耀如同鲁山的乔木梓树。何况正值孔庙面貌重新焕然一新的时候,又处在车书统一的大时代。臣闻韶早年进入学校,粗略通晓章句,执笾豆而行礼乐,并不是说自己能够胜任;竭尽忠孝来侍奉君王和父母,才是臣的愿望。恭请皇上的教化和风气雍容和穆,至高的治理芳香流传;像泰山一样尊贵,世世代代居于东方而享受恩德;像嵩山之呼万岁,年年向北拱手入朝。臣瞻仰上天、仰望圣明,内心激切惶恐至极,谨奉上表章称谢,谨此上闻。
代衍圣公谢修庙遣祭表具官臣孔闻韶钦防圣恩,命工重建阙里祖庙及御制碑文,遣官祭告,谨率族人孔诃等上表称谢者。臣闻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礼必积百年而后兴,事有旷百世而始见,是盖政闗治体,好本民彝,凡在斯文,式均庆戴。若乃余波剩泽,沾被子孙,其视常情,曷啻百倍。窃惟阙里祖庙,肇自前朝,列圣以来,累加修葺。比岁郁攸示戒,煨烬无遗。伏遇皇帝陛下天启圣衷,道符先揆,顾宫墙之旧地,实海宇之具瞻,爰勅有司重加修建,集四方之公帑,阅五载之程期,材干坚良,工制精宻,庙貌严整,轮奂伟然。旣不替于前规,复恢张于新制,足以妥灵昭佑,崇德报功,极天下之大观,亘古今而不再者也。又有奎章睿藻,降自重霄,名刻金书,垂之万代,出容台之香币,备郡邑之粢牺,特遣重臣,远称殷礼,衣冠毕集,宅里增辉。臣闻韶甫袭官封,方膺服制,念君命重于家事,而祖庙尊于父丧,易服以迎拜天颜,而敢后趋朝而谢,率族姓以阶行。伏愿圣学缉熙,儒风丕振,家诗书而户礼乐,益▯世道之光,天日月而地山川,永贲人文之化,徒深祝颂,曷罄名言。臣下情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南溪赋西涯子寓于南溪之上。公事旣竣,宾客旣散。清颷徐来,旭日始旦。春服渐成,乌纱防岸。方众景之骈列,忽羣忧之一绊。沿堤而步,则苍藓绣地,丹樱烧林。野食呦鹿,园鸣变禽。繁华曜其阳,丛篠荫其阴。松移徂徕之峯,石出大湖之浔。境已旷而复幽,路将穷而转深。乘舟而泛,则▯碧长曳,汰痕圆晕。虚亭倒影,下入无朕。菱穿荇绕,倏远疑近。飞羽夹翔,游鳞作阵。俯空鉴以窥明,激轻清而拂润。虽非浮海之大观,亦得风雪之真韵。登城而眺,则面引凫峄,背负岱宗。左拱尼阜之巉岩,右瞻文庙之宠耸。古泗北枕,清沂南带,达泉出乎其侧,汶水缭乎其外。深池曲窦,下与溪防。复有平畴万区,大泽千里。高原隐伏,广路长迤。天羃羃以四布,云飞飞其如驶。思两仪之旣辟,见万象之流峙。乾坤▯其无际,灵气宛其攸止。不然则一溪兮几何?吾宁独羡乎此!偶遇孔氏之父老,过而问曰:“美哉溪乎?其源可得而知乎?”父老曰:“此周封之遗墟,汉国之故地也。其前则两观之门,其后则灵光之基也。地以人胜,事随代更。逮我故公,而南溪是名。”渗漉汚浊,沉停清泠。塞者疏而爲通,涸者潴而爲盈。防危有隄,临深有凭。培旧植以爲坚,缀新葩以爲荣。斯溪也,乃冠裳之所咸集,轩冕之所必经。词林侈以爲盛事,海内想闻其风声。矧伯仲之其美,与东庄而并称。余尝览蓟游燕樯,吴缆楚忽,使轺之东迈,弭余节兮邹鲁。鲁之山兮嵚峙,鲁之水兮涟漪。匪王事之在躬,余胡爲兮此溪?窥圣途之浩荡,望学海之津涯。叹时乎之不再,观逝者之如斯。惟德泽之汪濊,配宫墙之崔巍。家与国而咸休,名与谍而俱重。吾固知金石之足恃,托文章以爲期。于是衍圣公揖而进曰:“呜呼,此先君子之志也!先生幸爲我赋之。”余曰:“嘻有是哉!”乃呼墨援笔,书于堂壁。徘徊日夕,盖三宿而后出也。
怀麓堂集巻九十六
译代衍圣公谢修庙遣祭表 具官臣孔闻韶恭敬接受圣恩,蒙命工匠重建阙里祖庙和御制碑文,遣官祭告,谨率族人孔诃等上表称谢。臣闻韶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臣以为,礼制必定积累百年之后才会兴盛,事情有时要经过百世才得以出现,这实在关系到政治的根本,喜爱根本而安定民间伦理,凡属斯文之士,都应共同庆幸感戴。至于余波和遗泽施及子孙,与寻常情形相比,何止超过百倍。臣私下认为,阙里祖庙始建于前朝,历代圣君以来,多次加以修葺。近年大火显示警戒,烧毁之后一无遗存。幸逢皇帝陛下天启圣明之心,所行之道符合先王的谋略;顾念宫墙旧址,实为天下共同瞻仰之处,于是命令有关部门重新修建,汇集四方公帑,历经五年的工期。材料坚固优良,工艺制度精密,庙宇形制庄严整齐,宏伟华美。既没有改变前代规制,又在新制度上加以扩展,足以安妥神灵、显扬保佑,崇尚德行、报答功绩,成为天下最大的壮观,贯通古今而不再有第二处。又有皇帝奎章睿藻从重霄降下,名号刻在金书之上,流传万代;从礼部带来香币,准备郡邑的祭品牲礼,特意派遣重臣,远道举行隆重的礼仪,衣冠之士全都聚集,使宅里增添光彩。臣闻韶刚刚承袭官职爵封,正值服丧期间,想到君王的命令重于家事,而祖庙尊于父亲的丧服,于是换下丧服来迎接天颜,怎敢迟延;随后赶赴朝廷谢恩,率领族人按次序前行。恭愿圣学不断光明兴盛,儒学风气大为振兴,使家家讲习诗书,户户奉行礼乐,更加弘扬世间正道;使天上的日月、地上的山川永远彰显人文教化。臣只是深深祝颂,哪里能把心意全部说尽。臣下情不胜瞻仰天颜、仰望圣明,激切惶恐至极,谨奉表称谢,谨此上闻。南溪赋 西涯子住在南溪之上。公事已经办完,宾客也已经散去。清风徐徐吹来,旭日刚刚升起。春日的衣服渐渐可以穿了,乌纱帽压在岸边。正当众多景物并列呈现时,忽然群集的忧愁牵绊了心情。沿着堤岸行走,只见青苍的苔藓像绣品铺满地面,红色的樱花像火焰烧遍树林。野外食草的鹿发出呦呦鸣声,园中鸟儿鸣叫,声音各异。繁花在向阳处闪耀,丛生的竹子在背阴处成荫。松树仿佛移来了徂徕山的峰峦,石头从大湖的水边显露出来。景境已经开阔却又幽深,道路将要走到尽头却转而更加深远。乘船泛游,只见水色深碧,长长拖曳,水波荡漾出圆形光晕。空亭的倒影向下映入水中,仿佛没有一点痕迹。菱角穿行,荇菜缠绕,忽远忽近,令人疑惑。飞鸟夹在两旁翱翔,游鱼排列成阵。俯身对着空明的水镜窥看清光,水流激荡,轻清的水气拂来而湿润。虽然不是泛海所见的宏大景观,却也得到风雪中的真实韵味。登城远眺,只见正面延伸到凫山、峄山,背后负着岱宗。左边环抱着尼山的峭拔岩峰,右边遥望文庙的高大崇耸。古泗水在北面枕依,清沂水在南面环绕,达泉从旁边流出,汶水在外围缭绕。深池曲窦,向下与溪水相通。又有万顷平畴,千里大泽。高原起伏隐伏,宽阔道路绵延远去。天空密布四方,云朵飞驰如同奔跑。想到天地阴阳已经开辟,见到万物或流动、或屹立。乾坤渺茫而无边无际,灵秀之气宛然停留在这里。不然的话,一条溪水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难道会独自羡慕这里吗?偶然遇到孔氏的父老,经过时便问道:“这条溪水美啊!它的源头可以知道吗?”父老说:“这里是周代分封遗留下来的废墟,是汉代诸侯国的旧地。前面是两观的门,后面是灵光殿的基址。地方因人而胜,事情随着时代更替。到了我们故公的时候,才以南溪为名。”水流渗出,或污浊,或沉积停留而清冷。堵塞的疏通使它流通,干涸的蓄积使它充盈。岸边危险的地方有堤防,临近深水的地方有凭依。培植旧有的树木使它坚固,点缀新开的花朵使它荣美。这条溪水,是文士官绅都会聚集的地方,也是轩车冕服之士必经的地方。词林中人把它夸称为盛事,天下都想听闻这里的风声。何况它的美好可以同东庄并称。我曾经看过蓟地的游踪、燕地的帆樯,吴地的缆绳、楚地的船帆;奉使的车马向东行进,我收住马鞭来到邹鲁。鲁地的山高峻耸立,鲁地的水波光荡漾。若不是王事在身,我为什么会来到这条溪水边?我窥见圣人之道的浩荡,遥望学海的津涯。感叹时光不能再来,观看逝去的事物就像这流水一样。只愿德泽广大深厚,与宫墙一样高峻。使家与国都得到福祉,使名声与史册一同显重。我本来就知道金石可以凭恃,寄托于文章来作为长久流传的期望。于是衍圣公作了一揖上前说:“唉,这是先君子的志愿啊!先生幸好为我写一篇赋吧。”我说:“啊,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叫人取来墨汁,拿起笔,写在堂屋的墙壁上。我从早到晚徘徊流连,大概住了三夜之后才离开。《怀麓堂集》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七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七集句録送徐学士先生之南京迢递山河,拥两京。儒门弭节,下蓬瀛。文章宇宙,千年事;江汉风流,万古情。才似茂陵,非晩遇。帝扵京兆,最知名。欲知别后相思梦,几度朝回一字行。病起饮鸣治小楼奉谢二首大向交防,万事慵眼看春尽不相逢。尔家最近魁三象,我病犹堪釂一钟。宾馆有鱼留客久,韶光随酒着人浓。若为化作身千亿,一月看花到几峯。闭门空赋子虚成,第宅清闲且独行。休怪儿童延俗客,不劳钟鼓报新晴。定知何逊縁聨句,始觉僧繇浪得名。药裹闗心诗总废,不妨还校有心情。鸣治集杜句见答因再集杜二首。柴门空闭,锁松筠。锦里逢迎,有主人。老去诗篇浑漫兴,晚来幽独恐伤神。自知白发非春事,何用浮名绊此身。戏假霜威促山简,病从深酌道吾真【夏日邀师召同饮,屡促始至,殊有难色】卧病江湖春复生,空山独夜旅魂惊。欲知世掌丝纶美,肯信吾兼吏隐名。佩劒冲星聊暂拔,残樽下马复同倾。久爲野客寻幽惯,实少银鞍傍险行。师召南楼别后,颇以不得诗为憾,别赠杜句一首。百年多病,独登台。怀抱何时得好开?纵饮欲谋良夜醉,殊方又喜故人来。旧来好事,今能否?恐失佳期,后命催。传语风光共流转,须成一醉,习池回。鸣治得诗,再集杜,并集鄙句各一絶,依例共得八首。竹里行厨,洗玉盘。谁家数去,酒杯寛。谢安不倦登临费,乘兴还来看药栏。即事,非今,亦非古,更觉良工心独苦。不薄今人,爱古人,此道今人弃如土。不觉前贤畏后生,才防岁晚尚虚名,别裁僞体,观风雅,转见千秋万古情。午时起,坐自天明。客至,从嗔不出迎。谁道朝来不作意?花枝照眼,句还成。右集杜睡起昏昏,学病眠。眼看风景,入新年。此心自信,齐明久。星在明河,月在天。四壁图书,画舫如年,光如梦,此驱除不才,岂是官无事?敢谓明时,独负予。庭雪初干,不受尘。谁家池馆爱逢新?相逢欲问江南信,梦入池塘都是春。两日支持,不出门。朝来消息,喜犹真。无端世事,论难尽。到得春来,一样新。右集谢四川屡有一樽之约,病起集杜句奉谂。锦缆牙樯起白鸥,何时更得曲江游?乘舟取醉非难事,送客逢春可自由。念我能书数字至,似君须向古人求。习池未觉风流尽,许坐曾轩数散愁。同年防不赴集句奉诸年兄二首。「射宫围棘断,经过三捷,东堂揔汉科,拜舞尽随仙仗入,飞腾无奈故人何?山呼圣寿,烟霞动,云拥蓬莱,雨露多。二十年前同日喜,几时回首一高歌。井辖投多,思不禁,银台金阙,静沉沉。共言东阁招贤地,空作西州拥鼻吟。登第往年同座主,抱琴何处覔知音。空怀逺道无持赠,霄汉常悬捧日心。鼎仪同约止诗,举张汝弼、吴元启旧例,以只鸡斗酒为罚科。数日后,必有缚鸡载酒而至者。阅月不见,又不敢公言相督,集唐句以谂之。不敢厚有所望,得一和章足矣。二月十日多情,长是惜年华。二月中旬,已破瓜。漫说简书催物促,莫将文誉作生涯。疎檐看织蛸蟏网,远信闻封荳蔻花。闲说携琴兼载酒,马蹄今去入谁家?柬敷五侍讲曲江院里题名处,遥想风流第一人。四海交游更聚散,十年京洛共风尘。未央树色春中见,茂苑莺声雨后新。试问登高能赋客,思情谁是旧雷陈。自鸣治外,屡有投赠,而和章不至。试语明仲,即跃然而起。此非相负者,集唐句以启之。汉宫题树忆仙郎,共汝朝天会栢梁。谢朓每篇堪讽咏,扬雄托谏在文章。春浮玉藻寒波落,水滴铜龙昼漏长。自有神仙鸣凤曲,不将清瑟理霓裳。明仲和章至,谓不宜独以险韵相困,因索再和一首。几宿春山,共陆郎飞飞。轻盖指河梁,青云旧路通仙掖。草色新年发建章,身外虚名将底用?愁来一日即爲长。檐前春色应须惜,昨夜新裁白翠裳。周侍讲伯常闻予止诗作长句见督开戒,因集唐句奉答之。北阙晴云捧紫闱,洞门高阁蔼余辉。郎中官贵施,行马搆殿谈余旧赐衣。载笔已齐,周右史何人敢和?谢▯晖,杨花榆荚无才思,已分将身着地飞。送罗禋仲绍兴教授【禋仲,明仲之弟,余杭教谕之子也】辇下惟因忆弟兄,何时开閤引诸生?云连海气,琴书润;日射螭头,劒佩明。好是五贤嘉赏地【府学教授一训导四,故称五贤】早知三礼甲科名,余杭溪上扁舟好。犹是孤帆一日程。伯常因用前韵忆亡弟,以予方抱此戚,因以见遣。再叠前韵一首。紫界宫墙,白板扉,碧牕斜日,蔼春辉。阳和本是烟霄曲,歌舞空裁雪夜衣。画省香炉违伏枕,荒山野水带斜晖。遥知兄弟登高处,却望衡阳少鴈飞。和鼎仪漫兴见寄韵
译钦定四库全书 《懐麓堂集》卷九十七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续稿七 集句录 送徐学士先生前往南京 山河遥远绵延,拥立着两京。儒门中人停下车马,走下蓬瀛。文章照耀宇宙,是千年的事业;江汉的风流,是万古的情怀。才华如同茂陵司马相如,并不是晚年才遇合;皇帝对于京兆尹,最为知名。想知道分别以后相思的梦,多少次早朝回来,只有一字寄行。病后起身饮酒于鸣治小楼,奉诗致谢二首 交游大多疏远,万事都懒得过问,眼看春天将尽,却不能相逢。你家最近位列魁三象,我的病体还能够饮尽一杯。宾馆里有鱼,留客已久;春日的光景随着酒意使人更加浓醉。如果能化作千百个身体,一个月里就能到几座山峰赏花。闭门徒然写成《子虚赋》,宅第清静闲适,姑且独自出行。不要责怪孩子们延请世俗客人,也不必劳烦钟鼓来报告雨后放晴。一定知道何逊因联句而著名,才觉僧繇白白得了名声。药袋牵挂心事,诗篇全都荒废;不妨仍然检点自己是否还有作诗的心情。鸣治以集杜句作答,因此再次集杜句二首。柴门徒然关闭,锁住松树和竹子。锦里有人迎接,那里有主人。年老以后写诗全凭兴致,晚来幽居独处,恐怕会伤神。自知白发不是春日的事情,何必让浮名牵绊此身?姑且借霜威催促山简,病中因深饮而说出我的真实情况【夏日邀请师召一同饮酒,多次催促他才到,显得很为难】。卧病江湖之中,春天又来了;空山独夜,旅魂受到惊动。想知道世代掌管诏令的美好,哪里肯相信我兼有官吏与隐士的名声?佩剑冲着星光暂且拔出,喝完残酒下马后又一同倾饮。长久以来作为野外客人,寻幽探胜已经习惯,实在很少骑着银鞍在险路旁行走。师召在南楼分别以后,很为没有得到诗作而遗憾,另作杜句一首相赠。一生多病,独自登上高台。胸中的情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舒展开?纵情饮酒,想谋求一个美好的夜晚醉倒;在异乡又欣喜故人到来。过去那些美好的事情,如今还能不能再有?恐怕会错过佳期,后来命令又催促不断。传话给春光,请它一同流转;一定要痛饮一醉,回到习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鸣治得到诗后,再次集杜句,并把我自己的句子各集成一绝,依照惯例共得到八首。竹林中设置行厨,洗涤玉盘。谁家几次前来,酒杯就更加宽广。谢安不厌倦登临的劳费,乘着兴致又来看药栏。即景之作,既不是今天的,也不是古代的,更觉得优秀工匠用心独苦。不轻视今人,也喜爱古人;这种诗道,今人却丢弃得像泥土。不知不觉,前代贤人也畏惧后起之秀;才华到了年老时仍只是徒有虚名。分别裁取伪体,观览《风》《雅》,越发看见千秋万古的情怀。午时起床,坐到天明。客人来了,却因恼怒而不出门迎接。谁说早晨以来没有用心?花枝照入眼中,诗句也随之写成。以上为集杜句 睡醒后昏昏沉沉,学着病中的睡眠。眼看风景,已经进入新年。这颗心自信而明亮,长久以来一直如此。星星在银河,月亮在天空。四面墙壁都是图书,画舫仿佛岁月一般;光影如梦。如今驱除不才,难道是因为官中无事吗?岂敢说正逢明时,却唯独辜负了我。庭院的积雪刚刚干,洁净得不受尘土。谁家的池馆喜欢迎接新景?相逢时想要询问江南的消息,梦中进入池塘,所见全都是春天。支撑了两天,不能出门。早晨传来的消息,喜悦仍然是真实的。无缘无故的世事,难以说尽。到了春天,一切都同样焕然一新。以上为集谢句 四川多次有共饮一樽酒的约定,病后起身,集杜句作诗相询。锦缆牵着牙樯,惊起白鸥,什么时候才能再游曲江?乘船取醉并不难,春日送客也可以自由自在。想到我能够写几个字寄来,似乎你还须向古人寻求。习池还没有觉得风流已经消尽,允许我坐在曾轩上几次排遣愁怀。同年友人未能赴约,集句奉赠各位年兄二首。射宫四周荆棘已断,经过三次捷报;东堂总汇汉代科举人物。拜舞之时全都随着仙仗进入,飞腾的前程又能把故人怎样?山呼圣寿,烟霞为之震动;云拥蓬莱,雨露格外丰厚。二十年前在同一天共同欢喜,什么时候回首一望,高歌一曲?投来的名刺太多,思念之情难以禁住;银台金阙,寂静沉沉。都说东阁是招贤纳士之地,空自作西州拥鼻而吟。往年登第时同拜座主,如今抱着琴到哪里寻找知音?徒然怀念远道,却没有东西可以相赠;在霄汉之间常常悬着捧日的忠心。鼎仪同我约定停止作诗,举出张汝弼、吴元启的旧例,规定以一只鸡和一斗酒作为罚物。几天之后,本该有人绑鸡载酒而来。过了一个月仍不见人来,又不敢公开说话催促他,于是集唐句作诗询问。并不敢有过高的期望,得到一首应和之作就足够了。二月十日。多情的人,总是怜惜年华。二月中旬,瓜期已经过半。不要空说公文催促、万物催迫,不要把文章声誉当作一生的事业。对着稀疏的屋檐看蜘蛛结网,远方的消息传来,说已经封存豆蔻花。闲来谈论携琴兼带酒出行,如今马蹄要去踏入谁家的门?寄给敷五侍讲 曲江院中题名的地方,遥想你是风流第一人。四海的交游总有聚散,十年间我们一同在京洛经历风尘。未央宫的树色在春天显现,茂苑的莺声雨后更新。试问那些能登高作赋的客人,情怀中谁还是旧日的雷陈?自从鸣治以外,屡次有人投赠诗作,却一直没有收到应和之章。姑且告诉明仲,他便欣然起身。这并不是辜负我,于是集唐句来启发他。想起汉宫题树的仙郎,与你一同入朝,聚会于柏梁台。谢朓的每篇诗都值得吟诵,扬雄把讽谏寄托在文章中。春水浮动着华美的藻饰,寒波落下;铜龙滴漏之声传来,白昼漫长。自有神仙般的鸣凤曲,不必拿清瑟来调奏《霓裳》。明仲的应和诗到了,说不应只用险韵来使人困窘,于是索求再和一首。在春山住了几夜,与陆郎一同飞驰。轻车指向河桥,通往仙宫的旧路仍通达。建章宫的草色在新年萌发,身外的虚名究竟有什么用?忧愁一来,一天也就显得格外漫长。屋檐前的春色应当珍惜,昨夜刚刚裁制了白色翠色的衣裳。周侍讲伯常听说我停止作诗,作长句来督促我重新开戒,于是集唐句奉答。北阙上晴云捧着紫禁宫门,洞门高阁笼罩着余辉。郎中官位尊贵,施展才华;行马架设在殿前,谈论过去所赐的衣服。已经整齐地携笔而来,周代右史又有谁敢应和?谢玄晖啊,杨花榆荚没有才思,已经注定要让身体飘落到地上。送罗禋仲前往绍兴任教授【禋仲是明仲的弟弟,是余杭教谕的儿子】在京城之下只是因为思念弟兄,不知何时才能开阁引见诸生?云气连接海上水气,琴书都湿润;阳光照在螭头上,剑佩闪耀。这里正是五贤共同受赏的美好地方【府学中有一位教授、四位训导,所以称为五贤】。早知你有三礼甲科的名声,余杭溪上的扁舟实在美好,仍然只是一天的孤帆路程。伯常因而使用前面的韵脚思念亡弟,因为我正怀有这种哀痛,便借此来宽解我。再叠用前韵一首。紫色围绕着宫墙,白色的木板门;碧绿的窗中斜照着阳光,春日光辉和煦。阳春本来就是烟霄中的乐曲,歌舞却徒然裁制雪夜的衣裳。中书省的香炉边,我违背病中伏枕之身;荒山野水带着斜阳余晖。遥想兄弟们登高的地方,却回望衡阳,少见鸿雁飞过。和鼎仪《漫兴见寄》韵
携手城南,歴旧游。江南江北,路悠悠。青山只忆招提境,白雪多随汉水流。绛简尚参黄纸按,清言远待玉人酬。春风无限潇洒意,宋玉无愁也自愁。春日答舜咨竹牕幽户,有佳期。日暖风恬,种药时。自叹马卿常带病,也知光禄最能诗。晨摇玉佩起金殿,晚拂炉烟上赤墀。闻道仙郎歌白雪,万家同唱郢中词。亨父集句索药奉和一首多少分曹掌旧文,不知何事久离羣?江淹彩笔空题恨,荀令香炉可待熏。佳节屡从愁里过,遇书忽向病中闻。崆峒别有长生诀,不惜千金借与君。清明送曰:川敷五陪祀长景二陵。长安雪后,见归鸿。暮节登临,且喜同。宫怨栁,营烟漠漠。马嘶山店雨,蒙蒙汉家宫阙,疑天上。武帝旌旗,在眼中。日暮长隄,更回首。自西流,水尽朝东。雪不止,再集一首,懐二公山行之苦。海门寒日淡无辉,雪入春分省见稀。无酒谁供陶令醉【祀陵先斋戒一日故云】有情应湿谢庄衣。殿前玉女移香案,阶下奚官扫翠防。寂寞江天云雾里,行人独向五陵归。雨雪连日,曰:“川敷五怪”,余诗有“栁营山店”之句。归途幸晴,富有倡和。凡赠行者皆答,独不及予。再集一首奉谢,并索和章。雨过风雷绕石坛,晴明依旧满长安。时人不识予心乐,且道无忧行路难。小院回廊春寂寂,北湖南涧水漫漫。翰林风月三千首,不得当时一字看。清明后二日,与鸣治约访王仁辅于天徳观,阻雨,寄鸣治。清明几处有新烟,独向檐牀看雨眠。忽有好诗生眼底,暂留欢赏寄春前。壶觞须就陶彭泽,伴直难呼孟浩然。何用别寻方外去,庾家楼在斗牛边。送泾源赵判官致仕后归自京师。红亭绿酒送君还,五栁先生本在山。已喜皇威清海岱,又劳行役出秦闗。川原缭绕浮云外,楼阁参差紫气间。圣代逍遥更何事,睡烟歌月老潺湲。师召邀同鸣治小饮集句奉谢青云器业,我全疎。终日王门强曳裾,尺组挂身。何用説闲情?入骨若为除。髙人屡解陈蕃榻,多病能忘太史书。明日珂声出城去,登山临水复何如?闻陈考功朝用集古甚富,诗以问之。信手同繙集古书,自将佳句着州闾。愁占蓍草终难决,欲报璚瑶愧不如。门掩落花春去后,酒醒孤枕鴈来初。人间富贵浑如梦,消得揶揄势利疎。惟我维扬先生,以河南佥宪领南畿屯田事,成绩上京师。道得微疾,乃卜居城阴,慨然有终焉之志。维时知先生者,谓其卓特絶伦之才,渊然博古之学,清白自守之操,而使之循资待次于铨曹之籍,固非所宜。先生当未衰之齿,承当迁之秩,而遽自引退,亦非士大夫之所望者。其言激切反覆,而先生之意终自有未释也。东阳不才,早以契家子受门下业,恩义无与为比。葢于此有不能已焉。属以幽忧抱疾,杜门经嵗,方屏去笔札,不能辄有所述。因集古句十律以代所欲言,其始序先生出处之概,中述先生之志,而终以鄙意自附于士大夫之论。惟不鄙而终教之,幸甚。二十余年别帝京,曾抛竹马拜先生。金章玊节鸣驺远,颍水嵩山别眼明。苦节难违天子命,梦归偏动故乡情。平生志业仿唐舜,直傍巢由写一名。百官初谒未央宫,十载长安似梦中。岁发金钱供御府,口衔丹诏出闗东。鱼能深入无忧钓,鸟覆危巢岂待风?借问路傍名利客,飞扬跋扈爲谁雄?遥望旌旗,汝水头,放歌曾作昔年游?谁能载酒开金盏,好爲裁书谢白鸥。路入尘中才有累,道非身外更何求。人间岐路知多少,水远山长步步愁。寂寞相如卧茂陵,闭门懒出病相仍。囊空不辨寻春马,眼暗难看细字蝇。纵酒欲谋良夜醉,旧游却忆向来曾。年年检点人间事,只有家贫免盗憎。黄道星辰,北斗边却来,平地作神仙。蓬莱岂隔三千里?时论同归尺五天,未许谢公同隐逸,且随苏晋暂逃禅。悠然到此忘情处,目送归鸿,手絶弦。却算游程,岁月遥,平芜归思绿迢迢。敢于世上明开眼,莫怪先生懒折腰。扶老未须苍玊杖,还家初散紫宸朝。故人虽在多分散,且可相从慰寂寥。玊帛朝回,望帝乡。才名长带,粉兰香。欲知颍水新居士,莫奏开元旧乐章。举世尽从愁里老,暮年初信梦中忙。如今不要教人识,遥谢春风白面郎。扰扰车尘,负薜萝。绿杨摧折,旧官河。清江碧石,伤心丽。白水青山,引兴多。去日儿童,皆老大。生涯心事,已蹉跎。自惭久在,诸生列。奈此承明,侍从何?白葛轻衣,称防纱早。将▯髪到京华,离情不断,千寻绠。奉使虚临,八月槎。鹤子见贫,能代仆;野人怀惠,欲移家。知公不久归钧轴,好趂春风入殿衙。沧洲漭沆,帝城边。独上江楼,思渺然。缓带轻裘,成昨梦。浊醪麤饭,任吾年。中原人物,思王猛。五絶才名,数郑防。此际交亲,常引领。春风双佩,好朝天。集句后録小引
译携手走过城南,重游旧日游览之地。江南江北,道路漫长。青山只让我想起寺院的景境,白雪多半随着汉水流去。红色简册还在参与黄纸诏令,清雅的谈论远远等待着玉人应和。春风中有无限潇洒的意趣,即使宋玉没有忧愁,也会自然生出忧愁。春日答舜咨 竹窗幽静,门户深闭,已有美好的约期。阳光温暖,风势和缓,正是种药的时候。自叹司马相如常年带病,也知道光禄大夫最能作诗。清晨摇动玉佩,从金殿起身;傍晚拂过炉烟,登上赤色台阶。听说仙郎歌唱《白雪》,千家万户一同唱起郢中之曲。亨父集句索取药物,奉和一首 多少人分掌各曹的旧日文章,不知因为什么事,久久离开群体?江淹的彩笔徒然题写遗恨,荀令的香炉还可以等待熏香。美好的节日屡屡从忧愁中度过,偶然收到书信,才忽然在病中听闻消息。崆峒山另有长生秘诀,我不惜千金借给你。清明日送行:四川敷五陪同祭祀长景二陵。长安雪后,看见归来的鸿雁。暮年登临,且喜能同游。宫中的怨柳,军营的烟霭一片迷蒙。马在山店中对着蒙蒙细雨嘶鸣,汉家的宫阙若隐若现,仿佛在天上。武帝的旌旗,清晰映入眼中。日暮时分走上长堤,又回头眺望。水从西边流来,最终都向东朝流。雪一直不停,再次集句一首,怀念二位公山行的艰苦。雨过之后,风雷环绕着石坛;天晴明朗,长安依旧满城。时人不知道我的心中快乐,只说我无忧无虑地面对行路艰难。小院回廊中春意寂寂,北湖南涧的水漫漫流淌。翰林院中关于风月的三千首诗,却不能在当时看到其中一字。雨雪连日,曰:“川敷五怪”,我的诗中有“柳营山店”的句子。归途幸而放晴,因而有许多唱和。凡是赠诗送行的人我都作了答复,唯独没有答复我自己。再次集句一首奉谢,并索求应和之章。雨后风雷环绕石坛,晴朗明亮依旧充满长安。当时的人不知道我心中的快乐,只说我无忧无虑却要面对行路艰难。小院回廊中春意寂静,北湖南涧的水漫漫流淌。翰林院中关于风月的三千首诗,却不能在当时看到其中一字。清明后两天,我和鸣治约定到天德观访王仁辅,因为下雨受阻,便寄诗给鸣治。清明时节有几处升起新烟,独自向着屋檐下的床榻看雨而眠。忽然有好诗从眼前生出,暂且留下欢乐欣赏春日,并寄托在春天来临之前。应当带着酒壶酒杯去拜访陶彭泽,陪伴值宿时却难以呼唤孟浩然。何必另外寻找方外之地,庾家楼就在斗宿牛宿之间。送泾源赵判官退休后从京师归来。在红亭中举起绿酒为你送行,你本是如五柳先生般居山的人。如今欣喜皇威扫清了海岱一带,却又劳你跋涉出秦关。山川原野在浮云之外曲折延绵,楼阁高低错落在紫气之间。圣明时代还能有什么事可做?不过逍遥自得,伴着烟霭入睡、对着月亮歌唱,直到老去,任流水潺潺。师召邀我同鸣治小饮,以集句诗奉谢。青云般的才器功业,我全都疏远了。整天在王门前勉强拖着衣襟,腰间还挂着官印。哪里用得着谈什么闲情?忧愁已经深入骨髓,怎能除去?高人屡次为我撤下陈蕃的榻,多病的我却还能忘掉太史公的书。明天你将响着珂声出城远去,登山临水之后又将怎样呢?听说陈考功朝用搜集的古诗很多,作诗询问他。随手翻阅搜集的古书,自己把佳句写遍乡里。忧愁地占问蓍草,始终难以决断;想拿美玉来报答,又惭愧不如它珍贵。落花之后春天已去,门户紧闭;酒醒时独对孤枕,正是雁来之初。人间富贵全如一场梦,哪里值得因疏远势利之人而受他们嘲弄?我的维扬先生以河南佥宪的身份主管南畿屯田事务,考绩后上京师复命。途中得了轻微的病,于是选择住在城南,慨然立下终老此地的志向。当时了解先生的人都说,以他卓越超群的才华、渊博通古的学问和清白自守的操行,却让他按资历在铨曹名册中等待补缺,实在不合适。先生年纪尚未衰老,正当接受升迁的官秩,却突然自行引退,也不是士大夫所期望的。他们的话激切而反复,但先生的心意终究还有未能释然之处。东阳不才,早年以世交子弟的身份在先生门下受业,所蒙恩义无可比拟。因此对此事实在不能置之不理。近来又因忧思成疾,闭门达一年之久,刚刚屏弃笔札,不能立即有所撰述。于是辑录古人诗句十首律诗,代替自己想说的话:开头叙述先生出仕与退处的大概,中间表达先生的志向,最后把我的浅见附在士大夫的议论之后。只希望先生不嫌弃我而始终教诲我,那就是最大的幸运。离开帝京二十多年了,年少时曾骑竹马来拜见先生。佩金章、持玉节,车马声渐渐远去;颍水、嵩山在眼前分外明亮。苦守节操也难以违抗天子的命令,梦中归去却偏偏牵动故乡之情。平生的志业仿效唐尧、虞舜,只想紧挨着巢父、许由留下自己的姓名。百官初次拜谒未央宫,十年的长安生活恍如梦中。每年发下钱财供给御府,口衔丹诏出关向东。鱼儿能够潜入深水,哪里还忧虑渔钓?鸟儿覆盖着危险的巢,难道还要等风来吗?试问道路旁追逐名利的人,你们飞扬跋扈究竟是为了向谁逞雄?遥望旌旗在汝水之滨飘扬,我曾经高歌着在那里游历。谁能载酒来开启金杯?请替我写信向白鸥致谢。道路一进入尘世便有牵累,若道不在身外,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求?人间岔路不知有多少,水远山长,步步都令人忧愁。寂寞的司马相如卧在茂陵,闭门懒于出行,疾病接连不断。钱袋空了,不能买来寻春的马;眼睛昏暗,难以看清蝇头小字。纵情饮酒,想谋求一个畅醉的良夜;却又回忆起从前的旧日游踪。年年查点人间事务,只有家贫这一点,可以免受盗贼憎恨。黄道上的星辰从北斗旁降临,平地也能成为神仙之境。蓬莱难道相隔三千里吗?当时的舆论都说同归于尺五天。还不能像谢公那样与隐逸为伍,姑且随苏晋暂时逃避禅理。悠然来到这忘情之处,目送归雁远去,手中琴弦也停了。回头计算游程,岁月已十分遥远;平坦的草野碧绿无边,更引起归乡的思绪。怎敢在世上睁眼看清一切?不要怪先生懒得弯腰。扶老还不必用苍玉杖,回到家乡,才从紫宸殿的朝会中散去。故人虽然还在,却大多已经离散;姑且还能彼此相从,慰藉寂寥。朝见回来,望着帝乡。才名长久带着粉闱的芳香。想知道颍水边新来的居士,就不要再演奏开元年间的旧乐章。世人全都在忧愁中衰老,到了晚年才相信梦中也有忙碌。如今不要让人认出我,遥遥向那位春风般的白面郎致谢。奔忙在纷扰的车尘中,辜负了薜荔萝蔓般的隐居生活。绿杨被摧折,旧日的官河也令人感伤。清江碧石,令人伤心而美丽;白水青山,却多能引发兴致。离去时的儿童,如今都已经长大。人生经历和内心志向,早已蹉跎。我惭愧久列诸生之中,却奈何还要在承明殿侍从呢?穿着轻薄的白葛衣,正适合初夏的纱衣。带着黑发来到京华,离别的愁情不断,像千寻长的绳索。奉使之行徒然来到这里,如同八月乘槎。鹤子见我贫困,竟能代我劳作;野人感念你的恩惠,甚至想要迁居。知道您不久将回到宰辅之位,正好趁着春风进入殿堂衙署。苍茫的水乡在帝城旁边。我独自登上江楼,思绪渺远。宽衣轻裘,已经成为往日的梦;浊酒粗饭,任凭我这样度过年岁。想到中原人物,便思念王猛;论五言绝句的才名,则数郑防。此时亲友常常引颈遥望,盼望春风中佩带双绶,早日入朝见天子。集句后录小引。
甲子之夏,予归自阙里,道触炎暑,及冬而病,凡三阅月,自度衰疾,三上疏乞休,弗获,幽情郁思,欲托之吟讽,而未能者,畧寻往年故事,集古句以自况,故旧问遗,亦借爲往复,仅得若干篇,而诸体畧具,常检往年所录,久失去,比始得之,因再录后巻,并爲帙以藏,盖虽一时情兴所至,无闗大政,然戏而不爲虐,谈而不驳,感时触物之意,亦存乎其间,是亦不可弃哉。▯治乙丑春二月十日,西涯识病中言怀长句冬至至后,日初长,雪山冰谷晞。大阳心,摇目断,兴难尽,身欲奋飞。病在牀,自爱安闲,忘寂寞。纱防接防,慵不着。医师尽劝,先停酒。朝客偶知,先送药。老去悲秋,强自寛。不如高卧,且加飡。亦知世上公卿贵,信有人间行路难。岂合此身居此地?可爲一官妨快意。春来江上几人还?夜半灯前十年事。年去年来,来去忙。感时抚事,增惋伤。明年已身向天子,不待弹劾,归耕桑。又六首归思凭高黯未消,霏霏拂拂又迢迢。律回岁晚,冰霜少;秋尽江南,草木凋。新结茅庐招隐逸,便应黄发老渔樵。年年检点人间事,未有涓埃答圣朝。谢朓裁诗,月满楼,每因风景却生愁。愁占蓍草,终难决;欲采苹花,不自由。锦缆牙樯,非昨梦;楚云湘水,忆同游。书生事业,真堪笑;语不惊人,死不休。烧竹煎茶,夜卧迟。故山归计入支颐。明时遇主,谁甘退?老病旁人,岂得知?腊雪已添墙下水,山风吹尽桂花枝。游人过尽柴门掩,独立苍茫自咏诗。五月,扁舟过洞庭。地分南北,任浮萍。衣巾半染烟霞气,云水长和岛屿青。故国山川皆梦寐,昔年亲友半凋零。思乡怀古多伤别,何处清风起独醒。望美人兮天一方,碧水浩浩,雪茫茫。病身最觉风露早,离梦杳如闗塞长。竹叶于人既无分,梅花满枝空断肠。青袍白马有何意?万事不如归故乡。午时起坐,自天明又对青灯,梦不成。漫道人间无正色,莫教天下笑虚名。酒酣懒舞,谁相拽?客至从嗔,不出迎。犹有夸张少年处,无端诗思忽然生。柬刘东山司马二首日暮,惊沙雪乱飞。将因卧病,减朝衣。身无彩凤双飞翼,家在寒塘独掩扉。白石净敲蒸水火,苔痕常满钓鱼矶。同年同病同心事,来岁如今归未归?才名长带粉闱香,身去东山闲草塘,苦节难违天子命,回轩应问石渠郎。有时云外闻天乐,剧欲樽前说故乡。圣代止戈资庙畧,一篇江汉美宣王。嵗暮长句岁云暮矣,多北风。杲杲寒日生于东,今宵敢叹卧如弓。至齐不语,坐高舂。疾病深藏,称懒慵。软吹香饭,缘老翁。小槽酒滴珍珠红,华裾织翠青如葱。故人相见来从容,人生何事不匆匆。几时奏事建章宫,明时帝用补山龙。十年遭际叹无功,此时漫与蠧鱼同。不知造物哀龙钟,故着昏花阿堵中。可因霜雪愧青铜,只凭天地鉴孤忠。行藏在我有穷通,长安雪后见归鸿。山色不如归兴浓,由来勳业属英雄。人间鹓鹭杳难从,潇湘洞庭暎虚空。故山还着白云封,吾将此地巢云松。嵗暮即事二首南雪不到地,芳华讵能久?北上太行山,雪片大如手。寒天十二月,古木余衰栁。夜来风雨声,此事古未有。感悟求其端,从卯将至酉,欲言无予和。梦我平生友,道路阻且长。故人今在否?少壮无几时,亲故伤老丑。百忧感其中,安得不皓首?遥遥沮溺心,汲汲鲁中叟。区区诸老翁,悠悠百世后。我衰更懒拙,頽然卧前槛。天寒霜雪繁,挟纩如怀冰。平生所娇儿,连翩戏中庭。忧喜相纷扰,倏如流电惊。弱女虽非男,远嫁难爲情。他乡各异县,路险不得征。寄书常不达,来鴈有余声。万族各有托,归鸟趋林鸣。人生穹壤间,安得不合并?无爲牵所思,我心始和平。我欲竟此曲,庶几知者听。拟古将进酒春风扇防和,金樽绿酒生微波。晴云高鸟,各自得遣。我宁不苍颜酡?百年三万六千日,向来哀乐何其多!将进酒,世间万事无不有。君子有所思,少逢旧亲友,小人亦不闲。终日驰车走,病须书巻作良医。欲读嗟如箝在口,我亦有丹君信否?破除万事无过酒。杯行到君莫停手!君不见,玊川子六碗通仙灵,众賔皆醉我独醒。我歌一曲君试听,醉翁之意不在酒,转见千秋万古情。君不闻,浊醪有妙理,君独未知其趣耳。古人今人若流水,眼中之人吾老矣。春日奉怀方石先生四首一轩还向旧堂开,解组东归亦快哉!两度立朝今结局,百年多病独登台。山中习静观朝槿,石上题诗扫緑苔。安得与君幽讨处,陶然共醉菊花杯。夕阳无限,水东流。好爲裁诗,谢白鸥。处士当爲天下士,似君须向古人求。故乡今夜思千里,月色江声共一楼。自笑百年家凤阙,不知能似浙江不?
译甲子年夏天,我从阙里归来,路上遭逢炎暑,到冬天便病了,共经历了三个多月。我估量自己衰老多病,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幽深的情怀和郁结的思绪,想寄托在吟咏歌讽中,却一直不能实现。于是略微追寻往年的旧事,辑集古人诗句来比况自己;故旧来问候赠送,也借此作为往复应答,只得到若干篇,但各种诗体大略都具备了。我常常检查往年所录的诗句,后来已失散,最近才找到,因而再次抄录在后卷,合成一帙收藏。虽然这些作品只是随一时情兴而作,与国家大政无关,但嬉戏而不流于暴虐,谈论而不至于驳杂,感慨时事、触发物情的意思也存在其中,这些难道也不可以保留吗?弘治乙丑春二月十日,西涯题记。病中抒怀长诗。冬至过后,白昼开始变长,雪山冰谷也渐渐消融。太阳初升,心情摇荡,望眼欲穿,兴致难以尽兴,身体却想奋飞而去。病卧在床,反而爱上安闲,忘却了寂寞。纱帐接着帷帐,懒得穿衣。医师都劝我先停止饮酒,朝中的客人偶然知道,也先送来药物。年老后为秋天悲伤,只能勉强自我宽解;不如高卧在家,姑且多吃些饭。也知道世上的公卿尊贵,确实有人间行路艰难。难道我此身合该居于此地,只因一官之职便妨碍了快意吗?春天来到江上,有几个人能够归来?半夜灯前,想起十年来的往事。年年岁岁,来来去去,忙忙碌碌;感慨时事,抚念往事,徒增惋惜悲伤。明年我已经要面向天子,不必等到遭受弹劾,便归去耕田种桑。又六首。登高远望,归乡的思绪仍未消退,细雨纷纷,归路又遥远漫长。时令循环,岁暮将临,冰霜渐少;江南秋尽,草木凋零。新建茅屋招来隐逸之士,便应白发苍苍,老作渔夫樵者。年年查点人间事务,却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圣朝。谢朓裁写诗篇,月亮照满楼阁,每每因眼前风景反而生出忧愁。忧愁地占问蓍草,终究难以决断;想要采摘蘋花,却又身不由己。锦缆牙樯,已不是昨日的梦;楚云湘水,令人回忆共同游历的时光。读书人的事业,实在可笑;即使写诗不能惊动世人,也要至死不停。烧竹煮茶,夜里迟迟不能入睡。扶颊沉思,归返故山的打算已进入心中。在圣明时代遇到贤主,谁甘心退隐?年老多病,旁人哪里能够知道?腊月的雪已经增添了墙下的水,山风吹尽了桂花枝。游人全都走过,柴门紧闭;我独自站在苍茫之中吟咏诗篇。五月,乘一叶扁舟经过洞庭。大地分隔南北,任凭我像浮萍一样漂泊。衣巾沾染了一半烟霞之气,云水长久映和着青翠的岛屿。故国的山川全都进入梦中,昔年的亲友也有一半凋零。思乡怀古,多因离别而悲伤;不知何处吹来清风,使我独自醒来。遥望美人在天的另一方,碧水浩浩荡荡,白雪茫茫无边。病弱的身体最先感到风露将早早降临,离别之梦幽远,仿佛关塞那样漫长。竹叶酒与我既无缘分,梅花满枝也只能徒然令人断肠。穿青袍、骑白马又有什么意义?万事都不如归回故乡。午时起身坐着,从天明开始又面对青灯,始终不能成梦。不要空说人间没有真正的美色,也不要让天下人讥笑徒有虚名。酒意酣畅时懒得起舞,谁来拉我?客人到来,即使嗔怪我,我也不出门迎接。尚且还有夸张自许的少年意气,无缘无故间诗兴忽然生起。寄信给刘东山司马二首。日暮时分,惊起的沙尘与雪花纷乱飞舞。将因卧病而减少入朝的衣冠礼服。身上没有彩凤那样的双飞翅膀,家在寒塘边,只能独自掩闭门户。敲击白石,清净地蒸煮水火;苔痕常常布满钓鱼的石矶。同年、同病、同样的心事,到了来岁今天,你是归来还是未归?才名长久带着粉闱的芳香,离开东山,闲居在草塘之间。苦守节操也难以违抗天子的命令,回车时应当问候石渠中的郎官。有时在云外听到天上的乐声,极想在酒樽前谈说故乡。圣明时代以止戈为务,凭借宗庙的谋略;一篇《江汉》,赞美周宣王。岁暮长诗。一年将尽,北风很多。明亮的寒日从东方升起,今夜哪里敢叹息自己蜷卧如弓?到了齐地也不说话,坐着直到天亮。疾病深深藏在身体里,只能自称懒散慵倦。软软地吹着香饭,缘因我是老翁。小槽中酒滴如红色珍珠,华美衣裳织成翠色,青得像葱。故人相见时从容不迫,人生却有什么不是匆匆忙忙?何时能在建章宫奏事?圣明时代,天子还会任用我来补山龙之职。十年间遭逢际遇,却叹息没有功劳,此时徒然与蠹鱼相同。不知造物主是否怜悯衰老,却故意让我眼中昏花。难道会因霜雪而惭愧于青铜镜?只有凭天地来鉴察我的孤忠。出仕或退处在我自己,穷困或通达自有时运;长安下雪之后,看见归来的鸿雁。山色不如归乡的兴致浓厚,向来功勋事业属于英雄。人间的鹓鹭之列遥不可及,潇湘与洞庭映照着空旷天际。故山仍被白云封住,我将要在这里以云为巢、以松为居。岁暮即事二首。南方的雪落不到地上,美好的春色哪里能够长久?向北登上太行山,雪片大得像手掌。寒冷的天气到了十二月,古树只剩衰败的柳枝。昨夜传来风雨声,这种事情古来未曾有过。感慨醒悟,想寻求事情的源头;从卯时一直到酉时,想说的话却没有人应和。梦见我平生的朋友,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故人如今还在吗?少壮之年没有多少时候,亲友却因衰老丑陋而令人伤感。百般忧愁充满内心,怎能不白了头发?遥遥地怀着长沮、桀溺那样的隐逸心情,急切地像鲁国的老者一样求道。区区几位老翁,留待悠悠百世之后评说。我已衰老,更加懒惰笨拙,颓然躺在堂前栏槛旁。天气寒冷,霜雪繁多,即使裹着棉衣也像怀抱冰块。平生最疼爱的孩子们,接连在庭院中嬉戏。忧愁和欢乐纷纷扰扰,突然间如流电般惊掠而过。女儿虽然不是男儿,远嫁也令人难以释怀。她们身在异乡、分处不同县,路途险阻,不能前往。寄去的书信常常不能送达,归来的雁还带来余声。万物各有自己的归宿,归鸟奔向树林鸣叫。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怎能不有团聚?不要再被牵挂所困,我的心这才会平静。我想唱完这首曲子,希望有知心人来听。拟作《古将进酒》。春风吹拂,和气散布,金樽中的绿酒泛起微波。晴云高悬,鸟儿高飞,各自都自在自得;我难道不愿意脸色苍白、醉意酡红吗?人生百年共有三万六千日,往来所经历的悲欢究竟有多少!请饮酒吧,世间万事无所不有。君子有自己的思虑,少年时很少遇到旧日亲友;小人也不得闲,整天驱车奔走。生病时必须把书卷当作良医;想读书却叹息仿佛嘴被夹住。我也有丹药,你相信吗?消解万般事务,没有比饮酒更好的。酒杯传到你那里,不要停手!你难道没看见,玉川子喝到六碗便能与仙灵相通,众宾客都醉了,只有我独自清醒。我唱一曲请你听,醉翁的心意不在酒,却转而显现出千秋万古的深情。你难道没听说,浊酒自有奇妙的道理,只是你独自不知道其中的趣味罢了。古人今人都如流水,眼前的人也已经使我老去。春日奉怀方石先生四首。一间轩室又朝着旧堂敞开,解下官印向东归去,真是快意啊!两次立于朝廷,如今终于有了结局;百年多病,唯独登上高台。山中静坐,观看朝生暮落的木槿;在石上题诗,扫去绿色苔痕。哪里才能与你在幽静处探讨学问,陶然共饮菊花酒呢?夕阳无限美好,江水向东流去。请好好写一首诗,向白鸥致谢。处士应当成为天下的名士,像您这样的人应当向古人求取榜样。今夜故乡相隔千里,月色与江声共同充满一楼。自己笑说一生都在凤凰阙供职,却不知能否像浙江那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菊花时节,羡君回。喜过严陵旧钓台,新句渐高,尘累少。乡音无改,鬓毛衰。东山芳意,须同赏。王式当年本不来,应笑我曹身是梦。不冲风雨即尘埃。鹤拂烟霄,老惯飞,令人长忆谢▯晖。古来贤杰知多少,旧日人民果是非。酒碗茶瓯俱不厌,谷云溪鸟尚相依。君今独得居山乐,我已无家不念归。夀潘南屏先生六十【乙丑正月七日】期君新岁奉恩光,人日题诗寄草堂。家住层城,邻汉苑;马随仙仗识天香。丝纶阁下文章静,安乐窝中日月长。人寿百年今六十,朝朝染翰侍君王。衮衮诸公,车马尘,世情谁是旧雷陈?貌先年老,因忧国,天爲诗,曹剰借春。不敢妄爲些子事,也能康济自家身。世间甲子,还不得,明日从头一遍新。芸阁爲郎,一命初论交,已是十年余。佳期笑把斋中酒【是日郊斋】鸿寳谁收箧里书?潘岳序年因鬓发,冯唐已老听吹嘘。惟应鲍叔偏怜我,欲报琼瑶愧不如。看取霜髯六十翁,此心期与故人同。能安陋巷,无如我【时予在告】定把青藜独照公,复有楼台衔暮景。但将怀抱醉春风,长生不待炉中药。何处吹箫向碧空。高防当年喜得曹英,名常得与时髦长。嗟博士官犹屈,独有扬雄赋最高。已入玉堂同视草,几陪春色醉仙桃。满头白雪丹心在,郎署何曾叹二毛。新春杂兴从官千骑拥銮舆,远上天阶礼玉虚。遥羡枚臯扈仙跸,茂陵秋雨病相如。塞北天南,万里长江湖,安得便相忘?春风无限潇湘意,却望并州是故乡。仙家多驻玉华宫,也有清愁白发翁。春色恼人眠不得,错教人恨五更风。无才不敢累明时,忆向天涯问紫芝。多病所须惟药物,病深何药可能医?挂冠殊不爲高,年只是当时已惘然。莫怪天涯栖不稳,在朝长咏卜居篇。同情云路可翺翔,独叹青山别路长,自笑不如泗浦鴈,鴈飞犹得到衡阳。爲园须接邵平瓜,小径升堂旧日斜。自是不归归便得,春明门外即天涯。春愁黯黯,独成眠。病对椒花,独自怜。东道若逢相识问,恐惊憔悴入新年。浣花溪水水西头,曾向慈恩寺里游。头白故人无在者,夕阳依旧渚边楼。平生雅志,重丘山;未报涓埃,两鬓斑。清切防须归有日,睡烟歌月,老潺湲。身虽疾病,尚吟诗。三日无诗,自怪。衰戏集句,成图素壁。老身真觉,似童儿。寄衍圣公归骑西风,拥暮笳。圣恩深念鲁东家,合欢却笑千年事。奉使虚随八月槎,心想夜间惟是梦,眼知别后自添花。知君未爱东湖色,水底鱼龙渐可乂。松露先生梦怀翰林旧游,有诗见寄,次韵奉以答之。山店钟残,梦到时,遥思献纳在丹墀。巻舒在我,有成算。药饵扶吾,随所之。青草同心,多逸兴。白头吟望,苦低垂。文人才力,犹强健。摇落深知,宋玉悲。
怀麓堂集巻九十七
译正值菊花时节,羡慕您归来。高兴地经过严陵旧钓台;新写的诗句渐渐高妙,尘世的牵累也少了。乡音没有改变,鬓发却已经衰白。东山的春日芳意,应该共同欣赏。王式当年本来没有来,应当笑我们这些人的身体其实如梦。不经受风雨,便会化作尘埃。仙鹤拂过烟霄,老来已经习惯飞翔,使人长久想起谢玄晖。自古以来贤能杰出的人有多少?往日的百姓,究竟谁是谁非?酒碗茶瓯都不嫌弃,山谷的云和溪边的鸟仍相互依傍。如今你独自得到居山的快乐,而我已经无家可归,不能不思念归去。祝寿潘南屏先生六十岁【乙丑正月七日】。愿您在新年承受皇恩光耀,正月初七写诗寄到草堂。家住层层城阙之间,邻近汉苑;马匹跟随仙人仪仗,认得天上的香气。丝纶阁下文章安静从容,安乐窝中日月悠长。人寿百年如今已六十岁,每天早晨都挥笔侍奉君王。一群显贵公卿带来车马尘土,世间情谊中谁还是旧日的雷义、陈重?容貌先已衰老,是因为忧虑国事;上天让我作诗,曹氏还剩下借来的春光。不敢妄自办理一点小事,却也能安顿、救济自己的身体。世间的甲子年运还没有结束,明天又将从头开始新的一轮。在芸阁任郎官时,初次论交,如今已经十多年了。佳期里笑着在斋中举酒【这一天在郊外斋舍】;鸿宝般的书籍,谁来收藏在箱中?潘岳写序记年,因而感叹鬓发;冯唐已经老了,还听人吹嘘。只有鲍叔牙格外怜惜我,想拿美玉报答,却惭愧不如它珍贵。看那满头霜白胡须的六十岁老人,我的心愿与你同在。能够安居陋巷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当时我正在家中休假】;一定要手持青藜杖,独自照临先生。又有楼台含着暮色景致;只管把胸怀交给春风陶醉,长生不必等待炉中的丹药。哪里传来向碧空吹奏的箫声?高防当年欣喜得到曹英,名声常常能与当时的俊彦并列。可叹博士之官仍然使他屈居,只有扬雄的辞赋最高妙。已经一同进入玉堂任职,几次陪伴春色醉饮仙桃酒。满头白发如雪,而丹心仍在;身居郎署,何曾因头生二毛而叹息?新春杂兴。从官带着千骑拥护銮舆,远远登上天阶礼拜玉虚。遥想枚皋随从仙人车驾,茂陵的秋雨中病着司马相如。塞北与天南,相隔万里长江湖海,怎能就此彼此忘却?春风中充满潇湘的情意,回头望去,并州竟像故乡一样。仙人家多停驻在玉华宫,也有白发老人怀着清愁。春色恼人,使人无法入睡,反而错误地让人怨恨五更时的风。没有才干,不敢烦累圣明时代;回想曾到天涯询问紫芝。多病之人所需要的只有药物,可病势深重,又有什么药能够医治?辞官归隐并不算高尚,只是当时年岁已到,心中已经惘然。不要怪我身在天涯而栖居不稳,只因在朝廷时长久吟诵《卜居》篇。同样有情的人都能在云路上翱翔,唯独叹息青山隔着的道路太长。自笑还不如泗水边的雁,雁儿飞翔尚且能够到达衡阳。营造园林,须当接近邵平种瓜之处;小径通向厅堂,旧日的斜阳已落。自己若要归去,本来随时都能归去;春明门外,便已是天涯。春日的愁情黯淡深沉,独自成眠。抱病面对椒花,独自怜惜自己。若在东道遇到相识的人询问,恐怕会惊讶我憔悴地进入新年。浣花溪水流在水的西头,我曾经到慈恩寺中游览。故人已经没有谁还在,只有夕阳依旧照着水洲边的楼阁。平生高雅的志向,是重视山丘;尚未以微薄功劳报答君恩,两鬓已经斑白。清静切实的生活应当总有归去的一天,伴着烟霭入睡、对着月亮歌唱,老去而任流水潺湲。身体虽然有病,还在吟诗。三天没有写诗,自己都觉得奇怪。衰老中戏作集句诗,写成图画般铺在白墙上。老身真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寄给衍圣公。归来的马匹迎着西风,拥着暮色中的胡笳声。圣上的恩德深深顾念鲁地的世家。合欢之事反倒令人笑谈千年往事;奉使之行徒然随着八月浮槎。心中想来,夜间所经历的只是梦;眼睛却知道分别之后花朵自然增添。知道您还没有喜爱东湖的景色,水底的鱼龙渐渐都可以看见。松露先生梦见怀念翰林旧日游踪,有诗寄给我,依韵奉答。山店的钟声将尽时,我梦中来到那里,遥想自己曾在丹墀前进言献策。进退舒卷全在自己,事情自有成算;靠药物扶持着我,随处而行。青草寄托同心之意,颇有逸兴;白头吟咏遥望,苦于低垂。文人的才力还很强健,只是见到草木凋零,深深懂得宋玉的悲哀。《怀麓堂集》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八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八哭子録哭兆先次体斋傅先生韵少日生儿极苦辛,生时成幻,死时真。光隂倐尔过,双眼形影孑然,只一身。秋榜定夸攀桂手,暮归愁对倚门亲。哀歌不用存遗稿,只恐他年累故人。次韵答方石谢先生生平在乙,怕逢辛。此语荒唐,却近真。江海縦然能比恨,乾坤空大不容身。文章自与箕裘别,骨肉谁兼道义亲?欲抱此情,那向説?先生原是虎伤人。再次体斋先生哭兆先韵飞凰别后,有新雏,五色文章,众所无。八翼门髙,还自折;九原声断,不容呼。挥毫对客,才空俊;蹑屐登山,兴已孤。检防旧书三万巻,百年辛苦,为谁圗?竹几藤床,一病身。向来魂梦,已成真。浮名在世,飜为累。造物何心也,妬人。买地南邦,空习隐。望云东岳,苦思亲。不应又作吞声别,老泪无多不沾巾。因兆先病中韵答方石体斋二先生。两日愁多,白尽头。谁教骨肉转成仇?哀歌激切,长侵夜。弱质凋零,可待秋。览胜独廻,东郡马。忆归空买,洞庭舟。不知死诀非生别,犹悔当年误逺逰。雪里商山半白头,岂知山与雪为仇?诗肠思苦,难禁夜;病骨寒多,不耐秋。九陌风花,空匹马;五湖烟月,自扁舟。文章不借云霄力,刚得江山助逺逰。圭峯董司空寄扇,兆先欲焚之柩前,以代挂剑,且侑以诗,因感其义,次韵奉答。空江落木,夜纷纷。逺道书来,正忆君。白发有情,怜顾况;青云无路,叹刘蕡。交期聚散,三生隔;世事盈亏,两字分。闻道药笼无弃物,愿従残稿拾遗文。一握清风,万里来。故人遥在鳯凰台,多情欲共香魂语。什袭犹烦老手开。竹泪有斑,和露滴。燎烟无力被风回。不知地下还知否?地下如知,亦可哀。和王古直哭兆先韵二首漫道人琴一夜亡,哀弦谁冩故人章?才如卞玉,元名楚命,比童乌不姓扬。华表城头真浪语,干将地下有龙光。画图指防趋庭事,恨杀多情杜古狂【杜堇愳,别号古狂,尝为兆先作领庵图】极知世事如春梦,不信人生有昼逰。今日眼看埋玉树,当年心许撞烟楼。空劳挂剑来吴季,翻悔藏书似邺侯。多少西湖湖上水,一时和泪共东流。次陈都御史韵八首夜台闻哭声,哭逺声渐迩,谁知握手悲翻甚,倒衣喜,痛定两无言,灯前黯相视。我时饵汤药,僵卧方拥被,忆别亦须臾,神交岂疑似,笑谈劳记忆,意态极摹拟,共期鱼龙化,未爱鸾和峙。朅来经月,病愁绪结,不理慰藉,有深辞。通家二三士,哀歌感今昔,高谊一生死,死者恐弗闻,生者犹在此。忘情固非义,情剧乃为累,有涙欲成河,东流浩无涘。其二向时科举业,有戒在歌诗,宁图目前防,秘彼胸中竒,遗文不多得,往事何能追?幸当英俊塲,犹得亲驱驰,虽非尽精力,庶以输情私。今我忽触目读之,但嗟咨!一读废宵眠,再读忘晨炊,三读辍掩巻,起立向堦墀。平生趋庭事,所得仅如斯,他日蓼莪篇,谁当歌父兮?其三振衣思崇冈,濯缨受清沚。渠生不出戸,有兴谅非迩。如闻解吾意,直欲逺城市。归与志不遂,辗转劳梦寐。买田复卜居,此计方未已。渠在我不归,渠亡我安恃。为官累妻孥,世路纷皆是。渠虽未知道,臭味颇予似。登高忽不见,望逺如有俟。犹恨独归迟,青山负双履。其四文章若山斗,跬步劳攀跻;道德若渔猎,终焉费筌蹄。长涂不易至,志士恨毎赍。吾子独何为,超然出羣迷?如居百物市,贵不数象犀;如观大海津,怪不骇鲸鲵。伤哉不复见,永矣含悲凄。其五交情若市易,世路如棋枰。空歌伐木篇,幽谷无丁丁。吾儿托英俊,意气千钧,轻心当断金石。兴岂躭杯觥?父行友郑庄,长者过陈平,文成众所贵,名在汝不争。贤哉西台彦,重此骨肉情。譬如乔松枝下,有葛藟萦。脉脉青云外,谁当和友声?其六幽人甘固,穷达者不讳死,物理多偏颇。吾生有涯涘,防明亦真情。顾为达者訾,谁哉能不忧?矫枉非具美,俯仰天地间,何独无父子?角觪与豚犬,往往不相似。吾才岂足多?吾家合遗祉,未论骨肉亲。嗟嗟,失佳士。其七防翁,防四子,岂复为人父?盛年气飞扬,永路身龃龉。于我得外孙,代为诗书主。终焉亦凋谢,我与翁为伍。人言孙似翁,文字足绳武。郁如千寻柏,嘉种出新甫。未登廊庙用,先罹釡斤。苦痛尔,不翁如我,心酸欲剖。其八傍架检我书,就床理我琴。书残有遗香,琴断无余音。伤哉,嵗月迈!黙坐整我衿,万事勿复道。繁忧剧难任,尘帙汚我目。哀绪伤人心,心目两无用。不知盲与喑。次顔士亷编修韵六首青阳忽改岁,白日惨不光。生死复几时,幽明渺相望。哭声彻九地,矫顾遍八荒。闭门读哀诔,巻帙动盈箱。劳君赠襚,情念之徒徬徨。其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十八。明代李东阳撰。文续稿八。哭子录。哭兆先,依体斋傅先生的韵。年轻时生儿极其辛苦,孩子出生仿佛是幻梦,死去才成为真实。时光倏忽流逝,眼前只剩孤零零的身影,唯有一人。秋榜若定能夸赞他有攀折桂枝的才华,晚归时却只能忧愁地面对倚门等待的亲人。哀歌不必保存遗稿,只恐怕将来反而连累故人。依韵答方石谢先生。平生逢乙年便忌怕遇到辛年,这话虽荒唐,却又近于真实。江海纵然能够比拟我的怨恨,天地徒然广大,也不能容纳我的身躯。文章自有不同于祖业传承之处,骨肉之亲中又有谁能兼具道义之亲?想要抱持这份感情,又向谁诉说?先生原本就是被猛虎伤害的人。再次依体斋先生哭兆先的韵。凤凰飞去之后留下了新雏,五色斑斓的文章,是众人所没有的。八翼高门,尚且自行折损;九泉之下声音已断,再也不能呼唤。挥笔面对宾客,才华空自俊秀;踏屐登山,兴致已经孤寂。检查留下的三万卷旧书,百年辛苦,究竟是为谁经营?竹几藤床上,躺着一个病身。往日的一切魂梦,已经成为真实。浮世的名声反而成了累赘。造物主是什么心意,竟要嫉妒这样的人?在南方买地,徒然学习隐居;遥望东岳的云,苦苦思念亲人。不应又作一次无声的离别,老泪已经不多,却仍忍不住沾湿衣巾。因兆先病中所作诗韵,答方石、体斋二位先生。两天来愁绪太多,白尽了头发。是谁使骨肉之亲转成仇敌?悲歌激切,长久侵入深夜;柔弱的身体凋零,哪里还能等到秋天?独自回望东郡的胜景,只剩一匹马;想归去,只能徒然买一叶洞庭舟。不知道死别并非生离,至今还后悔当年误作远游。雪中的商山已经有一半白头,哪里知道山与雪竟成仇敌?诗肠苦思,难以熬过夜晚;病骨寒冷太甚,禁受不了秋天。九陌风花,空有一匹马;五湖烟月,只能独驾一叶扁舟。文章不借助云霄的力量,恰好得到江山的帮助而远游。圭峰董司空寄来一把扇子,兆先想在灵柩前焚烧它,以代替挂剑;又作诗来助祭,因此感念他的情义,依韵奉答。空对落木纷纷的江面,夜色中纷纷飘落。远方道路上的书信寄来,正好使我想念您。白发有情,怜惜顾况;青云无路,感叹刘蕡。交游聚散,仿佛隔着三生;世事盈亏,不过由得失二字区分。听说药笼之中没有被弃置的药物,愿意从残稿中拾取遗文。一握清风从万里之外吹来。故人遥遥在凤凰台,多情地想与您的香魂交谈;珍藏多重包裹,还要劳烦老人亲手开启。竹子含泪带斑,和着露水滴落;焚香的烟无力,被风吹回。不知道地下是否还知道这些?地下若能知道,也同样令人悲哀。和王古直哭兆先的诗韵二首。不要空说人亡琴断一夜之间,哀弦由谁来书写故人的篇章?才华如卞和之玉,本来就是楚国命运所成;比起童乌,也不姓扬。华表城头的传说实在只是空话,干将沉入地下仍有龙光。画图指向入内拜见父亲的旧事,痛恨多情的杜古狂【杜堇,字古狂,曾为兆先作《领庵图》】。极其明白世事如春梦,却不相信人生会有白日游。如今眼看着玉树埋葬,当年却曾诚心约定要撞开烟楼。白白劳烦吴季札前来挂剑,反而后悔自己像邺侯那样收藏书籍。多少西湖湖上的水,一时之间都和着眼泪向东流去。依陈都御史的韵作八首。从阴间传来的哭声,远处的声音渐渐靠近。谁知道握手相见的悲痛反而更加深重?倒穿衣服而出的喜悦,与痛苦平定后的两人,都无言相对,在灯前黯然相视。我当时服用汤药,僵卧在床,正拥着被子;回忆分别不过片刻,精神上的交往哪里会有真假之疑?笑谈劳烦记忆,神态意趣都极力想象。共同期望鱼龙变化,却没有爱慕鸾凤并峙。近来已经过了一个月,病中愁绪凝结,无法料理安慰的话,其中有深长的言辞。通家之交的二三位士人,哀歌感慨今昔;一生的深厚情谊,死者恐怕听不见,生者还留在这里。忘却感情本来就不是义,感情太深又反而成为负担。眼泪几乎要汇成河,向东流去没有尽头。其二。从前以科举为业,曾有戒条说不要作歌诗,宁可图谋眼前的功名,也要把胸中的奇才秘密藏起来。留下的文章不多,往事又怎么能够追寻?幸而身在英俊汇集的场所,还能亲自奔走效力;虽然没有耗尽全部精力,也差不多可以寄托自己的私情。如今我忽然触目读到这些,只能叹息。一读便废弃夜间睡眠,再读便忘了早晨做饭,三读之后放下书卷,起身站到台阶前。平生入内拜见父亲的往事,所得不过如此;将来写《蓼莪》篇时,谁来替父亲歌唱呢?其三。抖擞衣裳,思念高峻的山冈;清洗帽缨,接受清澈水滨的洗濯。他生前不出门户,有兴致时想来也不会走远。若听说他能理解我的心意,我真想远离城市。归去的志愿没有实现,只能辗转劳苦于梦寐之间。买田置业、选择居所的打算,至今还没有停止。他在世,我便不能归去;他死之后,我又能依靠什么?做官连累妻子儿女,世路上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是。他虽然未必知道,气味性情却很像我。登高时忽然看不见他,遥望远方,仿佛他还在等候。仍然遗憾独自归来太迟,青山辜负了我们两双鞋。其四。文章高如山斗,每走半步都要费力攀登;道德像捕鱼打猎一样,最后也要借助筌和蹄这样的工具。漫长的道路不容易到达,有志之士常常为此抱恨。唯独您为什么能够超然走出群迷?就像身处万物汇集的市场,贵重之物不必细数象牙犀角;又像观看大海渡口,奇异之物也不会被鲸鲵惊骇。可悲啊,再也不能见到您;从今永远怀抱悲凄。其五。交情像市场交易,世路如棋盘。徒然高歌《伐木》诗篇,幽深山谷中却没有丁丁伐木声。我的儿子托付给英俊之士,意气有千钧之重,轻易便能断金石。兴致难道只是沉溺于杯酒吗?父亲曾与郑庄交游,长者也曾超过陈平;文章成就为众人所珍重,声名不必向你争夺。贤能的西台彦,最看重这种骨肉情谊。譬如高大的松树枝下,有葛藤缠绕。情意默默延伸到青云之外,谁来应和这友爱的声音?其六。幽居之人甘于固守,穷困或显达的人都不讳言死亡;万物的道理却多有偏颇。我的生命有其限度,光明也确实包含真情。只是因为我成为通达之人的讥评对象,谁又能不忧愁?矫正偏曲并不等于一切完美,俯仰于天地之间,为什么偏偏没有父子之情?角觪与猪狗,往往并不像自己的父母。我有什么才干值得夸耀?我家应当留下福祉,不必再论骨肉亲情。唉,失去了一位优秀之士。其七。老翁失去了四个儿子,哪里还再是一个做父亲的人?正值盛年、意气飞扬,却在漫长道路上处处困顿。对我来说,他留下了外孙,代替他成为诗书的主人。最终也会凋谢,我将与老翁作伴。人们说外孙像外祖父,文章足以继承他的事业。它郁郁苍苍如千寻高柏,是新甫山中长出的嘉树。尚未登上廊庙施展才用,先遭受斧斤砍伐。苦痛啊,你不像老翁那样理解我,我心酸得几乎要剖开胸膛。其八。靠着书架检查我的书,走到床边整理我的琴。书页虽残,还有遗留的香气;琴已断裂,再没有余音。可悲啊,岁月流逝!默默坐着整理衣襟,万事都不要再说。繁多的忧愁实在难以承受,尘封的书册污损了我的眼睛。哀伤的情绪伤害人心,心和眼都已经无用了,不知道是失明还是失声。依颜士廉编修的韵作六首。青阳忽然改换年岁,白日惨淡而没有光辉。生死相隔还能有多久?幽明两界遥遥相望。哭声传彻九地,抬头环顾八荒。闭门阅读哀悼的诔文,书卷多得装满箱子。劳烦您赠送丧服,深厚的情意使我徘徊悲伤。其二。
闲云不作雨,死水无生萍。嗟嗟!薄命人,未壮目已瞑。荣华能几何?奄忽成凋零。至意渠独领,呜哀我亲聆。耿如黄城灯,初心尚晶荧。念之不能忘,水天终吾龄。其三念彼平生交,切磋多箴言。如君合师,交相视犹弟昆。居然入室,乆艾萧化,兰荪植弱以为强,磨光发其昏。一朝遽沦落,此意将谁论?其四文章各异,尚得失,动相龉。学古者犹然,岂独论艺举?当其得意时,感激中自许。自渠沦没后,慵复事毫楮,掷笔罢哀吟,空堂正风雨。其五塞翁既马失,臧谷俱羊亡,有子不及成,无者同惋伤。死生亦大事,父子乃天纲,谁将蓼荼毒,置我甘脆肠?魂气无不之,遗体先归藏。他日治田时,归来但茫茫。其六短衣立长松,我梦忽见之。平生旧恩爱,宛尔不复疑。形骸独委弃,魂魄相因依。劝君勿说梦,使我听欲痴。梦者有觉时,死者无还期。死生亦梦觉,高论何崔嵬。因君复深悟,千秋竟同归。次韵答海钓二首秋风一夜起,关城哀调惊传耳。为倾四海交游,谁骨肉两家父子尽平生?来鸿去鴈年年事,白日青灯字字情。犹记防衣趋侍日,几回当客误呼名。少日才华满帝城,衣冠四座一时倾。去来今事总成梦,一十七年空此生。老有箕裘谁继业,病中骨肉转伤神。不知精力缘愁减,犹向深山问药名。李白洲侍郎、屠元勳都宪有诗吊兆先,次韵奉答。空怀樽酒试论文,今日高轩又过君。燕市价高谁更问,楚招声断不堪闻。搆成旧屋惊风雨,种得新松恨斧斤。自古人才何敢预,祗将科第惜刘蕡。次钱与谦修撰韵【兆先尝从学与谦】有口莫问天天道,长悠悠有石莫填海,海水何时收?闭门掩青镜,无言搔白头。静观得物理,定胜非人谋。书香既有亭,怀麓亦有楼。平生堂搆心,付此土一抔。忆当童丱嵗,经史实研求,方期成豹变,竟抱龙蛇羞。往事勿复陈,兹生遽长休。空来束刍吊,永负担簦逰。次韵答邵国贤提学五首话别存亡,异论交父子,真书来,刚▯我读罢,转愁人世事,经双眼,宗祊在一身,他年重握手,相对各沾巾。其二累月君闻讣,经年我得书。传疑终作信,凝望总成虚。嵗月呻吟里,江山涕泪余。闭门无吊客,愁坐废冠裾。其三节改成新嵗,吾衰更老;亲逺书烦,故旧哀调起比邻。驻马瞻云日,听鸡问寝晨。此情抛未却,时复上心频。其四拟学全家隐,常为出世谈。壮心犹夙昔,归计失东南。谊重思邻卜,情多胜馆骖。江湖空满地,无处着茅庵。其五遂有他年卜真成,触事悲,藏书余旧箧,封竹剰空枝,白髪三千缕,愁心十二时,悲歌聊当哭,何意复吟诗。次何员外子元韵二首旧业销沉笔砚中,半生何但坐诗穷?假山石减峯全瘦,落叶声稀树已空。岂谓形神非梦幻,浪夸头角自儿童。渊明贵子君休笑,我已无心效此翁。东野诗从死后昌,祗今谁在复谁亡?人间梦笔非无兆,地下修文信有郎。牛斗几时冲剑气,简编何日继书香?闭门只合萧然坐,十日愁多雨正滂。又一首回首黄粱是梦中,直从斑白记儿童。儿童过尽还斑白,独立萧萧树底风。次王主事叔武韵五首囘风卷飞花,愁绪纷欲起。白雪无余声,青云有遗止。客来强衔杯,客去空覆簋。春寒衣袂薄,夜乆灯焰死。从师思问道,归妺期在此。意气夙徒勤,终焉竟安恃。承欢与服养,▯▯焉足纪。往者已复非,来者宁可俟。其二隙地苦无多,书斋不盈丈。向非通家客,谁与散幽况?怜渠隔光景,老我稀半行。愁看假山雪,宛在危峯上。忆观聫句时,此兴何由忘?谁将闷怀郁,转使悲歌放。兀坐比书空,咄咄成悲怆。其三辍君思友篇,听我哭子诗。君情固未已,我恨犹多遗。皇天不祚善,降祸良亦竒。省躬或自致,暗室空独知。三迁不出都,生长竟于斯。斯干有嘉咏,遂作终身悲。其四都来一寸,心中有九囘肠。肠中何所有?万恨复千伤。迨岁若偪仄,逢春亦徬徨。汉儒有遗女,仅可补书亡。尹侯有令子,空使履晨霜。古今本殊科,事变亦靡常。渠生讵非寿,已胜同儿殇。其五多君义,断金顾我心,匪石。每聆慰藉词,日夕无厌。射苦调,少懽悰。明珠疑暗掷,秋怜丹桂凋。闵忆黄杨色,磨砻渐光彩。长养空羽翮,平生愉惋容,俨若亲几席。朅来蹉跎计,尚未成窀穸。所嗟身沦没,安用名辉籍。次石检讨邦彦韵三首中岁意不适,衰病相侵陵,还思后生人,命薄如春氷。闲居读古赋,援笔写大鹏。趋庭比授简,巾袭累数层。因怀江海兴,勇欲辞罛罾。兹谋竟落寞,断墨空残藤。开缄见渠名,益使痛恨増。拥炉夜不寐,坐待朝阳升。其二荒郊有蔓草,大道无幽兰。蹄▯有停潦,长江无囘湍。渠生亦得地,都市非林峦。半生长养心,付此指一弹。痛定忽复痛,仰天但长叹。每逢故旧人,宛作骨肉看。感物泣楚玉,伤时咏齐纨。悲哉勿重道,老泪空成澜。
译闲云不降雨,死水中也没有活着的浮萍。可叹啊,这个命薄的人,还未壮年便已经闭上眼睛。荣华富贵能有多久?转眼便凋零。最深的心意只有他独自领会,悲哀之声我亲自听见。心志明亮如黄城中的灯火,最初的本心仍然晶莹。想起他便不能忘怀,直到水天尽头度过我的一生。其三。想起平生的交往,彼此切磋,多有规劝之言。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可以成为老师;彼此相看,犹如兄弟。终于进入室内深造,久而久之使萧艾化为兰荪,以柔弱培养成刚强,磨砺光彩,发扬原本昏暗的地方。一旦突然沉沦,这份心意将向谁诉说?其四。文章各有不同,尚且还会争论得失,动不动便彼此抵牾。学习古人也是如此,难道只有谈论文艺才这样吗?当他得意时,内心感激,自以为有所成就。自从他沉沦亡故之后,我懒得再从事笔墨,扔下笔停止哀吟,空堂中正刮着风雨。其五。塞翁已经失马,臧谷也都丢失了羊;有儿子的来不及等到他成人,没有儿子的也同样惋惜悲伤。死生是人生的大事,父子是上天规定的纲常。谁把蓼草、苦菜这样的苦毒放进我的甘美肠胃?魂气无所不往,遗体却先归于埋藏。他日治理田地时,归来所面对的只是茫然。其六。我穿着短衣站在长松旁,梦中忽然见到他。平生旧日的恩爱,宛然如故,不再有疑。形体独自被遗弃,魂魄却相互依凭。请你不要说这是梦,使我听了几乎神情痴迷。梦境还有醒来的时候,死者却没有归来的期限。死与生也如同梦与醒,高深的议论又何其高远。因你的缘故我再次深深领悟,千秋之后终究也要共同归于一处。依韵答海钓二首。一夜秋风吹起,关城中悲哀的声调惊传入耳。为了倾诉四海的交游之情,谁知两家骨肉、父子都已耗尽一生?来雁去雁是年年重复的事情,白日青灯中每一个字都含有深情。还记得穿着孝衣趋前侍奉的日子,多少次面对客人却误叫了他的名字。年轻时才华充满帝城,衣冠人物都为之一时倾倒。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情总成梦境,十七年光阴徒然度过一生。老来有谁继承箕裘事业?病中骨肉之情反而令人伤神。不知道精力是否因忧愁而减少,仍然向深山寻问药物的名称。李白洲侍郎、屠元勋都宪有诗悼念兆先,依韵奉答。空自带着酒樽来试谈文章,今天高车再次经过您的门前。燕市中的高价,还有谁来过问?楚地招魂的声音已断,实在不忍听闻。旧屋构成之后,惊受风雨;新松种下之后,却痛恨斧斤。自古人才的遭际哪里敢预料?只是因为刘蕡未能得第而感到惋惜。依钱与谦修撰的韵【兆先曾跟随钱与谦学习】。有嘴却不要问天、问天道,长久地悠悠叹息;有石头却不能填海,海水什么时候才能收尽?闭门掩映着青铜镜,无言地搔着白头。静静观察,可以得到事物的规律;心志安定,终究胜过不是人的谋划。书香已有亭子,我在怀麓也有楼。平生建造厅堂的心愿,寄托在这一抔土中。回忆童年时期,确实钻研经史;本来期望能成就非凡,最终却抱着龙蛇之羞。往事不要再说了,此生很快就要长久休止。徒然带着一束刍草来凭吊,永远辜负了拄杖远游的愿望。次韵答邵国贤提学五首 谈到生死存亡,异姓却结交如父子;收到你的亲笔信,刚刚读完,反而更为人世间的事情忧愁。经过双眼的,是宗庙社稷寄托于一身;以后再次握手相见时,相对着各自沾湿衣巾。其二 你过了几个月才听到讣告,我过了一年才得到书信。传来的疑问最终成了确实的消息,凝神远望总归成了虚空。岁月在呻吟中度过,面对江山只剩下眼泪。闭门没有来凭吊的客人,忧愁地坐着,连冠服也懒得整理。其三 时节更替,已经成为新年;我的衰老更加深了。亲人远离,书信来往令人烦劳;旧日的悲调从邻近人家传来。停马仰望云日,听到鸡鸣便问候早晨的起居。这种感情始终无法抛下,时常频频涌上心头。其四 本想学习全家隐居,常常谈论出世之事。壮志仍如从前,归隐的打算却失去了东南方向。因为情谊深重,想着与邻人为卜居相邻;感情深厚,胜过宾馆中的车马。江湖之地空旷遍布,却没有地方安置一间茅庵。其五 于是希望有一天占卜之事真的能够实现;触及一事便悲伤。藏书只剩旧书箱,封存的竹简只剩空枝。白发有三千缕,愁心贯穿十二时辰。悲歌姑且当作哭泣,哪里还料到会再吟诗呢?次何员外子元韵二首 旧日的事业都消沉在笔砚之间,半生难道只是坐守着诗穷?假山的石头减少了,山峰全都显得瘦削;落叶的声音稀疏了,树木已经空疏。难道说形体和精神不是梦幻吗?白白夸耀自己的才华,不过像儿童一样。陶渊明有贵子,你不要笑他;我已经没有心思去仿效这位老人了。孟东野的诗在死后才昌盛,如今还有谁在世、又有谁亡故?人间梦中得笔的事并非没有征兆,地下修撰文章确实有其人。牛斗星什么时候冲起剑气?书册典籍什么时候才能继承书香?闭门只适合寂寞地坐着,十日以来忧愁很多,雨正在滂沱。又一首 回头看,黄粱一梦都已在梦中;直到头发斑白,才记起童年。童年已经过去,头发仍然斑白;独自站在萧萧作响的树下风中。次王主事叔武韵五首 回旋的风卷起飞花,忧愁的情绪纷纷想要涌起。白雪没有留下多余的声响,青云却留下了遗迹。客人来时勉强举杯,客人离去后只空自翻倒食器。春寒中衣袖单薄,夜深了灯焰熄灭。跟随老师,想着请教道理;归来的妹妹,希望在这里。往日的意气只是徒然勤苦,最终究竟还能依靠什么?承欢和奉养,又有多少值得记录?过去的已经不再是过去,未来的又哪里可以等待?其二 空隙之地苦于没有多少,书斋还不到一丈见方。若不是世交之家来客,谁来与我排遣幽独的情怀?可怜你隔着光阴景物,衰老的我连半行字也少写了。忧愁地看着假山上的雪,宛如在险峻的山峰上。回忆当年观看联句时,那种兴致凭什么能够忘掉?谁将郁闷的胸怀转化开来,使悲歌得以放声?呆坐着仿佛在书空,连声叹息,终于成为悲怆。其三 请暂且放下你思念朋友的诗篇,听听我的哭子之诗。你的感情本来就没有止境,我的遗恨仍然很多。上天不保佑善人,降下灾祸实在也太奇异了。反省自身,或许是自己招致的;暗室之中,只有自己明白。三次迁居也没有走出都城,竟在这里出生并长大。诗经《斯干》有美好的咏歌,我却因此写成终身的悲哀。其四 说起来不过一寸,心中却有九曲回肠。肠中有什么?万般遗恨和千种伤痛。等到年岁逼近困窘,即使逢春也徘徊不安。汉代儒者留下的女儿,只能勉强补救书籍的亡失。尹侯有美好的儿子,却徒然使他踏着清晨的霜。古今本来情况不同,事情的变化也没有常规。他活着难道不是长寿吗?已经胜过那些同龄夭折的孩子。其五 感谢你的深厚情义,它像折断金属一样坚固,顾念着我的心,不是磐石。每次听到你的慰藉之辞,早晚都听不厌。射箭般的苦调,使人少有欢乐。明珠仿佛被暗中投掷;秋天可怜丹桂凋零。怜悯地回忆黄杨的颜色,经过磨砺逐渐有了光彩。长久养育却徒然留下羽翼,平生欢乐与哀伤的容貌,俨然如同亲自坐在几席旁。近日以来蹉跎岁月的打算,尚未成为埋葬之事。所叹息的是身体已经沉没,哪里还用得着名声照耀籍册?次石检讨邦彦韵三首 中年时心情不适,衰老和疾病相互侵袭;又想到后生之人,命运薄弱如春冰。闲居时阅读古赋,提笔写下《大鹏》。到庭前接受教诲,接连授予简册,头巾衣服一层又一层。因而萌发江海之兴,勇敢地想辞去渔网。这个谋划最终冷落无成,残墨徒然留在破败的藤上。打开信封看见你的名字,更加使我痛恨增加。拥炉而坐,夜里不能入睡,坐等朝阳升起。其二 荒郊有蔓草,大道上却没有幽兰。马蹄经过的地方有停积的水,长江却没有回旋的急流。你出生也算得地势不错,但都市并不是林木山峦。半生长久培养的心志,只能交付给这弹指一挥之间。痛苦稍稍平定,忽然又再次疼痛;仰望苍天,只能长声叹息。每当遇到旧日朋友,便仿佛把他们当作骨肉亲人。因感物而哭泣如楚玉,因伤时而吟咏齐纨。悲哉,不要再重提了;衰老的眼泪徒然汇成波澜。
其三庭梧叶尽脱,惨澹落日黄。凤雏忽飞去,哀调鸣孤凰。左盘右辟,抑复扬。宛若戱防,在我傍。视之不见,转茫昧。烛影坐炤,如人长。愁多夜深,不得睡。强起傍戸立,欲僵。蟏蛸挂壁,尘满床。床头古剑无精光,开缄检书,书在簏。哭声应山山为瀑,噫气长嘘。衡岳云泪痕徧洒,湘江竹。东南地缺,天西倾。人生安得长豪英?古今成败类如此。我独痛恨何时平?由来生死同朝夕,转使欢娱成悼惜。方将一髪拥千钧,空教二子埋双璧。每嗟杜牧难开口,欲种渊明五株柳。断送年光岂在多?依栖世路那能乆?暂时自遣还自哀。冷风似觉魂归来,谁当为筑归来台?无人解和白云调,有士不酬黄金杯。石郎石郎,惟子可语。此君看宿草生苍苔。
怀麓堂集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九十九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九求退録奏奏为退免重任事。近因内阁缺官,该吏部奉防防各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并科道官推举堪任六员,而臣名滥与其列。钦此,臣闻命,震惊罔知攸措。臣惟内阁之设,所以辅君徳,播王言,参预政机,敷陈治道,其任至重。陛下稽古右文,选才授任,采诸舆论,断自宸衷,其选至严。如臣者,性资愚劣,问学空踈,忝居儒林,叨侍经帷三十余年,畧无寸补。去年仰防圣恩,陞授今职,令在内阁専管诰勅。臣时辄欲具本辞避,但念诰勅一事或可勉强効劳,因循至今,又辱新命矣。受恩愈厚,则报愈难;受任愈重,则力愈困。若不量力而止,知难而退,必至旷官误事,速戾招尤。而欲上副圣天子之知,下答卿大夫之望,决不可得。伏愿圣慈收回成命,令臣照旧供职,则容贷之恩,过于委任万万矣。▯治八年二月十八日奉圣防:「卿学行素着,特兹简任,不允。吏部知道。」钦此。奏为陈情乞恩,恳祈休致事。臣近因感患▯晕等疾不痊,具本陈情,再乞休致。奉圣防:「卿才徳素着,精力未衰,有疾宜用心调理,以副委任,岂可固求退休?所请不允。」钦此。仰惟温诏之褒谕,圣情之眷注,至深至厚。臣才微徳薄,精力实衰,内自揣度,益増感愧。其何以上副圣恩于万一乎?自是夙夜只惧,用心调理。又复许时,伏念臣以一介寒微,误尘侍从,过防陛下简擢至此。凡职所当为,力所能尽,虽陨身碎首,亦不敢辞。而病势纒绵,将辍复作,即欲免就驱策,诚有未堪。且臣之疾,其始亦甚微也。医家谓之内伤,内伤之证似轻实重,而臣忽之,自谓无事,或饮食过度,或劳佚不时,积日累岁,其来已久,以致元气弊亏,痰邪胶结,表里俱虚,标本皆病,故用药愈难,而取效亦不易。若复彊勉匍匐进而不止,欹仆顚踣之患,难保必无。此臣所亲试,而非过计也。故呻吟郁悒之中,思念时事,于古人以身喻国之义,窃有感焉。方今世久承平,积安成玩,灾异迭应,边防纵横,财匮民穷,兵疲将寡,天下之事大有可忧。宵旰之间,屡厪圣虑,正人臣竭志极力,分忧共患之日。况股肱心膂之地,安敢惮难择便,私为身图?但臣以病质庸才,冒居重地,虽在平时尚无禆补,当此多事,岂能仰赞大猷?徒拥虚员,复妨贤路。臣之愚,实不知所以自处也。伏望圣明,检臣前项二次所奏情词,许臣致仕,别简贤能,代补臣职,则臣旷官误事之咎,亦少逭矣。然臣受恩既深,无以为报,辄敢复有所陈。尤愿陛下儆畏天戒,矜恤民穷,勤励讲学,省节游宴,爱惜财用,愼重官爵,礼制贵戚,法驭边将,亲贤远佞,崇正辟邪,达台谏为四聦,合宫府为一体,遵宪章于列圣,严教养于皇储,以培天下之元气,以夀国家之命脉。此臣区区犬马之诚,有不能自己者。倘臣言可采,陛下幸留意焉,则臣之退。犹臣之进也,如其不可,则臣虽力疾备位,茍充任使,陛下将焉取之?而亦将安用之哉?臣不胜恳悃激切,祈恩俟命之至。▯治十四年五月初六日,奉圣旨:「卿引疾乞休,已屡有旨不允,宜勉起供职,以副委任,毋再固辞。」吏部知道,钦此。奏为辞免加陞事。▯治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节该钦奉手勅: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陞太子太保。钦此。臣等闻命,惊惶罔知攸措。窃惟师保之官,所以论道▯化,格心辅徳,实百僚之表率,为天下所具瞻。其在朝廷之与储宫,虽各有攸职,其义一也。臣等自防陛下简置内阁以来,累荷圣恩,加授今职,并参机务,兼辅储闱。任重地亲,官髙禄厚,而材力绵薄,识虑空踈,不能翊赞鸿猷,养成睿学。岁年徒积,绩效靡彰,每自循省,辄増愧畏。比者恭遇陛下稽古右文,任贤图治,考先朝列圣之制,修大明防典之书,而臣等叨奉徳音,总裁其事,勉加裒辑,幸克成编。乃职业所当为,岂勳庸之足论?况上而仰仗圣聪,俯垂宸断;下则羣僚分职,众力均劳。臣等何功首防甄录?或兼拜两师之秩,或起登一品之阶。部署迭迁,殿名递进,官资夐絶,宠数弥隆。越分逾涯,于斯为甚,惭惧之极,益无所容。伏望圣明收囘成命,俾臣等俱以旧官供职,图报将来。臣等不胜感戴天恩之至。▯治十六年三月初四日奉圣旨:卿等辅导有年,劳勋著称,特加陞职,所辞不允。吏部知道。钦此。
译其三 庭院里的梧桐叶全都脱落,惨淡的落日呈黄色。凤凰雏鸟忽然飞去,孤凤发出哀鸣。它向左盘旋、向右躲避,时而压低,时而高扬;宛如嬉戏防护,仿佛就在我身旁。看它却看不见,转眼便茫然昏暗。烛影照在坐处,仿佛有人长久相伴。忧愁太多,深夜不能入睡;勉强起身靠门站立,几乎僵倒。蟏蛸挂在墙上,尘土布满床铺。床头的古剑没有精光。打开信封查检书信,书信还在竹箱里。哭声仿佛使山山化作瀑布,长长地叹气。衡岳的云布满泪痕,湘江的竹子也像洒满泪水。东南大地仿佛有缺口,西边的天空向下倾斜。人生哪里能得到长久不衰的豪杰英才?古今成败大多都是这样。我独自的痛恨什么时候才能平息?自来生死同在朝夕之间,反而使欢乐变成悼惜。正要以一根头发承受千钧重担,却白白让两个孩子埋葬了双璧。每每叹息杜牧难以开口,想要种下陶渊明的五株柳树。送走年华难道需要很久吗?寄身于世路哪里能够长久?暂且自我排遣,却仍然自我悲哀。冷风仿佛使魂魄归来,谁来为我筑起归来台?没有人能够应和《白云》之调,也没有贤士得到黄金杯的酬报。石郎,石郎,只有你可以交谈。请你看着这里的宿草生出苍苔。《怀麓堂集》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九十九 明代李东阳撰 《文续稿》九 《求退录》奏 奏为请求免除所加重任之事。近来因内阁缺少官员,吏部奉命通知各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以及科道官,推举六名能够胜任的人,而臣的名字也冒昧列入其中。臣接到命令后,震惊得不知所措。臣认为,设置内阁,是用来辅佐君德、传布王言、参与政务机要、陈述治国之道的,责任极其重大。陛下考察古制、崇尚文教,选拔人才授予职任,采纳舆论而由圣心裁决,选任极其严格。像臣这样,性情资质愚钝低劣,学问空疏,忝居儒林,侥幸侍奉经筵三十多年,丝毫没有补益。去年仰仗圣恩,升授现在的职务,命令在内阁专门管理诰敕。当时臣就想上奏辞避,但想到诰敕一事或许还可以勉强效力,于是拖延到今天,又承受了新的任命。所受恩宠越厚,越难以报答;所承担的职任越重,力量越感困乏。如果不估量能力而停止,不知道困难而退避,必然会导致旷废官职、耽误政事,招致罪过和责难。若想上对得起圣天子的知遇,下答复卿大夫的期望,决定不可能做到。伏愿圣慈收回成命,让臣照旧供职,那么这容许宽贷的恩典,远远胜过把重任委托给臣。弘治八年二月十八日奉圣旨:‘卿的学问品行一向著名,特此选任,不准。吏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陈述实情、请求恩准退休之事。臣近来因患眩晕等疾病不能痊愈,已经上奏陈情,再次请求退休。奉圣旨:‘卿的才能品德一向著名,精力还没有衰退;有病应当用心调养,以符合委任,怎么可以固执地请求退休?所请不准。’谨此遵旨。臣仰念温和诏书中的褒奖晓谕,以及圣上的深厚眷注,实在深重。臣才能微薄、品德浅陋,精力确实衰退,内心揣度自己,更加感到惭愧。怎样才能略微报答圣恩呢?从此早晚只怕辜负圣恩,专心调养。又过了一段时间,臣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出身寒微的人,却错误地进入侍从之列,过分受到陛下选拔提升而至于此。凡是职分应当做的、力量所能尽的,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敢推辞。然而病势缠绵,刚要停止便又发作;即使想免于供驱策,确实也难以承受。况且臣的病,起初也很轻微。医家称为内伤,内伤的症状似轻实重,而臣忽视它,自以为没有什么事情;有时饮食过度,有时劳逸失常,日积月累,病由来已久,以致元气衰竭,痰邪凝结,表里俱虚,标本都有病,所以用药更加困难,取得疗效也不容易。如果再勉强匍匐前进而不停止,歪倒跌仆的祸患,实在难以保证不会发生。这是臣亲身经历的,并不是过分忧虑。因此在呻吟郁闷之中,想到时事,又对古人以自身比喻国家的道理有所感触。如今天下长期承平,积久安定而形成玩忽,灾异接连出现,边防纵横多故,财物匮乏、百姓贫困,士兵疲惫、将领缺少,天下的事情实在大有可忧。日夜忧劳之间,屡屡使圣上费心,正是人臣竭尽志虑力量、分担忧愁共同患难的时候。何况臣处在股肱心腹的地位,怎敢畏惧困难、选择便利,私自替自身谋划?只是臣体弱而且才能庸劣,冒居重要职位,平时尚且没有补益,正值多事之秋,哪里能够仰助宏大的政略?只是占着空缺,反而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臣的愚钝,实在不知道应当如何自处。伏望圣明查阅臣前面两次所奏的情词,准许臣退休,另选贤能,替代补任臣的职务;这样臣旷废官职、耽误政事的罪过,也可以稍稍逃脱了。然而臣受恩既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便冒昧再陈述一些意见。尤其希望陛下警惧天戒,怜恤百姓贫困,勤勉振作讲学,节制游宴,爱惜财用,慎重授予官爵,以礼法约束贵戚,依法驾驭边将,亲近贤能、远离奸佞,崇尚正道、排斥邪说,使台谏之言通达而成为四方耳目,使宫府合为一体,遵守列圣的宪章,严格教育培养皇储,以此培植天下的元气,延长国家的命脉。这是臣微小而真诚的犬马之心,有些话实在不能自己停止。倘若臣的话可以采纳,陛下幸而留意,那么臣的退职,就如同臣的进用一样;如果这些话不可采纳,那么臣即使勉强带病供职,苟且充任职务,陛下将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呢?又将怎样使用我呢?臣不胜恳切激烈,祈求恩准、等待命令的至诚。弘治十四年五月初六日,奉圣旨:‘卿因病请求退休,已经多次下旨不准,应当勉强起身供职,以符合委任,不要再固执辞退。’吏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辞免加升之事。弘治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恭敬承奉手敕: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升为太子太保。谨此遵旨。臣等听到命令,惊惶得不知所措。臣私下认为,师保之官,是用来论说道理、弘扬教化、端正心术、辅佐德行的,实为百官的表率、天下所共同瞻仰的人。在朝廷和储宫之间,虽然各有职分,但道理是相同的。自从陛下选置臣等进入内阁以来,屡次承受圣恩,加授现在的职务,参与机务,并兼任辅导储君。职位重要、关系亲近,官高禄厚;但才能力量微薄,见识谋虑空疏,不能辅佐宏大谋略、培养睿智学业。年岁徒然增加,功绩效果没有彰显,每当自我反省,总是更加惭愧畏惧。近来恭逢陛下考察古制、崇尚文教、任用贤能、谋求治理,考察先朝列圣的制度,修订《大明会典》一书;臣等侥幸承奉圣意,总裁这件事,勉力增补编纂,幸而完成成编。这本来就是职分所应做的事情,哪里值得谈论功勋?况且上面仰赖圣明裁断,下面群僚各司其职、众人共同出力,臣等有什么功劳值得首先得到甄录?有的兼受两师的官秩,有的已经升入一品的阶位。官署接连迁转,殿名逐步晋升,官资相差悬殊,恩宠待遇更加隆厚。越过本分、超过界限,在这里尤其严重;惭愧恐惧到了极点,更加无地自容。伏望圣明收回成命,让臣等都按照旧官供职,以图将来报效。臣等不胜感戴天恩。弘治十六年三月初四日奉圣旨:‘卿等辅导多年,劳绩功勋著称,特意加升职务,所辞不准。’吏部知道。谨此遵旨。
奏为自劾失职辞避重任事。臣等俱以愚庸,遭遇先帝简任内阁,委以腹心,临终顾命惓惓,以陛下为托。臣等痛心刻骨,誓以死报。及当初政,竭力匡持,未敢轻易求退。近者地动天鸣,五星凌犯,星斗昼见,白虹贯日,羣灾叠异,并在一时。京城道路,白日杀人;西北诸边,敌骑猖獗,损军折将,前后相仍。战则无兵,守则无食,民生穷苦,府库空虚,风俗倾頽,纪纲废弛,赏不当功,罚不当罪,法令不行,名噐冗滥,诸司弊政,日益月増,百孔千疮,随补随漏。当此之际,内外臣僚,恊心倍力,犹恐弗堪,方且持禄固宠,任情作弊,谗谤公行,奸邪得计,变乱黑白,颠倒是非,人怨于下,而不知;天变于上,而不畏。窃尝歴观载籍,徧阅古今,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恭惟即位之初,诏书一下,天下延颈相望,太平而朝令夕改,讫无宁日。百官庻府,仿效成风,非惟废格不行,抑且变易殆尽。建言者以为多言,干事者以为生事,累章执奏则谓之再扰,查革旧弊则谓之纷更。忧在于民生国计则若罔闻,知事渉于近幸贵戚则牢不可破。以一二人之私恩壊百年之定制而不顾,以一二人之邪説违满朝之公论而不恤。臣等叨居重地,徒拥虚衘,或旨从中出,畧不预闻,或有议拟,径行改易,似此之类,不能一一备举。臣等心知不可,义所当言,累有论列,多不见允。比为户兵等部议处盐法功次等事,具本上陈,极言利害,拱俟数日,未防批答。若以臣等言是,则宜俯赐施行;臣等言非,则亦明加斥责。而乃留中不报,视之若无,使臣等趋向不明,进退无据,深忧极虑,寝食弗宁。亦知内告外顺,人臣之常,但政出多门,咎归臣等。扪心反顾,无以自明,展转于▯事非获已。尝闻宋儒朱熹有曰:「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今势穷理极,已至于斯,若诿顾命之名,而不尽辅导之实,因循玩愒,窃禄茍容,既负先帝,又负陛下,不但取讥当世,亦将贻诮方来。用是共沥愚诚,上尘天聴,伏祈圣明矜察,特允退休,别选贤能,代兹重任,少逭分毫之罪,幸延犬马之年,则陛下优待旧臣之心,励精新政之义,两尽而无遗矣。臣等不胜恳迫激切之至。正徳元年二月二十日奉圣防:「卿等切切为治的心,朕已知之。所言事待斟酌行,着用心照旧辅导。该衙门知道。钦此。」奏为自劾失职,恳辞重任事。臣等具奏自劾,奉圣旨:「卿等切切为治的心,朕已知之。所言事待斟酌行,着用心照旧辅导。钦此。」臣等闻命惊惕,愈不自安。窃闻委质事君者,人臣之常职;托孤寄命者,天下之重任。必处常而不失其身,任重而不负其托,然后可以无愧。若徒旷官尸位,而假委质之名;不能扶颠持危,而冒托孤之寄,断乎其不可也。痛惟孝宗皇帝大渐之时,召臣等至乾清宫御榻前靣赐顾命,谆谆数百言。臣等顿首拜受,不胜呜咽。彼时司礼监太监陈寛等实共闻之。伏自陛下嗣位之初,臣等辅导啓沃,多见施行,少伸报称。近数月来,往往旨从中出,略不预闻,有所议拟,径行改易。诏书不信,政令失中。臣等叨冒宠荣,忧惭无地,今不敢缕数,姑以其重者言之。商人谭景清等附托皇亲,奏讨残盐,既不肯奉诏还官,又不肯领囘原价,挟制朝廷,摇撼官府,沮陛下之羙政,累母后之盛徳。论其情罪,死有余辜。且皇亲之家,既已辞退,家人引目,此商人者已不相干,而乃曲为庇防。寕使帑蔵空虚,边饷匮乏而不之顾,此政令之失一也。大同随征所开冲锋破敌三次,当先二项,揆之旧制,俱不该陞。况纪功官原开按伏,不系对阵,侍郎等官勘得功无显迹,查无明证,名字不对,多寡不一,而乃查近年弊政,欲陞数百冗员,以官法为人情,视爵禄如粪。土此政令之失二也。内府冗员,奉旨裁节,佥书守门及分守守备等官,减革者百无一二,而南海子净身人又选入千余,非惟伤财害民,抑且败壊风俗。至于蟒龙玉带,滥赏无算,大壊名噐,尤不可言,此政令之失三也。御用监书篆缺人,吏部奉旨考选,乃令革退人役通送夲监考校优劣,是不信铨衡之任,而信宠幸之臣。况该部查出革退之人,俱系夤缘传奉,奉诏裁革,才不几时,遽开此例,则匠官术士仿效成官,以邪路为当行,视诏书为故纸,此政令之失四也。他如皇庄田土,已令巡抚官查数,又复差官踏勘,取者未囘,差者继出,带领人役骚扰地方,势所必有,京畿小民贫困已极,何以堪之,此政令之失五也。
译奏为自劾失职、辞避重任之事。臣等都凭借愚钝庸劣的资质,遇到先帝选任进入内阁,委以心腹重任;先帝临终顾命,情意恳切,把陛下托付给我们。臣等痛心刻骨,发誓以死报答。到了主持初政之时,竭尽力量匡正维持,不敢轻易请求退职。近来发生地震天鸣、五星凌犯、星斗白昼出现、白虹贯日,群灾异象叠加而在一时。京城道路上白天就有人被杀;西北各边,敌骑猖獗,损失军队、折损将领,前后接连不断。作战没有兵力,防守没有粮食,民生困苦,府库空虚,风俗衰败,纲纪废弛;赏赐不合功劳,刑罚不当罪责,法令不能施行,名器冗滥;各司弊政日益增多,千疮百孔,随补随漏。在这种时候,内外臣僚同心协力、加倍用力,尚且怕不能胜任,竟然还有人贪恋俸禄、固守宠幸,任性作弊;谗毁公然流行,奸邪得以得计,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下民怨恨而不知,上天示变而不畏。臣曾经遍览典籍、通观古今,从来没有像这样而不发生动乱的。恭敬想来,陛下即位之初,诏书一下,天下都伸长脖子盼望;谁知太平之政朝令夕改,始终没有安宁的日子。百官各府竞相仿效,形成风气,不只是废置格拒、不肯施行,而且几乎把原有制度全都改变了。提出建议的人被说成多嘴,办理事务的人被说成惹事;屡次上章执奏被说成再次扰乱,查究革除旧弊被说成纷纷更改。忧虑民生国计就好像没有听见,知道事情涉及近幸贵戚便牢不可破。为了少数一两个人的私恩而破坏百年的定制,也不加顾惜;以少数一两个人的邪说违背满朝公论,也不加忧虑。臣等忝居重要职位,只是空有官衔;有时旨意从宫中发出,臣等一点也没有预先听闻;有时已有议拟,却径自改易。类似事情不能一一列举。臣等心知不可,从道义上应当进言,多次加以论列,却大多没有得到允许。近来户部、兵部等部议处盐法功次等事,臣等上奏陈述,极力说明利害,拱手等待数日,却没有得到批答。若认为臣等的话正确,就应当俯赐施行;若认为错误,也应当明白斥责。然而竟然留在宫中不予答复,视若无物,使臣等趋向不明、进退无据,忧虑至极,睡不安、食不宁。臣也知道内心告退、表面顺从是人臣的常态,但政令从多个方面发出,罪责最终归于臣等。抚心回顾,无法为自己辩明,只得反复思量,此事确实不是臣等愿意这样做而是迫不得已。曾听宋儒朱熹说:‘一天处在这个职位上,就一天尽这个官职的责任;一天不能尽这个官职的责任,就不敢一天处在这个职位上。’如今形势困窘、道理穷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推诿顾命之名,却不能尽到辅导的实际责任,因循苟且、窃取俸禄、苟且容身,既辜负先帝,也辜负陛下,不仅会被当世讥笑,也将被后世责难。因此共同倾吐愚诚,上达天听,伏祈圣明怜察,特准退休,另选贤能,代替承担这项重任,使臣等稍稍逃脱一分毫的罪责,幸而延续犬马之年;这样陛下优待旧臣的心意和振作新政的道理,就都能够充分实现而无所遗漏了。臣等不胜恳切急迫。正德元年二月二十日奉圣旨:‘卿等一心一意治理国家的心情,朕已经知道了。你们所说的事情,等待斟酌后施行;要用心照旧辅导。有关衙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自劾失职、恳切辞避重任之事。臣等上奏自劾,奉圣旨:‘卿等一心一意治理国家的心情,朕已经知道了。你们所说的事情,等待斟酌后施行;要用心照旧辅导。’臣等听到命令后惊惧不安,更加不能自处。臣私下听说,接受君主任用而效忠,是人臣的常职;接受托付孤儿、寄托国命,是天下最重大的责任。必须处于常态而不损害自身,承担重任而不辜负托付,这样以后才可以问心无愧。如果只是荒废官职、尸位素餐,却借用接受君主任用的名义;不能扶持颠危、挽救危难,却冒充接受托孤的重任,那是断然不可以的。痛切地想到孝宗皇帝病势垂危之时,在乾清宫御榻前召见臣等,亲自赐予顾命,谆谆嘱托数百言。臣等叩头拜受,不胜哽咽。当时司礼监太监陈宽等人确实共同听到。自从陛下即位之初,臣等辅导启发,多数意见能够施行,稍稍可以申报报效。近几个月以来,往往旨意从宫中发出,臣等一点也没有预先听闻;有所议拟,又径自改易。诏书不能取信,政令失去适中。臣等冒受宠荣,忧虑惭愧得无地自容;如今不敢逐一细数,姑且只说其中严重的。商人谭景清等依附皇亲,上奏请求追讨剩余盐货,既不肯奉诏把盐退还官府,又不肯领取原价退回,挟制朝廷、摇撼官府,阻挠陛下的美政,累及太后的盛德。论其情节罪行,死有余辜。况且皇亲之家既已辞退,家人已经声明,此商人已经与他们无关,却仍然曲意加以庇护。宁可使国库空虚、边饷匮乏也不顾,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一件。大同随征军队所开列的冲锋破敌三次、当先二项,按照旧制,都不应当升迁。何况记功官原先开列的是按伏之功,并不属于对阵;侍郎等官勘验后认为功劳没有明显事迹,查不出明确证据,姓名不相符合,人数多少也不一致,却反而查考近年的弊政,想要升迁数百名冗员,把官法当作人情,把爵禄看得如同粪土。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二件。内府冗员奉旨裁减,佥书守门、分守守备等官,裁减革除的百中没有一二;而南海子净身人又选入一千多人,不仅伤财害民,而且败坏风俗。至于滥赏蟒龙衣、玉带,数量无从计数,严重败坏名器,更加不必说,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三件。御用监书篆缺少人员,吏部奉旨考选,却命令被革退的人役一并送到本监考校优劣;这是不信任铨衡之职,却信任受宠幸之臣。况且该部查出的被革退人员,都是通过夤缘传奉取得职位,奉诏裁革才没有多久,突然又开此先例,于是工匠、官员、术士竞相仿效,竟把邪路当作应行之路,把诏书看作废纸。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四件。其他如皇庄田土,已经命令巡抚官查数,又再次派官踏勘;前一批人员还没有回来,后一批差官又接连出发,带领差役骚扰地方,这是势所必然。京畿小民已经贫困到了极点,怎么承受得起?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五件。
驾帖出外拏人,累经各衙门论奏,恐生诈伪,近因皇亲家人奏愬畿民侵占田土,祗凭一靣之词,辄为出给提解来京,镇抚司打问情节,俱与原奏不同,未免仍觧本处官司问理,牵连负累,破家荡产,寃苦之声,致伤和气,此政令之失六也。韦兴齐▯蛊惑先朝,盗空府库,罪大恶极,一则夤缘分守,累劾不退,一则奏请追究,止令取囘,迁延至今,未正刑典,此政令之失七也。各营执事官军及内府军匠各仓库斗,俱经奏准查赴团营及各衙门乞留,仍复照旧,废营伍之籍,供私门之用,此政令之失八也。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数百万,内府支用不给印票,该库内官自请查算,竟尔不行,司钥库铜钱,该部累奏支用,展转推延,至今未发,此政令之失九也。饶州磁噐奉诏蠲免二年,仍令起运来用,此政令之失十也。似此之类,未易悉举,臣等臣传闻坐视,无可奈何,或封还执奏,不能终止,其为失职,实所难辞。追思先帝临终顾命之言,仰念陞下委任旧人之意,若涓埃之力,少有所禆,犬马有知,犹当报徳,况主少国疑,四方多事,岂忍洁身去位,自求便。安但忠不足以格君,才不足以济世,智穷力竭,日甚于前。向者臣等所陈,奉有圣谕,朕便处治,至今事有未行。所奉圣谕云:“待斟酌行。”是必言无可采,乃使之照旧辅导,亦不过仍前失职而已。先帝赫赫之灵,临之在上,岂欲其冒辅导之虚名,而蹈旷废之实咎?如此哉!臣等再四筹度,夙夜靡宁,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闻之古人,亦有明训:“与其身自壊之,不若让之能者。”用是备沥余忠,再申前请。伏望圣明,俯垂洞察,谅臣等为国之心,非由矫饰,正臣等失职之罪,特赐罢归,亟选非常之才,俾任难为之事,庶可以上囘天变,下慰民心,承先帝付托之隆,保祖宗基业之重矣。臣等干冒天威,不胜恳迫激切之至。正徳元年三月初二日奉圣旨:所言事件,着各衙门查奏定夺。卿等尽心职务,以副倚任。该衙门知道,钦此。奏为陈情恳乞休致事,近该臣具本陈情,奏乞休致,奉圣旨:「卿辅导有年,劳勚显著,受先帝顾命托倚,匡弼以隆政治,上天垂戒,朕自警省,卿安心办事,勉副委任,毋再固辞。」钦此。臣闻命,惊惭措身无地,窃伏自念,臣以弱质病躯,冒膺宠禄,盖自入阁以来未久,即病间歳屡作,作必逾时累月,且如头▯一节,曽两次晕倒,在阁搀扶得出,众目所见,臣不敢欺,加以旧患寒湿,后増痔漏,药饵之服与食相半,秋末冬初,百疾齐发,扶羸振惫,已弗能堪。又以庸才陋识,素乏寸长,尸旷之愆,与岁俱积。今年臣与刘健、谢迁各具本乞休,臣于本内明开,三人之中,臣最当退,过防优旨,并赐勉留。昨者恳乞退休,事同一体,健、迁皆荷圣恩,获防俞允,而臣独被存留。校臣之病,比之二人尤多,揆臣之才,比之二人独劣。若依栖眷恋,茍幸安全,正恐累陛下知人之明,孤先帝顾命之重,非惟智穷力尽,不能复有禆益,抑且沉溺颠覆,无以自容,展转激迫,实不知所以为处。伏望圣慈愍臣衰病,收囘成命,仍许退休,使臣得与二人同赖帡幪,并生天地,纵莫效衘环之报,犹当为结草之图。臣无任恳悃激切,祈恩俟命之至。正徳元年十月十五日,奉圣旨:「具陈休致,臣下职也,黜陟人材,朝廷公论,卿有疾,宻访明医,拣选良剂,善加调理,勉副重托倚毗政务,切毋再辞。」吏部知道,钦此。奏为自陈休致事。臣緜力薄,才孱躯病质,遭逢列圣,窃禄明时,歴仕途者四十七年,居秘阁者一十六载,思危负重,恒惧弗胜。盖自▯治辛酉之后,数乞退休,至于正徳丙寅以来,累陈衰疾,并防慰谕,弗赐允俞。追念先皇帝委任顾托之重,仰荷圣天子优礼眷遇之隆,自度尚可支持,岂敢过为矫亢,因循腼赧,几阅星霜。乃今春不雨,风霾累月,四川、湖广等处盗贼成羣,水旱之奏殆无虚日,圣心警惕,俯念元元,特命廷臣致斋九日,祗告天地神祗,用祈雨泽。臣于此时内自省疚,窃据古人防免之义,即欲引咎自陈,不意宁夏逆贼上厪西顾之忧,下诏颁恩命师讨罪。主忧臣辱,死亦何辞,夙夜在公,寝食俱废,扶衰力疾,又越两旬。近者守臣奏防贼党就擒,边境获安,民生渐遂。顾疾疢生于喜乐,筋力痿于安闲,四体俱疲,百病交作,虽欲勉输分寸,力不足以济时。
译驾帖发到外地捉拿人,已经多次经过各衙门论奏,恐怕产生欺诈伪造。近来因为皇亲家人上奏控告京畿百姓侵占田土,只凭一面之词,便立即发出文书提解到京;镇抚司审问情节,都与原奏不同,免不了仍然解送原籍官司审理,牵连负累,弄得破家荡产。冤苦的呼声因此伤害和气,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六件。韦兴齐玄惑先朝,盗空府库,罪大恶极;一方面通过夤缘担任分守,屡次被弹劾却不退职;另一方面奏请追究时,只命令把他取回,拖延到今天,还没有依法正刑。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七件。各营执事官军以及内府军匠、各仓库的斗级,都已经奏准查调到团营及各衙门,却又请求留用,仍然照旧,使营伍名籍废弛,供私门使用。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八件。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计数百万,内府支用却不给印票;该库内官自行请求查算,竟然不执行。司钥库的铜钱,该部多次上奏请求支用,辗转推延,到今天仍未发出。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九件。饶州磁器奉诏免除两年,却仍命令起运来供使用。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十件。类似事情不容易全部列举,臣等臣下只是听说而坐视,无可奈何;有时封还诏令、执奏阻止,却不能最终停止。这种失职,实在难以推辞。追念先帝临终顾命的话,仰念陛下委任旧臣的心意,即使像水滴尘埃那样微小的力量,只要稍有补益,有知觉的犬马尚且应当报答恩德,何况如今君主年少、国家多疑,四方多事,哪里忍心洁身离位,只为自己求得便利?只是忠诚不足以感动君主,才能不足以救济世事,智慧穷尽、力量竭尽,一天比一天严重。先前臣等所陈述的事情,奉有圣谕说‘朕将斟酌处理’,到今天事情仍有未施行的。所奉圣谕说‘等待斟酌施行’,这必定是认为言论没有可采之处,却仍命令臣等照旧辅导,也不过是继续先前的失职而已。先帝赫赫的神灵临照于上,难道愿意臣等冒充辅导的虚名,而承受荒废职守的实际罪责吗?难道如此吗?臣等反复筹划,早晚不得安宁;尽力担任职务,做不到的就应当停止。听说古人也有明训:‘与其亲自毁掉自己,不如把职位让给有能力的人。’因此详尽倾吐余下的忠诚,再次申明先前的请求。伏望圣明俯加洞察,体谅臣等为国的心意并非矫饰,纠正臣等失职的罪过,特赐罢职归乡,赶快选拔非凡人才,使其承担难以办理的事务;这样或许可以上回天变,下慰民心,承继先帝托付的隆重使命,保全祖宗基业的重大责任。臣等冒犯天威,不胜恳切急迫。正德元年三月初二日奉圣旨:所说的事情,着令各衙门查核后上奏裁定。卿等尽心办理职务,以符合朕的倚重委任。有关衙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陈述实情、恳切请求退休之事。近来臣上奏陈情,请求退休,奉圣旨:‘卿辅导多年,劳绩显著,受先帝顾命托付和倚重,辅佐匡正使政治兴隆。上天降下警戒,朕自己警醒反省;卿安心办事,勉力符合委任,不要再固执辞退。’谨此遵旨。臣听到命令,惊惧惭愧得无地自容。臣私下想到,自己以羸弱的身体,冒受宠禄,自从进入内阁以来没有多久,疾病却隔年屡次发作,每次发作都超过时日,连续数月;例如头晕一项,曾经两次晕倒,在内阁由人搀扶出来,众人都看见了,臣不敢欺瞒。又加上旧有寒湿病,后来增添痔漏,服药饮食几乎各占一半;秋末冬初,百病一齐发作,扶持羸弱、振作疲惫,已经无法承受。又因为才能平庸、见识浅陋,向来没有丝毫长处,尸位旷职的过错随着年岁一起累积。今年臣与刘健、谢迁各自上奏请求退休,臣在奏本中明确说明,三人之中臣最应当退职,却过分承受优厚诏旨,仍赐勉励留任。昨天请求退休,事情本来完全相同,刘健、谢迁都承受圣恩,获得批准,只有臣独自被留下。比较臣的疾病,比二人更多;衡量臣的才干,比二人尤其低劣。如果依恋职位、苟且希望平安,只怕会连累陛下知人之明,辜负先帝顾命的重大托付;不仅智慧穷尽、力量耗竭,不能再有补益,而且还会沉溺覆亡,无处容身。反复忧迫,实在不知道如何自处。伏望圣慈怜悯臣衰老多病,收回成命,仍准许臣退休,使臣能够与二人一同蒙受庇护、共同生长于天地之间;即使不能献上衔环报恩的回报,也应当努力图报结草之恩。臣不胜恳切激烈,祈求恩准、等待命令的至诚。正德元年十月十五日奉圣旨:‘陈述请求退休,是臣下的职分;黜退升迁人才,是朝廷的公论。卿有病,就秘密访求名医,选择良药,好好调理身体,勉力符合重大托付,辅佐政务,切不可再辞。’吏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自行陈述请求退休之事。臣力量微薄,才能孱弱,身体多病;遭逢列圣,在清明时代窃居俸禄。经历仕途四十七年,居于秘阁十六年,想到危难、承担重任,常常害怕不能胜任。自弘治辛酉以后,多次请求退休;到正德丙寅以来,屡次陈述衰病,也屡次承受抚慰晓谕,却没有得到批准。追念先皇帝委任顾托的重大意义,仰承圣天子优礼眷遇的隆厚恩典,自己估量还可以勉强支撑,哪里敢故意矫强高亢?因循惭愧,几经岁月。如今春天不下雨,风尘雾霾接连数月;四川、湖广等处盗贼成群,水旱灾害的奏报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圣心警惕,俯念百姓,特命廷臣斋戒九日,恭敬告祭天地神祇,用来祈求雨泽。臣在这时内心反省罪咎,私下想到古人因灾请求免职的道理,正想引咎自陈,不料宁夏叛贼又上使陛下忧虑西方,下诏颁布恩命,发兵讨罪。君主忧愁是臣子的耻辱,死又有什么可推辞的?早晚以国事为公,寝食都废,扶着衰弱身体勉强用力,又过了二十多天。近来守臣上奏说叛贼党羽已经擒获,边境获得安宁,民生逐渐得到满足。然而疾病在欢乐中产生,筋力在安闲中衰萎,四肢都疲惫,百病交相发作;即使想勉强贡献一点力量,力量也不足以救济时事。
纵令强效驱驰,志不能以帅气质之,以盈亏之道揆之于进退之宜,及此是图,犹为未晚。伏望陛下髙明照察,广大包容,赦其瘝旷之愆,悯其恳激之请,许令休致以遂初心,俾枯朽之木获全樗栎之材,驽钝之资得延犬马之齿。岂但终身而知感,尚当没世以无忘。臣无任祈恩俟命之至。正徳五年六月初一日奉圣旨:卿累朝重臣,已受先帝遗命,辅导朕躬,才徳兼隆,中外悉知,誉望显著,海内咸闻,尚未从心之年,神彩精健,正当辅任,凡事用心,足见为国至意。近因宁夏叛贼剿平,皆卿才华之力,朕心允恊,安忍恳切引疾求闲,有疾宜亲近药饵,善加调防,累有旨勉留安心办事,毋负遗命。朕意所辞不允,吏部知道。钦此。奏为陈情乞恩休致事。近者臣以衰疾自陈求退,伏防恩旨曲赐褒嘉,责之以顾命之专,委之以辅导之重,周详备悉,百有余言。臣闻命惊惶,莫知所措,上思先帝则涕泗横流,仰念圣躬则忧慙并集,实不知何以为报也。但人臣之义,能则致身,不能则止,二者不容以髪。臣八月而生,元气素弱,今年六十有四,卦数已周,体不胜衣,食不满噐,朝参之日,尝值大风,几至顚仆,众所共见。加以志虑日短,学术愈荒,事多遗忘,字每差错。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既老矣,何能为役?用是具防乞休,己非一次。比见朝廷多事,黾勉供职,如防典未完则不敢言退,实录未进则不敢言退,霈泽未降,逆贼未擒则不敢言退。今纂修粗毕,僭乱已平,指授出于宸▯,制驭由于庙算,臣奉行宣播,幸托有成。况威严之后,渐复寛仁,中外臣民,欣欣望治。伏惟陛下明识远虑,持久而行之,何所不至?臣之庸弱,岂复能禆益于万一乎?若以有限之力,供无益之役,隳政愤事而不知止,则其罪益大矣。故敢不避烦凟,再申前请。伏望陛下垂天地生成之仁,推家人父子之爱,特降俞旨,许令休退。使残喘微躯,幸而未尽,则一日之存,即陛下一日之赐也。臣无任恳切俟命之至。正徳五年六月初三日奉圣旨:卿引衰疾叠休致至再至三,厯旨勉留,宜尽心职务,允恊朕懐,不必固辞,有疾多访贤医,善加调理。吏部知道钦此。
懐麓堂集巻九十九
译即使强行效法奔驰劳作,志向也不能统率身体的气力;按照盛衰之理衡量进退的适宜,趁现在谋求退休,还不算晚。伏望陛下以高明照察,以宽广胸怀包容,赦免臣旷废职守的过错,怜悯臣恳切激烈的请求,准许臣退休以实现最初的心愿;使枯朽之木得以保全樗栎之材,使驽钝的资质能够延长犬马之年。岂只是终身感恩,直到死后也将永远不忘。臣不胜祈求恩准、等待命令的至诚。正德五年六月初一日奉圣旨:‘卿是历朝重臣,已经接受先帝遗命,辅导朕身;才德兼备,中外尽知,声誉望重,海内都听闻。还没有到心愿衰退的年纪,精神容貌强健,正应当辅佐任事。凡事用心,足以看出为国的深切诚意。近来宁夏叛贼剿平,全靠卿才华之力,朕心深为赞同,哪里忍心让卿恳切称病求闲?有病应当亲近药饵,好好调养,朕多次下旨勉励留任、安心办事,不要辜负先帝遗命。朕的意思是所辞不准。吏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陈述实情、请求恩准退休之事。近来臣因衰病自陈请求退职,蒙受恩旨曲意褒奖,责成臣专门承担顾命,委托臣承担辅导重任,周详完备地说明了一百多字。臣听到命令后惊惶失措:上想到先帝便眼泪纵横,仰念圣躬便忧虑惭愧一齐涌来,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报答。然而人臣的道义是,有能力就献身任事,没有能力就停止;这两者不能有丝毫含糊。臣在八月出生,元气向来虚弱,今年六十四岁,卦数已经周满,身体弱得衣服也承受不起,饭量少得装不满器皿。上朝参见之日,曾遇大风,几乎跌倒,众人都亲眼看见。加上志向思虑日益短浅,学术日益荒疏,事情常常遗忘,写字也每每错漏。臣壮年时尚且不如别人,如今已经老了,哪里还能任事?因此上奏请求退休,已经不止一次。近来看到朝廷多事,勉强供职;《大明会典》没有完成,不敢说退;《实录》没有进呈,不敢说退;恩泽没有降下,叛贼没有擒获,也不敢说退。如今编纂大致完成,僭乱已经平定;指示来自圣上的裁断,控制驾驭出于朝廷的谋划,臣奉行宣播,幸而借此有所成就。何况威严之后,渐渐恢复宽仁,中外臣民都欣欣然盼望太平之治。伏惟陛下见识明达、思虑深远,持久地这样施行,还有什么达不到呢?像臣这样庸弱的人,哪里还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如果用有限的力量去承担无益的职事,毁坏政务、耽误事情却不知道停止,那么罪过就更加重大了。所以臣斗胆不避烦扰,再次申明先前的请求。伏望陛下垂施天地生成万物的仁德,推及家人父子的慈爱,特赐批准的诏旨,准许臣退休。使臣残余的气息和微弱的身体幸而没有耗尽,那么多活一天,就是陛下多给臣一天的恩赐。臣不胜恳切等待命令的至诚。正德五年六月初三日奉圣旨:‘卿以衰病屡次请求退休,已经两次三次,朕历次下旨挽留;应当尽心办理职务,以符合朕的心意,不必固执辞退。有病要多访求良医,好好调理。’吏部知道。谨此遵旨。《怀麓堂集》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一百明 李东阳 撰文续稿十求退録奏奏为陈情乞恩恳祈休致事。臣年六十四嵗,入仕途者四十七年,在内阁者十六年。越自先朝至于今日,具本辞免者二十余次。误防先皇帝及陛下厚恩简命,委托勉留,曲谕至详至切。用是扶衰力疾,强効驱驰。顾驽劣之才,绵薄之力,诚不足以动物术,不足以救时。比者司礼监太监刘瑾専权乱政,贻害军民。陛下洞照奸谋,奋施干断,明正其罪,以慰人心。中外臣民,万口称快。臣窃念备员内禁,事体相闗。凡票本拟防撰冩勅书,或驳下再三,或径自改窜,或带囬私宅假于他手,或逓出誊黄逼令落底,真伪混淆,无従辨白。臣等虽委曲匡持,期于少济,而因循隐忍,所损亦多。荷防渊衷明见,谓不与内阁相干,然玉毁椟中,亦难辞责。理宜罢黜,更复何言。伏望陛下髙明鉴察,特降俞音,放归田里,遂臣初志,别求贤俊,俾赞机衡。则臣虽未尽犬马之劳,亦免积丘山之咎矣。臣无任恳悃激切之至。正徳五年八月十六日奉圣旨:卿以宏才硕徳佐政先朝,嘉谋嘉猷播在天下。先帝顾命辅导朕躬,刘瑾专权已正其罪。今览卿奏,知刘瑾将票本拟旨再三驳下,径自改窜,或带囘私宅假手他人,又逓出誊黄逼令落底,百端防蔽。卿委曲匡持,朕已悉知,宜安心办事,不允所辞。凡刘瑾所行乱政,着各衙门逐一查改。该部知道。钦此。奏为辞免恩命事。正徳五年九月二十日节该钦奉手勅:宁夏叛逆事情,内阁辅导重臣运筹合议,大功既成,宜加恩典。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李东阳加特进左柱国,廕他男一人做尚寳司司丞,赏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钦此。臣闻命之余,震惊无地。窃惟论功行赏,固朝廷之盛典;竭忠尽职,实臣子所当然。顾恩恒易于满盈,而职每难于称塞。臣备员内阁,乆切旷瘝,累乞退休,未防俞允。官资禄级已极,人臣自揣庸愚,略无寸补。近者西藩弗靖,上轸渊▯,自命将出兵,以至班师献馘,地方平定,民物底宁,皆由陛下圣武神谋运用于上,内外重臣各边将士効力于下。臣等奉行宣布,不过言语文字之间,何功何劳而滥受官赏?如臣者,求退反进,辞少就多,省已扪心,倍増悚愧。至于廕子之制,尤为慎重。臣老而无子,止有继子李兆蕃,年方二十,先已防恩入监,自有出身。若复冒殊恩,骤陞华秩,尤恐年轻力弱,弗任驱驰,非徒贻名噐之羞,抑且招士林之诮。臣之罪咎日益弥深,凡此数端,无一可着。伏望陛下俯察愚诚,非为虚让,并收严命,以待有功。臣感荷曲成,勉图后报,叨冒之愆,庶可少逭于万一矣。臣不胜【云云】正徳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奉圣旨:卿以名徳重望,辅导累朝,忠勤劳勚,功业茂着。近者寕夏叛逆,运筹合议,致有成功,官廕赏赉,礼不为过,不允所辞。该衙门知道。钦此。奏为陈情乞恩再求休致等事,臣于本月十八日奏乞休致,仰厪徳音,曲加慰谕,未赐俞允。臣拊心内省,实不自安。窃惟人臣事君,固当竭死生之力,尤当谨进退之节。臣见今六十四岁,歴事列圣四十七年,参预机务一十六年,才踈力薄,当退一也;多病早衰,当退二也;久玷班行,多窃俸禄,当退三也。但顾命之重责任方殷,大义所关,亦非得已。盖圣质方以庶事未定,则不敢言退;藩臣倡乱,边境未宁,则不敢言退;大奸未除,▯政未革,则不敢言退。用是懐忧抱愧,含垢纳污,虽因事累辞,终不获果于自遂。幸遇陛下聪明日进,政令一新,天下之人延颈望治,太平之几正在今日。臣若贪位恋禄,玩岁愒时,及此不图,更复何待?顷闻南京监察御史张芹奏,臣当刘瑾専权乱政之时,不能力争;及陛下任用得人,濳消祸变,却又攘以为功,冒膺恩廕。縁寕夏事平,伏承陛下遣司礼监官传示圣意,欲加恩典,臣极力苦辞,几至垂涕。及手勅既下,加臣特进左柱国,廕臣男为尚寳司丞。臣随即具本恳辞,竟不获命,黾勉拜受,本非素心。但宠禄之颁,过逾涯分,传闻逺外,实骇羣情。其言礼貌之屈否,众所见闻;攘功之有无,已防圣鉴。若不能早退,又不力辞,此二端者,切中臣病况。臣揣已量力,见可知难,盛满之惧,己非一日,安敢以衰老之身,防叨冒之罪?上以玷陛下知人之明,下以贻士林未备之议哉。伏望圣慈察臣愚悃,许臣致仕,将臣男兆蕃收囘成命,令其照旧以监生听选出身,徐图补报,则优礼旧臣之恩,曲成万物之徳。臣举家父子,咸知感佩于无穷矣。臣无任悚息激切之至。正徳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圣旨:览卿奏具悉至情,卿辅政有年,精思纯谨,中外共知,屡次引疾求退,先帝及朕为天下事重,曲加慰留。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一百 明代李东阳撰 《文续稿》十 《求退录》奏 奏为陈述实情、恳切请求恩准退休之事。臣六十四岁,进入仕途四十七年,在内阁十六年。从先朝到今天,上奏辞免已经二十多次。错误地承受先皇帝及陛下深厚的恩典和选任,受到委托和勉励留任,曲意晓谕,极其详细恳切。因此扶持衰弱身体,带病勉强奔走任事。只是驽劣的才干、微薄的力量,确实不足以感动事物,也不足以挽救时局。近来司礼监太监刘瑾专权乱政,给军民带来祸害。陛下洞察奸谋,奋然施行乾断,明正其罪,以慰藉人心;中外臣民无不称快。臣私下想到自己在内禁任职,事情彼此相关。凡是票拟奏本、拟定诏书,刘瑾有时驳回多次,有时径自改窜,有时带回私宅借他人之手办理,有时发出誊黄,逼迫人删改底稿,真假混杂,无法辨明。臣等虽然委曲匡正维持,希望稍有补济,但因循隐忍,所造成的损害也很多。承蒙陛下深明内情,认为这些事情与内阁无关;然而玉石毁坏在匣中,也难以推辞责任。按理应当罢免臣等,还有什么可说?伏望陛下以高明鉴察,特赐批准的诏音,放臣归田,完成臣最初的志愿,另求贤俊之士,使其辅佐机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这样臣即使没有完全尽到犬马之劳,也可以免除罪过累积如丘山了。臣不胜恳切激烈。正德五年八月十六日奉圣旨:‘卿凭借宏大的才华、深厚的品德辅佐先朝政务,美好的谋略和事业传播于天下。先帝顾命卿辅导朕身,刘瑾专权,朕已经依法正其罪。如今看了卿的奏章,知道刘瑾把票拟奏本、拟定诏旨多次驳回,径自改窜;有时带回私宅借他人之手办理,又发出誊黄逼迫人删改底稿,百般蒙蔽。卿委曲匡持之事,朕已经全部知道;应当安心办事,不准所辞。凡刘瑾所行的乱政,着令各衙门逐一查究改正。有关衙门知道。’谨此遵旨。奏为辞免恩命之事。正德五年九月二十日,恭敬承奉手敕:宁夏叛逆之事,内阁辅导重臣运筹合议,大功已经完成,应当加赐恩典。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加授特进左柱国,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司司丞,赏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谨此遵旨。臣听到命令后,震惊得无地自容。臣私下认为,论功行赏本来是朝廷的盛典;竭尽忠心、尽到职守,实为臣子的本分。只是恩典很容易达到满盈,而职务却常常难以相称。臣充任内阁官员,长久以来深切忧虑旷废职守,多次请求退休,却没有获得批准。官阶俸禄已经达到极高地位,臣自己揣度庸愚,丝毫没有补益。近来西部藩地不安,令陛下深为忧虑;从任命将领、出兵,到班师献俘,地方平定、民物安宁,全是陛下圣武神谋运筹于上,内外重臣及各边将士在下效力的结果。臣等不过在言语文字之间奉行宣布,有什么功劳,却滥受官职赏赐?像臣这样,请求退职反而升进,辞少而得到更多;反省抚心,惭愧恐惧加倍。至于荫封儿子的制度,更应当慎重。臣年老而没有亲生儿子,只有继子李兆蕃,年纪才二十岁,先前已经承受恩典入监,自有出身。如果再冒领特殊恩典,骤然升为显贵官阶,只怕他年轻力弱,不能胜任奔走任事;不但会给名器带来羞辱,而且还会招致士林的讥诮。臣的罪过日益深重,这些事情没有一项可以接受。伏望陛下俯察臣的愚诚,知道这并非虚假谦让,并收回严命,以等待真正有功之人。臣感荷陛下曲意成全,勉力图谋将来报效;冒受恩典的罪过,或许可以稍稍逃脱万分之一。臣不胜如此。正德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奉圣旨:‘卿以著名品德和崇高声望,辅导历朝,忠诚勤勉,劳绩功业显著。近来宁夏叛逆之事,运筹合议,终于取得成功;官职、荫封、赏赐,按照礼制并不过分,不准所辞。’有关衙门知道。谨此遵旨。奏报陈述实情、乞求恩准再次请求退休等事:臣于本月十八日上奏请求退休,承蒙圣上垂顾,曲加慰谕,却未蒙批准。臣抚心自省,实在不能心安。臣私下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固然应当竭尽生死之力,尤其应当谨慎把握进退的节度。臣如今六十四岁,历事列位圣主四十七年,参与机务十六年,才疏力薄,这是应当退下的第一个理由;多病早衰,这是应当退下的第二个理由;久居朝班,屡受俸禄,这是应当退下的第三个理由。但想到先帝遗命的重托,责任正殷切重大,关系大义,也实在不能自行退去。圣上如今还认为各项事务没有安定,臣便不敢说退;藩臣倡乱,边境没有安宁,臣便不敢说退;大奸尚未铲除,弊政尚未革除,臣便不敢说退。因此心怀忧虑和惭愧,忍受耻辱、容纳污秽,虽屡因事情牵连而请求辞退,最终仍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幸而遇到陛下日益聪明,政令焕然一新,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治理,太平的契机正在今日。臣若贪恋职位俸禄,虚度岁月、荒废时日,到这个时候还不图谋退处,更要等待什么呢?近来听说南京监察御史张芹上奏,说臣在刘瑾专权乱政时不能竭力抗争;等到陛下任用贤能,暗中消除祸乱变故,臣却又把这些功劳据为己有,冒受恩荫。因为宁夏的事情已经平定,臣恭敬承蒙陛下派司礼监官员传示圣意,想要加给臣恩典,臣竭力苦苦辞谢,几乎流下眼泪。等到手谕已经下达,加授臣特进左柱国,荫封臣子李兆蕃为尚宝司丞。臣随即具本恳切辞谢,终究没有获准,只得勉强拜受,本来并非臣的本心。但所颁宠禄超过臣的身份和分限,传到远方,实在使众人惊骇。臣在礼仪上是否有所屈从,众人都看见听见;是否攘夺功劳,已在圣明鉴察之中。若不能及早退处,又不竭力辞谢,这两件事正切中臣的病情。臣揣度自己的才能力量,见到可以知道困难,担心盛满盈溢,已经不是一天了,哪里敢以衰老之身,再招致冒受恩宠的罪过?上则玷污陛下知人之明,下则给士林留下德才不称的议论吗?伏望圣慈察知臣的愚诚,准许臣退休,并将臣子李兆蕃收回成命,令他仍按旧例以监生身份听候选用,慢慢谋求补报,那么就是曲尽优待旧臣的恩典、成全万物的德意。臣全家父子都将永远知道感戴。臣惶恐激切之至,不能自胜。正德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圣旨:看了你的奏疏,完全知道你的至诚。你辅政多年,精心思虑,纯厚谨慎,朝廷内外都知道;你屡次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先帝和朕因天下大事重大,曲加慰留。
近来大奸既去,朝廷图新治理,委任方隆岂可偶因人言,固求休退?吏部便往谕朕意,大臣义当体国,宜勉起供职,不必再辞。赏功推廕,系是旧典,李兆蕃己录用了,也不准辞。该衙门知道。钦此。奏为老病乞恩休致事。臣于去年十一月内,三次具本乞休,累辱温防,勉留谆至。臣感恩懐愧,无以自容。犹欲上诉恳诚,适遇陛下恭上两宫徽号,礼殷事重。窃念受恩累朝,职在述作,因循勉强,又阅岁年。续以朝觐科举,政务频仍,命将岀兵,事体闗渉,讫无宁处,岂暇言私?但衰老益深,疾病交作。五月以来,鼻衂脾防,痔漏下血,或委顿一时,或纒绵累日,积成虚耗,愈不能支。开注门籍,在家调治,闭户退思,扪心内省。问其官,则三孤之官也;问其禄,则一品之禄也;问其职,则论思辅导,百职之所萃也。今神思荒落,不能效谋虑之勤;精诚未孚,无以为感格之地。无其实而虚冒其名,受其职而不称其事。乃龙钟于逾六望七之岁而不知止,栖迟于十有七年之久而不知退,未尝不汗流浃背而食不下咽也。自今以往,臣若留一日,则増一日之愆;当一事,则多一事之咎。宁不为贪冒之魁,以贻明圣之玷哉?用是备沥愚衷,再申前请。伏望圣慈悯臣衰病,烛臣肺腑,丐臣骸骨以尽余生。则臣于未死之年,即荷更生之赐也。臣不胜惶恐激切之至。正徳六年六月十三日奉圣防:「卿忠诚体国,辅导累朝,功烈誉望,天下共知。比来多事之际,发谋出虑,周详老成,况神志精明,述作议论,尤为国华。在任一日,有一日之益;岀处进退,闗系天下重轻。近因屡疏辞免,朝廷已有旨,再四勉留。宜体朕谆切至情,亟起视事,以慰众望。乃见君臣同徳之义,不必再辞。」吏部知道,钦此。奏为老病陈情仰祈天鉴恳乞休致事。臣自揣衰病,不能任事,累岁乞休,辄荷恩防慰谕,勉留谆复,切至不一而足。其大者一则曰:先帝顾命,辅导朕躬;一则曰:义虽君臣,情犹父子;一则曰:卿之岀处,闗系天下重轻。捧诵之际,至于感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窃伏自念,陛下所以遇臣者如此其重,所以责臣者如此其深。若但玩愒岁时,虚糜廪禄,以顾命自诿,而无匡正之功;以辅导为名,而乏谋猷之益,则陛下亦将焉用之哉?臣之官,股肱耳目之官也;臣之责,股肱耳目之责也。手足痿痹,则元气为之不仁;视听壅蔽,则全体为之不具。是臣之官失职,而责无由以塞也。臣自请告以来,病势纒绵,精力消耗,蹒跚于户庭之内,辗转于牀褥之间,深思逺忧,无所不至。臣老而无嗣,只影自随,宗祀之责,惟臣是任。然此臣一身一家之私者,犹不足言也。仰惟陛下春秋鼎盛,福履隆长,绍统有年,前星未耀,乃祖宗亿万载社稷之寄,天下臣民亿兆人覆焘之情,其所闗系,诚为重大。昔在孝宗皇帝亲凭玉几,涣发纶音,早定大婚,永图至计,臣靣承顾命,夙夜于▯比之恒常情,实倍万。责任之重,无过于臣,臣所当言,亦无有急于此者。若复因循隐黙茍利目前,恐衰病日深,一旦溘先朝露,生平无以副陛下倚毗之望,他日无以见先帝在天之灵,误国之罪,万死莫赎。用是不避威严,敬披肝胆,伏冀陛下上念承传之重,俯懐翊戴之勤,髙拱穆清,深居禁宻朝奏以时,饮膳以节,保圣躬于康乐,延嗣续于蕃昌。仍望悯臣衰朽之质,理难久长,察臣忠恳之言,止于如此,容臣休致以尽余生,则臣身虽退,犹臣之进,尚当伏迹山林,仰瞻魏阙,颂圣主无疆之寿,庆皇家不拔之图。臣无任倾心沥血,俟罪祈恩之至。正徳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奉圣旨:朕览卿奏,深用惕然,具见元臣忠爱至情,卿受遗先朝,辅导朕躬。见今天下多事,正宜同心佐理,何忍舍朕求去?朕因卿言,当上念承传之重,及臣民翊戴之勤,卿亦宜强起视事,副朕倚毗至愿,以仰答先帝顾命之意,不必再辞。吏部知道,钦此。
译近来大奸已经除去,朝廷谋求革新治理,委任正隆重,怎么可以偶然因为别人的言论,执意请求退休?吏部立即前去传谕朕的意思:大臣按义理应当体念国家,应当勉力起身供职,不必再辞。论功行赏、推恩荫子,是旧有的典制;李兆蕃已经登记任用,也不准辞谢。有关衙门知道。钦此。奏报因年老多病乞求恩准退休之事:臣于去年十一月内,三次具本请求退休,屡次蒙受温旨慰留,勉励挽留,谆谆恳切。臣感恩而惭愧,实在无地自容。还想上奏申诉恳切心意,恰逢陛下恭敬为两宫加上徽号,礼仪隆重,事情重大。臣私下想到自己承受历朝的恩典,职责在于撰述,因循勉强,又过了一年。接着又有朝觐、科举,政务频繁,命将出兵,事情相互牵涉,始终没有安宁之时,哪里有空谈论私事?只是衰老日益深重,疾病交相发作。自五月以来,鼻衄、脾病,痔漏下血,有时一时疲惫不堪,有时连日缠绵不愈,积累成虚损,更加不能支撑。打开注籍门籍,在家调养治疗,闭门退处反省,抚心自问:问我的官位,是三孤的官位;问我的俸禄,是一品的俸禄;问我的职责,是论思辅导,百官职务所汇聚之处。如今精神思虑荒疏衰落,不能效力于谋划思考;精诚又未能使人信服,没有用来感通君心的凭借。没有实际才能却虚冒其名,接受这个职位却不能称职。竟至于在年过六十、将近七十的时候还不知停止,迟滞留居十七年之久还不知退下,我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食不下咽的。从今以后,臣若多留一天,就增加一天的罪过;每当承担一件事情,就多添一件罪责。难道不要成为贪恋冒进的首恶,给圣明君主留下玷污吗?因此详细倾吐愚昧的内心,再次申述从前的请求。伏望圣慈怜悯臣的衰老疾病,洞察臣的肺腑,准许臣告老还乡,以终余生。这样,臣在尚未死去的年岁里,便立即承受了再生的恩赐。臣惶恐激切之至,不能自胜。正德六年六月十三日奉圣旨:你的忠诚在于体念国家,辅导历朝,功业声望,天下共知。近来多事之时,你出谋划策,周详老成,况且精神志意精明,著述议论尤其是国家的光彩。任职一天,就有一天的益处;你的出仕、退处、进退,关系天下事情的轻重。近来因你屡次上疏辞免,朝廷已经有旨意,再三勉励挽留。你应当体察朕谆谆恳切的至情,赶快起身处理政务,以安慰众望。正好体现君臣同心同德的道理,不必再辞。吏部知道。钦此。奏报因老病陈述实情,仰求上天鉴察,恳切请求退休之事:臣自己揣度衰老多病,不能任事,多年以来请求退休,总是承蒙恩旨慰问劝谕,谆谆恳切地挽留,情意深厚,不能一一说尽。其中最重要的,一是说先帝遗命,要臣辅导陛下;一是说礼义上虽为君臣,感情却如父子;一是说臣的出仕退处关系天下轻重。臣捧读这些话时,至于感动哭泣,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臣私下伏地想到,陛下这样重视臣,责望臣又这样深。如果只是虚度岁月,白白耗费俸禄,以先帝遗命为推辞,却没有匡正之功;以辅导为名,却缺乏谋划的益处,那么陛下又将把臣用来做什么呢?臣所任的官,是君主的股肱耳目之官;臣所负的责任,也是君主股肱耳目的责任。手足麻痹,元气便因此不能流通;视听受到堵塞蒙蔽,整个身体便因此不完整。这就是臣的官职失职,而责任没有办法完成。臣自从请求告假以来,病势缠绵,精力消耗,在门庭之内蹒跚行走,在床褥之间辗转反侧,深思远忧,没有什么不想到的。臣年老而没有子嗣,只有孤影相随,宗庙祭祀的责任,唯独由臣承担。然而,这只是臣个人和家庭的私事,还不值得说。臣仰望想到陛下正值盛年,福禄长久,承继统绪已有多年,而太子之星尚未显耀;祖宗亿万年社稷的寄托,以及天下亿兆臣民覆护拥戴的情意,所关系的确实重大。从前孝宗皇帝亲自凭倚玉几,发布诏命,早日确定大婚,永远谋划长久大计,臣当面承受遗命,早晚忧劳,其恒常的心情实在增加了万倍。责任之重,没有超过臣的;臣应当进言的事情,也没有比这更紧急的。若再因循沉默,只图眼前利益,恐怕衰病日益深重,一旦像朝露那样突然死亡,生前无法副合陛下倚重辅弼的期望,日后也无法面对九泉之下先帝的英灵,误国的罪过,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赎清。因此臣不避威严,恭敬地披露肝胆,伏望陛下上念承继传续的大任,下体察辅弼拥戴的辛勤,高居清明之殿,深居禁中,按时接受朝奏,节制饮食,保养圣体康乐,使皇嗣繁盛昌隆。仍望怜悯臣衰老朽败的资质,实在难以长久任职,察知臣忠诚恳切的言语仅止于此,容许臣退休以终余生。这样臣的身体虽已退处,仍然如同进用;还应当隐居山林,仰望朝廷,歌颂圣主无疆的寿命,庆贺皇家不可动摇的长远谋划。臣倾尽心血、等待治罪而祈求恩典的惶恐恳切之情,实在无法胜任。正德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奉圣旨:朕看了你的奏疏,深感警惕,完全看出老臣忠贞爱国的至情。你承受先朝遗命,辅导朕躬。如今天下多事,正应同心协力辅佐治理,朕怎么忍心舍弃你而让你离去?朕因你奏中的话,应当上念承继传续的重大责任,以及臣民辅弼拥戴的辛勤;你也应当勉强起身处理政务,以副合朕倚重辅弼的至愿,仰答先帝遗命的意旨,不必再辞。吏部知道。钦此。
奏为陈情恳乞辞免恩廕事,近该臣等累次辞免恩廕,奉圣旨着吏兵二部防看。续奉圣旨改廕六品文职。臣等仰窥圣意,俯悉下情,谓匪军功难承世职,曲加裁处,俾受文阶,尚有愚诚,冒干天听。臣等窃惟廕叙之典,非特有文武之分,抑亦有厚薄之等。比因羣盗肆恶,徧歴诸方,出入四五年间,荼毒数千万众。主忧臣辱,安敢辞劳?天佑人归,仅成克防。即今奸凶甫定,凋瘵未苏,虽率土之欢,岂免向隅之泣?若燕齐河洛之安靖,以为臣等之功,则川陜湖贵之纵横,复是谁欤之过?推恩廕子,诚所未安。且以六品之华阶,何可一日而骤致?用是恳乞天恩,并收成命,使臣等安心于旦夕,庶犹可图报于将来。臣等感恩佩徳,过于受廕万万矣。臣等不胜惶恐激切之至。正徳七年十月初十日奉圣防:「朕以卿等劳勚,特廕武品,坚情不受,今改文秩,又动章闻,可不必再辞。」该衙门知道。钦此。奏为陈情恳乞辞免恩廕事,臣等再承恩廕,累具辞章,曲荷纶音,不防赐允。若心无所愧,岂敢固违?但理有未安,终当恳诉。窃惟事有常职,故任事者无侵官;恩有常格,故受恩者无愧色。臣等所居之官,论思辅导之职也,目不识兵马之数,耳不闻金鼓之音,足不履行阵之地,身不冒矢石之险。若文书之经由,论议之闗渉与战伐攻击、坐作进止者同功,而例论推恩以及家,是以平居本分之劳,冒格外非常之赏。况臣等或已防廕录,不可重沾;或方歴岁年,未经久试。扪心揣分,实不能堪。所有前项恩廕,臣等终不敢受。伏望圣明俯从愚请,并收成命,以慰忧惶,使臣等照常格守常职,以图报称于万一。臣等不胜感激之至。正徳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奉圣旨:卿等累奏辞免,特允所请。该衙门知道。钦此。奏为老病恳乞休致事,窃念臣体质羸弱,本自天生。防小之时,不敢自期壮长;中年以后,衰病相仍。年日益増,病日加甚。腰膝疼痛,眼目眵昏。家居入夜,则歩不能行;班行遇风,则立不能定。纵使朝参公座,不过勉强支持。每当具奏乞休,实是哀鸣恳诉,未防鉴察,曲荷涵容。顾今年连闰之月一十有三,而在告之辰已过其半。虽卑官薄禄,犹为旷职素餐。况臣叨登一品之阶,兼给两官之俸,非但难于报称,亦将累积愆尤。况今岁暮祫享不能陪列,正旦朝贺不能随班,郊坛大祀不能防牲分献,而深居饱饭,偃仰在床。用是寤寐不宁,食不下咽。再三筹度,展转思惟,臣之狼狈,实不知所以自处也。仰惟陛下天地之量,于人无所不容;日月之明,于物无所不照。伏望宥其既往而矜其所不能,特降纶音,许臣休致。则进退之际,全晩节于始终;俯仰之间,托余生于覆载。臣之感恩荷徳,与齿髪而无穷矣。臣不胜恳迫激切之至。正徳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奉圣旨:卿累朝名徳,学行才猷,中外推重,受先帝顾命,辅导朕躬,竭诚尽忠,功在社稷。比年以来,节次引疾乞休,朕未能舍卿,屡遣官敦劝,暂起视事。兹乃固申前请,情词恳切,朕闵劳以政,勉从所请。写勅谕意,赏银伍十两,纻丝四表里,以表眷懐。着有司时常存问,月给米八石,岁拨人夫十名应用,仍廕子侄一人做中书舍人。该部知道,钦此。奏为谢恩事。昨该臣具奏乞恩休致。节该奉圣旨:勉从所请,写勅谕意,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以表眷懐,着有司时常存问,月给米八石,岁拨人夫十名应用,仍廕子侄一人做中书舍人。钦此。窃念臣自弱冠以来,至于今日,叨防累朝列圣作养拔擢之恩,简任顾托之命,天髙地厚,不可名言。盖尝委质鞠躬,少图报称,而才踈识浅,莫效涓埃,旷职素餐,乆而益甚。况孱躯薄质,晚歳衰龄,非敢忘死而后已之心,亦尝闻不能者止之戒,用是屡干聪听,恳请归休。每荷眷留,辄増愧惧。幸回天鉴,特赐允俞,而又宠以玺书,锡之金币,人夫食米给在有司,廕子录官,俾延世赏,恩深礼缛,实倍常伦。感戴之余,曷胜欣忭。伏愿圣躬保重,圣寿隆长,徳政日新,邦家巩固。臣幸得优游陇畆,瞻望太平,非惟饮徳于余生,抑且衘恩于身后,永永而无穷也。臣见今腰膝疼痛,行歩艰难,不能躬谢殿廷,靣辞黼扆,不胜懐慙负咎,惶悚激切之至。除望阙叩头外,谨具谢恩。正徳七年十二月三十日奉圣旨:览卿所奏,足见老臣惓惓忠爱,余意朕已具悉。该衙门知道。钦此。
译奏报陈述实情,恳切请求辞免恩荫之事:近来臣等多次辞免恩荫,奉圣旨命吏部、兵部查考办理。后来又奉圣旨改为荫授六品文职。臣等仰察圣意,俯察下情,认为没有军功便难以承受世袭职位,所以曲加裁处,使臣等接受文职品阶;但臣等还有愚诚,冒昧上达天听。臣等私下认为,荫叙的典制不只是有文武之分,也有恩典厚薄的等级。近来因群盗肆虐作恶,遍历各地,出入四五年之间,荼毒数千万民众。君主忧患,臣下便感到羞辱,哪里敢辞避劳苦?承蒙上天保佑、人心归附,才勉强成功克制祸乱。如今奸凶刚刚平定,凋敝困苦还没有复苏,虽然四海都欢喜,难道能免除偏处一隅者的哭泣吗?如果把燕、齐、河洛的安定说成是臣等的功劳,那么川、陕、湖、贵一带的纵横祸乱,又是谁的过错呢?推恩荫封子弟,实在令臣等不安。况且六品的荣耀文阶,怎么可以在一天之内骤然取得?因此恳求天恩,一并收回成命,使臣等早晚心安,也许将来还可以谋求报效。臣等感恩佩德,超过接受荫封万万倍。臣等惶恐激切之至,不能自胜。正德七年十月初十日奉圣旨:朕因卿等劳苦功高,特意荫授武职品级;你们坚决不接受,如今改授文职,又再次上章陈奏,可以不必再辞。有关衙门知道。钦此。奏报陈述实情,恳切请求辞免恩荫之事:臣等再次承受恩荫,多次具备奏章辞谢,曲蒙圣旨,却没有获准。如果内心没有惭愧,哪里敢执意违抗?只是事情在道理上尚有不安,终究应当恳切申诉。臣等私下认为,事务有固定的职责,所以任职者不侵夺别的官职;恩典有固定的规格,所以受恩者不会感到惭愧。臣等所任的官,是论思辅导的职务,眼睛不识兵马的数目,耳朵不听金鼓的声音,双脚没有踏过行军布阵的地方,身体没有冒过箭石的危险。如果说文书经办、议论涉及的事情,可以和战伐攻击、坐作进止的人同样计功,并依照惯例推恩及于家族,那么就是以平日职分内的劳苦,冒受格外非常的赏赐。况且臣等有的已经受过荫封登记,不可重复沾受;有的才经历若干年,还没有经过长久考验。抚心揣度身份,实在不能承受。前面所说的恩荫,臣等终究不敢接受。伏望圣明俯从愚昧的请求,一并收回成命,以安慰臣等的忧惶,使臣等按照常规守住常职,来谋求万分之一的报答。臣等感激至极。正德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奉圣旨:卿等多次上奏辞免,特准所请。有关衙门知道。钦此。奏报因年老多病恳切请求退休之事:臣私下想到,臣的体质羸弱,本来就是天生如此。幼小时不敢期望长大强壮;中年以后,衰老和疾病接连不断。年岁日益增加,疾病日益严重。腰膝疼痛,眼睛昏花。居家到了夜里,脚步不能行走;在朝班中遇到风,站立也不能稳定。即使上朝参见、在公座上,也不过是勉强支撑。每当具奏请求退休,实在是哀鸣恳切申诉,却没有得到鉴察,反而曲蒙宽容。只是今年闰月共有十三个月,而臣请假在家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即使是卑微官职、微薄俸禄,尚且属于旷废职守、白吃俸禄;何况臣忝居一品官阶,又兼领两项官俸,不但难以报称,也将不断积累罪过。况且今年岁末举行祫祭,臣不能列班陪祭;正旦朝贺,不能随班参加;郊坛大祀,不能陪同牵牲、分献,却深居家中饱食,仰卧在床。因而日夜不安,食不下咽。再三筹划,辗转思考,臣的狼狈处境,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仰惟陛下有天地般的度量,对人无所不容;有日月般的光明,对万物无所不照。伏望宽宥臣已经犯下的过失,怜悯臣所不能做到的事情,特降诏书,准许臣退休。这样在进退之际,便能从始至终保全晚节;在俯仰之间,把余生托付给天地覆载。臣感受恩德,直到齿发同尽也不会穷尽。臣恳切逼迫激切之至,不能自胜。正德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奉圣旨:卿是历朝有名望、有德行之臣,学问、品行、才干、谋略,朝廷内外都推重;承受先帝遗命,辅导朕躬,竭尽忠诚,功在社稷。近年来你屡次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朕不能舍弃你,多次派官员敦促劝勉,暂且起身处理政务。如今你又坚决申述先前的请求,情意言辞恳切,朕怜悯你为政劳苦,勉强依从所请。书写诏谕以表达朕的意思,赏赐白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以表示眷顾怀念。命有关官府常常存问,每月供给米八石,每年拨给役夫十名供你使用,仍荫封一名子侄为中书舍人。有关部门知道。钦此。奏报谢恩之事:昨天臣具奏请求恩准退休。节次奉圣旨:勉强依从所请,书写诏谕表达朕的意思,赏赐白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以表示眷顾怀念,命有关官府常常存问,每月供给米八石,每年拨给役夫十名供使用,仍荫封一名子侄为中书舍人。钦此。臣私下想到,臣自二十岁以来,直到今天,屡次承受历朝列位圣主培育、提拔的恩德,以及简拔任用、托付重任的诏命,天高地厚,无法用言语表达。臣曾经委身竭躬,稍稍图谋报答称职,却因才疏识浅,未能贡献丝毫,旷废职守、白吃俸禄,时间越久越严重。况且身体孱弱,年老衰迈,并不是敢忘记至死方休的心愿,也曾听说无力胜任便应停止的告诫,因此多次冒犯圣听,恳请归休。每次承蒙眷顾挽留,便更加惭愧恐惧。幸而圣上回顾鉴察,特赐准许,又以玺书宠遇,赐给金帛,役夫、粮米由有关官府供给,荫封子弟授官,使恩赏延及后代,恩深礼厚,实在远超寻常。感戴之余,怎么能承受得住欣喜?伏愿圣体保重,圣寿长久,德政日益更新,国家稳固。臣有幸能够优游田亩,瞻望太平,不只是余生饮受圣德,也将终身衔恩,直到身后,永永无穷。臣如今腰膝疼痛,行走艰难,不能亲自到殿廷谢恩,当面辞谢陛下,惭愧负罪、惶恐激切之至。除向宫阙叩头外,谨具奏章谢恩。正德七年十二月三十日奉圣旨:看了你的奏疏,足见老臣依恋不舍的忠贞爱戴之情。其余意思朕已经完全知道。有关衙门知道。钦此。
奏为谢恩事。正徳八年正月十三日,该光禄寺差典簿防録事李宗礼赍掲帖内开:司礼监太监萧敬传奉圣旨,颁送庆成宴卓靣一张,鸳鸯飰一分,酒五瓶。臣窃念优闲私第,衰病余生,无扈从奔走之劳,防眷注记存之宠,恩深礼特,夐岀前闻,惭惧有加,报酬无地。与阖家而共戴,誓没齿以难忘。缘臣一向气血虚弱,腰膝疼痛,不能趋朝行礼,除扶病望阙叩头外,谨具本谢恩。正徳八年正月十四日。奏为谢恩事。正徳八年四月十五日钦防,皇上遣内臣颁赐勅谕一道,新钞三千贯,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衣服一套,到臣私第。丝纶涣汗,岂徒一字之褒?金币辉煌,远过百朋之锡。是盖施恩于不报之地,惟当感徳于未死之年。愧惧交并,名言莫既。缘臣自致仕以来,一向腰膝疼痛,行歩艰难,不能趋朝行礼。除扶病望阙叩头外,理合具本谢恩。正徳八年四月十六日
怀麓堂集巻一百
后序
此少师西涯先生李文正公之集也。诗赋共若干首,铭志杂文若干首,奉勅碑记若干首,奏防若干首,总若干巻。而续集不与焉。呜呼!富矣。予尝闻有一代之兴,必有一代英贤之佐,进而左右厥辟,考修班制,敷为述作,以昭觌文华国之羙。然其成也有渐,其发也有机。必治极百年,天鉴昭格,笃贤辅始克际登兹盛。如周至宣王,数更九世,作材复古,绍休先王。于时尹吉甫、仍叔、申伯、仲山甫、方叔、召虎,咸能先后御侮,升政大猷。而仍叔、吉甫之徒,又能铺张赞咏,以道其事,如《车攻》《嵩高》《蒸民》《江汉》《韩弈》诸作是已。夫周之治,固郁郁其文,然微诸贤,则所谓至今望其君臣若神人然者,又恶能若是其烈哉?我皇祖受命开极,肇隆文化,列圣相继,引养引恬。至于成化▯治间,人文之盛,于斯为极。公适岀防其期,摅其所蕴,见于词章,高文大册,既已光朝着而泽海宇;而长篇短述,又皆流播四方,脍炙人口。盖操文柄四十余年,出其门者号有家法,虽在踈逖,亦窃效其词,规字体以竞风韵之末,而名一时,岂偶然哉?夷考公平生小心慎密,不事矫襮,厯官禁近,节俭正直,雅有羔羊之风。方今上嗣徳,访落之初,及元防鞠人忮忒之际,公以耆望屹然在服。中间扶持善类,将顺徳意,隂利天下,盖有人不及知者,罪人斯得益。启渊▯进贤,屏恶溥惠,涤瑕以植民生,而绵国脉。传谓为人臣者,怠则张而相之,废则扫而更之,谓之社稷之役,公实有焉。及其忧则违之,贲于丘园,賔从游歌,若忘素显。而闻朝廷用一善人,兴一善治,必喜动顔色,如自己出。或议及古今政疵民瘥,亦复痌瘝乃身。故予尝为文寿公,谓其居庙堂未尝不以山林为念,在山林未尝不以庙堂为忧,其心始终不废民胞物与之情,乃心王室之义,正谓此也。公既捐馆,国论益明,朝貤节惠,諡曰文正。孔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恒也。」是以生则不可志,死则不可夺。名公固今日之山甫、仍叔也。向非文与功偕,徳与位侔,亦乌能获是名于天下后世哉?公平生志节之大,如右。俾读是集者有所考焉。正徳戊寅十二月朔旦,门生京江靳贵谨序。
译奏报谢恩之事:正德八年正月十三日,光禄寺派典簿兼录事李宗礼,携来的揭帖中写道:司礼监太监萧敬传奉圣旨,颁送庆成宴桌面一张、鸳鸯饭一份、酒五瓶。臣私下想到,臣闲居私人宅第,度过衰病余生,没有随从奔走的劳苦,却承受圣上眷顾记念的恩宠,恩深礼厚,远远超过从前所听闻的,惭愧恐惧更加深重,实在没有地方报答。臣愿与全家共同承戴,发誓至死也难以忘记。只是臣一向气血虚弱,腰膝疼痛,不能赶赴朝廷行礼,除扶病向宫阙叩头外,谨具奏本谢恩。正德八年正月十四日。奏报谢恩之事:正德八年四月十五日,恭敬承受圣旨,皇上派内臣颁赐诏谕一道、新钞三千贯、白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衣服一套,送到臣的私宅。诏书的恩言如汗出而不可收,哪里只是一个字的褒奖?金帛光彩耀目,远远超过百朋的赏赐。这大概是把恩典施加给无法报答之处,只应当在未死的年岁里感念圣德。惭愧和恐惧交相袭来,言语无法说尽。因为臣自退休以来,一向腰膝疼痛,行走艰难,不能赶赴朝廷行礼,除扶病向宫阙叩头外,按理应当具本谢恩。正德八年四月十六日。《怀麓堂集》卷一百。后序。这是少师西涯先生李文正公的文集。诗赋共若干首,铭志杂文若干首,奉敕撰写的碑记若干首,奏疏若干首,总共若干卷;续集不在其中。唉,内容丰富啊!我曾听说,一个时代的兴盛,必定有一个时代的英贤辅佐,进而辅佐君主,考订修整官制,铺陈撰述,以彰显文明、光耀国家的美盛。然而这种成就有逐渐积累的过程,它的发端也有时机。必定要政治极盛达百年,天意明察而相合,厚重贤明的辅弼开始才能际会登临这种盛世。如周朝到了宣王,经历多次更替、历经九世,任用人才而复兴古制,继承先王的美德。当时尹吉甫、仍叔、申伯、仲山甫、方叔、召虎,都能先后抵御外侮,提升政务,成就大业。而仍叔、吉甫之类,又能铺陈赞颂,来叙述这些事情,如《车攻》《嵩高》《蒸民》《江汉》《韩奕》等作品就是这样。周朝的治理固然文采郁郁盛美,然而如果没有这些贤人,那么所谓直到今天还把周代君臣看作神人来仰望的情形,又怎么能有这样显著的功烈呢?我皇祖承受天命,开创基业,开始隆盛文化,列位圣主相继而来,培养人才,安享太平。到了成化、弘治年间,人文盛况在这里达到了极点。公恰逢[“岀防其期”原文疑有讹误]之时,抒发自己胸中所蕴蓄的思想,表现在诗文中。他所作的高文大册,已经使朝廷著作增光,并恩泽天下;至于长篇短述,也都流传四方,为人们所喜爱传诵。大概他主持文坛四十多年,出自他门下的人,号称各有一套家法;即使是地位疏远、出身卑微的人,也私下仿效他的文辞,规摹他的字体,争相追求风韵的末流,并因此名噪一时,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考察公一生,处事小心谨慎而周密,不作虚饰;历任宫禁近侍之官,节俭正直,很有《羔羊》所称的德行。如今皇上继承先帝的德业,正当开始访求贤才之时,又逢[“元防鞠人忮忒”原文疑有讹误]的关头,公凭借年高望重的资历,始终屹立于朝廷服官之列。其间,他扶持善类,顺承皇帝的德意,暗中使天下获益,其中大概有些事情是别人来不及知道的;即使罪人,也因此得到更多好处。他[“启渊▯”原文有乱码或疑误]而进用贤能,排斥恶人而广施恩惠,洗涤污瑕以培植百姓的生计,并使国家命脉得以延续。传中说,做臣子的,政事懈怠了,就应当振作起来辅佐它;政事废坏了,就应当清除旧弊而重新整治;这叫作为社稷效力,公确实做到了。等到他忧患而退避仕途,退居丘园,宾客相从,游赏歌咏,仿佛忘却了自己一向显赫的地位;然而一听说朝廷任用了一位善人、兴起了一种善政,就必定喜形于色,好像是自己亲自促成的一样。有时谈论到古今政治的弊病和百姓的疾苦,他也总是感同身受,仿佛痛苦正在自己身上。所以我曾经写文章为公祝寿,说他居于朝廷时,没有一次不把山林放在心上;身在山林时,也没有一次不为朝廷忧虑。他始终没有丢弃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的情怀,以及一心忠于王室的道义,说的正是这些。公去世以后,国人的议论更加明白公正;朝廷追加恩典,赐给他谥号“文正”。孔子说:“言语要有实际内容,行为要有恒常的操守。”因此,人在世时便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死后也不能夺去他的操守。[“生则不可志”原文疑有脱误]。有盛名的公,确实就是今天的仲山甫、仍叔。假如不是文才和功业相称、德行和地位相配,又怎么能够在天下后世获得这样的名声呢?公一生志向节操的伟大之处,如上所述。谨使读这部文集的人有所考察。正德戊寅十二月朔旦,门生京江靳贵谨慎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