懐麓堂集卷四十八（1/2）

译墓志铭。明故征西将军、镇守宁夏都督佥事周公墓志铭。公名玺，字廷玉，姓周。他的祖先本是永平府迁安县人，伯祖周亨在洪武初年归附明朝，被授予燕山防卫指挥使，获赐田地宅第，于是定居东安。祖父周斌在永乐年间因靖难之功应当升为都督，却把机会让给哥哥周彧。父亲名英，宣德年间因受牵连获罪，谪戍开平卫，屡立战功后升为都指挥同知，寄禄于府军前卫。成化丙戌年，父亲年老辞职，公代任指挥使。辛卯年，征讨北部边境，因功升署都指挥佥事，因推荐统领十二营，掌握号令。不久统领五军右掖。戊戌年，奉敕充任右参将，分守阳和。庚子年，与威宁海一同立功，升都督同知，调任大同副总兵。辛丑年，因黑山墩之功，升都指挥使。壬寅年，因黑石崖之功，署理都督佥事。癸卯年，北方边境的伊斯玛音大举入侵，公分兵三千守卫怀仁。贼兵逼近夏米庄，中军失利，公率兵回师内援。夜间忽然遇到贼营，当时贼兵乘胜而来，气势非常锐利，公大声对部下将士说：“今天的事情，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后退就会无一幸存。”众人争相奋勇，没有不以一当百的，强弩齐发，呼喊声震动天地，贼兵稍稍退却。过了很久，贼兵又突入，双方短兵相接，公的手臂被流箭射中，命左右拔出箭头，督战更加急迫。他和儿子鹏以及数名死士，斩获十多个首级。恰逢游击将军刘宁的军队赶到，合并为一营，中军溃散的士兵多来归附，军势才重新振作。贼兵退去后，失职失律的人都获罪；朝廷记录公的功劳，升为都督佥事。甲辰年，改任总兵官，镇守代州，兼督雁门三关。弘治戊申年，调任陕西镇守。庚戌年，命为总兵官，佩征西将军印，镇守宁夏。刚过一年，便议论修治边防，谋划长远之计。偶然得病，召来诸子说：“我这一生能够佩印掌握一方军权，已经满足，没有什么可再期望的；只是未曾大破北方边军，没有替朝廷报仇，这是遗憾而死啊。”气息将断，忽然大呼：“杀得好，杀得好！”于是闭眼去世。这是辛亥年七月十五日，享年四十二岁。有四个儿子，长子凤早死，次子鹏因随军征战有功，累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次子鸿，次子鹄。公性情醇厚文雅，合乎礼法，内心也很有气节，处理事务严明果断，尤其精通骑马射箭，熟悉军事，习于作战。近来谈论边将的人，一定首推他。侍奉双亲非常恭谨，把他们迎到大同奉养；父母去世后，派诸子把灵柩送回，安葬在都城东面，今天与公合葬的墓就是那里。墓地名为魏村社之原。我一向听说公贤能，公去世后，锦衣卫指挥同知刘彦芳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又听说长子凤去世时，他的妻子是都督王宾的女儿，号哭绝食而死，诏令表彰她所居之处。可见贞烈之门，公的遗风也在这里体现出来。铭曰：汉代从云中出兵，动辄使用万骑；公率三千兵马，便足以折挫胡人的气势。宋朝面对西夏，西夏屹立而成为外患；公统领全军，坐镇以制强胡。只有公才华贤能，恰逢这样的盛世；守卫便坚固，作战便胜利。只因天子圣明，使我军奋力争胜。古代将领的才干，必须经过锤炼才能成就。公镇守三边，时间越久声名越盛。上天不给他更多寿命，谁能不悲伤呢？这是说：这样的人难道是容易得到又容易夺走的吗！东原的高大土丘已经耸立，公便归葬其中。公的英灵留在边塞，如同化为河流山岳。公的名声多么伟大，虽死也不可忘记。朝邑县学训导、致仕张公墓志铭。成化乙巳年夏六月二十二日，朝邑县学训导、致仕张公在泽州去世。自甲辰年秋天起，山西发生大饥荒，人们互相吞食，饿死者遍布原野；经历冬天直到春天，疫气交相发生，死者又接连不断。当时公已经七十二岁，他的去世也是因为疫病。唉，真令人悲伤！公名翔，字腾远，世代是泽州人。父亲名某，母亲宋氏。公天生聪慧果断刚毅，擅长书法，善于记诵。进入州学成为弟子员，勤勉刻苦地求学，即使严寒酷暑，也一定整理衣襟朗声诵读，从未面露懈怠。侍奉双亲，尽心奉养，家产不超过普通人，但供养必定齐备。亲人患病，他忧虑之情总表现在脸上。侍奉三个哥哥十分恭谨，不被叫坐就整天站立。家中分割田地房屋时，他从未挑选。哥哥泰夫妇相继去世，把遗孤托付给公，公抚养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为他们娶妻直到长大，子孙之间不让他们有不同的产业。父亲去世时，公曾买木材做棺材，却拖欠木材钱。一次在雪中行走，脚下踩到一件东西，查看原来是一锭白金；找不到失主，便用它偿还木材钱。乡人觉得奇异，说：“这是孝行的征验。”凡丧葬器物和服制，都采用考亭礼，至于冠礼、婚礼以及交际，也都如此。公以诗文考中乡试，多次不顺利，按惯例贡入礼部，才授予学官，最终任职于朝邑。他感叹当地学政长期废弛，便以身作则训导率领学生，必先敦厚根本，再学习文艺；同时严格制定学习期限和标准，始终不变。于是科举中第的人接连不断，任职九年便有政绩，按理应当升迁，却因年老请求归乡。居家时只督促子孙读书读史，申明孝悌之道，间或教导乡里的后辈，劝人为善、戒除恶行；他的话诚恳真切，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人人称他为乡先生。公曾仰慕薛文清公的学问，派儿子张泽到河津求学。张泽考中进士，任武安县知县，实际上也借此奉养父亲，并接受父亲对官事的教诲。张泽以廉洁能干著称，政绩声誉很好，被征召入朝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这大多得益于父亲的教导。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张泽，次子张汉，幼子某。起初张氏祖墓在河西金冈岭，如今择地迁葬于州城郝家庄的原野，定于这一年某月某日安葬。御史君奔丧将要回乡，托邻人武学生徐镛来请我写铭。我听说御史贤能，又根据他亲自撰写的行状，了解到公的品行，并且哀悼他在疫病流行时去世，虽然长寿也令人悲伤。因此深有感触，作下这篇墓志铭。铭曰：生逢盛时，长寿而安康；年老却没有遇到好年景，最终因疾病而死。古代有在乡里、学校养老的制度，国家典章完备，而公却已经不在了。唉，张公啊！焦生邦重墓志铭。

译焦瑾，字邦重，是侍讲学士守静先生孟阳的儿子。死于京师，先生悲痛哭泣，以至于忘记饮食睡眠。我与先生同年中进士，义均兄弟听到焦生的死讯，悲悼叹息不能自已，便和各位同年一起写文章吊唁他。等到灵柩归葬泌阳，先生亲自写下他的性情品行和生卒年月，交给我请我作铭。我难道还能忍心推辞吗？焦生起初名恩荣，这是因为先生考中进士、成为翰林院庶吉士时，焦生出生在京师；消息传到家乡，当时有关部门正修建表彰功名的牌坊，匾额上写着“恩荣”，先生的父亲封编修公于是用这个给他命名。长大后才改为现在的名字。焦生四岁时母亲吕孺人去世，先生以编修身份回乡省亲，特意带着他同行。回朝以后，封编修公和祖母某孺人把焦生留下，没有让他跟随进京。七岁时患癫痫，服药后痊愈。父亲让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嬉戏来使他高兴，焦生却常常凝神端坐，看也不看一眼，父亲对此很惊异。稍长，教他诗书，他读过几遍便能背诵。父亲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便派他的哥哥焦琦带他到京师，跟随老师学习。焦生沉默自持，即使师友问答也不过几句话，先生怀疑他愚钝。等到考查他的学业，却发现他从没有不通晓的。平时说话仿佛难以出口，到了诵读书史、遇到古人的事迹行为，试着让他辨别是非曲直、贤能与不肖，或让他按当时人的意思作文，他总能符合尺度。他的书法也清秀刚劲，同学们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不妄取不应得的东西，也不随便同人交往。曾对弟弟黄中说：“我见同学中有狡诈的人，他们自以为得计，可欺诈哪里能欺骗人，不过是徒然招来厌恶罢了。你的资质天性超过我，只怕被这类人改变，你一定要警戒。”他曾陪侍先生，得以看到程明道的《秋日诗》和邵康节的《大易吟》，回来后写在几案和格架上，反复讽诵，仿佛有所领悟。焦生酷爱学习，希望迅速成就，积劳成疾。看见父亲忧愁表现在脸上，便勉强作出笑容安慰他说：“儿的病将要痊愈，大人只管尽心处理职务，不要因为儿而忧虑。”过了一年，病情更加疲惫，先生对他说：“你如果不幸去世，等你兄弟中有谁生了两个儿子，就让其中一个继承你，不使你断绝后代。”焦生只是饮泣。继母郭氏和哥哥焦瑞问他，他都不回答，私下对姑母说：“我没有别的嘱托，只希望劝父亲不要为我哭泣。”成化乙巳年六月二日去世，享年二十一岁。已经聘娶胡氏，她是县学生胡继之的女儿，等候婚期很久，最终还没有来得及成婚便去世了。我同年友人的子弟，如侍讲东泷彭先生的儿子彬、方石谢先生的儿子兴、如今任南京太常少卿的愧斋先生的儿子罕，也都聪敏却早早去世。我接连丧失两个弟弟山川，悲痛而成病，所以对焦生的遭遇感受尤其深。唉，我又怎么忍心为他作铭呢？铭曰：唉，焦生是多么好的资质，身体虽弱而志向却如此强盛；奋发振作，倔强而起，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庄稼还没有收获，禾苗和树木还没有结实便倾倒了，实在是上天摧折了他。难道是人力不能成就吗？我为你作铭，以安释你的魂灵，以慰藉你的父亲和兄长。唉，焦生啊！明故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李君士常墓志铭。成化乙巳年春三月，士常以御史身份巡按河南，东阳与倪学士舜咨等人在城西僧舍为他饯行，士常依依不舍，不忍分别。冬十月，听说巡抚都御史上报，才知道士常已经去世。东阳与舜咨惊愕，相互吊慰；后来又和姻亲潘时周聚会哭吊，写信把讣告告诉他的哥哥士仪。士仪悲痛欲绝，派弟弟缮和侄子穆迎接灵柩，又派儿子稷前来报丧，请求作铭。东阳得到书信，哭得失声。等灵柩归来经过京师，在城郊停留了几天，东阳和朋友们前往哭祭，于是作铭交给穆带回，以便安葬。唉！我怎么忍心为士常作铭呢！士常姓李，名经，别号力斋，祖先是凤阳临淮人。曾祖名济，元朝末年率乡兵归顺明朝，屡立战功，授广信卫正千户。祖父名庸，任陕西都指挥佥事。父亲名征，任万全都指挥佥事，开始居住万全。哥哥士章署理都指挥佥事，家世有功勋和声望。士常幼年端庄持重，像成年人一样。入都司学成为学生后，专心致志求学，夜里有时刚要睡觉，便用手自己拍打额头和脸颊。舜咨的父亲尚书公谪戍万全，士常确实跟他学习，在诸生中很有名。叶文庄公任巡抚时，特别赏识厚爱他，把他推荐给我的岳父防泉岳公作为女婿。岳公当时任兴化府知府，收到叶公的书信说：“与中不会辜负我。”岳公立即回信答应了这门婚事。士常进入防泉岳家的门后，长期学习，学业更加进步。御史林贵、阎子实主持学政，都器重并赞许他。甲午年考中乡贡，戊戌年考中进士，奉诏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辛丑年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奉敕巡察山海诸关两年，政令严明整肃；回来后掌管道事，考察京官称职与否，尤其严谨慎重，从不苟且。等到巡按河南，下令有司不得强行购买物品而又不查核价格，听到的人都相互告诫，不敢放肆。当时年成大坏，他上疏说，怀庆等府百姓已经到了父亲吃儿子、哥哥吃弟弟、骨肉亲族相互吞食的地步，死者和迁徙者达到十分之六七；即使颁布赦令宽宥，也应当大力减免赋税，或许可以消弭其他变乱。他又和巡抚商议各种赈济事宜，还没有来得及上报，便更加忧虑烦闷。簿册诉讼堆积如山，他顾不上睡觉吃饭，冒着暑热到了洛阳，疾病发作；又有公事应当前往汴州，他仍然审阅案卷到半夜才出发，到了那里病情更加严重，说话已经无法分辨，却还断断续续地说着救济灾荒的事。九月二十一日去世，临终弥留时巡抚以及布政、按察诸公都到场探视。开封府知府张九云办理含殓和棺椁，官府供给驿传，又派使者护送灵柩回乡。十二月二十九日葬在泡沙原祖坟右侧。士常天性孝顺友爱，又熟习家世训诫，服丧期间三年吃素。兄弟之间和睦亲爱，白天聚在堂上，晚上才各自回房睡觉。哥哥出门没有回来，超过平时用饭时间，他便不敢吃饭。闺门之内和谐恭敬，轮流以宾客之礼相待。叔母寡居而守节终身。母亲侍奉哥哥，士章的儿子指挥同知稽和穆，以及哥哥士纯的儿子程秀，都早年丧父，士常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有时亲自为他们讲授。缮是同父异母的弟弟，遗腹出生在外地，长大后，士常设法把他接回，并为他娶妻。士常践行义举如同口渴求饮，勇敢而不计较力量。别人有善行，他便以诚心推重仰慕；对于意气相投的人，常把肺腑之情全部表现出来。任官清廉节俭，家中人口众多，俸禄不够用，有时借贷来维持日常生活。遇到文人墨客，常常整天留客款待，与他们唱和，所得诗赋多到装满箱笥，仍然酷爱不厌。自翰林院出任御史后，虽然职位显要通达，却并不是他的志趣，最终因忧劳而死。唉，真令人悲痛！士常娶岳氏，是岳贤的女儿，早年去世，封为孺人。续娶王氏，王氏是即墨知县时佐的女儿，也因丈夫官职封为孺人。生有三个儿子：秩、和、稢，都还年幼。士常擅长楷书，常说：“我哥哥的书法胜过我。”他说的是士仪；士仪于是亲自书写这篇铭文，以安慰弟弟。

译东阳为他篆写碑额，大概也是遵循士常的心意。铭曰：官位高而责任艰巨，是君子的忧虑；所谓尊贵和富有，并不是我所谋求的。那些凭借权势的人，只顾为自身、为家庭打算，认为做官就够了，哪里还顾得其他？你身居御史，不以显赫为乐；我的职务忙碌，哪里有闲暇自夸？孝顺、廉洁、俭朴、勤勉，你的品行都具备；收敛而不张扬，这是君子的操守。遵循正道却反而获罪，难道是常理吗？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苍天悠悠，我为士常作铭，使你的名声百世不磨。封宜人乔母路氏墓志铭。兵部郎中乔廷仪安葬在乐平长寿山后，过了七年，成化丁未年七月六日，乔君的妻子宜人路氏在京师旧宅去世。儿子宗宇等扶送灵柩回乡，择定明年正月某日打开墓穴，与乔君合葬。因为我曾为乔君撰写墓志铭，熟悉他的族系和家规，请我记述合葬之事以及宜人的美德，希望能够与前铭相互补充。唉！先君下葬时，宗族兄弟安慰我、帮助我，情意十分恳切。今天这件事，我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于是勉强提笔为她作墓志和铭文。路氏与乔氏同出乐平一族，所以宜人是望族路家营膳所丞路仲的女儿。她还在襁褓中时，被仇家下毒，几乎死去；母亲孙氏向神祈祷，她才苏醒，因此人们认为她很奇异。她年少时便精通女子应做的事务，通晓《孝经》《列女传》等书的大义。尚未到出嫁年龄时，有个县令寄居她家，随从丢失了五十两金子，害怕得想自杀。宜人偶然在后园得到金子，告诉母亲后归还了它。郎中君跟随父亲工部侍郎公在京师营缮司应试，器重她秀美而有文才，于是接受聘礼娶她为妻。婚后，早晚奉送饮食汤药以及按时祭祀的供品，都精心洗涤，安排有度。侍奉婆婆王淑人以及庶姑高烈妇，委曲承顺，善于使她们欢喜。郎中君学习举子业时，她亲自勤勉地协助，夜夜直到更鼓响起才休息，漏壶的刻度尚未结束便早早起身等候。她早年考中进士，任职于兵部，封为安人，后来又进封为宜人。虽然身份日渐尊贵，穿用的仍都是旧物。她的侄子宗宪宣失去父母，她抚养他，对他很有恩德。宗宇年幼时，她亲自教他识字写字；稍稍长大后，便送他入学，每每严格教诲告诫。等宗宇考中进士，授任礼部主事，她的告诫更加恳切。每逢朝廷举行吉礼，宗宇掌管仪制，按例可以得到赏赐的钱币，宜人必定收敛神色说：“这是君主所赐，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报答呢？”宗宇将要入朝时，她必定起身坐下，询问他早晚何时出门，直到他出门才去睡觉，因此宗宇在士大夫中很有声望。侍郎公以下三位亲属去世，宜人都回去料理安葬；办完后又回来奉养长辈，更加总理家务。家中虽没有多余财产，但每天有几百人的口粮，都由她供给。她与侧室陈寗相处三十年，几乎不露出嫡庶区别。到了共同饮食时，她看待庶子宜宸，也从未有不同。侍郎公主持考察国子监生员时，宗宇因为年长，想把机会让给宜宸，宜人高兴地说：“孩子能这样当然很好。”她尤其乐于施舍。族姑的儿子张戎贫穷不能娶妻，她给他金帛。永清人冯德成有急事，抵押女儿来借贷，她借给他钱，并把他的女儿送还给他。她的侄子、仆人刘温因残废被逐出，宜人怜悯他的贫困，替他娶妻后送他离去。听说有人在市场上笼鸟出售，她便买下煮食后放生，并以此为常；放生的鸟多到几千只。她平日温厚宽容，很少说笑，婢女仆人从未见过她显露喜怒之色。亲戚党族中的妇女，只要和她接触过一次，无不感到满足。她去世时，许多人都感到悲痛，羡慕哭泣着说：“今后哪里还会有像乔宜人这样的人呢？”铭文说：“有贤能的丈夫，妻子辅佐他尽孝；有像丈夫一样的儿子，母亲抚养他。跟随丈夫生活艰难，实在依靠她才得以长久；能帮助所随从的人，才称得上贤妻，也称得上慈母。活着随夫居处，死后随夫同葬。”我先为郎中作铭，接着为宜人作铭，以完备记述他们的一生。封宜人朱母黄氏墓志铭 我年轻时与昆山朱仪中交情很深，有幸拜见他的父亲奉直公和母亲黄宜人。宜人去世时，仪中正要从太原入朝觐见；还未出发，讣告已送到京师，于是他亲自叙述事迹，请我作铭说：“以此烦劳我的朋友了。”这实在是应该作的铭文。宜人的祖先是蘇州长洲人，是处士仲光的女儿。朱氏居住在邻县，两族彼此相望，又都隶籍京卫，所以宜人嫁给了奉直公。宜人侍奉公婆十分谨慎，凡是侍奉疾病、居丧守制，都像在官署中省察事务一样；家中寝食丰足，家口日益增多。相公蛊干，虽是洗过的旧衣和破旧物品，也不忍心丢弃。她和妯娌和睦相处，平等看待各房子弟，彼此融洽，没有隔阂。下至奴婢仆役，稍有过错，她总尽力替他们遮掩，众人都感念她的恩德。仪中起初从学校回家，宜人必定询问他的学业，把他的勤惰看作自己的忧喜。等他考中进士，任兵部教使，清白奉职，以承继父亲的训诫，天天勤勉不懈。因主事的官位而显贵，封为安人；因升任员外郎，进封为宜人。仪中任郎中时，因被牵连而贬为常德同知，改任德庆知州，后来又调任太原同知。他经过京师时，请求让母亲随行奉养，宜人却不肯前往。又过了一年，她便去世了，距离仪中到达太原仅仅两个月。仪中痛恨自己身在远方，使母亲带着思念死去，而且来不及为她含殓，说：“我竟因此连累了我的父亲。” 又想到她的兄长缙还在苏州，尚未回来，过了几个月才下葬。宜人于某年去世，于某日下葬，墓地在城南十里河边的平原上。原先族葬之地狭窄，于是拓展旁边的地方，把墓穴迁入其中，并在右边留出空地，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有这样出众的儿子，母亲爱他也为他操劳；他的奉养却未能报答，令人叹息而无可奈何。母亲的训诫，他没有违背；母亲的操守，他没有毁坏。正因儿子有这样的才德，才成就了母亲的仪范。这就是宜人的可贵啊。” 华编修伯瞻墓志铭 唉！伯瞻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伯瞻体格魁伟，气度充沛，才华蓬勃，无法遏止。他的志向所期望的非常长远，而且宏大。考中进士才三年，做官只受一命，年仅二十四岁便结束了生命。可悲啊！起初，伯瞻随父亲廷佐君居住在京师时，还未成年，向杨防庵求学。他与应宁、太原乔宇希大齐名。我见过伯瞻的书法，气势已经逼人，私下高兴湖南后来有杰出人才，大概就是他了。等伯瞻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接连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汪寅轩、傅体斋二位公奉诏教授他，极力予以鉴赏和奖励。每次阁试，他都与稿城石珤、邦彦不相上下。授官为编修，我又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用来磨炼玉成他的办法啊。”我与廷佐君是同乡，又是防庵的知己好友，所以伯瞻对我很厚重。到这时我们又在同一官署任职，关系日益亲密。他每有文章，从未不拿出来给我看；一经我看过，便总有进步。一两年间，他终于摆脱了举子文章的习气，得到古人的写作路径，文辞简洁而意思通达，文章灿然成章。我曾把这番话告诉刘文安公，刘公说写文章一定要先广博而后简约；如果过早收束，文章的空间就无处容纳。伯瞻认为这话正确。然而他坚持不改变自己的想法，难道是上天想让他迅速成就，所以使他止步于此吗？

译假使上天果真有意如此，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姑且涵养培育，使他取得更大的成就，岂不是更好吗？我因而更加感慨，人的才华不容易得到，也不容易成就。可悲啊！今年春天，廷佐君以常州知府的身份入朝觐见后回来，伯瞻已经病了。到了秋天病势更加严重，卧床不能见客。我多次前往，他才勉强见我，我惊怪他精神疲惫衰弱。等我得到休假，仍收到他寄来的一卷书，并附信给我说：“我将要离开人世，希望得到几封亲笔信带回去。”信还没有写成，讣告就传来了。我已经前往哭祭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慰藉他的志向，于是依据邦彦所写的行状作铭，请希大书写并刻在石上。又亲自在卷中写下文字，交给他的家人收藏，以偿还从前的约定。伯瞻姓华，名峦，世代居住在蕲州，以州学生身份在成化某年考中进士，卒于弘治某年，葬在州中某原。娶王氏，生有一子一女，都还年幼。铭文说：“我们这一党得到他，我们这一辈得到他，却突然失去了他。唉！上天，谁能向你诘问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奉议大夫、刑部郎中何君墓志铭。君姓何，讳说，字商臣，世代是彬州人。祖父讳义坚，任合州同知，追赠户部主事。父亲廷彦，任云贵提学按察司佥事。君年轻时跟随按察公在京师游学，参加湖广乡试。御史樊君英认为他非同寻常，等到试卷将要拆封完毕，得到他的姓名，便对众人说：“这个人不能让他只取得小小的成就，宁可不要录取。”几年以后，成化庚子年，他果然考中解元。接连在辛丑年考中进士，过了很久，授任刑部主事。侍郎建昌何公曾主持湖广考试，向来器重君；看到所属的狱案时，说：“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文士，没想到还能做到这样。”他曾审理顺义的案件，有两个豪强争夺土地，事情牵涉权贵，他剖析审断，毫不回避，因此升任员外郎。当时何公任尚书，统领各司奏牍，校阅精细敏捷。山西有乱民，御史以谋反上奏，案件将要定成。君阅览案卷说：“谋反罪应当连坐家属，这不过是假借佛法蛊惑众人；虽然暗中上表与胡人相通，但没有真正发展到那一步，只能定为谋叛，谋叛也只是死罪罢了。”最终采用他的意见，使数十、数百人得以活命。升任郎中后，官阶为奉议大夫，曾奉诏在南畿审录囚犯；总共审录六千人，上报复核三千多人，上疏中有许多平反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扬州有投毒杀人的案件，君分析出其中数处疑点，果然是与被害人有嫌隙的人诬陷所致，于是上奏释放了被告。广德有饥民借不到粮食，聚众抢夺的有四百多人，按罪都应处死。君怜悯他们的实情，允许他们自首，让他们偿还粮食后各打杖责遣散；众人都哭泣叩拜离去，欢声震动州境。回到朝廷后，声名更加显著。莆田彭公任尚书时，更加器重他，让他兼摄其他司的事务，大事小事没有不集中交给他的。弘治癸丑年，刑部发生灾祸，君因本司之事被关进都察院的狱中，诏令降一级外调。君在狱中已经染病，接到出狱命令后，一天尚未调任便去世了。只有他的儿子进士孟春在身旁，士大夫听说后都很悲悼。君贤能却不能长寿，又奇异于孟春的才华，怜悯他遭受摧折、形销骨立，而且十分贫困，便借钱给他办理丧事。右谕德刘君道亨替君撰写行状。孟春曾在礼部参加我主持的考试，又因君救活他的性命并且向君求学，哭着告诉我说：“防先生，还有谁可以托付来为我父亲作墓志铭呢？”唉，我又怎么能用几句话安慰你呢！君的父亲按察公在己丑年考中进士，累升至奉政大夫后退休，因恩典加授修正庶尹。君有两个儿子，次子名孟旦；有一个女儿。君享年四十三岁，于某日卒，择定当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君清廉谨慎，稳重厚道，不揭发别人的过错，遇到事情很有力量。母亲去世时，他结庐守墓，墓旁长出灵芝，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铭文说：湖南这个地方，何氏从此开始三代都出进士，也可以说是奇事。这个家族以《易学》传家，由父亲传给儿子；参加科举必在丑年，而丑年必定周而复始。君在辛年先于前人、后于后人中举，癸年唯独困厄。像水泽一样充沛，谁能截断它的源头，谁能疏导它的支流？实在是上天造成的，请考察它的始末。明故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知事周君墓志铭 君姓周，讳澄，字原洁。他的祖先从道州迁到巴陵塘源，在那里居住了几代。曾祖讳国才，祖父讳桂芳，父亲讳思恭，母亲傅氏。生有四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天生有奇异的资质，在乡塾读书，同时通晓法律，有志于为世所用，却没有实现。湖广布政使司曾缺少知印，知印主管印信出入等差役，虽然辛劳，却不能与各位从事同列。君被府县以名声推荐，勉强接受这项差役，但并非他的志趣。有位布政使一向器重并认可他，有时向他询问政务，他也渐渐显露才能。授任广州府仓大使时，正值藩司、臬司交相防守，出纳事务繁多；他勤于会计，谨慎核查，使宿日的奸人收敛手脚、不能放肆，于是他们互相煽动，捏造浮言，罗织罪名陷害他。按察分司不能为他申理，君便写具奏疏向朝廷申诉；朝廷下令御史查究按察司的奸状，事情才得以昭雪。任期届满时遭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浙江上虞县主簿。那里是交通要地，赋税诉讼很多，君因为熟悉法律，所以都能剖析清楚、处理得当。部使有久决不下的大案，就交给他办理。他曾代理余姚县事，余姚向来与上虞接壤，百姓听说君到任，便纷纷共同缴纳赋役，不用督促就办妥了。参政何宜奉檄领办京储兑运事务，过去悍卒多依仗武力欺侮百姓，百姓代他们补偿损耗亏欠，深受其困扰。君竭尽心力规划安排，更加严格地制定约束，军民都称便。何公曾与他谈论水利，直到夜半仍不能入睡，感叹说：“真是能干的官员。”浙东发生海水泛滥，上虞尤其严重，工部侍郎李公颙在海边修筑堤坝，君奉檄接受任命，与他一起取得了功劳。任职九年将要离去时，父老联名请求留任；按照御史及布政、按察司的惯例，因为考核政绩尚未上报，不准留任。等到上报吏部考核，被列入优等，又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擢升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知事，分司署理泰州、淮安二府事务，并兼管淮安盐货的抽验。他曾代理印务，事务都集中到各盐场户籍中，向都御史张公瓒说明后，两次得到奖谕，声名更加振作。但也因劳苦过度而得病，成化癸卯年八月翔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有司依例准备船只送他的灵柩回乡，乙巳年某月某日葬于珠冠山先茔旁边。娶某氏，生四子：长子质，次子贵，次子贤，次子宾。君下葬后还没有墓志铭，贵在京师，听说母亲去世将要回乡，因墓地狭窄，不适合另立墓志，便把铭文合刻在君墓中，于是奉柳贡士大纶所写的行状，托李贡士永敷向我请求。唉！如今有些人或者凭才智自负，嫌官位太小、不相称，志向已经不屑于尽力；或者陷入困境泥淖，远大的名声浮夸而实际丧失，即使富贵显达，又有什么用呢？

译君历任三职二十年，官位不过八品，却日夜勤勉不懈，最终因劳累而死；计算他所成就的事业，也已经很多了。这些事值得记录下来，作为对任职者的劝勉。铭文说：他不是通过甲科而仕进，而是被征召到藩府；不是在家中正寝终老，而是死在官任上。既然如此，活着时地位低微难道不是荣誉，死后难道反而不能安宁吗？五年以后才得到我的铭文，或许可以作为永久的观览吧？《怀麓堂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四十九 明代李东阳撰 文稿二十九 墓志铭 退庵处士赵公墓志铭 我从前居住在西涯，和退庵赵翁是同乡。先父年纪与他相仿，当时常常互相往来。后来我迁到城西，常常思念他。赵翁让他的儿子永到我这里求学，实际上是先父指示他的。先父去世时，赵翁常来帮助；等到办理各种丧葬事务，他不厌其烦地处理细小事情，并且替我们选择吉地，靠近他祖先的墓地，说：“但愿将来我们在地下也能相从。”我因此一直不能忘记他。唉，谁说赵翁也会抛下我离去呢？赵翁本是临淮的武家，祖父仲良因伯父胜显贵，被追赠为明威将军、长陵卫指挥同知。父亲讳云，跟随堂兄任官，于是成为京师人。赵翁幼年丧父，与兄长某共同奉养母亲贺氏居住。刚到弱冠之年，便共同承担家政，远渡湖海，经营陶业。既有技艺和见识，同行的人都归服于他，家境日益富裕，他的财产比兄长还多。兄长去世后，他按礼侍奉寡嫂，为三个侄子办婚事；其中一人做了和尚，便另建庵堂让他居住。他只是想到自己很晚才有后嗣，便以义理救济贫困，撕毁借券、放弃债务，为后代积德。过了一年，永出生；又过了几年，才有了儿子。先父称赞赵翁说：“永很聪敏，可以让他入学，使他学习举子业，将来凭儒业显达，大概在这里寄托着你的遗愿啊。”赵翁病重将死时，勉强握住我的手，似乎有事情要托付。将要病危时，家人问他：“莫非是在思念永吗？”他便泪流满面地去世了。当时我还没有到，他曾以自己所取的名字托付儿子通沾办理经商之事，指示安排、亲自教导，终于获得他的力量，人们也因此看出赵翁的才干。赵翁最初娶吴氏，生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某某。后来娶胡氏，生永防和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某某。赵翁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七十六岁，墓在都城西北傅家庄的原野。原来族葬时，吴氏的墓穴在他的右边；到这时永防开墓穴，把赵公的棺柩葬入，与吴氏合葬，并留出一半空地。择定某日下葬后，永哭泣请求说：“若没有先生作铭，还有谁能安慰我的父亲呢？”于是我为他作了叙文和铭文。铭文说：“我父亲的墓葬，实在邻近赵翁的墓地。我的魂魄不孤单，赵翁与他为伴。赵翁活着时使我欢娱，赵翁死后使我悲叹。我的感情寄托在哪里，难道能不把它写进铭文吗？何不访求赵翁墓前祭祀的余暇。” 喻孝妇墓志铭 有一位身穿丧服、手执丧杖的人，请求替他的母亲作铭，通过指挥张文仲来请我。我推辞说：“女子的德行大多不显著，勉强作吧，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张氏说：“这位妇人有这样的孝行，难道与世上的普通媳妇不同吗？冒昧地因此来请问。”她的姓名，是我朋友司务喻以正的兄长以善的儿子心固，我已经答应了。读过训导仇东所写的事状，大概是一位喻氏孝妇。于是感叹说：“唉，近来竟有这样的人吗！世人称为儿子的，尚且不能亲自尽孝于父母，何况媳妇对婆母呢？如果确有此事，即使他们不来请求，我本来就要为她传述。”考察孝妇姓王，讳真，她的祖先出自浙江仁和，永乐年间迁居京师，成为顺天大兴人。父亲讳贵，母亲陈氏。喻氏本是南昌望族，因军籍隶属京师；以善年轻时，正准备选择婚配。孝妇嫁给他后，侍奉婆母韩氏非常恭谨。韩氏曾病势危急，药物没有效果，孝妇无计可施，惊惶地说：“曾听老医生说，人肉可以医治奇病，除此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暗中进入帷帐，割下左腿上的肉剁碎进献。韩氏吃下后，顿时清醒过来，说：“我本来已经认定必死，既然不能救治，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 孝妇把这件事隐藏起来没有说。韩氏察觉她有疼痛的样子，询问家人才知道，哭着说：“新媳妇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吗？天道也实在近在眼前，愿新媳妇将来能得到像新媳妇这样的媳妇。”邻里亲族都感叹，有的人为之流泪。以善因为不张扬自己的内在德行，主管官员无法为她表彰；但人们多称她为喻孝妇。孝妇六十三岁去世，于某日葬在大兴东郊下马社祖坟旁。儿子一人，名春，曾捐资供给边防，授官阶七品。孙子一人，名初。孝妇嫁来时，喻家产业已经中落；以善开始振兴家业、使之富裕时，孝妇主管内务，实在出了很大力量。后来家中富裕，她不妄费一文钱，只有祭祀时必定准备丰盛的供品；抚养奴仆，务必使他们温暖饱足，从不让他们有怨言，这只是她其他的事迹。铭文说：“从前有崔氏妇人，登堂给婆母喂乳，婆母看着她说：‘你对我这样，我的报答不会落空。’喻氏妇人的孝行实在难得，那个崔氏妇人也比不上她。崔氏用自己的力量，她却用自己的身体。上天不会欺骗我们，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有事状足以证明。我作此铭，不是夸耀。” 明故封大中大夫、陕西布政司左参政梁公墓志铭 崞县位于代州边地，那里崇尚武力，很少有人凭儒业显达。自从直轩梁公因为儿子景显贵，先封为征仕郎、兵科给事中，后来再次进封为大中大夫、陕西右参政；他的妻子某氏也屡次受封，直到淑人。等到看见他的儿子任都御史，乡里有见识的人都感奋地说：“梁公真贤德啊，竟然凭儿子取得这样的尊贵地位！”大家纷纷送子弟来学习儒业，多达若干人。等梁公去世时，无论亲疏大小，都来吊唁、携带资财致祭，流泪说梁公实在是启发了我们，如今却不能再起而见人了。当时都宪公正奉诏巡抚湖广，回来后向朝廷上奏；估计办理丧事的日期逼近，不能长久滞留京城，便预先嘱托他的外甥户部丁绅请我作铭刻石。梁公讳资，字叔敬，直轩是他的别号。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在务农之余研习儒学。梁公通晓六经，能写五言、七言近体诗。每当见到前贤的格言善行，必定兴起感慨和仰慕之情，常常叹息后来的读书人说：“读书而不求实践，等于没有读书。”他性情正直，没有其他嗜好，口中不谈权势利禄，尤其不信佛、老之说。丧家有人来询问礼制，他总说：“这是佛老的法语。”有人犯错后能够改悔，他又为之鼓励振作，所以即使受到斥责，也不以为恨，反而依靠这些话使自己保持正直通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译显贵的官员大多会屈尊以礼相待，像都御史李公祝、秦公綋，每次询问兵事、农事和政务，一谈就是很久，却从不涉及私事。二公退下后说：“梁先生，就是我的石洪、温造。”他不能说话时，便口授诗篇，往往马上背诵成篇，大家知道他不是凡人，便让他参加进士考试，最终也因此考中。他在兵科任给事中时，受到清廉谨慎的告诫；开始只是递次受赐封命为参政，后来更加尽职。左都御史余公子俊以下各级官员为他递阶旌表，吏部下令御史复核实情，才再次颁赐副都御史的封命。虽然重要显贵的官秩不过三品，所赐封命也没有改变，但乡里人都以都宪的礼节尊敬他，没有异议。梁公更加谦逊退让，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些荣誉，直到终身都没有改变。尤其喜爱行义，亲戚的婚嫁丧葬，只要能力所及都给予资助；旁及邻里，也有许多人承受他的恩惠。享年八十三岁，忽然病势危急，召集子孙准备汤水、沐浴和衣服，说：“我今天稍微感到疲倦，大概要回去了。”问他身后之事，他不回答。第二天便去世，这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妻子史氏，贤德，与他一同受封，屡次加封，称为淑人。先于梁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琮，义官；璟，是次子。孙子五人：枋、楫及某某。曾孙七人。淑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梁公去世当年某月某日开墓穴下葬，将淑人附葬于梁公墓旁。唉！古代文质并重，才称得上君子。世道衰落、风俗浅薄，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梁公凭经学显达，实在是由于父亲的教导；都宪尹敦厚雅正而不浮躁，守持恒常之道，不被权势地位改变，这些在家训中大概都有征验。梁公真贤德啊！活着有声誉和声望，死后有铭志留给后人，并不是奢侈。铭文说：“梁氏声望在西部边地，因受封而显达。是君父有封爵，是儿子有勤劳。我追溯探求其根源，由枝叶追到根本，越过三代以后，种下的德行才渐渐滋长，长久之后才有收获，最终自身得到福泽。高高的西亭，官位隆盛、声望尊崇。那些秕糠和杂草，哪里配与他相比！我称颂他的德行，把它刻在铭文上。” 明故镇国将军、都指挥同知王公墓志铭。王氏出自凤阳颍上，是世代显贵的家族。元代山东行省右丞荣归附本朝。洪武初年，授任神莱卫百户，升任密云中卫副千户；其子礼承袭，跟随大宗平定靖难，升任指挥佥事。其子宣承袭，生下梁公，讳荣，字士华。梁公五岁丧父。正统改元时，承袭指挥佥事，代理卫所政务，分领边防军队，名声渐渐显著。天顺壬午年，因推荐奉诏镇守密云、古北口各路。梁公申明号令，整利武器，核阅军队，分列前后次序，严加防备。宪宗即位后，赐给白色彩帛。敌军入侵，梁公出兵龙王谷，追击三百里，俘获男女八人，斩首九级。捷报传到朝廷，擢升代理都指挥佥事。所统领的官军士卒，按功劳不同分别赐官赏赐。成化癸巳年，敌军刚刚入侵，梁公出兵大水谷，追击四百里，斩首五级，于是正式授任都指挥佥事。甲午年，又在古北口追敌三百多里，斩首十七级，缴获的牛羊按百计数。升任都指挥同知。他亲自巡阅险要之处，设置藏弓的窖穴、铁钉盘等器械。贼兵一接近就受到困窘而退去。他所镇守的地方东西五百里，长城一万多丈，都是用石头垒成。水一到来城墙就毁坏，修筑工程没有一年安宁。梁公把石头烧炼成石灰，用来填土砌砖，重新整治城墙，于是城墙不再坍塌。又因为地方广大、难以防备，请求把关隘移到东北的姜毛谷等地，增加城堡，扩大侦察范围；前后持续二十五年，境内安宁。朝廷议论时称许他的功劳。适逢有人嫉妒他，捏造罪过陷害，于是他辞职居家五年后去世。是弘治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岁。葬在城东五里的祖先墓地旁。我听说边将与大将才能不同，所处境遇也不同。梁公所怀抱的才能和志向本来无愧于职任，所谓边将，才能没有充分施展，反而屡遭阻抑，难道不可惜吗？梁公娶夫人孟氏，继娶夫人朱氏。五个儿子某某，三个孙子某。光禄典簿李君廷器为功勋请我作铭。自己撰写了行状，并把他的始末大概说成这样。铭文说：“昏暗的关城，是国家在东方的屏障。巍峨的王公，亲手扼守险隘。敌寇到来就退去，我军从背后攻击。敌人既已失势，谁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能够挫败梁公的，敌人并不在外。梁公不以退职为羞，说：‘我宁愿退去官职；我自己取得的，也终究由我自己舍弃。’谁说梁公被抛弃了？他的恩泽仍在世间。” 杨君与丁宜人合葬墓志铭 吏部右侍郎杨君文懿的妻子宜人丁氏，护送丈夫的灵柩回到鄞县。朝廷正要派官员办理安葬，宜人也去世了。她的儿子按察副使茂元任职湖广，于是把父母合葬在堂洞山的原野上。杨公的事迹已经有墓志铭，但宜人的事迹还没有记载。茂元便写信请他的叔父、翰林侍讲帷公出面，立即催促而不停止地请我作铭。我因为杨公的缘故，不敢推辞。宜人是杨公的同县人。父亲讳瑄，正统年间考中乡荐，未出仕便去世。当时宜人才四岁，跟随母亲楼氏在县南王家抚养。王家老人讳宗遂，很读书，崇尚义气，见宜人早年端庄诚厚、不苟且取财，便笑着口授她《孝经》《小学》，慎重地替她选择婚配。杨公以诸生身份赴试，偶然经过王家，王公与他交谈后惊叹说：“这是名闻天下的人才！”于是把宜人嫁给了他。宜人出身富裕家庭，而杨家世代以儒业为生，家中每天只有几百人的粮食，常常难以维持。宜人脱下簪钗耳饰，亲自纺织劳作以帮助供养，又供给杨公求学的费用；即使疲惫不堪，也始终没有怨恨之色，人们认为这很难得。景泰庚午年，杨公考取浙江乡试解元。第二年考中进士，以翰林庶吉士身份遭父丧，接连遭遇祖父母丧事。宜人顺从杨公的意思，把后事办理得十分周备；侍奉婆母张夫人，寒暑都不改变礼节，被称为孝妇。

译服丧期满后，她随杨公赴任。天顺壬午年，因杨公以编修身份显贵，她被封为孺人。她想迎接张夫人，张夫人没有来；她每次制作新衣、进献珍味，都封好送回去。成化戊子年，她随杨公回乡入朝觐见，每天都戴好冠帔，从堂下端食物上去；办理张夫人的安葬，也像办理公婆丧事一样。己亥年，因杨公以侍讲学士身份显贵，她受封宜人。等杨公升任少詹事，她才得以取得宫禁中的出入资格，参加两宫朝贺，多次承受赏赐。杨公任吏部官员时，两个儿子和几个弟弟都考中进士，分布在京城各官署，家门极其显赫。宜人仍然勤于主持内政，亲自督促各位媳妇学习妇女应做的事情；每逢客人到来，庭院门窗间常常都能听见纺织声。家人劝她稍稍休息，她说：“我本来就喜欢做这些事，而且也把它作为子孙的榜样。”直到年老也没有改变。弘治某年某月，她回到家中，因长期忧劳积累成病，于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比杨公小一岁。三个儿子：茂元是长子，乙未年进士，累升至现在的官职；茂贞早逝；茂仁是丁未年进士，任刑部主事，都有文才。孙子七人，孙女三人。于某月某日合葬。唉！文懿公凭家学闻名天下，他的子弟族人都受到教养，幼年所学习的全是这些。等到日积月累、涵养浸润，达到大成，难道只是庭训的功劳吗？当然也有内在妇德的作用吧！因此作这篇铭文来称颂宜人的德行，使她附葬于杨公。铭文说：“深深的内闺，左边是书，右边是诗，成为女子中的师表；森严的宗庙，早晨进献祭器，晚上备办祭品，成为大夫家的宗妇。年轻时勤劳，老年时仍安然自若。对我节俭，对我勤劳，谁能使我改变？以此开导，以此遗留给后人，都是夫君留下的事业；那么我自己的事业是什么？使家业高大，使鼎器稳重，我的力量还没有穷尽，希望就在这里。即使还有这些功业，也只是效法夫君；既然效法夫君，我死后便无愧了。” 封孺人张母姚氏墓志铭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公敷华，以湖广布政使的身份接受巡抚山西的任命，回到安福探望母亲。姚孺人到了黄州，得到讣告，急忙奔回办理安葬。事情将要办妥时，按照惯例向朝廷报告守制。适逢广东参政伍公孟贤在京师，于是请他撰写事迹，嘱托东阳作铭，来覆盖墓穴。此前他的父亲御史公讳洪，为国难而死，以遗留下的衣冠葬在官山，至今已经四十三年；现在合葬，合乎礼制。起初，张氏世代居住在安福梅溪，是著名家族；姚氏在杉溪也是望族。两条溪流同乡，两家联姻不断。孺人的父亲讳某，母亲某氏；她生来聪慧谨慎，知晓内外之别，即使是亲属姻亲，也很少有人见过她的面。她涉猎书史，能理解《列女传》，恭谨履行妇职。婆母病了一年多，她亲自进奉汤药，安葬祭祀没有违背礼法。御史公考中进士后有官职在身，弹劾奸邪、纠正恶行，不再顾及家事。孺人独自承担内政，不给丈夫增添外部忧虑。御史公按察四川时，有人怨恨他严厉剥削，携带贿赂进京，企图诬陷中伤；但官署清肃，没有可乘之隙，最终阴谋未能实行。正统己巳年，御史公随驾到土木，未能回来。孺人日夜号哭悲恸，声音传遍街巷。后来朝廷追录死难者，推恩封孺人；身边的人送上命妇服，她穿上拜受赏赐。不久她哭着说：“未亡人因为留下的孙子，不能随夫而死，实在不忍心穿这身衣服。”从此终身不再穿命妇服，带着孤儿南归，每天勤苦劳作，送他到外傅那里学习。她曾指着御史公所诵读的书教导他说：“这是你们家世代的事业，你父亲把你们这些孩子托付给我；如果你不把我当作母亲，我就不能尽母亲的责任。将来在地下，你拿什么去见你的父亲？”后来敷华凭父亲的恩荫成为国子生，接着考中进士，逐步升至布政使，先后任职浙江、湖广。孺人都随他到任所奉养，心中十分欢喜。然而她虽然富贵长寿，仍不时亲自做女红，亲自管理婢仆，履行官属家人的职责，家中也有人受到她的教化。在湖广居住三年后，她忽然想回家，回去几个月，病势危急。去世前几天，她对孙子们说：“你们的父亲已经做了都御史，奉命巡抚行省，来省视我了。”她的精神就是这样清明而不乱。唉！古人常把忠臣和烈女相提并论，认为接受使命与舍生尽命的义理相同。御史公没有辱没国家，孺人也没有玷污自身，以此成就了他们的家门；这大概可以说，这位妇人没有愧对这位臣子吧。她一定有所仿效，所以才能如此。孺人享年八十，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葬于某处。儿子三人：某某；女儿二人，嫁给某某。孙子四人：某某。因此作铭说：丈夫为国难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即使后来死去，死者也并不孤单。孤儿既已长大，荣誉便不会衰败。先哭泣后欢笑，并不是我的谋划。谋划只在于不受辱，这是我报答道义的余力。回到地下，与丈夫共同欢娱。夫君啊，你在哪里？我和你都不应惭愧。北方的魂魄啊，在楚地归来吧！那头上的鬓发未能保持终身，破坏了最初的朝服发式，早晨戴着丧髻，晚上却穿上华丽短衣。活着时如繁花，死后却陷入泥土。谁能再见到这样的景象，收拾晚年呢？我表彰你美好的德行，难道不是由你的儿子刻在铭文上吗？刻下它吧！最终不会欺骗世人。”},{ 《外姑宋夫人墓志铭》呜呼！可悲啊！我岳母宋夫人的坟墓，岳父蒙翁、岳祖父，没有留下一个儿子。她的长兄处士公也已经寿终正寝。侄子许又客居在外，病势将危，家中一贫如洗，没有什么可以供办后事的。于是他自己脱下簪笄、备办棺材，按一个月的期限办理，棺材刚刚办完，而敛尸的丝绵衣物又已破裂。于是伯父陆氏替她修治坟墓，侄子均、垣、墉，以及侄孙户林和标、格、楫、梁、桂等人一同奔走，扶柩回到漷县，葬在公墓旁。东阳谨慎撰写铭文，刻在石上，以纳入幽冥之中。呜呼！我岳父蒙翁的盛大德行和高尚节操，留给他的家族的，竟至于此吗！夫人是陕西咸宁人，家世代有显达之人。夫人生来端庄严肃，通晓书籍，能弹琴，精通女红。她的父亲前任知州翁为她选择女婿，选中了蒙翁，说：“这是天下的士人。”于是她嫁给了他。岳父府君指挥公的家业十分兴盛。婆母刘夫人性情严厉，她侍奉婆母极其谨慎。正统末年，蒙翁进士及第，历任翰林编修、修撰，受到英宗知遇，在天顺初年入内阁。他说曹、石两家必定反叛，因此获罪，被戍守肃州。夫人确实随他在那里居住了五年，后来蒙恩赦免，返回京师。宪宗即位后，蒙翁奉召恢复修撰之职，出任兴化府知府。

译夫人留在京师。蒙翁退休后，在成化壬辰年去世。此后二十年，夫人享年七十二岁才去世。大概蒙翁一向笃厚孝顺、友爱兄弟，夫人立志与他协力相助，不使他有忧患。蒙翁竭尽气节、尽力任职，不再顾及私事；夫人身居尊贵而不向外显露，处在困境中也不在内心怨恨。蒙翁重视道义、广施仁爱，救护孤苦之人，救济他人的急难，总是急切奔走，几乎没有闲暇。夫人只听从他的吩咐，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像平日办理常职一样，从未稍稍显露有功自得的神色。到她守寡独居以后，艰难地筹措、拾掇修补，勤劳不息地度过一生，而家门声势仍然屹立，声望没有衰落。平日谈到蒙翁所经历的事情以及闺房中的言语，她都慷慨激烈，能够领会其中的义理并以之为荣。若不是具有足以担当丈夫事业的才识，大概做不到这样。因此，公卿中的旧交故友多来尽礼敬重她，乡里同党中的子弟也都以她为效法对象。夫人真贤德啊！夫人生了四个儿子，都夭折了；六个女儿，其中某某凭着妇德嫁到东阳家，成为我的继室。她的外孙只有一个，就是东阳的儿子兆先。呜呼！我的妻子去世时，兆先才刚满四个月。夫人曾对东阳说：“我想看到我的外孙娶妻，于是已经聘定了我朋友潘君时用的次女。”夫人确实促成了这桩婚事。东阳身系朝廷官籍，来不及赶赴葬礼，便派兆先执绋送葬。某说：安葬夫人时，因她的丈夫是编修而获封为孺人，如今称为夫人，是为了表达私人的敬意。铭文说：妇人的德行不一定相同，唯在于她所跟从的丈夫。福禄不一定隆盛，唯在于她能善终。她的善终是什么？长寿便是世间少有。她的跟从又是什么？凭什么名声得以不朽？呜呼！苍天啊，她究竟有什么过错？《封太安人杨母张氏墓志铭》东阳与杨应宁是二十年的知己，我已经多次得以拜见他的母亲太安人。应宁任按察司佥事，提督山西学政。太安人在官邸去世，应宁来信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说：“一清等候这件事来安葬。”于是又托他的门人、礼部主事乔寄撰写行状，翰林庶吉士阎价华接着在京师刻石，暂居此地，归来办理先父的丧事。应宁刚刚还写信吊慰我、安慰我，如今突然有这样的托付，我又怎么能没有感情呢？考察太安人姓张氏，祖父曾任湖广九溪卫安福所的官员，世代居住在澧州。太安人当时还是未出嫁的女子，正年少而闲暇学习《内则》。应宁的父亲先娶张氏，后来续娶刘氏，两位夫人都早早去世。他曾任澧州判官，听说太安人的家教非常熟悉周礼，于是又聘娶她。嫁过来以后，刘安人留下的女儿才满一岁，患病将死，太安人亲自抱着她，同她一起起居，寻求良医良药，终于把她治好了。杨公自己勉励自己做清白的官吏，又以勤劳节俭辅佐家政。等到他任化州同知时，太安人随他居住了十年，所穿的衣服全是出嫁时的旧物，在同辈人穿着金玉绮罗、炫耀显赫之中，她安然自若。州中有凶猛的盗贼，城池将要陷落，同僚们的家属都背着孩子、携带儿女准备逃走，太安人派人窥察杨公，只见他正在登城整治战具，便说：“不必忧虑。”她仍像平常一样料理家务。各家一向都把她看得很重，最终没有发生其他变故。应宁公本是云南人，辞官后入籍巴陵。太安人摘下簪珥，改穿布衣，靠粗粮度日。应宁、应奇被童荐，奉公和太安人上京；后来承诏在翰林院读书，考中进士。公起初失去父母供养，后来授官中书舍人；任满三年考核列优，按例获得公勅命，晋阶儒林郎。太安人获封六品，这是所谓“因丈夫显贵而尊荣”。应宁任满九年，等待补缺，上疏请求回云南省视祖墓，把太安人留在镇江。祠堂修好后，全族返回，才置田买屋，作为长久产业，太安人实际参与筹划。应宁任山西官职，劳烦太安人操持起居，想请求终身奉养，她不答应，只允许他到任所奉养她。到了那里，她身体不通畅，应宁不敢多次外出巡行，太安人便每每让他走到平阳；后来得病的消息传来，他骑马赶回司署，太安人终于不起，是弘治戊申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三岁。太安人敦厚庄重，少言少笑；祭祀一定恭敬守礼；对待姻亲族人、驾驭奴仆，从不出恶言、露怒色，慈爱而善于教导。京城官署中的宾友因应宁的缘故接连来访，她一定准备丰盛饮食；有时听说应宁饮酒谈笑过度，也一定委婉劝戒他。山西学政长期积弊相沿，应宁竭力革除旧弊。有无赖子弟倚仗势力扰乱抗拒，他请求依法惩治，防止他们死在杖下。太安人听说后忧愁地说：“法律固然应当这样办，只是人命也极其贵重。父亲曾说，刑曹办事务必公平宽恕。”难道竟把这话忘了吗？应宁的文章和品行在当时都很突出，虽然出自父亲的训诫，也有太安人的教导。起初，同知公病重，想到不能归葬云南，巴陵只是挂名的空籍，而刘安人的女儿嫁给了镇江胡宗允，便打算在邻近地方置居，未能实现。太安人实际命令应宁把她葬在镇江丹徒大山支的原地，入吕县籍。现在将于九月六日启墓穴，与先人合葬。她又想到应宁年壮而没有儿子，命令以云南族兄的次子绍芳续嗣，并告祭公的祠堂，立为坟墓继承人。这两件事都对杨氏有功，所以特别记载。铭文说：孤城危急，我亲自执掌桴鼓；我是跟随丈夫的人，便以死赴急难。内室深深，服饰命服庄严；若不是有你这样的才干，谁能使我奔驰办事？我辅佐丈夫勤勉，以慈爱教养儿子；如今享有这样的结局，谁说不合宜？我供奉终身所凭借的是什么？是我多有廉德；我把这些留给后代。九泉之下若有知觉，希望不会辜负我的心意。谁能替我作铭？是我儿子的朋友。明朝故广西布政司副理问、致仕叶公墓志铭。吴江一带水洼很多，不能直接下葬的人家，必定在水上用砖石筑墓，工程往往要花费数千甚至数百计。由于这类事情事先没有准备，常常仓促进行，不能坚固完成，成为一贯的忧患。号味莼的叶公年老后，自己营造寿藏，说：“我能跟随司空图的做法，也就够了。”于是选择殿宇围之原一带的吉地，墓的封土和筑造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绅又加以修筑，过了一年才完成，算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公名芳，字子春，世代居住在吴江汾湖。湖中莼菜很多，亢姓人家爱吃，所以取作号。曾祖父仲宾，任九江府仓大使；父亲蕙，母亲郑氏。公性情笃厚而聪敏，善于记诵，尤其精于属对；学习《诗经》，从事举子业，成为县学生。御史彭公勖、孙公鼎主持学政时，每次考试都把他列为优等。参加乡试，多科都不顺利。按年资应当贡入国学时，同学中有徐文玉，母亲年老，公便把机会让给他。又过两年才贡入礼部，进入国子监。按例回乡省亲时，父母已经去世，他便和妻子居住，刻苦从事著述为业。又过十五年，授广西布政司副理问。公存心公正宽恕；贺县有四名差役在山谷砍柴，都被判为淫罪，久未决断。公对此怀疑，查访得知实情，只判其中二人有罪，另外二人得以免罪，当时称赞他明察。

译当时川地有林姓百姓因荒年流徙，他的田地被富民占有。等到他回来，已不能恢复田产；其他官员说田地长期无人所有，如果不是富民保存着，也早被别人占去了。公独自认为：田本来是林家的产业，如今原来的主人还在，怎么能说是无主？于是把田地大半归还林姓，富民拿白金贿赂公，想把田地全部取得。公斥责他，不予接受。在任将近九年，没有公事私事上的过失。后来借年老请求归乡。巡抚都御史朱公英一向很器重、善于任用他，不肯轻易批准他的请求，后来才让他退职。回家后教导礼义，虽然家境富裕显达，两个儿子都考中科名，他始终谦抑，不以此向人炫耀。邻里有不孝的人，他召来严厉劝戒，最终使其自己感化，乡人都称道他。公享年七十六岁，生于某年，卒于某年，择日葬于某处。儿子四人，绅是长子，于丁未年中进士，任户科给事中。有名的孙子七公，早年勤勉教子，想到自己曾在科举上受挫，想在后代身上补偿。等看见儿子成就后，说：“我没有遗憾了。”当今天子即位，绅奉命出使南方，约定回来朝见，未及为父亲收殓，只得按例回朝复命，然后返回办理丧事。于是拿着墓志状请我作铭，并亲自叙述了葬地始末。给事中按例有封勅，必须任满三年才能拜受，姑且先作此铭，以等待将来。铭文说：汾湖叶公，是古代通达事理的人；年纪还未到衰老之期，就巡行乡野。十多年后，葬在这片土地，墓地是自己营造的，不是假借他人之手。活着安乐，死后安宁；他生前留下美名，死后不朽，樵夫牧人之流怎敢侮慢？明朝故南京工部尚书刘公墓志铭。公姓刘，名宣，字绍和，另字应召。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南昌，有一位名叫君造的，住在南昌，任吉州推官，才开始留居安福。祖父名尚勤，父亲名祖昭，都追赠太常寺卿。公八岁时父亲去世，长大后正逢家中灾难，仍努力求学，向礼部侍郎李公绍学习《春秋》。正统丁卯年春天，父亲戍守卢龙，公徒步到京师，冬天没有棉衣，手脚冻裂，忽然在路上冻得昏死。有老妇人给他喝羹汤，他才苏醒。夏天常中暑，有一个驿夫用热土覆盖他的肚脐，又摘园中瓜给他吃，他才恢复精神。己巳年北方使者借进贡之名绘图窥伺，公上疏说不可相信，应预先防备。后来六军失利，公跟随武官守天津，秘密辅助军务。有人引诱他逃跑，有人留下妻子女儿相诱，他都不听。事情平定后才返回。景泰庚午年，按例得以主持京城乡试的校艺；巡抚都御史邹公来学考察，认为公才华奇异，说：“你一定会成为解元。”听到的人都笑他。等到考试，公果然考中，且一举取得第一名。辛未年会试列第九名，中第二甲进士，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壬申年授编修，癸酉年代祀北镇。丙子年《寰宇通志》修成，升任修撰。天顺戊寅年回乡省亲，母亲彭淑人到任所迎养。庚辰年同任会试考官，壬午年主持京城乡试，人们佩服他的公正。甲申年宪宗即位，命他充任经筵讲官。丁亥年任满九年，升春坊右谕德；不久因《英宗实录》修成，升右庶子。庚寅年升南京太常寺少卿，上疏请求增加太庙宝座，更制进献鲜服，确定乐舞生人数，绘制功臣诸庙的图像，许多事情都得到采纳。丙申年为母服丧，己亥年复任。壬寅年升本寺卿，兼掌国子监事务，修订条例教令；对病亡士人都给予赙赠，士人全都心悦诚服。琉球国派子弟来求学，公依照旧例请求供给薪米衣服，并加厚抚恤；学生送来束脩金，公推辞不受。丙午年召入朝任吏部右侍郎，学生又提出先前的请求，事情上报后，命公接受。公在吏部时，每每留心人才，各项政务都办理得当。丁未年旱灾，代祀北岳、北镇，祭祀完毕便下了雨。弘治戊申年，当今皇帝特进他为左侍郎。庚戌年升南京工部尚书，革除奸弊，稽核出纳，偿还官府拖欠的钱粮数千，所得盈余反而加倍。辛亥年某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公侍奉母亲孝顺，按礼对待寡嫂，抚养姐姐的女儿很有恩德。他性情耿直，喜欢指出别人的过错，别人也因此敬重他。尤其熟悉本朝典故，能够逐一说出公侯的世系。成化初年礼议庆成宴时，坐在尚书姚公身旁，姚公询问他，公逐一列举旧制，说某官应坐在某处。姚公据此上奏，制度一直沿用至今。他作文以说理为主，著有《冲澹集》，收藏在家中。妻子王氏，屡次获封淑人。儿子三人，长子秉常因公的荫庇成为国子生；次子某，于某月某日下葬。皇上派官员办理葬事，前来吊唁并赐祭。东阳公是他在京城乡试中选拔的士人，所以秉常来请我作铭，我难道忍心不作吗？公也怎么敢不作铭！铭文说：六卿各司其职，两部一同举事。公在南京工部，实际掌管国家土木事务。天子说：“我来问你。”把你当作臂膀股肱。你的身体虽在外地，心实在辅助着我。各级官吏奉行法令，百工都相信规度。天子说：“好啊，这些全在你身上。”公在吏部，成为衡量人才的权柄；公在太学，亲自教导并发表言论。文章是国家的光华，公在词垣之中。从最终追溯到最初，也没有不贤之处。上天培育他，年年岁岁不绝。国家有这样的耆旧，好比龟卜筮占一样可靠。为什么让他艰难早逝，不能长久延年？我叙述公的品行，为幽暗者彰显其玄德。诰命已有文辞，谕祭也有祭文。君王的恩德就在这里，经过墓前的人都应当有所敬意。《怀麓堂集》卷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明 李东阳 撰。文稿三十。

译志铭。这是一篇记述明代已故朝列大夫、云南布政司参议吕公生平的墓志铭。公姓吕，名升，字明远，世代是襄阳人。祖父名义，永乐初年因累积功劳升任徽州卫副千户，追赠明威将军、锦衣卫指挥佥事。祖母孙氏，追赠恭人。父亲名贵，承袭千户，在英宗朝受到宠信，起任并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后来调任贵州平越卫，因功升指挥同知，官阶为怀远将军。怀远公有四个儿子，公年纪最长；他自幼喜爱学习，游学京城学校，跟从礼部侍郎、翰林编修刘公升学习《易》学，考中顺天壬午乡贡，接着考中甲申进士，入吏部观政。成化丙戌年，授户部主事，以勤勉谨慎著称。庚寅年，上疏请求到平越探望怀远公，隔了一年才返回。壬辰年，怀远公去世，他率领弟弟们前往迎归丧柩。服丧期满，升员外郎。丁酉年，运粮船未按时到达，命公前往督促官军，他奉令不敢迟延。己亥年，升郎中。当时朝廷出兵建州，公出任督运饷使，军饷没有告缺。辛丑年，终于主持王府册封，任副使。癸卯年，升云南布政司左参议，议事到任后亲自巡视郡县，察访隐情，革除弊病。有武官倚仗权势杀人，执法者想宽赦他，公说：“死者有什么罪过？”最终依法定罪，百姓无不称快。蒲蛮作乱时，公奉檄文宣示恩德，众人都顺服，不敢放肆。公巡行不选择道路，冲冒瘴毒，因此得病，几乎濒临死亡，后来才起身。丙午年入朝祝贺圣节，事情办完便请求致仕。弘治戊申年十二月四日，疾病突然发作，猝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嫡母王氏，封恭人；生母李氏和妻子杨氏，都因公显贵而累封宜人。儿子二人，于某年某日下葬。唉！我和公同在一所学校，又同中乡贡和进士，交往共三十年，听说他的政绩声誉很盛，只是不十分了解他的诗才。近来我卧病时，公带着几首五言诗来，请我评定可否。我看他的诗稿很有法度，便询问他，他说：“我从事这件事二十年，诵读唐诗一千首，每次都把一卷诗放在袖中，忘记时就取出研读，现在还能够背诵。”他所作五言、七言诗不下千首，却从未给人看过。我听说他的儿子议论此事很有力，心想过几天他一定会把诗稿全带来，没想到过期不来，忽然传来他已经去世的消息。于是取出他留下的稿子阅读，悲痛不已。又过几天，公的弟弟、锦衣千户昂拿着同年通政曾公克明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便告诉昂，让他整理遗稿，等将来编次流传，先给他作此墓铭。铭文说：“活着不沉溺于富贵，应当努力学习以成就自己；很快舍弃衰弱之身，以保全这美好的声名。” 为什么取得它如此艰难，却又轻易地把它放弃，于是把余生寄托在诗歌上，想借此显明自己的志向，却未能完成便停止了，实在使我悲伤。有谁想知道公吗？就在他的诗中；他的父亲考察并为我作了这篇铭文。明朝故监察御史张君墓志铭。监察御史张君世用巡按福建时得病，病情时好时坏，仍勉强支撑着出去办事。今年春天病势加重，便具疏请求归乡，事情交给吏部办理，还未答复张君就去世了，时间是成化乙巳闰四月二十九日，享年四十九岁。张君临终时对儿子立说：“我的父母年已七十，我不能终身奉养他们便死去，死也不遗憾，唯独对此感到歉疚。”又对他的中表弟、尚宝卿仲君惟馨说，请他把能够记载自己葬事的人托付给我，大概指的就是我。我前往吊唁张君，听到他的遗言，十分悲哀。第二天，张君的同年、中书舍人杨君应宁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因为惟馨的缘故早已认识张君，又有应宁的行状可以凭信，墓铭实在不能推辞。君姓张，名稷，字世用，世代是扬州宝应人。曾祖名谷，祖父仲仁，父亲彦明，封太常寺博士；母亲郑氏，封孺人。君年轻时便有才识，二十岁成为县学生，才华出众，远胜同辈。御史看见他的文章，惊叹说：“这人应当成为科场的魁首。”等到参加有司考试，却屡次不利；成化戊子年才考中乡贡，壬辰年中进士。入户部观政时，曾参与收取京城储粮，发给河南、潼关各军赏赐，都以能干闻名。授太常博士。凡遇郊祀、宗庙祭享，左右执事官在礼仪空闲时，常有白金、文绮的赏赐。任职几年后，被选为四川道监察御史，监督光禄寺出纳；他明察谨慎，巡按福建时树立威望，严明号令，铲除强暴、扶助弱者，审理诉讼敏捷，剖析曲直清楚。但他从不依恃这些自夸，每次记录重大刑案，都认真思考斟酌，因此保全救活了许多人。有藩镇武臣倚势为害百姓，君列举他的罪状上奏弹劾，声名更加显著。他尤其重视文教，把造就人才、砥砺风俗作为职责；间或还访求先贤遗迹，振兴废弃事业、补救弊病，慰问先贤的子孙，有时凭吊古迹、感触事物便写成歌咏，也不因此妨碍政务。等到交接任期时，文书案牍没有遗留。当时官员数量过多，甚至有人冒名顶替、隐瞒罪过以求取俸禄恩泽，君率同僚极力论奏，诏令黜退其中最严重的若干人。君后来另有奏议拟定，但疾病已经发作，终于未能上奏。他性情开朗爽直，明达通透，广泛交游而博爱众人；但褒贬自有分别，遇到不合心意的事，常把辞色显露出来，过后又消释，不再记在心里。怜悯穷困、救助急难，义气一激发，便把财利看得如同泥土。在官十多年不问产业，从未增加一寸土地、一间房屋，服饰器用俭朴，清贫萧然如同做诸生时。君精通经术，在京师授徒。有显贵子弟作诗作文清新拔俗而富有意趣；至于辨别体裁、评定高下，他尤其严谨不苟，君子认为他的评论确有见识。著有《竹西稿》若干卷。娶许氏，许氏是户部检校文诚的女儿，封孺人。有一个儿子，于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地。铭文说：走进他的厅堂，气势奋发昂扬；和他交谈，议论激烈高亢。忽然不能振作而死去，怎能不令人悲伤？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谭公墓志铭。

译受封为刑部主事的上海谭公，自己在黄龙浦西边的原地营造寿藏，又亲自制作棺椁、衾被和殓衣，凡是身后之事都已准备齐全。他的儿子员外郎韶回乡时，公每天把他带到墓地，指着四周说：“墓穴应当朝向哪座山？墓门应当朝向哪一方？地上应当栽什么树？池中养什么鱼？田里适宜种什么谷物？园中适宜种什么东西？”韶一一答应，回来后哭着说：“唉，这大概是父亲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了。”回朝后便传来公的讣告。公名甫，字廷礼，世代居住在上海鹤沙里。十六岁失去父亲，入赘朱氏，几年后才回来奉养母亲；学习礼经，攻读举子业，立志游学入学，但未能实现。府里强行征召他任从事，并非他的志愿。于是他以经学教授儿子，说：“你一定要替我完成这件事。”他在家乡设塾，做乡里子弟的老师，培养成材者很多。后来参加选官，任丞，居于乡野，裁决事务、综合办理，因才能受到称赞。因母亲去世而返回，又修建学塾教书，并且教导继母所生的弟弟侃、谔，使他们都完成学业。为他们娶妻置产，使其安居。兄长章裕去世，留下的孤儿，他像亲生子一样教养。潘氏妹妹辛劳而无子，他迎接回来奉养。改任阳信县丞，专门督管马政；马政事务简略宽裕，并不费力，却因被人诽谤而辞官。诏令举荐乡贡，礼部考试接连取得好成绩。公说：“我如果不回去治理家业，使诏儿或许内顾而迁居改业，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于是更加屏绝世俗经营，厌恶耳边的喧闹杂乱，居住在浦西别墅，筑起周围的墙，凿一方池塘，建造几间屋舍，四周遍植花木竹子，每天吟咏诗文，自得其乐，以此终老。等听说诏儿奉诏授官，公写信提出四条戒语，说：“急躁会失去实情，迟缓就会使案件滞留，苛刻会妨碍公平，过于宽恕多疑就会助长奸伪。”又押韵作诗，让他背诵。诏儿的儿子魁儿早夭，公写信说：“如果不是我缺少德行，就是你失于刑罚教诫，造成这个结果，不能不反省。”诏儿奉命到高邮勘狱，当时法禁极其严肃，公又写诗告诫他。赠送王事关系极其重大，不可绕道，回来一定要请示。又过一年，才按诏令旧例回乡省亲；三次满一月便急忙催促他起程，但他内心其实没有消除疾病，且病势发作。诏儿升任现在的官职，公勉强带病亲笔写信告诫他，大概从此再也不能见到了。有人说公旷达而遗弃世事，乐于谈死，这是世人难以做到的。有人说：“他长期处在天命之中，大概只是安于命运罢了。”但他告诫儿子，情意恳切，直到死亡才停止，这难道是遗弃世事的人吗？君子说：“后一种说法大概才是真正了解公的人。”公的曾祖父是伯玉，祖父是文政，能够考中科举；妻子是某氏。儿子二人，诏儿是长子，次子诰考中科举，有才而未仕。孙子孙女各二人，都是诏儿所生。公享年六十二岁，于某日下葬；诏儿是乡贡出身。我得到他的文章，其中提到他在科举考试和任官期间谨慎精细，精通法律；公还曾奉父亲之命奉养姑母于官署，这就是所说的潘氏妹妹。诏儿后来任刑部郎中。陈君一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一是公的乡人，与公家世代交好，所说大概可以凭信，所以作铭。铭文说：声名没有在本人身上实现，便在儿子身上取得。公不说这是值得夸耀的，只说这是我的事业，也是国家的事业。人的一生终有尽头，心意到了这里便止息。公不向外物羡慕，说这已经足以让我死而无憾。死后仍有遗憾，这遗憾在国家。公说：“我的儿子在我这里任职，这就能使那一官职没有差错，以光耀我隐藏的德行。” 封太孺人杨母熊氏墓志铭。杨太孺人熊氏在新都去世，她的儿子行人司正春奔丧回乡，已经选地择日，准备下葬。她的孙子翰林侍讲廷和请我作铭。考察杨氏先世，本来是楚人，元末迁到新都。春的曾祖名贤，入赘李家；祖父名寿山；父亲、追赠行人司正的公名玫，他们都冒用李姓。公先娶郭氏，继娶杨太孺人；杨氏是同邑望族，实际是再次续娶。那时杨家已经衰落，公任县学生，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远、政，太孺人抚养他们如同亲生。公考中贡士进入国学后，留在旧居，太孺人亲手纺织，养鸡养猪，换取钱粮供日常开支，只取得足够自给的部分，其余都送到京师作为公的旅费。公授永州吏目，太孺人跟随他，年年所得俸禄都努力节省，一钱也不乱花。公死于任所，远、政也相继早夭。春和两个弟弟都还年幼，不能担当事务，太孺人披头垢面，背负遗骨，带着两个寡妇回乡。正遇贵州苗民作乱，道路十分阻塞，她昼夜赶路，出入营垒，冒犯瘴疠；即使在仓促片刻之间，也能把奴仆分别安排，各有定额。每经过一座堡垒，必定呼喊：“天啊，未亡人已经经过某堡了！”每经过一座山岭，必定说：“已经经过某岭了！” 直到城郭、津渡，也都是这样。抵家后办理安葬，家境又贫困得像未仕进时一样。她脱下身上的簪珥，送春去求学；又开始让他恢复杨姓，说：“这是你父亲临终的命令。”她的眼睛曾经失明，成化辛丑年，春考中进士，上疏请求回乡省亲，太孺人因喜悦而复明。过了几年，她催促春赴任，说：“我还很健康，还幸而能够等到你给我封赠。”春拜任行人司正，至弘治辛亥年任满三年，吏部上报考核最优，获得赐予勅命，按照他的官职追赠父母。太孺人开始接受封赠，于是准备冠帔，拜谒祠堂，说：“未亡人有办法到地下见你的父亲了。”她于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地，在公墓右边约数步处。儿子五人，孙子十人，廷和是其中之一，曾孙五人。墓志一定要有行状，司正君回乡后追忆母亲的美好品行，担心外人无法知道，勉强亲自写成行状，文辞哀切而有条理。廷和十二岁考中乡贡，他考中进士实际上早于司正君，如今在讲筵和史局任职，卓然有声望。我曾经撰写《贞寿堂诗序》，用来彰明太孺人的教导；与泽然所作的叙事稍微简略，因此这次叙述是为了作铭，便写得更加详细。至于公的事迹还有很多，因为这篇铭是为太孺人而作，所以不再涉及，并且和诗序互相参见。铭文说：这片原地肥沃，我为自己树碑筑坟；这是丈夫安息的地方，我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也会安葬于此。四十年后，我葬在旁边，两座墓同在一堵墓墙之内；谁来保守它们，把它们留给我的子孙？这是一篇记述明代已故中宪大夫、浙江处州府知府郭君廷臣生平的墓志铭。

译我听说浙江藩司张布政称赞贤能官吏，举荐处州府知府郭君廷臣和彭刑部南巡时最为优异的政绩，便移檄奖掖处州百姓，百姓共同为他们建立生祠供奉。没过多久郭君去世，他的儿子乡贡士郛当时因服丧居住在肥乡，赶到杭州省视父亲，得到讣告后奔赴处州，处州人说：“这是我们侯爷的儿子！”相对而哭。郭郛返程时，君的丧柩停在镇江，他拿着杨按察应宁所写的行状上京，请我作铭。大概他的母亲下葬时，墓铭也是我作的。郭君考中成化己丑进士，任户部主事，督收京城储粮，筹划精密妥当。不久督理天津各卫及汗石各场的财赋，把长期积弊全部清除；属吏拿金钱馈赠，他斥退不收；升员外郎，督理临清储粮。看见百姓砍伐桑树、枣树换取粮食，就给他们米，并告诫说：“树木不是容易补种的东西，而且将来都应恢复，为什么要砍伐出售？”百姓受到感悟，从此不再砍伐。朝廷曾有人议论开边，希望让君督运粮饷，他推辞不得。等出了边境，没有遇到贼寇便返回，升任郎中。有宗室与百姓争讼田地，长期不能决断，君前往勘察实情，回朝奏报，称说事情的原委，并把所见几件事上疏朝廷。等任处州知府时，府中守官长期空缺，副职又未设置，更有属吏借机作奸。君到任后严明禁令，登记整理条教，事务没有积案，尤其精于判决，人人不敢欺骗。处州有银矿，百姓凭借利益占据险要，成为长期祸患。君张榜说明祸福，对不悔改的人便逮捕铲除。曾有一群盗贼长久不能捕获，君忧虑而祈祷；当天夜里梦见卫仓的粮谷溢出，于是查访发现米商广某是盗贼窝点，并取得赃物和证据，众人都认为这很神奇。丽水百姓受后妻迷惑，驱逐前妻的儿子；君十分痛惜这种伤害父子亲情的行为，反复开导，使他们恢复原来的父子关系。告诫百姓节省用度，禁止胥吏下乡扰民，替一万多名欠债百姓恢复旧业。年初干旱，祈祷求雨，雨便应时而降。有虫害伤害庄稼，君写文祭告，三天后虫便死去。有瑞莲、嘉禾等祥瑞之物，有人把它们写成颂词来赞美君。他尤其留意学校，亲自制定课程考课，士人都受到劝勉而勤学；只是对属下十分严厉，贪官污吏都收敛不敢放肆，恩惠归于百姓，百姓因此思念他。君年轻时就立志教育抚养弟弟和儿子，他们都考中乡贡，懋、惠也都学习举子业。曾经寄宿在邻舍，有女子夜间投奔他，他拒绝她离去；她仍不走，君便出去躲避。他平素操守坚定就是这样。他预先筹划有利于百姓的几十件事，任郡守后逐一实行。处州人辑录他所制定的政令条文，题为《为政纪纲》《括苍规约》，用来流传他亲自叙述的政绩。有诗文若干卷。郭氏本来出自鹿邑，国初曾祖仁美随大军北行到肥乡，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晟，任龙江卫经历；父亲谦，任永年县丞，屡次获赠户部员外郎，今年八十岁。母亲石氏，屡次追赠宜人。君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二岁。娶梁氏，屡次封为宜人，先于君去世，葬在某原。己酉年某月某日，与郛合葬。郛是嫡子，侧室楚氏生子邦；丁氏有遗腹子郛。告祭祠堂，为他取名邠。铭文说：世间有毁誉，有时并非真实情形；当面和背后不同，何况死生之间更是如此。浙江有一位郡侯，姓郭名廷臣，来到郡中六年，却离弃了他的百姓。百姓忘不了我们的侯爷，侯爷把我们当作父兄。他使谁劳苦，又使谁安逸？他使谁受扰，又使谁安宁？百姓哭泣着送他，含泪而无声。侯爷哪里知道我们的深情？这不正是因为爱戴侯爷，才建立生祠，并非为了取悦或营求吗？到侯爷的祠门前，有考核政绩的人，看一看我这篇铭文吧。需庵处士岳公墓志铭。亡妻岳宜人的伯父需庵处士公，名端，字元方，实际上是我岳父防泉翁季方的同母兄长，已经去世并将要下葬。公的儿子坪哭着说：“我父亲的墓铭还将托付给谁呢？”东阳也拭泪说：“我又怎么能推辞呢？”于是查检岳翁的著述，得到公的世系；又向亲族党人和长老询问，加上坪亲自叙述的情况，并追忆我妻子说过的话，得到公的事迹品行，按次序叙述如下。岳氏世代是顺天漷县人，曾祖名德甫，祖父名思铭，父亲名兴怀。远将军府军前卫指挥同知姚太淑人刘氏，是怀远公最初的妻子，后来又娶王氏。刘氏在南京宣庙时嫁给怀远公，怀远公派船迎她到京师，赐宅让她居住。怀远公任职时非常机密，对近亲劳苦也不顾及私情。公孝顺友爱，明白事理；年轻时勤奋能干，远游江湖，服侍并奉养父亲，使其完成学业，岳翁赖此得以求学。怀远公跟随岳翁任翰林编修，曾具疏议论国家大事，措辞十分激烈。公偷看了奏稿，哭着把它撕毁，说：“把老母亲置于何地呢？”后来岳翁入内阁，论列曹、石的罪恶而获罪，被戍边万里之外，私宅又被世家夺去，家业完全败破。公却说：“弟弟的职分本来如此。”从未面露怨色，只是终身奉养母亲，每天使她感到欣慰。等到权势之家败落，公亲自陈述情况，宪宗命令归还原来的宅第。岳翁出任兴化知府，公独自居住；后来岳翁退休归来，兄弟才得以相聚几年，岳翁便去世了，留下的产业十分萧条。幸而公年长而长寿，家业才没有衰败。王氏所生的弟弟千户详以及堂弟海，公都极其友爱；抚养侄子培，给他们添置房屋、修筑围墙，和亲生子没有区别。培的儿子标再次入仕，以及各位孙子桂、格、桢成就功名，堂表兄弟姐妹中各位女子出嫁，都有赖于公的力量。族叔有人运送粮饷到边地，公解下身上的衣服赠给他。刘氏的舅父病死，公买棺材办理殓葬，才回来禀告怀远公。附近的姻亲族人，直到旅居外地的人，只要因贫困来告求，公替他们置办嫁妆、购买棺材，数也数不清。刘氏的姨母没有儿子，公迎来奉养了三十年，直到她去世后替她殓葬下土。女儿嫁给主事王证，早年守寡，公抚养她的女儿，选择贡士任经把她嫁出，如今已有孙子。公居家不随意花费，不穿绫罗绸缎；即使年老生病，仍亲自督课奴仆，有时亲手拿着簸箕扫帚，一点也不倦怠。自己制作棺椁并准备各种身后之事，说：“死是命中注定，我只等它按正当的时日到来罢了。”弘治丁酉年四月三日，病情忽然加重，端坐而死，享年七十九岁。五月某日，葬在漷县望村的祖坟。妻子南京陆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坪继承家业，孙子梁，孙女一人。大概自从增堂去世后，我的岳父便失去了后嗣，又不能长寿而死，天下人都共同为他悲悼惋惜。公在岳父死后十八年才去世，享年很高；过了二十多年，已有儿子和孙子，论福分几乎超过岳父。他在延续后嗣方面有功，如今又居于显贵地位，也算稍稍有所称述了。那么，公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岳父，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岳父了。铭文说：同类相聚，习惯养成性情，古语确实如此。在公身上有明证：远则身处京畿，尊则成为公卿，谁不说这是防泉翁先生的兄长？汉代有陈氏兄弟，元末也并称。公与防泉翁，难道会辱没他们的名声吗？公已有后嗣，后来的人应当继承它。西庄处士罗君墓志铭。

译西庄罗公连昌，是南城人，身份为处士。他的儿子玘任翰林编修，所以当时许多士大夫都知道公。按例本可获得封勅，只是还没有颁命便去世了。乡里人不敢直呼公的字，所以以他的号为名，称作西庄。公名昌，字文程，出生不到一周岁便失去母亲，乳汁不足，每天只能吃几片肉，才没有饿死，最终因此得病。家人都轻视他，只有父亲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振兴我家，只是顾虑他有病，不能强迫他学习。”一天，公忽然奋发起来，跟随叔父大观学习，广泛涉猎史书、经书、地志、历法等书籍，从来没有绘画图像，却常常像胸有成竹、以此自负，别人也无法测知他的深浅。正统年间，贼人邓茂七作乱，声称要袭击见昌城，城中人都没有坚守的意志。公率众守西门，不脱铠甲，向众人表示坚守的决心，极力惩治松弛怠惰，敲击鼓板的声音每天不断，部下士卒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忽然流言说将要给乡兵刺字，军中都惊慌起来。公斥责说：“敢喧哗的人处死！”众人这才安定，贼寇也渐渐退去，都感谢说：“救活我们的是罗公。”村北芙蓉山相传有金鸡神，能给人降祸赐福，前往的人接连不断。公说：“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便把前来的人全部鞭打遣返，最终没有其他祸患。他曾在夜间经过东麓，看见灌木荒草中鬼火遍地；天亮后，命人挥斧砍伐烧红，随后在上面建屋，如今家族便居住在那里。他的意气坚定高昂，从不苟且，遇到事情的变化也大多如此；尤其重视内在品行，侍奉父亲，一天也不离开身旁；祭祀的事情也日益恭敬。他亲自撰写祭奠父母的文字说：“这种礼仪虽然不是古礼，我这样做是为了劝勉后人。”晚年居住西庄，置办产业，扩充家业，把那里建成游览观赏之所；亭台竹树胜过邻县各处别墅，每天和宾客在那里谈笑自得，终于在此终老。著有《西庄稿》《家塾稿》若干卷。娶傅氏，儿子四人：纲、纪、经、维；纪改名玘，作为国子生参加京城乡试考取第一名，后来中进士，授任现职。公享年六十九岁，于某月某日葬在县中某原。考察罗氏出自侍御史袍，袍因避开危全讽的跋扈而迁居南城；传到第十一代，是我的曾祖父庆远，生下防溪司税俊杰，俊杰生耕隐处士大矩，大矩就是公的父亲。到了公的儿子玘才重新显达。玘未显达时，公对他说：“你有奇异的才华，最终一定会实现我的志愿。”后来即使长期困顿，玘也没有因这句话而改变，不久果然实现了。玘考取京城乡试第一名，我正是校阅他文章的人，所以他因父亲下葬请我作铭。他的同官陈正之有行状。铭文说：“郁积而崛起的气势，有勃然收敛的锋芒；不以刚硬而折损，经过磨砺便显露出来，也没有谁敢阻遏我。固然是上天将要成就他，并不是我能够夺取或给予的。” 国子生傅君墓志铭。国子生清苑傅君在家中去世。当时他的儿子编修珪刚服满母丧，重新进入翰林院才几个月；因冬至节前往谒陵，尚未入朝觐见，讣告便传来，他将要再次回乡，我对此十分悲伤。过了几天，珪拿着检讨毛维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并说：“我的母亲已经得到体斋傅先生的墓铭，我父亲当时把这看作安慰。如今我父亲怀才不遇而死，先生如果肯为他作铭，这就是对我父亲地下之灵的安慰。”大概珪考中乡贡时，我和体斋主持考试，所以他这样说，我怎么能推辞呢？考察傅氏本是清苑旧族，族人最多，乡里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傅家庄。曾祖名士成，祖父名贵，都没有做官。父亲名信，任嵩县主簿，百姓有离任后思念他的情意。君名泰，字显雅，二十岁时在保定府学做生员，通晓《诗经》，学业有成，同业都推重他，称赞他是后进中的优秀者，于是纷纷拜他为师，拿着经书来请教疑义。君教学方法严整，凡是登门受他经书指授的人，多数都被培养成才。君自负很高，起初认为科举功名可以很快取得，参加京城乡试却接连失利。考试失利的人往往借口说：“君子的学问，科举功名果真值得依靠吗？”成化己亥年，承蒙府里贡举为贡士，送到礼部，升入国子监成为国子生；学业完成后，历任营缮司事务，姓名和年龄已列入铨选名册，还未及接受任用，便请求回乡休假。君说：“我并不是不想做官，做官也有命运安排，怎么能让自己的心志受外物役使，从而连累我的志向呢？”于是自号抑庄，放情于田野乡间，每天和乡人亲近交往，常常蓄酒待客；客人到来，便饮酒吟诗为乐，即使有需要办事的人也欣然前往。他性情坦荡明亮，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有人触犯他，他只是笑笑，不与人争辩，因此人们都乐于亲近他。了解君的人说，他虽然放任自适，但胸中所负的志向仍然存在，最终一定会显露出来；况且他的儿子珪已经考中进士，任侍从官，即使君不出仕，也曾承受过皇帝的赐命，所以他的进退都很宽裕，没有什么不可；然而君却突然因病去世，享年仅五十六岁。君喜欢作诗，诗稿写成后也总是随手丢弃，不再珍惜；他教导珪也不只是教经学。珪立志专一坚定，将来必有很大成就，而君没有来得及看到；但后世考查文业的人，难道不会说“没有这样的父亲，就没有这样的儿子”，正如杨氏所说的那样吗？这样君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君的妻子刘氏，有妇德。她去世时，按弘治庚戌年葬在府城南面的祖坟。君于某月某日去世，次年某月某日启墓下葬，将刘氏附葬其中。儿子五人，珪是长子；孙子人数与儿子相同，孙女比女儿多一人，都尚未出嫁。铭文说：“士人努力学习，奋发求取仕进；车子已经涂好了油，中途却困顿在道路上。道路其实很平坦，众人都一同奔走，我却独自起身前行，过错难道在车吗？是疾病驱使我这样做。车子不如人意，有命令我的人，谁快谁慢，我全都听从。不能够妄想求取，我的力量也没有穷尽；把余力留下，勉励我继续前进。要谨慎啊，从一开始就应如此。” 先叔父、前金吾左卫百户李公墓志铭

译我的叔父府君病势稍缓时，东阳问他说：“您还有忧虑吗？”他说：“有你在，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又问：“有什么遗言吗？”他说：“有你在，我还说什么呢？”唉！东阳我孱弱愚钝，依赖叔父才有了今天。自从我父亲学士府君去世，叔父实在把我当作儿子侍奉。叔父年老而没有儿子，我哪里敢不尽力？凡是安葬的事情，都按照我父亲的规格办理，只是叔父的名位和品秩还没有显著，不敢用墓志铭使通达之人受到牵累。谨此含着悲哀停止哭泣，叙述他的事迹，以便藏入墓中。唉！我们李氏世代出自茶陵。洪武初年，我曾祖继二府君登记为义兵，历任济南卫，改任燕山左防卫。我祖父允三府君在永乐初年因靖难功劳，授任小旗，改任金吾左卫，不久进入内局督理工程。正统年间患病，适逢要代替我父亲放弃学业任事，叔父当时十六岁，请求前往，于是凭借书写各种任用文书、器仗名册、奏牒格式来任职，心中筹划、亲手记录，即使年长的宿吏、老练的掾吏，也都自认为不如他。然而他竭尽全力勤勉办事，戴星出发、冒雾而行，有时远涉江汉，从未诉说劳苦。成化初年，因承受皇上的大恩，升任所镇抚；过了很久，升为百户。弘治初年按例罢官，但仍终身穿戴冠服供职。在家中主管家政，从不烦劳我父亲，亲自经营置办的东西，必定用来供给日常费用。等到东阳所得的俸禄，也都任凭叔父出纳，一勺粮、一寸帛，彼此都没有猜疑。四十多年中，家中三次迁徙、七次婚嫁，以及九次表亲、宾客、祭祀、馈赠等礼仪，所需不计其数；安排经营、分别处理，件件都没有遗憾。他对家庭有这样的劳苦。尤其深厚地侍奉我祖父，祖父久病，他甚至扶持搀掖。每当谈起过去的旧事，到老年还彼此相对落泪。侍奉我的母亲刘宜人和如今的继母麻宜人，庄重而不浪费礼数。张氏姑母日益贫困，他供养她的丈夫和子孙三代；凡是婚嫁，都把财利看得如同泥土，亲族中常有靠他供给才能举火做饭的人，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厚实的积蓄。每当拿出钱财救急，即使连夜防备而财物不够，也不顾惜。这也可以说是十分难得了。他最初娶唐氏，秀美明朗而有内在才干，长久没有生育；后来内室焦氏、马氏、史氏每次生子，总不能养育成人。长女唐氏所生，嫁给仪真卫指挥同知张珏；次女焦氏所生，嫁给龙骧右卫副千户王清，二人都早早去世；又有一个女儿嫁给府军右卫副千户张雄；又把马氏的孤女嫁给燕山左卫百户乔峻。叔父生于宣德丙午年五月二十五日，卒于弘治甲寅年三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比我父亲还少活不到一年。痛心啊！我们世代的墓地，自曾祖以下都葬在城西畏吾村，共有八座坟墓；唐叔母的墓正在穆次四月。二十六日，东阳率领弟弟东溟和儿子兆先等办理安葬之事。墓地距离我父亲的葬地不过三里左右。东阳本来以礼法为依据，认为应当合葬；但从祖不敢让叔父附葬在新城。只是想到我父亲与叔父兄弟之间的情谊，从未违离朝夕相处，而墓穴距离稍远便不合情理，终究不能安心。唉，痛心啊！叔父名泽，字行润；之所以不避讳称说他的名字，是为后世着想。儿子兆同墓志铭 儿子兆同，是太子太傅、成国公朱公的外孙。我儿生下仅十岁便夭折了。悲痛啊！儿子生于成化丙午年，我当时倚着几案在东阁，梦见有人抱来一个男孩，心中惊讶说：“怎么会来到这里？”六月九日，我因生日避开宾客入宫值班，竟然在梦中旧处得到先学士公的报书，这才明白说：“难道不正是来到这里了吗？”我认为梦中之人与现实之物相同，而且有奇异的征兆，于是给他取名兆同。儿子的骨相奇异，眼睛高耸而炯炯有神，光芒逼人，机敏聪颖，令人惊异。五岁便能作对偶语句，教给他就能应答；出口便能背诵，随口作的俚语也大多合乎声韵。虽未正式识字，也能默写，接连写几十笔几乎没有错误，至于篆体也是这样。我怕他过早显露才华，常常加以压制；然而他天性放逸，不能自我控制时，便任意进行各种幻戏：剪刻描画、揉土塑形、装饰粘贴、吹奏牵引、结扎捆缚，各种事情只要心里想到，手便能应合；不必模仿规矩，而天真灿然，超出意象。即使面对物品计算数量，也能细分毫厘，大略符合算术方法。我也感到奇怪，却无法禁止。弘治甲寅年春天，儿子患头痛，到冬天病势更加严重，右臂已经萎缩，但还能够用左手把梅花贴在满树的梅枝上；大概从这时开始，便不能再创作了。乙卯年二月五日，儿子终于死去。他母亲曾说：“孩子近来颇为肥胖，为什么渐渐消瘦了？”儿子回答：“树叶将要生长时，便舒展开来而不积聚，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又自己说：“我喜爱早晨的景色，花草竞相开放，禽鸟虫豸上下飞动，十分令人惬意；然而美景不能全部占有，午时太阳一照便凋萎了。”唉！谁能料到这些话竟会成为他一生的预兆呢？儿子不挑剔衣服和饮食，只是自负豪侠刚强，不肯低头屈从于外物。偶尔有他喜欢的东西，母亲说：“向你祖父讨要吧。”儿子说：“直接讨要，那不是很无耻吗？”最终也没有开口讨要。若顺着他的志向发展，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容得下他。他没能稍稍显露才华便死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造物者对待人，往往像亲昵戏弄一般，扰乱人的志虑，使人不能得到平衡。不然，既然有这样的才质，为什么不自行珍惜隐藏，反而白白耗费他的技能又将他抛弃，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我既然思念儿子不能放下，便认为他有成就成年人的志向。棺殓、祭祀、安葬，不忍心把他只当作夭折的孩子看待，稍稍提高了礼数和费用，以安慰那个有知觉的灵魂。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遵照母亲的意思，占卜定在本月十八日，率领他的叔父容之和兄长兆先，把儿子葬在都城西北小西门，附葬于祖墓旁边。我悲痛地为他写下墓志铭。铭文说：“是谁在梦中把祥瑞给了我？是谁把艮卦给了你，使你止息在这里？” 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唉！谁能知道我的悲痛。《怀麓堂集》卷五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五十一 明 李东阳 撰 诗后稿一 古乐府 靳克道少卿所收藏的杜▯男《朝母乳姑》两幅图，请我在图上题字，于是作《古乐府》二首。下帷读书，哭念穆伯；登堂理事，训诫文伯。不先问百姓劳苦安逸，却先问土地肥瘠；让妻子纺织，让母亲绩麻。你吃你的俸禄，我尽我的力量；保全我家的祭祀，成就你的德行。天天早晨问候母亲，母亲才会怜爱；有一天责备儿子，才能使儿子贤明。文伯贤明，穆伯享祀；敬姜的名声，永远不会消亡。靳家有这样的母亲，又有这样的儿子；杜郎绘成图画，如同写成史书。右为《朝母篇》。母亲哺乳孩子，孩子没有牙齿，还可以用乳汁喂养；媳妇哺乳婆母，婆母没有牙齿，也可以用乳汁喂食。孩子本来是婆母所生，母子一气相通；吸气呼气之间也有报答本源之意。水獭有回报哺乳之举，乌鸦也有反哺之恩，人难道还不如鸟吗？靳家的姑母年老，牙齿新生，早晨吃笋，晚上又吃鱼。千百年来乳养婆母，事情的道理相同，具体情形却各有不同。母亲有儿子，婆母有媳妇。从前见过崔山南，如今又听说京口的靳家。右为《乳姑曲》。《猫相乳行》。监察御史、四明人陆君美的二哥文亨，向来重友爱、讲义气，兄弟二人年少时便相互依靠。文亨常常与君美同堂吃饭，抚养他的几个孩子，恩义深厚，外人没有一句离间的话。兄弟各自养了一只猫，每只猫生了三只小猫，都把小猫衔到堂中来哺乳。每当一只猫出去，另一只猫必定代替它哺乳，彼此之间仿佛毫无隔阂。人们认为这是被兄弟友爱的情感所感动。君美显贵以后，感念兄长的情义，请我为他记述这件事。我不像韩昌黎那样有才，不能作论说，于是作《相乳行》这首乐府诗，让乡里人歌唱它，把这件事流传到无穷久远。猫相互哺乳，竟然如此亲密；它们只知母子之恩，不再分辨你我。猫相互哺乳，世间少有；只知甘美地饮乳，不知道谁是生母。陆家兄弟本是同胞，提携幼小，相互劳作；和睦之气相互感动，形成薰陶。唉，人生为什么不能像这些猫一样呢？《示用儿效玉川子作》。夜坐感到十分不快乐，作诗给用儿看。用儿，你是从哪里来的？来自东南边陲，自称是广西人。州县的名字已经忘记，只知道姓李。家中世代以巫医为业，家里有三头牛，有田可以耕种。当年贵州的蛮人作乱，劳烦王师征讨。夜里听到狼兵到来，声势像虎和貔貅一样。我祖父被杀，血肉淋漓；我母亲也被贼人掳去，生死还不可知。官军和老师简少俊被阉割，随着俘虏一同被押来。用儿你十三岁，额头宽大，身体瘦弱。生来左眼有翳，幸好皮肤肌肉没有残损。红船装载着白米，沿驿路来到京城。兵曹登记姓名籍贯，分发到有关官署。臣本来没有功劳，皇恩却和公侯一样。用儿又算什么人？皇帝亲笔还特别批示。你在朝廷叩头谢恩，年幼便被带来抚养。煮羹给你吃，缝帛给你做衣服。不忍心让你劳役，过错也不忍心鞭打你。平日让用儿侍奉出行，命令用儿跟随。殷勤告诫子侄们，千万不要欺凌虐待他；又郑重嘱咐童仆，若他有病，要互相扶持照料。追念先皇的德行，想报答却哪里还能追及？连蒙赐予生命的人都必须畜养，何况你并不是猪狗鸡鸭。如今皇帝赏赐的两个童仆，本来出自思恩夷人的岑、梁两家；一个十一岁，吴家孩子两岁。把他们交给你看待，如同兄长；你也应把他们当弟弟看待。你们排列行走，要像鸿雁一样；嬉戏时可以吹奏埙箎。他年纪小，不值得责备；你年长，教导他才是应该。用儿，你到我面前来，我训诫你几句好话。清晨一定早起，天黑以后才应安睡。拿簸箕打扫厅堂，汲水浇灌园圃。客人来了，奉上茶果；客人走了，收拾书籍棋具。有嘴不要喝酒，醉酒会死在道路上；有手不要偷盗，做贼会掉脑袋。人生不分贵贱，只看跟随什么人。长期做官人的奴仆，也胜过做盗贼和野人。用儿，你确实有些愚直；告诉你这些，你未必懂。低着头睡觉，不要回答我；我自管吟诵我的诗。《慈母图》【孟氏】将要登堂时，声音一定要提高。丈夫的戒训虽然严厉，却不如母亲的教诲长久。礼法自有常经，家庭自有纲纪；只有母亲所爱的人，才可以忘情。生下来没有赶上父亲，义理却自有准则。你没看见吗？孟母断机的教诲，是多么刚毅！《孝子图》。大儿把母亲看得如同父亲，儿子有罪应当受鞭打，母亲却应当宽恕；小儿把母亲看得如同兄长，来来往往，反复周旋，实在难以言说其中的情感。卧在层层冰上，得到两条鲤鱼；儿子身体虽然劳苦，母亲心里却高兴，也可知慈爱与孝顺本来是同一个道理。人有心，苍天也有耳。你没看见吗？大儿做官显贵成为三公，小儿的后代传承在江东。两个儿子演出这样的戏剧，满堂宾客都流下眼泪。长短句。《铁拄杖行》。国初庐陵许多喜爱奇异事物的老人，拿着铁拄杖到诗林山谷中采集诗材。原王子让先生大概就是他们的同伴。我在希▯府君那里，时常因寄居而往来其间。子让先生的孙辈中，云南按察副使世赏能够讲述这件事。因此借物寄托兴意，来表明通家之谊。江西水中有一根铁枝，磨得光亮而成精，错落铸成节。江边的词客来采诗，便拄着它走遍各处。淡云和山月，我家宗族中的遗老本是诗家一流。他拄着藜杖从湖南州来，路上遇到这件东西，便相互叩击；声音像金石相撞，铿锵如金、清越如玉，彼此应和。铁精化作龙进入江中，回头只见溪山笼罩在烟雾里。文章逸史流传到他的孙辈，指给我看当年采诗的地方。杖啊，杖啊，东西虽然已经离去，名声却还存在。青毡难道只是王家门第独有吗？愿您节操如杖，内心如铁，善自保全六尺之躯和千金之身。《灵寿杖歌》。我听说武当山高四万一千丈，一半在天根，一半直上高天。不知三十六宫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奇绝无比。山中生长灵异的树木，形状不止一种：蛟龙盘绕，露出头角；熊攀援到树顶，虎踞山脚；盘曲的枝节交错纠缠。它含受风雪，经历炎寒。九年洪水浸泡也不能杀死它，十日烈日暴晒又怎样呢？树干如梯，悬崖似磴，接连着脚步也不能攀登。谁能采来青璧、红琅玕？见到它便羡慕得说不出话来。赐给它一个美好的名字，叫作灵寿。爪子不能插入它，行走时还会发出声响；它和金一样坚固，和石一样长久。我家旧日就拥有这样的东西，神灵与它相扶，鬼物替它守护。自从我双脚患病跛行拖曳，不能再向前走，已经觉得山林仿佛落入我的掌握。一场病过了十多天不能出门，这根杖还在手中，令人叹息。下床后身体歪斜，站立不稳，这时只能把它托在手中作为性命依靠。我不求四肢完全没有疾病，只愿辞去疾病，归隐山中。左边扶着，右边拄着，再让两个童子夹在两侧。下可以走过园中小径，上可以登临斜坡。我愿意载来万种树木，截取万根杖，走遍高山阴谷，使森林间生长出众多灵异之物。若这种杖果真可以得到，就应当派遣天下百姓，让他们头发都变得斑白。《华山图歌》，为乔太常寺作。

译唉！这座山我不知道有几千丈高，只见它巍然屹立在天空中央。山中有三座山峰高耸直上，彼此分立；西、南、东各峰排列在它们下面，仿佛老人带着儿童纵向站立，即使树立标记来辨认，也数不清。即使有记里鼓，也难以发挥作用。我听说上古时代，天地初开，沙土和木石荡漾翻滚，彼此凝结融合；融化的成为泥滓，凝结的成为石头，成为山峰。石头坚硬，山由石积成，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试看山峰突兀耸起、如刀削斧斩，另有造化神工。山名列五岳，这是其中之一；它特别突出，仿佛不同寻常。衡山与嵩山的天门重重隔在烟雾中，铁锁沿着山崖牵引出漫长道路；提起衣襟想要前进，艰难得十步也走不了。行走时九次回头，山腰的流泉如瀑布；仙掌峰撑入天空，仿佛承接露水；虎踞龙盘，各有形状，鸾鸟高飞、仙鹤起舞，纷纷不计其数。置身中峰之顶，放眼天地，苍茫回环；秦地的关隘、蜀地的险塞，哪里值得一提？远远指向扶桑最高的树。唉！自从天地形成，就有这座山；万物代谢变化，这座山仍然巍然不动。古人今人到这里的人前后相接，谁又能快步走尽它的山巅？我生来喜爱古道、厌恶尘俗，尤其仰慕昌黎韩愈所写的险绝景致。往年南游又向东远眺，两座名山近在咫尺，却一座也没有攀登。有客人从西边来，用这幅壮观的景色惊叹给我看；歌声直上，穿透秦地云端。画图指向空旷高远之处，我已经觉得天上也不像人间这样美好。乔生啊，乔生啊！像这样喜爱奇景的人，世上实在不可多得。怎样才能和你一起遍历千座高山呢？《寄题惠山第二泉》。江神在夜里哭泣，山林发出长啸。上帝派神工凿开山窍，飞流从地下涌出，水声洒落长空。泉水向下与中泠相通。江边的老幼百姓不知道姓氏，亲自手持《茶经》鉴定水质。金山之外再没有这样的泉水，以至于匡庐瀑布也徒然高悬。地官侍郎邵宝国贤，平生心地如水般平静，品评泉水如同品评士人【国贤在许州曾作《品士亭》】，似乎说江水未必同样清澈，而这座山自有青翠。金精【世传此泉因含锡所以清澈】寻山疏浚泉源，发掘清泉。原来他是江南喜爱奇景的人，山高、水清，诗也奇。泉水如鸣金喷玉，永不停息；我曾经过此山泉，却没有饮用。梦中枕着高峻的山石，含漱着潺潺泉水；我的歌声与泉声相和，彼此都是知音。唉，还有谁能更懂得这泉水呢？斋心【国贤曾自号泉斋】。《怀麓堂集》卷五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五十二 明 李东阳 撰 诗后稿二 五言古诗 《尼山春晓图》。尼山的云雾蒙蒙，天色忽然将要破晓。远峰依稀，露水纷纷，环绕着层层城郭。每天山势渐渐升高，浮动的光影在树林上方闪动。环顾四周有万户村落，俯视之下只有一只飞鸟。公卿穿着圭章礼服，兴致与岩谷一同幽远。丹青能够取得形貌相似，指点之间进入幽深渺远之境。回头看岱宗的山巅，谁说群山都显得渺小呢？《习隐》二十首。在城西选择地方建屋，经历寒暑十五次更替。西轩开辟出新园圃，远看仿佛居住在荆山、衡山之间。稀疏的树林显出秋色，清爽的风声传入空庭。园中荒草重新铺满绿色，木屐留下的脚印很快又被抹平。习惯隐居渐渐成了癖好，谁还会留恋官帽和官带呢？静下心来想想过去，鬓发已经白了几根。平素的忠诚难道不高尚吗？只是随时姑且谈论功名。退朝以后得到从容自得的时光，姑且用来使我的心情愉悦。又。野外景色淡泊而萧条，住在城中却像身处山林沟壑。闭门扫除荒径，秋叶纷纷将要落下。园亭中的杂花开得已晚，红色和碧色交错相间。采撷芳香还不算迟，趁着此时霜露尚薄。陶渊明、韦应物离世已经很远，古雅的声调正感到寂寞。抚对景物，自己已不是少年，悠然想起今天和昨天。又。斜戴头巾，在夕阳下漫步；稀疏的树林敞开，远山显现。新来的凉意洒在衣袖，清爽之气使容颜也清朗。树林尽头看见初升的月亮，洁白的光彩从云间生出。提起衣裳走在花影中，想要移动脚步，却忽然悲伤。往日游览竹林，才到那里便又返回。哪里知道在这一亩之地中，竟然远远如同离开市井？往事不要再重复谈论，这个约定实在也难以维持。浮生姑且以快乐为事，趁此度过一天清闲。又。咿呀，咿呀，隔着墙听见水车的声音。车轮翻转，水声汩汩，好像身在东陵家中。对着轩窗整理美树，靠着栏杆移栽新花。浇灌一次，使枯槁滋润；再洗濯一次，使它们没有尘沙。治理天下恐怕未必有用，学习种植园圃却确实不差。房山有南边的田地，海子还有西边的水涯。怎样才能辞去簪缨官职，悠悠地度过年华呢？又。坐了很久，群体的活动都停息了，秋虫也不再鸣叫。打开轩窗面向澄澈的天空，明亮的月光照到门楹前。炎热的暑气和疾风都已经消尽，凉气吹动衣襟和冠带。万般思虑随着雾气消散，空明的胸怀随着月色而生。可以与谁交谈呢？心和口都没有声音。古道日渐荒落，浮云般的世情不是我的心意。什么时候才能脱去尘世的束缚，趁着筋力尚轻健？把书写完，穷尽岁月，难道敢求后世留名吗？又。群花应时凋谢，众鸟知时归巢。事物的规律本来如此，消长都顺应造化的机运。林下没有一个人，反而遭到僧人的讥笑。多说又有什么用？有志之士决意振衣而起。振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头发已经有一半未白。不要大大宽恕自己；今天与昨天已经不同。山林其实就在城市之中，难道一定要到严陵矶吗？习隐必须趁现在，若不习隐，最终就会违背本心。又。白日运行到南方，阴气消尽，阳气开始生长。古人重视这个时节，等待闭关，不出门远行。登上高台眺望朝云，窥视竹管观察昏时的星象。这些事情久已衰落，人们只知道万物有枯荣。安静地居处，默默无言，俯仰之间独自含着深情。又。清晨起来，满庭都是白色。夜里听见下雪的声音，稀疏的树林缀满冰叶，千树像开放了群花，玲珑剔透，直通远处。太阳照在塞外阻隔之地，闲行仿佛登上梁园台。面对客人停杯，如同经过山阴道访友，随行还听见车铃声。居然在城市之间，这样的景色从哪里生出来？退朝时天色已经昏暗，酒喝完又恢复清醒。叫童子煮雪水，坐着吟歌，觉得诗意清新。千万不要扫掉我的雪，留下来等待书灯。灯前想起少年时的事情，老夫实在难以为情。又。第一，白雪铺在地上；第二，白雪覆盖枝头；第三，白雪遍满林园。小步行走在天路岔口，虚明的雪光通彻九天，万物没有一点微尘。栖息的鸟儿半隐半现，抖动羽毛；这才知道空斋闭着灯火，习静之中仍在深思。边地士兵和沟壑中的贫民，怎么能免于寒冷和饥饿？我们这些吃肉的人，饱暖安逸终究有什么益处？今天早晨尚未隐退，早晚将要做些什么呢？又。把松树种在盆罂里，担心它受到寒气侵袭，便把它移到南廊下，幸好可以离开幽暗处。寒冷天气日子短，阳光浅弱，怕它难以承受；再把它移进我的屋里。我的屋子狭窄而深，风沙确实飘洒，霜雪徒然萧瑟；它不随岁时改变，真像君子的贞正之心。西檐有蔷薇，荆棘忽然长成树林；清晨歌唱《结交行》，选择朋友正应从今天开始。又。初升的太阳一动，浮光映照嘉木，心意已经感到荣盛。幽鸟失去平日的性情，传入耳中的全是春天的声音。踏青的人是谁？仿佛要同美好的春光争胜。我的心难道还向外物羡慕吗？姑且借此尽情抒发自己的心意。池水的波浪将要荡漾，野马也将要自在游走。我安静地坐着不出门户，任由自己观察万物的情状。又。人人都在祝贺新年，只有我独自玩赏芳美景色。茫茫天地之间，这份心意由我欣然领会。天机就在鸢鸟和游鱼之下，天上的光明也在高处闪耀。又。高大的桃树伸出东墙，繁茂的李花忽然映入眼帘。桃树李树也不说话，下面却已经满是人的踪迹。请问这些踪迹是为谁而来？主人穿着两只短木屐，门前没有车马到来。客人离去后，春天也不管这些；呼唤取酒，洒酒祭奠花神。花儿烦请作一管笛子，宾主彼此都忘了言语。归期为什么这样迟缓？又。芳美的园林景色触动了春意。枯萎的草根回转，旭日半浮在空中。和风从东方吹来，幽鸟学着新的鸣声，天籁自然彼此和谐。嗨，在这样的时节，怎么不歌咏沂水之滨，而我又是什么人呢？不快乐又要做什么？自古以来乐天知命的人，总是与忧虑世事相伴。悠然自得没有止境，尽情享受，趁我的鬓发还没有衰白。又。南湖的春草碧绿，西涯的春水丰盈。年光一天天流逝，归去的兴致究竟如何？春天已经归去，客人还未归来；官署里只剩一处狭小的窝。旧屋几次换了主人，远行的道路又生出重重波折。卜居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姑且唱一曲《沧浪歌》。又。夏日从屋角背后升起，过了很久才露出树林梢头；红花繁密，绿叶越发幽暗，顿时觉得炎热蒸腾稍稍减弱。天空空旷，没有停留的云，远山上有归鸟。公务之余脱下冠帽坐着，暂时谢绝红尘的扰乱，仿佛居住在深山中，内心同清澈的禊水相合。多谢那些戴着褦襶帽的俗人，长年累月送走昏晓。又。流连之后又渐渐疏散，雨声淅淅沥沥地响在高树上，随风散入长空，来来往往不知飘到哪里。雨水沾湿衣服，才觉得凉意；斜倚枕上，直到清晨。闲暇时怜惜花朵，忽然忆起登山的道路。农事正忙苦，心意姑且像雨水一样倾注其中。又。暑雨忽然放晴，层层轩阁敞开；碧山间浮云退避，洁白的月亮使夜色明亮。松林关隘中流萤忽隐忽现，仿佛就在深林之间。扫净石面坐下弹琴，天风吹来，佩环发出声响。琼楼正在眼前，久久站立，却难以攀登。又。值班的房舍里白日为什么这样漫长，退食以后时间也很久。斜阳照下庭树，暮色渐渐侵入窗牖。栖息的乌鸦还在翻飞，鸣虫的声音更加清亮流利。市集遥远，听不到喧闹；楼阁很高，只能抬头远望。谁说官事繁剧？余暇姑且饮一杯酒。试探问买山的钱财还在不在囊中？寒冷时怨恨没有衣服，到了夏天反而苦于炎热。耕夫困顿于田亩，行旅之人忧愁道路上的暑热。又。

译还有穷困边地的士兵，穿着铠甲就像被炙烤的铁；想飞却没有可以藏身的树林，想逃也没有可以钻入的洞穴。物类尚且如此，人生还用说什么呢？我们这些人幸而安居，公务也有时做、有时停。挥动竹扇引来虚空的凉风，吃着浮瓜，仿佛咀嚼残雪。或在溪边行走，或躺在林中，仿佛同尘世事务隔绝。长吟时素月升起，久坐后青烟消散。愿呼唤天门之风，从西边吹来扫除炎热的祸害；愿建造千万间大厦，心意要与杜陵相同。四时自有一定次序，寒暑并非无故设置。年老的我功业尚未成就，忧愁还要随着时节增加。《送青溪先生之南京吏部》四首。从前与我同在青云之上的朋友，如今登朝为官，半数已经成为公卿辅弼。倪君有廊庙之才，独立自持，文章和裁断都很出色。钟镛陈列在东序，法制制度显出古朴形貌；敲击它声音铿锵，仿佛鲸吞大海，吐纳无穷。兰花嫩苕与翡翠，固然美丽，却哪里值得一一计数？遥想有关部门选拔贤良，选十个人还希望得到五个；像您这样的能有几人？我们这些人惭愧地列在其中。南京吏部固然地位重要，但瑕疵也并非您所愿。请拿着五色丝线，留下来为山龙礼服补缀。又。故都本是佳丽之地，旧家是诗书门第。文僖公有家传学问，历代传承越发深厚。登堂而入的学士，尊贵地位仅次于尚书。尊贵的簪缨父子相承，连儿童也承继着姓字。谈论文章，有两京赋；蒙受雨露，经历三朝恩泽。如今您历任南省官职，享受俸禄以奉养双亲，早晚不忘。壮盛而显扬的志向，古道或许正保存在这里。又。我同您剖析经史，穷究历代的兴衰；同您谈论世事，指点万物，分别美丑。君子本来就有卓绝的见识，一开口便言辞不断。您启发我闭塞的心窍，使我胸中蓬草般的生机重新生长。中年以后各自任职办事，不只是坐着空谈。替您说的确实都是实用之言，一条条都像蓍草占卜和龟甲占卜那样可靠。可叹我身居密勿之地，进谏和纠正失误也确实随时进行；只是空怀朴实忠贞的志向，饱食终日又有什么用呢？今天同良友分别，我失去了坐在身边的规诫。漫长道路从这里起步，轻快的车驾谁能追上？又。我从前游览南都，喜爱那里的山川清秀。中年以后有了远大的向往，希望在那里寄托晚年。如今这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岁月像车轮一样一同转过。想要出游的心到老还在，哪里能预先占卜成败？您此行果真如登仙一般，脱去尘世之外的足迹；俯仰之间还在尘世牢笼中的，只有我一身仍受拘束。登高为您送行一次，也好让我停步远望千里。弘治乙未年六月，孔庙遭灾。送李学士世贤奉诏前往祭告，同时送东衍圣公兄弟。先圣素王富有道德，阙里显明礼仪典范；门墙高举如日月，塑像和绘像展开在殿中。祭祀等级尊崇，成为百代宗仰；屋椽题额历经千年。太平时代屡次修葺，彩笔的光辉明亮耀眼。大火从哪里来，忽然乘着高风而至？仓皇之间失去了殿宇，火势渐渐延烧到楹柱庭院。先圣戴冕旒的中兴塑像，先朝留下的篆刻铭文，也都残毁剥落；遗文将要剥蚀，余烬随风飘零。尤其令人怜惜的是亲手栽植的桧树，摧折得像虬龙一样的树形。这样的灾变过去从未有过，流传开来使人惊骇。我们的皇帝眷顾东方，天未明便穿衣坐在朝廷；儒臣停止讲读，传达皇帝郑重的诏语。长途跋涉将近十天，吉日已经过了秋丁祭。设下祭位，想象圣容；登上台阶，慰藉神灵。准备应时的祭品，献上这明德的馨香。两位公爵哭了三天，依据礼法遵循《春秋》；往日的遗恨令人想起焦烂，新近的恩泽又如清凉之水洗涤。劳烦您向先公致以慰问，驿车停在晨星初现之时；金丝封存着雅乐，俎豆仍保存着古代的礼器。这些幸而没有泯灭，瞻仰依凭还可以作为法式。圣人的道路如同流逝的河水，昼夜不停。何况听说已经筹备修缮工程，选择吉日，占验尧蓂；加高殿宇如同增添山岳，消除灾祸如同脱去腥秽。您应当返回复命，衍圣公应当辞谢宫门。从此振兴文运，美好的风气传播到大海深处。《答杨太常止酒用陶韵》。戒酒固然是好事，只怕不能真正戒掉。刘伶曾同妻子发誓，最终还是落入谈论酒事的笑谈之中。作诗来作为警戒，真是柴桑先生多事。一止一饮，既令人愤慨，又令人欣喜。戒酒终究还有再饮的时候；如果从不戒酒，又怎么会有再次饮酒？痛苦到极点并不合乎人情，饮酒三分也近乎合理。您如果真能得到戒酒的方法，就能用旁观人的眼光看待自己。过去承蒙您写信告诫我，这番心意确实深厚。您的酒量本来有十分，却只把三分当作限度。如今我应当倒扣酒杯，不是发誓，也不是祭祀。又。小的道理可以用来说明，大的意思在于懂得适可而止。谁说戒酒的功效在诗篇之中？十年分作三次戒酒，这个道理同邵子相同。大醉又有什么快乐？微醺便值得欣喜。譬如井水表面不动，半夜却会暗中涌起波涛；又如头发不梳，积累多日后仍要重新梳理。万般变化纷纷到来，关键枢纽都在自己。节制和宣泄由谁使它实现？松弛与紧张适当调节才好。您的戒酒虽有期限，皇恩的止境却没有边际。听说将有戒酒的诏令，春宴又逢郊祀之礼。儿子兆先送妹妹到阙里去，用诗告诫她。你出生后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膝下，十年来怀抱着你，往来于三河之间；何况这次要到东鲁去，路途比过完新春还要长十倍。连日积雨放晴，潞水洲渚扬起清波；吉祥的占卜得到嫁女吉兆，礼仪正要铺陈安排。送你到门前，反复叮咛，告诫的话很多，偏偏是因为情意深厚。想到你要成为那家的兄长，嬉戏之情仍同从前一样；你在父亲庭前受教的日子渐渐远去，早晚相见又怎么办呢？你的妹妹已经懂事，那家兄长有意求取科第；若不是骨肉亲人，想要离去还会迟疑不决。孔门想要观海，所得也不过一勺水；道路虽不同，终究要归于同一处，仰望圣人而使心志相互砥砺。我一生还没有到过那里，留下了西江的遗恨【往年与冰玉洗马约定同游孔林，未能成行】。圣人的言语你必须记住，坚白之志要经受磨砺。谨慎啊，路上不要随便问答。僮仆辛劳，不要随意呵斥；处身行事要像逃避虚名一样谨慎，却不要把馈赠看得如同持戈相逼。顶着严寒，躲避凛冽；经过险路，防备陂陀。你的婆母正倚门等待，你要用什么安慰她？男儿应当承担弓箭之事，有泪也不要滂沱；姑且把婉转依恋的恩情化为慷慨的歌声。《画萱为沈编修寿》。南方有奇异的花，说是要栽在北堂之下。花枝亭亭，有霜雪般的姿态，伸手采它也不满一把。芳心怀抱孤高正直，高尚的情操胜过浓艳的姿色。以冰雪般的胸怀交结君子，年华却像飞逝的流水。地灵因为贤人而更显优胜，恩露仿佛借天而降。一寸小草也知道春日的光辉，依恋之情难以立即舍弃。遥远的道路隔着山水，美妙的心意寄托在丹青之中。晚色停留在潘园，美好的名声托付给《周雅》。诗已经写成，寄去遥远的祝福，愿以此使寿者欢娱。拿它来佐助家宴，余香环绕着酒杯。《题渊明归来图》。在南山下种菊，在长江边种桑。逍遥自在地脱离外物，同天地真性相感相合。折腰难道是屈服吗？他最看重的是不受侮辱。身处司马氏的时代，竟然见到了羲皇时代的遗民。高尚的风操远远超越一代，图画和书籍流传千春。张茂先不明白时机和决断，令伯也为困顿的遭遇而悲伤。《生菜图》。清凉的露水覆盖西边原野，群花共同呈现秋色。青松带着淡黄，紫芥夹杂在深碧之间。篱边的瓜又搭上架，豆藤也攀在架上，各种植物交织成黑白相间的色彩。柔软的藤蔓任凭牵引，美好的果实争相采摘。其余芳草叫不出名字，形状却都可以辨认。蜻蜓和蛱蝶婉转依恋，彼此相爱相惜。造化的功绩多么广大，谁来分别动植物？丹青又有什么作用，不过是摹写出雕刻般的形貌。先生喜爱清淡的菜羹，又玩味文章笔墨。官职同咏苜蓿，处所却不同于寄居枳棘。圣人门徒学习种植园圃，取这些植物姑且比拟德行。您的门庭如桃李之门，尽靠栽培的力量。若有献芹之心，即使菜色寒素，也不应推辞责怪。感慨于此，停止挥毫，幽幽吟咏直到整夜。《牧牛图》。

译偶然观看牧牛图，于是谈起牧牛的事情。寒暖总是随着时令，干湿还要选择地方。口渴时喜爱池水清澈，饥饿时怜惜春草细嫩。耕作之余暂且让它休息，背负重物时姑且免除劳累四肢。挥手驱赶，它应声接受指示，仿佛懂得人的意思而驯服。知道道路已经熟悉，便亲近地同儿童嬉戏。若它抱病，赶紧给它医治。《周官》自有管理牲畜的制度；人有爱护万物的仁心，也有使用万物的智慧，并不是没有贵贱的区别。心力彼此相济，你看看治理百姓的方法，从这里可以得到深刻的譬喻。看到那些把牛看得不如人的人，不禁令人长声叹息。怎样才能使天地之间各类百姓和万物都顺遂呢？癸亥年除夕，掉了一颗牙，追和韩愈的诗韵，写给诸位学生。衰老之年更加需要调养，饮食要借助牙齿。牙齿稀疏，牙也脱落；这种事情究竟何时才会停止？万物形态繁荣之后终将枯萎，气机运行也必定停止。最终应当让舌头保持柔软，幸好免得嘴唇受到羞辱。留下的牙肉还会生长，脱落的牙齿只剩骨头先死。想起它将要掉落时，疾病疼痛全都归于自身；等到已经脱落，感觉就像披着石头落入水中。石头还在水中，地面却又不是水可以相比。飘然像落在某个地方，终于同风中花朵相似。人生也如花一般，若这样计算，实在是错误。昌黎韩愈掉了六七颗牙，我又何必值得记载？五十岁还不是远行之时，百步之内仍可指望。我牙齿确实已经衰败，我还能依靠健康的牙齿吗？身体和手脚将要没有区别，牙齿也姑且如此。浮危之物常常自我牵累，突然脱落，彼此惊讶地相看。甲子年岁末除夕，除去旧物也值得欣喜。全身百骸终究都要归于完整，万事却难以全都完美。我应当谨慎保养余下的牙齿，告诉你们这些两三个孩子。《与黄生馆》。黄生从东南来，送给我一束书。书中多有古人的意味，实在出自黄帝、虞舜以来的古意。自负确实卓异，偶然遇见人也姑且自我排遣。得到这些书，我不禁三次叹息；这些话确实启发了我。平生所作的江海篇章，我哪里就是眉山苏轼的祖先呢？过去的作者已经逝去，您的父亲也归去了吧？巍然如岩石的方正之师，能同泰山相比吗？喜爱它就不要只让您来观赏；鄙陋吝惜的心什么时候才能除去呢？《四职图》。静静观察天机，偶尔想到各种动物各有各的职分：有的飞翔，可以报晓；有的奔走，可以守夜；耕田的或许能够代替人力；采摘的或许能够威慑盗贼。它们各有天性，何况还要防备豢养它们的人只给食物、却不让它们发挥实际作用；有的因此丧失生息，白白承受役使。我家的田地只剩荒草，房屋也没有一面完整的墙。天将亮时耽误了雁事，早晨打开外门反而惊动了它；正当犬吠客来、喘息相问的时候，守边的差役还没有停止。忧劳徒然经历早晚，辗转反侧，终于化作叹息。画师极力摹写形象，诗的意思并不是讽刺，寄语富贵人家，这层意思一定要仔细体会。《断机图》。儿子外出后归来，也是快乐的；儿子学业有成，却唯独令人难舍。母亲拿刀面对织机，割断织物，也割伤自己的心肺。孟母三次迁居尚且可以做到，织物一旦割断，难道还能重新完整吗？自古以来，尺寸之间积累的功业，都要看这经纬是否端正。愿千年难遇的杰出人才，永远铭记母亲的教诲。《举案图》。欢乐之中没有轻薄狎昵，亲密隐微也不废弃礼法。平生选择配偶，心中一直以侍奉君子为准则，幸而免去了伤春啼哭。贫贱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关雎》本来就是借外物寄托兴意，以此开端，王道教化才真正壮盛啊！吟诵《五噫歌》，使高尚的风操流传到人们耳中。《剪发图》。家里贫穷，连酒也买不起；头上的黑发却可以同金龟相配。客人到来时，母亲已经欢喜；酒送到孩子面前，他却还不知道。可贵的是有切磋琢磨的益处，并不只是把它当作宴饮嬉游。明知这样的时光不能再来，感动激发之情却全在这一刻。清风吹起贫寒客子的兴致，美好的事情也随着芳香的诗辞流传。焚烧先父墓中所藏新刻手稿，有感而作此诗，给兆蕃看。我平生读父亲的书，句读大致还能弄清。残存的编册大半零落，每一处都费力探究。可叹手泽尚存，字法也留在遗稿中。回想当年亲自临摹时，纸墨一直延续到天明。爱好古学，穷究广大深奥之理；搜求奇异，探寻幽微。学成却不能用于世，只能用来慰藉这些枯稿。殷勤披阅简册，劳苦不息，还赶得上早年到父亲庭前受教；抚摩这些稿本，不知不觉已过了多少日子。转眼之间年将老去，有人擅长精妙的镌刻，铁笔随着手指运转。经过冬夏，按日计算，终于从酉时做到卯时。编成以后，众人都为之赞叹；技艺如此绝伦，经典中大概也少见。诵读《蓼莪》，比起周人尚且惭愧；进献菱角，又惭愧不能如屈到。西郊霜露降临，选定日期郑重祭扫。祝告时献上文辞，借焚烧的火光寄托精神。悲风回旋，轻烟横斜，眼泪洒在衰草上。公家的事务有缺失，尘俗杂务又多纷扰。想奉养父母的志愿久已不能实现，儿子只能叹息，以有德为孝。地下若有知，谁能知道呢？我的儿子聪慧却早夭。愿在处理完万事之后，把这些稿本装藏起来，充满缃帙与缥带。让它们流传遍及朝廷内外，散布到海角山巅。书香既然有了托付，早晚都应当自行保全。要以此建立著述之法，建造书室时必须想到先人。虽然没有留下满箱黄金，却把世代德行当作珍宝。怀竹。三年没有种竹，得到竹子就像得到美玉。十天看不见竹子，一天之内愁肠九曲。刚听到报平安的消息，旧叶舒展开来，颜色更加碧绿。忽然听见欢笑声，新笋抽出了五六枝。孩子们也懂事，知道我本性没有贪欲。我平生喜爱孤高清淡，并不嫌弃没有肉吃。只想凭着将老的身体，医治尚未尽除的俗气。仓促之间几乎要倾倒，忧愁和疾病相互束缚。昨夜偶然梦见竹子，清风洒满心目。呼唤童仆汲取泉水，早晚勤勤恳恳地浇灌。我的冠帽晚年应当挂起不戴，我的头发今晨已经洗过。为了你，我要扶着竹杖走去，敞开衣襟，驱散暑热。《台州三忆诗》。一忆方石老，曾与他一同游曲江；再忆逸棠翁，曾与他同舟逆流而上清湘。道义早已相互契合，这份情怀怎能忘记？三忆定轩公，他的子弟如芝兰，与他同样芳美，获得佳声，披阅诗书，穿戴冠裳。有一天又舍弃一切离去，称病归往柴桑。追随二谢的远大足迹，继承诸黄的家学。因而发出深深感慨，只见岛屿遥遥，清远苍茫。《怀麓堂集》卷五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三。明李东阳撰。诗后稿三。七言古诗。恭敬题写御书药方之后。文华殿前，风和日丽，御笔书写，墨色之间云烟生起。圣皇挥洒翰墨，顷刻铺满案几，字字都写成蛟龙的形状。美玉般的笺纸向着太阳，光泽明亮如同擦拭过。里面有三四帙古方，卷册确实是从大典中传下来的，远大的谋略是文皇所遗留。宫禁之中的值班人员，多是名医；他们排列班次，到彤墀前拜受赏赐。袋中奇妙地保存着君臣配伍的秘法，纸尾亲自题写着姓名。承受恩典捧出黄金宫门，如同揭开中天，使日月运行。稍稍试用，民间的疫气便消散；深藏到半夜，红光又从中发出。自古以来用药如同用人，牛溲马勃也都能通达神效。自古以来医治人如同治理国家，疾病尚未显露形状，先要察看脉象。我国皇帝一念与炎皇相通，要开辟长寿之境，使天下归于安康。愿把万般思虑推及万物，直使四海都达到虞舜、唐尧之治。为《赤壁图》题赠衍圣公。赤壁在矶头，仿佛倚着天空；下面的山根插入江底。江风不动，江水深沉。我曾驾一叶扁舟去访苏子，回忆当年他挥毫对酒的时候。他俯视尘世，仿佛脱下双鞋；捋髯一笑，万山幽壑都显得空旷。夜里蛟鼍的叫声使神鬼哭泣，后来再到江山，已经认不出来。不同朝代的兴亡，知道还要有多少次？吴国强盛，魏国奔走，终于都无从听闻；万古天地就是这样。水天让这个人造就了胜景，赋成之后却能惊动世人的耳朵。绝代文章不必屈指数到苏公，诸家图画也都只是徒然相似。谁把这样的意象收入空旷天地，使人坐在这里便觉得天涯缩近到尺咫之间？不相信人间有卧游吗？高堂白壁上，仿佛波涛已经涌起。东庄先生是爱好古物的客人，说我作诗如同作史。三十年前的旧日品题，山仍高，水已落，依稀还是那样。老来才怀有为国忧虑，年轻时却错误地以谈兵为喜。想要择地居住尚未实现，头发已经白了；不能到东方之国去安定南方边疆。今天为您再作《赤壁歌》，不要笑我这份风流不如辞赋。为成国公家槐树作歌。东平王家满是高大的乔木，其中有一株老槐，天气越寒颜色越绿。树干高耸，能够穿入千丈云层；盘曲凌空，仿佛遮蔽三重楼屋。回想当初两位王公开始种植它时，高门之前驷马相随。五朝恩露使簪缨愈加显贵，四代威名连草木也知道。世间植物因人而显得祥瑞，根基培植深厚本来就是天意。它向着太阳，长久留住凤凰的巢；面对霜雪，故意形成蟠龙般的姿态。舞袖般的花影环绕北堂，浓阴排列成行，森然成阵。墙窗经过雨洗，可以看秋日放晴；纱帷被风吹低，坐在那里享受晚凉。自古以来，匠石并非专为廊庙取材，堂中的丝竹也应当与它同调。冯氏徒然传下大树的名声，王公哪里还需要等待三槐的征兆？我这个衰老朽拙的人，旧日与您家相通；看到树仍是这样，不禁为自己感叹。愿公的品德与树一样美好，长久共同阅尽河山岁月。题陶成《草虫图》，仿效李长吉。枝头野花团团簇拥，小红花和碧绿的影子交错其间；阳光像金子般玲珑，蜜蜂卷起花香吸入空中。飞舞的蝴蝶想要离去，却又回到芳香的春风中。平原上织满青色的草茸。蜗牛的涎痕在地上曲折如篆字，鸟的足迹也孤独相连。蚂蚱发怒跳起，像强弓射出的箭。轻叶暗中发响，惊动了鸣叫的蟋蟀。秋蝉翅薄，却仿佛承受着江上重重的绡雾；残声全都融入空无之中。丹青妙手夺取了造化的技巧，画中万物活泼灵动，似醒非醒。世间各种藻饰都难以达到这样的功力。江南只知道孙氏画草虫，五月初五的时节花木纤丽繁茂，城中人争相到芳菲丛中游赏。千万不要把这幅画带到东城以东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韩大冲《西成归乐图》，为陈侍郎德卿题。老妇赶着骡子，骡子越过山坡；阿婆骑着牛，牛行走缓慢。壮年男子背着货物，前后跟随。长长的树林苍苍茫茫，太阳将要落山。山童熟悉来时的道路：山下耕田，山上居住。耕作时喜欢湿润，收获时喜欢晴朗。刚说今年风调雨顺，秋场上谷物满满，衣服却已经像结了霜一样寒冷。家鸡正肥，村酒正香。终年辛勤劳苦，一旦收获便感到快乐。两眉间的愁苦像解开束缚一般散去，只是官租还没交完，私人的欠债也仍在。眼前姑且再次寻欢作乐；古来的农事，今天难道不也是如此吗？是谁画下这幅《西成图》？您没有看见，长安城中连脱粟也被军乱喧呼，荆湖的米送到后，才有粮食可以买来酿酒。这幅画在这样的时代，曾经有过吗？为木斋阁老题《风云际防图》。稽山山头多白云，天风吹来，化作春日般的和气；顷刻之间变化万千，布满山崖幽谷，远远高出人间的尘垢气氛。它忽来忽去，实在难以确定；后面的追逐前面的，仿佛彼此呼应。凡有颜色，都织成五彩锦绣，哪里有心思同千峰争胜？东岩渐渐隐去，西岩显现出来；绿树青林相互交错，茂密相连。水浦尽头光色浮动，水上市集笼罩在烟霭中；天低下来，影子漏过茅檐，映出日光。究竟是风还是云，两者都难以分辨；遥远的天空和绝海孤岛没有穷尽。也知道庄海是扶摇直上的地方，却不像陶山赠送之时那样。云飞上天空，以风为翅膀；俯视齐州，九点烟色一片碧绿。去马来牛都不必再谈，龙腾虎啸正好彼此相得。画家画到这里兴致正浓，这种兴致并不同于普通山林。愿公在大旱之时作及时霖雨，长久如同今年一样，使年岁丰收。王孟端《墨竹长卷》，为孙太常志同题。太常的风采清洁如玉，醉后倚在闲庭中吟咏翠竹。试着用水墨传达精神，画出此君真正的面目。稀疏的枝条、繁多的叶子潇洒纷披；雨散风稀，竹声簌簌。恍惚听见环佩从高天而下，忽然惊讶旌旗从深谷中出现。九龙山已经相距遥远，彭城一派的画竹艺术又有谁来继承？笑看江南的没骨花，娇红艳紫全都流于尘俗。蒋氏家的三条竹径如今没有主人，零落的湘湖竹景也只剩一幅。我们王氏既爱竹又爱诗，准备画筼筜，作《淇澳》之赋。梦魂仿佛无所归处，不在长沙，便在安陆。诗写成后挥手辞谢青卿，不要说《燕歌》不是《郢曲》。题徐主事廷用所藏画鹤，当时徐廷用回长沙探亲。江边沙洲上的翠竹摇曳，森然清爽；老鹤凌空，落下一声清亮的鸣叫。万里金秋，天门风起；长夜中一声鸣叫，神魂独自远行，洗尽红尘旧日的羽衣，才知道碧落之上没有箭网。飞翔在雪落之时，身形更加轻盈；对着明月起舞，想来必定技痒。冈头的彩凤须有同调之伴，世上的凡鸟只能徒然梦想。防地锥看似一日形成，冲霄的羽翼却是千年养成。玉佩仿佛随着子晋的笙声，锦袍正好配王恭的鹤氅。是什么人用粉墨得到这幅画本，直为山林增添高雅的欣赏？诗写成时正好寄托仙鹤向南飞去，归来报告青田紫芝已经长成。为李侍郎世贤作《石城雪樵图》。姑苏城北，虞山旁边，石城高峻，积雪千尺。凭高处历经险阻，去了又回来。只有前村的老樵夫，面对稀疏树林和落叶，听见空旷的声响。远处小路长满荒苔，行迹已经断绝。倾斜的石磴、危险的梯道，不知有几处可以通行。穿着短衣，背着长柴，谁能认出他来？离开东华门已有三十年，身上沾满尘土，没有一寸洁白。梦中仍疑心听到伐木声。栖身高台并不妨碍观看山色。石田沈翁是个好事之人，把吴地的绢帛染画成粉墨。老气横溢，随着笔端生出。精神相交，哪里会遗憾相隔天涯？稽山太守有许多豪兴，灞水幽人又怀抱诗癖。约好再次煮学士茶，为您仔细扫拂松间的石头。与张都宪公实话别长句。

译乌台的御史巡视江淮，东南来的漕船运载百万粮食，吴地的粳米像山一样堆积在燕市。九条大街上白日照耀，红尘飞扬；您亲手题写笏板上的记录，报告天子；当您面前回顾时，天子的重瞳也转了过来。上天使今年获得丰收，世人都说您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文皇的庙算恭敬地留下功绩，坐在朝廷中便使官军得到充足供给。年深日久，差役沉重，百姓苦于不能支撑；千疮百孔，谁来堵塞？古人说处理错综复杂的事务必须用利器，您纵然想辞职，难道能够得到允许吗？苍老的面容惊见自己饱经风霜，妙手一挥忽然传来雷霆般的声势。群猜众议全都不明白，只知道可惜兵资和民力。城狐社鼠暗中逃窜，磨破脚掌、涨红肩膀的人才得到片刻休息。您到来时意气凌云，您离去后仍仿佛听见山岳震动。长烟荡过天空，阳光照遍大地；冠盖满路，随从着旌旗。临别时同您谈起往事，三十七年的魂梦都感到劳苦。您如今的功业并不自负，我独自窃居俸禄，对清明朝廷感到惭愧。愿晚年共同坚如金石，不要让青铜镜徒然照见两鬓斑白。《画马》二首。健马奔向泉水，如同口渴的彩虹；活马驰过洛水，如同游动的蛟龙。它竖起身子摆出姿势，在原野上跳跃；抬头喷出泡沫，生出长风。疲倦时想在尘土中翻滚，发痒时便用树来摩擦。仿佛这是马的身体，也仿佛听见马的言语。不要只拿意态去追问丹青，天机正在于忘却言语的地方。前面的马奔腾，后面的马追逐；从沙苑向东来，又在西江曲处相遇。两匹马意气都不平，踏尽长堤上春日的绿草。奚官骑着一匹高如山的马，金环玉勒发出声响。他呼唤群骏从云雾中出来，一同站在春风里的十二道栏杆旁。题《刘式所藏山水图》。当时廷式正在宁夏招募士兵，随后又恢复巡抚之职。贺兰山从西面而来，像屏风一样；黄河向东回转，仿佛成为城池。层层山峰直入天空，鸟雀都躲避；浑浊的浪涛卷入深池，鱼龙也惊惧。平坦肥沃的田野不知有多少；园圃可以种植，田地可以耕作。大大张开军府帷幕，聚集将士；其中有十万屯边士兵。中丞过去奉命出使西秦，指点山河，辨识地势。风日经历千年，仍是古代战场；冠裳代表一代，正是今日王朝的制度。远行之路令人挂心，夜里听见胡笳；高原景色驻留眼中，春日停住马缰。时常听闻狐豕出没，另选勇猛的士卒作为防卫。只应亲自成为长城，使水色山光也增加气势。穿绣衣、骑骢马，重游旧日之地；蓬矢桑弧，仍是少年时的志向。将来回到朝廷检查这幅画，再为您细细讲述边疆的事情。《忆昔行》，赠黎参议本端。从前我在文僖先生门前，多士如云聚集。文僖先生把我当作儿子看待，我也把诸位郎君看作兄弟。登华山、涉险峻，哪里是我自己能够达到的？到了九泉之下，再拜感谢先生的恩德。郎君们年少时，如今都已经壮年，置身之处共同在青云之上。眼看星霜流转四十年，大郎出守后又归来，二郎却忽然像孤雁一样飞去。你将要离开我，情意依依不舍。滇南道路遥远，风尘漫长；经过楚国，旧日的长者已经稀少。生死虽然走上不同道路，声调志趣却仍相同；一家父子都身着金绯官服。关西清白本来就是世代的德行【黎本来姓杨】；谁说儒生不能像冰霜般清廉？题诗赠给你，声音激越；九月的京城满城飞雪。白玉堂中吟唱《白雪歌》，黄金台上正逢黄花时节。衡山高耸，湘水清冽，此时此景实在奇绝。如今正开始像超群骏马驰骋万里，漫长的道路不是片刻就能完成。努力在天地之间建立功名，大丈夫自古以来便轻视离别。王孟端《竹长卷》。九龙山翁兴致豪放，手里拿着蜿蜒的青竹杖，酒喝到兴浓时愤然掷入江中，竹杖流化成一条龙，身长数丈。一条龙跃起，一条龙跟随；顷刻之间群龙惊骇奔走，浪涛穿过沙滩，撞击岩石，连同云雾一起翻涌。龙头龙角森然，各自相对；其中较小的称作箨龙，鳞甲褪尽，风神却同人一样。都说这位老翁善于作戏，造化竟在他的手掌之间。你没有看见九龙山翁吗？九龙山上多风雨，素白的墙壁和空旷的厅堂中，竹影寒冷；半夜无人，只有竹子发出龙一般的声音。题《胡马图》，赠杨都宪应宁。建国初年以来，重视戎马，分设官署，把马放牧在野外。平原一望无际，沙草青绿之中，有长槽连接着大厦，二十四监参差分布。数百万匹马联翩而来，风吹马鬣、雾湿马鬃，仿佛从平地升起；每一匹都是凌云之才。各番又开设茶马交易，玉玺金碑作为凭证；官茶价格贵重，番马肥壮。不让公家留有任何利润，公家的利益流入私门，地力也全被耗尽。上天没有恩惠，圉人不是死在牧场，便死在道路上。纵然有马到来，也只剩空名。去年听见铁骑的声势进入边境，我方士卒虽然强壮，马匹却供应不上。破敌摧锋，已经不必再说；尘土飞扬于荒漠，后悔也来不及了。圣皇向西顾念，夜里仍不脱衣；都宪承受恩典进入帝都。自古考察任用在于经世济民，也有官兵劳烦指挥。极知道君命重如山，又说您的才华如泉水涌出。三千匹骡马并不算多，百万勇士的气势却因此增强。西番的风纪称您为师表，南郡的礼乐归于文儒。眼前时事有最紧急的事务，马政虽为一端，却不是它的根本。世间万事没有终极，抚摸书卷，为我三次叹息。将来功成之后进献《马图》，还要借您询问平定胡地的策略。《画鹰》。低矮的树枝曲折，高枝高高举起。小鹰低空盘旋，大鹰怒目而视。杀气森然，震动碧空；千山落叶，纷纷无数。云霄中的意气，风霜般的姿态，都是傲然的。俯视六合，不分雄雌。梦魂迷失在东海，尚未找到归路；兴致正在秋日原野初次降落之时。可叹啊，清巢和洁羽本来就应当有肉可食，不要让鹓鸾白白侧目。王德辉侍郎母亲八十寿诗，当时德辉奉命出使归来探亲。鉴湖的绿水光泽如黛，堂上长眉闪动着光彩。侍郎身穿锦衣归来，满眼春日的美景依旧不改。珠冠翠羽高高玲珑，身轻杖缓，举止多么从容。北方的鱼、南方的笋味道相似，越地的舞、燕地的歌调子却不同。玉堂中的珍馔和黄封酒，问婆婆是否还记得长安？客人到来，仍然怀着断发的旧日心情。年老以后闲置了调羹和熊掌的手艺。您家本是琅琊忠孝之家，母亲如今有儿又有孙；愿婆婆高寿，儿子也长寿。愿重庆堂前春日接着春日。钟钦礼说：“《山图》是为史都宪天瑞题写的。” 江南画史中，谁能独自开宗立派？稽山老钟，清雅而温润。画卷展开如长幅白练，仿佛置身急雨之中；彩笔的痕迹虽然消失，精神风采却保存下来。向阳的山崖和背阴的山谷，半明半暗；上面烟云吞吐不定。深林苍翠郁茂，怪石累累；野火不断，却不留痕迹于天空。当时得意之时，他每每自许；傲视一切，耻于接受王公的尊敬。勾余拙翁喜爱画墨竹。两人的画法不同，评论起来却可以并列。说他的画格自有一派风格。房山之子、南宫之后，手持这幅图，从东海而来。海色还带着扶桑初升的曙光，千岩传来秋声，万壑遍布树木。尺幅之间竟辨不出东西两村。幽静的亭子里有人野外聚会，从前是谁家的子弟？仿佛有宾主，却没有琴酒。问他们也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世外另自形成一片乾坤。我生来爱山，也爱竹子。面对这幅画，眼睛仿佛有病，却因此打开了昏暗的视野。你看岩谷最深处，正好种上几根青苍的竹子。

译《长安旧第行》，为刘检讨瑞的母亲七十寿辰作。其父刘用行，最终官至东山佥事。我们是同年进士。长安旧屋，是四十年前郎官所居的宅第；老宾客、同年兄嫂，都称得上通家之好。回头看，昔日的欢笑已经变成叹息。向东游历齐山，向西进入蜀地，遥遥身在故乡之外，思念旧乡和旧屋。承继家业有了儿子，何必还要多求？只要读父亲的书，考中父亲考过的科第。即使花千金买屋，屋子也几易其主。为你指认当年孟母断机的地方。大仓的稻谷成熟，官酒飘香，仍然是我平生清廉如冰蘖的心肠。长安居住，长久沉醉；愿活到百年，又过千岁。有客人谈到仲佥事与立赈济乡民的事情，我听后认为这合乎义理，也赞美他有这样的才能。与立将要前往河南，我押韵作诗赠给他。客人原来是费子充赞善。潍阳城中发生人吃人的惨事，部使从北方来慰劳宪臣；广西的监司私下赈济贫民。我问他原来是扬州百姓吗？他亲自倡导义士，倾尽仓廪。百姓是我的同胞，何况还是我的亲人？监司拯救灾难，不爱惜自身，亲手转运救济物资，使疫气回退。阳春在前面行进，后面的人依次跟随，如鱼鳞相连；只管发放救济，不讥笑、不盘问那些百姓。千般忧愁、万种辛苦，百姓喜极，不觉向苍天号哭。祸患不在于物资少，而在于分配不均；圣人的话就在耳边，我如今真正明白了。西江大史来详细陈说此事，我忽然听见，双眉紧皱。今年监司入朝紫宸，问起此事却不回答，只是迟疑徘徊。明天将在黄河岸边同我分别，我想去送他，却没有渡口。南轩的井田之法可以救济乡邻，心意仿佛用一根头发悬起千钧重物。愿您把这件事推演成经国济民之策；监司正从此时起步，就为他再作一首车声辚辚的诗。为冯御史执之题《林良聚禽图》。枝头的雀鸟啄食，声音啁啁哳哳；江边浮着鸭子，嘴不断啄食。是谁教干鹤来报新晴？仿佛在说山前道路泥泞湿滑。天晚了想要前往，行人心中发愁。也有山禽成双，已经白头；年华和物性反复无常。只有无情的江水一直流去。你没有看见岭南林郎从前的画笔吗？落墨在残存的绢帛上，显得渺远而萧瑟。酒将尽，风雨也停了；展开画图，台上乌鸦啼叫，月亮从东方升起。

译题赵子昂《射鹿图》。深秋时节出猎，在长城脚下。碧眼的胡儿骑着骏马，弓弯如满月，箭如流星；已经仿佛看见千山洒满毛血。马前逃跑的兔子或许能够脱身，山下的老麋鹿却已经惊得身体发红。那些人贪图口腹，只为吃肉谋算，却没有看见巴西放小鹿的人。吴兴王孙作为燕蓟的客人，酒兴酣畅时泼墨作画。他深知绫罗绸缎足以显示风流，却忘了河山分隔南北。唉！薛郎还没有挂起天山弓，我却披图仰面，仿佛迎来天上的风。刘学生家所藏赠行诗画【刘公名世衡，广阳人】。四尺剡藤纸上，花朵洁白如雪，难道只是用来在都亭赠别吗？黄扉阁老坐下来题诗，薇省仙翁将要奉持符节远行。冰清的容颜、玉洁的骨骼，两者都没有瑕疵；平生的交谊，也正如这花一样。远胜东阁郎官的兴致，不像西胡处士之家。仙翁老去，花却仍在；几代相承的书香永远不改。时常看见雨露滋润根芽，哪里肯让尘埃遮蔽光彩？旧日之物争相传说画中有灵；相逢时不要说花朵无情。刚刚羡慕广平能够作赋，早已知道光禄喜欢调羹。调羹和作赋都是擅长的事情，也能理解当年赠花时的心意。不要怜惜藻饰和五色文章，琼瑶般的美玉也不传千金之字。玉堂学士是仙翁的孙子，百年的文献至今仍保存。一定要把事业同前贤相比，让云孙后代继续评说。张主事潜奉命出使阙里，作诗记述此事，并兼寄给衍圣公。汉家天子临幸辟雍之日，孔氏的云孙应时出世。关西的后辈士人、东曹郎奉命出使南来，马行迅疾。长安雪后放晴，冠冕映照山川，视野豁然开朗；道路遥远曲折，仰首望见殿庭高峻巍峨。百年盛典听闻褒奖，万古遗经重新删定阐述。深知礼乐超过唐宋，天子戴着十二旒冕，庭中排列八佾之舞。平生仰望圣人，正在宫墙之内；如今真能登堂并且入室。杏坛上弦歌诵读，忽然有三千弟子；童子和成人在舞雩台上，又想起六七人的从游。颜祠、孟庙都属于我们的同道；近处距离不过数弓，远处则由驿骑传达。陪同佩戴圭组的官员，引导着儒生衣冠；归来后面对空旷庭院，拜受上天的秩序。题衍圣公所藏《画竹》，因而忆及阙里和南国的胜景，所以篇末提到它们。高堂四壁之间，歌舞兴起；玉器相击、金器作响，演奏清越的徵调。反复摩挲洁白的画绢，仿佛手指间已经生出秋风。自古以来画竹如同画出竹子的精神，仓促应对也都显露天真。想来挥笔纵情于空旷之中，已经觉得意气超越风尘。我家旧日靠近潇湘居住，满地清凉的竹阴，使人舍不得离去。每当听说有图画，便想到江湖；常常责怪西窗隔断了烟雾。阙里墙东是县令的家，名园中种竹而不种花。小路曲折，进入竹林阴翳之下；那里有泉水，清洁而无泥沙，长流的水声穿过树林，短竹萧萧，更增添森爽之意。旧路无缘再去，只能遥想新梢一定已经长到参天。孔氏后人南游的兴致尚未满足，此时此景自然难以忘怀。打算刻写三百字竹简，题写后寄到墨君堂。夏太常《墨竹卷》，为屠都宪元勋题。太常作画如同作书，银钩铁画，交错扶疏。试着用醉意纵笔写秋色，便觉得纸面展开了江湖。浓阴遍地，云烟湿润；黑雨洒向空中，仿佛翻动墨汁。砚池深夜之中，箨龙飞起，麟角向人，似乎全都站立。玉堂学士观看挥毫，又说道人间还有凤凰般的才华。中书君年老，头却没有秃；原来就是中书画中的竹子。你没有看见九龙山人王子猷吗？百年来书画还留有他的风流。唐代临摹、宋代法帖，世上已经很少；这幅画和这幅字至今又经历了多少秋天。用《山草亭》为王侍郎民望题写，当时王民望致仕归乡。华容以南，洞庭以北，明山高耸入云；碧峰回环，山路曲折，越走越高、越走越深。山下有东曹侍郎的住宅。侍郎过去居住山中，住三间草屋，只有一张床和满室书籍。门前花树年年开落，帘边烟云时时舒卷。扶杖登山，石峰高峻；泛舟入湖，水面空阔。醒来时看庭院的月亮挂在松梢，醉后喜爱江风从蘋草末端吹起。早晨奔走燕齐，晚上进入秦地；来到关塞，随着风尘奔波。丹心几乎耗尽，头发已经一半斑白。三十八年，秋去春来。亭子自从分别后，谁来做主人？山若有情，也应当懂得说话。和您分别已久，盼望您归来。俯仰天地，我们都不过是旅舍中的行人。南山的快乐，北山的劳苦。问您究竟哪座山高？有人新近向东山而去，暂且一同来往，醉饮浊酒。题朱元晖《云山图卷》，送木斋先生致政同归。谢君家住东山，东山山头云气长久青葱。善于画画的山人老钟【名钦礼】，画一幅三尺横图，悬挂在厅堂之中。我为此作歌：‘古来风云变化，山的姿态各不相同。我家有一幅图，这幅图更加精工。工部的笔法如同南宫，烟墨雨墨有淡有浓。山有万重，云有千层，宛如碧水上漂浮着芙蓉。树林深、树木密，行路没有踪迹；有眼睛也分辨不出柏树和松树。幽泉藏在山中，发出琤琮声；相隔尺咫，仿佛已经看见香炉峰。自古以来绘画和书法相通，外在极其秀美，内中却藏着锋芒。米家山水在夜半发光如虹，我心中喜爱它，亲手封藏起来。几年以来层层包裹，随身巾箱收藏。’您归去要同我分别，行色匆匆，拿此图相赠，不比华阳翁当年的赠物。我抚摸画卷，为您歌唱：‘龙在四方上下飞行，跟随乌鸦吗？停云浓重，细雨蒙蒙。远远面对海边，遥望方蓬。仙丹一去，如同凌空而飞；稽山镜水之间，只有许多儿童。又说东山有谢公，他的身体承受雨露，辅助上天成就功业。云出山、入山，何等从容；苍生的希望哪里能够穷尽！唉，苍生的希望哪里能够穷尽！’ 《茅山草亭》，为余姚谢生正作【亭在汝仇湖之上，离余姚县约五十余里】。澄澈的湖水四面平展如镜，湖上有一座山，像镜子的柄；小亭孤独高绝，冠临山顶，倒影落入空明水面，波光因此不定。早晨看海色驱散群山昏暗，傍晚喜爱山岚闪动着余晖；万象都包容在空旷寥廓之中。上面有鸢飞翔，下面有鱼游泳。樵夫小路崎岖，也有地方可以通行；渔歌欸乃，从远处相互应和。山中有儒生读古书，砍除茅草、伐取树木，走上荒僻石磴。此山仿佛句曲山，难道是三仙山吗？此亭可与杜陵相争胜，谁让湖水来到汝仇呢？不要说土墩离去便不是公姓，山中无事，姑且学习清静。席上有珍贵的才学，正等待被征用；溪云涧月供我挥洒，春鸟秋花进入吟咏。烟霄般的意气和江湖般的兴致，钟鼎与山林难道不是人的天性吗？从此功名将世代流传，茅山应当同东山齐名。赠王提学云凤。

译我思考上古最初创制文字的情形，篆书籀书之后，文字分散流传到汉、魏、隋、唐；后来的作者大多只是世俗学者，徒然追求姿态妩媚。从前由小篆得到古法，后来降为隶书，已经略有防范。周地的葅、楚地的芰，我内心自甘如此；拿这些话对人说，却像嚼蜡一样无味。太常乔卿的笔法清劲有力，后来学习隶书，先学习篆书。他的使节刚从晋地回来，名山古庙，到处题写书迹。柏台外史，是兰亭之后，笔力艰苦劲健，如同松根。搜寻奇异，索求幽隐，极其茫昧难明；断石上的遗墨，纷然繁多。旁支别派一并搜集，不遗余力。各种画法没有遗漏，隶书与分书都搜罗；分书的路径，即使没有刻石也不遗漏。中郎的石刻同篆书姑且相同，许氏《说文》的字声与韵协相离，这些全都编成卷帙。有的字单独存在，有的字重复出现；自己构思安排，指授良工，宛转如银钩铁笔。他所搜集的字，本来有十成，如今只完成一成。从此继续搜罗，希望终其一生完成爱好古文字的心愿；独自劳苦，还要感谢远方群贤前来质疑。向柏台以西去，书卷装满车辆。我想留住他，三次叹息。书成以后请珍重保存，答应寄给我；我先要摩挲观看，哪怕使老眼昏花。为乔少卿希大作《钱塘江潮图》。钱塘江头，江水倒流，其中潮声如雷，号称“万牛堆”；银白如山，雪浪如屋。远远望去，潮水时隐时现，仿佛浮在天空。千座山峰将要崩颓，树木仿佛要秃尽；海神战栗，天吴忧愁。来船乘潮而来，势头顺下，顷刻千里，没有滞碍。去船乘着险势，贵在保持正向；竭尽力量通过一次，便只能暂且休息。攀登时相差不过一寸，偶然失手，顷刻之间便会落入鼋与鳄鱼腹中。江面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令人毫无察觉；远望时也不敢凝神直视。客人还没到，胆已经被吓落；借问一同回来的人，看见过吗？有人兴奋得发笑，甚至想起身跳舞。越东老翁抓着白头发，孩子们互相呼喊，有的还帮着叫喊。潮水忽然掠过耳边，风声飕飗。通达之士从远处观看，获得奇特的赏玩。七泽五湖，不过同样是一阵水泡。天道空虚而有疑，月亮有盈有缺；世情虚妄而多假，人间有恩有仇。却又把险峻奇巧当作游戏，乡里少年夸说自己善于泅水。潮来潮去，又有什么意图？人间万事，实在漫长悠远。我当时渡江，没有遇上潮水，只能对着燕地客人谈杭州。壮志和高兴，两者都不必忧愁。三十五年来秋去秋来，谁把精妙的构思放入画本，仿佛要同造化争夺雕刻的功夫？酒意酣畅、月亮落下，也不知身在何处；梦醒以后，仍然仿佛在江南游历。题《杨妃出游图》。沉香亭前，春日之中，海棠花睡足了，被风吹醒。玉骢马还带着醉意，从华清宫出来；头上的青丝如云，娇媚动人，也无心梳理。宫中人传宣索取，已经等了很久；金銮殿供奉的学士怎么还来得这么迟？有谁同她并辔而行，还回头微笑？不是秦国夫人，便一定是虢国夫人。台阶前奚官牵着马，跑来询问他：是否正像安禄山那样？不然，怎么能够走到前面同行？只不过是把笼中鸟随意交给狗来啄食罢了。你没有看见马嵬坡下，蛾眉含愁，可怜白骨埋在荒丘？柳丝难以挽住芳魂，应当跟随君王远游万里。题《胡山春晓图》。湖船贴着水面行驶，平稳得没有坎坷。船篷上有人撑篙，船篷下有人坐着。四面山光如同锦绣屏风展开，桥影横在天空，仿佛彩虹横卧。轻鸦绕树飞行，拂过千条杨柳；老鹤向空中鸣叫，时时只有一声。宴客从远处带着华美席面而来，游人不惜踏破青鞋。江南的风物如今还剩多少？看画题诗，两件事都使人无可奈何。只怕湖山画得不够真实，将来还要亲自买一叶扁舟前去游览。《鹭鸶图》。平湖倒影摇动，波光充满水面。白鹭的丝一般长腿，羽毛却短。它在风中起舞，在雨中梳理羽毛；寒意还没有降临，秋日的莲花衣也不必理会。它引步昂头，高低不定；凌空将要起飞，意态却又迟疑。穿过花丛，隔着水面，时隐时现。花下游鱼，它知道还是不知道呢？崔氏池塘上，处处传来秋天的消息。碧草连着长天，远近都迷蒙。哪里像在王维的画中所看到的？水田茫茫一片，青色没有尽头。《鹧鸪图》。鹧鸪啼叫的地方，春江一片碧绿。日暮时凄厉的风吹过苦竹。它们彼此呼唤，叫声不停；万般怨恨、千种忧愁，仿佛啼叫仍未满足。有时声音格磔，又像钩辀；这种声音将要断绝，却没有片刻休止。风势低沉，不能渡过三江之水；竹子寒冷，先惊动了八月的秋意。我家旧日住在湘南，还记得曾在那里听见鹧鸪。不像云安的杜鹃，声声都在说“不如归去”。怀念郴州的竹子，为何郎中孟春作。郴州的山川形胜天下少有，千岩万壑，攀登跋涉十分劳苦。山高地险，水清流急，这些话我相信。韩昌黎和何郎年少时，文章辞藻直可从题名中看出他们的赏识。偶然遇到燕地人说楚地话，某条水、某座山都不会迷惑。黄岑【山名】深入云雾，楚越的藩篱，这里是门户；五岭把阴雨晴天分隔开来，群峰忽然在一日之内变换朝暮。苏仙【山名】恍惚没有固定所在，何公【山名】流传至今，难道真是他的祖先吗？有的泉水像燕【泉名】，又像潮【泉石】，随月亮盈亏、社日来去。编磬【石磬】悬挂，石钟【石钟】发声，仿佛都有声响；奇形怪状的石头多得数不清。我祖父过去听说过这州，我家旧日住在茶溪头。乘小船三天也不能到达，白白辜负了平生想要壮游的愿望。《紫林书屋》。一片霜染的树林明亮如锦绮，落日余霞把半山映成紫色。下面有八九间茅屋，忽然传来读书声，随着秋风响起。天空澄澈，鸿雁飞得高；窗前落叶时时飘零萧瑟。秀美的丹桂在天边开放，志节要像青松，雪后仍然凋落不改。十年之间考中进士，登上朝廷和省部，几次向往山林，思念故乡。匣中的双剑试着发出一声，空中的孤鹤听见后也警醒。你没有看见衡山鹤峰顶上的云正在散开，洞庭舟上的客人刚刚回归？应当及时种下美玉般的竹子，管理好丹山，引来彩凤。《七骏图》。是谁画下这幅《七骏图》？风格虽然相同，毛色形骨却各不相同。回头卧着的马，仿佛有所呼唤；行走的马迤逦前进，寻找自己的同伴。它们耸身并立，彼此都不说话；意气直冲云霄，仿佛相互认可。闲来想嗅闻尘土，足下发痒，想要迈步向前却仍然徘徊。你看最后一匹青骢马，双眼如日光闪耀，尾巴像被风梳理。它长驱而行，如山一般屹立不动；抬头回望一眼，千群骏马都黯然失色。平原无人，青草茂长，任意在西郊来往。一顿饱食便能忘记雨露恩泽，却十年没有断绝对风尘生涯的思念。天闲中的十二匹马如云锦般众多，却徒然惊叹岁月容易蹉跎。假如让它一天奔驰千里，那么月窟昆仑又能把它怎样？《渔舟图》。空旷的江面苍苍茫茫，高树上响起鸣声，落叶随风渡江而去。晴日的江波浩浩荡荡，连接遥远的天边；极目远望，飞鸿消失在无尽之处。江村渔翁的家就在船上，悬起鱼罾、结好渔网，年年如此。船头老妇人撑篙站立，船篷底下娇儿抱着船橹入睡。举起鱼罾看见鱼，鱼尾鲜活，满眼浪花不时泼溅。烟云的影子在江心消失，欸乃之声从天边传来。农夫拿着耒耜，商人踩着车，人生没有一处不是谋生之业。每每因为劳逸不同而有好恶，江南没有什么比垂钓捕鱼更快乐。你没有看见洞庭湖边青草很多，慈恩寺前白浪生成？想洗濯冠缨还是洗脚，两样都不能完全如愿；谁来唱和沧浪孺子的歌？

译《聚禽图》。西塘日落，秋水碧绿。成双成对的鸳鸯，在水中沐浴。野鸭像雁一样，忽然飞向西，忽然飞向东。落下的翠叶和映着红色的花朵交错，使人眼花缭乱。鸣鸠喜欢雨，喜鹊喜欢晴；栖宿的自去栖宿，行走的自去行走。只有白鸥忘却世事，早来晚去，始终无情无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王子昂所画《马卷》。翰林学士真是天上之人，平生于书法绘画无不通神。他自己说，年轻时就嗜好笔墨，寸纸之上都能画出云烟的痕迹。年老以后，意态完全合乎物理，画马几乎要超过曹将军。这幅图仿佛出自西城种氏之手，骨法传神，气势高峻；马儿纵身跳地却局促不前，抬头见人，惊得仿佛要跃起。燕昭王那匹死马尚且值得购买，何况这匹马风神俊逸，仿佛能够飞动呢？在野外若能得到它的一顾，空自登台也值得，未必觉得千金贵重。崔郎既爱画又好奇，先前得到此图时确实半信半疑，直到我指给他看，才知是真迹。我年老而聪明已非昔日，画卷展尽，忽然看见银钩般的笔迹，又惊讶骊珠竟从海中出现。江南伪本如今已经很多，一入眼便须由公来判定真伪；世人所得的，不过是唯一的至宝。这样的作品适逢其时，实在难以匹敌。从此应当常在高堂上展玩，明窗净几，也没有一天舍得离开。题夏珪山水图 江天空旷而雪色昏暗，江云漆黑，分辨不出溪水的南岸和北岸。江风汹涌，山中树木怒号，怪石与飞泉相互猛烈冲射。柴门没有关闭，草堂寂静无声；来往的马匹车辆，都没有留下踪迹。波涛浩荡，江川水气昏蒙。也有扁舟载着远行客，在江心没有帆，船桨难以推进。船底传来层层浪声，浪花一片雪白；船篷倾斜，船舵反转，苦于无法稳住，戴雨笠、披蓑衣的人几乎无力支撑。冒着严寒大雪的是谁？相隔咫尺却彼此不相识，莫非是山阴访戴的那位高士？山作车、水作载，为什么如此匆忙？仿佛听见轻声细语彼此慰藉，难道真有幽隐的欢情能够共同排遣愁寂？问那人此去要到哪里去？却又恐怕想归而不得归。画师本来就有寄情山林的癖好，亲手在白绢上施展水墨，横挥直扫，百般姿态顿时生成。不仅有溪声和山色，你看岁暮江湖之中，仿佛漱饮寒流、枕着高石。面对客人展开此图时，酒意已醒了一半；五月的空堂中，竟没有炎热之感。太原宋生灏亲手刻录先君的书法手稿，作诗赠给他。当时宋生已经被授为广平通判。正德三年十二月三日。太原宋生得心，善于在笔端施展临摹功夫，把金石珍本和贤堂【晋府】所藏的上古名书，一一亲手翻刻出来。他屡次参加秋闱，却一次也没有被荐举；三次进入长安，仍无人识得他的才华。乔卿的篆刻刚刚入门，宋生带着数纸作品从西边来，墨迹新拓。可叹我看字如同相马，难道肯只凭骊黄来辨别颜色吗？我家府君精通楷法，对晋帖唐书广泛探究；如今残篇断纸徒然蒙尘。宋生见到这些，连连叹息，摹写朱字、镌刻于石，不辞辛劳；细小的笔画能入秋毫，大字又足以充盈尺幅。炎热天气里汗水浸透，衣服都被沾湿；晚年遭逢冰霜，肌肉皱缩开裂。每当他的腕指运行到哪里，意匠与心法都融会其中，不留斧凿痕迹。长安的俗工不懂其中神意，只能得到外在形模，缺少风格。与宋生相逢不算早，也不算迟，还来得及在这位儒生头发半白时相识。须知世上有绝代名家，他又为我私家保存了手泽。五百颗杨梅，哪里还要等到成熟之年？三千人的荐举法，空谈什么资格高下。如今宋生任副职，主管京畿府，正以文章作为为官的装饰。他日编成此书再寄给他，书中一定会有长久的相忆。寄诗祝寿给封君杨留耕先生 峨眉山顶云气浓重，锦宫城上花枝鲜红。山川灵秀、人物杰出，正应时而出；往年我曾认识留耕翁。自从他献策于明光殿，三代科名都亲眼见证。鹦鹉洲前骢马驰骋，凤凰池中麒麟显现。一品封爵高贵，七十岁以上者稀少；乌纱帽、玉带和鲜红官服格外光明。只疑心他本是天上的神仙，若与人间富贵相比，反而不值一提。谁相信今人不如古人？一片美玉、一根奇木，哪里足以相提并论？苏氏的奇峰仅有二人，窦家的芳树也才有五人。太史文章、秘阁功勋，少年状元才华出众。眼看着父亲如此，儿子也如此，这句话我将传给扬子云。如今虽已白头，忧国之心更加迫切，正说太平成就、正逢好时节。已经看到西川洗净甲兵，还要依凭北斗遥望京城。用玄霜彩笔写在泥金笺上，为您寄托兴怀于西南天际。愿山不秃、花不老，每年都写一篇长生之赋。题双凤图，为外甥崔某作 梧桐树枝上，曈曈的太阳一同照向丹山；凤凰显露文采，上天使它呈现五色：有的红如朱砂，有的黑如黑漆。族类无论大小，都称为长者；声音无论雌雄，都合乎音律。它们在阿阁深处筑巢，开始养成凤凰；在虞廷献瑞的期待，也不会落空。池上奇异的羽毛，确实有凤凰雏鸟；世间凡鸟，徒然成双成对。深知这种景象不是耳目寻常所能见到，只好借丹青画成幻化的形质。精细的敷染真令人怀疑是造化之功，题评也应当称得上诗人的笔力。当圣朝有道，万物顺遂，郊外出现四灵又岂止一种？已经看见国士多有羽翼，又说郎君正有美好的婚姻。我要替他拂拭并珍爱此图，给凤凰饮玉泉水、食竹实。还须拿酒面对新图，使我坐在高堂上听凤凰鸣瑟。东坡煎茶图【依苏轼原韵】您难道没有见过，卢仝饮茶后两腋生出清风？又没有见过，黄庭坚的竹几发出车轮般的声响？东坡另有煎茶的方法，一勺茶便能使千金显得轻微。江南雷声初鸣，在二月二这天，已经知道山人采摘芳茶的心意。东京贡院试煎一盏茶，汴京之中哪里有中泠泉？翰林老仙出自西蜀，醉后挥扫蛮烟，写出珠玉般的文字。诗写成了，嘴唇口渴，肠胃也饥饿；长须拂过纸面，扬起修长的眉毛。知道您此兴并非独自享乐，苏门六子长久相随。请看画上施染题诗的手，还像当年面对炉火运笔时一样。墨梅一首 江边老树的根硬如铁，枝头繁花纷纷，像乱雪一般。千朵万蕊一时开放，正逢江南美好的风月。山川回转、山谷曲折，春天来到之处无不芳菲。行走缓慢，仿佛贪爱花影留在地上；坐久了，竟不知香气已经沾满衣襟。江南这样的景色怎么看也看不够，江北人见到它，就像见到了美玉。画在丹青纸上不过徒然成为尘土，桃李挑在担头，也只能空自从眼前经过。我平生的知己是孟浩然和林逋，邀请他们却不来，使我徒然劳心。带酒看花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灞桥的雪萧萧落下，湖水深沉。题杜古狂所画《寿张封君图》，为礼部员外郎张继孟作。杜古狂作画如同描写神灵，画中的人红颜皓发，真像仙人。他手持酒杯对空而坐，白石在旁，神情傲然。城市中没有风尘，飞来的白鹤如同青鸟，仿佛来报告丹书已从蓬岛降下，说仙籍已经登记了姓名，却又望着云端拜见天帝。乌纱帽束着腰带，穿着宫锦衣裳，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尚书郎。高门前宾客众多，车马聚集；春日宴饮隔着城墙，钟漏声漫长。自从迁居西陌，仍记得城东买书的地方。春官门下桃李成荫，晚年也有桑榆之乐。是仙人还是官员，两者都说不清，姑且看看这幅画和这首诗。郎君拜谢宾客后起身，年年都来共同举起长生酒杯。题《蟠桃图》为邵淑人祝寿，替国贤侍郎作。春光如画，又像织锦。枝头仙桃红得仿佛要滴下汁来，在醉人的阳光和熏人的微风中才酿成。它倚着云彩，像带着露水，真令人消受得起。度索山头锦绣堆积，玄都观中却长满苍苔。东方朔这个小儿强作聪明，谁让他上树偷了三次桃子？司徒清鉴的眼光，历来令人称羡，天上人间两处都曾见过。刚从内殿侍宴回来，又在北堂看见东风的面容。种树容易，种德却难；万物精华与杰出人物，总称为贤。愿栽下一千株桃树，享寿一千年，不要把它只当作寻常的幻化画图来观看。题赠鲁司业的山水图 秋风肃肃，溪水湍急。溪边高亭，暮色降临时人们聚集。空中落叶纷纷，洒落在衣裳上；苍苔铺满地面，无人拾取。深山中的野客忽然来访。回想从前的尘世事务，怎么那么多？短话长谈，不到一天也没有说完。回头看白苹，只见它在碧波中生长。我的庄园诗

译荆溪的庄园，是谁的居所？荆溪的主人，都说是我。荆溪野人啊，不知道他有没有眼光和见识？他是延陵吴氏，自称家世居住在荆溪；又说祖先本出南州徐氏，买田地，自己酿造北海酒，引来水，想使西江的鱼得以生存。自古山陵与深谷变化如翻手，俯仰之间应当怀念前人。山涧有野草，岩石有山花，不计春天已经过去；云飞鸟回，仍然回头顾望。自从离开这座庄园，已经二十年了，四时风景一时都收入眼中。共同观看锦衣映照的清丽图画，莫让青山嘲笑黑发变白。庄园啊，庄园啊，你没有辜负我！我得到它，是出于自己的获得，并非向外求取。你没有看见吗，张公古洞只是空传其名，苏公独山又是谁给它命名？如今哪里还有张氏、苏氏的家族，只剩往事令人叹息。天地之间，哪一处不是我的庄园？只要用我的名义命名，没有什么不可以。万间广厦，什么时候才能建成？留下崇高的名声，流传到江左吧。《怀麓堂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四 明，李东阳撰 《诗后稿》四 五言律诗 种竹 种了竹子，又种竹子；屋子的西边种了，屋子的东边也种。都城连续下了十天雨，长安处处吹着林间风。原有的土壤得到余润，成团的树荫分布在小小的竹丛间。想到深秋竹叶会像玉佩一样鸣响，便侧耳朝向晴朗的天空。小园即事 暮色中雨后经过东园，菜畦和架上的瓜蔓已经分明可见。恩惠施及僮仆，也沾润了邻家。我本来无意学习园圃之事，只因忧虑时局而感叹岁华。有所怀想，便独自坐着，帽子歪斜地戴在岸边。假山造成后戏作二首 堆叠的石头耸起险峻的山峰，盘曲的树根形成古树之势。石洞留下云气住宿的地方，溪流等待水声流来。构思巧妙得像出自天工，居于林间便能看见万物的情态。退朝后先拄着笏板，清爽之气忽然生起。有意寻找丹霞山谷，却没有钱买下白云。山冈只叠了几重，城市景色已经平分其中。远处足以让赤松子游览，清幽处适合隐居着竹君。山造成后向岩叟道谢，并题写在墙上以记录功劳。依韵送衍圣公孔闻韶 孔氏衣冠清雅高尚，仪卫中的竹子美如玉圭。经学由亲传而来，想来鲁国的韶乐也曾在齐地奏响。登临海边可以知道观水之法，仰望高岳便有登山的阶梯。远行之路务必珍重，扶持衍圣公的重任，还要仰仗老臣。昆山毛翁百岁诗 在南山下种菊，秋风中百花盛开。天地间的气象都汇聚于此，江汉之间又有哪一家能相比？管宁的榻席经常被遮蔽，陶渊明的帽子已经戴过十次。海筹仍然不止一筹，桑陆之地且看能量到多少沙。竹坡 在前坡种竹，满坡竹子使人如何面对秋兴？它远远含着山中气息，清爽的竹影低垂，几乎遮碍夕阳。地面多处还留着冰雪，不曾有心与绮罗争艳。穿着锦衣归来，幼子洗耳聆听玉佩的鸣声。依韵答方石先生二首 在词垣任职五年，三次因病奉命出使。天地之间无以报答您的恩德，江汉之地却有归隐之心。歧路分向南北，面对古今功名深感慨叹。微小的涓滴能有多少呢？您一向的恩德却深如大海。其二 温和的诏书三次下达以慰劳我，威严的容颜四次临视。我年老又妨碍扶病之身，力量拙劣，苦于不能匡济时局。心系世事而志在高远，正思慕古人。我的悲哀恐怕从今而始；故人的高义如同药石，我怎敢推辞这深厚的情谊。山行十首【丁亥十三日】远处寺院没有炊烟，晴空中看见飞鸟羽毛。水光浮映着太阳而流动，秋气从树林中升起，显得格外高远。身在城市仍被官务束缚，江湖之兴本来就豪迈。奔走驱驰也是王事，并不是贤者所应承受的劳苦。又 十月刚刚开始，千林的叶子还没有落尽。雨后的苔藓使小路保持碧绿，霜后的李子挂满枝头，鲜红可爱【有一种李子名叫十月红】。出使之人仰望天子，觉得距离很近；农家说今年年成丰足。想到大康年间的外任，我想吟咏《豳风》。又 宝刹临着湖面敞开，清泉冲刷着石根。寺僧的田地不纳赋税，显贵的宅第渐渐变成村落。墙上还留着题名，亭子也因皇帝驻跸而保存。这样的胜游并非我的本意，能够休暇游览也是君王的恩德。又 独自住宿在荒山之中，悠然自得地起居安寝。听见犬吠从山树叶间传来，看见人的影子映在佛堂灯下。房屋寂静，闲来便教人打扫；山峰高耸，疲倦得懒于再登。诗写成后想起二位才子，他们遥遥处在碧云深处【衍圣公兄弟住宿香山】。又 道路开通至天门，险峻的山根盘绕着地轴；深入山中，云雾合拢；走出寺院，鼓声钟声渐渐沉寂。心意远大，穷尽千劫也未必能实现；百姓劳苦，哪里是万金所能补偿？平生未曾到过的地方，今

译日登临，不禁感慨万千。又 风露中的兰山【山名】清冷幽静，宫门夜间也不关闭。地上应当埋藏着剑履，天意使精灵得以泄露。远处树木传来清越的声响，遥远的山峰排列如画屏。人生不过俯仰之间，尘世的梦境何时才能醒来【当时正在甘懿王园中办事】。又 翠微【山名】深远而绵延不断，曲折地通向香山【山名】。大谷中呼喊，回声频频相应；寻找水源，走去又返回。夕阳中的山峰明暗交错，外面雾气若有若无。预先同山林订下约定，禅房一定不会关闭。又 凿开青翠的山色，开出空明的窗户；分引清泉，流入小池。高处的风吹来，仿佛月亮更近；深林中的树木使霜来得更迟。庭院寂静时不时听见梵音，灯光明亮，夜里还可观棋。登临本来有意，今日相逢却原本没有约定。又 天刚亮便登上绝顶，秋日万象尽收眼底，细微之处也看得清楚。进入山谷，境地更加幽深；沿着山崖前行，山势转而更高。佛法之门超越空与色的境界，尘世大海任凭风涛翻涌。我不知道营造这些景观耗费了多少工力，却还嫌跋山涉水太劳苦。又 道路通入金山口，两边峰峦分成两支。亭台夹在其中，使宅有松柏，主家有坟墓和社坛；古老村庄一座座都很寂静，寺院一所所传来僧钟。听说我如今还享有俸禄，俯仰之间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宪宗皇帝挽歌词十首 宽广的宫殿面向丹阙，重重宫门华丽地高入紫霄。皇帝康宁地度过六十余年，太平盛世显现于三朝。月宫仿佛还近在眼前，乘风的车驾却已遥远。天下万方共同洒泪，悲痛到了极点，反而化作哀歌。其二 海内万方都仰望依归，与宫闱一同奉养；尊崇旧日恩德，长乐殿留下遗诫，濯龙门也铭记其事。宋室创立的新仪制，比周原的古制还显简陋；但愿知道恩泽流传深远，圣子之后还有神孙继承。其三 月亮还有重重光辉，象征着河川却没有再流逝的水波。人间的琼佩已经遥远，天上的玉楼却仍然众多。与幻化世界相隔三千里，九十日的春光也已过去。感念恩德又眷恋德泽，徒然泪流如河。其四 凤凰池是承欢侍奉之地，龙楼是问安的时辰。感念恩德，正当珍惜光阴时，皇帝却已经厌弃尘世而离去。黄泉相隔，夜色幽深；碧殿空山，春色寂寥。裕陵的松柏依然存在，遥望之时总令人心神悲伤。其五 积累的福庆使宗族传承久远，年寿高长而阅历深厚；始终整夜忧念百姓，一生都存保卫国家之心。显赫光耀成为三象，留下的遗言重如万金。郁郁葱葱的佳气之中，陵墓上的树木在暮色里沉沉耸立。其六 旧有的山河基业雄壮，遗留的恩泽如雨露丰厚。群臣思念共食社饭的旧礼，命妇回忆清晨入朝。暗淡月色留在鸾镜中，悲风吹引凤凰箫。丹旌已经看不见，通往云中的道路转而遥远。其七 寿数已经超过稀有之年，终身将兼具五福；光辉弥漫宇宙，遗留的恩泽遍及细微之处。山陵折损，钟声才开始应和；筹数已空，海水仍漫漫增添。请看那幽僻之地，清泪洒遍穷苦人家的屋檐。其八 北郭车马尘土已经遥远，西陵树色深重。池边栖息着华表上的仙鹤，云中追随鼎湖的神龙。奉命使者按三时祭奠，空山中传来半夜钟声。将来奔赴骏马所归之地时，冠帽佩玉的群臣也会相继跟随。其九 紫殿的春色才开始寂静，玄宫的长夜正漫长。幽泉沾湿竹上的泪痕，悲哀的山谷奏响松涛。玉几之前心情凄怆，瑶池旧事已渺茫。天地终古长存，俯仰之间的遗恨却难以忘怀。其十 桂宫中的月亮秋日更加美好，轩龙殿晚间更加光辉。两朝都奉养天下，千古以来世间罕见。眼看着新宫建起，神灵从别殿归来。不必再谈往事，只要一流泪，衣襟便已沾湿。太皇太后发引鼓吹词 应天长 天风吹断瑶池的梦，落月照着高城，笳鼓声已经响起。彩云迎接青鸟，送行衮绋。一声号哭，天下共同悲恸。上林苑中霜露深重，徒然使人哭泣，使鸾鸟啼、凤凰悲。试看水中朝向星辰拱卫的景象，这份悲情谁能不痛？孝宗皇帝挽歌词十首 其一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阴云遮蔽上台，明暗变幻，天色骤变，呜咽的水声也在哀鸣。旧日遗恨高如山岳，遗留下的恩德遍及草野。天下万方同声悲恸，痛哭之声隐约如雷。其二 圣德与上天相同，即使皇图也随太阳升起。乾位的纲维中途断绝，坤轴忽然倾斜崩坏。车辇辞别两座宫阙，山河环绕着六陵。皇恩养育实在无穷无尽，攀扶送行又哪里能够做到？其三 恭敬自持如同虞帝，谦抑临民可比夏王。内廷没有女官进谒，外苑也绝无放禽游猎之事。富有上天的和气，奉养终身直到寿数终尽。苍天啊，你为什么不怜悯？百姓与万物共同悲

译伤。其四

译圣人的道路贯通三极，君王的言语仿佛六经。面容开朗，如同天日的表象；书法纵横，有虎龙之形。杞国人担忧上天将要坠落，华胥之梦却再也醒不过来。万年之后金匮仍在，遗留下的训诫明白地载于丹青。其五 白发之人承受慈颜，每日到龙楼问安；两宫共同奉养。九庙的祭祀极其精诚，孝心可以感通金石，诚意能够感动鬼神。美好的谥称高传万代，垂示后世直到千春。其六 即使身在田野，也挂念苍生，思念闾巷白屋百姓的苦情。看到奏章，常常数日不休；夜间祷告，必到深更。遇到旱灾便忧虑，遇到狱讼便不安；天气寒冷，就怜悯戍守的士兵。还留下宽恤之恩，下诏使朝野共同悲声呜咽。其七 用尽心力探究幽微，藏身虚静之中仰望思考。太平之时，近臣常常前来促膝密谈，阁老也不直呼其名。君臣之义相合，恩情深如父子；造化的机运本非偶然，但天意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呢？其八 在玉几前整夜端坐，直到天明，彤闱内外都相通。思念祖先的训诫，把家国教化托付给储君。天子的言语殷切叮咛之间，仿佛还能看见龙颜。如今此身真与尘世相隔，到了地下倘若有幸，还愿相从。其九 天下海内太平熙和，仿佛乾坤都在梦幻之间。彩虹流动之初，蘋洲上神龙已经卧下，桥山也已出现。尧蓂惊讶于新旧更替，湘妃竹又使人忆起旧日班列。翠华仪仗已升上天去，再也没有道路可以追随攀援。其十 灵车将归向何处？在茂陵以西更远的地方。太阳仿佛沉入地轴，云中的道路隔断了登天的阶梯。月色遥远，銮铃声寂静；宫门空空，仪仗班列依旧整齐。玄宫掩在松柏之间，遥望之时更加凄迷。孝宗皇帝发引鼓吹词 应天长 太平天子乘龙而起，二十年来恍如一瞬。举行大葬，笳鼓声震动万里山河。千古遗恨难消，王陵附近的佳气仿佛仍在。为了报告宫车已经出发，即使直到海枯山崩，这份哀痛又何时才能尽呢？雪后 十里城中树木遮阴，我乘轿缓步前行。天气晴朗，天空更加碧蓝；积雪在夜里格外明亮。因病而觉得做官的兴味减少，年老后对人事也看得轻了。亲友不可抛弃，姑且与他们共尽一生。西庄独咏四首【六月二日】城市中多炎热郁闷，园林里却仿佛剩下秋意，雨后天晴。山石的轮廓显露出来，清晨庭院的露痕也已收敛。到野外汲取新井水品尝，沿溪而行，涉过浅浅的水流。独自吟诗，还自己斟酒；这样的幽静欣赏，又能向谁酬答？又 夏日漫长如水流，美好的时辰自古也难得。酒醒后想枕着石头，沐浴完又想弹冠整衣。露水中的草侵湿衣裳，风吹泉水，冷得牙齿发颤。诗写成却没有地方镌刻，正打算种下美玉般的竹子。又 漫长的白日仿佛有两个那么长，可亲近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浑浊的胶，浑浊的……也醉于村中的话语和村中的……花朵开了又落，彼此替代。青黄相间的麦子还未均匀成熟，哪里知道老年将要到来？六十岁又到了生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又 远望适宜在新雨初晴之时，迟归则等待傍晚的清凉。岭上云彩随着飞鸟消尽，溪边树木环绕长堤。独自站立，又能向谁诉说？幽深的心怀只能自我悲伤。天地之间没有穷尽的日子，俯仰之间的心意却难以忘怀。题写屠司寇元勋的小像。仕途上遇到赏识我的青眼，入朝为官时已是黑发。唐代科举中龙虎榜人物辈出，周朝的薮泽里凤凰麒麟游行。等待宫门报漏直到彤楼夜晚，秋日分司供职于粉署。科举功名载入禁中名册，从此得以通达圣上的听闻。其二。自从登科以后，青色官袍已经换成绯色。百官一同行虎拜礼，三次看见皇帝乘六龙飞行。笏板上记载的言语清清楚楚，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而威严无比。在朝班和道路之间，顾盼之间都闪耀着光辉。其三。登上高处，免得埋头钻进文书簿册。午后的风吹过，铃索寂静；斜阳下，吏员行走稀疏。手持三尺法令守在门前，乘着驷马车。公务之余常有闲适兴致，作诗挥笔几曾虚度。其四。旧日的身影和清风，都保存在深衣的古制中。水流花开，引来过路客人；鹤来迎门，文采、弓裘都很盛美。乡里的爵位和年齿都尊贵，东门之外又归于洛社，这两件盛事都值得谈论。题写米南宫真迹卷，赠给防庵太宰先生。大地在山根处裂开，山脉仿佛断绝；天空空阔，海上云气舒展。天地间有这样的胜景，多少次迎来衣冠人物。挥笔书写，如同篇章翰墨；风流雅兴寄托在酒杯之中。为了它我连夜入梦，飞绕在妙高台上。其二。怀古之心仍然壮烈，探寻奇景的画卷屡屡打开。皱眉叹息自己已经老了，珍藏的书画等待您来。寄往远方难凭借鸿雁，谈论文艺还要再次举杯。他日来到观赏之地，我们回来坐在月中的台上。偶然得到南宫所作《多景楼诗》一首，笔墨清润，大概是得意之作。因此想起防庵博古好学，而这首诗所写的景物又正是他选择居住的地方，便一并赠给他；又追和前面的韵作两首，题写在卷后。我游历江南时，常常登上这座楼，亲眼见过它的胜景。等到防庵已经定居，而阳羡的田地也已放弃，我坐在月亭中却没有留下自己的足迹。他日展卷赏玩时，他未必不会怅然长叹。正德辛未六月望日，孔氏之女去世，已经过了一年。钱郎中荣从锡山寄诗前来慰问。我想起自从亡儿下葬以来，前来吊唁挽诗的人多次超过十人，而如今仅得到这一首，怅然感动，于是依次和韵作两首来自我宽慰。浮生仿佛有所寄托，衰老的眼泪忽然无时无刻不在流。哪里料到东门之恨，反而成了永叔的悲哀【欧阳修《祭女文》说：“在我家有一日的父女之爱啊，在你身上却有终身的悲哀。”】远望良久仍停留目光，谈话时间长了有时停下酒杯。为我感谢这位同心的朋友，寄来诗篇慰藉我的思念。轩车华盖迎亲的日子，丧车旌旗送女儿的时候；女儿尚未归来便先有离别之恨，既然相聚欢乐，转眼又成了悲哀。远道没有时常前来执绋的人，荒林中却有奠酒的杯盏。幽魂如果没有消散，应当会起来眺望白云而思念故乡。病后起身梳理头发，依照李群玉的韵作二首。一场病后身体仍然消瘦，三十天才开始梳头。雪花仿佛落满衣襟袖口，风吹来便害怕纸窗空虚。把枕头弄乱、放下书以后，衰老的头发初次映入镜中。疲倦之余才起身坐下，正喜爱客人来得稀少。又。病中的头发还可以梳理，忧愁的心却无法梳理。看见百姓劳苦已经十分严重，关于兵备的报告却常常空虚。积水成冰，大地寒冷；农家正盼望雨水。我这一生可叹而又可尚，治理国家的谋略仍然疏浅。听到下雨。痛快的雨水划破残梦，起身听见屋檐滴漏的声音。五月的炎热蒸腾终于消尽，忧愁和疾病一时减轻。土地欣喜地收获大麦，苍天要用雨水洗净兵器。老农幸而还没有死去，饥饿的双眼盼望秋收。种竹二首。种竹动辄要经过一年，竹子来了人们还不知道。分株要等根系固定以后，移栽趁着下雨凉爽的时候。喜爱竹叶如同看书卷，怜惜竹笋，盼望它早晚成长。到了岁寒时节才好好保护它，风雪之中不要徒然怀疑它。又。竹子种在幽静厅堂之下，凉意生出，暑气稍微减弱。喜爱它长得高过我的屋子，看它的绿色爬上人的衣裳。坐得久了月亮才初升，梦醒时风声渐渐稀疏。如果有一竿竹子可以用来垂钓，我想去问问渔人所在的水涯。中秋独坐，怀念防庵太宰。坐了很久，夜色才寂静；远望深秋，天空更高，雾气如帘幕打开，月亮如镜，尘世和大海都归于宁静。风涛之中忧虑国事，头发已经全白；怀念友人的心情越转越劳苦。汲生还在卧病，哪里有力量向官府辞谢？九日遇到下雪，听说防庵来访，以诗催促他。节日将近，花开得早；秋意深了，见到雪却很少。风情和雪景两样都奇妙绝伦，只是衰病之身少有光彩。抱着寂寞仍斜倚枕头，登高还没有拂拭衣裳。有所怀念便无法入睡，您的剡溪船不要空自归去。又。早晨懒得卷起雪帘，午间忽然打开风窗。冒着寒冷，花朵竞相开放；向远处眺望，客人或许能够到来。虽有病却还怀有登东篱的兴致，词才荒疏，只能写些下里之曲。呼唤童子频频清扫小径，不敢吝惜那些青苔。五言排律。题写桂岩书院，赠给戴给事锐。

译杰出的建筑已经建成，新筑书院的美名充满旧日文献。灵岩贯通地脉，仙桂散发上天的芬芳。国运兴盛，炎汉的福祚延续；乡邦解除鲁国的纷扰。川原开阔苍茫，弦歌诵读声连接着早晚。匾额仿照濂溪，悬挂在山上，几乎让人疑心是岳麓书院。戴氏家门分大小，经典文籍贯通古今。山谷寒冷，使人想起吹黍的典故；池水飘香，使人想起采芹。以义方教诲，规诫后辈再拜；仁厚的乡里，德泽屡受熏陶。五代世系宗族相继，三次迁居的用意尤其勤苦。学田年年多有收成，庙中祭祀余香蔼然。气象曾经仰观孟子，师资本来推重汾阳。冠帽衣裳都整齐有序，礼乐纷陈盛大。穿野服的早晨适宜沐浴，庭院油灯夜里屡屡燃烧。长流终究汇入碧海，平步之间忽然登上青云。美好的资质归于陶铸，良材不必再经斧斤。词林之中首先显露才华，谏院里早早建立功勋。自身足以与南金相比，名声却空在北马群中。活着能够不忘祖先，即使没有饭吃也不忘君主。求学问道之心仍然壮盛，忧虑时局使头发已经斑白。若剡溪之舟可以载我，我想去江边询问。进呈《大明会典》，防典礼完毕后有所述作。圣祖开创基业，太阳般的圣孙继承遗志，文治已经成就了吗？周代典章制度留给后世，夏日调和五声而开启宫门，纳入青色函书，进献紫宸。命令传下如丝纶诏书，亲手任命重臣为股肱。臣下执玉朝见宗庙，以土地和衣冠报答君主；自身愿意参与治理国家，事理无处不体现尧舜般的仁德。为刑部曹员外镤的父亲作《栖翠》。远山平分翠色，高楼高耸，远远得到秋日昏暗的景色。随着归鸟来到这里，清幽之意与故人相留。地处偏僻，尘埃稀少；云气来到时，轻盈得仿佛栋梁也要浮起。树林在新雨后清净，湖面收尽夕阳的影子。短笏频频支着脸颊，重重帘幕不放下帘钩。画中的姿态仿佛浅淡，将诗意境界收入幽深之中。身穿官服终究如同隐士，居住村庄姑且当作游览。百年都面对这样的景色，何必还要泛舟远行。《怀麓堂集》卷五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五。明代李东阳撰。《诗后稿》五。七言律诗。《樗老诗》，为苏州杨翁仲实所作。杨吉士升之的父亲。雨露风霜，共同降临于这一身。借“樗老”之名寄托身世，心意却十分真实。幸而青黄之色免遭牺尊的牵累，红紫之花谁甘愿蒙受马蹄下的尘土？大地有山川开辟长寿之域，上天将岁月赐给闲适之人。养生已经得到防、庄的法术，想要向《南华经》中的大椿那样长寿。送马少卿宗勉得准告假归吴。赋诗饮酒，送走春日的行装，换得归来时满路的光彩。天上的衣冠新近赐给紫服，江南的丘坟再次焚烧黄纸。亲自暂时离去，实在是特别的恩宠；不厌其烦地频频回来，因为那是故乡。共同说起凤池恩泽充满，不要让羽毛挂在抟扶摇的桑树上。送蒋编修敬之回乡省亲。宦游中的诗兴从远方牵引着你，走过荆山便是越地的河川。花外让车舆引路，因为要奉养老母；月下佩玉作响，想来你正在朝见天子。云霄中的健翮轻易飞越千里，归乡的心已经牵挂了两年。向东遥望，南方的书信很快就能收到；不知何时才能听雨对床而眠。内阁赏芍药，奉和少傅徐公的韵，作四首。整个春天，风和日丽与阴雨天气交替；几种名花争相呈现深浅不同的色彩。禁苑栽培真是得其地利，造化精心雕刻本来存着什么心意？花丛仿佛留住月下栖宿的鸾鸟，香气传到人间，任凭蝴蝶寻觅。台阁中的风流相隔前辈已远，只能挥动笔锋再次和作玉堂诗篇。红花依次开放，随后又生出绿荫。好花留在玉堂深处，常常要等雨后才看出鲜艳，不因春天迟来而辜负赏花的心情。清露沾在衣上，花香容易被打湿；浮云遮迷双眼，美梦难以寻觅。幸而酒杯余兴中能够参加韩公的宴会，作词之后先和白傅的吟咏。清晨听见花下佩玉声归来，万片叶子枝头的露水还未稀。丹青已经竭尽力量却徒然藻饰，眼看红花紫花只是空自芬芳。花树从云端一直栽到瑶台旁，躲避阳光还须用锦绣屏障围护。愿意把这种花分给人间，不要让春色只存在于宫门之内。春色随着长安肩挑的花担归来，这种花真让人觉得世间少见。翰苑新题写的图画还在，扬州旧事中的花草却自然凋零。向人索求赏赐，心已经陶醉；试着开放几天，手却频频围护。想知道近侍承受恩宠的地方，

译愿长久共同处在西垣和北门。题写《篁墩行乐卷》二首。吟诗之后，肩头对着高耸的碧峰；谈话结束，风生于玉麈之间。一代才名中有几个苏轼？千年以来的学术宗派，只有两位河南人物。古来经籍多亲自校勘，老来江山也已经充分熟悉。珍重文章与经世济民之才，眼中何处不值得让您担当。您和我意气相投，各自都有声名，一同在宾筵上赋《鹿鸣》。万里云霄容许我们接踵而行，年老之后诗酒仍然牵动情怀。墩前种竹，趁着春雨滋润；洲上寻芳，喜爱傍晚放晴。想共同享有舞雩之下的真正快乐，不知江南的新衣何时制成。内阁五月莲花盛开，奉和少傅徐公的韵，作二首。不要只说西湖有百亩宽，内苑的新花还畏惧清晨水波的寒意。内园本来应当先领受花开的意趣，有道之人的眼光向来能看见不同的景观。金掌中清露满溢时，露水纷纷垂落；水仙花多的地方，绿色云气聚集。人间不懂真正的容色，却偏爱红妆女子在翠盘上起舞。两池风物允许平分，新近的赏玩向来都能在旧闻中找到。空蒙的翠色仿佛要沾湿衣襟，几朵红花还认得宫殿东面的云气。吟咏之后彩笔难以成诗，宴饮出来时芳香的酒容易使人陶醉。如今红杏碧桃还在不在？试着把消息问问东君。又和太子太保刘公的韵，作二首。十分浓郁的芳香袭人而来，清幽之气不羡慕兰花的花蕊；菊花已经谢尽浓艳，恢复了古朴淡雅，完全没有嬉笑，却自有风情。根部含有瀛海波涛的滋润，借助天家的雨露而荣盛。听说它内心贯通而外表挺直，这颗心正应当与花结盟。上天赋予它灵秀的姿态，清雅绝世；看它真可称作水中的英华。云端另有栽培它的地方，江上徒然有采摘它的情思。即使丹青描绘终究属于幻象，若未经品题，又怎能算荣耀？将来我自当以归来为乐，不与陶翁结成社中盟友。次韵周吏部伯常得孙，作二首。生男孩最令人快乐，何况又生了孙子？一切事情都像您这样美满，不必再说。千古以来并州、汾州的灵秀之气仍在，传到第四代，庄懿祖先的遗风仍然保存【周氏的先翁是尚书公，谥号庄懿】。森森的兰玉并非没有生长之地，接连不断的公侯仿佛都有源流。从今以后只须称说相业，郑氏同门又何止是专门之学？桂花能够生子，竹子能够生孙。秀丽的色泽、清幽的香气，随意都值得称说。新孙预先可看见在堂下嬉戏，旧日玉环似乎还指向树间留存。雏鸟生出鸑鷟，并非凡鸟；水从瀛洲流出，源自大海。最羡慕西邻有许多盛事，贺喜的车辆终日经过我家门前。郊坛分献，得到祭祀北方星辰。南郊举行类祭，礼仪正盛，尊位隆重；星辰高远显现，万象纷然罗列。苍天四面环绕，两座祭坛高高耸起，夜色平分【星辰共设二坛】。名号沾染御笔，坛宇由皇帝亲自题写【宫内四坛都由皇帝亲自定名】。服饰沿用先朝旧制，文武舞服左袖绘有盾牌，上面写着“除暴安民”四字，乃是洪武旧制，近来才重新使用。冠帽衣履一时陪同祭献，幸而随从燔燎，寄托在余留下来的馨香之中。等待皇帝车驾，在毕宿神乐观。日光刚刚照满殿东，担心天路遥远，抬头望着步辇到来。夜间赐给鹤袍，位列二品【前一天赐给同尚书】；白天颁赐龙馔，一日三次【这一天除茶饭外另有三次特赐】。鹓鸾所在之地温暖，和云一起停宿；虎豹把守的关门严密，等待月亮升起。两朝以来一直扈从，今天最为亲近；报答恩德又有什么力量，只能竭尽凡人的才力。再次经过西涯。晚风夹着残雨送来轻寒，傍着柳树随着花朵前行，兴致还未消减。林中鸟儿想归巢，已经换了钓鱼的石矶，仿佛仍在那里。水面应当漫涨，青春渐渐流逝，催促两鬓变白。久居黄阁而迟滞其中，惭愧只任一官。诗卷和酒船，能够承载如此之多；将来一定要把这里当作鉴湖来游赏。《文华纪事》【弘治十一年九月初二日，经筵和春坊也开讲，皇帝车驾再次亲临】。两处讲筵同时开讲，又逢美好的时辰，文华殿三次聚集讲臣。皇帝的鹤驾暂时停在殿前午时，龙颜一顾，满庭仿佛春天。经书传授圣学的渊源，近在宫禁之地，同受天家的雨露。明日宫中酒壶再次拜受赏赐，愿以这涓滴之物报答皇帝的仁德【第二天有羊和酒的赏赐】。送杨维立到南京吏部。学士官位高贵，少宰地位尊崇，更有一件奇事要同您谈论。杨公清廉洁白，子孙众多；苏氏文章盛美，兄弟都贤

译良。总说留都是不是闲散之地，却深知亲自擢升正是深厚恩典。题诗应当代我举杯送行，只因两家旧有通家之谊。再次经过西涯。北风吹过晴朗的沙地，卷起傍晚的寒意；旧日楼阁还记得凭栏远望。层层冰面尚能让行人渡过，惭愧我已不是享受暖日的稚子。哪里料到佩玉鸣响还会回到故里，哪里敢让白发留恋微小官职。人间并不少有闲适的山丘沟壑，想要购田归隐却更加困难。又。禁城的阴影之中，御河以西。昨夜梦境分明，却没有迷失在楼外的酒帘，也不是旧日的馆舍。沙边木屐留下新的泥印，年华渐渐让人觉察到连孩子也已经老去。燕雀栖息在深藏巢户中，满地空有寒意和霜月。怎敢忘记当年灯下教我作诗的题目【东阳六岁时，先父以诗命题，亲手修改结句说：“明月满天霜满地，清风时复送虚寒。”谨记在此】。屠元勋侍郎奉命出使辽府，因而回嘉兴省母，依次用传礼部的韵。

译多次经过东边关隘，商议北征；暂时离开西署，又向南行。宗藩使者的旌节，包含君臣之义；江汉间归来的舟船，日日夜夜充满思情。一路山花正要在春天开放，到了门前，檐上的喜鹊清晨先惊飞。遥想您贤明的母亲承受欢娱的地方，应当询问官府刑狱之事如今有多少得到平反。为赵给事士贤的父母作寿诗。买书种树是良好的谋划，和老人相伴度日，不向人间另求什么。看到儿孙仍然满眼都是，数着甲子又从头开始。太平时节有闲适的土地，真率的篱笆之中没有庸俗之流。应当共同倚门眺望使节，穿着锦衣正为在故乡游赏而欢喜。郊坛分献，得到北镇【医无闾】。礼仪完备，祭牲和帛币齐全，崇尚黑色。此山的祭坛与五岳相连，分掌幽冥而各有区别。虞州九次归入，向着四方终于归于禹所统治的疆域。千山之中，它作为北方长久镇守之山，位置正当东面。回头仰望苍天，想起曾从南海分坛祭祀。十二年之后，遍及四方疆界。春丁日代祀孔子庙庭【弘治丁巳年】。殿上降下天子的诏语，鸿胪寺和辟雍的诸生清扫旧日庐舍，在春季名册上署名登记。皇帝派人在夜间分赐祭肉，出来仰望神明的余光。这里地势接近高坚之处，在升降之间心中劳苦，左右侍立仿佛已有三年。如今黄扉再次奉命任职，怎敢把先人遗留下的恩泽辜负在诗书之外。送董礼部尚矩回南京。远望钟山，紫气高昂壮盛。游览玄妙之境，不受风涛和年老的限制；看那健壮的骨骼如松枝竹节，俊秀的见识和名家子弟一样有凤毛。远方书信中想起传来新的锦字，交情深厚，贪恋共饮旧日醇酒。谁说省署是清简之地，难道比不上在经帷中侍从的劳苦吗？寄给陈直夫。勇敢地从西江退身，正如处在急流之中；高卧十年，正逢越山秋色。眼力明亮还能书写《兰亭记》，兴致到来便沉溺于剡曲游览。人们认得桓郎帽上的獬豸，我却惭愧自己像弘景画中的牛。新作诗篇，写成遥遥祝寿，正赶上您穿斑衣陪伴白发双亲嬉戏。寄诗和刘亚卿时雍二首【当时刘氏督运粮饷于北边】。清晨听到边境报告，便进入官衙；夜里整理朝服，对着烛花。四匹马奔驰驱策，才算找到了道路；一身羁泊，本来就没有家。新霜渐渐使人觉察头颅改变，微薄俸禄实在令人忧愁，国家的谋划也相差甚远。哪里比得上东南分省的地方，十年间三次泛舟到海边。使者车驾停下的地方，立即开设官衙。又看见边庭的雪像花一样飘落。王事劳苦，哪里能叹息我方匈奴尚未消灭，哪里还顾得上谈论家庭？周地的田亩近来报告丰收，千座粮仓都满了；汉代将领徒然传说有六级功劳。只要营门前歌唱，让士卒吃饱，不必向天外羡慕乘槎升天。次韵回答沈都宪时旸，作二首。玉堂飞雪白过麻布，贝阙琼楼任世人夸耀。万树同受上苑的恩光，我归去的兴致已经到了长沙。因想到百姓常常忧虑国家，匈奴尚未消灭，哪里敢问自己的家事？遥遥惭愧您手持汉节，诗写成后，不知在什么地方歌咏《皇华》。谁说鹰鹯不同于凤鸾？外台的风采与朝廷一样。一定要让道路上的人惊叹典章，又派遣军中的将帅。韩民的力量如果终于将要耗尽，忠言入耳想来也并不困难。江山岁晚，正是巡行之地，应当感谢风霜满布獬豸冠。寄给方石先生，附问王存敬知府。病来偏偏觉得宦游之情疏淡，病后起来依然还是原来的自己。俸禄支取的簿籍还在，已经住了一个月；买山归隐的囊中还在，却一文钱也没有。惭愧旧日经世济民的抱负只在书卷上，老来向往山林，只能想象画图。若见到王郎，烦请替我问候；庙堂和江湖终究没有不同。体斋以礼部侍郎兼学士的身份入内，主持詹事府事务，以诗祝贺他。采用过去祝贺时的韵，作二首。当年我们十八人一同登瀛洲，您在朝廷中最为老成。翰林学士和宫端，同一天受拜；世间、天上有几人能够并列？经筵讲席久已停班，仍然把吏牍全部抛开。梦境也清幽，早早在宾筵上沾染贺札之喜，已经惭愧自己疏拙，辜负平生。词林之地接近宫坊，又统领青云白鹭般的行列。周代留下子孙谋略，方叔辅佐傅岩，家学正是贤臣之学。前星照耀夜空，天上垂下彩色；仪凤到来之时，国家便有祥瑞。不必说登上台阶、调和鼎鼐的功业，且看在经筵中讲论虞舜和唐尧。等候送青溪先生考核政绩后南归，席间作诗。饯行送别多年，却没有走出城外；一尊酒相对，便是平生情谊。玉堂灯火下我们三人相聚，曾两次行经建业山川。没有办法挽留您，惭愧我才能低劣；心中有满腔情怀，为您倾尽。水云亭上，寂寥地坐着，捻断吟诗的胡须，句子还没有写成。读虞邵庵的诗。杜甫门下有许多途径，五百年来能见到几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空谷回声，时运如此，反而羞于仿效西施捧心皱眉。真正的仙人混迹人世本来没有踪迹，老将收敛锋芒却自有神采。想要抱着朱弦、携着白鹤，在青城山下观看嶙峋山峰。读刘静修的诗。百年之间，四海只容得下一座城，到处都是云山可供落脚。观察万物常从真实心意中有所获得，感慨时局反而觉得壮心震动。高松在绝岛上凌越秋日的气势，孤鹤在空旷江面上惊起夜间的鸣声。中原有多少作词赋的人，最终都把丝竹奏成太平升平之乐。松崖戴司寇送儿子入学，圭峰董礼侍作诗，依韵和作一首。生了男孩，到了晚年又增添年岁，慰藉的心情频频来到几杖之前；还没有向青云夸耀后辈接踵而来，已经让他捧着黄卷学习先人的事业。汉都的宾客有《东西赋》，戴礼之家应当有《大小传》。同榜的旧友必须世代讲论交谊，且看曲江春日杨柳垂下马鞭。寄方石二首，采用他所寄诗的韵。老来风节比山还重，独自站立在万顷颓波之间。满地江湖使两个客居者鬓发斑白，十年名教使两位贤者相互关涉。凤凰仪态快要出现在虞廷附近，蛟龙高卧却难以容身于洛水的闲处。清晨桥门之中充满佳气，穿白袍的人向东遥望，正一个接一个列班。门前有流水，屋后有山。十年隐藏身形，住在这个地方。要知道出仕或退隐，都在于我自己。早已知道贫穷和疾病，并不会彼此相关。青松在万木之中，经受风霜而老。荒野渡口只有一叶孤舟，岁月悠闲地流逝。圣明的君主明白知道我的姓名，巢父、许由未必能够与我同列朝班。作《卜居》一首，寄给南屏。日光下的园亭，秋气阴沉；故人相见，暂时敞开胸襟。买田于阳羡，是苏公的打算；寄居并州，是贾岛的心情。年老了还夸说诗力强健，病后回来仍然害怕深饮酒杯。归来随意作灯前闲话，却高兴妻子儿女正是懂得欣赏我的知音。用韵回答防庵。岳麓峰前，湘水阴沉；思念归乡却没有办法，只能敞开烦闷的胸襟。也知道吴越并非我的故土，却未必功名就是我的心愿。地上的青山到处都有，镜中的白发却一年比一年多。故人只住在邻州，他日只能在空谷中听见您的足音。用韵回答邵国贤。在长安种树，不只是为了荫凉。幽居在什么地方，才能解下冠帽、敞开衣襟？偶尔遇到北方来客，便谈论山中田产的价格。老来向着南枝，才懂得鸟儿的心。江水即使平静，终究还是险恶；和煦的风虽然美好，却未必深厚。只应当划船进入荆溪，遥遥听着吴歌，回应楚地的声音。用韵回答吴编修克温，作三首。在西窗下长谈许久，傍晚阴云中欣喜遇到南来的客人，与你同被而眠。楚人没有作《将归赋》，王翰却真诚地劳心占卜归期；长久以来只想卧游，却因出行游乐而更加喜爱深山。正要濯缨，兴起《沧浪歌》的意趣，却没想到中流还有应和的声音。

译坐在这里喜爱林居水竹的清荫，百年风月都在此处舒展胸襟。重闱和桑梓，是我经过的道路；故垄和松楸，牵动我来去的心。燕市不如吴地温暖，荆溪应当像楚江一样深。春天一定有从南方飞来的雁，请替山灵报来好消息。渭阳人啊，在玉堂的清荫下，曾经向你谈说斋舍中的往事。绿野庄前的旧事，已经成为故事；西州门外，最能知晓你的心。两畿的风土，不分南北；四海的交情，却有浅有深。以后到来时，应当挂剑相吊。面对寂寥的风树，想来还能听见你留下的声音。九日盆菊盛开，将要出城，作诗一首。买来的，是长安担上的秋色；南山，就在屋子的西边。花开正好，恰逢佳节；身体有病，哪里还禁得起远游？昨夜月明，徒然对酒；傍晚风急，害怕登楼。多情的花神又在灯前相约，为此请把花神挽留。月下赏菊，按限定韵脚写诗寄给防庵太常先生。不随春蝶进入梦中，滕王又送走了秋蝉，秋蝉飞过绿杨。佳客到来时已不是旧日的朋友，好花开放之处也正逢重阳。为营造园林，只恨少有青山之地；插帽时，羞于面对绿鬓少年。长久面对这样的花，也面对这样的客人，即使多病，身体也会康健。用这个韵与王太仆公济唱和。花边忽然见到白衣王，月亮升上陶门，绿杨已经映入眼帘，独自饮酒也不必发愁。太白长生之事，不必再问；南阳早知你是楚国《离骚》的高手，并不是玄都观桃花落尽之后的闲郎。打算向着清荫扫拂白石，再次带琴与嵇康相坐。用这个韵与乔希人郎中唱和。不要向兰亭羡慕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杏园前辈令人忆起三杨（三杨曾有杏园雅集）。我家在花下胜过防庵，你的才名也像晋阳一样显著。晚年正应开放老圃，幽雅的姿态也适合面对清俊的郎君。因而怀念二十年前的往事，重阳时乘小舟下建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再次用这个韵写诗给兆先看。不要倚仗家风拿自己比谢氏、王氏，正应当像程门立雪那样尊敬贤者。侯门有意迎接彭泽令；面对景物，却无家可归，只能思念汉阳。池馆可以栽种花木，并不缺少土地；多读父亲的书，胜过做一个郎官。在书香亭上正逢黄花节，姑且共同祝愿重闱长寿安康。十月赏菊，在体斋席上，按限定韵脚作诗（与杨太常、王太仆同游）。寻访芳华，怎么来到您家？雨后高城，傍晚少了尘沙。今夜在月下又有幽雅的欢聚；去年我们却各在天涯的孤馆。狂兴忽然想到晚年曾经吹帽；祝寿本想等到春期进献瓜果（体斋的生日在二月）。若不是老来诗骨还健，谁能以白发面对黄花？寄给姜用贞。这一生随处都能安闲自得：一叶小舟，一根九节杖。书信寄到帝京，是因为寻求药物；亲手开辟山径，是为了栽种松树。海边留下的恩爱，生祠还在天边；遥远的心随着别路更加深重。同榜的少年如今头发渐白，想起你，不知今后在哪里再相逢？戴松崖司寇到饶州省察祖墓。身穿鹤袍，腰系犀带，尚书身份尊贵。在昼锦堂中，能见到几人？身向九天承受雨露，脚步随着双履走下星辰。西堂梦醒之后，吟咏新生的草木；从南涧归来时，进献的还有蘋草。应当还记得旧都棠树之间，难道没有枯朽之木等待阳春吗？青谿先生新近领受留司参赞的任命，奉寄一首。留司的敕令下达，拜授新的参赞。道路上的人都说：“这宠命足以匹敌龙虎之地，山势高盘在左右，直逼斗宿。山名重重，压镇东南；百年来士马汇聚，中原盛盛。一代的礼仪典章，故老都熟悉。想为太平筹划根本，哪里会把功业交付给高谈阔论之人！” 寄给顾天锡二首，采用他致仕后寄诗的韵。不要拿白发来谈论公事私情，造物主何曾有过狡黠和凝滞？看尽烟云，双眼仍在；嚼尽冰蘖，方知一寸丹心。遗落的明珠在泽中终会显出光彩，疲倦的鸟投向树林也还不算晚。唯独怀念贤者又感伤旧事，春来以后没有一天不思念你。爱好绘画、沉迷诗歌，这是我的私趣，旁人不要笑我像虎头那样痴迷。谁能把绿绮琴谱改成新调？只允许青山做我的知己。楼上月高，怜惜长夜；水边花冷，遗憾春天来迟。并州到江东的道路无穷无尽，只能回望停云，寄托思念。次韵答复方石先生三首。两封恩命，在一年之间一同来到林下，仍然可以看出圣上的恩情。白发之身仍应当许身报国，青山之中却无路可以逃避名声。内心虽同隐逸之士，官职又怎么会成为拖累？世人尊重师儒，所行之道也因此荣耀。行路总是难以停止，别说道路有时倾斜，有时平坦。为国而怀念贤者，二人的心意都系于公事，您对我应当还没有忘情。拔茅荐贤已经使朝廷得到慰藉，想要依附骥尾，又惭愧自己只是榜下之名。少室山曾载唐代李渤被征召，安车终于起用；汉代桓荣也曾受征。霞城高耸险峻，高达千仞，只恐胸中的不平之气难以平息。一家三代客居幽并，万里之外的沅湘，日夜思念之情却未曾衰老。桑榆已先入暮年，本来没有根基，却还留恋虚名。买下山林而归，终于成了拙朴之人；求得湖边归居，才算真正荣耀。打算住在江南，访问东越台。江上的风浪，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再次经过西涯。从禁城向东而去，又折回向西，再次看见远山堆积着紫翠之色。酒喝尽了，还不知道红日已经西下；诗写成了，恰好被黑云催促。慈恩寺曾经游过白园；绿野堂已经没有了，正思念裴度。泪水沾满密缝衣上的针线，面对渭阳风景更加徘徊。郊坛分献，得到“星辰一”韵（弘治庚申）。在星坛向东望去，隔着重重城郭；从西面沿复道而来，踏着月色行走。万里烟云在春日聚散，一天星辰经纬在夜空中分明。山河辽阔，已非尘世；金石之声高扬，直彻太清。分献礼完成，频频拭目；盛世正当仰望，希望台阶平坦。祭祀结束后欣喜天晴，次屠吏部韵。水轮向西落下，渐渐经过申时；玉漏从南面传来，早早报知寅时。九州天空寒冷，雾露消散；一坛光芒闪动，星辰也为之震动。龙光照临下来，天意应当鉴察羲驭；向前看时，太阳已经西沉（大明坛在星辰之上）。人日向来天晴，到了谷帝城，先为万家春意占卜。雪后经过西涯。雪覆盖平湖，像玉镜般开阔，再没有波浪和尘埃。凌空的海鹤，遥遥应当飞渡；沙鸥照见自己的影子，反而独自猜疑。豪客的园池已非旧业；佛寺宫殿却有高台。林花苑柳仿佛彼此相识，又是春风一度来到。在成国朱公宅观看料丝灯，次周司徒、屠太宰韵。节日承受恩典，想起退居的公卿。夜堂灯火明亮，尽情相容。仿佛是天上织造丝纶的巧手，不是人间剪刻的功夫。想来索取的价钱轻易便值万镪，留客欢饮，还想喝尽千钟。似乎听说赋客多有奇特的赞赏，直从山西传到浙东。为乔郎中题《白岩图》。三座山峰高耸，正对着重重楼阁。主人旧日住在西南州，绝壁倚靠长空，积雪千丈。云彩飘过，回首望去，万山正值秋日。河阳参军在马前远望，长白老人忧虑天下。大丈夫的事业应当如此，必须振衣登上峰顶。再次经过西涯。缺口的堤岸和危险的桥，断断续续还可以通行。乡野人相见，也不通报姓名。辘轳声中，水田一片片展开；杨柳枝头，树树都有黄莺。到东林看竹，旧主人已经不在；在南国买山，已有新的盟约。不知城外有多少春色，芳草和晴烟已经充满全城。寄给同年陈方伯。

译年轻时曾一起游览曲江，解下官印回家时还没有白头；种下的棠树成荫，请不要剪伐。寄来的书信是亲手写成的；闲身正好交付给三江流水，健步还能够登上百尺高楼。寄语寿筵上的词赋宾客，不必作画来描写这叶小舟。题林吏部画像二首。绯袍金带映照着清澈的庐舍。最适合画成天门听漏图：两京人物，重新以品藻鉴定衣冠；六馆仍有旧日的典型。忧劳勤勉以许身报国，身体还很强健；清白传给家族，德行并不孤单。即使说丹青能够画出容貌，也不知道能否画出这种无私之心。闽山秀美挺拔，越溪清澈相伴。知道你早年承受天地精华，父子一门同登甲第。《春秋》三传中有诸位学生，天涯也隔不断通向春明的道路。厅堂新题“昼锦”之名，曾经是紫薇花下的同僚。为您瞻望送行，情意实在难以胜任。为伦修撰的父亲、处士作《月林图》。进入林中，花影在月夜重新生发，另有一种属于诗家的清幽流韵。水色青碧，蘋草空自摇曳；岩石在阴影中映出吟咏之姿，灵动的声响却听不见。莺花映日，春色不免沾染尘土；东华门的梦还没有实现。传说仙郎果真折得桂枝，这才知道天上有人间的登临之路。中秋独自坐着。一年四时的景物中最爱秋日晴朗，独自向着空庭坐看明月。万里山河尽收眼底，身在异乡的儿女正牵动心情。灯前有梦，却难以倚枕安睡；客人离去后无心饮酒，只好独自举杯。高阁卷起帘子直到半夜，不知不觉凉露已经沾湿帽带。十六夜看不见月亮，与成国内弟防庵太常、顾编修士廉、陈御史德卿、乔郎中希大共同交谈，采用前韵。帘外浮着轻云，傍晚天气转晴。一盏灯正对座位，夜色反而格外明亮。秋光有意，随着人的约会而来；月色无端，也含有人世的情意。仍然向往隐居，怀有田二顷；排遣忧愁，尽管放饮千杯。轻轻吟咏，低声细语，足以彼此安慰；老泪又何必再濯洗衣缨。收到兆先在舟中的书信，采用杨给事所赠诗的韵，作二首。分别以后，尤其怜惜见面困难；诗寄来后，常常还要借别人传看。远方的书信，信任它重如千金；老来一梦，真能换得一夜安眠。总是因为天伦牵连骨肉，深知人事有悲有欢。不要再劳烦询问从前的宦况，我仍旧安坐家中，过着粗食生活。活着容易，分别却难；还记得回头忍泪相看。鲁地山川连接着阙里，杜家的儿女令人思念长安。园林从眼前经过，惊觉时序变换；道路上遇到别人，只能勉强作出欢笑。无限的归心全写在一纸书信中，为了你反复读了三遍，停下早饭。送成国内弟到留都，二首。两朝的恩命都很隆重，留都由父子分别执掌符节，这是世间少有的事。督府大门开启，新的棨戟得到赐予；弓家原有旧日的彤管。卢巡江的命令下达，秋霜般严肃。心悬向宫阙，夜月下独自一人。传承盖公堂上的教诲，本来就知道清静是治国的良策。秣陵城的夜晚，公卿留我在郭隗台。秋日里，我送公卿走上南北宦途；千里相别，生死交谊两家相同。潘舆喜爱簇拥着花间的阳光，召茇中听见树下的歌声随风传来。高阁赋诗，余兴仍在；抬头远望飞鸿，实在情不自胜。《竹逸》。少年时种下的竹子如今已经成林，而我也已成了老人，换得一身闲适寄居其中。旧日产业不嫌三条小径太少，醉中游赏姑且又同五位朋友相聚。穿着青鞋，夜里踏着沙头月色；戴着纱帽，任它在竹叶底下被凉风吹斜。不要说老夫无所事事，短短吟咏、长声啸歌，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呢？再次经过西涯。秋气澄澈清明，天空高远。一林霜染的叶子，在傍晚萧瑟作响。黄花节将近，没有风雨；碧水潭空，尽是飞鸟的羽毛。频频计算老年将至，惊叹岁月流逝。最难忘情的地方，是儿女们。卜居之处还没有定下，居处仍在卜问；一在蓟北，一在天南，两种心意都令人劳神。九日雨中作诗。丹凤城头，大雁已经向南飞。雨声催促仪仗，放罢早朝参见。宫衣全被打湿，皇恩也更加深重；御酒使人微醉，兴致也正酣畅。芳草变绿时，怜惜野外景色；菊花开放处，又想起江潭。高楼向西远望，不要再回头；泗水、齐山，总还是不能相比。九月十日得到兆先的消息，重叠前韵。小阁帘子卷起，月亮正当南天；壮志和秋兴，两者一同涌起。想要报平安，心里先已经欢喜；想到故旧相逢，兴致已经浓酣。向东望去有山，连接岱岳；北方人多在梦中南到湘潭。向平的婚嫁之事，应该大略办完了；唯独离别之情，仍然难以承受。再次得到兆先来信，采用前韵。第二封信寄来，见到它反而更加难舍；一封信来回看了好几遍。归期迟了还可以等待，只是频频经历数月分别，近来还要烦劳你从远方问候平安。硬要登山，可知你身体健康；苦苦留我饮酒，又是为了谁欢聚？愁肠百结，毫无头绪，大多牵挂在早饭和晚饭之间。说是别母亲，哪里比得上别妹妹艰难？归来时反而像离去时一样回头相看。山川道路曲折，哪里能够走尽？骨肉情深，双方都不得安宁。高阁上的云烟，使人徒然远望；旧堂里的甘旨，等待着回来承欢。遥想月白灯青的夜晚，再细细诉说风餐露宿的经历。与表兄殷通府话别二首。十年后再次相逢，两鬓将要斑白，问您如今的官场境况究竟如何？山中厨房夜里煮吴地粳米饭，水驿中不时听到越地船歌。所属各县百姓贫困，劳您抚慰治理；故园离家近，欣喜还能经过。不要说自己不是西堂客，若相比西堂之梦，反而梦见得更多。您还年轻红颜，我已经头发斑白。我的年纪稍小，您又能把我怎样呢？还没有尽情说完元礼通家的交谈，姑且应和玉郎拔剑而歌。华美馆舍的夜里看灯影静寂，晴朗碧空中数着雁阵。到了老年也有江南之意，每次相逢，情意便增加一倍。元旦试作诗。清晨从天阙回来，祝贺春天归来；白天闭上幽堂，避开来访的客人。书卷全都放下，心事却没有了结；园亭虽然关闭，双手仍然要开启事务。占卜年景，稍稍高兴遇到新晴；报效国家，终究惭愧自己才薄。不要笑我卜居之处尚未确定，江南的松菊很快就该栽种了。郊坛分献，再次得到“星辰一”韵。圣朝举行郊祀，合祭圜丘与方泽；又在帝座旁分设祭坛。天上有文章形成五纬，人间哪里没有日月星三光？诏制传达于幽冥的祭祀，依《周礼》歌咏；歌毕，光辉再次灿烂，协合汉代的祥瑞。俯仰之间只愿做到无愧无怍，共同以精诚辅佐君王。分献，次青谿太宰韵（当时青谿分得“星辰二”韵，这一天是立春）。星坛相对而立，本来同列班次；再次登上重重台阶，凭空而上并不容易攀登。过了很久，夜色才移动；斗柄刚刚转动，春天已经来到人间。朱旗的影子隔着天门，四周寂静；玉佩的声音随着阁道传回。往日同年的朋友如今一同受命，共同在光明和清和之中瞻见圣颜。答体斋宗伯，采用前韵（当时体斋分献北岳，这一天免行贺春礼）。春日遇到恩典，早早放散朝班。瑶坛尽头，允许一同攀登。星辰所在的位置近在眼前，瞻仰依凭如同登临山岳。神灵仿佛在升降之间；清晨在天路上陪随仙仗站立。早晨在斋宫领受奏章后归来（这一天礼部有奏疏）。最终仍惭愧典礼之职，幸有贤者辛劳来替我报答圣上的恩颜。庆成宴次前韵与青谿唱和。在紫殿东头共同列于一班，得以攀登高处的台阶。暖风晴日，正值融和之时；旧日宠遇和新近恩典，就在坐立之间（青谿过去按礼部惯例常常站立侍奉，今年才重新获准坐下）。七年在东垣，惭愧我还在这里；五年身处南国，盼望公卿归来。打算在周代宴席上陈奏豳乐，相视一笑，姑且舒展愁容。次韵答方石祭酒病中思念我。

译庙祀和郊斋之事，名册尚未相通。静听仿佛神明发言，应由歌工歌唱。心中闲适，却没有荒废春日思友；身体有病，仍烦劳夜里在您那里。壮年和老年交替催促，年岁不断更改。飞翔和栖息虽然不同，羽毛终究相同。深知宦海境况向来浅薄，唯有豪迈吟咏，兴致还没有穷尽。萧海钓寄来牡蛎黄，元宵日取出款待客人，因而作诗一首。简薄的筵席没有什么可以献给清宵，分来的黄牡蛎香气浓郁，滋味很足而带着腥味；海风从崖边吹来，冰冻随春雪融化，酒边也渐渐消散。东关地处偏僻，劳烦你寄来；南方客人刚刚传来，我才懂得调味。若没有可意的人相伴，即使一春有佳美的赏玩，诗兴也还是萧条。次韵谢方石《归来园》诗。又在长安思念故园，白头归去的兴致始终存在。长久留下旧木屐供山水间行走，随即购买新书寄给子孙。楼上曾有陈登高卧，社中司马还没有受封。温和的奖勉能够激励懦弱之人；清平朝廷无论在廊庙还是山林，都是恩典。《春兴》八首。尘沙之中没有一天不是春阴，我伏枕养病，反而更惊动抱病的心。忧虑国家暗中催促青鬓变白，逃避名声反而喜爱碧山幽深。水鸟鸣声响起，寒意中仍然哽咽；风中的柳条长而柔弱，还禁不起风吹。客人来去，门自顾关闭；老夫全想辞去冠簪。柳丝花片铺满芳洲，常常因溪山而感慨旧日游踪。急雨掠过窗前，惊醒短梦；疾风吹入树中，搅动离愁。归帆想要挂上三江之水，病脚却难以登上百尺楼。年老后不知道春兴已经减少，近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梳头。曾经高声歌唱，敲击隔江的船；泛舟楚地、游历吴地，兴致渺远。山寺夜钟伴着梦中月色，洞庭春水仿佛坐中天空。翠竹笼中的鹦鹉徒然含愁，碧海中的鲸鱼已经活了多少年？对故人说一句话，三次叹息，这才知道清庙之中仍有朱弦雅乐。病中的愁绪纷乱，繁杂得难以排遣。空自遥望万里之外的单于台，月落平沙，南雁飞下；雪消残尽的荒戍，北方花朵开放。关山远远带着风尘之色，边疆军幕中谁有能够节制统领的才干？胡马还没有肥壮，春草也很细弱。过河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传来？六年来掌管书诏、主持泥封，紫阁春意正深，距离九重宫阙很近。台阶上的阳光温暖，想吟咏芍药；水边的风带着香气，想起曾经种过芙蓉。登台还没有买到价值千金的骏马，补衮之事也难以织成五色龙袍。身体有病更加忧愁，忧愁又使病情转重；老来归乡的思绪格外浓烈。帝城的芳意使春色渐浓，快马轻车处处可见。宫树巧妙地藏着黄莺百转的歌声，苑中云气深处遮护着重重月影。愁来时想要戒掉杯中之物，病起后还要拄着石杖。哪里比得上玉堂的风月之地，年轻时多少次从容游赏。从瓮山向西望去，连接着平缓的山坡（寺名）。一匹马、两个童子，曾经经过多少次？十年间衣冠故旧越来越少，五更风雨中梦魂却更多。湖边渔船惊起鸥鸟，树丛里的僧房隐在薜荔和萝藤之间。桃花飞尽，燕子又来，一年的春事究竟如何？小小地叠起峰峦，浅浅地筑成池塘；幽静的厅堂总是迟迟见到春天。风把翠竹的声音先传来，雨水更换了青松的叶色，却还未被察觉。江上的帆樯经过几次停泊，城南的宅第已经三次迁移。君恩若肯放我归入山林，那才是身在云霄而真正得意的时候。再次次韵《归来园》。十里青山，二顷园林，古朴的风气仿佛还保存在这里。封胡家的子弟还能列入诸谢之中，季孟之间又何必分出两位孙氏的高下？新席坐下还没有暖热，旧日盟约经过寒尽，什么时候才能温暖？请看百代流传的诗书恩泽，总是来自当年节妇的恩德。《怀麓堂集》卷五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六。明代李东阳撰。《诗后稿》六。七言律诗。应制启沃诗十首。恭敬地承蒙皇上派遣太监载义传达圣意，命令臣等各作诗十首，用来寄寓启发和辅导。臣等听到命令后又惊惧又警惕，谨拟十个题目，写成七言律诗各一首，缮写进呈。恭请皇上在处理万机之余，俯赐过目，臣等实在无比荣幸。敬天。理气流通，从古到今常常都能从人事中察知天心。灾祸和祥瑞都有感应，都是上天仁爱；日月没有私心，一同照临。只凭精诚昭明于上下，怎敢把昧暗不明托付给高深莫测之天？愿以敬德祈求周代的天命，先向君王献上“敬德”二字的箴言。效法祖先。盛世龙飞，确定两都，清楚地使武功与文治相配。极其明白圣祖忧劳勤勉的心意，全都是为国家作长久深远的谋划。礼乐要流传万年，效法周代制作；山河一统，遵循汉代规模。焚香恭敬诵读《皇明祖训》，仿佛看见艰难创业的最初情形。勤于政事。听说大禹尚且珍惜一寸光阴，只有《无逸》才是良好的箴言。早朝时多次省察百官奏报，日过中天仍频频操劳天下人的心。圣明时代不能怠惰荒废，国家风气仍有勤劳节俭的遗风。如今苑囿之中没有巡幸之事，怎敢学词臣去作《上林赋》？致力于学习。自古以来的兴亡，像一面明鉴一样；历来的治国之道，都以此为根本起点。前人的遗迹往事，是千年历史；深宫漫长白昼中，应常读这两卷书。皇帝的翰墨光彩与星象相同，讲筵之上无日不讲唐虞之治。请看圣学从家庭教化开始，如今正有端正的太子接受蒙养。任用贤能。治国的体要十分明白，全在君王一身。股肱和元首，义理上都应亲近；求取人才本来就应当资助砥砺、爱护国家，还须把重任交付给玉人般的贤才。千载风云际会，正逢圣主兴作；一时之间，鱼水之情显得真实。臣心想要效力，却惭愧没有力量，只能勉强为吾皇赞助化育之功。采纳谏言。忠言本来不是为自身谋利，大海确实能够容纳众多水流。到这时才相信迎合心意的全是谄佞之言，应当知道逆耳的话才是美好的谋略。虞廷多次有人陈奏谋略，汉室也屡次听闻下诏求谏。试看古来青史之上，正直的臣子和明智的君主，总能在一时之间相互成就。节约用度 君王崇尚俭朴的德行，小民便知道归向；历代流传下来的事迹，都足以作为榜样。宫殿台阶只用土筑，高不过三尺；想修筑露台时，实在舍不得耗费百金。丰年与灾年，难道一定要归结于年岁的好坏吗？财物的出纳，只应交给有关官署办理。我打算效法魏徴陈说十条渐进之策，怎敢忘记在更化改元之时实行改革。爱护百姓 头圆足方的人，都是同胞；眼看天下升平，儿童和老人都感到快乐。只是担心颠沛困苦的人不能恢复旧业，尤其怜悯他们的辛苦，即使细微之处也不忽略。东南的财力，征收输纳已经枯竭；西北的军需，供给粮饷也十分劳苦。愿向天上的酒瓢分出一滴，遍把恩泽的雨水洒向蓬蒿之民。怜恤刑狱 百姓的性命，取决于狱讼罪行的轻重；我皇在这件事上最为留心。真要看他在笔下判定灾祥，使人间的是非曲直得到公平。法律遇到变故时仍然遵守旧制，罪行有疑点时总是设法使人得以生存。恐怕还有被倒扣在盆下、终年不见天日的冤屈之地，最终也要让阳光照临，使它仰见大明。讲习武事 百年太平盛治，足以比拟华胥之功；居安不忘虑危，是旧来所听闻的道理。周代守成之时，正讲求武备；汉廷练习射箭，本来也称得上文治中的武备。军营夜里安静，千山映着月色；苑中的马在晴日下奔驰，望见五色祥云。且看王师清扫紫塞，秋高气爽之时，再也不会有射雕的群骑。寄题姜贞庵的寿藏 和作司空谷中的诗篇，早已从尘世中挣脱了上天的羁绊。红颜与白发，都有归宿；山月与江风，永无穷尽。地下的寿藏，就像人还未老便预备的归处；树头的华表，仿佛仙鹤已经先知。您看五马经过的道路，漳水之南已经建成了太守祠。病愈后抒写怀抱 一场病经历了整个春天，仿佛隔了一年；三次上章请求致仕，却还没有归田。深深承蒙优厚的诏书，反复叮咛，又拜见了皇帝的威严容颜。天门近在咫尺，却只在梦中；黄扉之门惊讶地又一次向我开启。局中的青简等待重新编次，只有一寸丹心还在，仍然环绕着红云，朝向太阳的边际。为太宰尹公八十寿 您三朝积累的旧德，使冠带之士都敬仰；您曾经是昂藏挺拔的大丈夫。老眼阅人，仍如水镜般明察；壮心忧国，即使退居江湖也不改变。年高德劭，正应接受邻里老翁的拜贺；身体健朗时，还会嗔怪小儿搀扶。七十二泉足以酿酒，只是不知能不能供应寿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哭悼青溪倪太宰先生 当年在藤床上握手时，尸身尚未寒冷；如今重来，不觉泪流纵横。一代山川，英灵全都凋落；三朝人物，想要培养出来实在艰难。班固史书的旧编，还有家学可以继承；山公的新启用，将看见世代流传。您一生忧国爱民的心意，仕途中又有谁能同您谈到肺腑呢？房山山房相墓道中纪事八首 求得君王恩准，暂时从繁忙事务中抽身，获准从西城门出去观看林庄。千年的丘墓，或许是天意安排；百里的山川，真像帝王之乡。地方偏远，有时使人惊见斥候；年岁将尽，又到哪里询问耕作与桑蚕？私人的怀抱尚未排遣，官事又令人忧愁；默默无言，只能独自悲伤。太行山向西延伸而下，河水向东奔流。圣明时代疆域尽入掌中。千年的形胜，古今依然存在；四面车马文书往来相通。长桥倒映着彩虹，日光下发出长啸；虎声传遍群山沟壑，风吹来吹去。放眼天地之间，实在不知道自身处境竟像樊笼。走遍重重山冈，才看见山石门。高处险峻，无法攀登；尘世的踪迹误入心中原本没有预期的地方。旧日道路遥远，仿佛只在举手顾盼之间；老树傲然经霜，仍然高耸不屈。断裂的溪流中，积雪融水还在潺潺流淌。十年间两次经过这里，却不能像游人一样舒展笑颜。旧日游历长久记得：我曾经又在这座山上住宿。慈光寺里的灯火被风吹灭，野风依旧苍茫；踏过残雪覆盖的山冈，更觉山势高峻。人声全都消失，只听见鸟鸣；百姓人家凋残殆尽，只看见僧人。此行并不是为了春游，也不是来询问民情；做官的心情和离别的愁思，两者都无所凭借。清晨钟声响起，迟迟才走出寺门。峰峦曲折，山路蜿蜒。轻便车靠近险处，频频劳烦下车；健马登上高处，我却不能骑乘。瓮中酒，正是秋收之后酿成的；隔村的鸡叫，报告午饭起炊的时候。年老的亲人和幼小的孩子，何曾来到这里？一句诗写成，一滴眼泪垂下。远望并登高，走了几里路，积雪消融，风暖而喜爱新晴。沿着山崖行走的健妇像猿猴一样敏捷，挑担的瘦弱僧人像鹤一样轻快。直接从草木荣枯判断土地的肥瘠，又从山的向阳背阴辨识山势的情状。前面的山冈恐怕有牛眠之处，疲倦的马到溪边停下，随后又继续前行。下马在西林焚上一炷香，在古槐树阴下拜谒幽静的祠堂。这是百年战伐后中兴的地方，也是两代受恩封为异姓王的所在。宝剑有光，直冲夜空中的斗宿；石麒麟没有影子，横卧在斜阳里。穿锦衣的公子能够留客，白饭和青草饲料中，情意正长。【当时在英国张公的先墓处休息。】出城三天，接连两次迎着风；乘舆和马回来时，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地方极其偏远，可怜童仆受苦；愁绪很多，并不是因为道路穷尽。陶渊明年老时，门前有谁来等候？谢灵运的诗草迟迟未成，连梦也空了。病眼经受不住，双泪冰冷；我斜戴着乌帽，解下纱笼。哭悼傅白防郎中，依体斋诗韵二首 秋来哭悼您的儿子，正是酸楚辛苦；悲恨深入通家之谊，情意更加真切。您寄给我的信上还题着前月的日期，可惜您还是后生之身。江山在岁月流逝中消磨，梦里却清楚地听见亲切的笑语。于是同大苏谈起往事，半床风雨中，两个愁苦的人相对而坐。还记得登科那年正逢辛年，曾在画中见到您入朝趋拜的真实风采。您应当是傅岩之后裔，也一定知道何逊是自己的前身。文章修饰吏事，谁能兼具两种美德？兄弟般的交游中，我同您最亲。月落屋梁，秋日官署清冷；回忆起您，仍像梦中的人一样。

译东山先生奉命出任两广，特作诗寄赠一首。在西堂听着漏声，黯然不能入睡；想起您，仿佛就在夜灯之前。怎能忍受困守环堵之中三年患病？您又要登上驶往南州万里的船。我想收敛锋芒，却始终不得闲，终于坐困于机巧之中；想翻墙躲避，反而更加忧愁。进退行藏在于自己，如今必须明白；即使不能由人，也仍然属于天意。王古直挽诗，依方石诗韵二首 在天地间任意漂泊，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官府更替还是神仙变化。吴山越水，是我重来之地；明月清风，情缘尚未了结。五更时的诗篇，还独自欣赏【曾问古直：‘怎样消磨长夜？’他回答：‘半夜起来，把自己过去写的旧诗念一遍罢了。’】一时的诙谐戏谑，都值得流传。从今以后脱去尘世之履，不再留下牵累，也免得卖掉苏家的二顷田。我将自己的诗卷祭奠残年，断送了平生，像贾浪仙一样久客异乡；既能通晓南北的语言，故人的心也结下了生死之缘。【古直听说方石来了，便说：‘我的事情成功了。’过了一年就去世了，方石替他办理殡殓安葬。】文章哪里一定要值千金？姓名姑且应当流传一代。不必用庄名题作‘万柳’，我本来就知道沧海会变成桑田。【方石想把庄子命名为‘万柳庄’，未能实现。】再次哭悼青溪 海内的士大夫失去了一位老成之人，梦中的精神风采仍如平生。杏园醉后，千花簇拥；柳院归来时，队伍整齐排列。往日的事情仓促地从眼前掠过；暮年幽居孤独，反而更加伤情。不必再作三同防，又听见城西传来《薤露》的挽歌声。【当时体斋也已经去世。】哭悼体斋傅宗伯先生【这一天倪公祭奠完毕，正为傅公办理殓葬。】哭完青溪，又哭体翁；驾着素车，匍匐奔走于东西之间。白发搔尽，完全变成了雪；泪眼哭得太多，连风也承受不起。翰苑才华高绝，经历了百战；南宫官位尊重，谈起三同之约。最令人伤心的是江楼上的大雁，各自分飞在落照之中。【体斋已经去世，故这样说。】再次哭悼体斋，叠用《见慰哭子》诗韵 您来安慰我，已经极其酸辛；我哭您来慰问的情意，更加真切。您的声望如泰山北斗，正为天下所仰望；文书簿册却长久缠绕病中的身体。【您病危时还亲手删改奏案。】一家人和气融洽，芝兰般的子弟共同成长；四海之内的交情，亲如管仲和鲍叔牙。想来您一定会在九原之下同青溪重新握手，可是在那里又还能遇见什么人呢？送吴学士克温赴南京 玉堂中的风月，每人都可平分。北方来客向南方去，又送您远行千里。山川并不能造成遥远的分别，两都的词赋旧来都以能文著称。亭边的野趣，随着修长的竹子延伸；江上的归心，使白云也仿佛停驻。二十年前，我曾在这里做过梦；如今不胜吟咏远望，站立在斜阳之下。送罗司业允升赴南京 金陵的王气仍然环绕着双阙，璧水之畔的文章重在六经。官职很好，何况又正好暂摄祭酒之职。【当时祭酒空缺，司业才重新设置。】门第高贵，还记得过去入庭趋拜的情景。【允升的父亲曾任南京助教。】烟雾随着草色连接到遥远天边，雨后山光青翠，直扑眼帘。如今多病，只想着药物；打算到新的药笼中询问参苓。卜居树村新庄，约方石先生而未至，依韵四首。浴沂之游确实是快乐，答应同您一起寻找；眼前的春光渐次深浓。病中任有官职，徒然虚度岁月；年老以后若没有山林之梦，便没有别的梦了。上天教我留下可容膝的土地，我喜爱清泉能够洗涤心灵。只是遗憾可爱的人招请不来，空把短札代替长篇吟咏。道路环绕湖堤，不费力便能寻到。野人远远指点，柴门深藏其中。平坦的田地水源充足，原来就通着沟渠；独树树阴浓密，自成一片树林。观竹时偶然遇见，曾经认识主人；买田的事先已办妥，归去之心已经萌发。不知这里的风月还有多少？足以让先生一醉高吟。偶然从偏僻之地寻得幽静所在，门掩着疏落的篱笆，一条小路深深延伸。风停了，落花仍聚成阵；雨水多了，遗落的果实渐渐长成树林。百年的游赏，不过是浮生一梦；两代人的经营，寄托着旧主人的心愿。又想起年老的亲人和幼小的孩子，不胜哀思，只能低声吟咏。老树盘曲凌空，高过十寻；绿荫繁盛，古亭深藏。村中有几处炊烟，正值日到中天；牧笛一声，风吹满树林。逝去的流水如此不停，真切地就在眼前；浮云对我来说，又还有什么心思？房山险峻绝伦，如今终于辞别；只换得在西湖边任意高吟。为祭酒罗先生七十寿，依所寄诗韵二首 我们同年登第的往事，宪皇曾看您射箭，箭无虚发。两都之赋写成后，争相传诵；汉代九老图已经绘成，正让人想起唐代旧日才贤多受鼓铸。年老了精神风采仍然飞扬，也知道您有忧国怀人的情怀；不问寒暄，只问雨水和旱情。【来诗说：调和治理的事业需要诸位，躺着看南山，记着雨旸。】十年没有见到先生的面容，忽然承蒙您远道来访。西江寄来的第二首诗，像郢客的高妙辞章，使我惭愧于和诗太少。杜陵的新赠诗，我不敢轻易下笔应和。多收些野生高粱，贫困中也足以取醉；长久服食山中灵芝，老了也不会饥饿。万里云霄，三月将近；回信仍遗憾仙鹤飞来太迟。松窗屠公挽诗 年老而健朗，身材仍使玉带显得宽松；余下的欢乐还来得及，穿着丧服归去。天地间的乐事，自古以来能有几许？湖海中的耆老英才，公之后已经很少见了。满座书香留着夜雨，半窗松影落下斜晖。树头华表高高耸立，坟墓就在青翠山色之间，时常有行人指点。依李白洲侍郎督促恢复西涯旧业诗韵二首 面对青峰俯临碧流，三间矮屋上还有一层楼。山高正适合拄着王郎的笏板，水阔足以容纳范蠡的舟船。诗客苦于曾遇戴笠之人，钓鱼的心情闲适，并不在于垂下鱼钩。旧日风景仿佛重新来到，日日都在慈恩寺中游览。招提寺南边石桥旁，水色山光清洁可爱。送隐士归去，预先劳烦写下《盘谷序》。得以归来，何必乘洞庭湖上的船？坛树总是很多，正适合穿春日衣裳；不相信楼上的钟声会搅扰夜眠。寄语汝阳那位饮酒三斗的客人，不妨来做饮中的仙人。慰问东山刘司马丧子，依谢祭酒诗韵二首 十天以来早朝回来就不出门，两个老人孤独地坐到各自黄昏。炎风与朔雪，萧条地掠过；旧恨新愁，依次诉说。询问学业，只有诗篇，像孔鲤退下时那样空虚；排遣胸怀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如鲸吞饮。这个筹策怎能只是输给您？可恨我的老眼还足以面对子孙。有谁来晨昏定省？只有夜里等候门客。厅堂寂然无语，只有一盏昏灯。三生之事转眼而过，真让人怀疑如梦似幻；万事从头说起，不要再谈了。愁对燕山，只有我一人老去；恨意深如云梦，气势也必须吞下。您的情怀似乎已经察觉，完全胜过义理；我已经没有儿子，何况还有孙子。张尚宝侍郎挽诗 卧病经历秋天，药包中又进入了春天，乡思来得太匆促。十年苦心经营，终于迁居到此地；两代人的名声成就，都是教子的功劳。什么时候才能从辽海归去？鹤塞的书信，再也没有鸿雁寄来了。于是想起过去携诗带酒往来的地方，整夜的高情雅兴和笑语都成了空。弘治癸亥二月四日，在雨中再次代替巡视牲牢，记事一首。夜间的雾气全都消散，御道上的尘土也远去了。将要传达天子的言语，询问掌管祭牲的人；二月的郊坛，很少遇到这样的雨。奉使命往返三次，还赶得上春天；龟卜已有日期，先后次序容易安排。快步奔走却没有地方来往频繁，圣上的身体已经预先想到涤除洁净。愿把平安之意上达紫宸殿。依陈德卿、顾士廉、乔希大的诗韵三首

译两年春光过去，兴致总是彼此相孤；旧地重来，百感交集，更加郁结萦绕。往事有形，却归入梦中泡影；浮生无处可问方壶仙境。马还认识道路，人却在哪里？泥土还未筑成坟墓，野草又已经枯萎。四海之内都知道人们同如父子，却不知是否也有这样的情感。祗树林开放，正当日到中天；玉泉水缓缓流下，仍然向东。十年来瞻望依依的丘墓，近百里川原尽收眼底。哪里敢说并州不是客舍？却深知嬴博一带还遗留着旧日风俗。良辰美景大多相似，只是面对愁苦之人便完全不同。看尽早晨的阳光，又看夕阳；旧日风景更加难忘。鸟儿徒然懂得怜惜山色，草上的露珠仿佛也知道为露光哭泣。难道幽明两界就要分隔骨肉？怎敢用穷达来评论文章？从今以后不再做江南之梦，只应辞去官职，老死在帝乡。南屏调任翰林典籍，白洲有诗，依韵二首 朝廷以束帛征召山林隐逸，满路都增添光彩。十年身在词苑，仍然回旋升进。签题遍检，读过千卷书；频繁起草诰命，写下万行墨迹。名望已重，哪里还须回到甲第？地位已高，何必再求登上岩廊？浮云从眼前掠过，实在都是余事；不向官阶计较长短高低。多年喜爱深渊中的珍珠光彩，一日之间又羡慕云端鸟儿飞翔。《白雪》曲调应当高入凤沼，青袍之名已经震动鹓鸟般的行列。交游有道，情谊坚如金石；推荐人才却无能为力，对庙堂深感惭愧。同样都是感时忧国的人，过去向来相互倾谈，夜晚怎会不觉得漫长？重访畏吾村旧墓，感怀十首 旧墓地萧条，二亩秋草之地，里面没有地方栽种松树楸树。邻近土地开价说值千金，我老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并不是喜爱林居而增添野趣，只是开辟神道，想象祖先的神灵游行。幽堂中亲手留下的遗迹依稀还在，仔细辨认苍苔，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当时在明堂得到券石，才根据先父的手书确定方向。】原野尽头高大的坟冢郁郁隆起，我的祖父亲自辛勤封筑。四代墓葬依礼排列昭穆次序，百年来苦心按照岁时供祭。拨开云雾，旋即开辟墙东的地面；土地带雨，又把屋后的松树移栽过来。说到九泉之下，祖先应当会点头；愿从这些遗迹中想见先人的声音和容貌。走完房山，又到了树村；三年间道路歧异，几度令人销魂。山势由占卜确定，水势由卜问选择，这个地方没有一刻改变；鬼神守护并加以呵斥，所以此地得以保存。借他人之手经营，劳烦旧日主人；白头来瞻拜的，只有孤单的孙子。西园的棺木，东原的青草，仍然承受着春风长久养育的恩泽。白头的姐姐讲述当年的事情【有一位邹姓表姐，年过七十，能够讲述下葬时的事情】，听到残灯之下，彼此都黯然神伤。土地容许精灵先后相合，上天使骨肉在死生之间得以团聚。岁月流逝而年老，反而更容易感伤；往事疑似很多，怎敢随意传说？今日重新回来，仿佛身在梦中；坟头添了新树，墓前也成了田地。两年的清泪至今未干，三尺孤坟却难以安葬。千年之后抱孙的心愿，怎敢辜负？九泉之下侍奉母亲的心意，也必须使她安定。我知道季札尚且怀念故土，按义理说也应当像晋文公那样辞去官职。今天重新斟酒祭奠您，是否可以用我虽然顽钝却还健朗、能够加餐来告慰您呢？【儿子东行途中有诗说：报告我这个痴顽之人如今还能健康进食，不必传告我，叫我加餐。】在五父衢旁泪水沾满手巾，旧愁未尽，又转成新愁。九原若能起死回生，真让人疑心只是一场梦；空有三鼎之养，却已经来不及奉养双亲。骨肉最终都归于同一块土地，衣冠也不能使自身显扬。心绪漫长而夜晚短促，清醒无睡；坐得久了，村中的鸡又报晓。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我住宿在城西。烛影向下照着低矮的茅檐，茶烟飘向空中；月亮缓缓移动，竹上的露水洒落满地，风声凄凄。头发还能有多少？白发将要全部脱尽。心在此时荒乱得几乎迷失，全因为辛勤劳苦而恩德未报；年老以来，遇到的事情没有一件不令人悲凄。旧坟和新墓依次建成。把毕生的心力全都付出，十多天里拿着锄头随地势高低劳作，半夜推窗察看雨停还是未停。如今山川增添了秀丽，过去狐狸和兔子横行无忌。小西门外不要回头，蔓草和残烟也牵系着情感。愁绪袭来，不知不觉泪水潸潸；枕上诗写成时，两鬓已经斑白。相信神交还能在梦中相接，哪里知道地下与人间的情形？来凭吊我的人空自走到宿草之间，望断孤云，鸟儿也不再飞回。又到了雨后落花的时节，有谁带着酒同我登山？【后四句是五月二十九日梦中所作，醒后续成。当时梦见我的儿子。如果不愿再听我的诗，心情实在太苦，大概从此决定不再作诗了。三十日记。】都城西面，石桥向东十里，四面川原相通。僧人午饭时钟声响起，洪庆寺中箫声清凉，月色明净；静虚宫旁鸡犬很多，可知村庄临近，祭祀之处有田园。等到年成丰收，那里也是白头归老的地方；不必再说坟墓最终能否相邻。曾司空七十寿 童年时便相伴相随，如今头发都白了；看着您先到了古稀之年。宅门临近御苑，早朝格外方便；官位尊重，在官署中每每独占首席。闲暇日子不妨留客痛饮，多情而又喜欢抱着孙子入睡。华美的宴席缓缓奏起长生曲，想借南风吹起舜帝琴上的弦。杨给事篪为父母作寿诗 郑公乡里世代称贤，陶母的家声众人传颂。轻便的款段车仍走着旧日道路，屠苏酒酿熟，又到了新年。庭院中栽的桂树还会生出子孙，居处临近桃源，不必询问神仙。穿着五色宫袍，饮着千岁酒；门前一定要系住省郎乘坐的船。一舫斋诗二首 十亩青山间有八九间屋子，躺着游览，姑且把屋子当作船。仿佛秋天乘着星槎有路可行；波浪无声，却搅扰夜间睡眠。东海添筹，并不是虚妄之语；《南华经》中飘瓦的比喻，也同样可以入诗。也知道白发诗人的兴致，并不在芦花浅水之边。用木兰作柱，用桂木作椽。陆地上本来就另有一只船，纵情饮酒，简直疑心自己坐在马上。没有忧愁，何必面对江水而眠？七重楼阁，姑且仿拟欧阳公的记文；万间厦屋，还要歌咏杜甫的诗篇。听说银河通向碧海，恩波原本就从斗牛星边而来。《怀麓堂集》卷五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五十七 明代李东阳撰 诗后稿七 七言律诗 送衍圣公闻韶袭封后返回阙里 昨夜吉祥之气环绕门庭，清晨听说郎君已经拜受官职。鲁郡的山川归入旧日国土，孔林中的苹藻正用于新的祭盘。田地没有公税，足以供养家用；家中有先人遗书，正好阅读。从此云霄也如平地一般，今后的道路上，我长久为您报说平安。赠给阙里孔闻礼【南溪圣公的次子】少年人的文采震动公卿，纷纷称说尼山有俊秀英才。千年以来的衣冠人物，都学习三氏之学；五更钟声和漏声，响彻九重城。十分知道东岳仰望云气的心意，也很像在西堂听雨时的情怀。寄语南溪溪上的流水，不知什么时候才容许我划船前去。方石先生的祖母赵节妇去世已经五十年，方石以礼部侍郎的身份请求颁诰移文，为她旌表，作诗记事，奉和二首。诰书从远方飞来，越过遥远的江面；江上的离鸾之恨，这才开始消解。故国山川更加秀丽挺拔，旧日家门重新摆脱萧条。诗书留下的恩泽深远，传承三代；雨露般的皇恩深厚，遍及四朝。从此贞洁之心长存不死，在九泉之下也能胸怀开朗，看见高远云霄。道路连接清风岭，并不遥远。【清风岭，是台州的事迹。】旧乡遗留下来的风俗，难道已经全部消失？百年之后才报答养育生成之德，六馆重新开启节义的条例。微小的星辰终究随着孤月照耀，清澈的江水也不屑接受恶溪的朝拜。先生若不是为了彝伦而兴起，这件事又因什么能够上达九霄？又二首 故家的华胄，本来并不遥远；旧俗实在足以使人鄙薄吝啬。这才相信忠臣自有遗训，谁说孝子和忠臣不是同一条道理？【谢高祖孝子名温良。】阴晴变化终究自有定数，天理必须裁定；江汉有什么心思，海水自然前来朝拜。有多少贫困的寡妇被弃置在沟壑中，夜里无力向重霄呼喊。想念山岭，梦见山峰，道路并不遥远。【谢氏有“思山”改作“防缌”，又有山名“大梦”，都是世代墓地。】旧事多半在谈话中消散；看那经霜的松树高达万丈，任凭风吹柳树千万条柔枝。诏命允许连同先代一起褒赠。【谢氏起初想把所得诰命诏书一并移给先代。】竹帛上的名声应当记载于本朝；昨夜文星连接婺女星，共同把光彩震动青霄。依李白洲六十自寿诗韵 做官的情怀原本不受诗魔困扰，白日鏖战，夜里仍像枕戈待旦。向南而去，扶摇直上有无边道路；向北归来，安乐之地也有自己的行窝。孤松到了岁暮，心志仍然强壮；丛桂到了深秋，树影渐渐繁多。自爱黑头仍在双鬓之间，每当对着青铜镜，总亲手把它磨亮。送焦守静先生出使襄府 带着丹书和玉节，又向南方出行。一日之间，龙的光彩升起于四方海内，新的使者很早便得到吉兆。唐代李郃的旧日恩遇，还能认出汉代桓荣的风范。三朝接受君主任用，尽的是君臣之义；两代成为通家之好，有的是父子般的情谊。应当在离别宴席上怀念往事，曲江花下还曾拜见年长的兄长。《悬车旧第》卷为宝庆谢太守公子题作，依方石诗韵二首 山头牛背稳稳如车，还记得当年辞官之初。地方偏僻，有时走尽山岭；家中贫困，没有办法询问田地房屋。屋梁上的落月依然清楚，霄汉中的晨星依次稀疏。因经过竹林而谈起往日隐居，发出几声清啸，又长长叹息一声。仕途之中到处都有倾覆之车，穿野服的我何时才能恢复本来面目？老去以后功名都成了身外之物，旧日山水就是我的居所。通达之人能够玩世，却不是放纵；清白足以传家，生计并不疏乏。房屋不能瞻望，乌鸦却可喜爱；天涯相见一次，便一次欷歔叹息。爱日楼为钱郎中荣所作 白日照着红颜，也映出鬓边的白丝；百年心事，只有这座楼知道。最厌恶暮色沿着屋檐使天色变短，每每遗憾晨光从海上升起得太迟。一寸小草尚且有春日，何况万物；长安虽然遥远，却还没有远到天涯。赶快进献长生酒，不要等到高堂前树影移动。荣寿楼为仲佥事本所作 百尺高楼，正适合新建。郎君家中有白发双亲，正好并列铺陈，举行盛大的长生宴。上下楼梯全不费力，身体还未衰老。满眼湖光足以酿酒，卷起帘子，山色仿佛能使人娱悦。戴着獬豸冠、骑着骢马走在朝天路上，夜夜凭栏遥望北辰。病中抒怀八首 病了三年以后，勉强赶去上朝；回来又拥着重重门户，卧在寂寥之中。梦绕千山，心绪不能安定；枕头倾斜，双臂的力气全消。灯笼中的月色昏暗，疑心连影子也没有；园中的雪被稀疏的风吹动，还没有积满枝条。睡醒后忽然忘记梳理头发；不胜愁苦，两鬓在晚风中萧瑟飘动。瓦炉刚刚冷了，又添上一炷香；更漏沉沉，月亮转过回廊。身体衰老，疾病随着年岁一同到来；愁绪太多，心思和长夜争着变长。尘封的书册懒得扫视，时时担心被蠹虫蛀坏；新移栽的坟地树木，还害怕霜寒。自己笑说，闲情逸致究竟因何还在？过去的公事已经完全荒废。身体有病又怎么样？眼睛有病才最难受。昏暗眩晕胜过衰老残弱；愁来时勉强按住东门之泪。年老以后任凭帽子向一旁倾斜，仿效杜甫；新酒即使滤出，也仍然停止饮用。好书虽然借来，却懒得打开阅读；不要说枕边没有别的事情，还有诗写成了，只是字句尚未妥帖。门掩着疏落的篱笆，池塘积满了雪。夜寒之中，只有病体最先知道。薄薄的月影靠近窗前，竹叶声稀疏，传到枕边已经很迟。三径的产业荒废了，已是秋去之后；十年的苦心，在梦醒时分涌上心头。一身经邦济世的才略，原本没有施展的办法；如今要医治国家，究竟应当托付给谁？摇桨返回湖南时，路途已经隐约难辨；想在阳羡买田，事情却多有违逆。老来看天地之间，余生很少再有远行分别。江湖上的旧日同伴稀少了，灵囿中的水草深密，鱼还在那里；故林中的松树在暮色中，鹤仍然飞回。天气寒冷，岁暮无聊而无所凭借；倚着高楼吟咏，送走落日余晖。向东归来再次经过潞河，船行之中仍有江山美景未曾看尽。远望似乎真到了沧海尽头，登高却徒然指向泰山之巅。流逝的光阴转眼间使清秋过去，往事萦绕心头，竟在白昼里沉睡。寂静地闭门养病，才知道游览观赏真如神仙般自在。高梁桥北、畏吾村的田垄间，树木排列成行，石兽蹲伏在地。难道说驱除旧弊并非正事吗？旧主人这才知道，封表称颂正是君王的恩德。忧愁来时感受霜露，情思多时便易感伤；年老之后仍眷恋烟霞，游赏的癖好尚未消失。已经备好轻车，随着缓慢的马匹出行；若要挂冠归隐，必须向国都西门而去。几次被召入彤门，又到经筵讲学后回来。皇帝用温和的话询问时事劳苦，圣明的思虑使龙颜舒展，在那里得以感受天威。司马相如久病，曾经卧床数旬；汲黯身材高长，却总是与愿望相违。万里云霄之上，我如两只疲倦的翅膀，只能侧眼看着鸾鸟和天鹅让路高飞。在郊坛分献时得到夜明珠。夜色与灯光交相映照，远近一片朦胧；广寒宫原来就是水晶宫。九重宫门随着高步而入，万里山河尽收半空。歌唱完毕，乐声仍传到宫外；行拜礼时，人的身影全都朝向东方。愿凭借高明的光辉，承托皇帝无私的照耀；四海长久仰望，以此配合太阳的功德。庆成宴上依次唱和焦少宰的诗韵二首。南郊礼仪结束，正值良辰；春殿设宴，爱惜这长长的春日。神明的恩赐已经遍洒，祭后的胙肉和宫衣还带着祭祀时的香气。旌旗簇拥着千人的队伍，衮服上的刺绣分明，闪耀五色光彩。斟满酒杯全是圣上的话语，大家共同以这一点酒滴报答我皇。共同随侍经筵，辅佐太子；在玉署、金銮殿中，岁月漫长。学士多次陪伴天上的宴会，侍郎仍站在案头香烟之旁。迁居宫城后与新曹省相隔，赐坐之恩仍沾染着旧日的荣光。想来是老臣格外感慨往事，碧桃曾经见过我陪先皇醉饮。依次唱和李白洲留别诗韵二首。

译年少时彼此相忘，如今你我到了老年都已经改变。头颅虽白、家境贫寒，尚有千株橘树；身体健壮，又何须九节蒲来祝寿？饮酒的兴致不输给作诗，力气虽壮，野心却偏偏趋向于粗浅的世俗人情。在上东门外应该还会回首，谁会替我这个疏懒之人描绘一幅图画？俯仰回顾一生，我难道会惭愧到要随同陶弘景叹息吗？白头之身归心已切，只能空忆霜前的大雁，离别之意又怜惜水上的蒲草。唐代百篇那样的才华，世间少有；汉廷三尺之法，本来就显得粗疏。通达的仕途并不隔绝安车的道路，回首风云际会，仍是一幅壮阔的图景。恭送梓宫到土城，哭泣着写下这篇述怀。城郭之外，宫车停驻；再次启行时，四方的臣民和妃嫔共同忍声吞泪。惊乱的风惨烈得仿佛先皇升遐之日，落日深深留下返照的悲情。千年之后再次相逢，真如隔世；即使以百身相代，也不敢苟且偷生。望尽清尘仍翘首远看，愿化作飞云环绕远去的旌旗。经过小西门，怀念旧日坟垄，作此诗。古城西北气象萧瑟森然，旧日道路苍茫，难以寻觅。我亲手栽种的青松如今已经换了主人，耳中听到乌鸟的叫声更加令人伤心。山中堂屋还记得曾被风霜摧破，野外小路仍担心有鹿和野猪侵扰。远远指向故原新树之间，晚风吹来，泪水沾湿了衣襟。畏吾村的先人墓地，忽然承蒙刘司马来访，感慨而作诗。满地悲风吹起，白杨树在坟头斜阳中显得半是荒凉。盼望巨卿骑白马前来，范叔的绨袍之义又怎能忘记？谈论旧事，略略敞尽肝胆；忧虑时局，又共同感叹鬓发苍白。我来而你要离去，为什么这样匆促？官府中的事务债务尚未偿清。恭迎神主，观看御容，哭泣着写下这篇述怀。这一天又刮起了大风。从园陵向北望去，道路遥远。夜里等候在禅宫，独坐而寂寥。已经从人心中占验梦境，又从上天的意旨意识到风暴。眼睛望着遗像，只见山河秀丽；泪水滴在空旷原野，草木凋零。神御进城时，正值午后天晴。再去拜谒宫阙实在不堪，只能走西桥。依和方石先生留别诗韵二首。今日因为你，做官的心情已经淡薄；写成送别诗，只能勉强挥笔。欧冶所铸的宝剑发出鸣声，孤剑跃向海天，云尽之处一只鸿雁归来。行踪如同浮萍一般，尘世间不要说大梦不是梦；人世之中还有什么可以相比？往日的风采气概，曾经十分崇高。客居之心随着乡路转而依稀，回首风尘，只挥一挥衣袖。谢安已经出仕又重新退隐，张翰还未到秋天便忽然先行归去。桃源若再次进入，花儿应当还在；赤壁若重游，往事恐怕已经不同。试着向画图占问寿命长短，年老之后诗骨反而更加峻拔。伦修撰写文章，叙述颁诏安南、顺道省亲之事。藩属之邦地位重要，极南炎洲的诏使，声名高出状元之首。一代风云际会，龙虎之气可防百年；郊野薮泽之间有凤凰麒麟游行。直到异域尽头，听闻天子的诏语；旧屋归来时，记下海内民风，兼及各国风俗。玉堂中的青史，等待删定修撰。正德丙寅正月二日下雪。三冬以来腊月的雪已经没有指望，两日春风却仍然来得及时。朝廷官员提衣惊早起，京城人勒住马，喜爱这缓慢的行程。年华从眼前流过，人必须珍惜；皇帝的力量如同上天，万物却并不知道。只是惊讶桑林祈雨才举行六事，竟也能照应诚意，符合商代的祈祷。徐侍读穆奉诏出使朝鲜。六龙驾御飞临九重天，天上的文星降临海边。万物在新降的雨露中生长，历代封赏所及的旧日山川依然存在。鸾书上共同识得中华文字，凤历初次开启正德年号。珍重这位登高能作赋的才士，玉堂和青简正等待与你共同编修。初次开设经筵，记述其事【正德元年二月二日，这一天开始讲授《大学》】。曾经侍奉宫廷宴筵，进入桂坊；如今又开设经筵，引导群臣如鹓鸟成行。春秋大义重大，正值初元之年；陈讲《大学》第一章。讲完后，天颜仍近在咫尺。退朝回来，日色显得半是苍凉。兼金和防币，都是皇帝的恩泽。四方共同仰望圣德之光。亲自耕种籍田，记述其事【二月十五日，当时陪祀先农，并且预列在九推之中】。短犁长耒，分别按班次执事；白石砌成的坛场空旷，碧色宫殿高耸。奏乐之声传入耳中，神明远远听见；三次推犁，心中体会到圣躬的劳苦。乐工演奏新谱，御酒的恩泽沾在旧日所赐的袍服上。帝业艰难，民生困苦，惭愧自己年老力衰，不能相助分毫。沈编修焘奉命册封安南。玉堂中的书史暂时停下办公，银河星辰之间早早乘槎而行。已经向夏坛分封赤社，又依据《周雅》作《皇华》之赋。君主前后两次郑重颁诏，使节从容出行，两次经过家门。今日赠诗，成为他夜间梦中的记忆；紫微花枝上，月钩斜挂。

译题写《许给事天锡驻节宁亲图》。昏暗的滩头，船行如飞。安南国中，使臣归来。宫廷恩赐满载而归，还有黄封御酒；官样新裁的衣服，是白泽纹饰的衣袍。天上的两颗星，在门前闪动；人间寸草，也沐浴着春日的光辉。访问民情本来就是奉使出行的职责，随意走过周原，四匹牡马缓缓奔驰。赠给阙里孔以昌。在魏阙的威仪中可见经历两朝，在汉代辟雍的经史讲席上听讲。烟霄旧日的道路仿佛仍在，星河也很接近；草木更新，恩泽如雨露丰厚。已经从后代子孙身上看到圣恩，又从兄弟之间认识其风采。分明就是阙里墙东之地，什么时候才能寻访你，再次并辔而行？听说刘东山司马奉命退休；这一天又收到谢方石祭酒在到家之日寄来的诗，感慨而作。越地客人的书信从海边寄来，楚乡又见到拂衣归去之人。名声如洛社名士，并不只是同乡之交；诗作传到梁州，各自都有神采。万里云霄之上，我们都收起车驾；两座山的风月，自然彼此为邻。试着从出仕和退处来谈论心事，惭愧我还困在官署，成为一个病身。十年间两次送你归乡，听说乡山便兴致欲飞。岁月久了，儿孙的才貌已经改变；白昼渐长，宾客往来日渐稀少。平桥铺上木板，通向樵夫小径；老树盘根，形成钓鱼的石矶。勉强想要跟随你，却没有旧日的产业，究竟要到哪里才能脱下朝服？陈司空按惯例调任南京，赠诗二首。整日在繁杂的文书中纷乱忙碌，四十年来已经老去，双鬓斑白。水部官位高，联列八座；石城形势古老，镇守三江。秋波之中系舟，花朵迎接客人；清晨梦中上朝，月光还在窗前。又喜故园正是衣锦还乡之地，多少老幼簇拥着归来的旌幢。泮水边的芹香，我们共同度过了多少秋天？曲江花下，又曾共同游赏。你从北省调往南国，而我的红颜已经变成白头。舟船经过的地方，都是生平道路的图画；人们还认识你往日的风流。明年寿骨应当完全康健，预先写好诗篇，权当酒宴上的筹码。木斋先生将要登船，寄诗给我，依韵作诗二首。十年间在黄阁掌管诏令，我们共同做过先朝的顾命大臣。天外的鸿雁，你已经得志；池边蹲伏的凤凰，我又算什么人？官署进入梦中，仍然如同昨日；世路上谈论交情，已有一半是新相识。斜着船舵，唱着船歌，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归期？茫茫尘世如海，正无处可渡。暂时从中书秘阁停下掌管诏令的事务，同样是退食于官署的羔羊之臣。偶然因为庭花留住坐客，哪里知道宫树正在管理离人的情怀？杯中酒喝完，仍觉得情意难尽；棋局结束，惊讶地看见棋局又有了新的变化。极目望向春明门外的道路，明日小船一定驶向天津。石封君徐节妇挽诗二首，依沈仲律提学诗韵。试问：元方和惠连两位，旧家的风范如今还依然吗？曾经同姓同名地题在金榜上，却没有看见功名达到白头。身后留下的儿子能够读父亲的书，自古以来人的定力真的可以胜过天命吗？庭前种下的梧桐树已经长成，只等巢筑成时凤凰高飞。不羡慕徐家有两个幼子，眼看他们一个个登上云路。九泉之下再次相见，内心无愧；万里之外生还，此事又怎能不令人感叹？岂敢说荣名可以同奉养相比？由此可知，阴德的教化并没有欺骗人。可叹我谈及猛虎而神情悲伤之处，只怕猛虎本身还不如我这样悲伤。鲁编修铎奉诏出使安南。皇帝任命使者出使炎邦，选拔才士；状元刚刚离去，省元又来了。车驾沿着北斗星柄所指的方向前进，诏书向南天尽头展开。史局事务严谨，本应暂时离开宫袍；皇恩深重，允许重新裁制衣服。归来的行装不装载官府物品，只亲自写下黄封，作为祝寿之杯。石学士珤赴任南京。黄金台上建起玉堂，刚送走罗生，又送石郎。四海豪杰具有唐人的气概，两都风物兼有汉代文章。旧日传下的衣钵，我已空自老去；世代相传的事业和家风，你最为优秀。如今可以交谈的人渐渐少了，忍不住向南眺望，伫立在斜阳之中。题《义声贞则》二卷，为林知府世远的父母所作。三十年浮生不过一场梦，义声早已震动乡里。门第高贵，邓尉山也足以容纳车马；家中富有，像唐侯一样还剩下许多书籍。岁月久远，美好的墓地掩埋着双璧；恩泽深厚，令郎只做一官也足以显达。褒奖的两个字如同华美的衮服，夜夜有虹光照耀墓庐。贞则堂高大，世人传颂；柏舟般的风节，原来依然如此。道路旁立着表彰贞节的牌坊，行人都停步观看。天上的诏令由内史宣布。年老之后，深厚的恩情仍如同襁褓中的抚育；一生留下的恩泽，还像杯盏一样可供后人承受。旧家本是泷冈之后，长久记得辛勤教子的那些岁月。储都宪静夫在南曹任职时，曾取《鹤鸣》诗的含义，把他的园子命名为“檀园”；又取杜少陵《渼陂》诗的含义，把他的轩命名为“浄拭轩”。近来再次进入南京，请我各作一首诗。山林与城市，两边都能相忘。退食归到官署，白昼漫长。正喜爱庭院的树荫深深覆盖绿色，却嫌台阶上的树叶纷纷堆成黄色。窥视园林的董子之心仍在，打扫居室的陈蕃之志也将得到实现。如今去往行台还要种植柏树，应该可以再次唱和《伐檀》之章。红花碧叶映照清池，长久记得在东曹相对而坐的时候。即使有尘埃，也没有地方可以附着；完全没有雕饰，却自有天然姿态。年华从眼前流过，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次；风景撩动人心，如今又属于谁？官署虽然不同，共同的心意和欣赏仍在，也应该再次唱和少陵的诗。孝宗皇帝举行禫祭，有所感怀。病弱的羽翼无心追随鹭鸟飞行，偶因祥祭和禫祭而忆念先皇。三年流尽的泪水，仿佛都是苍生的鲜血；万古以来的声名，与日月的光辉同样长久。天上的神灵如龙般变化，宗庙中的音乐如凤凰趋走舞动。没有机会手执绋带走过桥山的道路，只能空负西陵一瓣祭香。王永嘉，字献臣，号恩养堂王。曾任御史而被贬到海南，按照诏书规定量移到现在的职任。曾经是中台执掌法令的臣子，亲自从天上捧出诏书。一人离开国都将近三年，万里归家还有两位双亲。亲手种下的椿萱足以与长寿相比；奉养老人以鱼笋，也不算贫困。河阳县中花朵无数，却只能得到东风所带来的一半春色。守静先生得到曾孙，席间奉上一篇诗表示祝贺。家书哪里只是问候早晚？信中报道，家中的灵芝又长出了根。已经喜见一门之中出了太史，最难得的是三代人能够见到曾孙。这样足以使简册书香流传久远，也更觉得乡邦的品行尊贵。今后小同可以称作大阮，这件衣冠家族的盛事，值得重新谈论。元日看牲后复命，记述其事一首【己巳年这一天，有赐食庙牲的恩典】。新年伊始的制度还没有宣布，复命时先承受御座之前的召见。名位和品秩正当华盖殿，封存题记仍是戊辰年。难道衰老之后还应继续供职吗？岂敢说自己的精诚会有愧于上天？回到玉堂再次拜受赏赐，愿以微小的涓滴报答浩荡恩海。在郊坛分献，再次得到夜明珠。尘土全都消散，半夜里刮起了风；冰轮般的明月初次照遍广寒宫。分坛的祭位高出星辰之上，万象的光辉悬挂在宇宙之中。焚烧祭品的烟气飘入云间，缥缈无定；佩玉的声音和着乐声，发出叮咚之响。神明心中欢悦，天颜欣喜；愿助皇帝忧劳勤政，保佑圣体安康。《怀麓堂集》卷五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八。明代李东阳撰。《诗后稿》八。七言律诗。恭敬进呈《孝宗实录》，记述其事一首：当时雨中放晴，皇帝驾临迎接《实录》进入奉天殿，刚刚登上御座，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珍贵的册书和云舆依次登上大殿。雨后飞过殿角，衣冠列在台阶两旁，班次刚刚引入；穿衮服和舄履迎到门前，御座这才升起。五年来思念先皇在玉几前的音容，万年的功德托付给金縢。三朝的史笔如今重新记载，想要报答先皇，却恐怕终究不能。西苑焚烧稿草，记述其事【五月二十五日，在海子西岸，事情办完后，尚膳供给宴席。这一天进入西苑门，望见南台，登上广寒殿，经过芭蕉园后返回】。史家遗留下的稿草全都编成篇章，太液池边升起万支火炬的烟气。天上的六丁神本来就是下来取走它们的，人间不敢轻易流传一个字。先朝的故事不同于今日，内苑的清游也算一段胜缘。回头登上广寒殿的云雾之中，向东指去，禁城就是文渊阁。秋日出城郊游，崔甥作诗，因而依韵唱和。一直从正午坐到斜阳西下，还借南风得到傍晚的清凉。沙路上试试看骑马是否快捷【这一天试赐马匹】，玉堂中刚刚谢恩，忙得提衣而行。把坟头的树连同云彩移来种植，摘取园中的葵菜带露品尝。四十六年置身公务之中，往日尘世如梦，何其漫长。哭悼内弟刘钊三首。忽然听到哀痛的讣报，泪水已经沾湿衣襟；回首望向长天，为落日余晖送行。分别以后，我这个兄长的肝肠已经为弟弟痛尽；等到你归来时，兄长却只能乘船而来。写着“平安”二字的书信还空留在那里；你我去留之间，三生的事情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想与亲朋故交共同追怀旧情，往日门下的宾客却已经全都稀少。在仕途上多年，鬓发已经改变，难道还能轻易穿上青袍吗？百姓贫困，何况又遭逢饥荒之后；政务做得笨拙，谁知道安抚百姓的劳苦？遗留下的悔恨怎能忘记。骨肉乘船归去，我还担心风涛阻隔。空山落叶之处令人伤心，想要作一篇《楚骚》招魂。两次因为围棘之嫌而耽误登科【刘钊曾因我主持考试而避嫌，乡试两次都没有参加】。一去之后，长江只把人交给逝去的波涛。官职好，并不嫌州县小；家境贫寒，反而怨恨子孙多。思念你哪里只是相隔三秋？我年老以后，双鬓又增添了斑白。寂静地闭门处在病中愁苦，有谁会来同我谈心呢？松露周太保、王端毅太师、杨防庵都宪都作诗赠给乔希大太常，题写成一卷。石渠中的丰采厚重如山，松露般的清风仍然可以攀仰。堂上讲授《草玄》，亲自询问学业；朝廷中玉笋般的俊才，过去曾与你同列班次。一句话的价值高过千金，一天的心力劳苦，胜过百次往来。我这个老人与您相思却不能相见，抚摸诗卷，也愿替您舒展双眉。松露再次被召回，又请求致仕，将要归去，留下话语，依用前一首诗的韵。白马翩翩奔走在青山间，驾着青云般的逸驾，允许再次攀登。远方同来的人仿佛从西晋而来，千里之外共同列在朝廷第一班。诗兴直冲飞鸟之上，归舟仍行驶在急流之间。多情地在欢聚之地谈论别情，依然是当年梦中的容颜。松露七十寿，再次依韵作一首。并州以西隔着太行山，百尺高的丹崖，岂是容易攀登的？回望故乡，还忆起贾谊的遗恨；只因成仙的车驾不同，不能同列一班。风云际会、时运相合，遇到天上的山斗般人物，声名应当充满世间。细数百年寿数，如今已经七十，姑且用灵药留住红颜。听说孔氏的女儿到了。南风吹送，北河上的船载着女儿从东方归来，安慰我这个白头老人。病中情怀无可奈何，久别之后，风景又经历了一个秋天。喜鹊的叫声报来消息，书信先到了；雨脚收干时，眼泪才开始流淌。预先想到离别的路程还在眼前，难以用一笑解除千般忧愁。与衍圣公夜间交谈。姑且用平安二字安慰离别，星槎一动，往往就要相隔一年才相见。文章和大义难道真有千金那么贵重？骨肉亲情应当能让两地彼此知晓。挽留你常常担心冰层早早冻结，出游又总害怕夜归太迟。一定要看宫阙之下重新相逢的日子，不要忘记灯前共同谈话的时刻。刘太宰入阁后按惯例回乡省墓，赠诗一首。东曹距离很近，进入黄扉是朝廷盛事；如今没有活到古稀之年。天禄阁中藜杖的火光摇动，相州堂上穿着锦衣归来。新颁下的诏书封赠三代，旧日种下的松楸已经粗到十围。恩诏只应是让你暂时离去，及时建立功业，难道肯违背本心吗？丰谕德原学掌管南京院事，按惯例赠诗一首。玉亭原本向着玉堂开放，修长的竹子阴影浓密，与古槐相对。梦中的山川使我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视野中你的车马就要出行。青钱选拔出来的人，知道文章的价值；石室中编成的书，显出你有史才。向东面对越山时请停下马，白云应当愿意渡过长江而来。泉山书院诗。甘泉山下，吸取清风，仿佛滁阳有一位醉翁。山岚之气总随着天色早晚变化，水声长久环绕屋舍东西。千寻峭壁是值得瞻仰依凭的地方，万顷平田显示出灌溉的功效。山与水这两种事物自古足以比拟长寿，愿登上险峻山峰，写下清越的玉声。在城南姚氏园为刘太宰饯行，与诸位史部官员晚间相会后归来，作诗三首。又隔了一个秋天没有到城南，偶然因为送客而停下车马。枝梢上的残雨使衣服仍然湿润，树下的斜阳中宴席还没有收起。哪里能说东曹没有旧日约定？须知下界也有如仙境般的游赏。随意在墙壁间写下题名记，聚散终究都像水上的浮沤。园上有高亭，园下有池塘。秋天到来，风物两相适宜。红色的荷花落尽，莲子开始结成；碧绿的叶子凋残，树木全都低垂。江左的故人，因久别而伤感【防庵曾在此园休息】；省中的仙客，奇怪我来得迟。病后回来，已经觉得诗兴减退；只是因为情意太多，勉强作成一首诗。

译书写赵寺正挽诗卷。下哭亡儿，上有老亲，往来所到之处无不悲苦辛酸。亲自执绋，冒着山中风雨；亲手抄写诗篇，交给刻印的人。今日我来到这里，反而悼念你故园中的遗迹；书写至此，更加伤心。白头之年竟作异乡之别，地下相逢恐怕也未必是真的【他的父亲受封为封君后七天，在家中去世】。金榜之下，衣冠中的两位老人相视而笑；晨星般稀落，几个人已经散在东西。每年都输给长寿者，却仍年年健康；姑且喜爱官防上的字字相同。舞袖裁成新样的锦缎，庭花开得比旧时更加鲜红。超过古稀的余年从头数起，五次吟赋《豳诗·七月》的风调。补写祝寿白太夫人的诗，依次用卷首的辘轳韵。寿宴上的芳香美酒来自黄封，九日的春光还没有完全穷尽。东阁中有前次相逢的宾客，北堂上还悬着旧时的画像。眼看高大的树木年年长大，亲手种下的蟠桃树株株鲜红。听说郎君再次获得玉般的赐予，蓝田的祥瑞之气到了晚上仍然浓厚。孟冬五日，冒着雪出城，致信给邵国贤都宪、乔希大侍郎、崔世兴员外。十月朝见时，本打算出城，只因公事祭祀而停下私情。一冬的风景，初次遇到雪；数里关河，不计算路程。很快拂去朝服上的雪，干了又湿；还没有占验出天意，雨又转晴。彼此相看，不要询问悲欢之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向子平了。依杨防庵诗韵二首。一官在身的心事，苦于难以偿愿；空自惊叹筋力衰退，已经超过六十岁。病后渐渐发现留客少了，年老以来反而爱上了疯狂作书。南园折柳时遇到秋色，北郭看山时带着夕阳。几个月的闲情如今已有两次，余生还能承受几回忙碌？大丈夫挽弓射箭的志向终究实现，君的精力应当比我强。定远侯的功名哪里需要通达？且学子陵的风姿，应该尽情狂放。向东游历阙里，瞻仰文庙；向西登上金山，远望岳阳。回首汉家营牧之地，梦中仍觉得案牍事务忙碌。出城郊游。雨后，苍苔爬入幽深的小径。在放朝的声音中，得以追寻郊外之景。好风晴日，正逢中元节；白露清霜，牵动半夜的心。城外看山，颜色仍如旧日；井边移树，已经带上秋天的阴影。公家的事务，什么时候才完？不要怪我这个痴人，眼泪无法禁住。忧虑旱灾二首【正德五年斋居时作，这一年有诏令斋戒九日】。铃索声低低地传来，别院幽深。常常从窗户询问阴晴变化；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是清明朝政的景象；七日戒慎、三日斋戒，是圣主的心意。平野上的烟云春意淡淡，禁城中的钟鼓夜里沉沉。不要说天上的瓢水没有多少，一滴也必须让它胜过万金。还没有向田苗察看旱涝深浅，先劳烦础石来验证天晴天阴。黄尘赤日，铺满村村道路两旁；倚枕对着疏窗，夜夜牵挂心情。江上的雁影稀少，眼看就要消失；林间斑鸠的声音遥远，听来都沉寂了。清风明月并非没有价值，好雨自古以来不以金钱论价。喜雨二首，叠用前韵。出门时，黄色的雾气隔着城郭深重；下马时，黑云密布，阴气笼罩大地。不要说百姓只是徒然盼望，谁说造化本来没有心意？庭前翠竹随风飞舞，水面游鱼跃起又沉下。打算仿效苏轼再作一篇记文，如今上天已经降下黄金般的甘雨。误以为元日会有好兆头，直到春深，百日之中竟没有十日阴雨。五月却遇上秋意，农夫盼望着雨水；六年忧虑国事，正是老臣的心情。盆中荷花颜色洁净，尘埃刚被洗去；庭院树上的声息收敛，太阳已经西沉。即使田园生机充足，反而更使土价直抵黄金。哭悼方石先生，次林待用都宪韵二首。江海天际、江边树木，在暮色中依依可见。一别之后，平生万事都不顺遂。公众的评论何必等到日后才定论，仕途之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归去？闲看世间物态，像云一样千变万化。谢绝功名，挥手便将它抛开。还记得玉堂那片风月之地，直到今天东壁上仍有余辉。六年没有见到先生的面，几个月里还劳烦您两次寄来书信。病中作诗的兴致并未衰减，年老以后江海间的豪气已经全然消退。满地尘土，白白悬着空榻；腹中疼痛，不知何时才允许您来访。仕途境况为了您几乎灰心殆尽，东风却为何还要勉强吹拂。听说刘东山遇到赦免，正值河西道路阻塞，未能归来。次用前岁寄作《雪中过六盘山》的韵。道路曲折而险危，仿佛每一步都只容寸许。过去只是徒然乞求能获得一身清闲，如今愁心正被蓝关的积雪拥塞。苦吟的诗句仍传到饭颗山。病后容貌应当渐渐消瘦，年老以后归途反而更加艰难。洞庭的风景依然在此，试问那叶扁舟何日才能回来？这首诗再次翻阅时，已经过了多年而未能和作。这一天得到东山公获赦归来的消息，又重用经过六盘山的诗韵，因此想起元稹、白居易关于梁州的诗句，惆怅而有所感。再次作一首。浮世的功名，不过在梦醒之间。做梦时哪里比得上醒来时清闲？我向南已经踏过千重浪，向西还要经过万叠山。我病弱得不堪回首往事，您的才干却还可以挽救时世的艰难。诗写成后，随意想起梁州的诗句；一夜之间精神相交，确实彼此往来。雪月之夜观看水晶棋，随兴而作。雪光月色之中，夜色尚未深；棋盘上棋子纷纷落下，水晶般清寒。情不自禁贪恋这场白战，停杯久久；眼睛沉入空明之境，反而难以下子。常常怨恨官署没有闲暇日子，偶然从愁闷中得到这一奇异的观赏。捻须呵手并非我的事情，只姑且在灯前倚着几案观看。亡女的生日。十年辛苦住在天涯，每每遗憾女儿生日时自己不在家。今天的祝贺筵席反倒成了吊唁的宾客，往日归家的道路上如今有灵车经过。梦中匏果上徒然题着字【女儿去世时，她的母亲梦见一个匏瓜裂成两半，上面有“子分”二字】；身上佩戴宜男花也徒然无用。亲手捻着花瓣焚香，把麦饭浇奠给她；太阳西斜，焚烧纸钱直到黄昏乌鸦归来。在防庵宅吃柑橘有感。一枝柑橘刚从洞庭随船寄来，落在手爪间的霜意散去却无法收拾。想到病渴的女儿时，她已经夭亡；故人分别以后，已经乘着秋空远去。要把旧日的怨恨埋入黄土，却又有乡愁爬上白发。回去后同妻子还要相互诉说，烛泪与人的眼泪一起流下。除夕。独自吟咏，孤坐不动，总是令人伤神。谁来陪伴长安城中守岁的人？卦数已经循环一周，奈何人已老去。年华刚刚转入新岁，又逢春天。思念亲人的眼泪流尽，只剩空洞的双眼；哭女儿的声音高亢，传遍四邻。还要在灯前添写旧稿，打算从新的一年乞求一个闲散的身份。借得一株红梅，盆中花朵盛开。偶然同防庵太宰等人观赏它，随意赋诗一首。借梅的人是外甥崔世兴。不必劳烦客人询问南枝，绿色的影子、红色的香气，确实都在这里。满座春风流转，地面映着半扇窗中升起的晴日；贪恋温暖而春睡，浓得像酒。冷眼笑看霜白的胡须，今天作诗，究竟应当知道谁才是主人？客人来了，姑且一起斟饮芳酒。乔希大宗伯将要赴南京，按惯例赠诗一首。我不屑跟桃杏相比芳香浓艳，外表虽然相同，品格却不同。酒兴一来，宁可任它醉上三日；病中的脸色，远不如它十分红艳。频频打开门窗迎接春日，随即设置团屏遮挡晚风。唯有离人的心正飘向远方，折取它时，还须更加朝向江东。诸位公卿经过西庄，联句即兴作诗，次韵。整个春天花信频传，却苦于风太多。胜防实在令人怜爱，一笑便使老怀中的愁绪更加深重；兼且抱病，忧虑时事，哪里敢谈论功业？杜陵醉后，身体仍然健壮；司马才高，所作赋文更加雄奇。面对客人挥笔作诗，你们不要让我羡慕；衰老的脸色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红润。再次作一首。

译自从桃杏领受春风，山涧野草、岩边花朵处处相同。带着酒来，仿佛怜惜花儿早有约定；催促作诗，却又笑春雨没有功劳。垂钓的兴致偶然从闲适中萌发，棋力反而在醉后更显强劲。余兴并不随着花事结束，盆中的梅花还自顾自等待人来欣赏它的红艳。收到东山翁到家的书信，再用前韵二首。几亩茅屋坐落在水石之间，如今此身才算真正清闲。吟诗的胡须已经白了，正好可以供新诗使用；老眼仍然清亮，还认得旧日的山。虽然年岁增长，精力还算健旺；家境贫寒，反而更觉岁时艰难。梧桐自有可以安栖的地方，不像空林中的疲倦鸟儿还要归去。不要谈论天上还是人间，能够得到闲暇时才是真闲。郢客的高调，也应当唱下里巴人之歌；谢公的家中，自然有东山。忧虑时局，更觉得江湖遥远；阅历世事，才知道道路艰难。当日作诗没有送行的人，上天却让夫子终于平安归来。为生子元作《益高亭》【亭名取自韩愈“山益高，水益骇”的意思】。衡山向南而去，道路崎岖。万丈丹梯，尚且可以攀登。望尽楚地群峰，还要越过山岭。由此定知天上与人间，窗前罗列的星宿长久环绕，拂地而过的流云自行往来。多少洞庭湖上的客人，都从清幽的亭边听那潺潺水声。五月初七日【正德辛未】。六年来含泪哭泣，哀悼先帝遗弓，天下万国在这一天同样伤心。真龙已离开鼎湖，却化作雨水降下；沙苑中战马嘶鸣，至今仍思念当年的风。碧桃宴已经归于天上，玉几前的遗言还像梦中一般。我曾是白头的香案之吏，远望那红色云朵般的天际，悲痛得不能承受。西庄遇雨。每逢美好景色便登高游览，百次之中竟没有一次阴雨。今天我来到这里，反而喜爱这场雨；往日的人已经离去，反而更加令人伤心。空堂里五月的炎热蒸气全都消尽，野外景色中千家万户的草木深浓。最是傍晚时分大地被雨水沾湿，凉意与思绪充满衣襟，实在难以承受。中秋独坐。客人离开西堂，谈话已经结束；我自行穿着巾履，在凉风中散步。淡淡的阴云渐渐从天边飘来，清淡的月亮沉沉地从东海升起。战后兵尘带来的新愁满怀，分别时儿女带来的旧愁却已成空。一旦接连收到两次三军报捷的消息，不要说欢快的脸色只是酒意染红。次日叠用前韵寄给防庵。百年之中能够欣赏美景的心情，本来就难以终止；只是人辜负了佳期，昨夜又遇风。难道眼前没有好诗生出，只是误以为明月在邻家的东边。花还能够再次开放，人却将要老去；客人不常来，酒也没有喝空。今天一定知道这景色会怎样：斜阳先照爱晚山，使山色染成红色。九日崔郎的小宴。共同坐在西轩，纳受傍晚的凉意。满城都是秋风秋日，正喜爱重阳节。苔藓因雨水积聚，仍然满眼青绿；菊花因为霜来得迟，还没有变黄。病中面对山林，心性反而更加偏爱；年老以后想到儿女，情意尤其深长。过去的忧乐，哪一样在先、哪一样在后？不要问江湖与朝廷。生日有感。六月九日，暑气郁结蒸腾。我出生的第一个生日，竟没有接连得到喜庆。黑发渐渐变白，白发也将要掉尽。想归隐碧山，却一直不能归去。闭门谢绝客人，只有僚友来往；窃取俸禄做官，所得还不过斗升之微。独自拿起一杯酒，反过来为自己祝寿。瘦弱的身体又衰又病，恐怕难以承受。《怀麓堂集》卷五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十九。明李东阳撰。《诗后稿》九。七言律诗。孙司徒馈赠雪酒，与衍圣公、崔郎中共同饮酒。玉堂中的茶鼎，不必再煮茶，已经让给江南雪水；这种酒清澈而有奇异的香气，不是世间寻常所有，是用六花雪水新酿而成，隔年才熟。想起《晋书》中贫困时映雪读书的故事，也想起郢中曲调，酒醉之后歌声流传。恰好是两位郎官留在这里共同赏玩之地，哪里敢拿冰来比拟玉的风情。湛编修若水奉命册封安南。圣明的朝廷使荒远之地也都戴冠束带，岭外的交南自古便有声名。文字并不会因语言不同而隔绝，道路漫长却共同面对海波平静。一家之中两次承受周朝般的封命，六年之内三次见到汉使的旌旗。天上的玉堂并不遥远，远别故乡，正好慰藉倚门盼归的亲人。偶然梦得一首诗，只记得末句，醒来后有所感触，补足成一首七律。时为正德辛未十一月九日。平地上红尘翻起白浪，直从青兖一带蔓延到黄河。几州村落人烟稀少，千里平原上杀气浓重。汉军将帅屡屡传令出师，边地士兵先试唱凯旋之歌。白头之人半夜长久忧虑国事，不知何时百姓才能免于手执兵器。几天以后又梦见一封奏札，内容说天兵所到之处无不取胜；于是叠用前韵作诗，以此自我宽慰。北风吹动浪头，却不能形成波涛；贼人的骑兵乘着坚冰，想要渡过黄河。京城辖境以南烽火众多，天兵所到之处捷报频传。心中悬念着五更赶往朝廷，这才在梦中听见三军击斗的战歌。已经欣喜文臣能够同仇敌忾，还须使武库收起兵器，止息干戈。地震时斋居，国贤侍郎从通州寄诗而来，次韵作一首。独坐在空堂中，别院深深。哪里忍受得了没有酒，更没有琴？两鬓垂下短短的白发，正值衰年；一寸愁绪凝结在寒灯之下，直到半夜仍萦绕心头。虔诚祷告，仿佛听见天上的话语；远方书信传来，如同听见山谷中的声音。早晨整理衣冠，走向上朝之地；钟鼓楼高耸，月亮还没有沉落。外甥后来又借得红梅，病愈后次用旧韵二首。新花仍从旧年的枝条上开放，同一种春风，两次见到它。醉眼仿佛曾在相识之后见过它，芬芳的心意多半存在于尚未开放之时。若遇到孟浩然这样的老友，尤其适合借雪消愁；只可惜少了林逋，不能另作诗篇。病中最为怜惜无人来访，又有谁能倾倒美酒与我共饮深杯？是谁从江南借来玉树般的枝条？崔郎的风度，仿佛宗之一般。不要怜惜它身在客路春深之地，尚且赶得上花神饮酒半醉的时候。它羞于同杏桃相比，也不必吟诵郑谷的诗句；更不劳烦用冰雪来禁绝欧阳修的诗兴。愁绪一来，春日兴致也没有多少，整天相对而坐，连一杯酒都没有饮尽。喜雨，叠用前韵，寄给防庵。老年人的风骨，正如岁寒中的枝条；人的心意与花的情态，两方面都得到它。病后脸色红润，反而被酒误作醉色；春天到来，及时降下好雨。花因分别已久，应当思念主人；我因为愁绪太多，勉强作诗。寄语东邻杨太宰，愿意把这点滴雨水同我一起斟入酒杯吗？防庵作诗来约定花朝之会，我次韵催促他。不必谈论东阁还是西涯，城市与山林总都不算遥远。已经欣喜孤根回到温暖之地，怎能让奇异的赏花之事辜负诗家？心肠即使如铁石，难道能不作诗；只怕丹青作画反而劳累了花朵。明日这花仍面对这位客人，自然有人争着向玉堂中的人夸赞。防庵带酒来赏梅，再次叠用前韵。有客人从遥远的楚水边来，带来新酿的酒，不必赊欠。花朝且共同度过长安的节日，雪夜赏梅完全胜过处士的梅妻鹤子之家。错以为仙丹红得像雪，反而怜惜醉眼看花，眼白竟胜过花色。您的才华正好称为三绝，连同诗人也要在这里一同夸赞。叠用前韵赠给崔郎。庾岭南端，灞水之滨；在长安春日远望，景色都收入眼中。须知水部郎官的兴致，并不在玄都道士之家。偏爱苦吟，呵气暖冻笔；醉后移动清赏之心，灯花也随之飘落。过去真正的花主人究竟是谁？好事之人反而从地主那里受到夸赞。听说防庵自己得到一株红梅，再次叠用前韵。带着酒寻找梅花，兴致还没有尽头。把它移栽到仙馆，道路何其遥远？冰霜中的晚节，本来就是同一种情调；桃李沐浴春风，却是另一番家园。已经听过琴曲《梅花三弄》，五更时应当梦见笔下生花。芳邻打算用千金占卜梅花的价格，从今以后我这个老朽不必再胡乱夸耀。近来咏唱和答红梅的诗很多，我这个当职之人想到自己应当节制，因此有“好乐无荒”的警戒；再叠用前韵来记下自己的过失，并寄给诸位君子。我并不爱恋风中的花朵和露中的枝条，因为我知道这花的心绪。年老时应当等到万木全都凋零以后，愁对一盏半明半暗的孤灯。事情太多，不必劳烦带酒而来；有所怀念，应当想起从前题诗。彼此相看，只适合默默坐着，略饮清茶，权当一杯酒。向南遥望大江，水面渺茫无际。涉水登山，道路总是遥远。它从内苑移栽而来，虽然得到了好地方；向北漂泊，却仿佛没有家。闲愁尚未解开，双眉紧紧皱着；年老的遗憾不断增加，满眼都是花。留下这一枝花，还给旧主人；任凭春色，向人夸耀。有菊花，为医士盛醴所作。幽居之人种了花，花开满家。除了这花以外，再没有别的花。懒得跟桃杏争春色，姑且同人参、茯苓一起观看岁华流逝。旧日怜爱我这双青眼的，是携来的绿酒；白头之后低头接受插在头上的乌纱。不必再饮南阳的水，我自己引来香泉浇灌药草的嫩芽。即兴作诗，次成国在病中寄来的诗韵。病愈起身，仿佛闻到春酒的香气；年老了还做着防衣郎这样的官。刚刚传说有人向人求取灵药，我便亲手把仙桃奉给母亲品尝。五月的佳辰使我怀想往事，四更时分清幽的梦还环绕着上朝的道路。唉，我也怀着司马相如那样的文园之渴，姑且倚声高歌直到夕阳。五月七日【正德壬申】。曾经登上銮坡，侍奉玉堂，朝服亲自沾染了御袍的香气。传宣在暖阁【在奉天门后】，近距离见到天颜；在平台奏事【在中左门东】，午漏声显得格外漫长。教化之国有人悲叹短暂的梦境，幽都之中却无处仰望遗留下来的光辉。皇帝从容留下的顾命之语清清楚楚，一天之内令人伤心落泪万行。听说河南获胜。山东群盗又起，河南正在中原血战；万蚁般的贼众拼死据守，仿佛墨城，谁能像曾参杼那样接连九次报捷？尚且怀疑三次潜行而无人察觉，关山险隘屡屡设下深防；将士们贪恋刚强之名，群凶终于被彻底斩首。又听说舟船已经驶下江潭。听说狼山获胜，用前韵作诗。北风吹卷着洞庭湖的波涛，飞快的船只还要经过孟渎河。如今胜利之军终于有了谋算，过去遗留下来的祸患本来就不多。半夜驿使传来捷报，两岸欢声传入船桨歌声之中。听说西南一带仍在转战，什么时候才有甘雨洗净天空中的战戈？杨少卿廷仪回乡探亲，成都石斋阁老把长卷交给我，请我记述此事。少卿是我己未年所取中的士人。五色文章使韦使君惊叹。十年身在京城，寄托着爱重您的情意。袁卿奉职，先任郎署；苏辙传承家学，有父兄的风范。城上的花朵明艳，新近换上锦绣衣裳；桥边的人指点着，那里还留有旧日题名。谁说蜀道像天一样遥远？万里星槎，自在地航行。易检讨舒诰回乡探亲，按长沙院中的惯例赠诗。走遍星沙，又经过月桥，才知道天上也有归来的船桨。宫衣还带着湿润的香烟气息，仙人佩玉随同玉露飘动。已经向江山开辟了长寿的境域，细细向您讲说中朝文轨。西来的青鸟，南飞的仙鹤，万里云霄之路还不算遥远。吴礼部克温从南京来，靳充道学士作诗为他饯别，次用防庵家韵作一首。

译久留在此并不厌倦，像我这样的腐儒也能餐风饮露，唯有您这样的才俊世间难得。茶水仿佛在笑陆羽，亲自摆设棋具；又如吴起惯于登坛。姑且把短暂的白日用来长谈，随意以新诗续接旧日的欢乐。不要因南船驶行而惊惧北风，清晨天晴，沙路上的积雪刚刚干了。成国省墓北泽山，奉赠一首。二王陪葬于六陵，东边山丘的坟墓已经修成；您作为上公，跋涉千里而来，稀疏地陈述朝廷宫阙之事。十年之后，思念之心更加急切，遥望云中的河山，愿它们如山河带砺般长存。君恩使祭祀在春秋不断，地下有灵，也应暂且笑看郎君如今又成为元戎。七言排律。《春寒二十韵》。在柔红的春色和花香中看见车马扬起的尘土，水边却还残留着寒意。飞霰有时仍扑到脸上，微薄的霜还能有什么力量，竟仍欺凌行人？湖面将要解冻，清澈却还很浅；草色刚刚恢复，青绿还不均匀。卷起所有帘幕窗棂，看不见燕雀；看尽残余的冰雪，只剩松竹。吴地的水牛在月下，仿佛面对一层薄薄的琉璃；胡马在风前，已经有了新鲜的苜蓿。檐花故意作出怯怯的姿态，像在低声说话；堤边柳树多情，仿佛含着愁眉。试换朝衣似乎还嫌太早，市上的酒尽管买来，不要嫌它醇厚。仿佛将要赐予宫中的恩典，传递汉宫的烛火；又怜惜离别之情，思归的心环绕着江边蘋草。山墙土地已经裂开，虫子仍在蛰伏；海国天空高远，大雁才开始来宾。爱惜火犀，曾经是岭南进贡之物；歌声传来，土鼓只是徒然吹奏豳地之乐。吟诗之后，反而觉得肩头耸起；即使漂洗丝絮，也难以医治病中的皲裂双手。还没有让韶光度过九十日，哪里肯抛下长夜去守庚申？琼楼玉宇远离骚人，旧谷新丝之时，乡野客人依然贫困。甲士的梦境曾惊得彻骨，织布寡妇的内心苦楚，更令人伤神。范叔穿绨袍时谁来怜惜他？姜郎姑且同我共盖大被。万间厦屋终究应当用来酬答杜甫，幸好我不必像陈仲子那样穿重裘而困穷。年华匆匆催白双鬓，仕途踪迹悠悠寄托此身。愁绪牵引着冻泉，分外淅沥；害怕登上高阁，看那崎岖的山岭。每每惭愧于谋求温饱的本领拙劣，只任凭世态炎凉频频从眼前经过。从今以后愿意持邹衍之律，使所有阴谷都变成阳春。祝鹤溪潘先生八十寿。越山云气郁结而高峻，家住在天南紫翠堆积之处。溪上白鹤飞来，知道客人到了；篱边蝴蝶飞过，知道花朵开放。繁密的苔藓铺满地面，有时还嫌扫它麻烦；野外衣服随身穿着，更懒得裁制。静静捻着吟诗的胡须，仍然能够得句；健步抛开竹杖，独自登台。正面容庄重地面对讲经席，袖手旁观他人成为郡中人才。精神矍铄，尚且能够驱驰左马；幽静闲适，还可以种植三槐。最初的心志没有辜负道德，晚年仕途却要防备借助媒介。独自欣赏最适合登楼看月；昔日贫困刚刚免除，不再使甑中生尘。冀北的群马之中无人能比，仍然令人羡慕；终南山的捷径，世人又怎敢猜疑？甲子的岁数不必再论，绛县老人所说的神仙居处并不在这里。蓬莱堂建成，正如绿野堂历经千年之后；时节临近清秋，才有一天足以寄托兴致。只有林下的竹子还没有忘情，正如岭头的梅花。藤萝喜爱托附在青松之上，海水凭空添满白玉杯。歌声唱罢，琅璈也这样应和；愿随着江上的大雁，得到您寄回的书信。圣驾视察学校，有所述作。翠华仪仗重重环绕，护卫着金根车；銮驾从容地走下宫门。一场雨隔开高天，清洁了御驾经过的道路；五彩祥云在天将晓时先行，覆盖桥门。天地之间显得空旷，乘龙而御的圣驾安在太庙，心中勤劳，想来群臣正飞快赶赴。百年礼乐昭明，陈设着象征性的仪物；衣冠制度如同三代，蔚然有云孙的风采。拜见瞻仰之后，众人共同认识到圣人的师法；重新坐在讲席旁，才知道圣道的尊贵。登上仙人般的朝班，星辰近在咫尺；听到天子的声音，温润如玉而清和。赐下凤团茶，公卿尊贵；分赐鸡舌香，侍从蒙受恩典。怎敢说文章与国运无关？由此才知道笾豆礼器自有主管之人。美好的风气应当使四方共同振作，盛大的事情仍可兼同前代来评说。从今以后六经的功业更加长久广大，必须拿覆盖承载万物的乾坤来相比。生日时防庵太宰赐赠长律，我用其韵自述并答谢他的高雅情怀。不要拿箕宿、斗宿来推问星辰的运行，花甲一周之后又过了五年。抱病之时常怜惜唐代杜甫，辞去官职之后仰慕汉代韦贤。头上白发越长越多，坐下只有青毡还是旧日相传。哪里能说诗书不算门第，即使居住在城市，也自有山川。独自遵守韩公的义方训诫，仁厚乡里中三次想起孟氏迁居。蒙恩允许在曲江承受宴赐，礼遇开启东阁，却误承招延。忝居黄扉之职，承担经纶大任；亲自接受玉几前的顾命专断。犬马有情，难以报答君主；身任钧衡，却无力挽回天命。同心议论，思念金兰般的友谊；晚年仕途功名，笑它不过瓦全。已经惭愧自己像元方那样曾有贤弟，却又悲伤颜回、路魄早早亡故。徒然惊叹节序比我更匆忙，也颇为奇怪聪明才智已经不如从前。斜倚枕头想睡，频频因惊醒而警觉；拄着藜杖将要行走，转身却愁得跌倒。仿佛经过漆室，远远听见其中的叹息；谁能替百姓倒转悬挂的困厄？何况正值劳苦伤害短暂的光阴，哪里敢沉溺于荒乐，醉倒在漫长的筵席？镜中的功业如今已经衰败，梦里的江湖更加渺茫。大义哪里能够逃脱天地的覆盖承载，余生又凭什么报答陶铸万物的造化？家中收藏的笔法仍保存着谱本，手指按着琴徽，却错记了弦位。退朝之后已经久违鳌禁值宿，朋友的声誉先以鸟鸣般的诗篇唱和。锦衣肉食不是我的快乐，坚贞如蘖、清白如冰的操守，难道是自己能够独自坚持的吗？只愿听从玉皇传下赦令，愿意从平地学做神仙。防庵太宰先生初度，叠用前韵奉祝寿辰。我们两位老人的星命运行轨道不同，后来者比先者仅差十年。我在天禄阁中惭愧自己已老，您在文僖门下早已显露贤能。您的聪明继承祖德，才华无人可敌；关西清白之家，世代都有传承。早年在藩府便互通姓名，地灵所在，处处都可寄托于山川。曾在东堂通过汉代的试验，三次取得成功；又任外制官，才第一次升迁。滇地骑兵北来，经过海岳；晋地使车西行，历经鄜延。龙驹万匹飞驰，充满道路；虎旅千群，节制权专在一人。早晚以公务为重，始终体念国事；出仕或退处由我自己决定，也听凭上天。戴冠束带，义理迫切，烦劳奔赴；鼎中釜里的残余，也借此得以保全。宝剑理当光芒直射星斗，明珠又何止因藏在深渊而显媚？朝班行列远远高居星辰之上，人物贤否在明鉴之前分明可见。寒士的力量足以吹落羽毛，苍生危急时，您的手可以挽救他们。秋风吹过梓里，频频使我入梦；阳月里桑弧再次悬挂。已经承蒙投桃之礼，增厚了友谊，哪里会推辞伐木之歌，共赴宾筵？童年时的鬓发如今都已斑白，醉后心情却各自清醒。志同道合，哪里能忘记收束羽翼；相逢时多谈造化陶铸之事。公堂之上坐着便能使政事平如水，大道也因此知道正直如弦。台省之间传来金镜般的谋策，山林中寄托兴致于白云诗篇。中朝仪表，衣冠盛美；后代功勋名声，坚固地写入竹帛。愿与八方共同进入长寿之域，即使身在官府，也不妨如同神仙。《怀麓堂集》卷五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明李东阳撰。《诗后稿》十。五言绝句。杂画二首。种树是在什么年份？幽居之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老去；并不爱松树颜色的奇异，只喜欢听松涛的声音。野树高接天际，暮色昏暗；山寺钟声渡过水面，来得迟缓。作诗的僧人不出门户，头发白了，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又一首。仰面看着飞鸟，弯弓的心意却转为迟疑。马头前有两只猎犬，我惆怅地站立了很久。芙蓉。在秋江之上洗濯自己，显出修洁的风霜姿态。世间没有一样东西，只有谪仙人的诗可以相比。西园秋雨。竹。秋雨打得百草零乱；青翠修长的竹林，能使秋声变得清爽，也使秋色更加深浓。椿。老树已经粗到十围，旧宅如今也换了主人。新树一天天长大，经历了秋霜和春雨。桧 两棵树从墙头伸出，亭亭如盖，承受着高处的雨。雨色映得它们青翠葱茏，天上的声响听来如同灵妙的天籁。榆 柳树外春烟一片碧绿，桑树旁暮色斜照。退朝后没有一件事情，任凭风雨送走年华。桃 趁着春雨种树，等候晓风催花。一年种成一树，任意让满园都染上红色。李 名贵的果树出自我家，是从海边移栽来的。要看花朵胜过白雪，先让春雨催它开放。芍药 秀美的花色在春天以前便绽放，浓密的花阴要到雨后才看得清。我举杯祝贺花神，因为它比我先得到休官的闲暇。木槿 花开还不到傍晚便凋谢，根老了却偏宜于秋天。天机究竟在哪里？须要到寂静中去寻求。蓼 鲜明的红花垂落，如同红色的雨；萧萧花影映着碧绿的水流。吴江是谁剪取了这些花？不过刚好得到几枝秋色。绣墩草 野草并不绣饰大地，却常常青翠，覆盖着花盆。风朝雨夕，留客之意终究还在。苔 难道我不爱佳客吗？只是客人一来便踩残了我的苔藓。西园连下十天雨，三条小径从未打开。藜 藜菜新嫩时尚且可以蒸食，老了也还可以煮食。只愿明年身体仍然强健，拄着手杖观看秋雨。后西园秋雨诗 我往年在秋雨中，曾就西园里的各种植物各写小诗十二首。今年因病告假数月，幽深的情怀无法抒发，又就眼前所见写成十首。秋雨来催促我的竹子，十天忽然便长成了竹林。竹笋冒出却无人看见，苍苔一层比一层深。右边是竹。雨色使西庄显得淡远，风光却眷恋着北堂。生死各在不同地方，忧愁和欢乐却都难以忘怀。右边是萱草。去年它长得和人一样高，今年已经高过房屋。好雨从东南方来，依稀间满庭都是绿色。右边是槐树。在画省中与云气相伴栽种，在幽静庭院中带着雨意观赏。怎能推辞远离双阙，归来只求托身于一枝而得安稳。右边是紫薇。买来种子，已经过了一年；贪看它，仿佛也看了很久。不惜让雨水沾湿衣服，却应当防备刺伤手。右边是荼蘼。芳香的花朵在朝阳下照耀，余晖停驻在晚间的花色上。即使雨水把它化作霜露，到了白头，心仍然更加赤诚。右边是葵。每月开放一朵花，花开正合时节。不必夸说雨露的滋润，还须谨慎面对收藏冰雪的寒冬。右边是月桂。还没到霜前采摘，果实在雨后便先看见了；花名应当出自西海的美人，哪里还论什么东家。右边是石榴。风中花朵在晴天开放，雨中更显可爱；到了秋天结实更好。我日日盼望江南，最终应当在这里老去。右边是望江南。春草已经枯萎将黄，秋草却茂盛而更加碧绿。不要过分依恋春光，正该把秋色让给它。右边是草。七言绝句。

译《虢国夫人早朝图》画完蛾眉后上马稍迟，君王恰好到了退朝的时候。侍臣还记得那番郑重叮嘱：不要让长生殿里的人知道。菜 是谁画下西园里几片菘菜？清晨露水晶莹，沾湿了蓬松的菜叶。苏郎在玉堂半夜口渴，这种滋味却没有机会献给九重宫阙。（字形残缺，疑为植物名） 蘼芜原野上，景物朦胧迷离。最适合在空山中独自坐着的时候。年老以后狩猎之心反而想要发动，仿佛嫌孤鹰下来得太迟。菊花 寒冷的影子萧萧，映照着墨池。西园的晚色，正与它相宜。苍苍的头发、黑黑的发丝处在秋风里，仿佛是陶翁尚未醉倒的时候。莲花 不去描绘峰头十丈高的红莲，另把芳美的情思寄托在江风中。翠羽发饰、金色花钿和明亮的鸾镜，仿佛湘妃从水中走出来。芙蓉 浅红和淡白两种颜色，都令人怜爱。奇妙的意趣全从画史笔下传来，不必让秋江映照它的容色，也知道它的品格本来就是天然的。栀子 抽取黄色、配合白色，总可以称为才华。是谁让山栀进入画中？仿佛因为诗人中少有知己，杜陵吟咏完它也未曾写成。水仙 淡墨轻轻调和，像玉露般带着水中仙子的香气；她穿着素衣，风吹鬓发、雾润鬓发，不受任何束缚，不是人间富贵人家的妆扮。牡丹 用蘸着露水的笔写这名花，紫色的艳丽清楚可见，仿佛出自魏家。应是洛阳的归梦已经遥远，缁尘红土染遍了半个京华。题褚临《兰亭》后二绝 晋代书家失去了法度，河南却另有一篇《兰亭》。哪里知道千古的风流兴味，只在山阴饮酒尚未醒来之时。晋人法帖、唐人摹临都还不算晚，仍可从笔画中辨认须眉。向来欣赏到了极处，反而变成遗憾；看不见当年运笔的情形。何敬仲墨竹二绝 奎章博士本来是书法家，却反过来称赞上等的画法。铁锁般的笔势、银钩般的笔画，谁能解释？人世间徒然如梦，只有笔下生花。不要把画竹说成有难有易，刚要说繁密难画，简略的反而更难。你看那萧萧竹影只有几片叶子，却使满堂充满风雨，寒意难以承受。子昂画马 家家珍贵的龙种都坠落在燕山，却仍在秋风中闲立十二处。千年之后，画图已非原来的价值，任凭世间的人去评品吧。为衍圣孔公作《观泉图》从松根向东眺望，思绪悠长啊！春衣都被水汽湿透，满地都是苔藓。七十二泉都在云雾之中，能不能拿一眼泉水赠给我呢？春园杂诗十四首 三月三日是美好的时辰，我这个五十五岁的衰病之身闭门躺下，在午时做了一梦：江边的草、江上的花，都是无数的春色。病后没有力气同春天争胜，看尽了花开，草又生长。不要说东君不认识我，旧日的红花、新生的绿意也都关怀着人情。墙阴下老槐树长满古老的苔藓，荆棘篱笆旁花径参差开放。吩咐孩子们不要谢绝客人，病中哪里会有俗人来访。桔槔亭边并不是我家，城南小园却有缲水车。我只怕这一生终究是个过客，门前有地也不栽花。木槿花开，红得像一面屏风；庭前莓苔铺满大地，青绿的阴影深处，不知何时晓鸟一声啼叫，把幽深的梦惊醒。亲手插下河边的杨柳枝，眼看着它长成树，又长成柳丝；没有看见雪花飞满大地，哪里知道春天已经离去很久。野鹤昂首高飞，不肯受驯；家鹤却依依不舍地向人鸣叫。它应当后悔在城中吃烟火食物，不如飞到天外远离尘俗。庭院下的猕猴像小孩子一样，攀花折果，片刻不停。时时因为怜惜它的野性、厌恶它受拘束，便把它放到林间高树的枝头。种了三年竹子，仍未长满一地，总怪墙太高，遮去了许多夕阳。即使难以长成，也终究难以衰老；不要教人移走它，改种花的心思。夜里落下一场雪，忽然又化作雨。雨过之后西山青色映入楼中。听见有人骑马去看山，自己又生出一种思念山的愁绪。小径上的草、园中的花，任意呈现春日野趣，情意偏偏同万物亲近。我养了一只山中人家的短角鹿，它整日悠闲行走，从不触犯人。刚说假山像一幅画，画幅却仍然只是一座假山吗？若能看见这座山的真实面目，即使不是南国，也可以算是西湖。房山山房在山脚下，我十年没有到那里，只有水白白流淌。园童捉鱼自己煮来吃，只说山中没有钓鱼的钩子。慈恩寺前花开满洲，观花总让我记起少年时春游。春光撩人而不知人已老，夜夜梦见自己来到水西头。木笔 沾着露水、带着烟霭，清晨还未干。多情的花独自倚着栏杆。春风替它传来真实的消息，不像江郎只能在梦中看见。蜀葵 它羞于学红妆去取悦晓霞，只把忠贞赤诚报答天家。即使雨色昏黑、天空阴沉、夜色降临，也不是南枝便不开放花朵。黄葵 不随着红紫花朵争奇斗艳，自有一种风流，出自画面。谁能理解人间真正的色彩？到了秋天，便把它交付给黄花。玉簪 昨夜花神从花蕊宫中走出，像绿云一样袅袅，禁不起风吹。梳妆完毕试着照看池边的身影，只怕一搔头便落入水中。春草图二绝 江南春草碧绿如烟，多在东风吹来十日前后。还记得曾在谢家池边看见它，对床听雨，赋诗而眠。水洲上的兰花、汀洲上的芳草，搅乱了春日的愁绪。病中哪里还有心情出游？独自站在斜阳下，向溪上远望；采摘芳草的人正在白苹洲。四牛图 丙吉问牛 不问僵死的尸体，却问喘息的牛。春来时朝廷有多少忧患，调和治理正是三公的职责。只允许像当年的曲逆侯那样。刘宽还牛 笑着解下车前的驾马，慢步归去。乡野人多管闲事，反而互相猜疑。司徒的喜怒本来无迹可寻，牛来了、牛走了，双方都不知道。牛弼杀牛 徒步归来，完全不感到惊惧；车前鲜血流淌，任其纵横。一头牛自然也同秋毫一样贵重，难道能比得上人世间骨肉亲情吗？李密挂牛 疲倦时不再做那种背着经书、牵牛耕作的事，把经书挂在牛角上，回去时天还没到晡时。路上的达官贵人应当会问：传记中难道没有读过窦融吗？济医马图 王郎爱马，爱成了癖好，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马一生病，他便多情地亲自为它医治。马病了似乎只要医治便能痊愈，却不知道这种医马的癖好又该由谁来医治。黄子久山水 子久的丹青，仲举的诗篇，百年来的风物两样都称奇。画中分明是一片江南景色，醉后相看，醒来竟不知身在何处。刘松年山水二首 九曲栏杆旁，十丈高的泉水隔溪而落，幽深的树木转为苍然。带着童子不要说寻访老师已经太晚，他还在秋山的落照之前。醉后倚着孤蓬，坐着不能入睡。夜凉时对着空旷的天空吟咏，松阴正好用来看明月，嘱咐孩子不要放船。刻丝牡丹二绝 织锦兼有刻画的功夫，花朵的芳香仿佛同蝴蝶一起沐浴春风。抚摩这件旧物，寻找遗留下来的故事；它既不是唐宫之物，也不是宋宫之物。用青色堆叠红色，间杂深浅，把一番赏玩都交付给片刻光阴。谁知道天地造化本来没有雕刻，却耗尽了人间巧匠的心思。

译书欧阳公手帖后二绝 醉翁常常遗憾写字艰难，难道是像撑船驶上险急的滩头吗？毕竟到了晚年更为自得，把全部风韵留下来给人观看。宋代的家书自然也并不孤独，当时只推许蔡君谟。若拿晋代书法的法度来论定其真迹，这位老人家的风流，世上也没有了。《寒山拾得图》二绝 闲来向着青山扫拂白云，青山哪里会有红尘？白云飘散，红尘尽去，山色长久如清净之身。防护松树，焚烧竹子，自得其乐。饭烧好后吟诗，面对竹炉。应当是禅家的风味与众不同，世间的烟火气全都没有。《王孟端山水图长卷》二绝 画竹不要只看竹子的形貌，王猷家自有江山之趣。空庭中不要惊讶于高达千寻的竹影，万里烟波仿佛就在咫尺之间。青山有高有低，村落有远有近，清江处处环绕着柴门。鉴湖的一曲水面，能消解多少愁情？还须问问君王，再求一次恩赐。《蒙翁葡萄次韵》二首 西林中葡萄颗颗采来，白露凝结成团，一时清雅的欣赏使故人欢喜。四十年前的萧条往事，如今又要到谁家的画卷中去看呢？西域葡萄结成别样的圆团，谪居之中姑且借它寄托清雅的欢情。荔枝、香水两者谁高谁低？姑且同诗人一起平等看待吧。一尊法酒，奉送给二泉都宪，并以小诗相佐。玉露从金茎上降自九天，风情还记得十年前。不要说天上没有多少滴露水，它正想和人间的第二泉争胜。听说您出使归来，想把它封好寄往江南，大概是要用来给北堂祝寿，所以再写几句话，情意都表现在这些言辞中了。行厨中新酿的酒尚未开封，封好留给高堂，亲手拱奉。若与江东王祥怀橘的心意相比，洞庭的春色究竟谁更浓呢？为厚斋阁老题《捕鱼便面》渔家的生计，苦不堪言。整天在江头捕鱼，鱼罾还没有装满。回头时才不知道天已经晚了。晚风吹起江浪，打湿了蓬松的头发。馈赠萱防庵太宰，并以一首诗相佐 雨后，宜男花的颜色更加深浓。采来新花，自玉堂的阴影处而来。紫葵和红药，题咏遍布；怎能忍心让黄花独自苦守心事？成国的内弟有《忆陶鼎》诗寄来，依原韵作二首 朱门中的列鼎盛宴，不是我的事情。楚地人家，自有泥铛可用。为何离开南国三年之久？还记得西堂上，曾经一夜煮羹。早朝回来关上门户，没有佳客，独自面对陶家旧瓦铛。忽然由春风生出秋日的兴致，江东何处才有莼羹呢？题沈启南画二绝 蔓草丛花遍满世间，石田胸中自有江山。你看那山顶最高处独自安眠的地方，万仞高风不是可以攀登的。想登上高台振衣，却怕惊动满山飞舞的黄叶。不如抱膝回来高卧，闲倚长空送走落日余晖。题《李伯时莲社图》二首 是谁画下庐山十八贤？白头居士老龙眠。药囊和经卷随着手杖同行，仿佛就在香炉峰瀑布之前。莲社的风流，隔绝于尘世朝市之外，大家共同把自己的行迹混同于渔夫樵夫。陶渊明的心事，没有人能够理解；听说他皱着眉头，仿佛在作揖。恭敬题写景陵御笔花鸟图后二绝 在文华殿中日日从容，花鸟的闲适情怀都绘入图画。不要向人间追问花开花落，天上的碧桃已经经历了多少春风？花开满平川，谷物满田。眼前的风物，总是值得怜爱。高飞低头啄食，全都充满生机。还记得先朝，曾有大丰年。题崔甥画卷【有序】礼部郎中崔甥世兴得到中书焦防家收藏的十幅画卷，都是正统、天顺年间一时的名家作品。其中有我的诗十首和焦防的一通题跋，都写着“警斋”，但字迹、画作和图章完全不像同一人，怀疑是伪作。世兴偶然拿来问我。我在初入仕途时确实有这个号；等仔细观看其中的诗，却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话。于是想到自己年少时写下这些幼稚作品，忽忽已经四十六年，而画卷仍然完整如旧。并且题跋说：“每幅空出一半，等待日后再作。”如今焦氏已经是锦衣卫贵族，却已衰败零落，他所收藏的书画也散失不守；而我又重新看到了这些画卷，难道不是因为有所等待才这样的吗？世兴认为这很奇异，请我践行旧日的话，于是我各自依照旧韵，把诗填在每幅画空出的纸面上，又在后面重新题识后归还给他。同时把原韵和题跋都附在稿本后面，也姑且用来考察自己。正德壬申二月七日，西涯李东阳宾之题识。看不见春风使浮萍转绿，山中哪里知道年华已经更新？试试看敲击门扉的门前客人，莫非是坡翁梦中的人？走尽青溪，才看见白色浮萍。树林深处的寺院，晚钟刚刚响起。若不是疏篱下有犬吠声，空旷的山谷里谁知道还住着人呢？【警斋右访友图】谷口是高大的松树，涧底有藤蔓和山石，傍晚登上桥山小路。带着琴和一斗酒来得这样晚，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寒斋昨夜的灯火？堤岸旁悬崖下垂着百尺长藤，柴门没有道路，有谁登得上来？孤舟行了十里，山头的客人与我共同谈论西斋，直到一夜灯火燃尽。【警斋右访友图】遥遥向着秋江逆流而上，碧空之下晚风清凉，月色相伴，打开船篷。几声长啸，三更时分谈兴仍多，都在千山万木之间。唱着船歌归去，水天相连。十里青山，只在一叶钓舟之中。同是到沧浪水中濯洗冠缨的人，月明之下相逢，竟醉得忘形。【警斋右渔舟图】江上秋风吹起白色波浪，孺子能够唱《沧浪歌》。歌声悠长而白日短暂，不知不觉天就晚了。回雁峰头，烟水茫茫。荻花开在江上，江水因而增添波浪，万里秋声融入船歌。十二楼台如今在何处？满天鸿雁飞过，夕阳格外多情。【警斋右山水图】紫陌上纷纷扰扰，任凭红尘转眼流转，新花更替旧人。哪里比得上水边又经过雪后，老年仍然拥有少年时的春天。翠色衣袖般的梅枝清秀柔美，不受尘埃污染。它长久陪伴水边的一个闲人。多情的只有孤山上的月亮，仍照耀着西湖十里的春色。【警斋右墨梅】万紫千红杂乱地结成群，一枝梅花端然可以拂到青云。若不是风格如此高雅，谁会让坡翁记写墨梅呢？独自在风霜中挺立，心志不与群芳相同；刚劲地扶持着苍翠之色，直入青云。在天涯岁暮相逢的地方，只有清风能够与您相伴。【警斋右墨竹】群芳摇落，全都令人怜惜。多是在江南岁暮的时节，只有孤独的根系随着晚节坚持。年老时相对而立，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白石和幽深的竹林，也很可爱。何况又遇到枯木，半截高耸入天。江边岁暮，处在无人之地；露水哭泣，烟霭含愁，已经多少年了呢？【警斋右古木图】喜鹊的叫声和人的话语都听得清楚，梦醒之后高堂中一点也没有惊动。传来乘龙的好消息，怪不得它整天依傍着门楹。春日里羽毛鲜明独特，整日相看总不会受惊。踏遍残枝也不要惋惜，好好把春色带到屋檐和门楹之间。【警斋右双鹊】茫茫平沙上，落雁斜飞，梦魂仿佛在水西边。多情并不像江南的雀鸟，还要向沙头啄食柳花。水浅沙寒，太阳容易西斜。几声雁鸣遥遥传到楚地天边。哀歌忽然触动秋风，寒芦两岸的花都落尽了。【警斋右芦雁】不要再议论山涧的碧色和山花的红色，雨打风翻之后还剩下几丛呢？想把春光逐一题评，却年老了，诗兴十分慵懒。石竹、山丹，紫花间杂红刺；黄菊还有两三丛。春心也羡慕东园的蝴蝶，百次经过，兴致仍未懒怠。【警斋右花草图】

译今年夏天，我在史馆。中书舍人焦廷粲也在馆中任事，拿出所收藏的十幅画卷，请我题诗。我在编校阅读的空闲中，提笔写了八首绝句便停下了。过了几个月，廷粲又把画卷送到我家，请我题记年月。我展开阅读，才发现先前所写的全都是应酬答语，很不满意。起初想写成长句续在后面，但俗务纠缠，终于没有完成。廷粲几次派人来取，我又写了二首绝句还给他。仍然在每幅画上空出一半，等待日后兴致到来时再写。成化丁亥十月晦日，警斋李东阳题。《戏婴图》把整个白日都交给青春年华，嬉戏舞蹈，闲行游玩，神态端庄。听说棘门仍有细柳之屯，潢池之中不过是些徒然弄兵的人。《东湖图》湖水东边有孺子亭，十年来人与地方都彼此相得而有灵气。凭谁来斟取湖水一杯，把人间醉生梦死的状态洗涤得清醒？《商山图》走遍深山寻找紫芝，不应当还有人知道我的姓名。闲来共同谈论人间之事，楚汉兴亡分明如同一局棋。《游春图》三月时节，江头花开满枝。春光之中万物都适合入诗。杜陵的野客仍然兴致很多，还不是偷偷行走、悲痛哭泣的时候。《海日图》浴日亭前江水不流，长空浩荡，水光与云气一同浮动。坡翁只知道半夜经过这里，却徒然夸说自己平生游历了万里。《怀麓堂集》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一 明李东阳撰 《文后稿》一 赋 《东山草堂赋》【为华容刘先生时雍所作】东山居士从京师出发，将要回到故园。他渡过辽阔无边的水面，经过崎岖险峻的山路，扫除瓦砾，割去蒿草，修葺草堂的旧有结构，打开横木为门的幽静门户。这时洞庭湖没有波浪，万里一片碧色；飞鸿的倒影向下映入千尺长林，落叶在川谷间发出回声，高山大壑，俯仰之间都显得空旷辽阔。唉，我这一生归来，对今昔不禁生出一番感慨，于是召来子弟和子孙告诉他们：“我如今能够返回这里，是因为当初考中甲第，进入郎曹，北到幽蓟之地的尽头，南到楚粤郊外；在画省中凝神远望，兰台高耸入云，居处高远，可以俯瞰一切，远远隔绝尘世喧嚣。有时江船连夜出发，驿站的车马清晨奔驰，水上住宿、迎风进餐，踏冰越雪；张口面对豺狼虎豹噬人的危险，茫茫荆棘使脚步艰难；惊惧于突发的艰险而无所安定，宁可磨破脚上的厚茧也不顾惜。想到王事繁忙，忧虑岁月渐渐老去，眉头因此无法舒展，颈发因此渐渐变白。幸而我的草堂还保存着，恍惚间风景仍同从前一样。谁说过了三十多年、远隔数千里，还能望见这座草堂而归来呢？况且草堂当初创建时，我的祖父留下了它的规制，我的父亲仔细确定了它的规模；它依托云梦的名胜，收揽荆山、衡山的幽深奇景，人与地一同得到灵气，世事也随着岁月屡屡变化。我曾经栽松成林，种竹成洲，从旁边引来烟霞，向上遮蔽风雨；感伤世俗车马仍然滞留，慨叹山灵没有主人；观览万物在群体运动中的形态，为天地困于一介旅人的处境而悲伤。” 有时偶然得到片刻休息，姑且在这座草堂中从容自得；欣喜于壮年和幼年的人相互跟随，仿佛都对这些话有所感触。于是披散头发，拖着手杖，一边游玩一边歌唱，早晨出去，傍晚回来，左手牵挽，右手抚摩。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乐趣能超过这个呢？人生只要适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有客人经过，看见这种情形，问道：“您不是治理黄河的中丞吗？不是巡视边疆的副卿吗？为什么不让轩车华盖簇拥着自己，却反而穿布衣、披粗布呢？”居士不回答，客人也走近告退。仿佛有歌声从门外传来，歌词说：“我的山在东方，我的草堂在山中；我若不归来，还能归向哪里？”又唱道：“年轻时出行，年老时归来；脱下绣衣，穿上荷叶衣。如今我还是从前的我，哪里有什么是非？世人不了解我，但上天了解我。”歌声还没有结束，客人已经走远，不能全部听清。于是写下这篇赋并作题识，告诉知情的人。《后东山草堂赋》东山居士第二次从京师归来。天地清明，山川平夷，风平日暖，山来迎接，水来相亲，猿猴欢喜，鹤鸟嬉游。感慨万物都各得其所，叹息应当及时行乐。卸下在陆海上疾驰的惊帆，解开被天命羁绊的旧束缚。那时雨过湖平，秋末生出凉意，心神随着奔驰的水波远去，眼睛追逐飞鸟。把车驾停在通达九方的大路上，在千仞高处振衣。忽然间积雪消融、烟雾散开，尘世的梦境豁然初醒。放眼宇宙无穷无尽，趁自己还没有衰老；并不是逃避世事而遗弃世人，只是暂且闭门谢客、清扫庭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的声音，直到屋内。居士说：‘您是谁？’客人说：‘就是从前那个经过门前、来询问并听歌离去的人。’于是和他坐下交谈：‘我们彼此不通消息，至今已经九年了。这次您欣然来访，莫非有什么话要说吗？’客人说：‘从前您来时，穿粗布衣裳，用木石为伴，和渔夫樵夫交游。您去我来，您唱我和。自从您出仕以后，穿锦衣、吃美食，乘四马高车，车轮涂成朱红，驱使属吏，控制藩镇。您的足迹与我如隔云泥，您的声音比金玉还尊贵。幸而您的快马还可以攀附，希望过去的盟约能够继续罢了。’ 居士说：‘唉，这究竟是什么心情啊？当事务繁重于岭海之间，志向从山林转向仕途，接触炎热尘埃的郁闷，经历遥远而崎岖的道路；身体有不敢保持洁净之处，口中有不得不沉默之时。诏书使者接连到来，天威不断降临；我在鞭策下振作疲庸之身，从呻吟中支撑起衰病之体。本来确实想赶快整治行装接受召命，面向国门挂起簪笏。等到参与运筹帷幄的秘密谋议，承受皇帝侧席以待的谦恭，责任重如山，恩德深如海。想到赵宣子假寐以处理政事，珍惜陶侃分阴惜时。后来怀抱失去弓号的旧恨，听闻击壤歌的新声；看着寒暑交替，怀念知足自止的规诫，害怕血气已经衰弱，却又被富贵所迷惑。想来如今已经不能成为从前的自己，就像从前也不可能成为如今的自己一样。’客人怅然良久，说：‘我们这些鄙陋的人，早晨吃饭、晚上吃东西，看山却不能登到山顶，望海却不能看到海源；把清白显明当作能耐，把孤立自守当作困难。哪里知道大羹不调、大璞不琢，招请他却不能使他来，扰动他却看不见浑浊。这正是贤者不可测度之处。’相信这话确实如此，于是为他歌唱：‘楚地的水啊，远望荆山；佳人啊，你为什么还不归来？轻盈地归来吧，踏上高峻的山岭，玩赏潺潺的流水。’ 又歌唱道：‘世间究竟有什么东西？我的快乐就是我的天性。’又歌唱道：‘桂木作栋，兰草作房；您归来吧，这就是您的草堂。山可以用脚登临，水可以乘船航行；您为什么还要在天的一方？归来吧，归来吧，快乐得无法穷尽。愿意跟随您，一同徜徉。’居士微笑着说：‘如今究竟是什么日子？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出仕的我和居处的我，是天意吗，是人事吗？呼唤我的人，我就回应；把我当作马来驱使吗？爱护人的人，难道连他的乌鸦也会一同爱护吗？为什么这样深地怀疑我，又为什么这样粗浅地看待我？只有这座山中的草堂始终存在，最终没有改变它原来的样子，不随世俗推移，也不随时俗毁誉。若不是事物有恒常之性，我还凭什么归来呢？’于是举起酒杯劝客，客人也大笑起来。山岳上的云渐渐散开，江上的月亮将要落下。逍遥于尘世之外，俯仰之间感到天地广大无边。居士通达而有静慧，大概将要把天下人的忧乐置于自己之后，再来享受快乐了。《石淙赋》【石淙是地名，为防庵杨先生应宁所作】

译山的骨架高耸而峥嵘，山中潺潺流淌着水声；起初水流细碎而急促，忽然又轰鸣澎湃，发出铿锵声响。有时看似在远处却仿佛很近，常常从昏暗一直响到明亮。一触动便感受到天然的机巧，众多声响都因此停止。这确实是江南的绝境，乃是万物中最精妙的地方。那瀑布可以拿来相比吗？小小的蹄涔水洼哪里配得上相提并论？于是有三南居士，取形象来引申意义，取“石淙”作为自己的名号。客人中有从湖南来的，说：‘这难道不是洞庭的波涛吗？碧浪千顷，青山如一只螺蛳；它从衡岳迎来灵秀，又从汨罗汲取清风。’从前我被排斥、被屏退，来这里游玩、歌唱，在某水之丘寄托情怀，在北山之侧寄托踪迹；若比较风景的细微之处，究竟哪里少，哪里多？居士没有回答。‘像这样的石淙又怎么样呢？’又有从滇南来的人说：‘这难道不是昆明的水波吗？水流从平地向上喷涌，仿佛从天下垂；建立起长江般的水势直泻而下，指向瀚海，同归一处。’从前您的祖父和父亲，出生在这里，居住在这里；转眼间星移地改，正当把那里的水引来注入这里时，却惊讶江山已经无法重新辨认。这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居士于是怅然叹息说：‘唉，确实如此吗？我本来知道石就是石，淙就是淙。我正用手拍击铿锵的石头，耳中听着舂撞之声；向天地大块回应叹息，从清商之声中引出稀有的音调；挟带凉风以助清爽，与皎洁的月亮争辉，把广大观照通达到无边之外，想来最高的美是难以找到匹敌的。’ 大概还将要在万里长流中濯洗冠缨，在千仞高冈上振动衣袖。至于东山在吴地，因它像旧日的邦国而得名；东坡在黄州，终于名闻四方。那两个“东”字所代表的伟大遗迹，哪里是三南敢于仰望的？况且石头，我知道它坚硬；淙水，我知道它激越。这不仅是观赏外物来使心情舒适，也将以自身来比拟它们的德性。大概要磨砺我的粗疏迟钝，除去我的旧日癖性，洗涤七情中的尘垢，在六经中含漱芳华。可叹人生有尽头，却看见道体永不停息；那些同类相聚、异类相分的万物，哪一样不是太极之理的体现？几乎已经不知道究竟是石成为淙，还是淙成为石了。于是两位客人带着酒和琴，在石淙之上游玩；荆、班之文杂然来到，山林歌声交替唱起，南北都忘却了，宾主全都忘情。感慨聚散有不同道路，回顾出仕与退隐有不同崇尚，三个人各自适意，茫然不知将要走向何方。《奎文阁赋》【有序】阙里的宣圣庙旧有奎文阁，用来贮藏古今图书典籍，位于大成殿前、杏坛以南。金章宗重建此阁，规制相当精美。本朝设置衍圣公府，其属官中有奎文阁典籍一人。凡朝廷在孔庙举行祭祀，便迎取香和币帛，收藏在阁中，等待举行仪式。弘治己未年，孔庙遭火灾而奎文阁幸存。工程完成后，大殿和廊庑宏伟华丽，都超过旧制。按察佥事黄君绣认为唯独奎文阁不相称，想拆掉重建。众人议论纷纷，认为旧物不可废弃。黄君坚持得更加有力，巡抚都御史徐公源实际上主持了这件事。阁建成后，高八丈有余，大略与大殿相等，栋梁屋宇相当，金碧色彩交相辉映。先前喧哗反对的人这才一致认可，称赞工程功德圆满。东阳奉诏祭告，登上这座阁楼，想为此事作赋，但没有空闲。徐公后来购买数百卷书，交给衍圣公闻韶，又命典籍孙世忠守护。四方藩郡听说后送来的书籍日益丰富。徐公派人告诉我说：‘这座阁不能辜负。’于是我为它作赋。伟大的新孔庙啊，宫室已经高大突起；高高的楼阁啊，绚丽地耸入天空。它在大海之西、群山之东。浩瀚的水气啊，与高山争相耸立；吸纳天地间的清气，超越鸿蒙。它显表于日观峰，引来天风；忽然秋令降临，天气开始肃杀。看见奎星正在正中。我起初在栏杆前徘徊，暂且又在门外盘旋。大殿庭院巍峨高大，与这座楼阁相互对望。亭中的碑石高高矗立，如树林排列；杏坛屋舍隐约其中，如同伞盖。从前金源时代开始建造，经历多少年，朝代已经更替。叹息轩楹尚未焚尽，瓦砾却纷纷漂浮在尘土中。等到屋宇焕然一新，工程鼎立完成，文武冠裳之士都聚集而来。观看旧日遗迹，已经没有剩余；抚摸孤独的根本，只有一株桧树。唉！那些华丽娇美、姿态娉婷的楼阁，齐云楼、落星楼，都令人惆怅遥望过去的营建；有的筹划边防，有的显现京城。哪里像面对孔子故宅的羹墙幻象，诵读先圣遗留下来的经典？仿佛看到孔壁中的蝌蚪文字，恍惚听见金丝乐器奏出的鲁国乐声。感念《春秋》绝笔，追忆《诗》《礼》趋庭受教。保存奇异的文字，像籀书和史籍；使它们逃脱秦朝焚书坑儒的暴虐烈焰。借助神鬼呵护，使山川精英深藏不失。又有韦编、竹简，石墨、溪藤纸。书籍多得使牛拉得出汗、屋梁堆得满满，无法计数。又何必追问它叫什么名字？幽州、并州、青州、兖州，遥远的宫墙仿佛就在眼前。仰望高山，景行大道；每每因此感到遗憾，实在不少。金书玉简，幸好我这一生还不算太晚。追溯秋夜，越到深处越觉漫长；遗憾夏日，仍然太短。仰望圣人之道，越发觉得高远；思念古代风尚，却渐渐感到遥远。阅读千载之事，仿佛汇聚于一时；曾经的一番感慨，仍然不能满足。回望先贤远去的车驾，似乎还可以攀附；只希望挽回将要倾颓的世风。唉！有灵秀之地，有杰出之人；贤者有遗像，国家有宾客。下承厚土，上接高天；超越倒映的日影，远离尘世。纷然博大的典册，穷尽三皇遗书；直到夕阳西下仍然求取早晨所闻之道。哪里只是分析虫鱼之名、探究隐微义理，辨别“豕”“亥”等字的真伪呢？还惊讶半空中降下如雨的粟粒，夜半时分降下青藜的光明。大概正要像七十日舞干羽那样教化天下，编织弦歌，使它遍布八方。考察星纬聚合如《周髀》，聆听圜桥讲学如成均。大概将要使我们的道统兴盛，希望这些文章能够不朽。多么巍峨高大啊！它的气势不可穷尽。这座阁的名称，将与天上的列宿一同长存。《怀麓堂集》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二 明李东阳撰 《文后稿》二 序

译《送耕隐徐公还宜兴诗序》东阳过去跟随少傅谦翁徐先生，得以听闻他的祖父大守府君和父亲渔隐翁的贤德；近来才得以认识他的叔父耕隐公，于是知道他是府君的次子。府君有五个儿子，渔隐父子世代作为长房。耕隐公出生时，只比徐先生大一岁，曾和先生同在学校读书，共用笔砚。后来学习科举业，还没有机会应试。等到看见先生以进士及第进入翰林，他便完全放弃科举业，不再求取仕进，只守着旧居，治理祖先坟墓，以努力务农、教育子女为事。他出游不超过百里，旅行不过住两夜；即使离南京很近，脚步也一次没有到过。世上所谓公卿大夫，除非是手执旌麾、掌持符节、正在巡行而以礼来访的人，他从来不曾与之交接。等到先生历任省曹，进入台阁，登上孤卿之位，以一品诰命使三代都获得荣耀恩宠，而他仍然收敛退处如常，不愿凭借门第和辈分凌驾于众人之上。他只是想到自己生逢盛世，出身贵族，却从未见过宫阙的壮丽、都市的繁盛以及车轨、文物、玉帛的盛大，于是买舟北上，以偿还往日的愿望。然而他穿着练袍，系着角带，长揖缓步，举止从容舒缓，仍然保有山林之人的风度。当时先生正尊重伦理、和睦宗族，置办义田，修撰家谱，把侍奉父亲的心意推及耕隐公。他怀念了数年，把积累的思念在一天之内倾诉出来；礼义相交的欢悦、彼此推心置腹的信任，没有一样不是做到极尽。君子大概认为这两位都是贤者。过了一个月，耕隐公忽然南归，车舆马匹前来送行，门前聚集，野外摆设杯盘宴饮；风帆映着月光，他从容归去，传播圣明君主的美好风尚，谈论太平盛世的盛大事情，把一生未曾见过的事都看了一遍，心中的愿望也得到满足，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由此而敦厚率领子弟，教化施行于乡党之中，成为稳重的老成之人；那么本来不一定非要像先生那样登上显位、身负重任、实现志向、推行道义，才算贤者。又听说耕隐公明年正月初度，寿数将达到七十岁吗？归去吧！至于在家庭中享受父母的色养，在庭阶之间施行礼节，使心志愉悦、延长岁月，这些大概也都有所凭借。何况阳羡的田地足以种谷，荆溪的水足以酿酒，高居之处供奉丰厚，想要什么都没有不能满足的。这样说来，耕隐公又有什么要求于世间呢？天下的外物哪里足以牵累他的内心？有人议论说，江南是文献荟萃之地，诗歌文章可以陶冶性情、使志意舒适，或许是他不能没有的爱好。赠送别人他所不喜欢的东西，就等于没有赠送。于是分组作诗，集合馆阁中的才士若干人，写成一篇文章合成一轴，用来为耕隐公饯行并祝寿。东阳为这篇诗文作序，写在卷首。《送国子助教罗君致仕序》泰和罗君舜臣在天顺己卯年参加乡贡，在科场中颇有声望。第二年庚辰年参加礼部会试，取得乙榜。乙榜士人按例年满二十五岁便要授职，不能推辞教官。罗君当时刚二十三岁，便接受任命为青田县学教谕。青田过去缺乏科举人才，而教谕按例必须举荐两人，才能升迁品秩。罗君所考校的士子接连九年都有人中举，他把成绩上报，于是升任安庆府学教授。教授按例必须举荐四人，而安庆的士子又并不常有。罗君再次凭成绩上报，于是内调国子监，历任两京职务，两次受命，直到今天的官职。当时他的儿子钦顺进士及第，任翰林编修，与他同在朝廷名籍中。住在京城不过几个月，他的次子钦德、钦忠又同时在乡试中举。荐举文书送到，罗君说：‘我可以休息了。’立即上疏请求致仕。致仕按例以七十岁为限，罗君年仅六十岁而已。那些凭廉洁自守而取得官位的人，他们的子弟必然看轻仕进；那些艰难取得进身机会的人，退处时必然容易。从一个人开始时的作为，便可以知道他的结局。如今做官的人，如果有所顾忌，有时便减少年龄，以求侥幸免职；如果有所贪恋，有时也减少年龄，以求侥幸留任。把这种心思推究到底，一个人从年轻到老都不能改变，大概患得患失的人，没有不既担心得不到又害怕失去的。有的人或许是矫揉性情、克制欲望，因受到某种激发才这样做，但日久月长，终于消磨衰颓而结束，不能自我振作的人，大概也很多了。像您这样能够知进退、慎始善终的人，又有几个呢？况且官职所负的责任有大小轻重，人的才力也各不相同。那些急于求进的人，即使才力有所不能胜任，仍然勉强担当，直到跌倒失败，最终对自身毫无益处才罢休。至于有人谦逊收敛，宁可使自己有余，也不让别人认为自己不足，终于成就功业而保全晚节，像您这样的人，究竟是谁得、谁失呢？何况君子的道，是要成就天下万物；事情不能必然成功，必须等到我在合适的时机和处所能够有所作为，才能去做；对于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就不去强求。您从县邑升到郡府，随着所处职位的不同而施教，都能竭尽心力，做出功效，那么您离任时不能说不是成功；而您退处之后，难道会忽视日常事务，把简单退隐看作高尚，因而可以一概而论吗？这样看来，您的贤能就可以看出来了。我在礼部任职时读到钦顺的文章，惊异于他的才华；后来在翰林院，又听说您的贤能，却始终没有见到您。您离任时，与您同官的编修徐舜和等人送您到国门，请我写一篇赠言，所以写下这些话。

译《东泷遗稿序》我的朋友东泷彭先生去世后，他的侄子礼部郎中彭桓辑录先生遗留下来的诗文若干篇，亲手抄成一册，准备刻板刊行流传，请我作序。我擦着眼泪读完，感到凄然，掩卷悲叹道：“先生的文章难道就只有这些吗？”先生起初凭经学冠绝天下，以翰林高才著名；他博学多识，纵情写作，文辞丰厚奔放，杂文、歌诗接连不断。等到读礼之余，学问日益达到高深境界，便由博返约，收敛浮华而归于充实，作品更加简洁峻拔、超出群伦。看他的志向，简直想追踪古代作者。因此，即使是一时兴致所作的文章，片刻或过一夜便已感到不满，片纸断墨也不全部保存抄录。如今所辑录的不过十二三篇罢了，但有眼光的人从这些文章中也可以看出先生的成就。先生耿直方正，明断果决，每当衡量人物、议论国家天下大事时，总是慨然想着要有一番大的作为。假如让他遇到盘根错节的难题、肩负沉重的责任，他一定能够振奋风节，把功勋建立于无穷之世。他在文章制作方面，大概已经略见这种气象了。只是受到猜忌排斥的打击，又被疾病困扰，年仅四十多岁，官位不过六品，除了编纂校订、考核授官之外，没有机会施展自己。他所能凭借而不朽的只有文章，但文章又没有完全表现出他的内蕴，那么世上了解先生的人，岂不是只得到他的粗略面貌吗？况且自唐、宋以来，状元的选拔特别隆重，考察德行、校验学业，确实很难遇到像先生这样的人。像先生这样名实相副，正是当时众望所归，却不幸止于此。大夫士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先生，都为之哀悼叹息，不能释怀。既然天下本来就知道先生这个人，又何况他的文章呢？文章流传是由于作者本人，而不是由于官位。先生的文章本来不必等到凭科第才显扬，官职更不值得论说。先生名教，字敷五，是吉水人。东泷，是他的自号。天顺甲申年考中状元，官至翰林侍讲。散落在四方的文章还有很多，今后或许还会有续编。

译《洛阳刘氏族谱序》《洛阳刘氏族谱》是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晦庵先生亲自编写的。刘氏起源于开封大康。元代有一位名聚的人，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敬祖，任枢密知院；次子名绍祖，任顺德路总管。总管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玉，次子名荣。刘荣正逢世道动乱，不能再回大康，便跟随月翟，依靠舅氏居住在洛阳。入明朝后才登记户籍，定居在那里。刘荣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宽，次子名亮，考中乡贡士，历任官职，做到三原县学教谕。又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次子就是先生，名健，三子名信，四子名伟。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早年去世，次子东考中进士。如今族谱所据以追溯的，从始祖以下共五代，而大宗一支的去向已不可知。同族的子孙，达到缌麻以上亲属关系的，才不过几十人。大概自天地草创以来，战争交错，中原的文献大多散失。先生曾从曾祖母那里听闻此事，只得到世系、姓名和爵位；又在任官所经过的地方搜寻遗迹，间或有所收获。害怕日久更加遗忘，于是仿照欧阳氏的体例编成谱图流传，并在开头作了说明。后来他请东阳为之作序。我私下认为，古代诸侯有国，卿大夫有家，都是用来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家族有族谱，就像国家有典籍一样。典籍不完备，不能治理国家；即使完备却不真实，它的弊病反而更加严重。家族也是这样。自从《世本》不再编写、谱局不再设置，天下的宗法便废弃了。编族谱的人，有的又附会妄造，羡慕华贵而隐讳寒微，君子认为这样的谱牒不值得相信，于是连其中真实的部分也一并怀疑。族谱本来用来传信，反而招致怀疑，这样还不如不编。这就是所谓的弊病。况且最难辨别的姓氏，只有刘姓和李姓。说姓李的都出自陇西，说姓刘的都出自彭城，旧来就有这种弊病。唐代刘知几编撰谱牒，学者佩服他的博洽；宋代河南刘▯十世的族谱完整保存，这是最著名的一例。如今这些都已经无法考察了，何况其他族谱呢？先生凭真实的学问和笃实的品行，生逢圣明时代，成为大臣元老，正要使朝廷信奉道义，使工匠信守法度，使史官信实记事，以此在天下施行实政。修撰族谱，也是把忠诚和教化推及亲族、敦睦宗族的开端。东阳在馆阁任职，跟随先生之后，听到先生谈论姓氏辨析，尤其严谨，所以编这部族谱只从自己知道的部分断定；即使是大康附近的世系，也宁可缺略而不敢涉及，他的严谨就是如此。然而族谱之所以看重的，必须先在于贤德，其次才在于显贵。像教谕公那样深厚的德行和良好的教化，本来就一定会流传下去。何况先生官至一品，追赠又超过两代，他用来使天下人仰望、使后代子孙奉为祖先的条件，又有充分余地，足以压倒那些冒充妄造的人。即使那些人世代累积达千百年，又哪里足以相互较量轻重呢？东阳一向忧虑自家族谱难以编修，想编却不敢动手；编作先生族谱时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篇序。《送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倪公序》礼部尚书青溪倪公主持礼部事务十年，任二品官也将满三年了。他曾不时想念金陵故乡，却不能回去。适逢南京兵部尚书职位空缺，吏部和诸位大夫商议，认为这是关系国事的重要职位，声望、见识和才力，只有倪公最为相称。倪公当时列席商议，却避嫌不在奏议上署名。名单上报后，皇上的意思仿佛是说：“他是我的礼官之长，正可以辅佐我，使神人和洽，宣扬教化，不能让他离开身边。”所以这件事没有成功。不久南京吏部又出现空缺，皇上洞察倪公的心意，知道他乐于南行，心里又仿佛说：“那里正是我祖宗的根本之地，这个职位又是各寮属的长官，不能因为路远而忽视。”于是任命倪公前往；又想到倪公曾经在青宫为旧日讲学之臣，劳绩长久没有记录，特意加授太子少保，让他赴任。当时前后不过十天，却接连下达了不同的任命。朝廷中任职、大都中游宦的大夫士人听说倪公将离京，无论认识或不认识，都惊异而惋惜。等看到加官的诏书，才明白圣意所在，于是共同为倪公此行感到荣耀，没有不同的意见。所谓大臣，必须自身足以担当天下事务，像大车载物、大河渡人一样，有余力而无遗憾，这才算得上大臣；不是像分掌一个职位、专管一项事务，只要勉强塞责便停止的人。如今这个官职位居六卿之首，是儒臣所能达到的极致。品秩达到太子少保，大概相当于公、孤之下的高位，是超出通常规格的任命。得到这样的职位，世人不认为过分，反而还为倪公离京而惋惜。如今两京都是宫阙所在，台省和各部门并设，百官共同仰望的情形并没有不同；然而议论者仍怀疑倪公应在南京而不在北京，这难道是强求就能做到的吗？倪公凭世代臣僚的家学磨炼志向、砥砺品行，在翰林院有声望，入内侍奉经筵，陈述应对宏大畅达，是讲官中的第一人。出任后主管司法事务，引证精确，不被众人的疑惑所动摇。等到他成为朝廷官署的表率、参与朝廷谋议时，风采如玉树挺立，论议英发；有才干的人让佩他的能力，贤德的人服膺他的善行，大家都暗中倚重他。即使众人都能释然，仍有人不能完全舍弃惋惜之情，这难道不也是人的至情吗？有人认为君子身处繁忙部门、居于京城附近，可以尽情施展抱负；若不能完全实现，就会产生忧患。如今倪公舍弃劳苦而趋向安逸，摆脱繁杂而就任简易，离开别人认为不足之处，得到自己有余之处；又兼有山川秀丽、乡里的荣耀，公事私事、大小方面都得以实现并且兼全。他在公事上的处境，不能说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唉！倪公的心系于天下，即使身处江湖之外，也本来不能忘记朝廷之上。难道他会只是独守一节，偶然受到激发，姑且去做那种孤立自守的举动吗？只要不失去他的快乐，又保有他的余力，那么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足以成为国家天下所倚重的人。我只担心他优游安逸的日子不会很久，而忧劳的日子还很深重。这正是我替倪公惋惜之处，也正因为我对他寄予厚望。或者，我也希望倪公未能完全为天下实现的抱负，终究有一天能够完成。倪公启程时，金溪徐公等人请我写赠言。我不才，不能仿效尹吉甫作歌颂扬周宣王早日归来，也不能仿效韩昌黎作诗催促友人疾行；但还能够为倪公诵读这些话，期待他将来归来。唉！倪公难道会对我的这些话有所感动吗？

译《送张兵部还南京诗序》我有幸与张公相交，实际上已经三十多年了，聚少离多、离而复聚，已经有好几次。自弘治辛亥年至今，共七年，张公刚从南京兵部来京考核政绩，早晚相见，才过十天又要返回南京。我对他的这次出行私下很有感触。我们同榜考中进士的共有二百五十人，同入翰林院任庶吉士的有十八人。所谓二百五十人，升降沉浮、荣辱得失，本来不可能完全相同。如今在两京任列卿的，不过十三人；我们十八人中，不过四人而已，可以说是很难得了。然而现在所谓列卿不过几十人，在这几十人中我们竟有四人，后来又多到十三人，难道不能说是盛况吗？况且我所说的盛况，不是指冠服、车马。功勋业绩相互辉映，声誉声望彼此传播，官场的评议、人物的评论，必定要以这些为依据，而不能舍弃这些转而只看其他方面；这样的人，万人中得到一个，就称为杰出，千人中得到一个，就称为俊才。俊才和杰出人物不可能经常得到，而我们同榜之人如此之多，所得人才又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我所说的盛况。试从考核政绩的制度来讲，分在各部门任职，接受职务而承担责任，称职的列为最优，不称职的列为最劣，都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十人〕 如今张公历任副都御史至侍郎，经过两次任命才作为一次考核。台院和部司相距遥远，似乎互不相关。但张公任台官时，巡察山西，调任陕西，他所总管的虽然属于刑法监察，实际上也是军事事务。以三年的劳绩，加上在部司任职两个月，所考核的职位本应不只算部司，而应算台院。台院与部司的经历合在一起，他的政绩就完成了。况且所谓兵务，又是他任郎官、做大夫时曾经分掌并且一向熟悉的事务。这样看来，明廷的奏议和圣天子的任命，其中“最优”的评定本来还有更大的根据，并不只是由于官场评价和人物议论。我们十八人中，像户部刘时雍、礼部传礼字曰川，都曾经积有三年的政绩；近来礼部倪舜咨从南京礼部来京，他所考核的全是礼部的政绩，也像部司与台院的关系一样。至于张公清正的裁断和崇高的声望相互辉映，交相照耀，天下称许，完全可以无愧。他经历的艰难和取得的盛誉，也就可以知道了。只有我浅薄疏陋，占据了不相称的位置，没有政绩可记，对张公此次南行，难道能不大有感触吗？古代君子，同学相交便互相以德行勉励，同朝为官便互相以事业期待。这样说来，张公这次出行也不只是我们两三个人的私情。于是闵都宪朝瑛、曾工部克明、王大理用敬，都为他饯行并赋诗。我又曾与张公同榜中乡试，所以为这些诗作序。

译《送倪吏部考绩还南京诗序》今年夏天，青溪倪先生以礼部尚书加授太子少保，改任南京吏部尚书。我曾经作诗和文章赠给他。先生任尚书将近三年，到南京考核政绩，再上京师。入朝陛见后，得到诏令恢复原职而离京。临行时，翰林院中曾一同在经筵任职的诸位先生，以及六部的公卿、太学中曾同出翰林的两位儒师，各自赋诗为他饯行。这一天我退朝后，先去等候先生，先生还没有到，因有所感触作了一首诗。后来读到众人的诗，更加感慨。两京的制度是各部门分设，品秩相应，只要官职与品级相当，都可以按任职年限计算，按政绩考核。先生由北京调南京，从礼部改任吏部，合计两个月便满三年，本来是合乎制度的。况且先生任礼部时掌管官员品秩，主持百神助祭九庙，掌理朝廷礼仪，主持贡举，宣扬教化，纲领提挈、条理井然，都可以在文书记录中看到。如今虽以吏部官职命名，但所考核的全是他在礼部的政绩。至于远近、繁简、不同地域和形势之间，他享有优裕安逸的快乐，却没有事务裁断的烦扰，有余力施政，却没有能够施展政绩的地方。这正是先生离开而来、来到又离开，使我们这些人替天下惋惜的原因，确实不只是朋友交游宴饮的私情。然而吏部的职掌，实际上关系到百官政绩优劣，也是群臣日常任用和进退所依凭的。凭先生的贤能，作为众望所归的表率，不只是拘守常法、坐镇雅俗，而且还无形中使留都成为天下所重视的地方。何况圣天子眷念先生曾在经筵讲学的旧日功劳，记得他担任储宫保傅的职务，恐怕还没来得及在灶突上熏黑，部门的行装已经催促上路。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我和诸位先生就不必再为先生南行惋惜了。如今南京吏部的卿大夫中，出自翰林的还有四人。读到这首诗，难道不会也被这些话感动吗？《封右谕德静乐王先生八十寿诗序》士人做官，必定要有爵位俸禄来荣耀自身；有的人不能做官，但有儿子能够做官，也可以因儿子而得到封赠。这两种情形不能兼得，能够得到其中一种，也就可以了。然而做官必须年壮以后才能有所成就；等到有了儿子，儿子做官而自己得到封赠时，年龄也已经老了，有的人甚至不能等到那一天。所以做官并不算最难，难的是得到封赠。如果已经做官又得到封赠，得到封赠而且超过一次，年虽老而精力还没有衰退，这难道不是确实难得吗？静乐王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居住在楚地洞庭，二十五岁才开始求学，专心立志、努力实践，与世俗流辈不同。他以国子生身份等待吏部铨选，任襄阳光化县知县数年，后来弃官回乡。当时他的儿子济之已经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以编修官身份显贵，因而封赠先生。过了二十多年，又因谕德官位显贵而再次封赠。如今济之越级升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而先生正好八十二岁，封赠的恩宠大概还没有止境。先生正当壮年做官时，一心把养护百姓、守持官职作为职责。襄阳一带是流民聚集的地方，议论者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来邀功，唯独光化县把他们留下而没有遣散。各县遇到疑难案件，都全部从重判处，唯独光化县多有平反。因此得罪了当权者，宁可弃官也不顾惜，这正是当时那些善于钻营、急于求进的官吏所讥笑的。等到别人早早发迹而过早衰败，急着赶路而步履艰难，重蹈覆辙、跌倒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而先生却独自从容闲适，在人生厌恶而不可停止的处境中享受快乐，这不正是因为他深厚品德的根基、仁爱恩泽所造成的结果已经很多了吗？做官的快乐，最终在于退休；懂得退休之乐的人，即使做官荣耀，也不再让官位劳累自己的心。至于接受封赠的荣耀，他所享有的快乐本来就在这里。何况年高而筋力健壮，足以享受这些荣耀而不辜负它们呢？圣天子正在兴举贤才、劝勉孝行，增长仁厚长寿的风气，以弘扬和谐融洽的教化；济之凭借文章品行，被选入经筵侍奉，辅佐储宫，爵位俸秩的升迁、诏命恩赐的接连不断，都是由此而来。那么先生虽然没有机会在道路上乘聘车，在朝廷执礼杖，却能享受几案前的奉养、宴饮中的长幼礼遇，再加上诏书和章服的恩宠，难道只是成为一家尊长、一乡宿望而已吗？我曾游览阆门，来到大湖，独自划着小船，遗憾不能和像先生这样的高士，在江风山月之下自在徜徉。后来与在翰林任官的济之相交，曾经分题赋诗为先生祝六十寿，如今已经二十年了；先生的封赠更加隆重，寿命更加高长，在朝的卿士为他赋诗祝寿的人也日益增多。济之于是请我作序，我因此不能推辞。

译《会试录序》今上登极第十二年，即弘治己未年，天下到礼部参加会试的士人共有三千五百人。皇上命臣东阳、臣某担任考试官，并命诸位执事谨慎选拔、齐备集结，依照制度办理。在此以前癸丑年的考试，臣东阳确实参与了考试事务，曾经遍观天下文章。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再次阅览所谓文章，与往年相比有所进步。我因此眼花心动，连续几天不能放下。选取文章纯正的，等待皇上裁断，共得三百人。受制于名额而不能全部录取的，也很多。于是我们相互叹息说：“文章的盛况，竟然达到这种地步了吗？”文章对于个人，实际上关系到他的品行；对于天下，则关系到政治。我朝开创之初，气运教化浑厚，经历几十年，渐渐宣明开朗；又经过几十年，制度的精密明备、典礼仪制的文饰已经达到极致。所以文章在科举中的情形也是如此。洪武、永乐年间的制度，简明而没有遗漏，质朴而形成文采；传到今天，屡次变迁，渐渐趋于盛大。然而议论经义、分析道理，细密到秋毫，而大义有时却被忽略；构思立意、锤炼语言，争奇斗博，只求去除陈言，而正气有时又不充足。如果一定要这样才算文章，那么他们的议论见识，表现在谋划施为、建立事业、布于朝廷天下的方面，与前辈相比又怎么样呢？所以文章达到极盛，也正是懂得治理体要的人所慎重警惕的。难道这只是士人的责任吗？掌管教化的官员，只急于督促课程；负责考试评定的人，拿着尺度来衡量文章，却很少把心思放在宏大而正当的方面。因此，所制定的法则虽然精密，毕竟不能没有弊病，这也是形势造成的。古人说过：“先王使质朴与文饰相互变易，以补救天下。质朴衰弊，就用文饰辅助；文饰衰弊，就再恢复质朴。”圣明天子取法祖宗，遵守成法，提挈一代文章，使它回归旧道；他的意旨所指，大概是从寻求真正人才开始。诸位士子被主管部门录取，借此得以进身，还应当把平日所学亲身实行，使官员有一定操守，言论有确实见解，功业有显著成就，而不能只满足于文章纯正。总的说来，如果这种成就从朝廷推广到天下，无论到哪里都能发挥效用，那么这种文章大概才可以真正用于世间，而不只是盛美而已。况且唐虞时代，陈述政事、考察言论，期望达到功绩；汉代的策问制度，往往能够在实际行动中得到验证。唐、宋通过科举选取士人，于是有韩愈、陈颢这样的人出现；他们排斥邪说、辅佐正道，彰明圣道，启发后学的功绩，正说明世人看重文章的实际功用，本来就是如此。本朝教育考试既然专以经学为本，文章的盛况也将重新回归古道。像韩愈、陈颢这样的人，难道会没有吗？臣不才，也负有替人求取人才、辅佐君主的责任。今天所做的事，也是有益于圣明政治的开端，怎敢不慎重求取人才呢？只是惭愧自己没有陆贽、欧阳修那样的明察，最终不能免于遗漏人才的遗憾罢了。《章恭毅公年谱序》赠南京礼部尚书章公恭毅去世后，已经有行状、墓志、神道碑和哀挽诗。他的儿子伭应任南京给事中时，曾亲自编成一册年谱，请我作序。后来他因陕西防政入朝，又再次提出请求，我不能推辞。上天将要昌盛国家的气运，必定会有忠贞鲠直、明达正直的大臣出现，为世所用，播扬功业；即使没有被任用，也会发表直言正论，使天理赖以保存，使人心赖以不死。名教建立起来，天命便由此延续；他们的进退，本来就是天下所重视的，何况处于生死关头呢？景泰年间，危局刚刚稳定，国家根本却骤然动摇。于是章公以仪制郎中的身份上言恢复储位之事，因此与钟恭愍公一同获罪，被下到锦衣卫狱，受到极其严酷的审讯。又与廖恭愍公庄一同被赐杖刑，钟公最终死去，廖公也被远方贬谪，而章公独自被囚禁，几乎死去的情形也有多次。天顺初年，特意擢升他为礼部侍郎。成化年间，请求告老退休而离去。当他任职一司、品秩不过五品时，便敢开口挥臂议论国家大计；即使自身困厄、言论受挫，一时天下人也都知道什么叫名义，什么叫风节。直到英宗光复帝位、宪宗显明继承，神功圣德在天地之间铿锵显耀，章公本人亲逢盛世；后来即使远居南方，也无形中成为天下所重的人。假如没有章公一辈的两三个人，名义和风节都难以知晓，天下大事也就完了。这难道不是上天有意使国家亿万年灵长的福祚延续，才这样安排的吗？章公入狱时，有黄雾四面弥漫的警异；临终之夜，有山崩石裂的异象。至于天下众人纷纷杂乱、众生相继消亡的情形，本来不能与章公相比。因此，年谱开头记载他入仕，结尾记载他去世；其中任职经历和议论，以及患难、宠荣的缘由，都完备记载而不遗漏。这部年谱，确实不可以不编。士人翻阅前史，见到忠臣义士，必定肃然起敬、产生仰慕，并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和行为来探求其为人。何况章公出自本朝，生于近世，他的声望、义概所感动的，正是我们耳目所接触、所关注的；这样考察他，难道不足以成为使贪者廉、使懦者立的凭借吗？编写年谱，大概并不只是为一家考虑。章公的奏疏已载入国史，文章已收入家集，族谱只保存他的名字，不再抄录，希望以后可以互相参见。章公名纶，字大经，是温州乐清人，正统己未年进士。

译《学士栢诗序》翰林院后堂后面有两株柏树，是学士竹岩柯先生亲手栽种的。先生在天顺甲申年奉诏授予诸位吉士官职，曾向东阳学习，我有幸列在十八人之中。三年后，即成化丁亥年，先生主持翰林院事务，便栽下这两株柏树。起初只有三尺多高。等到先生以少詹事身份在莆田任满，被召而没有赴任便去世时，三十年已经过去，柏树已超过二丈，茂盛地相对挺立，风姿不减当年，树干枝格却更加高大。弘治癸丑年，东阳任太常少卿兼侍讲学士，沿袭先生的旧例，便以柏树为题目考课诸位吉士。于是顾清、士廉等二十二人各赋一首歌，感念旧交、怀念贤者，各自极尽构思。东阳也惆怅感慨，续作一章，以完成未尽的心意。本想汇编成册，送给先生的儿子中书舍人宗文。因循拖延，又过了六七年，二十人中也已有多人去世，其余又多分散各处，只得到十几篇，刻成一卷。唉！人与物相互依托的关系，实在久远。物固然因人而增重，人也借物而流传。经史中记载的事例，数不胜数。我的先生凭清俊才华和正直品行，得到皇帝知遇，负有当时声望，却未能在世上完全施展抱负；他的不朽事业，大概可以在文章中看到。他追踪前代贤人、启发后世学子的遗风余韵，也寄托在这两株柏树上。那么后来的君子本来一定会因人而看重此物，见物而思念其人，何况是出自先生门下的人呢？东阳不值得称道；那十九位先生如果在文学和品行事业上有幸得到引导并发扬，那么东阳对于先生就可以不辜负这两株柏树，也就没有惭愧之色了。姑且为这些诗作序，等待尚未搜集齐全的篇什，日后还可以补录。《寿都宪闵公七十诗序》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公朝瑛寿七十岁，同榜进士中在朝任职的人各赋诗一首，到他家中共同祝贺。大家认为东阳应当为首篇作序。自从我们分任各部门、各守职务以来，朝廷官署中没有私下交谈，路途中也不并肩同行。只有庆贺的事情可以聚会，过去从未有过因祝寿而聚会，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联缀成章、汇集成册的盛况。大概寿至七十岁，是古人所少有的，不能没有聚会；有聚会也不能没有赋诗。这样的聚会和赋诗，实际上从今天开始，将要作为先例。从宪宗登极之初算起，我们同榜中试的有二百五十人；年龄长幼、地域远近，本来就杂然不同。转眼到了今天，活着的不过五分之一，活着而做官的不过十分之一，做官而仍在朝廷的又只有几个人。其中品阶高低、显达隐晦，职务繁简、劳逸，又有不能相同的地方。闵公起于西浙，出入内外台，历经河洛、楚粤、燕蓟各地，屡任南北两京各部的正副职，掌管兵务、刑务和监察风纪的职务，直到今天的官位，可以说十分劳苦。品阶为二品，兼有两种职秩，率领属官纠察百司，将满九年，职位重要而任职长久，年纪又很高。闵公的寿命本来就是天下所盼望的，实际上也是同榜进士所看重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三十六七年〕 古代大夫到了七十岁有告老退休的制度，也有贤能却不能辞职的人。闵公生日前十天，上疏恳切请求辞职，天子认为他端正谨慎、老成持重，正是自己深切倚任的人，便下优诏慰留。闵公约束自身、持守法度，正直却不偏激，明察却不苛刻，历久而不改变。因此诏令下达之日，舆论一致，都认为这样安排很合适。风纪的尊崇重要，朝廷典章的繁多，法令的详密，民情国计的深远，新进士人即使才华俊秀、见识精到，也不容易全面了解。必须让人遍历各职，反复任用考验，才能在激励、抑制、兴革、赏罚之际合乎事理而不失分寸。朝廷所咨询议论的事情，同僚属官所观察效法的事情，士民所仰望的事情，都必定要依赖这样的人。但若不是涵养纯厚、操守坚定的人，即使任职长久，也没有什么可依赖的地方；这样的人实在难得。若有这样的人，理应足以成为天下所重，却不能轻易放任其离职，闵公就是这样。这样看来，闵公的寿辰，难道只是我们同榜进士私下祝贺就算了吗？正因为不是私下祝贺，所以今天聚会赋诗如此盛大，并不是奢侈，而是合宜。东阳在同榜进士中最年轻，如今也已经头发花白；我质朴低劣，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只是想到平生依托交往的情谊、同舟共济的友谊，以及期望互相勉励、共同祝颂的心情，与诸位没有不同，于是作序诗为众人先导。这些诗就按照年龄长幼排列，正如前面序文所说。

译《成国太夫人寿七十诗序》弘治庚申年三月二十九日，正是我岳母成国太夫人诞辰。朝廷的元老重臣、学士大夫，以及与她儿子成国朱公辅相交往的人，作诗若干篇，用来寄托颂扬和祝祷之意。东阳情义上不敢落后，于是在诗篇前作序。所谓世代功臣大家，即使功德由自身树立，也一定要有贤能的内助，然后家政才能成就；有良好的内在教化，然后家法才能端正。她们扶持、启发、诱导的功劳隐藏而不显露，但从丈夫和儿子的成就中考察，不能加以抹杀。然而如果不是高龄长寿，能够共同经历始终，阅历子女成长，也有不能实现的。因此贤妻寿母，诗人都加以歌颂；圣人也对此有所取法，难道不是因为从家庭中得到这样的贤德确实很难吗？起初，太夫人嫁给我的岳父大师庄简公，听闻东平武烈王留下的家范，后来侍奉平阴武愍王，亲自主持馈食宴飨，被称为贤德的宗妇。等到朱公承袭爵位、接受封赠后，每年到宫中朝见，按礼侍奉家庙。在内宅之中，对待人恭敬如同宾友。随居留都三十多年，官府有固定俸禄，家门没有私下收受的贿赂。使家政专一的治理、宁静专诚的教化，太夫人对朱公，正如朱公对官府一样。如今承袭爵位的朱公孝顺谨慎、清廉节俭，承奉母亲的容颜、奉养母亲的心志，即使一斛米、一匹帛，也必定先禀告母亲才使用。有见识的人说，他的器量和事业如此成就，将来一定不会辱没祖先，能够保全这个家族。两个孙子麟、凤，也都遵守规矩。侄子羽林指挥辂感念太夫人的养育之恩，按义理如同侍奉母亲。下至奴仆，都听从她的命令和裁议，没有谁敢违犯越礼，大概与朱公在世时没有不同。太夫人的行动安康舒适，福祉深厚，日日增加、年年积累，富足得似乎还大有余庆留给后人；由此也可见她的家族正在兴盛。这样看来，像太夫人这样贤德而长寿的人，在功臣世家中寻找，恐怕还没有可以与她相比的，何况其他人呢？用诗歌颂扬，用寿辞祝祷，感于情而形之于言，这是大夫士人所应做的事。太夫人通晓文字，明白辞义，承袭爵位的朱公在举杯祝寿时，取这些诗来助兴，这未必不是使她愉悦心志、增益寿命的一种帮助。况且太夫人确实是少保胡忠安公的女儿，深厚的德行和高雅的教养，大多得自闺门。忠安公活到九十岁，和几个弟弟同享长寿，曾以“寿恺”为堂名。他的夫人张氏也超过八十岁。东阳都曾见过他们，羡慕这盛事。如今太夫人与她的妹妹阳武侯太夫人年岁大致相近，姐妹之间友爱深厚，光彩相连、德泽相继；福泽如此盛大，难道也是有所由来的吗？所以借此为这些诗作序，并一并记述这些事情。《云谷遗芳集序》新建县熊氏有世代相传的德行。到了云谷封君，才显扬起来；封君名源，字仁山。云谷是他的自号。因为儿子桂初次受命做官，追赠他为太理寺左评事，熊氏因此在朝廷显扬、在四方闻名。显扬他家德行的文章，儒者、文士和卿大夫交相称誉赞美；有赋咏之作，有颂祷之作，有哀挽之歌。其中李白洲都宪的铭、张东白学士的表，尤其详细完备。熊桂于是汇集保存这些文章，编成三卷，命名为《云谷遗芳集》。这样也就有了家族的传记。一个人的名声流传天下，只要乡党中人的耳目能够接触到，就不容许作伪；但还必须有善人的赞誉，然后才能成为贤者。所以汝南的品评，如果没有许劭便不能承担；而且还必须每月更换品评对象，正是因为对老少的要求不同，人的始终也难以保持不变。况且言语的毁誉、时文的褒贬、世代铭表的制作，都是在盖棺之后、事情已经确定时作出的；东白、白洲二人，岂只是一个许劭可以相比的？他们称说云谷君的恩惠足以救济万物，义行足以除去祸害，都是根据事实记载而来。事情涉及乡人不善的地方，甚至斥责其姓名，丝毫不回避可以征验、可以取信之处，已经十分明白。至于祖父对待子孙的方式，是留给他们安定；做官的人，则留给他们清白。这些都是君子的恩泽，他的道德可以长久流传。所谓“囊中黄金”和“一部经书”的比喻，只是当时人所羡慕的事情，不值得深入议论。至于积累阴德来为长久打算，那属于有意作为；这种说法本身虽然对，立意却不正确。有人认为，这并不是司马文正公说的话。云谷君有八个儿子，分别以经书教导他们；他们科举得名、爵位升进、封诰褒奖，虽不是云谷君刻意追求的，却是凡有所求便一定得到、凡有冤屈便能够平反的结果。他们惠爱百姓、抚养教化的功绩，都是云谷君的教训。熊氏的恩泽，难道不正是云谷君遗留下来的吗？如今徽州百姓看待熊桂任职，如同看待父母，又推及他的尽孝尽力，直到他的父母，也有人为此撰文记述。这样看来，云谷君的名声和恩泽将更加显著了。

译《白洲诗集序》白洲李先生的诗集若干卷，知府熊君桂在徽州刻印，写信给我说：“这些诗要流传，除了先生，没有人可以请来作序。”我哪里能以自己才疏而推辞呢？先生年轻时就以能诗闻名，他写的诗辞峭拔矫健，不沾染尘俗，不蹈袭前人的陈旧踪迹。有时当面对客挥笔，有时连续写成、反复押韵，新奇的意境和语言时时出现、层出不穷；逼迫他创作，他不觉得困难；引导他发挥，他也看不出穷尽之处。当他的兴致情怀有所寄托时，纷乱的事务和众多的忧虑，一概不能扰乱他的心。然而他身处繁忙部门，审理重大案件，公堂没有积留案件，监狱没有滞留囚犯，耳目所及之处，只有羡慕而没有非议，本来不曾因为一方面的事务而废弃另一方面的才情。他也可以说是极难得的了！后来他历任藩司、按察司，出入台省，前后数十年，往返数千里，江山风物对诗兴的帮助，本来不用等待说明。至于学校的规矩、牧养百姓的恩泽、抗敌御侮的锋力，也时时在诗中表现出来。与那些居住岩穴、枯槁困穷的士人相比，实在不能同日而语。然而纵情山林丘壑、描摹景物，也不必等到以侍郎身份称病、以都宪身份请老之后才做得到。不是他自身本来具有这种情怀，怎么能够这样呢？从前裴中立以御史大夫身份出任，掌管这个职位，而属官宴饮并不废止吟咏歌唱。白乐天任刑部宾友时，唱和诗几乎没有一天停止；绿墅之堂、香山之社，最终都因诗歌著名于当时，流传于后世。这样看来，所谓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难道是天下不变的定论吗？大概也有两者兼得的人啊！像先生这样胸怀才学、际遇通达，两方面都得到盛美；能够在放纵时收敛，在忧患时得到快乐，难道是山林可以长久把他隐藏起来的人，也难道是朝廷可以让他终身困滞的人吗？我和先生早年便相知深厚，以文章道义相交，往来唱和，常常穷尽日夜；有时沿着水流游览忘记回去，有时燃烧棉絮接续蜡烛，也曾经摆脱旧习、远离俗套来作文。如今终于能够把他的诗全部读完，因而有所感慨。只是这部诗集曾经从焚烧的灰烬中搜集出来，两浙以前的作品大多散失，应该会有人继续寻求补足。况且先生身体还健壮，兴致更加豪迈，后来续得的作品，不能以卷帙来计算。等我解职之后，正高兴可以与先生相聚，而先生又告别我离开了。这样看来，即使徽州不请我作序，也一定会有人替诗集张扬流传，何况他们请托得这样殷勤呢？徽州知府是先生的门人，也是我在礼部选取的士人；他治理郡府成绩卓异，不只是政通人和而已，这大概还是他的余力。《怀麓堂集》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三 明代李东阳撰写。《文后稿》第三卷。序。《两京同年倡和诗序》。《同年倡和诗》若干首，是南京吏部侍郎梁廷美公与在朝同年所作的诗。梁公与当时在南京的同年共有七人，相聚作诗，每人八首。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倪舜咨公为此作序。后来梁公因万寿圣节入京祝贺，京城的同年也像南京一样有七人。梁公在学士焦孟阳公府第设宴，梁公又作了诗，数目和南京相同，参加宴会的人也都作诗相和。和诗的人，韵脚和篇数不一定同梁公，只是随着兴致所至而止。当时我正服期丧，未能参加聚会，第二天诸公拿倪公的书信来嘱托我写序。梁公来京时，了解他的人大多惋惜他长期劳苦于外，而梁公却独自以功名富贵已经圆满自处。他曾经屈指计算，认为同在一藩中的人中，被乡里举荐的有一百零九人，被礼部录取的有十三人，礼部出身而同任两京给事中的有二十三人。任职时间长的已经四十多年，短的也有二三十年。如今仍在仕途上的，只剩我一人。而我官至三品，封赠及于两代，儿子有官职，孙子也得到荫养，衣食车马都有供给，官府何曾亏待过我呢！唉，这正是士君子的本心，也是我据以相信梁公贤德的地方。仕途中的境遇，有升有降，有高有低，有远有近，有劳有逸，各不相同；但士君子所持守的志向不因此改变，只知道自己职分所应尽的责任，量力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罢了。至于君子之间的交往，也只是以德行、义理和功业相互期望、相互勉励，而不计较其他。如果只把聚散、亲疏看作值得欢喜或忧愁的事情，那都是细小的方面。这样看来，了解梁公的人对梁公的认识，难道还不如梁公自知吗？读梁公的诗，他所流露的眷恋之情，确实深厚而和美；他所用来相互期勉的内容，又显得奋发雄壮。诸公在这些诗中的志向，也可以由此看出来了。我既已作序，因为很久没有写诗，所以独自推辞了和诗；梁公却仍不肯放过我，于是我略取诗篇首尾的两个韵脚，附在卷末。

译《户部尚书王公赴南京诗序》。古代司徒主管民政，同时负责教化和养育；司寇掌管刑罚，用刑罚来辅助教化。二者职事不同，实际上却相互需要。如今的户部专门负责养民，与所谓教化没有关系。时间久了，人们只把它看作掌管财利的官署，不知道它本来是为百姓而设的。刑部与察院、大理寺分为三法司，人们只知道它们是掌管刑狱的官署，对于教化尤其没有关系。即使亲身担任这些职务的人，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重视末节而轻视根本，舍弃常道教化而专任法律，失去了古人的本意，迎合了当时的见解；这样一来，户部和刑部不仅不能相通，连各自专门负责的事务也会失去。真令人叹息啊！我的朋友王用敬，起初任大理评事，历任按察副使，做过都察院的属官，督理南京储粮，又巡抚贵藩，后来入朝任大理卿，此后才有任南京户部尚书的命令。他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遍历了所谓三法司的事务，所掌管的全是刑狱。他处理政务，精通法律条例，了解政务的纲要，并且用公平正直、宽恕平易的方式施行；从容宽裕，长久而不疲倦，也可以说是很能胜任了。不过，户部所掌管的事务，必须先使百姓有固定的产业，之后才可以向他们征收赋税和差役。安抚百姓的方法、会计赋税的簿籍，如果不是熟悉事务、阅历深厚而且长久的人，仓促之间不能辨明。留都南京有宗庙、宫城、各官署、各府库，以及祭祀、俸禄供给等开支，东南地区的赋税大多在这里供应。政务出纳之际，必定要借重都察院，专门设置官员担当此任，使之与户部事务相互配合；王公过去确实曾经担任过此职，大概已经掌握了其规制的大要。如今他以正卿的身份统领群属，承担整个户部的重任，那么，从那里转到这里，难道可以说二者像榫头和卯眼一样不能相合、像弓箭一样不能相互配合吗？这就好比医生，攻邪和调补是不同的方法，但都是救治生命的途径。何况正值百姓困穷、财力匮乏之时，在筹划财政时尤其不能没有安抚体恤的心意。如果只是小心拘泥于斗、斛、丈量尺寸，认为这样就有益于国家，那么难道这是朝廷设置官职、分配职责的本意吗？难道这又是王公自己所持守的态度吗？王公过去的僚属少卿何仲衡等人以及各部院诸公作诗为他送行，请我作序。我与王公同出于湖藩，又同年考中进士，知道王公的贤能，认为他一定能很好地胜任这个官职。王公将要出发时，向朝廷请求取道回乡省墓，这是国家给予的特殊恩宠，也是乡邦的盛大荣耀。然而君子不能因私事废弃公事，不能以家事推辞王事，这是古代的道义。因此我先谈论他的职任重大，最后才谈及他的私事。诗共二十五首。《成国庄简公挽诗序》。我的岳父成国庄简公在南京去世，公卿以下的人前来吊唁哭泣，官属和各部士人悲痛号哭，攀扶追慕；甚至偏僻的屋舍小巷中，儿童妇女也备办香和纸钱，私下祭奠，相对哭泣。那些能作诗的人便写成挽歌，京城听说后，唱和的人也很多。唉，他感动人心竟然深到这样的程度，为什么会这样呢！庄简公奉英宗、宪宗两朝的命令，在留都任职三十三年，以爱戴君主、忧虑国家为心，以养兵恤民为职责，以通晓古今、礼贤下士为文章；说话温和，心意真诚，持守正道，从不作矫异诡激的行为。所以人们起初怀疑他，后来信服他，最终思念仰慕他，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这是衡量道理、处理事务后自然获得的结果。人的心术和事业，必定要经过长久时间才能显现在世人面前。子产治理郑国，开始施政时有些措施使人不便，百姓几乎要对他怀恨；时间久了，却歌颂他不衰。曹参做汉朝相国，起初似乎不理政事，清静安宁、秩序统一的成效后来才使百姓歌唱他。那些卖力逞智来欺骗时俗，只求在早晚之间取得声誉的人，等到智穷力竭、来不及掩盖隐藏之处时，积聚的怨恨一同爆发，甚至出现拔刀相互仇杀、用瓦砾相互报复的事情。这样看来，人的贤能与不肖本来就有如此大的不同；像庄简公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难怪人们不能忘记他而歌颂他，撰写碑志也有不得不写的理由。庄简公与我的先父有文字交往，他降低身份而忘却权势，把我的先父看作兄弟；两家结成婚姻，前后大约三次订下婚约，经过十五年才最终实现。他们在道义上彼此信任，在内心深处相互托付，即使桓氏对于鲍宣、季氏对于孙明复，也没有超过这种情谊。只是我幼年时寄居在外，经历有限，还有未能尽情表达愚诚的地方；仰望企盼之余，又不能亲自为他凭棺执绋，听到人们为他悲哀，我内心难道能够毫不在意吗？庄简公获赐葬于昌平北泽山二王墓旁。他的儿子辅已经承袭封爵，又继任总理留都事务的职位，现在仍以清廉谨慎、谦逊自抑的态度不改变他父亲的政事作风；家规和遗留的风范，大概也正在这里得到验证。因此我应他的请求作了这篇序。庄简公名仪，字炎恒，加授太子太傅，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庄简是赐予他的谥号。

译《送都御史陈公赴南京诗序》。近来留都南京的都察院上报缺员，吏部从众多官员中选出两人上奏。刑部左侍郎旴▯陈德政公正好符合条件，奉诏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即将赴任。过去侍郎任满九年的人，有的增加俸禄，有的恢复官职，但还没有完全得到升迁。陈公任职不到五年就突然升为二品，大概是通常的资格制度所达不到的。不过，陈公在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从吏部调往南京，专门掌管刑狱，长期在郎署之间辗转任职，才被授予浙江东部一府的职务；数年后又升任云南、陕西布政使，调任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又过了数年才被召回。因此，今天的升迁是应该的，并不算过分。难道只有陈公如此吗？与我同榜考中进士的人，起初本来大多仕途滞塞；资历达到要求后才被举用，声望积累之后才得到升迁，从来没有超越常规、侥幸越级的事情。如今两京台省官员接连升迁，一年之内升迁到数人的职位；而担任长官的人，前后合计起来，大概有十多人。与疾行和蹒跚行走相比，有的不足、有的有余，难道不也是盈亏、谦益之理本来如此吗？这还只是按照资格来谈。陈公在刑部，致力于持守法律；任郡守时，致力于爱护百姓；出入台省之间，则兼顾并行这两方面。他敦厚笃实的心志和持久不变的行为，积累到今天，能够由朝廷推荐而得到皇帝内心的选择，并不过分，也是适宜的。陈公所接替的，是洛阳翟廷瑞公的南京刑部尚书；翟公所接替的，是浮梁戴廷珍公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公所接替的，是吴兴闵朝瑛公的刑部尚书，并加授太子太保。这些人都是同年。资历逐渐积累，时间久了才升迁；出入任职同样辛劳，前后交接彼此相承，又有谁不是同样符合这个道理呢？况且北方刑部虽然事务繁多，所掌不过刑狱一事；南京都察院事务虽简，却负责纠察百官，百官和各府署的政务，没有不能议论的地方，并不止于刑狱。案件审讯必须明察公允，足以制止暴乱；弹劾纠察必须公正得当，足以平服人心；议论必须正大，足以补益国政，这样才算称职。以陈公的贤能，难道会有判定罪恶不公平、议论罪恶不正当的事情吗？《茶陵谭氏族谱序》。我们茶陵谭氏过去有族谱，但历代多有缺失。元至正年间，处士汉章修订过一次；本朝洪武年间，训导弘敬又修订过一次；如今行人司副玉瑞又修订它，族谱才完备。大概从唐咸通年间起，有一位可奕翁居住在州里的上塘，他有三个孙子。五代时在马氏政权中做官，长孙进颇任金吾将军。进颇的两个孙子居住在茶乡大传，分为东西两支。东支出了处士全忠，又过六代出了处士儒。儒的儿子任石砻知县，名叫宋徽。宋徽有三个儿子，长子名邦达。邦达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过继到下市，其余四人各自形成一支。第二支出了评事朝弼，又过七代出了处士原和，开始迁居毗塘。又过三代出了处士锡，这就是玉瑞的父亲。他因年高按例获赐冠服，后来又因玉瑞显贵，追赠承事郎、行人司副，谭氏从此显达。这就是修订这部族谱的缘由。自从宗法不能施行于天下，士大夫便开始用家谱代替世系谱牒。然而只有族中贤能的人家才有家谱。等到支派繁衍、人数众多，也只有族中贤能的人家才能使族谱不被废弃。只是兵火摧残剥落，道路迁徙中遗失，有时一个郡只剩下一族的记录，有时一族只剩下一个人的记录。那些幸而保存下来、没有湮灭的资料，实在不能轻视。族谱保存下来，祖宗的姓名、世系和事业都可以考察知晓，可以有所依据并加以守护。孝悌之心不能不由此产生，追念祖先、修养德行、显耀父母、扬名后世的行为也不能不去做。对于伦理和名教，它确实也有帮助。知道保存族谱有帮助，就知道丢失族谱的人不能没有责任。世上丢失族谱的人，不能把责任全部归咎于他们，其中也有些人确实不值得责怪。然而，除了士大夫中贤能的人，又能指望谁呢？谭氏以国为姓已经很久远了，族谱所载，如金吾将军一世中名叫进鸿、进峰的人，已经无法考知；邦达一世中名叫必达、上达的人，后来都没有后嗣。大传的西支也不再兴盛，东支的兴盛也只在毗塘这一支，像行人司副这样既显贵又贤能的人，实在不能说容易出现。因此，到了今天修订族谱，推究源流，依据旧谱加以守护，谋求扩大传承，行人司副的责任确实不能不尽。这就是修订这部族谱的缘由。由此推开来说，凡是谭氏的后代，难道也可以轻视这件事吗？我州声望最高的姓氏有陈、谭、周、李。我与周鼎给事一同在京城，陈琬侍郎、瑶佥都御史居住在全州，铨御史居住在永州，他们都在外地。在本郡显达的，只有谭氏罢了。山川风气彼此相通，乡里亲戚彼此相连，也不能对此毫不放在心上。谭氏过去与李氏通婚，直到今天婚姻关系仍未断绝，因此行人司副请我为他的族谱作序，并带回去。

译《寿冢宰尹氏序》。古代的大臣，必须德行声望足以成为朝廷的表率，才能谋略足以治理国家，而且还要长寿康宁、经历考验并长期任职，这样他的功业才能在世上充分显现。然而，早年入仕的人多半不能达到显达有为，晚年才通达的人又不能没有年华将尽、道路遥远的感叹。所以即使忠诚勤勉有余，每日的精力往往不足；那些不能称职的人本来就不必说了，这难道不困难吗？尹公在正统年间考中进士，任给事中，已经卓然具有宰辅的声望；十多年后任吏部官员，他入仕可以说很早。历事几朝，官阶升至极品，在朝廷谋划政务、进退人物，成为国家天下所倚重的人，达二十年之久。天下士人，从州县官到公卿，不经过他铨选任用的，大概没有几人。他宏大的才华和厚重的德行得到施用，也已经很久了。到他告老之日，首辅之位还没有正式颁授；他居住在藩镇会府之地，享受山林生活的乐趣，从容自在，俯仰之间都能自得，又这样过了二十年，始终如一。每当冢宰职位空缺，士大夫在朝廷公开推荐、在家中私下议论时，往往都会提到尹公。假如他果真得到任用，本来不必乘安车上路，也不必扶杖入朝；出入、居住、行动，都还绰绰有余。可是岁月逐渐流逝，最终也没有得到任用。于是尹公的修养更加深厚，积累的德行也更加丰厚了。像尹公这样精于鉴识、记忆力强的人，即使记下姓名，过了很久，即便当初只是低级官员和小吏，仍然能认出他们的面貌。他所作的品评，用来判断人的困达、显晦，后来验证起来，就像烛光照物、蓍草占卜一样，没有不相合的。到了年老时，他仍能预先推测事情，限定日期而准确应验，听到的人都惊异而佩服。所以，他虽然深藏不露、静心蓄养，不必再到天下去接受考验，但志气完整坚固，精神神采充沛，这从他的长寿福祉上也大概可以得到验证。况且尹公的儿子尹予龙继承父业，也考中进士，曾经做到侍郎；如今他的孙子尹继祖因荫补任中书舍人，祖传的事业正在这里得到承继。这样看来，尹公停止辛劳操持，以成就养育子孙的功效，他的得失也已经非常清楚了。又何必计较名位、官秩和功业呢？况且古人谈论福气，先说长寿，后说富足，却不说显贵。如今用显贵来赞颂人便近于谄媚，用富足来赞颂人便显得浅陋；只有用长寿来赞颂人，意义才归于正当。君子凡是对自己厚待的人，所用的都是这个道理。那么我对尹公的祝颂，难道只是在衍圣二公之后才这样吗？因此作序。《益阳刘氏族谱序》。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益阳刘廷式君编修族谱，请我作序，说：“希望您为族谱作序，说明编修它的用意。”据考，刘氏的祖先本来出自南昌，有个叫伯川的人，元代任翰林学士，出任常德太守，于是流寓桃源。元末兵乱，伯川的儿子明远带着六个儿子迁到益阳。进入本朝后，便定居在那里。小儿子崇宾任乡饮大宾，崇宾的儿子纲，是刘宪的父亲，因儿子显贵，屡次追赠为大理左寺丞。从刘宪向上推五代，五代以上的姓名和字，大概已经无法知道了。所谓这五代人，有的务农，有的读书做士人，都隐居乡里，没有人做官。然而，他们一生的经历、婚姻和坟墓的详细情况，却没有不知道的。五代，是刘宪自身的来源；五代以上，又是这五代人的来源。之所以有知道和不知道的不同，正是这部族谱要编修的原因。况且子孙与祖父之间，世代渐远，关系势必渐渐疏远，所以服制到第四代便有期限，论世代恩泽到第五代便中断。君子的感情，难道不想追溯到自己的祖先吗？只是形势使人不得不如此罢了。形势发展到最后，不仅不能为祖先服丧，甚至连他们的姓名和字都无法知道。做子孙的，难道能仅仅到自己这一代就算了吗？编修族谱，就是为了推究根本、追溯始祖，把因世代关系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情做起来，以伸展自己的感情。欧阳氏的族谱记录五代，苏氏的族谱记录六代，大概是取四代以内的亲属各自作为首尾，依次连接起来，以至于无穷，这是随着亲情和世代而形成的。如今天下除了士大夫之家，几乎没有人知道编修族谱；幸而有族谱的，有时又牵强附会，冒认他人为自己的祖先，却不知道那并不正确。这样即使一时炫耀，也不能传给后世，其弊端反而比没有族谱更严重。族谱固然不可没有，又怎么可以轻易编修呢？刘氏一族自汉代以后，因赐姓等原因而混杂，往往不能辨明。如果想从旁引证、曲意附会，没有什么不可以编造的；可是益阳刘氏的族谱却只记录到五代，五代以上则明确说“无法知道”。这种敦厚务实的态度，难道不是族谱中做得最好的吗？况且家族的盛衰取决于子孙是否贤能，族谱能否保存，也与此有关。刘宪考中进士后，在都察院任有声望的御史，在大理寺任有名望的丞官；他激浊扬清的力量、平反冤狱的恩惠、召募巡抚的功绩，得到皇帝的简拔，符合公众的期望，正盛大而未有止境。族谱的编修，固然从这里开始，也是刘氏所凭借而使家族受到重视的事情。至于祖父辈的美好德行和高雅操守，见于传记、封赠、诏章、命令和官秩，记载在史册中的内容，难道都能收入族谱吗？看那些做刘氏子孙的人，还应当谨慎守护并善于继承这些遗风，难道只是知道祖先姓名和经历的大概而已吗？

译《为祭酒罗先生七十寿诗序》。我同榜考中的进士中，任职翰林的，冰玉罗先生年纪最大。先生以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身份进京考核政绩，距离京城还有二百里，就上疏请求告老离去。我辈曾经写信遥相送行，却没有人作诗。等先生回到泰和六七年后，年龄已经满七十岁；当时我请假多月，想辞官归去却没有获准，又不能倡议大家作诗。等到先生寄诗来，说自己一生没有外在的欲望，却对这件事不能忘情。同年们听说后，大概都感到惘然自失。又过了一年，才共同作诗从远方为先生祝寿。我又依照来诗的韵脚作了两章，并说明作诗的缘由，以此感谢自己的不敏。到这时先生的年岁又增加了一岁。当先生年轻力壮、努力做官时，谈论高妙，雄辩滔滔，常以古人为标准，看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做。任经筵讲官和国子监官员时，功力深厚而成效长远。资历久滞、路途奔波，又有种种困难阻隔在中间。他在功业道路上施展志向、竭尽力量的机会，实在不多。等到他保全自身而退居之后，收敛光芒、隐藏名声，不再看官府文书，也不再听刑杖敲击的声音。深居简出，独自吟诗、独自远眺，俯仰左右，处处都能自得。虽然岁月不断流逝，牙齿头发逐渐变化，人事也交替迁变，纷杂而不整齐。环顾内省，自己的所有本来还在。这样看来，他在前半生施展抱负，形势常常不足；在后半生涵养德性，处境却仿佛有余。究竟是什么使他如此呢？自从履祥迪吉之说不能流行于天下，功名福祉有时被认为是造物主所忌讳的，所以世上那些才华出众、怀有德行的人，事业大有作为、声名显赫，往往结局不佳。这种说法虽然是不幸而言中，却是君子不能完全废弃的道理。如今先生才华留下的技艺、品行留下的事业，都深深收藏、厚厚积累，反求于自身，绰绰然还有余裕。假如当初他任意快志纵气，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而没有阻碍，那么今天的寿命也未必能达到。拿这两种情况相比较，难道没有得失多寡值得讨论吗？如果笼统地认为天道难以知晓、事物的规律不可推求，那也错了。况且先生有六个儿子、四个孙子，他们承顺颜色、体察心意，奉养父母的志趣，继承先人的事业，这正是人们赖以长寿、却又最难具备的条件；这属于天伦之乐，不是富贵爵禄所能相比的。外在的羡慕不足以谈论，先生的长寿，难道不正是在这些事情上获得快乐吗？又听说杨文贞公曾梦见鹤飞入自己的庭院，先生出生时额头上有一颗痣。看他贞正的内心、清白的操守，仿佛汇聚了灵秀而应合祥瑞，在文章盛行的时代大放光彩，在山林幽静的境地高然自立。他的长寿难道不是更加得到验证了吗？诸诗中有谈到鹤的事情的，所以我特意先以正当的意义说明，再附带提及此事。诗共十首。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以下，都是同年；其中礼部尚书张公以下，则是他的同乡。《为舅氏刘公八十寿诗序》。人的志气，年轻时强健，年老时衰退，只有武事方面尤其如此。然而，如果没有深厚而长久的阅历和熟练，即使有才智，也无法在世上施展。这两方面常常不能相合，何况有时受到资历限制，有时又不被人了解。早年通达而迅速升迁的人，大概并不多见。等到年老时，有的人还勉强跨上马鞍以表示自己可以任用，但时机已经来不及了，难道不可惜吗？我的舅父参将刘公，年纪已到八十岁，但耳目精力仍然矍铄，丝毫没有衰退。每当纵谈高论时，凡是南蛮、西戎、北狄的道路和地势，骑兵步兵的进退，守城野战、出奇制胜和以正制敌的机变，都像用手指点数一样清楚，谋略没有滞碍。他所说的才智和志气，大概兼而有之。只是他承袭世代的资历，官阶逐级累积，积年超过五十岁才出任边疆军职；历任宁夏两城守将，又过了十年才任甘肃参将，任职一年便退休了。其间奔波劳碌的日子多，而施展才干的时间少。假如他当时徘徊观望，稍微等待而不离职，那么分守一方、授予兵权的职务，仍然可以安坐而得到。可是刘公又不屑于在边境多事之时，看那些老兵退将往往重新起用来承担职务，使自己与少壮之人同列军阵，因此也不再把心思放在其中。主帅和列侯想要拜访他，却不能把他请出来。于是他的谋略还有未尽的智慧，勇力还有未尽的余力，只能深居休息，在都城街市之间从容自适。见识卓越的人都深深为他惋惜。然而回头看过去，那些与他同年出生、同时奉命出仕，像翻车、跌马一样接连失败而不断的人，也已经远远赶不上他了。所以武官世家谈到安然退隐的人，必定推重刘公；同时也羡慕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寿，认为福寿在于这种退处，而不在于彼处。刘公七十岁时，士大夫大多作诗祝寿，我李东阳确实为诗集作了序。如今刘公寿数更高，作诗的公卿更多，于是又取诗作来为他作序。诗的内容，有的推重他征战劳苦，有的夸赞他的官位门第显盛，有的称颂他的谋略、勇气和志气之美，但用来祝寿的意思是相同的。贤能的儿子和孝顺的孙子都比过去增加了，这一点是前序没有详尽说明的。我自从蒙受俸禄以来，母亲已经来不及由我奉养；先父的寿命也不过古稀，只有我的舅父像灵椿古柏一样高大挺立，孤独地存在而独自茂盛。回顾内外亲情，内心实在充满骨肉感动，哪里只是像诸公那样羡慕而已呢！

译《春雨堂稿序》。静逸先生曾说：“诗和文各有体制，却常常苦于不能相通。我的意思如果不是我亲自说明，很少有可以和他谈论的人。”我听了怅然，并有所感触。文章，是把语言组织成篇章；诗，则又是把语言组织成声调。篇章的作用，贵在记述、铺叙、发挥，以及文采修饰、结构操持、起承开合，都可以随着需要施展，但必须有一定的准则。至于歌唱吟咏、叹息感发、流转通达和摇荡变化的作用，则在于人的情性；音调的高下、句子的长短，也截然有序而不可紊乱。虽然格律与法度并非完全不相通，但它们的规制却各自分明，不能合而为一。至于考察得失、施行劝善戒恶，用于天下，则各有所宜，不能一概废弃。古代的六经，《易》《书》《春秋》《礼》《乐》都是文章，只有《风》《雅》《颂》称为诗。如今诗文的体制，本来仍然存在。近代诗歌以李白、杜甫为最高境界，但把他们的风格用于文章，有时还不完备；韩愈、欧阳修的文章，也可以说达到了极致，但他们诗歌的作用，评论者仍有遗憾，何况不如他们的作者呢？后世的作者，篇章相连、文牍累积，多得使拉牛的车出汗、装满屋子的栋梁，充满天地之间，都是这类作品；然而转眼之间，最终归于消散湮灭。卓然可以流传的，不过一千万篇中的十分之一罢了，难道不困难吗？况且如今的科举完全采用经学，不涉及所谓古文和歌诗。如果没有高远的见识和多余的精力，不能专门钻研而独自达到高深境界，何况还要兼顾二者呢？先生还是诸生时，所作诗文已经远远超出流俗。后来以省元身份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任史官，更加放手写作宏博丰厚的文章。后来又删去华丽浮靡，洗净铅粉黛色，深入探造而达到远大境界，超然获得独特的妙处。他起初诗歌以杜甫为宗主，文章以韩愈为宗主；后来则专门推崇李白、欧阳修，在吸收他们的长处之外又加入自己的所得；对于诸子百家的文章，不只是有所选择，甚至还有不屑一顾的地方。等到文章写成而声调和谐，足以上可以歌颂国家盛美，下可以成为学者的归依，真可以说是一代杰作了。孔子说：“有德行一定有言语。”先生节俭的德行、高雅的操守、清正的内心、寡淡的欲望，声名传遍天下；官位刚到四品，却从未几乎公开发表言论，始终端居静守，终身没有稍许改变。所以他的思想发为言语，拿来和他的内心相验证，可以无愧。他用来劝善和告诫过失的言论，施行于天下也不能没有；至于文章体裁的完美，更不必等待评论了。懂得言语的人，应该从这里观察它。先生曾亲自编定自己的诗文若干卷，题名为《春雨堂稿》。他的儿子中书舍人爰，把续稿若干卷也编入其中，准备刻板流传。天下学者盼望这部书，已经很久了。先生名釴，字鼎仪；“静逸”是他自取的号。他是苏州太仓人，天顺甲申年进士，官至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宪宗在位时，他任东宫讲官；今上即位后，进入经筵任日讲官。年仅五十岁便去世，与修撰张沧洲先生同乡、同榜、同以学问著称，却都没有穷尽自己的学问便去世，天下人共同为之惋惜。张沧洲的诗已经在淮安刻印，我已经为书首作了序。既然如此，对于先生的诗文，我难道能就此停止吗？如果说“我像先生所说的那样懂得文章”，那么我不敢这样自称。《甲申十同年诗序》。《甲申十同年图》一卷，是我们同榜进士中在朝的九人，加上从南京来朝的一人，共十人在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吴兴闵朝瑛公府第相会并绘图的作品。图中分为三组。从画卷开头看，高个子、胡须很多，胡须一半已经白了，交叉着双手向右侧坐的人，是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用敬公；胡须稀少，头发斑白，肩膀像鹰一样高耸，背部仿佛负着东西，坐在中间的人，是吏部左侍郎、泌阳焦孟阳公；胡须不多、鬓发多白，头发蓬松而不爱梳理，脸骨棱角突起，面向左坐，右手拿着一册书，书页半开半合的人，是礼部右侍郎、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的黄岩谢鸣治公。另一组中，胡须不多，面色红润，笑时牙齿将要露出，左手握着衣带，面向右坐的人，是工部尚书、郴州曾克明公；虎头方脸，眼睛大，鼻子丰满，胡须微白而长，左手拿着牙牌，右手握衣带，坐在中间偏左的人，是闵公；白胡须，面色黑红，脸上布满老年皱纹，双手握着衣带，坐在中间偏右的人，是工部右侍郎、泰和张时达公；没有胡须，面色红润，耸着肩膀，把手藏在袖中，端直危坐并向左侧看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廷珍公。另一组是户部右侍郎、益都陈廉夫公，脸稍长而发红，眉毛浓，胡须一半已白，身体略向右侧坐着；兵部尚书、华容刘时雍公，脸稍方而长，胡须和鬓发全白，左手握衣带，右手按膝，坐在中间；我则脸稍长而瘦，胡须只有几根，已经全白，神情中仿佛含有隐忧，右手拿一卷书，像是接受文书的姿态，坐着面向左，位于画卷最后。十人都是面对画工画像，手势和相貌大体表现出了各人的形貌神态；只有焦公奉使南方，没有赶上参加，所以保留他原来所画的旧像取来使用，因此只画出了他的一半。当日谢公首先作诗，我们八人都作诗相和，焦公回来后也作了和诗。按年龄来说，闵公七十四岁，张公小两岁，曾公又小两岁，谢公、焦公二人又小一岁，刘公、戴公、陈公、王公四人又依次小一岁，我在同年中年纪最小，今年五十七岁，也已经走向衰老。回想过去那些年轻的、壮年的人，如果突然相遇，仿佛已经互不认识了。那么今天的聚会，难道会是没有意义的吗？唐代香山九老、宋代睢阳五老的歌诗宴会，都是在退休之后举行的；如今我们十人都有国事和官府职责，所以诗歌虽然和平宽裕，仍然含有思考职守、勤于政事的意思。将来功成身退，各自回到家乡，如果不能相互倡和、交替唱和，歌颂太平盛世，以接续前代的故事，那么这些诗也未必不是寄托情感、寓含心意的地方。因此刻印这部诗集并作序，使每个人都收藏一部。闵公名珪，张公名达，曾公名鉴，谢公名铎，焦公名芳，刘公名大夏，戴公名珊，王公名赋，陈公名清。如今各人按次序列举；我则是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长沙李东阳，字宾之。进士是在天顺八年考中的，会集则在弘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第二天，才作这篇序。

译《为工部尚书曾公七十寿诗序》。我同榜考中的进士中，年过七十岁的有吴兴闵朝瑛公、泰和张时达公；今年，工部尚书、郴州曾克明公也刚满七十岁。于是两位年长者率领诸位年少者，备办酒席，作成一卷诗，到他家中祝贺。当时闵公以太子太保身份任刑部尚书，张公任工部侍郎，台州谢鸣治公以礼部侍郎身份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南阳焦孟阳公任吏部侍郎，华容刘时雍公任兵部尚书，浮梁戴廷珍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益都陈廉夫公任户部侍郎，连同曾公共九人。如今谈到执政大臣，必定说六部和都察院；九人当时分别任职，遍布其中。自从登上科举名册以来，经历三朝四十年，几经出仕和入仕，之后才达到今天的地位，本来就很难。况且所谓九人中达到七十岁的，只有三人，困难尤其大。所以他们祝贺曾公，不是按爵位而是按年龄；诗的次序、席位的先后，也都按年龄排列。士人入朝做官，如果不是从旁门曲径越级升迁，必定要经过多次任职、逐级积累之后才能登上显位，因此爵位与年龄通常相应而不相差太远。曾公历任工部、刑部、吏部三部属官，又曾以通政使掌管诰籍，任太仆寺官掌管马政，这也属于兵部事务；这样一来，所谓六部，他已经经历其中四部。他的阅历已经很深，功勋和政绩也积累很久了。况且古人谈论政务，必定询问事情、考察言论，依据名义来核验实际，所以有时略去细节而举出大端，一天的计算或许不足，一年的计算却有余。如今逐项列举、屈指计算，从各类诉讼案件的判决、官员资品的厘正，到军功、马匹数量的核查，以及工程器物的收支、修治等一切事务，都要选择人才来任用；其中也可能有繁简不同、安排各异、彼此不能相同的地方。考察曾公曾经任职的情况，有公认的声望而没有私人过失，他的功劳层层积累达到今天，难道容易得到吗？天下士人当然不敢泛泛而论；依我看来，与我一同在京城学校游学的有若干人，与我同出湖藩的有若干人，其中倚仗才华、屡屡夸耀声誉，开始很好而最终不能善终的，也很多。那么，像曾公这样敦厚、平易、正直，持守恒常、节俭自处，从壮年到老年一点没有改变的人，他年龄尊长而爵位显贵，难道不是有原因而与之相称吗？今天的祝贺固然不是不因为爵位，也是因为他的德行。唐代香山、宋代睢阳的歌诗宴会，都是在退休之后举行的；诸公正当盛年而居显位，正在与曾公同心协力，为国家成为年高德劭的人才，为天下所用，因此他们的诗歌大多和平丰厚。这些诗辞正是为今天的情形而作。我与曾公都在湖南任职，不能归乡；如果将来能够获得闲暇，在京城之间往来，那么所作的倡和诗应当不止这些。因此我为诸公作序，不敢因为诗少而推辞。时为弘治癸亥年六月二十三日。

译《茶陵谭氏族谱序》。谭氏在茶陵是望族，我曾经为行人司副编订过他的世系。后来读到先国史的文集，其中记载西郭这一支的居住地、书香传承和仕宦经历，都较为显著。经过宋代司空、相国的故居，尧墓又在关西，看到“尚有子孙贤”的句子，我更加羡慕谭氏：他们的发源多么久远，支流多么长久。郡中以谭氏为上，而西郭又是谭氏中的杰出支派。适逢韶任佥判时，中任南宁令，因族谱虫蛀损坏，想要刻印，派人送信请我作序。我认为，族谱是用来记载世系、彰明世代德行的。世系容易改变而不固定，如同天道在上运行，寒暑往来，剥复相继；世代德行却广大而可以长久，如同源泉在地下流行，江、淮、河、汉自古至今不息，这正是理数所应如此。大体说来，气运厚重的家族，发达一定通畅；根基深厚的家族，枝叶一定繁茂。因此古代君子必定敦厚修德，以使家族绵延，正如《诗经》所说：“快乐的君子，是邦国和家庭的根基。”谭氏世代孝顺、守义、忠贞，始终坚定节操；遵守礼法，和睦守义，世代笃实修养。因此从唐咸通年间的鼻祖可奕往下三代，出了金吾将军进颇兄弟三人，繁衍出十八支。长子全仁一支居住在清水，从清水迁到城南，又迁到星沙昭港，居址多次迁移。在宋代，谭氏不出几代，考中进士的就有十八人。其中最为显著的是彦成翁世勣：在朝廷上操守刚劲；建炎初年，追封为端洁公，赠延康殿大学士。正如松柏有意于严寒岁月，才显出美玉般的至宝，哪里是烈火所能改变的，而这正是皇帝极力褒奖的原因。郡里把他列入乡贤祭祀。到第十六世，有人以平民身份参加科举而成为状元、提举用式；他的儿子昭在宝中参加理宗的神童科，考取上第，后来早逝。人们怀疑城南旧宅不吉利，便占卜后迁到城西，西郭一支的发祥，大概就从这里开始。到第十八世，有人中乡试，任武昌教授，名印南；印南的儿子天佑任湘州刺史，这就是谭氏在元代显达的人物。国朝洪武年间，第十九世有乙丑进士、中书惟善；再下一世有处士德明，后来因儿子显贵，追赠其子璧为戊辰进士、大理正卿，兄长的儿子为乡魁、祭酒，儿子发任庐州教授；儿子高又过一世，成为行举，任本州训导，名惟仁；再过两世，就是现在的时中、时用。前后相继，德业相辉，做官的人不断；而且他们戴冠着冕，成为当时的俊彦，在文坛上声名喧播；那些积德修行、等待举荐的人也越来越多，前途正无穷尽。先前西郭所作的谱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话确实如此吗？我与谭氏是世交，情谊和声气相通，愿承继并印证前人的美言，也乐于记述他们的盛况，为其后代敦厚忠诚、和睦亲族略尽一份力量，因此答应了这个请求，把这篇文字列在谱首。《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马公挽诗序》。钧阳马公任南京大理卿时，先父去世；后来历任官职若干年，屡次追赠先父，直到与自己现任的官职相同。本朝文臣受褒赠之盛，到此达到了极盛，而他仰慕、报答父母的心情也更加深厚。各位卿士因为马公的缘故，曾为先父作哀挽诗，积累成若干篇。这些诗都是尚书后来所得，东阳近来得以全部看到。唉！感动人心为什么深到了这种程度呢！从虞舜葬父时的挽歌开始，挽歌兴起于春秋时代，像《薤露》《蒿里》各有适用场合。汉魏旧例，只有大臣丧葬时才有挽歌，但都用在抬柩和执绋送葬之间，用来感叹人生光阴、感伤人情世事，意义是一样的。马公虽然年老时仍是平民，却因儿子显贵而获赠一品官爵，所以按照大臣的礼制办理，本来就应该如此。只是马公去世已经很久，哀痛也有尽头，通常礼俗和常例中并不必备的东西，作者却正在增多，后来继作的人还没有停止；这又是一般人所难做到的，难道不是有某种原因促成的吗？我听说马公刚正耿介、卓然自立，在乡里很有信誉；侍奉父母恭敬顺从，父母患病时侍疾、居丧，处处都做到周全；对亲戚朋友劳心忧虑而友爱，对几个弟弟一定公平分配家产；至于周济贫困、救助极端困难的人，也都竭尽全力去做。他积累的德行和福庆，不在自身显现，而在子孙身上显现。于是有宏才硕德、年高望重、极盛于一代的少师公这样的人，能够振兴他的宗族并显扬马公的名声。因此，朝廷内外和道路之间，人人都羡慕他、哀悼他而不能停止，这大概不只是因为一时感叹他的光阴和人事、受到感动而已。这些诗如果不是有某种原因促成，怎么会这样呢？那些引导灵柩、执绋送葬而只是徒具文饰的人，他们所哀悼的对象，早已消散泯灭而不复存在了，何况挽辞呢？马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文玉，次子文麟，次子少师公名文升，幼子文驭。孙子十一人，姓名为某某。曾孙若干人。这就是所谓福泽在子孙身上显现，又到了这样的程度。那么，所谓羡慕和哀悼，难道会有终止吗？东阳参加京城乡试时，少师公正以御史身份监考；事后我们长期同朝为官，所以少师公屈意托付我作这篇诗序。我谨考察马公先人的德行，为这些诗作序。

译《寿方石先生七十诗序》弘治甲子年春正月二十二日，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事务的方石谢先生七十寿辰。与我同年中进士、如今在朝任职的人，按照惯例作诗祝寿；从自己未满一岁到现在，共有三次这样的事。先生在天顺甲申年中进士，成化年间历任翰林侍讲，在家居住将近十年。弘治戊申年因史事被召回，不久升任南京祭酒，退休回乡；又过十年，才有今天的任命。他一生出仕和退居的经历大致各占一半。古人所说的“仕优而学，学优而仕”，他大概兼而有之。到如今，德行与事业都已成就，声望也一天比一天厚重。天下谈到通达尊贵的人，一定会归于他。人们对他的仰望，不只是各位学生如此。所谓老成之人，诗书早已称道；若不是学问深厚、德行高尚的人，就不能成为施政的法则和教化的龟鉴，不能成为教化的标杆。这种人才不是随便就能得到、轻易就能看待的，必须经过几十年的培养，才能在千百人中得到一两个。这样的人长寿，实在是天下所看重的。所以，平正治理的文章、殷商纯厚福祉的保障鲁国的说法，都见于简册；歌咏祝寿的诗辞，又怎么可以少呢？方先生第二次被召时，多次上章辞避，而朝廷派使者敦促，给他加官以表示重视。等到过了一年他再次请求退职，朝廷挽留得更加坚决，任用也更加专一。最近又因为考核期满，封赠了他的两代先人，并特意追赠表彰他的祖母为节妇，以助成风俗教化，这已经超出了通常的典制。如今先生耳聪目明，志气坚强刚毅，虽然内心谦逊抑制自己，却不能随心所欲地退居。其风范节操所激励的，教化恩泽所浸润的，文章所装点润饰的，都随着岁月而一同加深。因此，先生的长寿本来就关系天下，而不是一个乡里的父老、一任官府的长官可以相比的。过去有虞氏在上庠奉养老年国老，在下庠奉养老年庶民，历代沿袭，把它作为盛事。学校本来就是尊重德行、崇尚年长的地方，何况儒师之官掌握教化本身，先生又兼备年齿和德行，难道不是朝廷应当优待、也是公卿大夫士共同敬重的人吗？更何况我们同一时代一同进用，与先生有世交之谊，像我们这些人都称他为兄长呢？作诗祝寿虽然出于私人惯例，但把它公开出来，作为朝廷和台省之间士大夫的成例，也是可以的。先生晚年才得到一个儿子、一个孙子，都在故乡。将来让他们取出这些诗来诵读，难道不只是为举杯祝寿增添一份助兴吗？《怀麓堂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四 明李东阳撰 《文后稿》四 序 《乐平乔氏族谱序》大原乐平乔氏族谱，从处士安开始记载；他的先世已无法推知。原来旧谱毁于兵乱，久已不能续修。他的九世孙、工部侍郎乔毅，想按次序编成族谱，却未完成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兵部郎中乔凤，也有同样的愿望。郎中的儿子中书舍人乔宗、太常少卿乔宇，都曾向都御史杨应宁学习。乔宇编成族谱后，乔宗又稍加删定，亲手抄写成册。最近请杨公作序，开头一页又拿来给我，请我指正。我看它体例简明而义理充实，断定从可以知道的地方开始记载；其中叙述次序和纪事，全都仿照欧阳氏的做法。我说：“这部谱可以流传了。”姓氏见于《左传》的有五代，本于公子谱，都是沿袭这种做法。宋代郑樵推演这种说法，便有所谓因土地和居住地而得姓的说法。比如守护桥山的坟墓，就成为桥氏。周、秦以前的史书失传，汉代才开始有凭借儒学和仕宦显达的人。后来周文帝下令去掉“桥”字的木旁，改作“乔”，取其高远之义。后来姓乔的人，都是从桥氏而来。自从因生育而分封土地的制度废止以后，许多世代都守着自己的姓氏。只是人口日益繁多，族属不容易辨认。到了隋唐之际，官府有簿状，家族有谱系，用来相互考核。等到簿状制度出现弊病，便造成上品没有寒门，下品没有贵族。更严重的是，有人说朝廷大臣必须由公卿子弟担任。谱牒制度的弊病，则使贫穷后来富贵的人耻于谈论先祖，使地位卑贱后来显贵的人不记录祖先；甚至有人虚构依托、故意蒙昧，以求压过别人。姓氏不足为信，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如今官府所登记的簿状，参加考试有试卷，考中有名录；只有殿试名录，才刻录祖父、父亲、兄弟的姓名和官职，用来流传。其中家世显贵的人，也并不多见。乐平乔氏三代中进士，在所谓名录中都有详细记载，谱中所见也一样。评论者常把乔木比作世代为臣的人家；乔木是乔氏改姓之义，而世臣又是这个家族本来就有的传统，这正是这部谱值得重视的地方。然而谱牒所重视的，并不只是官位，也在于世代的德行。像工部乔毅的端正厚重、兵部乔凤的明达伟岸，正是乔氏之所以可贵的地方；而这两个人都以文学为事业，谋求在本世显扬。编修这部谱，难道只是记录姓名和世系，作为考核簿状的凭据吗？想到前代史书失传，感叹近世谱牒无法继续推求，所幸还能知道的，只是得姓、改姓的缘由罢了。那么，一个人从自身所承受的传统，传给后代直到无穷，固然在于这个人的德行，谱牒又怎么可以缺少呢？况且姓名载入国史的，秘藏而不可见；而诰敕的褒奖赏赐、碑志的记述、歌诗序记中的赠答酬酢，都足以备人观看并相互印证。所以按次序把这些都写下来，不列入谱中。谈论乔氏的世系，从这里取证就可以了。

译《金溪吴氏族谱序》湖广布政司参议吴懋贞拿着他父亲、封为给事中的吴正夫所编的族谱来请我作序，说：“我们吴氏的族谱失传很久了。我的祖父若清府君和若渊、若浩两位叔祖，都曾有遗志。若渊去世后，我父亲检查他的旧箱子，发现了他亲自编修的谱稿，但他从未拿出来给人看，大概是因为谨慎。我父亲于是仿照康斋先生所编的谱，参照欧阳氏的体例，广泛搜集旁证，补足原来未备的内容；又在前面加上宗图，附列世德、仕宦、墓田、家范以及团拜、合祭等仪式，历时八年才完成。乡里编谱的，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我们这一族起源于浚仪。唐代有太史吴兢，八世之后出了宣公，居住在蜀地；子孙分散居住在抚、旴、赣、邵之间，金溪属于抚地。又过五世，出了四四，宋开禧年间才迁到竹溪，成为今天的这一族；共历九世到世忠，按年代计算已有三百年。现在我们的族谱才编成，请您为我说明编修它的意义。”“姓分化为氏，类别非常繁多；只有以国家和世代为依据的姓氏最为重大显著，但后代有时也会忘记自己的出处。吴氏与鲁国的关系，距离黄帝还不久，连婚姻礼制都已经失传，何况其他事情呢？” 后世把氏作为姓，看起来似乎简单了；然而大的以郡望为望族，小的以乡望为望族，也不能都弄清楚它们分化的由来。即使像国氏这样重大显著的姓氏，也不过徒然承袭一个空名罢了。幸而知道自己的出处，却不知道分化的缘由，和完全没有出处的人是一样的。”“编修族谱，难道可以到此为止吗？天下的吴氏都出自泰伯；如今居住在竹溪乡的人，又分出两支在金溪，一支在抚地，而他们与旴、赣、邵诸地的吴氏，都从浚仪分出。既然这样看，即使散居天下的吴氏也都是如此，那么为什么只说抚、旴、赣、邵呢？”“假使浚仪以前的谱还保存着，那么由太史吴兢往上追溯，可以追到受封建国、因国受氏的祖先；岂只是浚仪一支，天下吴氏都可以追溯。因此，吴氏族谱的编修，难道可以到此为止吗？”“况且族谱的意义，在于尊敬祖先、敬重宗族、使族人和睦，所以必须有孝悌的真心才能编修，必须有孝悌的实际行动才能守护；没有真实的德行而徒然拥有文字记载，它的弊病反而会更严重。”“封给事中吴正夫敦厚崇礼，以此率领宗族；布政司参议吴懋贞任谏官时，重视文学和议论，志在实用，已经取得了成绩。” 巡行宣抚所施的恩泽，也将由此继续推行。这样看来，吴氏族谱由此传给后代直到无穷，难道不是可以的吗？”“做子孙的，知道编谱困难，也想到守谱并不容易，只求有真实的孝悌之行罢了。”

译《群书集事渊海后序》《易》说：“君子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行。”所以孔氏的教育，以广博地学习文献为先，以用礼约束自己为次。大概有所认识，才能有所积蓄；不广博，就无法做到约束。近古时代，事情简略而文章还不繁多，求学的人多求扼要而少求广博。后来史学体例确立，变成传记一类的书，条分缕积，以至于多得运牛流汗、堆满屋子，势必无法全部读完。有人便编纂撮要，使人容易查找，或许可以尽到所谓博览的作用。有志于考察古代的人，可以随自己的所得取用它。只是天下的事情，头绪不一，善恶成败纷纷杂陈，必须从中选择取舍：善的作为准则，恶的作为戒鉴。这样，凡是见于记载的，即使人物不同、事情不同，也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若是夸耀数量、争逐繁杂，只采摘华美枝叶而抛弃根本，支离破碎，最终没有归宿；更严重的，是错误地取用偏见，作为强词辩解、邪僻行径的凭借，那么即使广博，又有什么可取呢？何况只是撮要呢？所以广博固然可贵于能够扼要，但所谓扼要，并不是说书本本身。《群书集事渊海》这部书，大概是国初人所编，未署姓名，共四十七卷。从君臣以下直到外国，分为十门，列目五百七十二项，所列事条多达数千。大体上都是从各种书中辑录事情的梗概，上起春秋战国，下至元末；每条下面必定注明出处。可以说既广博又扼要了。内官监左少监贾公性任职司礼监，负责传达机密事务，向来崇尚文章，买到这部书后，打算出资刻板印行，以便利初学者。因为嫌原书字有大有小，便招募善于书写的人重新抄录，稍微扩充它的体例；核对疑问，计算错误，按工程计算日期，历时数月才完成，也可以说勤勉了。最近他因公务把书带到内阁，请我在末页作序，诚意十分恳切。我一向有嗜书的癖好，如今将老，却不能全部读完，于是为此长叹并写下这篇序。《寿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公九十诗序》。弘治乙丑年，当今天子刚刚继承大位，恭敬地为两宫奉上尊号，恩泽普施天下。当时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王公在家退休，年满九十，朝廷特赐诏书，备办礼物，派使者慰问，仍按原来的标准每月给米二石，每年增加舆夫、隶卒二人，这真是盛大的举动。于是部院以下的各位大臣都作诗为王公祝寿，户部尚书韩贯道把诗卷开头交给我，于是我为此说道：“人的寿命以百岁为期，即使有人超过百岁，但达不到的，天下人仍占绝大多数。七十岁称为稀年，八十岁称为中寿；以九十岁计算的长寿，即使在民间也很难得，何况公卿呢？过去有虞氏尊重德行而崇尚年长，夏后氏尊重爵位而崇尚年长，大概年齿尊长的人，见闻广博、谋略成熟，只有有爵位的人才能见到这种价值。然而如果不是德性坚定、气节完备，也会有善始不善终的警戒和招致许多羞辱的议论。所以这三者必须兼备，彼此都受到尊重。至于慰问的礼节和珍贵的随赠物品，不是九十岁的人是不会享有的。”王公生于永乐盛世，听闻祖宗遗留下来的风尚和功业；历经宣德、正统年间，乐于教育学校中的学生，沾受富足教化的恩泽。他历任内寺、外郡，直到方岳大员；在天顺年间励精图治的时候，天下和洽已久，上安下宁；到了成化末年，盛况达到极点。王公却奋力自振，弹劾压制权势，检举奸佞并依法惩办；只要稍稍违背他的心意，他便浩然引退，退身之后声名反而更加高。他在弘治改弦更张之初，又被特意起用为吏部尚书，执掌法令和政务；后来被谗邪之人离间，最终仍不失正道而离职。对于政体、风俗等重大事务，没有什么不是他周密了解的。刑狱、水利、军事、人才等事务，他都亲自经历、反复试验；即使后来收敛锋芒而不再任用，也还留下了力量。如今他耳聪目明，筋力如旧；在高谈畅饮之余，书卷从不离手。平生所著的见解，以及典籍格言、历代奏议，他每天都取来阅读；即使兴趣寄托趋于淡远，爱护君主、体念国家的心念仍然明亮不灭，不能忘怀。从前文潞公以太师身份退休，后来又被起用而归，年过九十；史书说，国家处于兴盛之时，大臣必有高龄长寿的福分，推其余泽，足以庇护当世。王公的声望气节、高龄盛福，大致与文潞公相近。文潞公有八个儿子，都历任要职；王公有六个儿子，其中一半已列入仕籍。孙子男丁十三人，曾孙三人，后来还会不断增加，这也是当今少见的事。那么，尽情称颂、乐于传道，把它写入诗赋歌颂，传播到乡国、天下，作为士大夫的盛事，怎么可以停止呢？” 六个儿子中，有一人名某某；承裕任刑科左给事中。我是刑科所荐举的礼部士人，知道他清正简约而有家法，常常向他询问王公的起居状况。这次他特地奉使命，顺道回乡省亲，于是根据各位大臣的意思为这些诗作序，并把它交给他，作为祝寿宴席上的助兴之物。王公字宗贯，号介轩；“石渠老人”是他晚年更改的号。

译《寿兵部尚书刘公七十诗序》我的朋友兵部尚书刘时雍在弘治乙丑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过七十岁生日，同年进士中在朝任职的，有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等六人，都作诗寄托颂扬祝祷之意，这是遵循私人惯例。过去刘公任户部侍郎时，已经以年老请求归乡，先皇帝派使者赐诏，让他总督广东、广西军务，敦促他成行；后来又召入兵部，于是完全了解了他的忠诚勤勉、为国效力的情状，在朝廷上当面宣读诏谕，亲切得如同家人父子。等到他多次请求退休，皇帝总是用优厚的诏书勉励挽留，前后达到六七次。今天子即位后，刘公又以年老请求休假，在告假期间上疏三次；皇帝特意申述先帝的旨意，多次赐予褒奖嘉许，他辞退的言辞越恳切，皇帝挽留得越急切。然而刘公虽然身在朝廷，寄情山林泉石的兴致，却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人的德行和事业，一定到了年老之后才成熟，而兵政尤其如此。所以蹇叔年老而知道适可而止，王翦年老而知道进取，这都不是勇猛的少年所能达到的。如今正当新政开始，边疆事务积压，刘公心中筹划、手上应对，旁通曲达、处置周全；而他内心所坚守的原则，绝不被权势和利禄夺走。考察他平生治理水利、边疆储备、百姓粮食等事务，谋略更加成熟，而志气一点也没有衰退。虽然按年请求退休、知足自守，是士君子的常道，也是朝廷眷顾、天下寄望并认为重要的人所不能轻易舍弃的。近世有外族听说他执掌政务，便不敢入侵；见到他的风采，也相互赞叹称美。这样看来，刘公的长寿处在今天这个时候，怎么可以不加以祝贺呢？况且平日里我们意气相投，都想在世上显露自己；壮年时互相勉励以求有所成就，老年时互相约定要有好的结局，这些事情不能人人都相同。我这六个人与刘公同科中举，而且我又与他同业，在内外任职出入，劳逸不均的经历也很多。如今诸位同年同朝站立，分掌各曹，爵位、年齿、功勋、事业彼此辉映；只有我最年轻而且最差，刘公看待我，大概不止年长我十岁，而我也已经老了。这样就可以知道刘公的长寿，同时也可见这种长寿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 《尚书》不是说过吗：“上天只要纯粹地保佑命运，商国就会真实坚固。” 又说：“上天赐予长寿和平正的福命，保佑治理殷国；福泽越多，寿命就越长。”贤能之才对国家有益，就是这样。古代的大臣之所以要同僚共同挽留这样的人，是要为天下保存他，也要为天下颂扬他。这些诗的创作，本来就是为了附会君奭那种为国家留贤的意义。我不善于写祝寿之辞；只是同年中的闵公等人，已经四五次作过这样的诗，这就是我所说的惯例。那么如今为刘公祝寿，难道敢落在各位之后吗？六个人每人再次赋诗，合得诗十二章，编成一卷。按年龄次序排列；这些诗都是祝寿之作。《阙里志序》《阙里志》是记载阙里的一部书。阙里，是我们孔子居住的地方，是道德政教发源之处，是文献汇聚之地；为它作志，本来就是应当的。古代有列国的史书，又有四方的方志和九丘的典籍，到周代仍然存在，由外史掌管。孔子整理职方之书而删定它们，大体所依据的就是这些。封建制度废止以后，史书只有朝廷才有。到了汉代，史书体例完备，有帝纪、世家、年表、列传和志，事情分门别类，由各代编纂。东汉时，南阳人编撰《风俗志》，后来各郡县才开始各自作志，兼记地理、人物、文章、制度，史书的体例大致具备了。即使偏远的角落，有时也不能没有方志，何况孔子以教化施行政事，司马迁的史书特意为他作世家，把他列在拥有国家的诸侯之中。历代帝王对孔子褒扬尊崇、封爵赐谥，时间越久越隆重；这个钟灵毓圣的地方，不是一个郡一个县可以相比的。宋元之间，族人宗翰等偶尔有所记述，但久而失传。国朝成化末年，如今的山东布政使张泰任邹县知县时，曾编纂孔、颜、孟三氏志，但流传不广。弘治甲子年，重建阙里孔庙竣工，东阳奉诏代为告祭，遍览各处，心中仰慕遥想，想编成一部书。巡抚都御史徐源和衍圣公孔闻韶极力赞成这个建议。最近我回到德州，巡按御史陆偁、卢翊以及布政使曹源等人联名写信请我编修。恰好听说提学副使陈镐在这里办事，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他。陈镐取来我拟定的凡例，稍加润饰；又把《孔氏实录》《孔庭纂要》《素王纪事》《世家补钞本》交给他，以备采择。陈君于是参阅孔氏收藏的《祖庭广记》和各种遗碑、断碑以及其他书籍的记载，过了一年才完成。它的体例以阙里为主，附载颜氏、孟氏及各位弟子的姓名和事迹，体制尊严；摹绘先圣的肖像、地形和庙宇形制，制成图像；记述著作、世家、宗派，特意编成世表，清楚叙列谱系。礼乐制度的沿革损益和典章形式，也都完备。至于诏、诰、敕、祝文的颁布，章牍、笺表、文移的往来出纳，没有不完整记载的；同时保留疑问、订正错误，删去繁杂、剔除伪说，只取适当的内容。全书共十三卷，十四个门目，文章累计多达千万字。这样，我国尊师重道超过前古的盛况，鲜明地展现在世人面前；这也算是孔氏自己的家史。有这样的地方，必然应当有这样的书；阙里缺少它两千年，而在一日之间完成，不能说不难。天下学习圣人的人，读他的书，效法他的道，想象他的容貌仪态，却不能亲眼见到；等到了他的宅第故里和林庙，一定会在心中警醒感动。然而人们出生在不同地方，又受地域限制而不能游历，确实有人终老一生也无法亲自实现愿望。像面对羹饭的墙壁便仿佛看见尧，经过河洛便思念禹；得到这部书来观看，仰慕圣人高尚品行、希望效法圣人的念头，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唉！金石虽然坚硬，也免不了磨损、消灭、断裂；木板雕印、纸张印刷，代代传续，就可以流传到无穷。由今天传到无穷，必定要从这部书开始。所以我根据徐公的意思为它作序。恰好佥事黄绣从京师归来，于是把书交给他，让他刻在阙里，放置在所谓奎文阁中。御史金洪后来巡按此地，对这部书也出了力。因此一并记下；至于徐、黄二人修建的功绩，志中都有详细记载，这里不再列举。

译《南京工部尚书陈公之任诗序》今年夏天，南京工部尚书出缺，吏部在朝廷上推荐一人请示。户部右侍郎、益都人陈廉夫实际获得首推，恰逢诏令批准，便动身赴任。陈公从天顺甲申年至正德丙寅，历经三朝四十三年；从户部到如今的工部，共任四个部门；从主事到如今的官职，共经历八次升迁，资历最深。他起初在户部专门掌管钱粮，曾督运粮食到大同，赈济北畿灾荒，催办漕粮运输，都是奉诏专办，并且有劳绩。在山西布政司任职时，积存官银五十余万两；上奏减免边地粮价八十余万两。在郧阳抚治时，捕获大盗三百余人，招抚流民十万余口。后来又进入户部，总管京城储粮，积余粮七十余万石；革除马房冒领草豆价款的弊端，每年节省不少于三十万两。先朝末年，诏令各部门陈述弊政，陈公所陈列的几件事，独能极力诋斥权贵，丝毫不作假借，他的用心也十分勤勉。然而他性情一向朴实正直，遇事尽职，不自我炫耀以求取名誉，只按资历循序升迁直到今天。他任郎中时经过六次推荐而成为参政，任布政使经两次考核而成为都御史，任侍郎经一次推荐而成为尚书。这难道不是前些日子受挫而今天通达吗？屈伸进退、往来变化的道理，本来就会无穷无尽地循环。然而如果没有真实的才能足以造成这样的结果，也会有车子折毁、马匹跌倒、中途废止的人。我的同年进士共有二百五十人，官做到尚书的，前后有十七人。当他们刚开始时，都辗转徘徊、逐渐前进，往往落后于其他科；但随着资历积累、名实相符所带来的结果，最终有不可阻挡的势头。陈公这次赴任，难道不值得我深有感慨吗？君子如果知道屈伸进退的道理出于自然，那么怨恨责怪的念头不会萌生于内心，希求侥幸的私心也不会表露在外，只需修养自身、尽力职守，等待上天的命运罢了。如今两京并立，六曹分别掌职；工部与户部都关系国家财用和百姓力量，钱粮出纳的数目、兴作停止的节度，与过去相比，各有专任和裁减的不同。陈公应当更加尽力完成职责，不要以地处远方为借口，不要把它看作末务，以免辜负百姓和国家，使天下人知道他今天的地位是自己造成的，并非偶然获得。同年中在朝的五人，各作诗两首赠送给他。陈公明年丁卯年寿登七十，路远不能赶来祝贺，所以预先把祝贺送给他。同科中进士的陈公先父通议府君，曾教授京学；我幼年时曾受他教诲。我看待陈公，理应不在各位同年之后。因此既作诗，又在诗卷前作序。《迁葬志序》《迁葬志》，就是记载迁葬的事。迁葬有合葬的道理，所以说“迁”，是因为以尊长为统摄。又有合族而葬的制度，不能遍及所有人的，是因为专门办理某一件事。迁葬尚未进行时，悲伤思念、怨恨仰慕，郁结愤懑，内心不平，确实有不得已的原因。一次迁葬合葬之后，昭穆次序彼此相从，世代关系彼此相连，上至祖先和父祖，下及儿子、孙子；虽已死亡却如同活着，虽已亡故却仿佛仍在，那么我亲人的心将会安定了吧？亲人安定，我的感情也就能够稍稍得到安慰。何况封赠的典制、安葬祭祀的恩赐、尊崇的名号和完备的礼物，全都是蒙受朝廷恩宠，成为家世的荣耀。又有一生意愿和期望不敢企及的事情，只是凭借我祖先、父亲的德行，足以感动上天、取得君主的恩赐。失去那一方面，却得到这一方面；前面有所亏缺，后来反而得到充盈。如同影子和回声、符契彼此相应，怎么可以不把它记载下来呢？所以这篇志写成，天道得到彰明；这篇志写成，君主的恩赐得到显扬；这篇志写成，世代德行得到彰显；这篇志写成，孝子的感情得到表现。这不只是因为迁葬本身不得不记，也是因为这篇志不容不写。全志共四卷：第一卷记载诰敕、谕旨、祭文；第二卷记载奏疏、公文；第三卷记载祝文、奠章；第四卷记载碑、志、铭、状以及杂记、诗篇，按次附录其中。

译《篁墩文集序》流传于世的文章，只有经书和史书。经书建立道理，史书建立事迹。承载道理的文章，《易》《书》《诗》《春秋》《礼》《乐》都完备了。《书》和《春秋》虽然也记事，但其中本来就保存着道理。等到道理逐渐晦暗，孟子便加以扩充；又再晦暗，韩子便加以发明；文章更加晦暗，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诸位先生便大力阐明它。这样以后，难道几乎就没有再需要做的事了吗？作者用来记事的文章，自《左传》、司马迁、班固、《汉书》以后，只有司马光的《通鉴》、欧阳修的《五代史》，以及朱子《纲目》，它们取法于《春秋》，也用来寄托道理，而不只是记事。道理没有穷尽，事情也没有穷尽，所以作者时时还会出现。像序、论、辨义一类，都是经书的余绪；碑、表、赐志、传、状一类，都是史书的余绪。这两类分工不同、体制有别，大概只有韩愈、欧阳修能够兼擅。我们朱子则集其大成，所以他虽然未曾竭力于史书余绪一类的文章，但看他的议论，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历代以来，忽视考据的人，多失于疏略而不周全、不能实际应用；造诣浅薄的人，多失于支离漫无边际而没有归宿。纷纷扰扰，终于走向消散泯灭的境地，也就不奇怪了。我的朋友篁墩陈先生，天资灵异，年轻时一眼能看完几行文字。英宗朝以奇童身份被推荐，进入翰林院阅读中秘书。他凭借诗学考中进士，读诵常常直到深夜，于是能够广泛阅读群书。对各种议论上下考察，订正疑难、辨析错误，他的功劳很多。后来研究义理和大道，探求古人求学的次序，时间久了见识更加深刻；对朱子的学说尤其深入考核，以为找到了自己的老师。他探究幽深隐微之处，注释经传，旁征博引、曲折求证，而才力又足以把这些表达出来。虽然都属于经史余绪，但宏大博博、雄伟华丽，自成一家之言；在当今世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只是他中途遭到嫉妒，晚年又遭受奇祸，治国经世的才用不能完全显露于世；他亲自施展所学，不过是到经筵和储宫进讲、校正《纲目》、参与编修续编之类罢了。至于金版木刻所印行的书，卷帙中所收录的文字，藏在家中而为人诵读，从都邑遍及天下，留传给后世，那么即使有巧言诋毁、深怀嫉妒的人，又怎么能使它无法流传呢？功名富贵，本来就是士人不应追求的吗？只是令人感慨的是，先生年寿未达到下寿；即使是所谓文章，也还没有完成他想做的事情。先生的文章有《篁墩前稿》《后稿》、三稿、续稿，共一百二十卷。先生去世七年，到正德丙寅年，他的门人们选取文章在徽州刊刻，名为《篁墩文粹》。评论者认为选录还不完备。第二年丁卯，知府何歆和知县张九逵向他的儿子、锦衣卫千户陈壎征集，得到全部稿本，准备一并刻印出来传给后人；陈壎于是请我作序。我与先生同科参加京城乡试，又同朝任官很久，最了解他的文章；我为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便去世而悲悼，所以替天下人说明此事，也借此附带表达我的私情。先生编纂的书有《道一编》《心经附注》《程氏统宗谱》《贻范集》，共一百多卷，另行流传于世。《皇明文衡》《瀛贤奏对录》《宋逸民录》，也有一百多卷，收藏在家中，不在这部文集中。《黎文僖公集序》从前我曾跟随文僖黎公先生游学，在准备科举功名的闲暇，得以看到他所作的古文、歌诗等作品。当时黎公刚以状元身份中进士，文章名声传遍天下；从公卿以下，直到外地藩郡，前来求取文章的人接踵而来。黎公每次都使用短幅素绢，按方格端正书写，不再起草，运笔构思，问答也不耽误；文辞整齐、意思充足，动辄数千上万字。月月积累、年年积累，终于堆满桌案。黎公也不爱惜，有时被别人拿走。后来往返于故乡和旧都之间，道路途中箱笥里遗失的稿件太多。黎公退休回乡后，便抛弃了教育诸生的事务。几年以后，他的长子、南康知府黎民牧也去世；次子、山西右布政使黎民表整理家中遗稿，得到若干篇，但大多是传抄本，文字讹误如“亥豕”一样，无法阅读。东阳于是与刘司马时雍、杨大宰应宁互相参校订正，分编为若干卷，黎民表实际出资刻印，使它流传。黎公曾评论古人的文章，大体以丰厚充实为高，以雕饰削刻为弊病。我当时虽年幼，却颇能体察黎公的意思，于是进前请教说：“这不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养气的纲要吗？”黎公说：“你领会到了。”大概文章与事业，大都由气所成就。气得到涵养，就发为言语，言语形成文章，成为声名的，都充沛而有余；落实为行为，行为形成事业功绩的，也坚定而不可改变。只是涵养在于自身，而能否施用则取决于时代。所以韩昌黎、苏眉山的气表现在文章中，韩忠献、富文忠的气表现在功业上；虽然成就不同，但他们在天下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东西。黎公积累学问而尚未出仕时，多次在科举中受挫，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在翰林院上书执政，营救因获罪的言官，气势本已压倒一时。平日里曾遭遇猜忌嫉妒，却放言高论，丝毫不肯迁就。等到登上显要高位，仍不免被投闲置散；但他的定力和高尚操守，从未苟同于世俗。所以即使功业不能完全显现，他所涵养的气节本来就保存着。现在只看他的文章，他所谓丰盛、茂美、充实，大概就是这样盛大。何况还有没有完全流传下来的部分呢？然而观察房屋要看它的角落，后来的学者听到黎公的名声，根据他的文章来评论他的时代，也可以认识到他的宏大。东阳有幸承受先生留下的余绪，侥幸考中科举、冒昧占据俸禄官位；这不只是学力没有达到、才干不能胜任先生所期望的事业，也大概是很惭愧的。我又不能搜集散失的文章，使先生没有遗憾，只谨慎地编次现存的篇章，并借此把自己的姓名附列在后面。” 黎公字大朴，别号朴庵，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文僖”是朝廷赐予的谥号。

译《匏翁家藏集序》《匏翁家藏集》共七十卷，是吴文定公所著并亲自编纂的。其中诗三十卷，不分体裁，按年月先后排列；文四十卷，则分体编录，但先后次序也隐约寓于其中。大概只收辑那些可以考知、而散佚于世的作品，未收其他作品。吴公归葬以后，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奭在家中刻印，尚未完成。等到服丧期满，奭上京师，把这件事托付给吴公的侄子奕。几个月后，奕来信说诗卷刻成了；又过几个月，又来信说文卷刻成了。奭特意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我为书首作序。我读了这些书，惆怅地叹息说：“语言组织成章法，就是文；文形成声律，就是诗。诗和文都叫作言语，但各有体制，不能混淆。像《典》《谟》《训》《诰》《誓》《命》以及《易》的爻辞、象辞之类，是文；《风》《雅》《颂》以及赋、比、兴之类，是诗。到了后世，凡是序、记、书、疏、箴、铭、赞、颂一类，都是文；辞、赋、歌、什、吟、谣一类，都是诗。它们虽然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但文体本来仍然存在。那些才力达不到的人，作品粗疏浅薄、局促滞涩，想要进步却不能；勉强超过这种程度，不是流于奇巧，就是流于艰涩；不是失于夸诞，就是漫无边际、无所归宿。因此，作者虽然很多，文章的体制却日益衰微了。” 然而，言语发自内心，是行为的表露，内心必须有所涵养，然后才能出言。文章有体制，就像行为有节度一样。如果只是追求文字的华美，而行为不能相称，那么这种言语不过是偶然碰巧、侥幸说中罢了。以古文著名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吴公年轻时把经学作为应试的学业，后来遍读《左传》、司马迁的史书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诸家的文章，想完全放弃旧业。等到被部使催逼，便考中甲科，任职史局，文名传遍天下。年老居于台阁，虽然没有充分施展他的才能，但始终专心于所谓文章。因此，他写的诗深厚浓郁，脱去凡俗浅近，而独存古意；写的文章典雅而不俗，畅达而不泛滥，约束于义理，形成一家之言。从这些方面看，他的见识真实，他的操守端正谨慎，他的情趣冲淡而无牵累，不必等到看他的仪容、听他的议论之后，便可以知道了。他的文章流传后世，确实不可缺少。古人一代只有几位名家，一人也不过几篇，其余消散泯灭的便不说了。如今在成帙的文章中寻求作品，如果不是世人最为选取的，也很难成为可供观览的文章。通晓文章之道的君子，若依照文体来寻求，那么吴公的文章，难道不是有取之不尽、读之不厌的吗？” 既然如此，那么那些散佚的作品，还应当广泛寻访，使它们在天下完全显明，不要只说是家中所藏罢了。太师英国公张公七十寿诗序 《礼》中说：有虞氏尊重德行而崇尚年长，夏后氏尊重爵位而崇尚年长，商人尊重财富而崇尚年长，周人尊重亲属而崇尚年长。《诗》《书》中这样的说法很多。年长者对于天下，是很受重视的。至于史籍所记载的，更是数不胜数。姑且就将帅来说，汉代有张苍、马援，唐代有王忠嗣、郭子仪，宋代有种师道、韩世忠，他们都有爵位、功劳和德行；而能兼有外戚旧恩的，则只有伏波将军马援和汾阳王郭子仪二人罢了。然而，他们忧虑长远的经历、辛勤劳苦的功绩，大概有不能抵偿所得名位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很难得吗？英国公姓张，字廷勉，他的祖先出自开封祥符。他的祖父河间忠显王，跟随太祖高皇帝起兵，多次立功，升为指挥同知；又跟随太宗文皇帝平定内乱，战死于东昌，配享太庙。他的父亲定兴忠烈王，凭借世代担任边防而累积功劳，封信安伯、新城侯，进封英国公，享禄三千石，赐给诰券，加授太师，主管经筵事务，监督修撰三朝实录，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武臣’，官阶特进光禄大夫，勋柱国。后来死于土木之变，朝廷建立世忠祠，命有关官署修治祭祀事务。张公九岁时，就承袭了公爵，掌管后军都督府事务，总领五军十二营的兵马；经筵和实录事务也同样由他掌管。他的爵位之尊贵，没有人能超过。有姑母和姐姐做两朝贵妃，世人称为国戚，在亲属方面也很荣耀。他为人敦厚，通晓《诗》《礼》，恭敬自守而节俭，劳苦而不夸耀，始终如一而不改变。平时处理事务，不动声色，却成为百官之首，三军所依赖，四方所传诵，朝廷内外所仰慕。观察德行的人，从这里来取法，是可以的。况且自从佩带官印以来，六十年间历事列位圣君，正值太平盛世，在三公之间调和辅佐、暗中运筹；大将不必披甲出征，他却在朝廷上谋划国家大计，在边远要地之外镇定局势。七个儿子、五个孙子都列居冠带官位，早晚辛劳与晨昏天伦之乐，可以同时拥有而不相冲突。福禄之盛，大概一代之中也难得几见。如今寿至七十，耳聪目明，志气和精力仍不疲倦。郊庙祭祀时的扈从、营府中的号令，直到车马仪仗出行的规制以及歌壶宴飨的礼仪，与少壮时相比，没有一点不同。圣明天子正尊重老成之臣，崇尚功业，恩宠俸禄优厚，礼遇体恤隆重，重视程度超过前代而毫不逊色。张公的长寿本来就是上天所赐，他更应当思考怎样不辜负我们的君主啊！正德庚午年春三月初一日，正是张公的诞辰。新宁伯谭公元助与张公世代交好，以及各位功臣旧交、姻亲，作歌诗寄托颂扬祝祷之意。因为有人把序首托付给我，所以我先叙述其中的大略，然后再说到私情。

译清苑傅氏家谱序 吏部左侍郎清苑傅君邦瑞曾经编成《家谱》九卷，间或拿来给我看，说：‘请您为珪作序。’我看它的体例，开头叙述姓氏的起源，依据唐代《氏族志》一类的世系表，说傅氏出自姬姓，是黄帝后裔大田的后代，受封于傅邑，于是便以傅为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根据，只有商代傅说居住在傅岩，以地名为氏。即使博学的宋代郑樵，也只是这样说。晋代的傅傁、郑国的傅瑕以下，也都无法考察。汉代义阳侯傅介子居住在北地；北魏长史傅永居住在清河，都因所居之地而显名。至于其他散居中原的人，大体也都是傅岩之后，这就是这部家谱所由开始的地方。古代形成姓氏，有的依据国名，有的依据官职，有的依据地名；姓氏本身并不等同于人的贤能，几乎不能说明什么。像傅说这个人，是因为在梦中被高宗见到。高宗同他交谈，果然是圣人，于是立他为相。如今当时的谈话已无法听闻，只能从他任相以后流传下来的记载听说；那三篇问答，若不是圣人，没有人能够做到。那些以国名和官职为氏的人，本来应当很多，但流传于世的，只能屈指数出。以地名为氏的却大为流传而不废，难道不是由于那个人的缘故吗？清苑傅氏的传承，不知道出自哪个郡。旧传有个叫小兴周的人，考察志书和记载，都没有这个名字。邦瑞的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学业优长却没有做官，都因邦瑞显贵而累次追赠与他相同的官职，傅氏才开始显赫。邦瑞凭学问和品行考中甲科，任翰林官，屡次升任左春坊谕德、侍讲学士。他在讲筵和史局中，用来端正君心、光显国家的学问，都是谦逊求学和博闻强识的教诲。如今他辅佐圣天子主持铨选，承担以人才侍奉君主的责任，那么所谓广泛招纳贤俊、使他们列于各个官位的事情，正有所依赖了。一个家族数十年的世系和学问，到今天仍可以考证，如果不是由于这个人的贤能，还有谁能做到呢？有人却说，谱系的编法，只能从自己所知道的范围出发。大概世代久远、姓氏繁多，确实也有相似冒认、混杂滥入的弊病。傅作为姓氏，大约千百人中只有一二人，应该不至于冒认，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假使人人都能贤能，世世都能守住家业，那么这部家谱即使流传数千年，也是可以的。编谱有十多项大义，其他如望国、系传、记邑、居坟、墓等，大体依照欧阳修、苏轼的体例编写。不同之处，是在名字上另系‘元亨利贞’等字，以表示行辈次序；小的善行和零星技艺，虽有名望也不记载；记载女子出嫁，却不记她再嫁，这大概是邦瑞独有的见解。至于叙述姓氏显贵，则凡历代贤者都详细记录，认为其中或许涉及与我们同一支派的人；这种体例仿照学士蒋君的做法。蒋君敬之，而他的说法出自大学士丘文庄公。丘氏和蒋氏都是少见的姓氏，大概可以避免疑惑和冒认，所以傅氏依从了他们。但这并不是想把这种体例推广到天下所有繁多的姓氏。其余如诰敕、赠送、铭志等文章，也依照近来的体例附录；他父亲遗留下来的诗文也一并附录。锡山钱氏家谱序 《锡山钱氏家谱》十卷，是户部郎中荣续修并重新刻印的。钱氏自汉代富春公钱让开始居住江东，成为大族，有六个郡望，常州和湖州都在其中。唐代富春县尉钱孝璟从湖州迁到杭州，他实际上是吴越武肃王钱镠的后裔。武肃王曾编《八宗庆裔图》，推考姓氏的起源，直到少典，图列八十世；但年代绵延久远，是否相合，已无法知道。他的曾孙、追赠太师中书令钱惟演修订此图，以武肃王为第一世，到第五世为止，大概是名称相同而意义不同。后来他的再从孙承奉郎钱进开始迁居无锡，无锡也属于常州一带。国朝永乐年间，承奉郎的第十世孙文林居士钱恒及其子梅堂居士钱发又加以修订，删略远世旁支，对嫡系则记载详细。他们的孙辈钱种德等又辑录诰券、诗文等作品，编成《传芳》等集，都是用来辅翼这部家谱的，但仍未完备。弘治辛酉年，荣的伯父梅林居士钱洪重新加以编辑；荣奉父亲奉直公钱溥之命，实际也参与其事。合并统系图和本系，以文学总括而编成家谱，谱名才得以确定。统系图从文僖公的侄子殿直钱统往上推八十五世，都保留下来，以表示对尊祖的重视。从承奉郎迁到锡山的人作为第一世，往下直到他的孙辈，共十七世，详细记载他们的名字、官爵、居址、婚娶、生卒，以显示亲疏关系，这样谱牒的意义才明白。讲论礼制的人说：‘这样编谱是很好的。《礼》不是说过吗？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亲睦族人。’可叹自从宗法废弛而谱牒之学兴起以来，士大夫之家未必都有家谱，有家谱的也未必编得好。如今所谓尊重，就是尊祖敬宗的意义；所谓亲近，就是亲睦族人的意义。荣曾经说：‘武肃王和文僖公所受到的宠爱、留下的福泽，是因为他们忠孝，并不是因为他们尊贵显赫。’这是我父亲的教诲。假如不羡慕他们的尊贵显赫，只专心笃行忠孝，那么对于嫡系宗族，就不能不亲近。以迁到锡山的人为始祖，却仍然绘制所谓八十五世的世系图，这是我高祖的意思。把高祖的意思推及始祖，认为有根据便不敢废弃，那么对于远祖也不能不尊敬。把这两个意义合起来编成一部家谱，前面简略而后面详细，这里专一而那里概括，并不只是有所依据，也不能没有选择。这就是这部家谱编得好的地方。况且古代各族的世代都系属于官职，显贵的人多记载在《世本》《外史》之外，并从旁推考而互相参见。钱氏自从得姓受氏以来，不论相隔多少世，显贵的人，武肃王已经在谱中记载了。武肃王以后出生的人，仍有籍可考的只有思懿等人。王俶向宋朝献出土地时，向有关官署上报姓名的有三千人，担任文武官职的几乎占一半；然而他们的功业和行迹载入国史的，除文僖公之外便没有听说了。如今他们的子孙散布在吴越各地，所谓六个郡望，又不知道分成了多少支；锡山这一族最为繁盛，但几十年来没有显达的人，即使确有才能，也无从自己显现。荣开始考中进士，成为京朝官，笃行孝道和义理，受到宗族敬重，文章才艺又足以发扬这些品行。像这样编谱，从他自己所作的叙述便可以知道；然而家谱的编成，难道不是也要等待这样的人出现吗？假如锡山钱氏的后代世世相继，都能尊祖睦族，笃行忠孝，以此作为显扬家族的根基，那么承奉郎留下的福泽便可以延续无穷。其他郡望的族人若都能详细记载自己的亲属，而不失去对祖先的尊敬，即使是武肃王向上推求的祖先，他们的福泽也必然还在。否则，家谱即使编得好，也不足以凭恃，更何况连家谱都不能编的人呢！

译月桥诗序 攸邑东北四十里有一座山，奇异高耸而险峻。每当月亮升起时，先照见山顶；登高远眺，只见万顷一片白色，景象澄澈清明。因为等待月亮升到高处，所以名叫明月山。山脚有一座桥，横跨宽阔的溪流，长约数丈。人在空中般的桥上行走，左右回望，只见水光荡漾，与月色一同上下相映，四面没有边际，尽得月色的广大。登这座山一定要经过这座桥，所以也叫明月桥，记载在郡志中。易君孟景，世代居住在那里，后来迁居县城南面的流塘；他怀念故业，时常往来其间，放声长啸、纵情游赏，于是自号月桥居士。他的儿子舒诰考中进士，任翰林检讨，朝廷追封易君，官职与舒诰相同。于是同在史局的学士、大夫询问他的家世和居处，知道易君性情品行和爱好志趣都很贤美，便相互作《月桥》诗来赞美他。舒诰于是把诗汇集成卷轴，请我作序。我想，天下的名山大川、奇异遗迹和优美胜境，有的因人而显名，有的因事物而著称。大体上，处在交通要道和大郡中的，容易显扬；出现在偏远僻壤的，就很难显扬。比如泰山的山峰因日观峰而得名，金山的亭子因留云亭而得名，衡山的山峰因回雁峰而得名，直到蜀江的濯锦、匡庐的瀑布，也都是因事物而著称。” 像王右军的兰亭、杜子美的浣花、裴晋公的午桥、李赞皇的平泉、苏子瞻的喜雨亭、赵子昂的松雪斋，都是因人而显名。至于没有显名的，就实在无法一一计算了。人的感情，只在于居处的欢乐；像所说生于此、长于此、全族聚居于此，是通常的情形。如果有的人居住在那里后来出仕，出仕后又归来，或者有某条水、某座山丘，是他童年时钓鱼游玩的地方，虽然身处外地，也会因为看到相似的景物而感到喜悦。他们所处的地方不同，但感情是一样的。易君在家孝顺友爱，在乡里以诚信义气著称，通晓经史，喜爱吟咏；在藏书修业、登山远眺之余，触景生情，确实有发自内心、能感动众人的地方。他的儿子又足以把这些发扬光大。既然如此，这座山和这座桥，难道一定要处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市，经过众人熟知之后才能显名吗？况且古人曾以月亮的长久、山岳的长寿作为颂扬祝祷的话。易君享年七十四岁，某日是他的初度之辰，正当秋气空旷清冷、天空清肃的时候，歌咏这些诗来助兴祝寿。易君的心情，难道不会长久享受这片土地和景色吗？至于渡河济世的功绩、安抚政事的恩惠，那么舒诰文雅而笃志好学，又以志操来持守它们，也将会从这座桥的作用中得到启发吧？”},{ 她的母亲刘孺人与您同年出生、同月降生，而且同样蒙受诏命封赐，所以这些诗也一并写到她。我和您是同郡人。我曾回茶陵，渡过攸江，那时还没有与您相识，也没能去看您所说的月桥。想到舒诰的请求，所以替您作了这篇序。《怀麓堂集》卷六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五。明代李东阳撰写。《文后稿》五。记。

译重修琼州府二贤祠记。琼州府过去有二贤祠，祭祀的是知府王公、徐公。王公名泰，字伯贞，平时以字行世，是吉州泰和人。洪武年间以前，他由户部主事起任琼州知府，处理政务宽缓简约。崖州黎人杀人报仇，府、卫把这件事上报为谋反，准备出兵讨伐；王公担保他们没有别的意图，逮捕了几个参与报仇杀人的人，于是事情平定。琼田三次收获而军赋不能按时缴纳，王公便等到百姓困乏急迫时再征收，并让他们加倍缴纳。王公开始下令每次收获都必须输纳，百姓都说便利；因此流亡在外而回来归附的有一万三千多人。弘治十五年，王公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百姓号哭攀送，十多里路上哭声不断。徐公名鉴，字子明，是常州宜兴人。宣德年间，他由户部郎中奉诏出任琼州知府，廉洁正直，少有欲求。琼州有许多奇异物产，宫中使者接踵而来，徐公限定所属官吏不得供给；使者到辖区巡视时，他就派骑兵跟随，使其不得任意放纵。武官贪图黎地物产，常常挑起事端以求受贿，徐公用镇定无事的办法处置，使各处都安居不乱。百姓渐渐染上黎人的习俗，生病也不服药，只杀牛祭鬼，甚至卖掉子女来支付禳灾祈祷的费用。徐公委婉地教导他们，百姓逐渐受到感化，都感激喜悦，便为他建立生祠祭祀。等到徐公去世，街巷中哭声四起，家家设祭；灵柩运回时，送行者挤满海滨，直到望着船只消失才离去。他治理琼州不过四年，比王公任期不到三分之一，但治理的成效却相近，人们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琼州百姓始终思念两位公，便把他们附祭在苏文忠公祠中，有不平之事就前往申诉，仿佛那里就是官府。成化初年，知府蒋淇在府治西面、原医学旧址上修建祠堂，题名为现在的名称，后来很久便逐渐毁坏。弘治初年，知府张英把它改建在御史行台的右边，就是现在的祠堂。商议决定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又免除两名百姓的赋役，使他们世代守护祠堂。防左防议任君谷上京师，请我作记。祭祀有两个意义，就是亲和神。人由形体和气息构成，同一本体而分有幽明；幽明相通，聚散相感，祭祀时烟气蒸腾、心情凄怆，仿佛亲人有所显现，这是亲的意义。上下四方，神灵昭然分布，善行便降福，不善便降祸，如同赏罚，影子相随、回声相应，这是神的意义。这两方面各有所感、各有所应，在精神魂气之间暗中相合，不能自行停止。孔子祭祀时如同亲人就在面前，祭神时如同神就在面前，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像守令为百姓祭祀，实际上兼有这两个意义：有恩德便如父母，有神灵便如明神。所以桐乡百姓对于朱邑，是亲人的感情；罗池百姓对于柳子厚，是神灵的感情。划定土地而守护它，分配百姓而治理他们，任职者的去留、生死相代，这是常理。德行留存而爱意相伴，功业建立而名声流传；他们离去时人们思念，远去后人们追怀，感情胶结缠绕，即使想停止，也做不到。这种情形，难道是靠声音笑貌、礼仪文饰和器物礼数可以装饰出来、强行造成的吗？只是如今的守令，不但不能得到下属百姓的爱戴，反而使他们感到忧患。因此，作为他们百姓的人，当面和背后的感情不同，面对生死时的看法也不同；有的平日勉强维持常态，有的在仓促之间便忽然忘却，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何况历经许多世代，年轻的变成壮年，壮年的变成老年，而他们的子孙后代，仿佛亲自沐浴恩泽、亲身接受教化熏陶，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这其中的难易又怎样呢？有的人却以偏远僻地为借口，说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治理，苟且从事政务，又顺从这种说法，希望他们的事迹泯灭而不显彰；但实际上终究有无法掩盖的地方。听到两位公的事迹，也可以稍稍反省了。后来，王公的儿子文端公名直，任翰林学士，官至少傅；徐公的孙子、如今的少傅公名漙，与文端公官职相同。他们的学问、品行、功勋和政绩，前后相接，蔚然成为名臣，都因一品官阶而追赠祖父和父亲；朝廷有诰命，家中有祠庙，诗书簪组世代延续而没有止息。所谓盛德一定能享受百世祭祀，难道只从百姓身上才能得到证明吗？”},{ 我东阳以翰林学士掌管诏令文书，远远继承文端公的事业；后来参与机要政务，跟随少傅公之后，得以查考国史，又看到他家的家谱，因此了解得更加详细，便一并写下这些，作为事实记录。弘治八年九月。天津卫城修造记。天津以及左右三卫，这一带地名叫直沽。“沽”是小水流入海的名称。这里大概属于《禹贡》所说的冀州地域，在天文分野上属于箕、尾二宿的分野。在前朝以前，这里实际上是海边的荒地。潞河、卫河南北相接，在这里汇入大海，各方面都依靠这里进行防守。我朝太宗文皇帝的军队攻下沧州后，才设置了这个卫，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定名为今天的天津卫；这个名称取自皇帝车驾渡河的地方。天津卫既然属于军卫建置，又没有州县管辖，承平日久，旧有习气未曾改变，于是任意逞强暴横，诉讼案件频繁发生，越级到京师申诉的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往来船只和服役劳作的费用，又没有统一管理，上下各方都以此为患。朝廷于是采纳建议，特地设置山东按察副使一人，专门督理兵备；凡城池、兵马、诉讼、盗贼等事务，都归他管辖。当时西蜀人刘君恰好承担了这一任命，奉诏上任。刘君到任后，认为城池最为重要，应当赶快设法修治；但国库储备不足，势必不能仓促办成，于是逐年筹划，遇事逐项处置，慢慢谋求完成。他加高城墙，用砖砌成并加以封闭，城角方正，墙面平整。又在城门上建造楼阁，分别称为镇东楼、定南楼、安西楼、拱北楼，都高过寻常，层层达到数丈；登楼平视俯瞰，远远高出尘世污垢。其中北楼尤其奇绝壮观。往来奉命出使的人以及到这里办事的士大夫，登楼远眺时，精神振奋，心情舒畅；他们仰望宫阙的尊严壮丽，俯览京畿土地的高平肥沃。周遍询问隐僻幽深之处，器物和喧扰便不会发生；询察官吏治理情况，纠纷便不会产生。这样看来，凭这座城就可以观察政事了。城池的建制，实际上取法于设置险阻、守卫国家的道理，这种道理由来已久。一定要在平常无事的时候预先修建，才可以长久保持治理。只是凡是承担治理百姓、统率兵马职责的人，不加以重视，城池日渐颓败、道路日渐堵塞，再没有能够长久使用、规划深远的设施，这本来就是有见识的人深深忧虑的事。何况这里邻近京畿，是咽喉要地，聚集重兵，安置众多士卒，却没有办法控制统率他们，怎么可以呢？况且地还是这个地，政务还是这些政务，如果不是得到合适的人来治理，治理的成效就不能显现。那么，天津的治理难道也可以轻率看待吗？我又听说刘君积存了木材粮食，登记丁口户数，编排差役；他所办理的事务，如修治庙学、置备祭器、开辟射圃、建立教场，以及各座祠宇、各个工局，大多都已完成，而城池工程尤其受到重视。因此，这项工程的始末不能不记载下来。天下的事情，在前人手中完成后，一定还要由后人继承，才可以长久存在而不毁坏。如今废弃已久而修复又如此艰难，那么从今以后继承这项事业，怎么可以不慎重呢？我曾奉使命夜间经过天津，看见土石颓坏崩塌，传递军情的士兵越过城墙垛口通行，仿佛走在平地上一样，心中十分惊讶；想到这次工程能够完成，所以因各卫戍守武官的请求，替它写下这篇记。

译安平镇减水石坝记。弘治初年，黄河改道到汴州以北，分成两支；其中一支向东流经张秋镇，进入运河，与汶水汇合后向北流。弘治六年，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冲决东岸，截断水流直奔东面，夺取汶水河道流入大海，运河中于是断流，南北交通阻塞。皇上已经命令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大夏治理这件事，又命内官监大监李兴、平江伯陈锐总督山东的军队、百姓和民夫，一同前往治理。众人商议后意见一致，疏浚与堵塞同时进行。于是他们在上游西岸疏导出一条月河，长约三里，堵塞决口九十多丈，运河才又恢复通航。又在更上游疏浚贾鲁河、孙家渡，堵塞荆隆口、黄陵冈，修筑两道长堤，使水流收束后向南流，回到徐州、淮安的旧河道。又有人建议，两道长堤延伸得很远，河堤如果失守，洪水必定再次冲到张秋，成为运河的忧患。于是他们在原来决口以南一里的地方选择地势，采用近世减水坝的建造方法：插木桩作基础，中间填实砖石，上面铺设横木，再铺厚木板；木板上又覆盖巨石，用弯曲的铁件加以锁固，用液稬黏土填实。坝建成后，长宽各为十五丈。又在坝上用石头砌成五道梁的水窦并加以涂抹；梁可以牵引缆绳，水窦可以通水，使水势过大时稍稍减弱冲刷侵蚀，水量枯竭时又能保全运河，希望工程不必反复耗费，而功效可以长久保持。工程完成后，皇上又下令把镇名改为安平，并升任刘大夏为左副都御史。又命工部开采石料，诏令内阁大臣撰文分别记载功绩。臣东阳应当记述这座坝的建成。臣私下考察，治水的方法不过是防御和堵塞罢了。堵塞的说法不见于经书，自中古以来，修筑堤坝的议论兴起，往往也认为它有利；但利弊相抵，必须比较多少，以判定轻重。如果驱使人力搬运土石，在洪水暴怒之时施工，费用多而利益少，这是古人深深告诫的事。只有当水势尚未逼迫、后患还没有显现时，预先考虑修建防备，那么堤障的好处也不能轻视。何况这座坝表面上像是在阻挡水流，实际上却是在疏导水流；只是疏导不能达到漏泄的程度，阻挡也不能造成激流，除去水患而成就水利，暂时劳苦却可以永久安逸，费用虽然不能没有，但用途却十分广泛。考察起来，善于疏导沟渠的人，是让水流冲刷疏通；善于防护的人，是让水流得到疏泄；这两方面不是兼而有之吗？《易经》的象义说“财成”，《尚书》说“陈修和”；君主发出命令，臣下施展力量，虽然工程大小、劳苦安逸各不相同，但所遵循的道理是一样的。如今圣明天子勤劳于民生，思考治理之道，重视粮饷运输，怜悯流离受淹的百姓，天未明就穿衣起身，连续多年向南顾念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几位大臣贤能，谁能够胜任并完成它呢？洪水还没有堵住时，水势冲击激荡，深度无法测量；每来一条船，百名民夫也不能抵挡，结果人船一同沉没。大家急忙搬运土石修筑堤坝，眼看将要完工却总是失败；千金的费用、历日的功夫，突然之间全都失去，仿佛从来没有做过一样。众人议论喧嚣，都像是要放弃而不再完成，改作其他打算。那时正忙于抵御灾患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预先防备呢？等到臣下负责的工程完工，地势顺应水流规律，不违背水的本性来强行控制，也不违背天时而逆势行事；又从容宽裕地谋求长久的利益，消除尚未发生的灾患，确实是不可错失的防备之举。既然如此，鉴戒过去车轮倾覆的教训，思考成功的艰难，修复废弃之处，补好破损缝隙，以求工程不致毁坏，难道不是有关官署的责任吗？唉！天下的事情，最可忧虑的莫过于有条件可以做却不去做。那些因仕途顺利而懈怠的人，以及交接职务时彼此推诿的人，留下智慧和余力而不肯全部施展，没有一个不把后日的悔恨遗留下来；难道只有治水如此吗？人不要只把水当作镜子，也应当把百姓当作镜子；这句话，也可以由小见大。唐代韦丹修筑扞江堤，设置水窦来疏导涨水，皇帝下诏刻碑记载功绩，事迹载在国史中。臣不善文辞，谨书写此文，以复明示圣命。重建首阳书院记。山西蒲州过去有首阳书院，大概是宋代元祐年间郡人王昉所建，因山而得名。有个叫张尚文的人，实际担任山长；历经元代，书院制度被废止。进入本朝到宣德年间，知州把它改作仓场，遗迹和名声更加湮没。弘治初年，山阳人许侯鹏来任知州。他修缮庙学，整饬师生，向全郡显示所崇尚的事业，于是建立里社学来教育童生。他向士大夫询问，得知这里有一所所谓书院，便谋划兴复它。他遍览各处祠庙，撤去不应当祭祀的对象，就在原址重建书院。中间建堂，名为崇德堂，用来施教讲学；后面建堂，名为养正堂，用来收藏古今图籍；两旁建左右廊庑，作为学习的场所。后面又建祠堂三处：中间祭祀夷齐二位贤人，左边祭祀有名的官员，右边祭祀乡里的贤人；总名称仍沿用旧名。过了两年工程告成。于是选拔州中年轻俊秀二百人，以礼聘请国子生王绅担任教师。又过了四五年，学业逐渐有所成就，进入州学的士人比过去多了；许侯也将要任满九年了。国子生某某等人认为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便北上到京师，通过人请托来请求我，情意十分恳切，我无法拒绝。书院的制度，起源于宋初；当时州县学校还没有建立，天下士人往往从书院中成才。等到学校制度广泛实行，所谓书院也没有因此停止；前人的规制、后人的承继，其成效有时反而比州县学校更显著。如今文教兴盛融洽，学校遍布天下，本来不需要依靠书院。只是人才日益兴盛，而学校名额有固定人数，那么培养人才、积蓄精锐，以等待天下任用的人，即使多一些也不会嫌多。与前代设置的书院相比，规模大小虽然不同，但造就人才的用意却只有一个。况且凡是老师用来教导学生、士人用来学习的，都在于使人尽忠尽孝。然而一定要有可以作为准则的地方，之后才可以施教；一定要有可以趋向的道路，之后才可以求学。圣人，是百代人的老师。孟子称赞伯夷的风范，说它可以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韩愈说，如果没有伯夷这样的人，后世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因此，虽然伯夷困厄漂泊、饥饿而死的地方久已过去，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在人们耳目之间，不容泯灭。天下凡有君主、父母亲人的人，本来都应从这里得到警戒；何况受到这种熏陶浸染、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人呢？如今让童生幼子诵读书册，学习先贤姓名，年少时学习，壮年后实行；他们的行迹不必完全相同，但在风操节义方面可以无愧，那么教育和学习就都不是空洞的文章。贤明父兄的仪范、名守令的恩泽，即使年长有德的人已经离去，而典范仍然保存，难道不也是登高远行的一项助力吗？这样看来，书院设立祠堂自有其道理，祭祀礼仪也不是没有根据；在这里求学的人，大概也会懂得如何自我激励了。

译衡山县重建文定书院记。衡山南面的山麓，有宋代胡文定公的书院。历经前朝以来，几乎全部颓坏，但遗址仍然存在。弘治丁巳年，监察御史郑君惟桓巡视察看这里，谋划兴复书院的办法：从官府筹集钱财，征用百姓劳力，合计规划制度。中间建堂，祭祀胡公，以他的少子胡宏，即所谓五峰先生，配享；房屋、廊庑、厨房、库房等也都具备。又挖掘土地，得到旧祭器若干，修整使它们完整。每年春秋举行祭祀，又准备召集当地求学的人住在这里。邓君请我作记。考察文定公本是崇安人，哲宗时考中进士，任太常博士，提举湖南学事。高宗时授中书舍人，因病请求离职，皇帝挽留他兼任侍读，专门讲说《春秋》。后来以宝文阁学士身份退休。胡公起初因为居所正处在战乱冲要之地而忧虑，迁往荆州；又迁到衡山，安闲游息十五年后去世。五峰先生因父亲荫庇补官，居家而未被调任，晚年辞谢征召，建楼著书二十多年，比胡公居住得还久。这就是书院由此建立的缘由。胡公的学说以尊崇王道、贬抑霸道为根本，以安定华夏、抵御夷狄为实际作用。在金朝强盛、宋朝屈服之时，朝廷内外纷纷附和议和，把迎合时势的人称为识时务，把主张雪耻的人说成无事生非；而胡公援引经义议论政事，神色严正，直言不讳，用来警醒君心、补益治道，做得十分充分。胡公本人虽然没有得到任用，但他所传授的学说卓然自成一家。到了我国朝，终于列入各地学校，在科举考场中采用，成为不可更改的经典。如果胡公当时得到任用，又哪里比得上传之后世更加长远呢？至于五峰先生，虽然没有得到任用，但他出仕还是退处，取舍明白果断，从未委屈自己去求取禄位，深深得到了家学的正传。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一定在社中祭祀；圣贤之道流传万世，于是天下都祭祀他们。大概根据功德的大小来决定祭祀延续的长短，这是不能任意歪曲的。胡公如今从祀于孔子庙庭，是天子亲自视察、儒臣分班行祼礼、天下学者共同尊奉祭祀的对象。何况他居住过的地方，不是一般游宦、流寓之地可比；如果不只举行一次祭祀而把他长期奉祀，难道可以吗？况且胡公门下的学生、私下受其教益的人，如同孔门有颜回、孟子一样，都列在配享、从祀之中。何况胡公著述和传授的精善之处，又有像五峰这样的人出而完成它。考察南轩所接受和传授的学问，考察考亭的论说，这些都表现得如此明显，怎么可以没有配享者呢？书院的建置，是古代庠序制度的遗存。宋初学校尚未建立，所以书院当时盛行。如今虽然建立学校、设置教师，遍布天下，不需要再依赖其他设施，但前代贤人的遗迹以及与风教有关的事，也不能废弃。像这座书院就是如此。祭祀，是学校所应当办理的事情；但所谓求学，难道只是关于祭品、俎簋、礼仪和法度数量这些事情吗？衡山的求学者读胡公的书，学习胡公的学说，本来就将从祠庙的形貌中仰慕先贤，思考高山一样的崇高品行。即使想在求道途中自我限制，也有不容停止的理由。湖南一带，舂陵有濂溪书院，岳麓有南轩书院。这座书院距离它们不过几百里，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恩泽遥相接续而没有断绝。我东阳世代居住在长沙，曾经登临岳麓，凭吊那里所谓的书院，听到文定公的风范而有所感触。因此写下这篇记，以成全贤能主管官吏的志愿。重建岳麓书院记。从前我东阳去扫墓，曾在长沙渡过湘江，登上岳麓，访问宋人所谓的书院；在丛生的草木之间，只找到几块残碑和遗址，不禁感慨晦翁、南轩两位先生的遗风余泽还没有得到恢复，只剩下一座寺院存在罢了。过了二十多年，通判陈君捐出俸禄筹办材料，建造中门和左右廊庑，用石头铺砌数级台阶；上面建讲堂，再上面建崇道祠，祭祀两位先生，又重新把它命名为岳麓书院。在山顶建造亭子，命名为极高明亭。又购买若干亩田地，以完成陈君的志愿。等到王君来任知府，便率领僚属、师生举行舍菜礼；其他尚未办妥的事项，如开通道路、置备器用、扩建两旁的屋舍、储藏经史、聘请教师主持教务等，也都依次举行；同知某人协助办理这些事情。大概这座书院自宋初由郡守朱洞开始创建，真宗时李允则请求收藏书籍，国子监簿周式在其中任教，后来请求赐予匾额，于是与应天书院、白鹿书院、石鼓书院并称四大书院。南宋渡江以后，书院毁于兵乱，安抚使刘公珙重新修建。孝宗时，两位先生确实曾在这里讲学。光宗时，晦翁任安抚使，又在这个地方重建书院，求学者多达一千人，田地达到五十顷，庙舍达到一百多间。如今大殿的旧址还在，但遗址和废田已被僧人、军卒及有势力的人家占据，历经三百多年，到现在这座书院才恢复旧貌。于是王君派使者来请我撰写记文，这也是陈述他过去曾经请求的事情。古代学校遍布天下，所教所学都是圣贤之道，所以能够以同一德行统一风俗。等到世道衰败、政事松弛，道理晦暗不明，上面选择官员来施教，下面选择老师来求学，耗尽十分之一的财力，然后才得到天下稍有治理、却多有混乱的局面，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如今学校有固定的制度，教师有规定的名额，只是玩忽日常事务、拖延时日，不能不寄望于十分之一之外的力量。像这样的书院，过去有些士人从乡塾中成长起来，这里就是培养他们的地方；有些人已经登记入郡学，便借此游息来扩充见闻，使圣贤之道存在于天下，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无论他们身处困穷还是显达，都可以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这才可以说是求学。不然，虽然在这里学习，仍然只是像在别处学习一样，没有什么益处。况且南轩得到衡山胡氏关于仁道的教诲，观看他所作的书院记，也恳切地把这些作为文辞的主旨。晦翁的学问本来比南轩更为宏大，然而后来的学者凭借并继承他的学问，却连他的万分之一也没有达到，若不以百倍的努力去做，怎么可以呢？希望由南轩上承晦翁，再逐层向上追溯，以期达到所谓古代圣贤的境界，或许可以使这座书院更加受到重视，也可以成为山川的光彩。至于教学的规矩、条理和次序，就在于教与学两方面，我要寄望于我这里的大夫和士人了。

译《梧州府重建庙学记》广西梧州府靠近府城的地方是苍梧县，过去府、县各自都有学校。成化初年，佥都御史韩公开设置帅阃，特别创立府学制度，把旧学校迁到府城东门外，在中间建大成殿，将府学、县学分列左右附设，规模和规划都很宏大，但还不十分完备，而且门址低洼潮湿，受到雨水积涝的困扰。继任的各位长官多次想修整，却一直没有空暇。近来左都御史邓公在这里总督，对总镇王公、总兵毛公说：‘学校是教化的根本，不可以因为武事而废弃，也不可以因为地处边远而松弛，何不共同谋划这件事呢？’两人都说：‘就按您的意见办。’邓公于是向属官及所有办事人员选取并说明自己的意图，众人都说：‘遵照命令。’于是召集工匠、测量土地，筹备器具和财物，择定日期开工；运土筑成堤坝，周长一百二十丈，高六尺，宽度是高度的三倍。又凿取石料砌在外面，并建石制灵星门；三面砌砖作墙，建有大堂和分斋，大殿有两侧廊庑，祭祀处有厨房、仓库，居住处有房屋，这些都依照旧有建筑加以翻新。学校过去没有乐器，于是到南昌招募工匠，仿照国学制作。又到潮州招募工匠，铸造各种祭器若干件，学校的制度这才完备。教授某某等人派人带着书信到京师，请求我记载这次工程的成绩，以示后世。古代文事与武事本来是一体的，但禹制定绥服制度后，就把文教和武卫分别设置为相应的制度。所谓绥服，是处在夷夏交界之地，以文事治理内部，以武力防御外部；虽然形势上文武不可偏废，但轻重先后的次序却不能混乱。周代由司马统率六师，接受作战成命、献俘献馘等事，这些都与学校教育一同实行，由此可见文事涵盖武事。执政者也应当知道什么是应当重视的。如今掌管百姓和社稷的人，往往把限期、巡防以及文书簿册当作急务，把教化看成不值得做的事。有的人承担边疆事务，遇到敌情侦察和警报，震动冲击、应接不暇，那么治理外部不但容不得有所疏略，甚至还有废弃而不举行的事情。梧州作为郡，正处在两广的要冲，军营聚集、战马集中，难道不应当急于治理铅椠书册之间的学业吗？帷幄中的筹划、军粮的筹措，直到希望得到援助和保障的心情、尊亲敬上以及为长官而死的节操，凡是所谓武臣中的精英和本地旧族，都有责任参与。何况其中杰出者，有的还会通过科举选拔出来，成为台谏、侍从、公卿、辅相之臣，他们将用来辅助德政、建立功业、参与天地之化育；这些人才都从这里产生。那么，教导学习的方法、奖惩劝戒的制度、振作奋发和磨炼砥砺的风气，如果不从这里开始，又将从哪里施行呢？人的秉彝之性，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最初并不因远近、亲疏而有差别，只是后来被气质和习俗所拘习，才变成这样。此后失去学校制度，不能明白道理、改善风俗，使天下归于皇极的正道，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有人轻视这个地方，鄙薄这里的人，不屑于所谓教化，姑且推托说应当缓办文教而急办武事，详尽治理内地而略于边远地区；这样天下不能归于正道，也不能为世所用，难道只会使读书人蒙受损失吗？邓公名廷瓉，是岳州巴陵人，由名进士起家，号称贤能的守令，明达政务，把兴办学校、造就人才当作自己的责任；至于抵御外侮、折冲战事，他在这些方面自然还有余力。这固然是读书人的幸运，也是这个地方的际遇。从今以后，谁知道岭海边远之地不会有人奋然而起，以符合邓公的心意呢？愿意做老师和弟子的人共同勉励，我姑且记下年月，以等待将来。《岍山书院崇经阁记》崇经阁，是岍山书院藏书的楼阁。书院在陕西陇州。陇州人静乐阎先生担任教官，平素喜欢积聚书籍。等到退休后，他住在城西五里左右的地方，建造静乐堂，收藏书籍来教授学生。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光甫任吏部考功郎中，时常想完成父亲的志愿，购置原来没有的书籍一万多卷。小儿子参甫任监察御史，也积聚书籍来增加藏书。于是经书、诸子、史书和目录等书籍全都齐备。光甫以河南参政的身份退休归来，于是就在静乐堂旧址上建立书院，中间是敦本堂，东西两侧是养正、复初二斋。堂后建起这座楼阁。阁中设置孔子和四配的像，两侧墙壁各置书架来收藏书籍，总名为‘崇经’，也是取张伯玉尊崇经书的意思。楼阁下面设置七贤像，左右是诵读学习的房间，后面是宴饮休息的房间，中间供奉乡贤牌位，两侧配有厨房和仓库。四周筑起高墙，墙外有一百多亩田，每年收取田租来供给祭祀之用。凡是州郡中才俊而尚未登记入学校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学习，延请老师教导他们。学生日益增多，参政君于是写信托付他的儿子御史价，请我撰记。圣人的道理通达于天下，本来是人们能够知道、能够实行的，但仍有人不能知道、不能实行。圣人于是把自己的道理写在经书中，明白地展示给天下，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人不能都穷究经书来明白道理，所以统治人民的人建立学校让他们居住其中，设置老师来教导他们。至于学校没有培养到、儒师没有来得及教导的人，在偏僻穷乡之间，连遗留下来的经书和旧史也有无法看到的。贤能的士大夫又从旁辅助，即使这不是法制规定必须做的事，却也没有人加以禁止。像这座书院和这座崇经阁，就是这样。况且学校的设立固然在于老师，但还要有守令来统领其事，有宪臣来督察政令，这样才能培养人才、使人才得到任用。那么，乡里的学校如果没有所谓贤能的士大夫来维系众望、取得全部功效，又何必建立呢？先生去世以后，他的后人都凭借《易》《书》《春秋》而显达，其中众多子弟学习《易》，可见他们家学从经书中获得的成就就是如此。陇州士人看到这一点而奋发，其中杰出者以文学和品行为天下所用，普通者也不失为尊亲敬长、勇于为长官而死的百姓，才不辜负这座阁的建造。这就是这篇记。

译《重建正学书院记》正学书院是为弘扬道学而建立的。书院在陕西西安，这里大概是宋代横渠张子倡导道学的地方，门人吕大钧等人都得到他的传授。元代鲁斋许公来主持学校事务，也培养成就了许多人。后来省臣建议改建为书院，合祀横渠、鲁斋和本地贤人杨元甫，并聚集学生在这里讲学。朝廷赐给经籍，拨给学田，张忠文公养浩确实记载过这件事。进入国朝一百多年后，遗址被军人和百姓占据，但坊名还保留着。弘治丙辰年，杨君一清首先倡议恢复。此时巡抚都御史张公敷华、巡按御史李君瀚认为这项产业不能长期被夺占，于是嘱托布政使汪君奎、副使马君龙，督府卫重新勘察吉祥之地，在城中正中找到一块秦府的空地。秦简王听说后捐出这块地，知府严君永濬商议重建。丁巳年，汪君升任布政，俞君升任按察使，请求巡抚许公进批准；巡按张君黼前往报告并查看，又用贸易换得南门后的土地。熊公翀任巡抚，马君碁任巡按，进一步严格督促劝勉，又换了一块更大的地方，书院的范围才扩大。规划为三区，中间是祠堂，左边是提学分司，书院实际位于右边。祠堂有正堂、厨房和仓库，分司有前后堂、左右廊庑。书院的规制都与分司相称。左右环绕设置读书学习的房屋，堂后是储藏粮食和炊具的地方，共设一道门以通出入；砌墙围住，四周完备后，制度才算齐全。虽然这是众人共同商议、合力完成的，但张君能够筹划，严君能够主持，功劳尤其大。祠中所祭祀的杨君，是因为程明道曾任鄠县主簿，而横渠的学问确实得自二程，于是以程子、张子为主，也把许、吕、杨以下诸贤按类别配祀。这虽然恢复了鲁斋旧时的制度，实际上却是尊崇先贤、表彰正道，以此激励读书人，并不只是为许公而设。因此改名为正学书院。杨君后来被征召任太常少卿，把这件事告诉东阳，请我撰写记文。所谓正学，就是圣贤之学。它的道理是仁、义、礼、智、信；它的人伦是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它的作用是视、听、言、动、思；它的经典是《易》《书》《诗》《春秋》；它的治理内容是礼、乐、刑、政等一切事务。这些道理蕴藏在心中，表达于言语，表现于事情，并施行于百姓，都是正学。孔子去世后，杨朱、墨翟各自创立学说，孟子才开始端正人心、制止邪说；他的教化盛行一时，遭遇秦朝的灾祸后，几乎熄灭。汉代的学术以阴阳之说为主，唐代的学术以辞赋为主；其中董仲舒、韩愈二人号称懂得大道，却还不够纯正。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四位先生先后出现，正学才在天下大为显明。所以凡是有志于圣贤的人，都必须以四位先生为目标。元朝进入中原后，鲁斋把圣贤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并用它来教化众人；他所说的学问，也就是正学。唉！文武之道存在于人，贤能的人认识它的宏大处，不贤的人只认识它的细小处。如果得到正道，那么从哪里入手都足以推进道业，所成就的事情都足以成功；得不到正道的人，就不能与之相比。况且学习古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无论居住在哪里、寄居何处，都足以成为瞻仰、依据和守持古道的地方。因此国子监、府学、州学、县学都共同祭祀孔子，并以诸位贤人配祀；大儒和著名官员则各自在其所在之处祭祀，因为他们的道理仍然存在。杨君奉命分管一省，承担兴教育人之责；他督察各州郡的学校，已经取得成效。如今又聚集学生、设置书院，为培养和储备俊才作打算，给他们树立目标和准则，向他们展示方向，使他们在趋向上有道路、在攀登上有等级，以求达到圣贤的境界。他的教导如此不厌其详。作为学生，应该专心一意、竭尽全力，和朋友一起跟从，在这里长期居住，绝不可改业转向别处；求学一定要以此为归宿而不被旁门歧路迷惑，这样就会成为学校中的优秀人才、科场中的杰出士子，成为朝廷、庙堂和藩郡的名臣，成为奉行仁政的官吏，这些都可以指日等待。古人所说的正学，也将毫无疑问地在天下显明。如果把书院只看作美观的装饰和文具，而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那么州县多余设置这样的建筑又有什么用呢？东阳既赞美杨君的功劳，又庆幸正学能够在这个地方推行，所以为此写下记文。《重建解州盐池神祠记》从前山西按察副使陈君写信给我说：‘弘治甲寅年，军队储备缺少赋税供应，有关官府不能供给。巡抚都御史张公考虑到只有解池的盐利可以取用，便上奏朝廷，获准供应三十万引。金公当时分巡河东，确实接受了这一使命。那时年成荒歉、百姓困苦，于是先发放粮食赈济，然后才让百姓服役。后来遇到大雨，水势漫溢，张公接着到来，十分忧虑，于是共同向神祈祷。第二天，靠近盐池的州县都下了雨，只有盐池没有下雨。过了十天，盐产量大增，不费力气便数额充足。盐额充足的那天，雨又大降。张公回去后把功劳归于神，因而感慨祠宇倾塌毁坏，又把修祠之事交给金公。金公于是登记那些居住在当地、经营货物并获取厚利的人，让他们各自出资承担木石费用，又命官府役夫协助。工程从冬十月开始，到第二年乙卯四月完成，也仿佛有神在帮助。请把这件事记下来。’我认为古代祭祀的制度，对于土地上能够产生财物的事物，就加以祭祀，如山林、川泽之类就是如此。今天天下的地利，盐业是最大的。煮海制盐、砍伐柴薪、设置盐灶盐盆，也十分劳苦，但每年的盐课还常常不能满足。只有解池所产之盐，早晨取出、晚上便有收获，尤其属于自然形成的利益。这就是《周官》所说的‘盬盐’，韩献子所说的‘国家的宝物’。不过，盐的产量必定要看晴雨、干湿来决定丰歉。虽然天地运行归于无形无迹，但土地所在之处，也一定有神来主宰。神以阴气滋润，孕育出灵秀而富饶的大地，柳宗元也曾这样说过。然而所谓神，不一定有形体和声音；至于昭然显示、产生回应，或许不可磨灭的地方，也存在于人的作为之中。所以说：‘有了真诚，就有神明。’真诚地为国家、为百姓办事，神必定会有所回应。神，是百姓所依赖、国家所祭祀、众人所敬仰的存在。所谓‘有兴举它的人，就没有人敢废弃它’，大概说的就是这类祠庙吧？而我所说的存在于人的作为中，也不只是因为侍奉神明的缘故。必须衡量贵贱，节制赋税收入，像从前的监司那样，公家和私家都得到利益，不求神明而自然能够满足。至于豪强人家侵占掠夺，邻近地区阻塞吝惜，即使神明有知，又怎么能够替他们出力呢？这也是所谓宝应灵庆的封号，成为议论礼制者感到奇异之处的原因。我只是赞美张公、陈公对国家和百姓的诚心，并验证神明的灵验，所以写下这篇记。

译《重建成都府学记》成都府学的重建，实际开始于弘治壬子年。倡议此事的是布政使郑君龄、提学王君敕；主持此事的是巡抚梁公璟、巡按陈君瑶；分任督理工程的是某某；最后由现任都御史钟公蕃完成。所供给的费用，是官府库藏的盈余；参加工程的，是农闲时的民夫。木材以根计有九千，瓦片有五十多万；青、雘、黝、垩等颜料以斤计有二千，石料有二万多块；砖十一万块；油、麻、胶、漆以石计有一百二千；铜、铁、棕、竹、布、草之类，更无法一一记载。大殿的台基高一丈，殿有七间，高六丈有余，深度和宽度与高度相称。增加左右廊庑为五十八间，大殿左右各有斋室一间。防门有五间，高三丈。灵星门三座，建有泮池桥，规模大体与门相称。前面又建大成坊，东西两边建麟洲、凤薮二坊。把题名记的两座亭子迁到大门之内；直到明伦堂、分教斋、储藏粮食和炊具的地方、名贤祠、仓库房屋，也都全部翻新。前面又建泮池坊，占用市民土地二百多丈，增加读书房屋，建成重楼八十间。又制作礼乐、服饰和祭器，共三百多件。即使京畿附近各郡的学校，也很少有能与它相比的，至于偏远僻地更不用说了。从汉代文翁任成都太守直到本朝，已经一千多年；原来的校址被蜀王府占用，后来把学校迁到西南一里左右的地方，过了一百多年又重新建造。这期间历经若干朝代，培养成就了若干人才。他们的道德、功业虽然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但学校教育、相互切磋的作用，都不能抹杀。这样看来，古人建立学校、推行教化的用意，对于天地万物所起的功用也很深厚。所谓教化，本来就在于明白人伦、恢复本性、建立功勋、成就事业；大处以自身作表率，小处用言语开导；条文、格式、品级、制度只是末节，难道不也包括居室之间的日常生活吗？以朋友相互滋益作为占验，以居处和店铺作为譬喻，古代也有这种做法。如果不先重视这些，而只一味追求宏大的方面，那么即使规范端正、矩矱完美，又怎么能仅凭片刻谈论和空泛说教来实现呢？况且如今执政者一定要有堂宇作为发布号令、处理政务的地方，观察政事的人尚且把它比作开垦田野、整治道路，何况学校所承担的道义事业，还有专心致志、加倍努力的人呢？各位御史的激励扬善、方伯的巡视宣导、郡守的抚慰养育，应当不只是粗疏地处理文书、期限和防务，这些在这所学校中都可以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假如主持教化的人能够顺应时机来阐明道理，依据地方情况来培养人才，而不只是把它当作美观的旧例，那么所谓恢复本性、建立功业，怎么知道不会在后来求学的人身上得到大的验证呢？所以我通过教授彭伟等人，请求详细记载修建的年月和各项名物，来示范给后人，使他们不要毁坏它。《怀麓堂集》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六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后稿》六 记 《进士题名记》本朝殿试的制度，是把乡试中选出的人取来，在朝廷考试，以策问评定他们的等级，称为进士。考试结束后，刻板印成《登科录》流传，又把他们的姓名刻在石碑上，放置在国学，用来昭示后世。这项制度在宋代开始不再赐给落第者追赠的名次，而唐代已经有了。在这以前追溯到晋、魏，像李秀参加的科举，也有亲自考试的情况；再往前追溯到汉代，则有举荐贤良方正的人才，汉武帝开始赐给策问考试。他所询问的，大体都是治理天下的道理，那些文章至今还流传着。不仅如此，从上古唐尧、虞舜时代举荐黎民贤能、陈述政见的奏章来看，虽然不专门讲究文章形式，却没有不谈治理之道的。只是时代不同、事情有异，不得不在文字中寻求答案；而考试制度之所以这样详细而费力，也是形势所决定的。本朝洪武初年设置科举法，不久中断十七年，才重新成为固定制度。凡是殿试读卷，就使用翰林及各位文臣中的长官；提调、监试、受卷、弥封等事务，也都有分别的职责。至于传胪、放榜、赐宴、赐冠服、赐宝钞，也都有规定的期限。历代圣主相承，没有人改变它。今天子继承皇位的第三年庚戌，开始把读卷日期提前作为制度，并且加以严密规定。到了九年丙辰的考试，赐朱希周等三百人进士及第，出身各有等级。臣东阳有幸参与读卷，又奉诏为题名石撰写记文。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为求人才而劳苦，任用贤能之后便安逸，所以天下的各项事务各有专人负责，互不侵犯职权。像科举这样的事，乡试交给藩司、臬司办理，这是因为还不完全信任；会试则把名册交给礼部，考试交给翰林；到了皇帝亲自考试，只有评定最优和最劣，却没有黜退和升降，大概是认为这样已经可以信任，但仍然亲自主持，并不以此为劳苦，因为求取贤才本来就是重要的事情。所谓贤才，就是言语足以有益于治理的，就实行他的主张；行为足以符合他的言论的，就任用他。今天所求取的人，正是将来要做事、承担天下事务的人。于是礼乐、刑罚、兵戎、钱谷等一切事务，都有人负责，君主只需享受他们完成的成果。既然如此，今天的事情怎么可以苟且呢？贤能之士出仕，是要为天下所用；他们能够谈论天下的事情，仿佛没有什么不能做。等到已经任用，就各自按照自己所得到的职责去做，各尽其职，那么天下这样广大，也可以不费力而得到治理。然而按照名声来要求实际功效，不能人人都完全相称。假如行动违背言论，职务不称任用，或者又举荐了人却使事情败坏，那么刻在名册上的姓名，不过成为取得爵禄的阶梯和有关官府的形式文书，也就不是所谓按照名声来考核实际功效了。君主所要劳心劳力的事情，难道只是这样吗？圣明天子的文德广泛施行，政治教化日益兴盛，却仍然求贤若渴。忠良、宏大而足以承担天下事务、成就天下治理的人，应该从这些人中产生。这块石碑流传到后世，将来一定有人指着他们的姓名加以称赞。至于恩宠荣耀的次序，本来就是求贤礼制中应有的内容。我没有才德，只谨慎地推究根本，谈论其中重大的道理。

译《重建诸葛武侯祠堂记》君子要在世上发挥作用，心中必须存有正道；这样，他的谋略、作为和功业才会光明伟大，天下人信服，后世人知晓。如果心中所存不正，那么他的行为即使偶然相合、侥幸成功，也会忙于掩盖隐藏其中的瑕疵、缺漏；即使能够欺骗一个人，也不能逃脱千万人之眼；即使能欺骗一时，也不能避免千万世的议论。这就是诸葛武侯的忠心能够贯通天地、坚如金石、历经古今至今仍然存在的原因。从前武侯正处在汉朝国运倾危的时代，虽然身居田野，却已经把扶危定乱的策略预先筹划在胸中。只是献帝的身家性命当时正落在曹贼手中，丧失国家、寄托性命，已经没有可以作为的形势；而帝胄中的贤者又没有谁超过昭烈帝刘备，所以他便委身跟随刘备。当时只要能够保存汉室，即使是万乘之君也无暇顾及，何况一个刘璋，更不值得顾虑。刘璋本来拥兵自守，坐视局势，又派使者向曹贼表示敬意。等到魏丕篡位，昭烈帝临终把后事托付给武侯，武侯更加奋发激励，辅佐平庸的君主而不毁掉自己的志向，屡次失败又屡次奋进，直到死亡才停止。他的心从始至终，无论生死存亡，没有一天不在汉室，可以说是正了。至于他使廖立哭泣、使李严至死、使司马懿屈服而不敢行动，难道只是因为他摧毁强敌、制胜取胜的力量吗？也是因为他一生的忠义激发出来，使他们畏惧而服从罢了。那荀彧把投身沟渠的结局说成成仁取义的举动，虽然侥幸逃过洓水之论，最终却被考亭先生朱熹的文章贬斥，难道不是自己失去了正道，给天下后世留下议论吗？荀彧不值得称道。以张留侯的贤能来说，他报仇韩国、恢复汉室，世人常常把他和武侯并称；然而究察他的内心和言论，也不免是用权术来成就正道，不如武侯那样纯粹地守正。程子说武侯有辅佐君王的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所以后来的学者，应当以武侯为正道的典范。南阳府城西五里的卧龙岗，是诸葛亮草庐的旧址。汉代史书称武侯亲自在南阳耕作，又说他寄居在襄阳隆中。大概因为秦代南阳郡的郡治在今天的邓州，而襄阳实际处在南阳郡的边界内。元代修建祠堂祭祀武侯，又设置书院，任命山长，聚集学生讲学，拨给数百顷田地。国初祠堂被毁，宣德年间知府某某相继修缮，每年八月二十一日作为武侯忌日举行祭祀。成化年间坍塌毁坏过半，弘治乙卯年河南参政顾君福分守此地，于是发檄文命属官召集工匠、购买材料，重新建造六楹正堂，中间塑武侯像，左右廊庑的楹柱也和正堂一样。堂后又建亭子，用茅草覆盖，匾额题作‘草庐’。草庐后面又建六楹正堂，名为卧龙。祠堂左边有堂和廊庑各四楹，名为书院。工程始于戊午年夏四月，秋八月完成，顾君随后归去。把原有的四顷田地留下来，先用来供给祭祀。顾君有一天夜里梦见武侯来访，形貌正像世代流传的画像；恰好那天正在筹划草庐的结构。忠义存在于天下，是人心共同具有的；顾君喜爱古人、勤于政事，对武侯的仰慕尤其深厚，所以会在梦寐中显现出来。这样看来，在这里学习的人，也可以把这件事作为借鉴。顾君近来写信来，请我撰记。东阳也很仰慕武侯，所以乐意为这件事出力。《山西布政司修造记》唐尧、虞舜建立官制，外部有十二牧；任命官员的诏辞把百姓的衣食放在首位，同时也具备任用人才、制御夷狄的道理，大概是把统领军民的责任一并交给他们。夏、商、周三代相继而来，虽然制度有些分合不同，但责任没有改变。自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汉唐的州牧、刺史设置并不固定，大体都以民政兼管军事。元代设置行中书省，以适应内地治理，其地位更加重要。本朝在两京之外设置十三布政司，分别统领府、州、县来治理民政；又设置都指挥使，统领卫所来治理军务；又设置按察司，纠察官吏在刑狱、军务和民政上的违法行为。它的权力看似专门而不显威势，但分管一方的守臣、讨论军政的官员，即使军务和刑狱，也没有不参与的，可见布政司的重要性如此。世上糊涂的人，有的只知道它是掌管财赋的官署，却不知道它是百姓和社稷的主宰，难道设置官职的本意本来就是这样吗？不过一定要有辖区作为统属范围，有官署作为居住办公之所，有堂宇作为发布政令的地方；这些地方缺少任何一项，即使有官员主持政事，又将在哪里施行呢？山西布政司建立已久，堂舍倾斜，墙垣坍塌，官员前后几任更替，都只顾脱身离去，没有人替它的修整作长远考虑。左布政使陈公廉夫首先修筑周长三百多丈、高一丈多的围墙，重新建造一百多间官舍，称为西公廨；又建造五十多间，称为东公廨；又建造左衙堂室三十多间；重新建造后堂，五间为一堂；在东面空地建斋房和浴室；又修理问所，十多间，前面建两重门和厢房，数量二十多间；直到门外的承宣、通判二座牌坊，也都拆除重建。从弘治甲寅年春天开始，到己未年秋天，历时六年才完成。所用木材、石料、瓦砖等费用若干万，都是通过筹划取得，没有烦扰官府和百姓的储藏；所用陶冶、砍削、筑造、油漆等工匠若干万，也都责成隶役承担，没有征取乡间民夫和军队士卒。工程完成后看去，规模宏伟，色彩光耀，符合藩司的名号，足以让官吏百姓仰望，确实是西北的一处壮丽建筑。古代官署的建造、沿革和变更，都托付文章来记载成就，于是有围墙记、题名记、修造记等记载，各种简牍往往都是这样。山西是国家西部的重要藩屏，对内拱卫京师，对外抵御戎狄，关系十分重大；如果不记载并传下这次修建的年月、姓名和名物实况，那么后来的人将依据什么来承继和修缮呢？不过，利益不到十成就不轻易更换，事业功效不到百倍就不改变；假如没有陈公廉正、能干坚决的才干，没有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恩惠，没有深谋远虑的计划，而只是任劳任怨、勉强去做，只能看见烦劳，却看不见益处。世上的君子，应该思考怎样把这件事作为借鉴吗？参与相公这项工程的人有若干，观看者考察核验这些事情，就足够了。陈公名清，是青州益都人。

译《孙家渡神祠记》弘治壬子年，都御史刘公大夏接受治理河道的命令后，确实推荐河南按察佥事张君鼐的才干，让他分担这项职责。刘公亲自察看平原和低地，上下数百里，认为张秋镇的上游是黄陵冈，黄陵冈的上游是孙家渡。如果这里不治理，水势就不会减弱，工程又怎么能够成功呢？于是督率军民夫七千人疏浚河道。不久张秋发生大决口，汶水夺道流入大海，运河于是毁坏。皇帝命大监李公兴、平江伯陈公锐前往共同办事。于是刘公分头治理所谓孙家渡；后来又认为荆隆等六处河口都在黄陵冈上游，于是又派一万名民夫堵塞它们。工程一并进行后，张秋恰好堵住，运河运输的道路才恢复旧状。朝廷改镇名为安平，修建两座神庙，用来镇护此地。黄陵冈的神庙赐名昭应，命有关官府春秋两季整修祭祀。三位公卿因为工程成功，都记录功劳，晋升俸禄品秩各有差等；张君升任副使，专门负责运河事务。过了一年，孙家渡逐渐淤塞，水流不能泄出，奔涌横向溃决。张君担心它再次给黄陵冈以及安平造成祸害，说：‘这是我的责任，不能再因循玩忽。’丙辰年春天，他向巡抚都御史陈公道请求，调集五千人进行治理。畚箕、铁锹云集，卷起的草束堆积如山，木桩密集排列，这大概是采用治理决口的余策，把剩余的力量也用上了。六十天便完成了工程，从此水势又恢复通畅，由朱仙镇恢复到项城旧有的河道。张君又在渡口堤上建庙，祭祀这里的水神。某人上京师，把陈公的意思告诉我，请我撰写记文。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好作用。气由二分而成五行，生、克、制、化循环不息。水这种东西，开始时微弱，极盛时势大；顺应它的本性，利益就能惠及万物，失去它的本性，祸害也随之而来。水势收缩舒张、变化流转，是神明使它这样。至于大河大泽，是水源汇聚、灵秀聚集的地方，那么它的神尤其灵验；它能够给人带来利害、福祸，明白显著而不可欺罔。然而神明在这里显现，也在别处显现，随着所寄托的地方而无所不在，正如苏子所说‘挖地便能得到泉水’，本来就是从水中有所取法。不过，规划安排的办法、疏通洗涤堵塞的力量、成就并辅助万物的事情，神明一定要有待于人的作为；而祈祷祝愿的诚心、报答祭享的礼仪，人也不能不对神明实行。河神既然列入四渎，就应当设坛专门祭享、设坛报答，这是天子所应办理的事。又有因特殊事情而专门设置的神祠，如所谓昭应祠；这座渡口神祠，是从那里分支派生出来的，难道不也是依据义理而创设的礼制吗？至于神像设置的形貌、神号的称谓，我就无法详细知道了。况且天下的功业，必须前后相承，才能长久存在而不毁坏。两位都宪的志向，应当是相同的。假如继任张君的人贪图安逸、懈怠用力，不赶快修治它，只是依赖神明，难道是致力于百姓事务的道理和智慧吗？我赞赏张君以百姓事务为重的义举，因此记载这件事，并把它首先告诉后人。又附诗说：河水最大，其中有关键险要之处；有时在平地溃决，有时在狭窄处受阻。溃决了就使水势上涨，受阻了就使泥沙淤积。虽然要靠人的劳作，神明却在主持。原野上有山冈，山冈上有渡口；一边疏通，一边填塞，重新堵住决口。水的本性安定后，分成两道水流。怎样镇住它的冲要？中央有高丘，工程宣告完成，于是按等级祭祀神明。建造这座祠庙的，是主管此事的官府。宫墙在空中华丽耸立，神像设置在正中。秋日的菊花，春日的兰花；傍晚击鼓，清晨鸣钟。神明到来时欢喜，掀起波浪、鼓动风势。神明归去时，和河水、天空相通。愿河水平安，神明也安宁停居。中台有丞，外台有副，功劳显著而无穷，祭祀也始终不绝。如果有人怠慢职事，就会像这河水一样。《重修宿松县庙学记》学校旧址在县衙东南约一百步，偏僻狭窄而且坍塌剥落，被水涝毁坏。弘治乙卯年冬天，朱公巡抚南畿，看到后叹息说：‘这个地方不能不治理。’于是下令县里重建，拨出官府库银五百多两。工程还没有完成一半，朱公便告老归乡。彭君礼继任后说：‘这件事不能不完成。’于是督府以下的官员赶快修治，考虑到费用仍然不够，便募捐富民的私人财产来资助；捐钱而来的富民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总共得到若干缗。工程连续进行到下个月，校核各项事务并安排进度。知府张君冕又亲自制定规约，交给于溥执行。把庙迁到高处，中间是大成殿，重檐宽敞，台阶整齐高峻；两边是左右廊庑，廊庑尽头环接到谒圣二门，中间正对防门；前面又左右对峙着祗肃二门，以及集禧之室，随后环绕连接到灵星门才停止。所有建筑栋宇森然高耸，神像光彩焕发，于是庙的制度比过去更完备。旧庙西边是明伦堂，高度比大殿低几尺，但宽敞程度不减；两边是进德、修业二斋，规模稍减去三分之二，而坐立进退之间仍然宽绰有余。东边是奎星楼，用来收藏经籍，高度大体与大殿相等；楼下是供给师生廪膳的地方，旁边又有若干号舍，用来居住和讲习，学校的制度也因此更加完备。教谕某、训导某某共同商议说：‘这样的工程如果不记载下来，不可以。’于是寄信托人来请我撰写。我认为君子的学问，必须把握时机；它的完成，也有一定次序。人的秉彝之性被形体和气质的私欲束缚，又受到旧有污浊习俗的染污，不能不赶快去除，这就是《易》所说的要及时行动，也就是所谓‘不远复’。至于崇尚道德、扩充事业，不是一下子就能达到的；要用广泛学习来积聚，用不断集聚义理来生发，真正积累、亲身实践，使它不再改变；还要从容涵泳，等待它自然变化，大概要长久以后才能成功。这就是孔子、孟子所说的譬如堆山，如果差一筐土而没有完成，就不能达到目标。学习达到成功以后，就能由体达到用，把自己所得到的推及他人，所到之处没有不恰当的。因此求学如果错过时机，就会有贪图安逸、拖延进取的弊病；不按照次序，就会有越级冒进的弊病。两者只要有一个存在，我就不相信他的学问能够完成。何不看看这次工程呢？破败了几十年而在一天之内修整它，可以说是把握了时机；经历几个人、积累数千万工役以后才完成，这本来就是依照次序。观察这件事，就能明白求学的道理。如果居住在这里、聚集在这里，却把这里当作旅舍和道路，有时拖延，有时越级，而不知道用力的地方，那么想要成就自身尚且做不到，又凭什么把道理推行到实际事务中呢？学校的设置和官府的管理，原本就是用来教导人的。修建它如此艰难，急于完成它又如此不容易；如果士人的学问不能完成，即使学校建成了而不能把人才用于实际，又有什么益处，为什么还要建它呢？宿松的士人，你们也应该知道从哪里勉励自己吧？也应该符合诸位大夫造就人才、兴办教化的心意吧？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劝勉他们。

译《重修季子庙记》常州府季子庙，在府治东一里处。刑部尚书白昂曾在这里读书，感叹它破败简陋，对守道官徒弟说：“我将来一定要修缮它。”白公在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历任两京官职，没有空闲修葺；每次向门生和乡人询问，听说庙宇更加破败，总是忧愤在心。过了四十多年，到弘治戊午年，才把这件事托付给巡按御史，说：“此事载在有司祀典中，只是如今公赋正繁重，不容易兼顾。”于是从各官中筹集余财若干，选择材料，整理簿籍，备办物料，督促工匠，拆去旧建筑重新修建。殿堂、廊庑和庭院祭祀设施依次兴作，巍然高大，焕然华美。神像排列明晰，礼器齐备。回头看从前颓墙败屋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考察吴国封在延陵，实际就是今天的武进县。县西七十里的暨阳乡有季子庙，后来那里归属江阴。孔子所书的石刻就在这里。唐玄宗时命殷仲容摹刻，唐代宗时润州刺史萧寀、宋徽宗时常州知州朱彦又相继传刻。国朝洪武年间石刻才毁坏，后来修复庙宇，又摹刻旧碑置于庭院旁边。自季子去世以来两千多年，庙宇屡有兴废，也屡经迁徙，但他的名声、节操和风范始终没有泯灭。所谓称颂季子，是说他坚守节操、谦让国位，不因拥有千乘之国而动心。他出使鲁国观看乐舞，便知道各国政事的根由；出使齐、郑、卫、晋，便了解它们的政治；见到各国臣子，又知道哪些人值得与之交往。他的明智、睿达、通博，远远超出常人。因此，以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认为他的行为合乎礼，并亲自题辞来表彰他；若不是这样贤德的人，本来不应得到如此评价。季子之名，是后来以出使聘问之事称呼他的意思；有人疑惑，他谦让国位的过失，反而给贤者增添了累赘，大概也有一定道理。然而《春秋》所记，是含蓄隐约的；礼书所载以及墓碑题记所识，是明白显著的。含蓄之处既不能完全考知，显著之处又不依据而相信，怎么可以呢？谦让是美德；如果知道谦让是美德，那么在家庭相处时，必不会有彼此视若秦越、互不相关的祸患；与众人相处时，也不会有触蛮两国交战那样的羞耻。这座庙的祭祀，本来就是使贪者廉、使懦者立志的开端，对于世道人教并非没有帮助。秉持常性、喜好美德，是人心共同的愿望，何况私下受到熏陶、敬仰，并且出自他的故乡呢？白公壮年时积极入世，年老后仍能保全名声，仰慕古人、努力学习，大概是他一贯的志向；而这与崇尚、审慎地尊重美德的意义，也相互契合。这座庙的修缮，仿佛正等待今天，不能不记载下来。我这个东阳楚人，虽然身处不同地方、不同境域，也对这个道理有所感触，于是记下事情的完成经过，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按时修缮这座庙，并且作《楚歌》来祭祀神灵，歌词如下：早晨在江东停下车马，傍晚到水中采摘香草。等待公子啊你不来，使我心中忧郁而惴惴不安。兰木建成的堂啊，桂木筑成的宫；帷幕和褥席啊，层层重重。公子啊公子啊请归来，使我的心情欢乐融融。吴国啊，是姬姓的宗国；兄弟诸侯纷纷谦让侯爵封地。那美好的公子啊，继承太伯的遗风。时而震撼啊舂撞作响，争斗雌雄啊竞相较量。即使面对冲击仍像砥柱一样屹立不动，看见江水向东流去，发出淙淙声响。把千乘之国看得如同一根毫毛，又怎会把鼎钟放在心上？活着喜好古道啊如同口渴求饮，若不是这样的人，我又将跟从谁呢？神灵居处啊民俗庞杂，神灵降下福佑啊年成丰收。愿千秋万世，永远报答祭祀，永无穷尽。重建茶陵州学记 茶陵在宋、元时是州，州中有学校，毁于战乱。洪武年间，开始降州为县，在县城西郭外建学校。成化年间，又升县为州，知州俞荩把学校迁到州治西侧。弘治年间，李永珍又迁到郭外。学校屡次迁移，而参加科举的士人越来越少，学业也难以接续。丙辰年，董豫来主持州政，查考图籍，知道宋元旧学在城西南二里，地名狮子口，便与茶陵卫指挥王廷爵一同察看遗址，发现其中一半已经被民居占据。于是把此事禀告长沙知府王瑀，又禀告湖广布政参议夏昂、按察佥事汤全，接着又禀告巡抚都御史沈晖、巡按御史曾昂。得到答复允许后，又发文命府通判李某与董豫共同主持此事；用空地同旧主人交换，又募集合州、卫的义民，许多人捐出财力，登记佃户劳作，得到一千多人，于是役使他们施工。铲除旧地基，果然在地下发现残阶和毁坏的础石。原来这里的山脉从云阳山而来，奔腾伸展，结聚成这一片地方；左右山水交相拱抱环绕，看不到尽头，确实是本州的胜地。只是旧学校的堂殿都狭窄局促，于是搬用原有材料，拓展并重新修建，规模宏大宽敞，屋宇华美辉煌，也超过从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工程始于丁巳年十二月，到戊午年七月完工。自国朝建立一百多年后，州名才恢复；又过了二十多年，学校才恢复到原来的地方，这大概也不是偶然的。我听说后感叹道：人承受天地的本性而出生，在善性方面本来相同；有的人受到气质限制，又被偏颇的习俗迁移影响，于是不能不产生差异。只有求学的人能够改变气质，使愚昧者变得明智，使柔弱者变得坚强；如果明智而坚强，那么人的本性就没有不能恢复的。等到获得职位而施行政教，就能够改变风俗；齐国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可以达到道的境界；如果达到道，那么人的本性就没有不能恢复的。如果不能改变这些，而只是在人事、事物和土地之间用力求取，能有什么益处呢？我州是文献之地，前朝登上高等科第、官至显要、建功立业的人接连不断；后来长期不能振作，难道不是学校和教化的责任吗？如今州名恢复，学校所在地也恢复，这正是振兴奋发的契机；彰明人伦、端正风俗教化的意义，也正在这里。士人若在这里求学，必须洗涤志向、净洁思虑，选择善道并努力实行，使德行崇高、事业广大，足以救助一代、惠利万物，那么就不只是一个时期、一个乡里的士人，而可以称为天下英才、千古豪杰了。假如只是依仗名邦、夸耀胜地，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求学，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正好会损害它。这当然不是贤能主管教导士人的本意，难道也是我州士人自处的方式吗？我因学正江海章以及各乡士人的请求，特意记载工程成就来告诉后人，并且希望收到恢复古代风教的效果，而不只是恢复宋元时期的兴盛。

译重建深州庙学记 弘治戊午年夏四月，深州知州郭骞重建庙学。先修建大成殿六楹，增筑灵台十二丈，接着建造左右两庑，各增为十楹。庙的东面建省牲所、神库，各四楹；前面建灵星门，也为四楹。内门增加两楹。再往后是明伦堂、后堂，再往后是左右三斋，每斋四楹，旁边建读书学习的房屋四十多楹。又建东西仓，共十二楹。又在学校西面建亭子，在射圃建房屋，数量与堂相同。从灵台、廊庑以下，全都是新建的，不沿用旧建筑。到了第二年己未年秋八月十六日，工程完工。大家相互商议说：“学校废弃已久，建成这样实在艰难。如果没有文字记载，怎么能保证它不再废弃呢？”于是请我作记。我替他们说：“道，是人们共同具有的。只有圣人能够完全体悟它，并且把它作为教化，所以君子都举而归之于学。圣人凭借所施行的教化，使人恢复本性，于是产生报本反始的意义。因此，建立学校必定要有庙。庙与学校同时设置，然后各得其所。只要圣人之道传于后世永远不废，所谓庙与学校，也将延续到无穷无尽。” 后世求学的人，有的不知道为什么求学；他们用力的地方不过是口头、耳朵和表面功夫，更严重的只是把学校作为美观的摆设，实际上并不从事学习，因此连本来应当祭祀的人也失去了。即使有所谓祭祀，也只停留在神像、礼器、声容和文物这些末节，至于真正应当祭祀的意义，却又不去谈论。如今庙学遍布天下，然而倒塌毁坏的已经过半。做有司的，勤劳急切，早起晚思，不是忙于钱粮收支，就是处理诉讼曲直。钱粮和诉讼，难道不是道所涉及的事务吗？但道的根本并不专在这些方面。因此可知，负责教化的人，不能不在这里尽力。深州是京畿之地，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衣冠礼乐都从教化中获得，应当比偏远地区的士人更早受到圣道熏染，不能与边远僻地相提并论。贤能的有司又从旁辅助，指明方向，揭示根本和源始；这次修建学校，本来就是树立教化、振兴风俗的开端。假如只是局限在土地和宫室之中，经过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习惯了却不加察觉，或者不知道认识它的艰难、实行它的艰难，那么修建又有什么可贵呢？”众人进来说：“先生的话，不但可以用来记载年月，也足以资助学校的教化。”于是又把这些话交给诸位儒师，让他们刻在石上作为记文。金华府乡贤祠记 金华府乡贤祠，是浙江布政参议吴纪所建。府中旧来多贤人，宋代的宗忠简梅执礼、潘良贵三位公，祭祀于学宫；东莱吕祖谦吕成公，祭祀于丽泽书院。元代又把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四人祭祀于四贤书院，但都毁于火灾。国朝成化初年，按察佥事辛访请求建立正学祠，祭祀东莱及四贤，但其他贤人都未能得到祭祀。吴纪考察古制、询问民俗，感叹这些遗缺，于是取旧日流传的《敬乡录》《贤达传》以及各类史籍，选择德行、功业、文章、技艺卓异的人，分为五类，共五十二人。在城南角找到一座废寺，便建造一所祠堂，命名为乡贤祠。工程始于弘治丙辰年冬，完成于丁巳年秋。每年春秋，率领属官和学生修治祭祀之事；又记载各位名贤的姓名、官爵、谥号、事迹，写成相关文字，并分别说明义例，以表明祭祀他们的理由，用心也很勤苦。古代功臣宗室的祭祀等级，大概是选取那些为人臣而施行法令、安定国家、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人，在国家祭祀；乡先生则在乡社祭祀。所谓乡先生，不一定都曾出仕当时、为天下所任用，但他们的言语和行为足以规范世道、砥砺风俗，即使说他们以法则施于百姓，也可以。韩愈说，句龙因为功劳而被弃置，孔子因为德行而受到祭祀，所以德行遍及天下的人都得到祭祀。既然如此，德行惠及乡里的贤人，可以与社祭中的功臣相比，在各自乡里附祭他们，难道不是礼所允许的吗？社祭本来是百姓共同参与的，乡贤祭祀也只是看当地有没有这样的人而已。没有德行却受到祭祀，叫作淫祀；有德行却不祭祀，叫作缺礼。淫祀和缺礼都不能算作礼，因此一乡的祭祀本来不容停止，又怎么能苟且从事呢？如今所谓大儒，只以阐明道为崇尚，不取其辞章训诂的才华；所谓名臣，必须功德惠及他人，不能只取其显赫爵位；所谓忠孝，宁可把敢于进谏的人同以死守节的人并列来奉祀，至于与国家安危无关的人则不取。至于记录孝子而抑制超过常情者，记录名儒而黜退有过失行为者，这种选择不能说不严格。东莱已经从祀孔庙，本来不必再议论。至于其他贤人，虽然是一乡的评价，却也是天下的公论。他们生于此地、学习于此地；乡人听到他们的姓名，看见他们的庙貌，知道这里不是苟且祭祀的人物，仰慕和效法之心，难道能止于俎簋尸祝之间吗？所以我认为，这座祠堂符合祭祀的意义，记文也符合史书的法则，一件事同时具备两种善处。《乡贤志》有前后两篇序文，而我接受参议吴君的请求来写这篇记。序文是由志书写到祠堂，记文则由祠堂写到志书，所以各自举出重点罢了。

译三锡堂记 庐州府治中有一座堂，名叫三锡，是知府马汝砺闲居的地方。当初，汝砺以成化甲辰年进士出身，历任刑部员外郎；弘治癸丑年降职到庐州，任通判。过了三年丙辰年升为同知，又过三年己未年才升任知府。他偶然想起宋代陈尧佐三次任庐州知州，把自己的堂命名为“三”，直到今天仍在郡治中没有改变。自己三次受到君主赐命，因此仿效他的意思，略作不同，给这座堂命名。又正值这一年孟春，汝砺的父亲良佐公以戊戌年进士身份累升至南京翰林侍读学士，正接受诰命进阶为奉直大夫；他的母亲加封为宜人，祖父母也都按照父母的情形加赠。其弟马龠在季春又考中进士，而汝砺升任知府在仲春，称为“三锡”，没有一处不相合。大概汝砺家世代学习《易》，所以取《易》中“三锡命”的意义来命名。臣下从君主那里得到的赏赐，有科第、爵秩、封赠三种。但如果不是文章入选、才行合格、资历符合典制，就不能获得。三者有其一，尚且足以成为难事；如果集中在一家、汇聚于一时，实在是奇事，美好际遇不是按常理可以拘执、按形势可以推测的。汝砺在庐州，屡次被主管官员表彰，都认为他勤勉谨慎、和乐平易，有良吏的风范，所以资历不断累积，声望逐渐增加，职位越升越高。如果说父子之间相互传授，兄弟之间相互师友，旧日恩典层层到来而新的宠命又不断增加，那么家学渊源深厚长远、家族模范端正真实，大概也必有其来由。以四川的偏远、以西充的简朴，而能得到这些，难道不确实艰难吗？既然如此，给堂命名来记载实情，比之陈氏的盛况，附入乡邦故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再看陈尧佐的父亲省华，虽然不算十分显达，但封爵品秩特别优厚，史书称他的家教严肃，不因富贵而废弃礼法。如今学士公正凭文章和品行受到任用，不必等待儿子显贵；而汝砺兄弟又接踵而起、成就功名，使这种勉励不断增加，长久不懈，进一步达到爵秩封赠的盛盛，难道不是这座堂的光彩吗？所以不能不为它作记。留耕轩记 少詹事兼学士、新都杨介夫曾说，他的父亲留耕先生居处有一座轩，正是先生取来作为自号的。先生早年随父亲在贵州做官，父亲去世后发生变故，便奉养母亲大孺人，历尽艰难回到故乡；贫穷得不能准备束修礼物跟随外傅学习，只有旧藏《周易》一部，亲手翻阅诵读，于是凭此考取乡试。居住京师时，有弟子数十人。考中进士后，授任行人司正，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专门督理学政；他所培养成就的人，升入显贵要职的很多，而先生很快辞去职务离开。他教育儿子也以《易》学为主。介夫考中进士，实际上在先生诸子之前。廷仪随后也考中，廷平、廷宣又接连考中乡试，一门科举功名的盛况，没有人能超过。等到廷仪任兵部主事，考核列为优等，应当受封；先生按照品级高的成例可以进阶并取得诰命。诰命尚未发下，介夫已升任现在的官职，又因两宫尊号的恩典封赠先生，且依照高品级官员改发与其官职相应的诰命，这是特殊的恩典。当初先生求学时，当然未曾自以为必能达到今日这样的显达盛大；只有大孺人心中期待他，认为祖父留下、留待后人的恩泽本来就在，先生果然能够成就它，又将把它遗留给子孙，这就是轩取名“留耕”的原因。凡是祖父对于子孙，一定会留下某种德行；于是希望他们修习学业，盼望他们有所成就，从暗中启发、预先培养，到在庭前教导、当面训诫，都是如此。这虽然不能预先遥测、远远占卜，但实际上是祖先亲自为后人所作的；譬如田地，秋天的收获，就是春天耕种的结果。《尚书》说：“父亲开垦土地，儿子竟不肯播种，何况肯收获呢？”史书不也说：“十年种树，百年树德”吗？近世诗赋中有“方寸留耕”的说法，大概也是本于这些道理吧？杨氏祖先积累义行、累积仁德，只是没有完全施展于世；到了留耕先生才发扬出来。他以深厚的德行、美好的行为努力立身，内以教导儿子，外以善化他的学生；虽然晚年才显达、又很早退隐，但荣耀的封赠和显赫的赏赐接连而来，可以说是播种后终于收获了。介夫在先生授徒时才刚到换牙年龄，一听到诵读声，便暗中记住，仿佛本来就是自己的学业。进入翰林后，广泛涉猎经史，凭此担任经筵和史局的职务，讲述明畅，编纂精当，才华声望显著，众人都看得见、听得到。廷仪也在郎署中表现出众，而后来者还没有止息；这就是先生留给后人的事业，又哪里可以用丈尺斗斛来计量呢？世上不播种而收获的人，大概确实有，但不是天下恒常的道理，君子不这样说。听到先生的名声，也足以受到劝勉了。族祖云阳先生曾作《方寸地说》，我读过并记下了它。如今对先生又有感触。弘治乙丑年，先生七十岁。介夫身居禁中，又有每日讲学的诏命，不能亲自捧酒杯祝寿，便请求我记述命名轩堂的意义，为先生祝寿。恰逢廷仪奉使归来，于是把这篇文章装入书信送来，用来悬挂在轩中。这大概也是先生的意思吧。

译松岩记 松树，是植物中长寿的。鲁国的言论赞叹它后凋，戴氏《礼记》称说它不改本性。经历岁月、经受冰雪，超过草木而独自存留，这是它的常态。然而有时不幸生长在通衢平地，不能长成栋梁器物，就会被人砍作柴薪。能够保全材质、守住节操直到自然寿终的，也很少。只有在深山重岩之中，人迹不能到达、斧斤不能加害的松树，才可以终其天年而不夭折。与各种花卉树木相比，有的相差月份，有的相差年岁，有的多一倍，有的多五倍，但都没有能赶上它的。到这时，松树的长寿才显现出来。这种植物的长寿，固然在于它的材质，也未尝不取决于它所处的地方。歙地多岩谷，适宜松树生长；松树盘曲如虬，常常生长数百年，有的只能远望而不能用手捧取。孙封君孙有容看着喜爱，说：“我将用它来比拟自己的德行。”自从放弃科举以来，他一次游历吴越，又一次游历金陵，兴致尽而志气疲倦，回到故乡后不再出游。等到他的儿子孙忠显任大理评事，获得沾受恩赐的典礼，虽有显赫名位、诏命和服色，自己处身仍与平民没有不同，在所谓松岩之间悠闲自得，于是取“松岩”作为自号。人们尊敬礼待他而不敢直呼其字，也都以此称呼他。我听说孙君笃厚孝行、勉力行义，行动多有利人济物之处，倾尽仓廪，修治桥梁道路，花费数千数百计。他的三世祖曾因入赘而冒用程姓，程氏是歙地望族，士大夫争相依附托身；孙君却命儿子请求恢复孙姓，直到办成才停止。他知本务实，不堕入流俗，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因此，他积累的根基应当深厚，享有的福禄应当优厚，正值盛年而承受长寿；拿松树来比喻自己，也没有惭愧。他既教育忠显考中进士，后来累升为右寺副，守身尽职、建立功绩，足以证明家训。次子忠弼是郡学学生，幼子忠振以及诸孙都入学，而孙君的寿命还足以等待他们成就。由此可知，他培植自身并惠及后人的情形了。孙君寿登七十，生日在九月末。忠显正奉命巡视记录两浙刑狱，约定办完事情后经过家乡庆贺。他想到自己在礼部考试时得到我的知遇，请我记述“松岩”的意义，以寄托颂祝之意，甚至准备等我派人送信到京师，在门外等待两个月。我不能置之不理。诗人祝寿时不是说“如松柏之茂”吗？请让我也用这句话表达祝愿。《怀麓堂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七 明代 李东阳 撰 《文后稿》七 记 新修平阳府城记 平阳城是国朝洪武三年都督冯公某所建。经过一百多年，日益坍塌荒废。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魏绅向布政司、按察司询问说：“这座城不能不修。”于是发文命知府杜忠主持此事，通判王铎亲自督办修治。凡是物料和费用，都计算价值领取粮饷；长度层层丈量、尺寸逐一累积，规定日期完成。工程始于庚申年春天，到辛酉年冬天完工。城墙四面，周长二十里，每面各有一门，每门各建一座楼，四角也各有一座楼，但稍小。每座城门又各建两厢，共五十六楹。建铺舍九十六间，城门马道长八十九丈。城墙上建女墙，共高五百九十六丈。只有东面一面，是卫指挥张璿、钱清所修，而王铎的功劳实际占三分之二。工程都因旧址改建，降低处增高，狭窄处拓宽，土石堆积如山，箕锸遍布。完工后看去，城墙高峻，方正整齐，坚固厚重、严密缜实，卓然成为宏伟壮丽的建筑。回头看从前，仿佛从来没有城一样。然而官吏忘了劳苦，百姓也不觉得劳累。君子认为，这次工程是善于役使民力的工程。考察《汉郡国志》，河东平阳确实是尧的都城。《晋地道记》说：“尧城在那里。”《说文》《括地志》又称陶丘、濮州也都有尧城。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但平阳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不过，关于战争防守、筑城设防的事情，两部典籍都没有记载；而茅屋土阶却见于传记，那么即使有宫阙尚且无暇筑城，又何况城池呢？《博物志》认为城是禹所建；平定天下以后，武备防卫的振作，或许确有其事。尧的故地也可能因为都邑而以“城”命名，这也未必不知道。时代不同、形势变化，不能不实行对外抵御、设置险要、守护国家的原则。到了周代，这些制度大为完备，散见于《易》《诗》《春秋》《礼记》之间，接连不断；人们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成为国家。议论者却说，治国在于德而不在于险，即使不修城郭，仍不能算作国家的灾害。既然如此，把这话作为治国凭恃，也就只是末节了。如今天下藩府大多有城郭，西北尤其完备。平阳依山临河，背靠关陕，是戎卫所在、运输物资汇集之处，城池制度尤其不可缺少。有司身逢太平，习惯于无事，坐看城池废坏而不加过问，反而以劳民为借口；有的不能晓谕百姓使其服役，却用无益之事劳民。他们看待这件事，难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由此可以看出巡抚的善政、藩宪的美政，以及贤能有司各自履行职责。况且平阳百姓旧来以勤俭耐劳、温和恭敬、能够谦让著称，有尧的遗风。由此推广下去，先使百姓富裕，再教导他们，那么凡是利用物产、厚养民生的功效，以及亲近上级、效死尊长的成效，岂不是都将达到，而且不止于此吗？守护内部、抵御外患的器具已经具备了。只是天下的事情难以做成却容易毁坏，件件都办起来，时时都接续下去，然后才可以谈治理。这次工程的维护，难道不也是后来者的责任吗？通判王君写信来，请我记载年月，于是把事情详细记述如下。

译重修尼山宣圣庙记 尼山在今天兖州的邹县，距离曲阜阙里宣圣庙六十多里，耸立为五座山峰。其中的中峰，就是宣圣取作字和名所依据的地方。五代后周显德年间，鲁地守臣赵某开始建圣庙。宋庆历年间，文宣公孔宗愿修建后又废弃。元至顺年间，衍圣公孔思晦请求恢复，至元年间才建庙并设置书院。元代末年毁于战火，什么也没有存留。国朝永乐戊戌年，衍圣公孔彦缙用私财修建，年久之后又全部毁坏。弘治己未年，现任衍圣公孔弘泰再次商议修复。巡抚右副都御史何鉴说：“这是有司的事情，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于是把事情交给知府龚弘，筹备财物、组织工役，规划统筹修治。工程精细严密，扩建大成殿为五间，寝殿也如此。增建启圣王后殿，修建泗水侯、沂国公以及毓圣侯等殿。又扩建书院为后堂及左右廊庑，各有若干间。厨房、仓库、亭、井等也都齐备。殿宇和书院各自设置门墙来分隔，又建一座大门以供出入。总名为“尼山宣圣庙”，是取其最重要的部分命名。我私下认为，天地之气氤氲变化，生成万物和人。天主生成，地主成就。时运岁月属于天，山川土壤依附于地。时间和地域各不相同，所以生成的人物也不同。人得到气的灵秀，圣人又得到其中最灵秀的部分，因此圣人并不是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能常常出现的。从尧舜到商汤，从商汤到周文王，都是相隔五百多年才出现一位。又从周文王到宣圣孔子，也是如此。两帝三王隔世相继出现，道统虽一度衰废，旋即又相继兴盛。到了周以后，上天将要怜悯圣明政治不能再见，宣圣诞生在这里，本来就是适宜的。我们的宣圣虽然没有获得权位，但修明圣道、建立教化以遗留万世，这又是古代帝王所不能及的。这固然是天地元气深厚长久的蕴结，难道不是独自汇聚、孕育深厚才导致如此的吗？鲁国是周公受封之地，遗风善教，是诸国所仰望的地方。鲁地的大山，以泰山为尊；尼山是泰山支脉中秀美的一座。宣圣生于这里，也很适宜。然而颜氏祈祷一事，虽然记载在史传中，也可以从名字得到验证，大概确有其事，却并不是非要等到这次祈祷才出生。宣圣之道遍及天下和后世，所以凡是受到其光泽庇护的人，都祭祀并报答他；上自朝廷，下至州县，已经列为常典。阙里林庙则由衍圣公主持此事。尼山之庙以二月为圣人生辰，以九月为忌日，一年祭祀两次，山神也附带祭祀。魂气飞扬，本来不同于形体复归；然而因圣人的出生而追溯根源，举行报本反始的仪式，既然如此，就不敢废弃这座庙的制度，实在不能有丝毫懈怠。作为孔氏后裔，想见圣人的声音容貌却不可得，便到庙庭中寻求；在庙庭中仍不可得，便到林墓中寻求；在林墓中还不可得，又到这座山、这座庙中寻求。仰望圣人如高山，追慕其德行，想到你们不断修缮的心意，敬仰之情便可以油然而生。圣人的恩泽所庇护之处，难道不会越传越远、永无穷尽吗？何况天下求学、出仕的人，有的游历、有的寄居于此而来寻求圣人，其益处不是更大更广吗？如果说圣人的道无所不在，圣人的神灵也无所不在，所以不专在此处，那么这是谈普遍的道理，不是谈祭祀的意义。我的女儿嫁给了现任衍圣公的侄子孔闻韶，因此衍圣公把庙宇的事情托付给我写记，以告知后来任职此地的人。修建易州学记 易州学校破败已久。弘治戊午年，新安人戴敏侯来任知州，才开始修建。自他到任以来，看到学校西南角有一座道观高高耸立，形势仿佛压过学校，便起身叹道：“我不能做到，而它却能做到，是什么心情呢？”恰逢风雨大作，庙宇的椽子瓦片更加损坏，已经无法支撑。监察御史陈玉提督畿郡学政，把兴教育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发文严令各有司整顿学校。戴侯的决心更加坚定，又正逢旱灾，劳烦民力更重，取用官府余财仍然不够。于是州中父老以及居住在各处的大夫、士人之家，争相用车运送大木材来帮助。工程始于庚申年春三月，在学校聚集粮食，招来数百贫民，供给饭食并雇佣他们，前来服役的人接连不断。后来边境军情接连传来，军需十分紧急，戴侯在应答军务之余，仍不忘这项工程。到秋九月完工。建筑制度是：把旧庙迁到学堂左边，楹柱增加数倍，高度宽度相称。东西两庑各三十六间，戟门三间，外面有泮池，两侧以厨房、仓库为翼。南面是棂星门，堂、斋、讲室、膳舍、射圃等制度，都因旧而更新，宏大宽敞、壮丽辉煌，超过通常的规制。大略计算费用不可胜计，但统筹治理、规划设计各得其宜，所以不使百姓过于劳苦而事情就办成了，速度和规模竟然如此。唉！孔子说人的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若不是上等智慧的人，没有不由习染而成的。他所说的习染，又有时代和地域的差异，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会形成。易州古代是慷慨悲歌之地，经历汉、唐，不过是弓箭甲胄聚集的地方。石晋以后，群雄相继兴起，辗转割据，易州沦为边境，后来也随之失去。我国朝代这里属于甸服，是王化首先施行的地方；经过一百多年渐渐受到浸润，仁德之泽不只是战胜残暴、停止杀戮而已。因此，穿章服、戴冠带的士人，诵读诗书、遵行礼义，文质彬彬而盛多；这里的习染已经转为善，是确实可以验证的。只是法令延续久了就会被轻忽，学校存在久了就会荒废；要提携、警策、激励人形成良好习染，必定要依靠教化。所谓教化，必须以彰明人伦、恢复本性为根本；诱导扶助、指示方向的方法，以及禁止、治理、防范、遏止的制度，都不可缺少。然而如果没有地方来施行教化，也就无处发挥它的力量。这项工程，难道不正是贤能有司施教、改变习染的地方吗？士人既生逢其时，又得到这样的地域，又遇到贤能有司，应当奋起治理自身，努力去除污染，勉力修养，求得改变习染、恢复本性，以便为天下所用；这难道是谁的责任呢？世上从事教化的人，常常忧虑学校不能成为真正的学校；求学的人则把责任推给教化没有达到。我对于这项工程，大概是赞赏有司的贤能，同时也不能不对士人寄予厚望。某某陪州人上京师，请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

译楚观楼记 武昌谯楼在楚王府后面，距离布政司前数十步，在黄鹄山上。宋元以来旧址还在，背阴面阳，占据了优越的地势。国朝洪武初年，既已作为藩府建筑，后来意见不合，不久便废弃。经过一百多年，没有人重新建造。弘治己未年，布政使徐源、朱瓒认为钟鼓若没有节律，就不能警示众人，于是下令，请求当今王府恢复旧制。规模非常宏伟，但徐公升迁离任后，现任布政使韩镐接着把它建成。巡抚、巡按诸君实际主持其议，知府某某以下官员督办工程。分派工役，命令徒众，不急不缓。过了三年，到辛酉年某月完工。大鼓、鼙鼓已经设置，声音十分洪亮。早晚晨昏的时刻，出入作息的节度，仿佛由一个人发布命令、在一个庭院中统一执行。凭栏远眺，南面则武昌诸山左右环列，藩府雄伟耸立，街巷分布。北面则大江从西而来，沃野绵延广大，殿堂宫宇隐约在远空长天之间。韩公于是把楼命名为“楚观”。落成后宴请宾客，有一位在座者举杯问道：“这座楼的建造，难道只是为了设置鼓吗？军法把金鼓当作耳朵，把旌旗当作眼睛。钟和鼓都是耳朵的职能，而以‘观’命名，恐怕不相称吧？” 韩公说：“古代楼台以‘谯’命名，是取高耸的意义，因为它高。后来才安置钟鼓作为警备，但它的制度并不只是重视听觉，也保存了视觉的意义。耳目所能达到的地方，必须空旷通透，四面通达而没有遮蔽，然后声音和视线才能发挥作用。假如处在低矮狭窄的地方，或阻塞遮蔽之处，即使钟鼓咚咚镗镗，日日相接不断，能听见的人也很少。唐尧虞舜所说的明目达聪，眼和耳大概不能偏废。因此自汉代京城把鼓设置在楼上，用来防备盗贼，齐国的李崇、宋代的张希颜，都因善政载入国史。唐代的李磎、韦庆复也为楼作记，文坛词苑更极力称道。到了后世，从京师直到天下，没有能够废弃这种制度的。况且鼓这种器物，本来属于乐器，只是名称相同而用途不同。用于楼上的鼓，不只是用来节制出入、分隔内外，凡是号令和政事，也都在这里得到辅助。这座楼，本来就是政务不可缺少的设施吗？如今连绵的山岭、浩荡的大江、空旷的原野、幽深的山谷、鸟兽鱼类、草木树木、风云月雾，各种形态不出几席之间便能收入眼中，确实是荆楚的壮观。这里发出的声音，也必定能够超越尘埃、传出云霄，凡是有耳朵的人都能听见，作为提携、警醒、振奋、激励的地方。” 大概一举而兼有两种意义。如果只任凭耳朵而舍弃眼睛，就不是我们这些人所应有的谋划。宾客于是点头赞同而离去。退下后，我询问湖广人，他们都称说韩公治理政务勤于外务、精于内政，广泛观察、广泛听取，大概是想振兴一方治理，以解除九重天子南顾的忧虑。于是指着这座楼说：“这是其中的一件事。”宾客上京师后，知道我也是湖广人，便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过去与韩公同朝为官，正为他的作为能给父兄宗族带来福泽而高兴，于是想起从前经过此地却没有见到这座楼。赞叹韩公所作的事情，记下它的起始缘由并归结于此，让附近的人把文章刻在坚硬的美石上，放置在楼中来告诉后来者。至于布政、按察诸公，都能前后辅佐成全这项美好功绩，巡抚、巡按的风采操守，也都在这里得到验证。府县属官中参与这项工程的人，汇总写在碑记之后。景州庙学重修记 监察御史陈玉在北畿督学，向各郡县发文，以兴办教育、培养人才为职事，甚至对庙学和官署，也没有不加注意的。近来他向我称道景州知州马驭的贤能，并谈到景州庙学的壮盛。后来景州训导率领诸生因公上京师，拿出所绘图样，请我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景州是河间的重要地方，旧有学校，学校中有庙，年久之后破败简陋，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二三。弘治丙辰年，马君开始任此州知州，谋划更新旧制；但公帑已经空竭，无法设法，于是养民蓄财三年，取得成效，认为可以动工了。便征集材料、雇用工匠，拓展土地、累筑地基，建大成殿八楹，左右两庑各二十一楹；前面建戟门，门东为神厨、神库和宰牲所，各四楹，西面为致斋之所，八楹。再前面建棂星门，门东西建绰楔四座。又前面建数丈高的屏墙，用来遮挡行人视线。总计房屋按间数计算，共七十四间。庙的东面建学门，转向西行到殿后是泮池，池上有桥，桥后是堂，名叫泮宫，四楹。再后面是明伦堂，又有后堂，楹数都和大成殿相同而稍小。学堂左右是学生肄业的斋舍和供应膳食的堂屋，柱子都与泮堂相同。后堂左右是号舍，柱子各为廊屋的一半。环绕学宫向南，是东西两座仓库，柱子都相当于斋舍的三分之一。又利用后面的空地建造官署，柱子比号舍几乎多一倍。学宫东面的空地是射圃，圃中有亭，名为观德之亭，柱子也和斋舍相同，但略为宽广。房屋按间计算，共有一百一十七间。自唐尧、虞舜设置官员教导贵族子弟，使天下受到教化以来，学校制度到周代才完备。这期间的许多圣人，都把自己的道用于治理和教化；政治衰败，教育也随之衰败。众圣人的道到孔子时才彰明，所以天下人都推举这种道而归于孔子。凡是所办的学校，都是孔子的道。由于遵循他的道而报答根本、返本溯源，于是产生了祭祀的意义。道流传于万世，就祭祀他于万世。天下的求学者不能遍祭众圣人，却能够祭祀孔子，并且延续到万世，因为他的教化仍然存在。因此学校设有孔庙，虽不必等到禁令规定，也没有人敢缺漏，难道不是因为人们秉持常性、爱好道德的心没有差别吗？况且祭祀起源于学校，而所谓祭祀，也正是学习的内容。所以从观察孚卦、萃卦的聚集之义，到进退升降、起立止息的礼节，都必须学习以后才能做到。由此推演，若依据“生三事一”的意义，那么早晚省视父母、供给甘美食物以奉养双亲，以及穿戴冠裳、履行职务来侍奉君主，都可以在这里学到；何况奉养父母的心志、遵循义理的孝，以及献出生命、竭尽气节的忠，又岂不是以此为根本吗？孔子也说郊祭、禘祭的礼可以治理国家，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若只是每天诵读、每月考核，把这些当作功劳；高拱着手、长揖行礼，把这些当作礼节，那只是为学的末节，是后世普遍的弊病，难道只有祭祀一事如此吗？更何况连这些末节也一并丧失了呢？如今圣明天子亲自拜谒孔庙、巡视学校，以孔子的道治理天下，天下贤能的官吏也都努力奉行而不懈怠。京畿郡县之地，是教化深厚施及的地方，像这样的州府，更应有所感发振作，培养真正的人才，使其具有实际用途，而不只是成为供人观赏的装饰。愿诸位士子共同成就此事，因此按次序记述它的始末。

译植本堂记 慈溪姚氏有一座堂，名叫植本堂。这一支大概是从宋代郡守嗣宗居住在越地的云楼开始的。传到第四代，有一人名叫榛，是乡里的隐逸君子，才开始迁居慈溪，在联桂坊右边建屋居住，于是这座堂也建成了。取这个名字，是用来表明祖先的德行可以流传后世、成为训诫。又传了十八代，这座堂仍然存在；历经元代直到本朝，前后经过一百几十年，而科第显贵、簪缨仕宦的荣耀仍未中断。登上这座堂，就可以看出姚氏的文献传承。凡以“植”命名的事物，必定是根本深厚，然后枝叶才会茂盛；天下的植物都是如此，何况人呢？人以祖先为根本，也必定要培植德行、建立事业，才能传给后代。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读书人有恒久的学业，农工商各有固定的职业，都要看自己所培植的东西，才能使子孙有所成就。然而能够守护自己所培植的事业而不废弃的，大概也很少。若能跨越世代、出类拔萃，不待培植便自然发达，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姚氏凭借文学在历代兴盛，图书史籍的积累、弦歌诵读的学业，从幼年到头发斑白，年少者长大，壮年者老去，他们所研究、磨炼、熟习的，都是这些学问。因此取得科第、登上仕途，好像灌溉后草木茂盛、耕种后获得收成一样；固然是子孙兴盛而贤能，但最初培植这些事业的祖先，又怎么可以忘记呢？所以登上这座堂，就可以追溯看见姚氏文献事业的源头。古人用建造堂屋来比喻建立家族和国家，大概认为即使传到一两代仍能维持也已经很难，何况经过许多年而所谓的堂屋仍然存在；从小处尚且可以推验大的道理。既然如此，姚氏应当守护的，不只是这座堂本身，也包括堂所象征的事业。因此我按次序记述姚氏的世系、官职以及取堂名的意义。山行记 弘治癸亥年冬十月，我因申邸园林之事出行。园林在都城以西五十里、兰山山麓。丙申日月初一的次日清晨，我出了城，沿官河北堤和西湖向西走，到达瓮山圆静寺。想起从前登过的皛庵，便停下肩舆，沿着石阶上去。只见那里新建了平整砖砌的屋舍，前后排列得像梳齿一样密集；层层水波、远处树木、平坦田野和开阔原野，已经再也看不见了。我感慨万分，便立即离去。转过湖的西面进入功德寺。寺院大概建于宣德年间，十分宏伟宽敞，后殿尤其精致华丽。殿柱和藏经柜都用锥金装饰。所谓锥金，就是把金箔铺在漆地上，再在上面用锥子刻画成人物花鸟的形状，像绘画一样。又有一幅缂丝观音像，悬挂在梁间。缂丝，是用丝线织刻成画，不是刺绣，也不是普通织造，是另一种方法。殿后有毗卢阁，阁有两层屋檐、八个角，高七八丈。那时我的女婿衍圣公孔闻韶，字知德，听说我要出行，便与我一同向南到玉泉亭。那里是宣宗皇帝停驻之处，泉水寒冷，不能饮一勺，只能观赏。又到华严寺，寺中有五个洞。下面的洞凿成方室，深约二三丈。东壁上还保存着元代耶律楚材的诗刻。沿着山崖上行几道曲折，山径仅容一只脚，约半里左右到达绝顶；这里就是过去我与杨都宪应宁登临过的地方。有一个僧人用草结成衣服，走出洞来向客人作揖。他所在的西壁上有我题写的诗，已经被人洗掉了。我笑着说：“我的诗本来就不是值得用纱笼罩保护的东西。”于是想起我曾多次游览这里，却实在不知道还有上洞。我的儿子兆先当时还是儿童，跟我游玩，忽然从上面跑下来，说还有更好的地方。从那时才知道上洞，但如今已经不能再去，默默自我伤感了很久。诸位都不了解这件事。很快下到下洞，想去香山，但太阳已经西斜。知德等人返回功德寺住宿，只有我独自向西南走了约十五里，经过重重山冈进入杏子口，到善应寺住宿。丁酉日原想登平坡山，雨下个不停，仆役们都害怕，没有人敢前进。我决定冒雨沿小路前往，出门时天已放晴，便乘舆进入云雾之中。向左右看去，涧水深得无法测量。转过几道弯才到达寺院。寺院原是元代旧刹，宣德年间修缮后改名圆通。削石筑成台基，共有五层殿宇。最上面有一座小殿，极其险峻，前面俯视巨大的山谷，一望无际。僧人说，每当雨后天晴，便能看见都城的九门和三殿，都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实在是一方奇观。我过去没有到过这里，大概是被众人的议论阻止了；这次终于登临，心中非常快意。寺院距离申园不过几里。事情办完时太阳又已西斜，不能回去，于是沿翠微山向北，寻找所谓的香山；途中两次迷路，直到傍晚才到达，才知道知德等人已经在那里，仿佛专程来迎接我一样，于是共同住在永安寺的来青轩。来青轩位于半山腰，俯视岩石和树木，青黄两色交杂。僧人说：“山中授衣的时节，只看这些树色便知道。”戊戌日，我们遍观各处寺院。寺中有一处把山石凿成台阶，共几十级，每级仅容两脚站立，形势非常陡峭。我记得曾经从小路向下攀登，走到一半便进退不得，几乎像韩昌黎所写华山险绝的山径。于是改为沿着廊道上行，看见那里的殿阁高峻华丽，与平坡山并峙。我们从北门出来，沿山崖走了约二里，到洪光寺，地势更加险峻。上面有一块碑，说是成化年间太监郑同所建，共花费白银七十万两。于是询问得知，香山是正统年间太监范弘所建，费用比这里还多一倍，想来应当更多，只是无法记载了。下山向东北走十多里，从华严山后经过各公主的园林，进入金山口；又经过功德寺而没有进去，转向北面偏西登上妙应寺，倚栏远望湖水，水面如圆静寺旧址所见，但更加空阔。向东北走二十多里，又向北到静虚观，登上一座土山。山高约百步，四三丈，有数百棵树，风声呼呼作响，头发都竖起来，不能久留，赶紧下山到畏吾村，在墓舍稍作休息后返回。等到抵达家中，太阳又已经到了申时。唉！汉代的五陵、唐代的曲江，都是神州的名胜之地，词人墨客动不动就极力称颂它们。西山是本朝的胜景，我本来就是京城人，只是受到官职守责的限制，不能经常前往。自从在台阁任职以来，像这次这样的游览仅有一次而已。独自登山、独自远眺，固然不如众人同游、共享欢乐那样满足。舞雩之游、童子和成人相伴的乐事，不是做官的人所能享有的。住了两夜，兴致也已经不齐。因此这次出行实在不能不记录下来。五言诗十首，汇录在后面，共成一卷。

译重建福州府学孔子庙记 本朝的孔子庙遍布天下，但并不是单独设置，凡设置孔庙，必定在学校之中。从国学直到州县，都是如此。至于兴盛或衰败、兴举或废弃，则取决于主持其事的人，看他们怎样施政，没有完全相同的情况。福州府学旧有孔庙，在学宫西面。洪武初年，改一座僧寺作为孔庙，规制颇为狭小。监察御史卫辉陈君玊来到此地巡按，拜谒孔庙并召集师生，环视之后说：“这里不能不治理。”于是与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府、县官员谋划，拨出公帑，聚集财物，命令工匠服役，砍伐木材、开凿石料，冶炼铁器、烧制瓦片，择定日期开始施工。正殿按间数计算增加了五分之二，宽度按丈计算增加了十分之二，高度增加了六分之一。两旁廊屋各有十一间，并加以扩建。迁移原来所谓的学舍，棂星门的高度和宽度都有增加。把神厨改建在泮宫门东面，其南面建书楼，用来储藏旧书。又在棂星门外另建乡贤祠和名宦祠，并把那里作为库房，储藏祭祀用的俎豆、金石等器物。又层层砌砖筑墙，覆上瓦并涂抹，内外都用红土装饰，大小各项无不精细，已经不是原来的旧物。于是台阶高耸，四周屋檐严整峻峭，油漆彩绘焕然一新，蔚然成为壮伟的景观。总共用金按两计算为二千八百两，用工按日计算为二万一千日，施工时间按月计算为九个月。从壬戌年七月到癸亥年四月初七日，在先圣孔子前举行释奠礼，并报告工程完工。教谕某某等人说：“这件事不能不记录。”于是写好书信，派使者来请求我撰写。孔子的道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受远近古今的限制，所以从家族、国家直到天下，没有到哪里不能实行。孔子当年在杏坛讲道，周游天下，跟随他的人大多是邹、鲁一带的士人。然而天下之人，只要暴虐还没有达到阳虎那样，邪恶还没有达到桓魋那样，就没有不倾心向往孔子的。历经二千年之久，跨越五服九州之远，这并不只是官署所在地依法应当设置孔庙的缘故，凡有血气、有知觉、具备秉持常性和爱好道德之心的人，都是如此。只是孔子的训诫和法则载在六经之中，有人或剽窃它来装饰文章，有人或凭借它求取功名；至于所谓的道，却仿佛与他们完全没有关系。这样，即使把庙庭看得尊贵，把祭祀器物置备丰盛，也不过是徒具文饰、供人观赏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呢？况且自科举制度施行以来，士人要在世上求用，不能不借助文章来出仕；然而他们所要施用的东西，若舍弃这条道，又凭什么呢？闽地自秦汉以来不见于史册，唐代常衮任观察使时，才开始用文学教导这里的人，于是才有欧阳詹等人考中进士、名列史册。我曾考察欧阳詹留下的文章和韩昌黎为他所作的叙述，可见欧阳詹固然把文章当作取得功名的工具，仅此而已。到了宋代道学学说兴起，杨龟山、李延平诸位先生，都能够推崇尊奉孔子的道。到朱子时更有大的阐发说明，后来见于《道学传》的人很多，于是闽地有了“海滨邹鲁”的称号。福州原是古代闽地，如今是藩镇重地；每次乡试荐举，多达几十人，因此前后考中状元、登上显要职位的人接连不断。仁者按自己的见解说明仁，智者按自己的见解说明智，各随所见建立功业，也有把这条道施用于天下的人。圣明天子以孔子之道为师、为尊，治理国家必定遵循它；孔里孔庙已经重新修建，天下各地原有的旧制本来就有等待时机而顺从兴办的，如今大藩首府的学校恰好遇到这样的时机，这难道不是兴办学校、弘扬教化的机会吗？陈君向往圣道、崇尚教化，立志造就人才；加上藩司、臬司的筹划，以及郡县官员的服役，可以说很好地尽到了职分。于是命工匠立碑，因而特意把这些写在碑上，其他各司及大小办事人员则另行详细写在碑文之后。

译赠固原伯刘公世墓修建记 我常听缙绅士大夫谈论京畿一带墓地、庄园、别墅的优美，说卢沟树村有固原伯刘毅敏公的墓，尤其卓绝，大概是他的次子锦衣卫官刘武修治的。墓地中央是毅敏公，讳玊，以及夫人某氏；左边是公的长子都指挥同知，讳文，以及淑人某氏；右边是刘武的配偶某氏，但她的墓穴空了一半；再往左是公的季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刘斌，其他儿子和儿媳也依次陪葬。进入墓门，先有池和桥，又有绰楔；中央是重门，门内有诰命碑、谕祭碑和神道碑，还有举行祭享的堂屋。坟土堆培得坚固厚实，建筑宏伟壮观，工艺十分精致，即使一尺木料、一片石头，也没有朽坏残缺而不合规格的。东面偏处是别墅和茂园，长度占墓地的一半，宽度占三分之一，封土植树等事也都完备。远远望去，草木繁茂、高低聚集，俨然一座美好的墓城；环绕观看，建筑森然高耸、明丽秀美，与显贵宅第没有不同，大概是近来少见的。刘武字廷弼，十八岁时便承担家庭事务来奉养父母。天顺初年，因迎接銮驾有功，被授予锦衣卫正千户；后来因牵连获罪而解除官职，于是向南游历襄阳、汉水一带，进入云贵，向东到辽阳，向北经过大同、宣府，向西到延安、临夏，又向南到建宁，后来居住在淮扬，往返动辄万余里，都是应募出资出粮来救济边疆军需。过了六十岁，他才带着资财回到京师，感慨地说：“我半生远涉水陆，备尝艰险，是为了谋求奉养父母的办法。如今父母已经去世，我还要再做什么呢？”于是他在墓地间徘徊，早晚哀伤思慕，想要寻找寄托感情的办法，难道都要用在这里吗？这样筹划了几年以后才建成，而且时间越久，越把工程做到极致。圣人论孝说：“父母在世，就竭尽奉养；父母去世，就竭尽哀痛；衾被、衣服、含殓、入殓等，是送终之事；祭祀所用的牲牢、俎簋等，是追远之事。”营建坟墓兼有送终和追远的意义。自从墨家一派把薄葬当作道，其弊端最终发展到不认亲属；后世有见识的人又认为厚葬会成为亲属的负累，这两种说法大概应当取其中道。然而礼制所规定可以做的，以及力量所能做到的，往往不能全部具备；即使具备了，有时又被年轻妻子儿女改变，因而也有来不及办理的人。对于自己来不及做的事，却推托说“葬礼不可以厚办”，也是名教中的罪人。廷弼自从辞去官职以来，过去没有完成奉养父母的愿望，便每日积累、每月积蓄，全都用来筹划追念先人。这是富有而善于使用财产，凭借家族余荫，遵循国家制度，按能力所及去做，并且亲自尽力完成；这是显贵而没有超过礼制。虽然父母的尊贵不需要靠他的显扬，父母的寿命也没有达到让他长期奉养的程度，但他的孝心，也可以说已经尽到自身的最大努力了。况且还有一座堂屋用来祭享，祭祀的仪物便可以陈列；还有田地用来耕种，祭祀的谷物便可以备办。即使是祭祀之事，考察堂屋营建和播种收获的意义，作为刘氏子孙，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使这些事业永不废替吗？刘氏本是磁州的望族，毅敏公历任官职至左都督，死后追赠固原伯，丰功大爵，实在是刘氏家族兴起的开端。刘文任宁夏副总兵，不久又任锦衣卫佥事，在朝廷内外尽力效命，曾有志修建祖墓却没有成功。廷弼没有其他事务，因此得以完成他想做的事，而他留给后代的恩泽也深远了。工程始于弘治乙卯年，完成于甲子年。事情告成以后，廷弼想到营建的艰难，担心日久废弃，便请翰林张吉士禬诠叙述事情的始末，请我撰写记文，准备刻石立在墓前，以示后代。我近来认识廷弼这个人，认可他的诚信义气，知道他不止做了这件事，因此把这些一并详细写下。他的世系和仕履详情，碑志中已有记载，可以相互参看。

译罗氏兴复磁龟旧业记 翰林侍读、南城人罗君景鸣已经兴复磁龟的旧业，于是亲自叙述此事，请我撰写记文。他叙述的大意是：磁龟，有一块石头蹲在溪水中央，形状像乌龟，这块石头是磁石。它在南城以南八十里，那里多重重山冈、层层山岭，北面有芙蓉峰阻隔，再向北是临川，西面受连珠峰阻隔，西北方是宜黄，南面连接军都，属于南丰境内。东面是灵峰，北面山势曲折延伸，中间通着一条道路，可以到达南城，实在是四方交通的要冲。这里出产的粮食很多，间或还出产赭土、石脂、云母矿和蛤蜊，有的蛤蜊孕育成珍珠，所以当地百姓能够自给自足，也能够供养四方来往的客人。唐宋以来，住户多到一千四百户，楼台亭观遥遥相望，弦歌诵读之声不断。元代末年毁于兵乱，荒草丛生、蔓藤遮蔽，树木间传来鬼啸，虎、犀、豺、猪在野外交错出没，过路的人都为之悲伤。国朝永乐年间，我的祖先耕隐府君才开始披荆斩棘，建立门户，招集逃散迁徙的人。我的父亲封编修公更加勤勉地安置治理，于是土著居民、寄居者、商贩和游人每天接连不断地到来，但旧日的地基遗迹仍然漫无边际，没有人过问。既然此地已有名声，而官员士大夫经过我们这里，距离郡县治所很远，案牍和胥吏的事务不能不加以安排，于是便在道路北面建馆舍，名叫驻骖；它的南面叫寅宾。堂屋、房室、厨房、浴室以及住宿饮食所需的器具，供给服务的事务，都像驿舍一样。寅宾以北一百一十步，转向西面是御书楼。楼西二百步是聚奎桥，桥上建望远楼。楼南面是牌坊，门上题写“翰林”，那里是我祖先世代居住的地方。登上这座楼，连珠山各峰连接芙蓉峰的景色，一抬眼便尽收眼底；向下望去一片苍翠，石岭峡谷中的溪水向东流去，其中过去曾凿石筑阶，沿山形成道路，又跨过峡谷建逍遥楼。楼下设门，向西出去就是乡里的曲折小巷。驻骖馆西面筑土为堂基，上面建迎晖楼，正对乡里的要道。它的东面是解元坊，牌坊左右有鼎新、复古两座亭子。再往前是市区，市区外有桥，向南转弯沿山向东三百步，登上坡去是义仓和圭峰书院。再向东二百步，跨溪建龙门桥，桥上有屋舍十七楹，中间是济川楼。又转向北二百步，两山重新合拢，于是建迎恩亭。亭西面延伸到逍遥楼东面，设有六座门，门上都跨溪建楼，共五座；跨越道路和桥的各有两座。所有道路都用砖石铺砌，所有牌坊和楼阁都涂成朱红色。这些建筑虽然略微恢复了旧日的面貌，但实际上也补足了过去没有具备的部分。他又说：这是我祖父和父亲的志愿，而我玘也继承着去做；我玘的子孙又继续做下去，那么从前的盛况就可以恢复。然而它由盛而衰、由衰而再次兴盛的过程，不能不记录。即使记录下来不能使天下和后世相信，也不能因此不记录。我的乡里，难道也会遭遇这样的变化吗？我听了他的话，察考他的心意，觉得他仿佛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于是为之叹息说：天下的盛衰循环往复，没有穷尽，这种道理和气数有时不得不如此，但也在于人如何作为。所以《屯》《蛊》二卦都有通达的道路；若不合乎正道，就没有什么能够通达。过去有人把洛阳的名园同天下的盛衰联系起来，那么一个乡、一个县，也同样可能关系到世道气运。国家统一已经一百多年，休养生息、涵养培育深厚至极，所以凡是偏远僻陋的地方，往往也和都城、州县相似。建昌位于东南，是文献之地，本来就应当与天下有所关联。至于磁龟能够自行兴盛，是因为处士的孝友、封君的勤俭；但若不是像我们景鸣这样刻意立志、磨炼操守、以文学闻名于世的人，又怎么能够善于继承先业、肯于继续营建呢？它的盛况怎能达到如此地步！况且蔡邕作《鲁灵光赋》，十年不能完成，见到王延寿所作之后，便停笔不写了；苏子瞻想要述写钱塘的风物，见到晁补之的作品后，也搁笔不写了。我凭什么能超过景鸣呢？这样看来，景鸣所说的话，即使说他相信自己的文章能够取信于天下，也是可以的。罗氏的子孙看见今日的盛况，想到历代兴复事业的劳苦以及其中的艰难，未必不会对此有所感触。于是我略加编次整理，让人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树立在所谓磁龟的地方。《怀麓堂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六十八 明代李东阳撰 文后稿八 记

译蜀山苏公祠堂记 常州宜兴的荆溪有一座蜀山，原来叫独山。地方志说，苏文忠公与蒋学士之奇一同考中进士，在这座山麓买田筑屋，于是把“独”改为“蜀”。查考《尔雅》，独山都叫作蜀。地方志又说，苏公因为喜爱这个名称而居住在那里，道理确实如此。苏公曾想建亭种橘，预先取名为《楚颂》。后来上表请求居住在常州，等到从岭南回来时，死在州府官舍。他的弟弟文定公把他的灵柩运走，葬在颍上，他的家人也不再来到常州。当时大概有一所所谓东坡书院，不久就废弃了。过了七十年，郡守晁子健选择州学旁的土地建祠祭祀苏公。元代僧人敏机依山建祠，为苏公守护居住。晁公武、徐一夔都写过记文。如今常州的苏公祠仍然存在，而蜀山祠已经废弃很久。弘治庚申年，县人沈公晖以南京工部侍郎致仕归乡，将此事报告给巡抚、巡按以及府县官员；众人商议一致后，亲自寻找遗址，却发现全被居民占据，于是赎回归还，得到土地三十余亩。建堂六楹，在其中塑造苏公像；寝堂称作左右二亭；一亭刻苏公《楚颂》帖及各首诗词，另一亭刻兴建祠堂的碑文。东西两庑和门各四楹，廊馆、厨房、浴室等房屋，合计有十几楹。祠堂外用石头铺砌周围的围墙，长一百二十丈，规模深广大致与州祠相当，而宏伟华丽超过了它。后来又采用表忠观的旧例，命道士居住在那里，负责共同奉祀。天下评论名臣辅弼，有的追溯其根源，说是岳神降生；有的归因于地灵；至于文章气节，也认为是得到山川的助力，这固然有道理。至于偏远僻壤、一丘一壑，有时也有所凭借，足以使人永垂不朽。所谓人与土地，常常相互依靠而显扬，也不能不彼此造成轻重显晦。君子离开父母居住之地，行走时总是迟迟不舍；身在别国，遇到外物、感触事情，便怀念顾恋，不能自已。这大概在于人的情感，而不在于外物。会稽东山因为谢安而得名，在金陵也有人筑土仿造东山。天下称作东山的地方何其多，但没有谢安那样的人，便没有谁能使它著名。苏公从蜀地进入洛阳，声势隐然重振京师，父子兄弟的名声于是闻名天下。因此苏公是天下人的苏公；民间传说三苏出生后眉山的草木都枯萎，是荒诞的。后来苏公辗转流离、遭受贬谪，不能回到故乡，便选择在这座山居住，借山名寄托心意。颍地有一座山名叫峨眉，也正是这个意思。后来虽然他的遗体葬在颍上，但他的魂气无所不至，又怎知不会在这座山间徘徊眷恋呢？况且苏公所谓“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的精神，将流行充塞在天地之间，何况是他曾经经过、寄居过的地方呢？苏公的文章和气节，天下没有不尊敬的。这虽然不能参与天下公祭，但按照乡先生社祭的意义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独山改名为蜀山，难道也类似于社吗？既然如此，这座祠堂的设置，本来就是乡里的年长者、俊秀士人，穿戴衣冠、陈列俎豆、应当周旋致敬并倾注心意的地方。假如文章不如苏公、气节也不如苏公，那么蜀地的王万也曾题郑氏宅第为蜀舍，朱俊民、刘跂还为它写过记文和铭文，但最终也没有显扬。东阳是楚地人，而我曾因赠太师徐文靖公的约定，想在燕地买田，却突然遭遇家难，终于没有办成。工部沈公认为自己的经历与苏公颇为相似，却不知道自己的文章不能与苏公相称，仍请我为他建祠。事情完成后，我对此确实也很有感触，于是用楚地方言写了迎送神辞，大概也是继承《橘颂》的遗意。辞说：‘橘树啊，像蓬草一样繁茂，青翠葱郁，枝叶间又玲珑可爱。那座亭子啊建在树中，确实是吴地的邦土，却有楚地的风情。橘树啊，像伞盖一样，我采摘芳香鲜果，献上甘甜脆美的供品。我公啊归来了，神灵上下往来，仿佛就在眼前。’ ‘我公的树啊已经荒芜，我公的亭啊只剩空苔。我来种树啊，我来构筑亭宇，遥望游魂啊归来。我公归来啊，恍惚间却无法看见，遥远而惆怅啊，思绪悠长。荆溪的土地啊如酥油柔润，荆溪的米啊如珍珠。山上有茶啊，溪中有鱼；活着时供养尚且不足啊，去世后也没有剩余。我的公离开这里啊要居于何处？楚地的曲调啊令人抽泣。蜀地的山啊盘曲回绕，神灵往来啊没有固定的处所，姑且为此徘徊。活着不被世人容纳啊，死后将任意前往自己的归处。凿我的井而得到泉水啊，又怎么会穷尽它所在的地方呢？那座亭子常在啊，树木常结果实，等待着用来祭献我公啊，愿您暂且停留片刻。’

译澹轩记 澹轩，是湖广宝庆知府、致仕归乡的东莞王君克敬给自己取的号。王君年轻时跟随舅父训导翟君慎在丰城学习，几年后回到父亲处士府君身边，父亲派他去从事农事。王君很不愿违背父亲的命令，亲自拿着耒耜到田里劳动，但这并不是他的志向。后来他从容请求说：“希望让我完成学业。”于是进入县学成为生员，考中广东乡试。过了十三年，授任广西庆远府同知。府属各州多是夷人聚居地，过去长吏到州里，州中便置酒送礼，彼此欢娱；若不能满足要求，就立即产生猜疑恐惧，甚至发生变乱，后果难以预料。官吏以夷俗为借口，放弃操守界限，从中谋利，别人也不觉得奇怪。适逢东兰、那地二州互相争斗，按察司发檄文命王君前往审讯。两州各自秘密送来金银器物，约值一千余两，王君严肃地拒绝了。双方到庭相见后，他一句话也不与他们交谈，两州也因此收敛，不敢用宴饮请托。从此会饮的礼俗便废止了。后来因家难改任福建泉州府。每十天核查一次军籍，凡贫穷而应当遣送的人，他一定替他们筹集资财、送他们上路。有人诬告互相牵连，他便尽力为之辩解说：“残害百姓来成就自己的功劳并享受其利益，我不忍心这样做。”有人间或用财物请托，他又说：“我在万里之外、没有熟人的地方，尚且从未玷污自己，难道到了这里反而要毁掉操守吗？” 等到任宝庆知府时，得知当地出产茶叶，王君本性不爱喝茶，除了按常例进贡之外，也不拿茶送人。豪强大户和巨商以加倍利息盘剥百姓，他一定加以限制，自己却不从中谋取私利。在官二十多年，没有丝竹、狗马之类的嗜好，衣服、饮食和器具全都摒弃华美。辞官以后，他在山林溪谷间徜徉，也已二十年；除非参加乡里的约集，否则不出门。他所谓的“澹”，就是这样，所以取它来命名轩室。乡里人也称颂他，称他为“澹轩先生”，却不敢直呼他的字。澹的意义，大概取自水：水清澄而不污浊，流动而不受污染，万物之中没有比它更澹泊的了。人的内心，只有没有欲望，才能常常淡然，以清静自守；无论贵富、贫贱，处在什么境况都不改变。假如有所欲求，那么一箪饭、一豆羹都可以从脸色上看出不足；即使财富超过周公的人，还要不断增益财物，好像永远不够一样，这种牵累难道还少吗？内心没有牵累，不仅可以修养自身，即使施行于事业，也不会被权势利禄屈服、扰乱；随着能力所及去做，都足以用于天下。假如把意气合于空寂，寂寞无为，像庄子所说与“澹泊”相遇那样颓败萎靡、散漫而不可收拾，这样又有什么必要取“澹”来作为追求呢？王君治理郡府，禁止奸邪、抑制暴虐，谨慎处理权衡、平定物价，全都尽心尽力地施行。他所谓的澹泊，本来就是他自我处世的方式。因此，他把这种品德收敛保存起来，我所拥有的本心固然存在，而外物不能参与其中。这难道不是君子之道吗？况且王君用自身的行为教导家庭，所以他的儿子缜任工科都给事中，凭文学和议论显名于世，而自身操守俭朴清静，具有家法。他领会澹泊之义，可以说很多。缜是我在礼部选拔的人，又奉诏在翰林署受学，便请我为他的父亲撰写记文，说：“我唯独喜爱古文，而西涯的文章更是我特别喜爱的。”只是一直没有得到。缜代理南海事务，将要回家省亲，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让他带回去为王君祝寿。当时王君已经七十一岁。正德丙寅年二月朔日记。东湖书屋记 东湖书屋，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艾君德润居住的地方。湖在南昌城中，周围绵延十多里，是众多水流汇聚之处，下游通向江。每年春夏交际，天空澄澈晴明，湖面如镜而无尘，一片碧色，广达千顷。有时清澈的涟漪、细小的波浪含着风、映着太阳，禽鸟和鱼类上下出没，倒映的景色交相辉映；浮萍荡漾，荷花成排生长。各种景象纷纷陈列在眼前，探寻起来没有穷尽。百姓住宅、官府馆舍以及僧道居处，随着各自占据的地方，都得到湖景的优胜。汉代徐孺子的亭子在湖的西南面，隐约可以望见。德润年轻在郡学读书时，曾选择高亢明爽的地方，建造几间屋子，储藏数千卷书，种植数百竿竹子。打开门眺望，整个东湖的胜景都在眼前；划船出行，便可以遍览并从旁吸取湖景，无论到哪里都觉得适意。因此取东湖来命名自己的居所，也给自己取了这个号。古代有些地方因人而著名，人也有时借地方来成就名声；两者相互显扬或隐晦、相互增重或减轻，不能一概而论。查郡志说：豫章东湖，如同钱塘西湖，都是一郡的胜景。西湖在古代还没有名声，自白乐天开始使它显名于世，到苏子瞻时才更加著名。颍州的西湖，也因苏轼和欧阳永叔而得名。东湖大概是徐孺子居住过的地方，却没有因他而得名。张九龄、李绅等人开始为它作赋吟咏，也没有谁独自取得它的名声。过去巨原向湖边建临湖阁，如果不是洪景卢为它写记，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样看来，湖景声名的轻重、显晦寄托于文章，又是如此。起初德润为自己的居所命名，大概只是把它当作藏书修学、游息休憩的地方，名声尚未显扬。等到他考中科举、进入省部任职，历任卿寺官职而进入都察院，内则掌管武官选授的名籍，与天子共同管理膳食事务；外则巡抚京畿，掌管财赋的出纳。如今正在训练军队、整饬武备，在江海之间铲除盗寇，他早晚勤勉奋励，二十多年没有时间顾及所谓居住和游览之事。但他的功勋业绩所成就的名声，必定会随着他传播。又怎知天下人不会指着这座居所的名称来称说他，正如他自己所取的号一样呢？东湖的名声，将从此显扬了。德润南巡时，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我为书屋作记。他的女婿周宪副季凤，是我在礼部选拔的士人，所以特意来请我援引洪景卢为临湖阁作记的旧例。但我不是洪景卢那样的人，究竟能使它增重还是减轻，还不可知。我曾听说李侍郎若虚居住在东湖，占据山水胜景，与德润同郡而不同县；又说他的居所近在湖边，似乎不以彼此相避为意。这些说法我还没有来得及深入考察。我的意思是，古人所说的郡望，即使同姓也可以借此称举，何况以地名作为称号，用来称举人物，并不牵涉公家的户籍，应该没有必要忌讳与同名者相同。姑且借此向你说明。像屠都宪元勋也有这个号，屠氏世代居住在嘉兴。他所说的湖，大概就是颍州西湖一类的湖。天下以“东”命名的湖，难道还只有这一处吗？也不过都是因各自显扬了相关人物罢了。于是作《艾氏东湖书屋记》。

译宁山新阡记 无锡东南一舍左右，是宁山新阡。左边是塘庄，右边是沈渎，四周都有水环绕。这里的地脉从西北蜿蜒而来，延伸数里后，在这里突起成为山丘。这大概是邹氏修静处士兄弟背土筑成的，是为亲人营建坟墓并取了美名。坟丘封土高高隆起，土筑得坚固结实；中央是祭享的堂屋，高度超过二丈。两侧以碑相翼，以亭作表。其他如住宿的房屋、厨房浴室，重重门户、曲折围墙，各自都合乎规格，也没有一处苟且简略。用工按日计算为一万日，费用按缗计算为一千缗。各种事情和器物都准备齐全、建成以后，才下葬，所以称作“新阡”。从前谢安石在金陵筑土，仿造东山，这是把旧地的名称联系到新地方。司空图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称为休休谷，这是用旧地改换新名称。这两件事虽然不同，但各自都有意义所在。山以“宁”命名，大概取“生存顺遂、死后安宁”的意义；不只是使自身安宁，也将使父母安宁，而早晚省视、告面请安的意义，也在这里。这里的地点和名称，都不是因袭旧有事物而取的。查考邹氏居住在泰伯之地，那里是以泰伯为名的乡里，忠公一支又是望族。四百年来，世代坟墓相连排列，多得数不清。其中有宋代、元代的碑刻和表文，姓名字迹都可以指认辨识。居住者和过路人经过这里，都会肃然瞻仰、久久思慕。砍柴的儿童、放牧的仆役，也不敢靠近窥视。若不是这样，坟丘便会被夷平成为平原洼地，松柏也会变成荆棘丛林。即使子孙有时不能辨认，过去的风俗尚且还会世代相传。假如不托付给文字记载，那么即使棺椁衣敛华美、坟墓封筑坚厚，也会缺然仿佛从未安葬过一样。既然如此，这座新阡的规制不能不记录。我知道邹氏世代恩德长久而深厚，因此不忍再违背他的请求，便写下这篇记。重恩堂记 武进殷君重甫已经以严州通守的身份致仕归乡，当时又已有台州副职守官的任命。重甫虽然不再赴任，却已经提升品秩，按规定应为奉议大夫，于是准备五品官服，面向宫阙行礼致谢。如今皇帝登极，下诏规定因年老致仕者进阶一级；重甫不敢承受，但郡守、县令都来传达诏命。这样他的品秩又增加一级，按规定应为朝列大夫，于是再次准备四品官服，面向宫阙行礼致谢。退下后，他向家祠禀告此事，把自己居住的堂屋命名为“重恩”，以彰显皇上的恩赐。提升品秩的恩典，是朝廷用来表彰功绩的。任职还不到三考便得到这种恩典，不能说不早；进阶的恩典，是朝廷用来奖励安于退隐者的。已经两次奉命而得到恩典，不能说不厚。重甫竟然两者都得到，议论的人把它归结为盈亏消长的机缘，似乎也有道理。然而其中也有一定的道理。重甫任官时，清廉谨慎、严格自律，甚至用自家的粮食接济官府的俸禄，时时惶恐，只怕受到他人责难和官场诽谤。他归田以后，坚守志向、远离利禄，除非公事和礼节往来，否则不去郡县官府，时间越久越不曾丧失操守。沧浪有濯缨的歌，箕山、颍水之间有高蹈隐退的气势；即使想强迫这样的人出仕，也有无法强迫之处。今天的任命，不应当属于重甫，又应当属于谁呢？或者说，重甫有一个弟弟、三个儿子，堂屋建筑的承继、田亩疆界的延续，以及先义官公的事业，正日益兴盛而没有止息。假使他留在官场任职，虽然荣耀而且显贵，却有忧虑百姓疾苦的责任，而没有享受天伦之乐的快乐。比较这两者的得失，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我从今天这件事中看到了这一点。重甫的祖母与我的祖母是兄弟姐妹，重甫是我的兄长。我出行湖南时，曾经过他的旧宅，有幸拜见他的先父，那时这座堂还没有建成。匆匆三十六年过去了，我的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岁，而重甫比我大三岁。如今我为他仕途有成、退居之后声名更加显荣而高兴，于是记下这件事，寄寓其中，并把它写在这座堂的墙壁上。时为正德丁卯年闰正月八日。《永嘉县学奎光阁记》温州的永嘉县学有一座奎光阁，弘治以前还没有建造。这大概是自东晋建立县学以来，到南宋时制度才完备。县学所在之地背靠华盖山的胜景，大概全郡历代人才从未断绝，而本朝科举尤其兴盛，但兴衰也并不恒常。正德元年丙寅，姑苏人王献臣来任知县，刚到县学时，看见孔子庙大成殿后面相距不远有一座容成道院，感到奇怪，便询问此事。有人能够讲述永嘉旧事，说：‘道院北面其实是儒学旧址。’于是把道院迁到华盖山观的南面，恢复了若干步土地。道院西北面也长期被某人占据，听说新县令的政令后，也欣然归还，又恢复了若干步土地和若干丈山地。大成殿北面和西面又买了若干亩地，用来补足这块地。地界拓宽后，政事也逐渐兴举起来。王君想要就着道院旧址背山面殿建一座高阁，作为藏书之所，如古代所谓尊经阁那样。只是当时财力正不足，犹豫了很久不能决定。县中爱好义举的人都共同出力促成此事。阁楼建成重檐飞甍，画栋疏窗，下可超越尘土，上可迫近霄汉，凌驾于云雨之上，俯视江海，尽览全郡的胜景。积存的数千卷书收藏在其中，用来资助讲习诵读、扩大见闻，并不只是供登临眺望之用。楼阁建成后，于是题定了今天这个名称。教谕率领诸生上前说：‘命名的意义是什么呢？’王君说：‘这是取自列宿中所谓主管文章的星宿。’ 《论语》不是说过吗：‘圣人的道理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六经》是道理的精华。’ 道理根植于人的内心，贯通于伦理之中，表现在百姓日常生活之间，天下人所见的道理本来确实没有什么不同。但有时被外在诱惑的私欲所蒙蔽，就会有不能明白它的人。因此有恢复本心的学问，有恢复礼的努力，有恢复本性的功夫。然而学习必须从广泛掌握文献开始，文章中大的方面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它正是士人应当尊崇并学习的东西。天下万物都有失去之后才谈得上恢复，这块地方失去后又恢复，当然可以这样说。不谨慎地守护它，能够保证最终不再失去吗？外在的事物尚且如此，何况道理呢？如果不知道恢复道理的方法，那么所谓老氏之学就会与儒学邻居杂处，不但不能互相谋合，有时还会诱使人离开儒道。圣人的门徒即使不能抵挡并排斥它，难道能忍心被它诱惑吗？如今在这里求学的人，应当从《六经》中取法，从粗浅的诵读讲说，达到亲身体验、充实扩大的境界，以成就文明的政治，使功业在一时显著，声誉在无穷后世彰明。这种情形过去本来就有，从今以后也将不断发展并更加兴盛。众人都拜了两拜，说：‘怎敢不依照我们侯爷的话去谋划呢？’又共同商议说：‘侯爷的功劳，是不敢遗忘的。况且他凭进士身份入仕，担任监察御史时执法尽职，被贬到远方任末等职务，又因荐举拔擢而任如今的官职。他所施行的政事，大多值得称道。难道不只是这件事值得记载吗？怎么可以不记下来呢？’于是备好书信送到京师，请我来撰写。我在礼部考试时就录取了王君，知道他的贤能已经很久了，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

译《进士题名记》本朝每逢廷试进士，一定命令把进士姓名题刻在国子监。这是制度。弘治乙丑年春三月举行殿试，孝宗敬皇帝亲自主持考试，礼部选取的士人中，赐顾鼎臣等三百人及第，出身各有等级。自庚戌年以后到这时，共有六次会试尚未举行完毕，皇帝便驾崩升天，天下臣民含哀忍痛，仪式和文书之间有来不及完备的地方。如今皇帝继承大统，在大力更化、整顿治理之后，各部门百官修复废弛、补足缺失，唯恐来不及，于是题名的制度得以施行。我李东阳过去曾参与阅卷，位列其中，应当记载这件事以传之后世。臣思考求取贤才的方法，古代并不只有一条道路；自从有科举以来，只有进士科最为重要，其典制也最为优厚。士人从闾巷草野中出来，进入学校，在有关官署登记，于是姓名记录在簿册上，每月考察，每年核验，以区别于所谓普通百姓。等到在乡里考试，有关官署便登记；在京师考试，礼部登记；在殿廷考试，又登记一次。随后都刻印成书，家家传阅，代代传播这件事，时间越久越不会磨灭。至于国子监题名，则是在天下英才聚集、学习事业的地方向他们显示规范，引导他们遵循轨道，使他们有所接触于耳目，并有所感发于内心。于是又把姓名刻在金石上，作为不朽的打算，这件事也因此更加长久，并延续到无穷。题名这种做法，唐代已经有了，但还只是好事者自行创办的。到了后代，才由朝廷命令把它托付给金石。如今国子监沿用元代旧址，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年，遗留下来的碑刻残片还有保存的，由此可见求贤的典制，是凡有国家者都不能废弃的。仰想太祖高皇帝创立制度、制定法令，遗迹都在南雍。太宗文皇帝建都定鼎，又经过三十多科，才在这里独自完备。碑刻罗列其间，前后辉映，后来成为公卿辅弼、辅佐治理、弘扬教化、建立丰功伟绩、彰显一代文明之治的人很多。他们的姓名，人人都指着说这是某科进士、那是某位士人。如今登上这一科的人，还应当思念先皇帝广泛求取、审慎选拔的恩典，思念今天皇帝布置职位、任用人才的命令，接受职务、承担事务，依照所得到的职位各自竭尽努力，以报答他们自己所说的志愿，希望能够追随古代先贤，不愧对前人。不要使别人指着自己说这是某某人，从而玷污了某科的声誉。若以科第爵位来称名，名声便是荣耀；若以才德品行、功勋事业来称许，才是真正的善。善名可以流传，而荣耀却不能依靠它长久保持。所以晋国穆叔谈论不朽，必定说是德行、功业和言论。孔子痛恨不被称许、又不怕默默无闻的人，难道说的不是这种不能以荣耀为满足的情形吗？朝廷能够给人荣耀，却不能保证他们都成为善人，这就取决于他们自己了。登上这份题名的人，怎么可以不努力呢？臣谨此记述。《留福堂记》大理卿张大经君拿着一轴《留福堂记》给我看，原来是永乐年间礼部尚书郑公赐所撰写，用来赠给他祖父的。张氏在前朝是宁国宣城的世家，曾有隐德，乡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常希望他的后代世世享有富贵。处士原甫生了四个儿子：晔、曍、旼、晞，都通晓书史，崇尚信义。入本朝洪武年间，晔任地官郎，改任刑曹，屡次升官至湖广布政司右参政，这就是大理君的祖父。曍跟随太宗文皇帝平定内难，官至武略将军、靖海卫千户，后来改任富峪卫参政。参政公曾因他的兄弟都显贵，认为这是先世积德的报应，在任刑曹时，取古人的话题写‘留福’二字，悬挂在官署的堂上，这篇记就是因此而作。参政公也有四个儿子，长子善，次子辅，号逸庵，就是大理君的父亲。他曾教诲大理君说：‘你的祖父担任刑官，不做苛刻之事，官位也不很显赫，本来应当有后代的福报，只是我没有能够承受。你要努力。’大理君受到激励，刻苦用力地学习，成化癸卯年乡试中举，甲辰年考中进士，任盐山县知县，因政绩最优被征召为监察御史，历任光禄少卿、右通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直到今天的官职，封赠已及三代。于是参政公和逸庵都被追赠为嘉议大夫、大理寺卿，张氏才开始大显贵，正如乡人所说。唉，善恶在于人，而福祸系于天。《易》《书》《诗》中所说的福，不止一种，归根到底未尝不是以善为根本。善与福大概是道理上必然得到的，并不是为了获得什么才去行善。‘留福’的说法出于后世，说把有余而没有用尽的福还给造化，这就近似于有意作为。然而考察《诗经》说‘自己求取更多的福’，所谓求取，难道是趁时逐利吗？也不过是合乎义理罢了。记文中说处士公教导参政公：‘你做司法官，能够使别人得到公正，就是使我得到公正；如果使别人受冤枉，就是使我受冤枉。’古人说，一个百姓饥饿，是因为自己饥饿；一个百姓寒冷，是因为自己寒冷。把自己推及万物，已经十分恳切了，又把自身的感受拿来比喻给儿子听，难道有儿子却不爱自己的父亲吗？假使他把爱父亲的心推及百姓，那么用这种方式来晓谕儿子就更加恳切了，又何必一定要亲自去做才能满足呢？大理君从任县令直到主持天下的司法，谨慎守职，勤勉服事，依据律令执法，心中战战兢兢，仿佛唯恐不能称职。我常在奏章中看到这一点。与那些迎合权势、望风附和、毫无顾忌的人相比，实在不同。那么今天的福，固然是先世教训所留下的，难道只是可以叫作福吗？大理君名纶，大经是他的字。于是根据他的请求，把这篇文字作为《留福堂后记》。

译《修建广平府庙学记》广平府学建于元至正二年。进入本朝后，改路为府，设置官署、建立学校，多次毁坏又多次修葺，近来更加倾圮。正德丁卯年，知府某人商议修建，估算费用应当为三千缗钱，还没有办成便离任了。张维新君接任后，屋椽梁架略具规模；陈威君又接任，离去。大约经过三年，历经四位太守，工程仍没有完成。戊午年春天，张潜君来任知府，看见这种情形叹道：‘建造房舍尚且不能完成，何况更大的事情呢？’于是向巡抚都御史萧翀公、巡按御史李嵩君和王润君请示，他们都回答说：‘按你的建议办。’回来后便召集工匠、聚集役夫，置办材料物资，准备粮食供应，然后开始施工。一个月后庙宇建成，建有大成殿八楹，高五丈七尺，宽九丈八尺，规模制度非常宏伟。门和廊庑也都大体相称。又一个月后学校建成，有明伦堂、斋舍、官署、号舍，都是因旧址改建成新的；又增设讲堂、射圃以及厨房、浴室等设施，没有不完备的。核算当初估计的费用，还不到它的一半，而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官府事务也没有荒废。教师儒生在这里讲授、游息歌咏，登堂降阶、裸献行礼的人，都因此改变了看法和听闻。巡按部院的使者、经过此地的士大夫，曾经来过一两次的，也没有料想到它竟然盛大到这种程度。我听说此事后很赞许，于是为它写道：‘圣人的道理，根源在于人心相同；担心人们不能全都相同，于是为他们设立教化。只是性与道的精妙，不是能够轻易听闻的，所以这种教化不能不周详。讲习、撰述、课程、条规之类，都是教化所要做的事。至于祭祀的礼仪，则出于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意义，也是人心共同具有的道理之一。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必定建立宗庙；创建居室的人，必定先建祠堂；进入学校的人，必定向先师行释菜礼。老师与亲人，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既然如此，学校必有庙宇，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既然又要以祭祀进行教化，怎么可以只有祭祀的诚意，却没有瞻仰、仰望、面对神明的场所呢？’张潜在礼部任职时，曾奉命出使阙里，当时孔庙神像刚刚设置，我亲自看见了那里盛大的场面。如今他掌管百姓和地方事务，而修学与祭祀又是他职责范围内能够做的事，他在这件事上用心，本来就是应当的。有人却说京畿一带地方正有兵事，这不是当务之急。却不知道古人即使在军旅之中，也不废弃俎豆祭祀，何况这件事已经有了头绪，又安排得各得其宜，为什么还要吝惜而不去做呢？教授某人因为张潜曾跟随我学习，来到京师，请我记述成绩。张灏也通晓文字学，亲自书写并刻石，树立在学宫中，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我又为它系诗说：‘圣人的道理在人心之中，不分今古；普天之下，万世都属于它的疆域。圣人的神灵在天上，日月代代运行。明智的人都仰望他。万世的人仍如同生在当世，学校有条理的教化，从外在推及内心，不为利益和名声，只以道理所在为准。祭祀有两重意义，只在于根本和礼文；没有感应就不能相通，有了诚意神明便会降临。人人都有本心，士人一定希望成为圣人。那些学习圣人之道的人，谁敢不敬？早晨起身，晚上警惕，一有行为必定亲自实行。春季荐献，秋季祭祀，谁敢不恭敬？学校宫舍庄严整齐，儒生衣冠遵守规矩；大成殿庭巍峨高大，舞者执羽、乐者执籥，仪态从容。性与道是精微之处，文章是粗显之处。有老师和儒者，以圣人为榜样。神州位于京畿，王化就在近旁。功劳在于郡侯，撰写者是太史。’ 《曾祖考少傅府君诰命碑阴记》右边是曾祖父获赠少傅府君以及曾祖母获赠一品夫人贺氏的诰命两首。东阳在当今皇帝登极时，因为跟随皇帝起兵的恩典，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还没有经过考核，又因恭敬地为太皇太后、皇太后奉上尊号的恩典，得到诰命，大概是不必等到考核政绩就获得了特殊的恩典。府君在本朝洪武初年，以兵籍隶属燕山右护卫，携带先祖少傅府君一同前来，开始居住在白石桥旁边。后来扩建禁城，那块地方已经在北安门以内，于是迁到慈恩寺东面、海子北面。生了三个儿子，其中次子叫雷，叫孔，都出生在京师。先祖有两个儿子，先父和叔父都没有活到府君之前。听我的祖父说，府君质朴正直，简约沉默，不追求奢侈靡费。刚开始居住北方时，水土不适应，于是因病请求解除兵籍，没有等到批准就去世了。夫人在歉收之年遭遇大疫，病得很重，几次濒临死亡。她偶尔把这些事告诉东阳，当时我还年幼，不能全部记住。只是从她勤劳困苦、逐渐积累家业的情状，可以想见其中情形。经历三代一百多年，才得以凭官职递次封赠，获得一道诰命而登上极品。我这个后辈怎么能够达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呢？只是我祖先的善行典范足以留给后代，而后代又靠自己取得了这些成就罢了。等到墓地修整完毕，封赠也推及历代祖先，我谨慎地记录诰命中的言辞，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以彰显君王的恩赐，宣扬祖先的德行。至于遗漏的过失，有所不敢回避。

译《祖考少傅府君诰命碑阴记》右边是祖父获赠少傅府君以及祖母获赠一品夫人陈氏的诰命四首。自从东阳任礼部侍郎时，已经追赠到两代。后来升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又因恩诏再次追赠。后来升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还没有来得及追赠，便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又因两宫尊号的恩典再次追赠。修墓那天，便在享堂左右修建两座亭子。左边刻录后来两次颁给的诰命，而礼部侍郎时期的诰命没有来得及录入。唉！我的祖父出生在郴州，郴州距离茶陵远达三百里。茶陵兵乱很多，或许曾祖府君因为这个缘故居住在郴州。又有人传说祖父北上时出生在路途中，但郴州并不是所经过的道路，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我的祖父进入京师，稍微长大便代替父亲服役。靖难之师起兵时，他确实在军伍中，按功劳应当获得俸禄。椽史索要三斗米，说给米就可以得到官职。当时正逢大饥荒，一斗米值一千钱。府君说：‘官职难道可以用贿赂取得吗？’最终没有给他米，只得到小旗的职位，调往金吾左卫。后来因技艺被选入内局值宿，在皇帝车驾所在之处，常常以新颖的意见辅助官府。长官多次想上报他的功劳，他却谢绝说：‘我是卑贱的人，即使有功又有什么用？’ 他终身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纯厚孝顺，没有丝毫虚假，曾割取自己的肉为母亲治病，夜里向神明祈祷，把刀放在碗上，发出铿然声响。不到一个月，母亲的伤口就痊愈了，乡邻传说此事，认为他神异。有人拿这件事问他，他不回答。后来迁居海子西岸，以经商来奉养母亲，不求厚利；利润每天增加，就拿去救济贫困者，钱袋中不留余资。他天性不喜欢杀生，即使是虮子、蝎子之类，也一定放走使它们各得其所。东阳年少时，祖父确实十分疼爱我。他对我的父亲、获赠少傅府君说：‘上天不会辜负我。’后来我父亲逐渐能够自立，有人来道贺，父亲总是哭着说：‘这是我父亲的福庆啊。’祖母本来姓王，因跟随舅父而改从舅父的姓氏，称陈氏，是常州武进人。她跟随父亲来到京师，嫁给我的祖父，性情简默，少言少笑，亲自勤劳地操持妇女的事务。家中旧藏祖父的画像，画像上穿着有补缀痕迹的布褐衣服，都是祖母亲手缝制的，她节俭到这种程度。唉！谁能料到数十年之后，才得到封赠的诏命，使死后获得荣耀。在九泉之下如果有知觉，大概也能因此稍稍得到安慰吧。《先考赠少傅府君诰命碑阴记》右边是先父获赠少傅憩庵府君、先母获赠一品夫人刘氏以及继母获封一品太夫人麻氏的诰命，共六首。如今把它们刻在享堂右边，正好与祖父母的诰命相对。至于最初封为翰林院编修、诰封为侍讲学士，以及追赠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的诰命，诏书不能全部载录。唉！我父母的纯厚德行，留下的福庆竟然达到了这样的极致吗？先父为人诚实朴厚、坦率平易，说话仿佛不能顺利出口。祖父患病多年，他每天侍奉在床褥旁，甚至亲自捧持便溺器具。母亲曾患肺病吐血，他急忙跪下把血吸出，这些都是宗族亲友亲眼看见的。他和我的叔父相处，整日和悦融洽，即使只是浊酒蔬菜，也一定同他们一起喝醉。他娶张氏姐姐为妻，抚养她守寡后的孤儿，出嫁后又回到家中，前后有三十多年。他擅长书法和诗歌，每次看到东阳的书法，常常认为不合意，说：‘书法自有法则，怎么可以凭个人私意揉捏改变呢？’东阳在礼部主持考试时，有一位南方士人托亲近的人送白金三百两给先父，先父拒绝了。那人说：‘这不还是胜过借贷吗？’先父大怒说：‘我们父子宁可穷困而死，难道能做不义之事，蒙受这种羞辱吗？’按考察南畿的惯例，往往有供给宴饮住宿的安排，先父说：‘千万不要接受。而且酒虽然是我所喜爱的，也不可携带，难道没有听说薏苡的故事吗？’ 东阳都恭敬谨慎地奉行父亲的命令。曾有一个雪夜从外面回来，父亲不忍心斥责他，派孙兆先送来一首绝句说：‘北风凛冽，雪花漫天，诗酒棋局任意欢娱。为什么你的心情还没有融洽？冰霜不管仆役的寒冷。’东阳从此回去不敢再到父亲那里，父亲夜里告诫他，这件事终身难忘。父亲获封学士时，有人穿着朱衣来请见客人，他总是挥手让人退下说：‘我不习惯这样。’燕后忽然得了寒疾，当时正逢庙斋，东阳回来照看汤药，父亲催促他说：‘巡逻禁令正紧，不要因为我而犯法。’他恭敬谨慎到了这种程度，严整不乱也到了这种程度。先母出身东安武官之家，嫁来时先父已经二十多岁。她努力勤劳地操持家务，除供给酒肉外，还一定储备招待客人的物品。宗族内外都称她贤良淑德，异口同声，家中那些暴躁严厉的妇女有的也受到感化。老子长孙相传到今天，这种家风没有衰落。唉！凭我父亲的德行和才艺，生前不能使自身显达，却在生前两次获得封赠，死后追赠至一品；从始至终来看，造物者可以说没有辜负他。可是东阳罪过深重，没有自行毁灭；十岁失去母亲，四十岁失去父亲，如今年过六十，侥幸冒领荣宠，却不能有一天奉养父母，我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呢？从今以后在尚未死去的岁月里，我还希望延续这一线宗族血脉，以承继祭祀之事；但这取决于上天。我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做能够做到的事，使保存祖先、追念先人、述说德行、记载事迹的文字得以流传不朽。谨依照君王的命令把这件事放在前面，同时附带记下我的私情。唉，悲痛啊！《怀麓堂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十九 明李东阳撰写 《文后稿九》表 《代袭封衍圣公谢表》孔子第六十二代孙、袭封衍圣公臣孔闻韶，于弘治十六年九月初六日恭敬接受恩命，袭封衍圣公爵位。臣孔闻韶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伏望道德尊崇先觉，褒扬之恩每每承受于圣明朝廷；礼法端正大宗，封爵最终归于世代承袭的贵胄。仰逢崇尚文治的盛世，俯身惭愧自己难以接续前人的足迹，肩负如此重任哪里承受得起，面对深渊的恐惧又无法比喻。如今恭逢皇帝陛下，天性纯粹高明，圣学深厚精微，继承惟精惟一的心传，遵守不愆不忘的古训，尊崇老师、重视师傅，穷究六经制作的根源，崇尚德行、表彰贤人，具备百代相传的美好典章。自前汉开始牲牢祭祀，后周达到封建土地的极盛，到了本朝更加增修旧典：赐银章玉带，品秩超过一品；祭祀备有八佾之舞。以至于分赐田地、赏赐宅第，建立学校、设置官职；在朝廷中，丰厚地供给馆舍膳食，代代谨慎承继传授的次序；兄弟相继受命，事情和宋代孔氏的遭遇相同；父子承受恩泽，光彩遍及鲁山一带的父子。何况正值孔庙面貌焕然一新的日子，正逢车书一统的时代。臣闻韶早年进入学校，粗略通晓章句，手执祭器行礼作乐，并不敢说自己已经能够胜任；竭尽忠孝侍奉君主和父母，才是我的愿望。伏愿皇帝的风教和谐肃穆，至高的治理芳香流传；像泰山一样位列三公，世世代代居于东方而享有德泽；像群臣高呼万岁一样，年年面向北方前来朝见。

译《重建阙里庙成谢表》袭封衍圣公臣孔闻韶，在弘治十七年正月，祖庙修建落成，恭敬接受御制碑文，并承蒙派遣官员前来祭告。臣孔闻韶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伏以礼制必定积累百年之后才会兴盛，事情有时要经过百世之后才重新出现，这大概是因为政治关系到治理根本，又爱好根本、尊重民间常道，凡属于斯文的人都共同庆幸感戴。至于余留下来的恩泽施及子孙，与平常情况相比，何止超过百倍？臣私下想到，阙里祖庙起建于前朝，历代圣主以来，屡次加以修葺。近年突然发生火灾作为警戒，灰烬中没有留下什么。幸逢皇帝陛下，天启圣明，合于先王的法度，顾念宫墙旧址实为四海共同瞻仰之处，于是命令有关官署重新修建，汇集四方公帑，经历五年的期限。材料坚固优良，工艺制度精密，庙宇面貌庄严整齐，规模宏伟壮丽，既没有改变前代规制，又在新制度下进一步扩大，足以安妥神灵、彰显庇佑，崇尚德行、报答功绩，成为天下最大的景观，贯通古今而不可再有。又有皇帝以奎章书写的优美御笔，从重霄降下，刻石镌金，流传万代；礼部送来香和币，郡邑准备齐全黍稷牲牷，特意派遣重臣，远方也隆重遵行礼仪，衣冠之士全部聚集，孔氏宅里更加增添光彩。臣闻韶刚刚承袭官职和封爵，正处在服丧期间，但想到君王的命令重于家事，祖庙尊于父亲的丧服，于是换下丧服来迎接拜见天子，怎敢迟到；之后再赶赴朝廷谢恩，率领族人一同前往。伏愿圣学光明兴盛，儒学风气大为振兴，使家家传承诗书，户户讲习礼乐，更加弘扬世道的光明，使天与日月、地与山川永远彰显人文教化。我徒然深切祝颂，哪里能用言语说尽。《代衍圣公贺登极表》伏以时运与风云相合，万物都看见真龙飞腾的气象；人心倾向江汉，百官肃然行虎拜之礼；华夏共同欢庆，群臣一起祝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睿智天资如神所授，圣德由上天成就；尧的仁德浩荡而难以形容，周代的治道平正而有极则。问候太后、亲自察看膳食，对两宫的奉养已经完备；出阁接受经书，学问必定根本在《二典》。正逢车书一统的时代，正是歌颂声遍及四方的时节；高鼻重瞳，使人共同认定这是我们的君主之子；黄发儿童和白发老人，有幸成为这一时代的百姓。正值五百年一遇的气数，承接六七位圣贤相继出现之后，一人有庆，这在古今实属罕见。臣闻韶出自尼山一脉，书籍传自鲁壁，皇恩深厚无极，先朝承蒙授予圭组；如今景命更新，在当朝拜见冕旒。伏愿皇纲振兴，王政广泛施行，仰承更化之初的盛德，使四海之内听闻风教而大为改变；臣虽忝列象贤之后，也愿全家与国家一同享有吉庆。《初开经筵谢宴赉表》伏以圣人的道理存在于六经之中，施政必定先从讲论道理开始；君主的心统理万事，讲习学问正是用来端正内心的。大概从虞廷阐明精一的传授，商宗接受谦逊敏悟的训诫开始，到辟雍拜见老者，礼制在汉家受到重视；崇政殿讲说经书，专官设置于宋代。希望治理国家的人因此达到最高教化，爱好文治的人也能达到小康。于是我大明更加隆重这一盛典，英宗九龄时开始，宪宗二十多年后完成，追述先帝十八年间留给圣子的教训，作为亿万年的训诫。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天资超出众人，圣德亲自实行，能够自己寻求老师，遵守太祖一祖六宗的法度；取用人才、以善人为师，合乎九州四海的公论；在储君宫中传授心学，每天在便殿亲临讲席，于是正逢新年，正式开设经筵。这确实是明君大有作为的大事，在今天是最急迫的首要事务。于是登用延请儒学硕士，排列侍从公卿。臣等若非仁义之言便不陈说，早已奉持孟轲的敬意；不以闲游为喜，怎敢不进献帝舜那样的箴言？上天本来高远，但听取意见却降临卑下之处；云气刚刚上升，恩泽已经降下。白金和彩币，按礼颁发九府收藏；鹤醖和鸾羞，同时赐予八珍之品。臣私下想到，自己忝列振鹭般的班列，有幸跟随皇帝；即使吹气助燃萤火和小炬，也自知没有补益；只能贡献涓滴尘埃来帮助海岳，这种职责本来难以推辞。伏愿声音进入内心，言语以道理相接；不要让声色货利改变志向，不要让寒暑早晚阻碍功业；使奎星与五星聚集，共同认识文明昌盛的征象；效法群臣三呼万岁的祝愿，永远祈求圣上的寿命无疆。《进历代通鉴纂要表》伏以世代有古今之别，史册可以鉴照兴衰的踪迹；圣人没有先后之分，文章彰显著述与继承的光辉。事情有时因循旧制而成为新作，体例看似轻微而实际意义重大。主管此事进行编纂，所遵循的道理关系到规诫，哪里敢辞让寸阴，图谋效法万分之一呢？恭敬地思念孝宗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陛下。德运有尧的文治，圣德达到商汤的恭敬；向古代训诫求取广博见闻，向群臣发布明白的诏命。认为先儒《纲目》之书本来是为了阐明正统，但上古帝王时代尚未编成精纯完备的书；往下直到宋元，篇帙尤其繁多，装满箱子、堆满栋梁，实在使四库藏书更加繁盛。皇帝废寝忘食，哪里有三余的空闲？于是亲自划分义例，预先赐下书名。寒暑交替，经历了两年，朱笔墨笔又经过数人的手。想攀附龙髯却已经来不及，只能捧持麒麟图籍而更加悲伤。我才智不敏，深感惭愧，没有功劳可以记录。如今恭逢皇帝陛下，英明出众，刚健中正；上可与舜的重华相同，下可超过夏启继承贤德的事业。实录正在金匮中修纂，余下的功业又继续写在史册上。不仅是撮取纲要、删削繁杂，也是探究终局、追溯源头。政治必定考察其得失，行为必定彰明其忠奸。文字虽然简省而事情已经完备，人虽然已经逝去而言论独自留存。广泛采集各家断简残篇，在商订评论之间陈述我一得之愚；代为讲解时多遵从旧说，义理贵在折中通达，不把力量耗费在难以明白的地方，务求打开书卷便有所收益。开始呈上第一册，在经筵进读，逐渐完成全书，最后在寝庙告成。臣等有的亲身承受神明的授予，有的继续奉行皇帝的声音；心中深知自己如河岳中的涓滴尘埃，见识浅陋如以瓢管窥测海天。《治鉴》在英宗开设的皇史馆中完成，《政要》本于贞观年间君臣议论，到了开元年间才编成。何况我们这些平庸之人，怎么能免于迟误？幸而过去所承担的责任大致得到偿还，哪里敢夸说超过前代未有之事。伏愿圣上不以圣人为满足，更加弘扬成为圣人的功业；日日更新，盛大彰显知新求新的功效。考察治乱存亡的原因，作为赏罚黜陟的依据。以善为主、以善人为师，难道是借用异代的人才吗？建立中正的制度、处理政事，因此能够把福泽留给后代。

译《重建大明会典表》伏以有谋略训诫留给子孙，便能留下万年的安乐福泽；考察会典与通例来施行典章礼制，才能彰明百代的宏大规范。大概不是天子就不能考订文献，但只有孝顺的人才能善于继承先志。自从结绳记事、契刻文字代替政令，象魏悬法示众，义理都像家喻户晓一样明确；制度完备于《周官》之后，经籍留存于孔壁遗书之余。汉代法制大略确定于三章，唐代法式只颁行了六典；会要在宋代编成，但山河制度仍不完备；经世之书在元代编纂，伦理纲常却因此败坏。于是上天厌弃乱世，恰逢圣主开创基业；俊美的德行、神圣的功业，包罗宇宙；宏大的纲领、重要的法制，施行于臣民。文皇帝在昌盛时代继承大统，历代圣主在绵延的世系中承受福泽；政治随着风俗改变，道理与治理相互合一。其间有时斟酌调整以适应时势，大体上前后都合乎节度。然而简编浩繁，条目脉络繁多，即使老儒和老吏也没有时间详尽了解，哪里是偏僻边远地区所能全部通晓的？所以博学贵在知道要领，必须穷究根本然后才能归结；想要使文献足以征验，必须趁典章制度还存在时加以整理。过去孝皇的志愿，实在是继承英宗的遗志；上溯历朝，仰考烈祖，认为一代开国的制度，记载在《诸司职掌》之书中；有的在晚年重新厘定，有的由后世增修。于是发掘石室金匮的秘藏，征集两京百府的藏书；礼仪文书每每依据旧章，义例则特别由皇帝裁断；命令官员分设机构，开设六馆进行编纂；按事类归入各曹，完备地记录百年间的损益。大概从洪武戊申年直到弘治壬戌年秋天，既整理纲领、提挈要点，又删削繁杂、趋于简约；体制重要的，即使已经废止也一定记录；法令完善的，即使已经停止也一定记载。希望能够像珍惜礼制而保存亡羊之礼那样保存典章，并不是只会按图索骥；文章取其通达而不胜过质实，确实可以流传的便记录，存有疑问的宁可不妄加删改；制度不同于古代典籍，适宜今天便不拘泥于古代；法令不同于纪传体，叙述其事情而不记录其名称；标题接受华美如衮服的褒奖，序文接受灿烂如云霞的赐笔。虽然已经告成很久，尚未来得及刊布。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光明如尧的文章，光大如汤的学问；兵事和百姓利益的弊病，依次停止推行；礼乐章程，全都加以整顿改革。特意命令臣等重新订正这部书。正当篇卷粗略完成时，又承蒙赐下奎章，献入天府，副本收藏在有关官署；希望所说的一定能够施行，使学习之后没有不加以明察的。譬如空中的星辰，一抬头便能看见；合乎轨道的车子，不出门户也能通行天下。臣等才力轻微如袜线，见识浅陋如瓮中观天；功劳不能满足详尽贯通的要求，只是仍旧扫除尘埃、清理落叶，深知校阅困难；以测量海洋、窥视天空的能力，哪里能免于遗忘遗漏的过失？伏愿皇上上念宗庙社稷的重大，下知农耕收获的艰难，以善为主、以善人为师，任用贤能；建立政事只守一个原则，使内心能够和谐，刑狱案件没有互相牵连；不犯错误、不忘祖训，遵循祖先的法章而不断进步；使德业可以长久而且宏大，与天地相配，达到无疆。

译《进孝宗皇帝实录表》伏以君主英明、臣下贤良，达到一代治理功业的盛极；父亲开创、儿子继述，留下万年史册的光辉。实行治道必须等待合适的人才，观察政治则要依靠史书。春秋时代相距久远，于是改变纪传体而采用编年体；实录这种书，保存祖宗事迹而成为后世故事。自从停止起居注、设置编撰官员以来，建立年号九次，五次开设史局。尧的言语仿佛仍能看见，典册足以受到尊崇；夏代礼制尚且足以考察，哪里只是调和音律有法则而已？恭敬地思念孝宗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圣道贯通天地人三才，行为完备于五伦，幽静深沉而亲自修养，内心蕴含诚明；礼制隆重用于郊庙，尤其严谨地遵行祧祭、祫祭的仪式；对宫闱的奉养达到极致，每天都谨慎遵守晨昏定省的礼节。爱惜人才，不轻易废弃不用；体察民情，总是切实地进行咨询。经筵讲学勤于经史，苑囿中断绝了狩猎游玩的爱好。文德之心不断进取，舜一样巍巍的德行难以形容。虎步龙行，知道这是太平时代的天子；黄河清、海内安宁，知道中国有圣人。正当善治将要进一步改变之时，先帝遗留的恩德尚未享尽，忽然一朝驾崩，万国都为之伤心。恭逢皇帝陛下刚健如天，聪明超出万物，通过预先教育而获得圣人的功业，广泛施行文德教化。认为孝顺在于显扬亲人，必须有使父母扬名的实际功业；又认为人只有建立功业，怎么可以没有以古人为师的规范？于是命臣东阳等打开秘府的缄封，发给尚方制作的笔札；分曹分类剖析，纲领举起，条目清楚。凡是礼乐刑政的施行，以及名物、度数等制度，凡经历沿革的，都详细记录而不厌烦；关系到劝善惩恶的，即使细小也不遗漏。是就是是，非就是非，难道可以只凭个人的见解决定吗？可疑的传说就传其可疑，可信的记载就传其可信，希望用来完备于将来。恭敬地完成孝宗敬皇帝实录二百二十四卷、宝训十卷，连同目录和凡例，共二百三十六册。臣等学问惭愧不及三长，力量耗尽于片刻时间；管中窥天虽然范围很小，只能随所到之处用天平勺量来估计功劳，又怎么能够穷尽海一样广大的义例呢？勉强遵循皇帝的指授，先帝的功德光华也无法尽情赞扬。伏愿继承帝位者守住文章法度，任用贤能、谋求治理，以成法为鉴，坚定地把它作为家国的蓍龟；把谋划留给子孙，使国家山河像带砺一样长远。《历代通鉴纂要凡例》一、编纂纲要的方法，是按年代叙述事情，一概以《通鉴纲目》为主；周威烈王以前，则参用《前编》《大纪》等书；宋代以后，则采用本朝《续纲目》贯穿成书，完备地记载古今数千年的事情，以成就一代典制。一、编年以君主为主，干支写在这一年之上；这一年有事情便记载，没有事情便不记。元年即使没有事情也要记载。高辛氏以前的事情，典籍记载不详便不记。年份大略依据《前编》，按先后次序排列。一、高辛氏以前的事情，只有明确而正大的才记载；有疑问的从略，怪诞而昏暗不明的事情不予记录。一、凡是关系到治乱善恶、足以作为劝诫的事情，就记载；都采用旧文节选编纂成篇。事情重大的，即使详细也不厌烦；至于普通人的进退、常见事情的成败，则不全部载录。一、凡是宰相初次受命、被罢黜离开国家以及去世，都要记载，用来考察政治的治乱。一、经书和史书体例不同，二帝三皇的事迹载于经书，只按事情本身以及言辞中关系到事情的部分举出，其余不敢混杂记录。一、五帝称“帝”，三王称“王”。《唐书》《虞书》记载用“岁”，《商书》用“祀”，周以后记载用“年”【唐代天宝、至德年间也记作“载”】，都是按照实际情况而定。一、周代的事载入《春秋》的，都是各诸侯国的事；涉及王朝和天下大事的，才予以记载，其余不全部记载。爵号、名称都以以前的编纂为准，并沿用旧例统一编排。大体采用编年体，不记时、月，只有关系重大的事情【如即位、月初朔日发生日食、非时下雨下雪之类，经史可以考证的】，才记载下来。一、凡是正统，都在元年之上书写帝号；不是正统以及没有统绪的，则分别书写在甲子之下。正统时代，自周东迁以后，有诸侯国的，其开始建立、继承世代以及国家灭亡，都予以记载；其余不详细注释，以求简便。一、夏桀五十三年乙未年，下面注说：“这是商汤十八祀。”到了商汤，另编一卷，仍记作“十八祀”，不再书写“乙未”，而注说：“即夏桀五十三年。”商纣也仿照这种体例。一、凡一事系于《纲目》，而其提要有疑误、与朱子凡例不合的，本朝成化年间略加考订，和旧本不同之处，现在大多依从成化本。系于续编《纲目》的，也多沿用旧本；系于前编的，则多有改易，一概以朱子凡例为准。一事系于续编《纲目》的，是本朝成化年间奉诏纂修的，义例都沿用旧例，只是加以删省节略。一、一件事有始有终，而后面的内容见于较远之处，注作“见某君某年”；较近的内容则合并归入重出之处，用“初”“后”等字加以区别。一、一件事的原文过于繁冗，就略去其中多余的字句和冗长的话，但不失去原意；原文不完备、散见于其他书中的，有时加以补入，但不改动旧文，也不再另加标识。一、一件事有经典原文、先儒的论断以及《纲目》以来的评论，凡关系治乱和切合时宜的，仍保存旧文；尚未收入的，有时也加以补入。文辞繁多的，一并删节，各自注明姓名。有的事情未经论断而特别重大紧急的，另作论说，用来代替讲读；至于有所考订、厘正的，也附在下面。按我们谨慎考察的意见，另列的每一代之后，必定有总论，以《历年图》为主，分类加以删节；商代以前、宋代以后，则予以补充。一、凡是奇字的读音以及隐晦的义理、偏僻的事迹，略加音注，分别附在本字、本句之下，以便查考阅读。《大明会典》凡例 一、《会典》的编纂，一概遵循诏令，以本朝官职制度为纲，以事物的名称、数目、仪式、文书和等级为目；凡有籍册可以依据的，按先后全部记载。至于制度沿革、增损之间与现行制度不同的，也保存旧制【如五军都督府断事官之类】。一、本朝旧有的典籍，只有《诸司职掌》是现今各衙门遵照办理的，因此《会典》依据《职掌》编纂；旧文全部抄录，其他书中所载与之有关的事情，也一并抄录。既然《大明律》已经通行天下，更应遵奉，所以刑部部分按照《职掌》及律令条文分类详载，服制图则附在礼部。一、凡事有纲有目，目中又有分类，不能全部列举的，就分别按类别编写，并在后面总注“以上某事”【如“已上文附”之类】；或者注在本目下面说“某事附”【如“铁券附”之类】。其中分类注释仍有未尽的，依照《诸司职掌》的体例，分别注在本条之下。

译一、事类的纲目一概依照《诸司职掌》；后来增加而《职掌》中没有记载的，就增立条目，随事分类，分别附在本条之后【如改调之类】。一、凡编纂各书，都把书名冠在正文之上；采集各衙门造报的文册及杂考故实，总名为“事例”，并按年月先后次序记载。有的年代久远、卷籍已经亡佚，不能详细考察的，就只记年号【如“洪武初”之类】；再不能详考的，就只记作“初”“后”。洪武初年草创未定以及吴元年以前的，总称为“国初”。没有任何考据可见的，不敢凭空臆说，宁可空缺也不强求完备。一、事例出自朝廷下达的，就写作“诏”或“敕”；臣下奏请的，就写作“奏准”“议准”“奏定”“议定”，或者总写作“令”。有增改、革除、裁减的，就直接记载。有的是常行制度而没有考据可凭的，就按事情分项，用“凡”字加以区别。事情系于某年，或某年系于某事的，就连在一起书写。繁琐而不能全部记载的，就略去。一本朝设置官职，大体采用周制。虽然文武官并置，但政事都归文职掌管。因此《诸司职掌》所载的衙门，只有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以及五军都督府断事官。文武官制，则分别见于吏部、兵部。现在《会典》的体例应当以完备为要，所以文武衙门凡各有职掌的，分别另行列出【文职如宗人府之类，武职如五军都督府之类】，叙述其建置沿革及所掌管的事务，而事务一定归入六部。一、衙门官职的品级有定制；对于《诸司职掌》之后设置的，现在仍书写旧有的职掌原文，并在下面分别注说“后来改为某衙门”【如太常寺后来改为大理寺之类】、“某官”【如仪礼司正后来改为鸿胪寺卿之类】。另行设置的衙门，就直接书写后来确定的名称，并在下面注说“旧为某衙门”【如鸿胪寺旧为仪礼司之类】。官职有增添、改革的，都详细列出品级和任职资格，旧制也保存，并在本品级之下增写后来确定的制度【如都给事中增入正七品之类】。一、六部分司而体制本来相同，所以在吏部总记建置沿革；各衙门沿革相同的，就写“诸衙门悉同”。各部所属诸司建置相同的，只记在吏部文选司之下，不再重复列出。一、五军都督府和六科的体制都相同，但分掌的事务不同，所以在中府、吏科总记建置沿革；职掌不同的，分别记在各府、各科之下；相同的，则在后面总记。一、官制和衙门，《诸司职掌》所载都有先后次序。现在另行设置衙门，以此为准。只有詹事府的职掌没有记载，后来因为左右春坊、司经局没有所属而设置，所以增列在三品之中，并把坊、局附属于它。仪礼司已经改为鸿胪寺，升为四品；衙门增设官属，所以礼部保留其旧制，又另列在四品之中。上林苑监的职掌也没有记载，现在增列在五品之中。一、《诸司职掌》所涉及的各衙门，都是现在的南京衙门。后来两京并置，以北京作为政令发布之地，所以事例全部记载在这里；南京衙门则另列在后面，现行事例有不同的，另行记载。一、衙门官职各有所属的，都相互参见【如都司、卫所相互见于兵部、五府之类】；文书往来中有相互管辖、统摄关系的，各自分别记载其所兼管的衙门【如户部十三司所兼管的衙门之类】；后来又有变更而不同的，也分别列在后面【如现今所兼管的衙门之类】。一、各衙门事务有相互关联的，都相互参见；只把重要的详细记载，其余略去。不必相互参见的，只写“见某衙门”【如致仕条下的事例见于考功司之类】。条目名称相同而事情不同的，则分别记载【如户部、兵部都有赏赐之事】。一、有些事务各司掌管办理的情况与旧制不同，现在仍依据《诸司职掌》记载，并注说“今归某司”【如文选司吏条下，旧属本司掌管办理，今归验封司之类】；在本司则增立条目，并注说“今归本司”【如验封司吏条下，旧属文选司掌管办理，今归本司之类】。户口、赋税等项目的数目和定例，《诸司职掌》所载在后来有增减不同的，都写在原数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户〕 一、仪注依照《诸司职掌》的体例，分别列在本事之下；只有最初确定的仪注才完整记载，后来偶有损益的，只在后面记载有所损益的部分【如朝贺条下洪武三年奏定的仪注之类】。相同的少而不同的多的，则另行记载。一、郊祀、社稷等项目的图式，《诸司职掌》有记载的，保存旧制；不完备的，则加以补充【如在京大祀殿之类】。至于冠服、花样等项目，散见于律例、榜册的，都详细列出，以显示一代制度【如文武品官冠服之类】。一、外地衙门中，布政使司以及府、州、县，列在户部图志条下；按察司隶属于都察院，所以列在本院刷卷条下。寺、监以及仓场、驿递、巡检、河泊等衙门的名称，都分别按类别附列。名称相同的，例不再全部列出。一、土官衙门，隶属吏部的，列在府、州、县之后；隶属兵部的，列在卫所之后。一、诏、敕、诰、制等文书不能全部记载，只记其事情。只有制辞、冠辞、致词、乐章等常行而旧来没有记载的，依照《诸司职掌》的体例加以记载。一、凡各衙门职掌中重要的事务以及新增加的事务，在纲目之下略述大意，以显示其始末。一、《会典》的文字以办理事务为主，务求质朴真实。凡有司行移文书中的用字，一概沿用旧文；籍册记述中曾经润饰过的文字，也改用本来实在的字样，以便遵照施行。《阙里志》凡例 一、宣圣遗像，世代流传的说法不同。现在取用各书所载的行教小像、凭几像、乘辂像以及司寇像，置于卷首；府县、山川、林庙等图附在后面。一、宣圣的著述在六经之中，言行在《论语》中，都是天下后世共同诵读、奉行的，不烦劳另行表述。至于他的族系、生卒、履历，只有传记等书有所记载，但多有牵强附会，不可凭信。唯有司马迁《史记·世家》一篇最接近古今实情，谨慎依据其说，再续写十三代褒成君霸以下直到当今世袭爵位、世袭职务的次序；至于世表、姓谱等篇，则用来在前面总括纲要。

译一、《祖庭广记》所载诞生时的祥瑞征兆，本来不敢全部相信，但既然都出自家传、世传，流传已久，也不敢全部删去。其中特别荒诞的，就附注在下面。一、林墓、庙宇自汉代以来，历代都有增修装饰；其地理位置、年代、制度沿革，都详细记载并加以说明。圣尼山各处林庙以及袭封宅第、学校、户役，也附列在后。一、圣门弟子，自颜回、曾子以下，本来都是传道、通晓六艺的人。至于后世从祀者，自孟子以下，有的代代传授，有的历代发挥，也都是辅翼六经、对圣门有功的人。取《史记·弟子列传》以及历代褒奖、赠号的记载，附在后面；颜氏、孟氏两家则单独详细记载。一、尊崇圣人的典礼，如谥号、章服、祀典、歌章，历代兴行，有增有缺，到我国朝才极为完备。谨慎考查其详情，并把给田、免役、科贡等制度附在后面。一、历代君主，意义上都相当于师表，大多有诏诰、祭文、赞文等；至于御制碑文，则只有我朝历代圣君才开始有。谨慎考察编次各代年次，完整抄录在卷中。凡涉及颜、孟诸贤的，都附列其中；孔氏历代爵职、封赠的各种文书，也附在后面。一、历代贤臣名士拜谒林庙所作的碑记、祭告、题咏等作品，都是用来表明尊崇、记载修建、记录游历以及表达对圣道的仰慕的，分别按类别编排；其中繁琐的，不能全部收录。一、历代修建庙宇、承袭爵位以及奏疏、表章，都是事实所在；现存的就予以收录，并空出左边的位置，以等待后世无穷无尽的补充。一、历代爵位、官职以及宗族中贤能之人，见于历代史书、传记的，不必再收录；其中有墓志、碑铭等文字的，都是名家所作，也属于孔氏世家的遗泽，所以一并收录。一、孔氏过去有很多谱牒，现在只保存《祖庭广记》。谨慎摘取其中重要的内容，并考察《孔氏实录》《孔子编年》《素王记事》《孔庭纂要》等书，采集编排、附入相应类别，用来编成这部书；其中繁复的，不全部收录。一、元朝太后、公主间有派人祭祀、进献而不合礼制的，虽然碑碣还保存着，也一概不收录。一、旧志中事情琐碎、文字繁杂而且与圣门事务轻重无关的，全部删去。《怀麓堂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 明 李东阳 撰 《文后稿》十 书信 答南京吏部王公书 恭敬地收到您的教诲信，言辞和意思都反复恳切，您对我的扶助、奖掖和爱护十分深厚。我是后进而又没有见识的人，错误地凭借资历承受了委任，正惭愧恐惧还来不及，哪里能够仰报大君子的期望呢？恭敬地想到您年高德厚，深受士人仰望，却竭力辞去宠荣，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愿。这大概符合古代大臣的道义，而诏书措辞温厚，恩礼优渥，更是近来所没有的。我现在正在馆阁任职，亲眼看到这件盛事，怎能不向身在数千里之外的您致贺呢？何况令器方伯君高升远行，继承前人的美誉，恰好又处在我们宗族乡党所仰望、所依靠的地方；即使想不再致贺，也不可能。使者回来时，谨将我的意愿写在这里，并附上《外家集》一部，幸望您俯允收下。其余只愿您保养德性、颐养长寿，为斯文自重，不一一详述。致方石先生的信 近来收到您以“山”字为韵所作的那些诗，意气激昂慷慨，使人感动惭愧，不能自已。近日承蒙您赐赠几首绝句，寄托的兴致更加高远，只是其中还有我不太能理解的地方，而我浅陋吝啬的解释也已经很多了。司成这一职位的推荐，是舆论共同归向的结果。大概在习俗动荡之后，必定要有品德清正、声望厚重的人，才能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定；这关系到培植根本、树立旗帜、以风气激励天下，并不是分别掌管一个部门、负责一项事务的人所能相比的。先生虽然远远地引退，志行高洁，不愿同世俗交接，但天下的士人没有一天不寄望于您。何况推荐您的奏章接连十次入呈，终于与“渊▯”相合；您平日任职办事，未曾周旋于皇帝左右而劳烦圣上的顾念，但圣心明察睿智，常常记得您的姓名，认为推荐稿中屡次见到您的名字，特意破格加以优先擢用。这一来，朝廷内外都肃然振作，风气为之振动，知道公道并没有亡失，文运也应当有所复兴了。有人说先生怀抱大道而自得其乐，或许不会被劝驾出仕所迫；我却认为，出仕或退处的分别，只看合乎义与否罢了。您辞去南雍职务的文辞和意思都十分恳切迫切，朝廷俯身体察并依从了您，这本来已经成全了先生的志愿。如今圣天子正重视士人的风采，舆论也有着日夜思念英贤的意思，这是数十年来仅见的情形，先生怎么忍心不立即改变心意踏上行程，来满足圣上为国事夙兴夜寐的心愿呢？况且君子之所以能够安然退处，是因为知道大道难以推行。如今既然已经有了推行大道的地方，而且上下之间没有方枘相入不合的阻碍，左右也没有牵制肘掣的忧患，大概将要把一世的名教都交付给先生，任凭先生施展作为；先生又何必吝惜不出仕一次，以完成平生尚未实现的志向呢？如果又认为事情无法预先料定，功业也不能保证成功，那么假如出仕之后有所不合，退处本来就在于坦然归去，也还不算晚。又有谁敢强迫先生做不愿做的事，委曲地替先生挽留呢？我肩负的责任重大而力量微薄，越级冒进实在太过分了，正是韩昌黎所说的将要一边行动一边谋求引退，也是柳子厚认为不对的做法；然而我却用这些话替先生谋划，想来先生也未必能够谅解。我只是凭借平生的交知，认为还足以取得您的信任；而这些话也并非我个人的私意，大概正是一时舆论所共同说的。遥望追随之余，实在不胜翘首企盼。刘、谢二位先生也一同致意；谢先生另有书信，敬请一并察阅。不再详述。

译奉上写给谦斋徐先生的信 赵中书回来，说得知您的近况迪吉，足以慰藉我的心怀。东阳七月初，痔疾复发，病卧之中非常痛苦，蒙皇上恩赐派医，到了八月中旬才出门。因此想到自己资质浅薄而又早衰，恐怕难以担当重任；种种忧虑积聚在心中，无法自行排解。只是我平生资质向来笨拙，又没有退隐藏身的办法。南都的打算既没有实现，湖南的旧业又已荒废零落，不能回去。只有贵郡是我先祖母出生的地方，先祖也曾在其间游寓；那里风土肥美，文献繁盛，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贵县的山水尤其称为奇绝，又是苏长公深深向往之处。往年曾为此事向您说过，您总是答应予以引见接纳。现在我已经决定在此谋求居处，又想到我父子二人形影相随，此外没有子弟可以代为办事。现托武进表兄殷通判镒以及弟弟康，在贵县境内略买几亩田地，以便置业；这本来是出于情意，慢慢再作长远打算。一定要得到您的指示、主持和向上周旋，才有可能办成。我不敢有过高的期望，只要有山有水、有佃户、每年能够稳定收成的地方就够了。如果仓促之间不能买到，在武进县境内买到也好。大概居所多半安排在贵县，而租置田地在邻县，即使相距数十里，也不算远。您如果答应让他们前去，希望赐示一言；我就设法把少量钱物寄到殷通判处，听候您的裁决。只要基址确定下来，即使能够早日辞官，拄杖携几案，来陪伴您朝夕相处，实在是平生一大幸事。秋意渐深，惟愿您以道义自重。不再详述。与殷通判表兄书 近来听说，您的声名和旌表典礼都值得庆贺。您一向清正谨慎、自我约束，不为人所知，如今终于有知晓您的人了。真正的政绩在天下，难道能永远被掩盖吗？我还是像从前一样碌碌无为，今年秋天痔疾加重，一个月后才痊愈，仕途境况很是萧条。回头看看老年处境，尚且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湖南太远，不能回去；南都又未能实现；只有贵郡是先祖妣的故乡，先祖也曾在那里游历寄居。与桑梓之地相比，在情理上更为亲近。打算置办一项产业，为子孙作长远打算。曾经和谦斋徐公谈及此事，他总是答应帮助扶持。如今这个打算已经决定，想来兄长一定不会弃我不顾，只是您现在有官职在身，恐怕不能顾及其他。昨天已经写信给徐公，又托康弟想在武进、宜兴交界处买几亩田，作为今年逐渐增置扩充的基础。倘若二三年内没有辞官，或许能够办成。等康弟来信报告后，我当寄些钱物托付给他，我知道他也不会拒绝。偶然没有便利的传递机会，所以奉告稍迟，幸望您心中体察。不再详述。与刘东山书 承蒙您回家以后两次来信，后一封尤其详细。其中所叙多是田园生活中的乐事，使人感叹羡慕，不能放下；至于世态人情和百姓疾苦，却是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深感惭愧的事。《草堂赋石》，答应的人很久没有送来，近来稍作寻找，说已经误送到别处，且将继续补刻。如果果真不补刻，就当另想办法奉寄给您。过了一年多，荐举的奏章屡次上报，这种草堂之乐恐怕不能长久。四方的旧交故友，每每因为您离去而疑惑，又把您不能留下归咎于我不肖，这实在也有不能逃避的责任。这篇赋的写作，更加重了我的过错。而我又想不断补写书信，您大概会疑惑我为什么不料到今春还要再次主持考试，偶然遇到奇异的变故，处置起来极其困难。嫌疑既然暴露，不得不有所更定；冒犯众怒、招来怨恨，几乎无法解脱。您竟把文体的变化称为赞誉，难道不是姑且借此安慰您抑郁郁结的心情吗？我生来笨拙，没有丘▯田亩可以作为终身打算，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勇于退隐，这是您一向知道的。武昌的产业，曾多次劳烦您挂念；那里荒僻路远，恐怕最终也不能由我自己实现。今秋痔疾超过一个月，在呻吟辗转之中想到常州是先祖妣出生的乡里，也是先祖游历寄居的地方，风土肥美，距离京师和祖坟也不太远，已经决定在这里置办几亩田地，聊以寄托情意，安排进退。每年稍微增加一些，倘若不能等到逐渐增置，就把新建的房舍全部卖掉来供给费用，也大致可以办成，决不至于进退狼狈，给有见识的人留下笑柄，成为知己的忧虑。我正给宜兴徐先生和武进的亲旧写信，特地把此事告诉并举荐给您，不敢不赶紧告知。您听到这些，难道不会为我稍稍宽解吗？方石先生的新任命，不知道他是否肯毅然前往？恐怕正是您想听到的消息，所以说到这里。不再详述。与钱与谦书 多次收到您的来信，拜读您寄来的诗文，知道您的造诣更加深厚广博；但文辞有时漫无边际，气势使人难以精心选择，而且其中偶尔写出聱牙的语句，又失之于险怪。看您几年前所撰写的文章，明白而有顿挫，往往切中时机，似乎与现在不同。珍珠虽然善于滚动，却终究不能让它跳出盘外；水虽然顺着地势下流，如果停在不该停的地方，就会泛滥成为横流。您的明智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不是因为以轻易的心态发言，像柳柳州所告诫的那样吗？我平生喜爱您的文章，一定想让它显著流传于世；偶尔有不合之处，所以不能默然因循，而没有说出来的话也已经很久了。病后再次出仕，情绪很不好，姑且借这封信发泄一番。张时行给事，虽然与我交往疏远，但能够完全了解我的意思；见面时可以向他询问。不再详述。与巡按王御史书 近来收到董郡守的信，说本州想为我选择地方盖房，巡按已经批准施行此事。我恐怕这是旧日巡按王公俯身顺从州里的议论，而本州又可能有寒族子弟用我的名义和意思蒙骗他们而促成此事。我居住在京师，历代做官已有四十年，却不能庇护乡里一天，怎么可以再因木料、石料、畚箕、锸具等事受到牵累？何况祖父坟墓和亲戚聚居的地方，即使让我得以脱离羁绊，我难道还能远行数千里之外，去承受这种徒有虚名而实际招怨的事情吗？我近来正遭逢丧子的痛苦，本来无暇久谈，只是担心工役已经兴起，迟了就来不及，所以赶紧写这一封话。只希望您深切体谅我的心情，以德意爱护别人，利用公务方便好好劝告本州，早点停止此事，使我这个小小的人能够少受一些罪责。至于房屋的恩惠，我实在万万承受不起。其余谨此搁笔。与东山刘都宪书 多次收到您在广中的书信，详细知道您贤能而辛劳。至于用人一事，尤其紧要。您所举荐的几个人，都符合公论。对于古人汇集众人意见、扩大忠诚有益之言的道理，大概也无愧了。安定内外、抵御侵扰的计划，固然已经大致确定，而安抚慰问的用意胜过铲除消灭，效果也已经略有显现。没有想到您请求退身的奏疏立即上呈，圣明之主心中已经选定您，特意表示勉励挽留。议论的人认为您身负繁重艰难的责任，不宜自行退去，希望暂且从容处理，以答谢圣上的深情，安慰当时的期望，也为一方百姓造福。不知您的看法如何？我没有才能而且多病，实在不能胜任。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允许。正逢多事之日，不免勉强带病任职，辗转烦乱，越发惶恐惭愧。了解我的人也一定会谅解我。奏事的人回来，匆忙附上这封信。只愿您为国保重自己。不再详述。

译与阖族书 家门不幸，儿子兆先突然夭折，悲痛摧心裂肺，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兄弟、子侄听到这件事，也应当共同痛哭。近来多次收到家信，要求我回茶陵居住。大概听说有在常州买田的说法，因为常州距离京师稍近，土地肥沃，田价又突然降低，还有几位知旧愿意借钱买几亩田，所以让李顺父子前去查看；实际上我不能远远抛弃祖坟而前往。何况如今遭逢这样的巨变，即使能够脱离职务，也不过是在京城终老，不仅不能回茶陵，也一定不能居住在常州。暂且等安葬完毕，就叫仆人回京。近来收到董太守的信，说为我造房的事已经获得巡按批准施行，使人惊愕了好几天。自己想到做官四十年，不能有一天庇护乡里，如今反而又要因土木和人力使他们受累。即使事情出自宗族，也必定借助官府的声势和财力，内心实在不安，而怨怒、讥诮、诽谤也在所难免。即使能够回去居住，也仍然是得不偿失。如今竟以虚名招来实际的怨恨，又何苦这样做呢？往年建牌坊，本家已经花费很多，官府又屡次因此劳苦；如果不是早些听到并写信辞免，这件事已经办成了。没想到如今又重走旧路，而且比以前更加严重。悲痛凄怆之余，更增加了我的郁闷。于是含着悲哀执笔，赶紧把这份心情告诉你们，希望同姓族人深深体谅，赶快向官府说明，停止这项大工程，这才显出骨肉亲情，不是道路上的一般交情可比。湖广乡试录还没有送到，两位侄子的消息不知怎样？县渴，县渴。再与阖族书 近来家门遭遇祸患，悲恸无法形容，已经有书信奉告了。嘉表来此，承蒙送来丰厚的馈赠，又分出田地一百亩供给我们；如果不是骨肉至亲的深情，哪里会做到这样？只是我听说古人有分田来赡养宗族的，没有听说做官的人拿田产供养仕宦者。这样的事情颠倒常理、违背正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怎么能安然接受呢？所有田契本来想封还，但嘉表认为自己承受了伯父、叔父的命令，没有理由回去说明，坚持不肯接受；暂且留下一份，等有方便时就寄回去。复元来到这里，便生病，多次医治无效，已经为他入殓，在西直门外明光寺后面买地安葬。听说他有妻子和子女却无所托付，实在可怜。嘉敬举乡科试录已经送到，这倒是一件可喜的事。匆忙之间不能详尽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再与阖族书 嘉表回来后，我已经写信答复您的好意。那份田契有一本，因为他不肯带回去，暂且留在这里，现在附信寄去，烦请当面查验收进，并把其中田地照旧归还各位原主。这样才显出骨肉至亲相互厚待、相互信任的情谊，不必再寄给我，寄来我也不敢接受。前信已经说明了，痛苦之中不再一一细说。房屋的事，我已经附信给奏事老人，请他赶紧停止工程，想来他能够体谅，不必再嘱托。与韩方伯书 近来承蒙您赐下亲笔信，我已经写了短信答复，这里不再絮叨。茶陵寒族中的诸位兄弟共同拿出田地一百亩，供给官府中的费用，已经禀告本州，请求发给印信、契本，送到京城备查。事情虽然像是义举，但我想，古人有分出俸禄置办田产来赡养宗族的，从来没有做官的人拿自己的资财供宗族养活的，这样颠倒常理、违背正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已经竭力辞谢，但来人坚持不肯听从，留下东西便离去了。现在另行封好寄回，恐怕路远难以送达，所以特意告诉您，烦请您利用公务方便发到本州，再转交寒族收领；这样才能表明清楚，不至于沉滞。幸望您宽恕我的琐碎。答杨邃庵书 多次承蒙您慰问，言辞心意恳切周备，若不是异姓骨肉，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近来承蒙您送来丰厚的奠仪，又附上文章。乔生出行时，我确实一同前往，肃立听您宣读祭文，神魂俱失。自从亡儿去世，师友、尊长、晚辈屈尊前来祭奠的文章有五十多篇，而文辞的恳切、心意的周备，到这篇达到了极致。感激铭刻在心，不敢说感谢的话。承蒙您把亡儿的残稿远道送来，我读后泪流满面。这个孩子在世时，我没有察觉他的进步；如今看起来，他实际上也有超过我的地方，难道是我钟爱溺爱的蒙蔽，所以才这样吗？先生非常爱惜这个孩子，教诲、督促、诱导、扶助他，恩情如同他的父亲；而孩子不能稍有报答，至死都辜负了您，惭愧之情不敢言说。每当触景生情，登高望远，却不能与您握手痛哭，以宣泄胸中愤懑不平的气息，仍然令人遗憾。倪青谿、傅体斋两位先生先后去世，一时的人物凋零到这个地步，本来应当替天下人痛惜，至于朋友故旧的私情，更不必说了。刘东山还没有到，谢方石又将离去。近来胸怀恶劣，纠结如乱丝，姑且借这封信略作倾诉；眼睛疼痛，不能亲自书写，也希望您心中体察。复徐都宪书 病中多次承蒙您来问候，十分感激。近来收到陈提学所修的《阙里志》，想来已经裁定完成，记叙详细整齐，痛快地读了一遍。其中有想商量的地方，就附在下面，仍把批签粘在上面，代替当面商议。使用朱笔，是因为病眼刚刚痊愈，取其便于阅览观看，起初并没有考虑这是僭越，后来才意识到。万望您体察我的心意。古今文字也增加了几条，都听凭您采择。先圣画像，听说是用庙中的石刻缩小摹绘的，虽然笔意可观，但不知道能否不失真相？现在把阁本各书所载的画像，叫京中的名家用薄纸摹出，每种各附一幅，也只请您选择采用。抄写、雕刻必须得到好手，并且还要校对准确，才可以流传久远。我本来知道您精于鉴别，能够注意到这一点；但此事关系极其重大，工艺不怕精细，言语也应当不怕多说。其余留待以后详谈。不再详述。与陈提学书 承蒙寄来《阙里志》，记叙详细整齐，足以证明您的学识；至于扶植教化的盛大用心，更不必说了。我在病假中痛快地读了一两遍，颇有些地方想商量：比如篇目中“门”字的第二字，恐怕不够稳妥贴切。“世家事迹”等旧文，分别出自原本，如今既然编在一部书中，而前后有所重复，我想以《世家》为主，年谱等文略作照应，不再详细重复。朱笔、墨笔批注所到之处，略在一两处说明体例，烦请重新仔细校勘，使其十分稳妥为好。先圣图像，听说仿照吴道子的石刻，把大的缩小为小的，恐怕难免失去形貌神似；现在托京中的名家，按照各书原有画像摹出几张，可以选择采用。古今碑刻所载已经很多，而赋、咏稍少，如今略增几首，以备采录。至于抄写、校对、雕刻的工匠，想来您能够逐一留心，使其极为精确妥当，这样才不至于辜负这项盛举。匆忙写信答复，其余内容在给都宪公的信中或许可以相互参看。不再详述。

译与衍圣公书 去年冬天各种疾病交相发作，衰弱疲惫得无法形容，自己料想应当休官退居；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皇上又下诏允准，并另外派医生来诊视，令我局促惭愧，无地自容。一直到暮春，病势才开始退去。现在于初六日入朝，便借此机会附信，以慰藉您的深切思念。庙墙一事，原来的奏章没有完全说明，是因为购买、调换民地而不敢使百姓受损；爱护百姓、珍惜财物，确实出自圣上的本意，似乎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阙里志》已经修成，寄到山东；两位学生在这里等候，现在略作增删寄去，立即付梓，确是一时的美事。阁本《孔氏实录》等书已经抄得几部，交给陈提学采辑完毕后，就在那里装订寄送，置于奎文阁中，永远作为家族的珍宝。《孔学录》最近有信谈到此事，所以附带告知。不再详述。复松露周先生书 近来收到您的手教，知道清恙刚刚平复，还需要调养。但圣上心中已经选定您，舆论也共同归向您，恐怕不能让您自行决定留在南京的命运。公众对您的期望还没有满足，出现这种征兆，也只在一转念之间罢了。恭敬地希望您稍稍迎候朝廷使者，以答复皇上的诏命，不要厌恶赶路。请把昌黎这句话作为赠言。区区我没有才能，却久承您的知爱；国事忧患、边境警报，大大超过我的能力，我早晚勉力应对，因此很少问候。借便奉告，匆忙草率，望您千万谅察。答章祭酒德懋 久违您的风采，已经十年了；感念旧交、怀念贤者，何曾有片刻减退？刚写下短札，却反而承蒙您先赐来书信。长年疾病之后，精神思绪荒疏零落，又加上国事忧患、边境事务，早晚没有闲暇反省自己，惭愧悔恨，不知用什么来报答您。恭敬地听说您承受了朝廷简拔的任命，担负起教育儒生的重任，山北地区对您的期望一天天积聚；那些弦歌诵读、身着儒服的士人，没有不乐意在您的门下求得平生所学，正应当在这里施展才学。有人却说，学生的习业已经养成以后再教，教化的功效就难以实现；而且日常被簿书和条格所限制，不能完全施展。哪里知道自身就是教化，真正能够感动人的地方，正在言语文字之外呢？方石先生南北共同仰望，天下人都把这看作美谈。不久却因不得已的缘故，竭力请求休官辞职；世事难以协调，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大概更加加重了先生的思虑。先生即使固执地谦逊退让，又怎能向天下人自行解释呢？定山在京城时已经有病，后来终于病到这种地步。听说他的儿子也能作诗，但志向事业恐怕不能继承。直夫幸而最终实现归葬故乡的愿望，又有儿子、孙子，并且至死没有失去名节，多少还令人感到宽慰。这些都是平生故人，姑且再说几句，其余不多涉及。秋暑还没有完全消退，惟愿您以道义自爱，千万保重。复谢方石书 前些年三次上疏请求复职，最终成了一场空想。不久遇到国丧，又参与听受皇上的顾托；关系到大义，确实如来信所说。去年冬天偶然遇到事情和时机，彼此的去留，实质相同而外在情形不同。我这久已衰弱多病的身体，按理不能起身。反复详述，接连上章，辗转超过一年。忽然因为问安之礼事关重大，又涉及惊危之事，众人的期望交相催促，使我仿佛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不得不勉强出仕一次，以等待后来的时机。因此只要我还活着，竟不知道将来停驻在哪里；恐怕保全身体、成全名声，也会成为造物主所吝惜不给的事。了解我的人、责怪我的人，认为这该怎么办呢？忧苦重重叠积，千头万绪，笔墨所能表达的，不能说出一二。借便略写这些奉告，只愿您以道义自得其乐，以慰藉我仰望羡慕您的私情，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与王公守溪书 自从我供职台阁以来，四十三年间，饮美酒、汲清泉，赖此才没有陷入污浊之中，所受助益实在多了。纷乱烦忧的心情，近来更加严重，急切想请求退职，却又横遭羁绊。遥想班驭已经成仙，居于东南洞天，与尘世相隔遥远，我羡慕到了极点，实在难以言表。忧愁劳苦一齐袭来，久已疏于问候，也是由于我日益辜负当初的心愿，无法为自己申辩罢了。近来听说尊体尚未调养好，不久已经不需服药，实在非常欣慰。王敬止回来，略略转达一二，其余不是笔舌所能尽述的，只能请您谅解罢了。致沈亚卿的信 近来承蒙令郎送来您寄给我的亲笔信，正好因为孔氏女在京城病势很重，我正在召集医生商议用药，不能出门相见。过了几天，询问盛纲，说您已经整装待发；我写好信等候您，却得知您已经出发了。直到现在还闷闷不乐，画像赞文不敢按惯例推辞，只是事务繁忙急迫，未能动笔。承蒙寄来《苏祠记》文稿两幅，其中还有错字。前面所说的二十幅，大概是我还没有见到。此文虽然浅陋，但所记之事也不小，倘若衰病还不太严重，我想亲自写一幅。听说苏州有擅长超过朱氏的人，或许可以另行商议吗？家集里屈尊提到我的姓名，仓促应酬，承蒙您收录。还颇记得游朝天馆时的两首和诗，都是险韵长句，不知是偶然遣兴，还是有所取舍呢？匆匆略附一笑，不能全部说尽。致东山刘先生的信 自从得到您《六盘山》一作，读到末句，令人黯然销魂。当时不敢以病情相告，未能参与此事，是因为我已经计穷力竭，只能听天由命、等待时机，本来就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久未奉和，哪里敢忘记呢？只是因为没有言辞可以自我申明，姑且慢慢说罢了。今年四月以后，估计一定南归。没想到事情反复很多，其中的曲折不能一一列举。九月收到防庵的消息，已经派人前去迎接。河西道路阻塞，至今没有得到消息，因此惘然不已。仓促之间，才打开旧箱子，奉上依照原韵所作的诗。当天又收到防庵寄来的亲笔信，其中有“经过六盘”的句子，于是想起元稹、白居易在梁州神交的故事，悲喜交集。又由此验证世间事物的数目和命运确实自有定数。再和一章，另纸写上，以代替当面交谈。方石在二月内寿终，贞庵确实没有灾恙。先前所传的消息，真伪各半，原来是这样。贞庵的继子继承的次子死在京师，长继子又很不得力，八十多岁的人遭遇这种违逆心意的事，其心情也可以想见。蕃儿谈论防务，很能提出奇谋。今年没有考中，没想到又按照旧例得到荫庇，苦苦推辞也没有获准。他的老母亲渐渐衰老，或许可以借此得到安慰；但这并不是这个孩子的志愿，他也曾因此继而哭泣。不是平生的知己，谁会相信这些呢？匆忙之间不能尽述，只愿您更加珍重保养，以增寿福，这是我最诚挚的愿望。致孙志同太宰的信 吕亚卿、梁阁老前后寄来的亲笔信，我都收到了，其中的情意周到而详尽。近来听说您乔迁，太宰之任确实与您的才德相称；令器也考中高科，名门喜庆接连不断，这不只是乡里通家向您道贺。仆人久已衰老多病，未能实现退居闲处、学习隐居的愿望，这种心情随着年岁一同积累，而百般责任又集中到我身上，哪里承受得了呢？小儿兆蕃正专心于科举学业，没想到错误地承受了荫录，苦苦推辞也没能获准，以至于饮泣。若不是仰恃您的知遇和爱护，我不敢说这些话；实在是担心他没有成就，辜负大宾君子礼教的深厚用心罢了。借此机会略述一二，不再详说。

译答刘东山先生的信 何生来告诉我，知道您身体康健，只是没有收到您一个字，实在引为遗憾。我这点心迹，无法自行表明。私下揣度，恐怕连平生旧交也不相信我了。可是何生竟能把我的意思全部转达给您，仿佛在防会相逢时受到特别照拂一般，这世上仍有知己，我即使死也无憾了。况且我对于您，难道要等到听了何生的话以后才相信吗？只是我的行迹确实有不足以取信之处罢了。先前因为事情太多，勉强拖延到今天；如今不得已，再次提出原来的请求，却还没有实现。然而麋鹿般的性情，已经不在笼子里了。过几天当再写信报告。近来刻印了先父的书法，现寄奉一部。像您这样与我通家相交、情同骨肉的人，还能有谁呢？您看了这些，想来也会替我感慨一番。前次寄去的诗，听说有的还没有送到，现另纸抄录奉上。曹大参同年的儿子去世，可以托付给您。答乔希大的信 我处身行事不成样子，不能果断决绝，必须退让来逃避贪恋职位、冒进求取的讥讽。往日的初心以及后来形势的变化，都是希大您深信而洞察的，不必让我再絮叨。只是听说调动官员一事，众人都认为不应当，这里有不得不说的地方。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四个衙门，是本朝确定的制度；如今竟然全都没有一名官员，这是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春坊、司经局的官印，按惯例都由内阁委托掌管，不过寄托给翰林院。翰林学士没有空缺时，有一人兼管两印；既然吏部不能据此开列职位，难道可以不加处理吗？翰林官员的升迁调转，不是九年考满，就是因为编修书籍。自从逆贼擅权、老奸附和以来，四十三年间，修会典的人退职后反而降职升调，修实录的人大半被排挤贬黜。当时若只是旁观坐视、不能加以纠正，罪责自然有所归属。后来虽渐渐恢复旧制，但资历仍然滞留，员额反而空缺，因势变通已不能停止。彼此兼任，本来就是祖宗朝的深意，明白的防范昭然可见。先前单独任命，不过是故意吝惜官职罢了。若说宫僚没有缘故不应预先设置，那么成化、弘治初年也曾这样做过。太子少保一类官职又少，而且比这更重要；历朝都没有废止，如今也仍有人担任。况且如果只是嫌职位没有阳气，当然应当有人对此深表期待、预先等待；一定要把这个职位完全空着才算恰当，可以吗？不可以吗？如果又认为掌管铨衡的人这样做是出于私恩，那么凡是掌管铨选部门的人，查核空缺、选用官员本来就是日常事务，难道也要为了避嫌而把天下官职全部废掉吗？何况如今调动的官员，有的是当天考满，有的是再过几个月才考满；按照资历和任职年限计算，没有得到好处，反而有所损失，怨骂的声音不绝于口。大概在议定人选时，也是替朝廷爱惜名器，并不是敢于徇私。只是对外招来众议，对内违背人情，在公私之间两头都站不住脚，实在是由于见识谋虑浅薄，处置失当。仅仅这一件事，就足以恭敬地听取批评了。是了解我而责备我，还是责备我而不了解我，您将怎样看待呢？再次致乔希大宗伯的信 近来两次收到您的信，除了问候寒暖之外，别无一语，难道是有所惩戒，所以故意这样默默无言吗？按理说希大对于我不应当这样，或许是我前一封信过于自我辩解，导致希大您感到不安；其中有些话，是对希大不得不全部说尽的。至于如今道路上纷纷传播、充耳皆闻的诽谤责难之言，我什么时候在其中插过一句嘴呢？只是我进退的行迹无法自我说明；如果像后来误报的那样，也确实是情理上必然会有的事，而希大您已经长期后悔当初的错误，难道对于我平素的心愿也还有没有谅解之处吗？因病请假期间不能多说，姑且写到这里。以后听到什么消息，幸望时时告知一二，作为我的药石之言。不要吝惜，不要吝惜。《怀麓堂集》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一 明 李东阳 撰 《文后稿》十一 传 都城故老传 传中说：百姓禀受五常之性，有刚柔、缓急的不同，声音也各不相同，这些都系于水土和风气，称为风俗。都城中的人，见闻熟习，大多崇尚通达而少有固执，这虽是世间通常的说法，却不能一概而论。国家定都顺天，已有几百年，考中甲科、登上仕途、功业恩泽显著于人们耳目的，固然不必再说。有的人身居小官，有的人终身布衣，守持一节、坚持一善，违背众人、离异流俗，以求实现自己的志愿，也并非没有值得称述的。只是偶然没有凭借和依托，他们的姓名不能显扬于世，死后岂不是格外可惜吗？我出生得晚，私下听祖父谈到，遗民故老中声名品行卓异的人，已经不能记全；有幸我亲眼见到的，也已经凋谢殆尽了。恐怕从此便湮没无闻，所以略举一二，向后来的君子讲述，使日后有人能够继续记录。刘志，字景仁，顺天人，通晓经史，作近体诗有警策的佳句。性情谨慎朴实，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每次谈论礼制，必以《朱子家礼》为准则。他在某国公府任教书训导，某公想迁葬嫡母的墓，并让生母与之合葬，请他起草奏疏，刘志以礼法加以劝阻。某公强迫他这样做。

译刘志说：“照您这样做，不仅违背义理，而且也难免触犯法律。” 某公于是贿赂另一位训导钱暄，让他起草奏疏进呈。英宗震怒，责令某公追究策划此事的人，把钱暄戴枷锁押到市集示众，众人都佩服刘志有见识。刘志又曾劝某公毁掉铜佛来铸造器物，某公不肯，后来在他的强行劝说下才答应。刘志不到五十岁，患奇异的疮病，蔓延到脸面而死，人们指说这是毁佛的报应。唉！刘志所坚持的原则本来只有一个；如果幸运免于祸患，人们就佩服他，认为他是对的；如果不幸得病而死，人们就指责他，认为他是错的，世俗这样淹没人的真相，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如今异端邪说延续得越久越炽盛，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天下，像刘志这样的人还能够得到吗？可悲啊！路贵，字秉彝，顺天人，粗略涉猎经籍，年轻时做过童子师，性情刚直，不隐瞒别人的过错。他母亲去世出殡时，仿照《家礼》，去掉旙幢、鼓乐，使用人充任方相，市上的孩子争相喧笑他。他尤其不喜欢神怪之事。曾有一次降神者，众人各自献上香和纸钱，路贵脱下脚上的一双木屐放在案上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姑且用它来供神。”旁观者都缩着脖子，路贵却从容离去。后来寿终。徐本，字以道，姑苏人，寄居京师，曾出入杨文贞公门下，等到见到诸位老先生，能够讲述前朝典故，气势锋利，好当面指斥人的过错。徐天全兄长呼唤他，他本来很少入朝，却常常借话讽刺人，直刺对方心窝，说：“我是写史书的人。”一时名德之士如叶文庄、岳蒙翁等，都以礼相待，把他当作上宾。他一向熟习《家礼》，士大夫家中有丧事收殓安葬，请他去，他一定前往；但如果不按礼节来请，他从不轻易登门，即使去了也不等喝茶便离开。他唯独嗜好读书，每得到一本书，便亲自翻阅校对；遇到缺页、脱字，就用界有乌丝栏的纸请善于书写的人补上。他笑着对人说：“我还像老牛搬生姜一样，徒劳而无用。”八十多岁才去世，自号竹轩，辑有《竹轩诗》一卷。陈谦，字士谦，姑苏人，居住京师，擅长楷书、行书，专门仿效赵松雪，字迹华美妩媚，惹人喜爱。他有时把古纸染旧，伪作赵氏书法，突然之间无法辨认，买书的人接连来到门外，权势之家和贵人常用金帛酬谢他，因此发家，七十多岁去世。他家所收藏的古书名画，他的儿子连同房屋一起全部卖掉了，人们多为此感到惋惜。贺道，字士完，南京人，世代行医，常常居家制药，人们称他为“贺生药”；但他能够通晓文章义理，崇尚儒雅，在士大夫之间颇有声望。他的操行不能详细知道，大概是名流一类的人。我所亲自知道的只有这些；至于那些质朴厚重而不事文饰、只有片言只行、偶然被我收录的人，琐碎得不值得记录了。又有一个姓赵的人，顺天人，本来姓杨，以卖酱为业，人们称他为“酱杨”。天顺初年迎接銮驾的行动中，武官和世袭军士乘势行贿，冒领官职和赏赐，达到一千几百人。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摇手推辞说：“我是个粗人，没有富贵相，财帛并不是我所吝惜的，只是怕反而踏入祸患的机关。”不到一年，冒领官职的人事情败露，全被革职，有的还遭贬谪流放，人们这才说赵某有远见。赵某尤其重情重义。他的女婿、刑部主事朱铎贫穷却有操守，赵某常常赠送钱粮帮助他保持廉洁。朱铎病死，儿子又去世，赵某抚养他的女儿，使她不失节操。到赵某寿终时，他的儿子赵敏供养、安置这位妹妹，直到今天仍然如此。蔡通，是府军卫军籍的人。年老退役以后，每次步行绕皇城一周，看到砖石毁坏，就默默计算，从某门到某门，共损坏了多少千、多少百、多少块。他雇请善于书写的人写好奏疏，送到通政司呈上，请求命令工匠修缮。事情交给工部后被搁置，没有施行；过了几年又发生同样的事，奏疏再次被搁置。又过了几年，他想再次上奏，儿子劝阻他不听，妻子严厉制止他；他索要雇请书手的钱没有得到，于是偷偷摘下银簪，准备好奏疏，终于上呈。郎中项文泰厌恶他屡次渎扰，把他送交司法机关审讯治罪。蔡通赎罪，花费家产数两；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一直怨恨不已，蔡通已经年老多病，终于郁郁而死。蔡通准备奏疏时，平素根本不识字，只是熟读那篇奏章；面对客人能够口诵数百句话，连一字一寸、细节一二都没有少记。等到受到阻挠压制，便叹息说：“朝廷养士，每年耗费几十万官禄，有谁肯计算到这种事情呢？”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不值得计较，他便回答说：“从某年到某年，已经增加损坏了若干。长久不修治，必然会大坏而极其破损，所需费用哪里计算得尽呢？”唉！蔡通所看到的确实很小，就像从管子里窥视天空；天空虽只见到一小部分，却是真实看见了。按平民的眼光来说，这也不算小事。那些所谓享有官禄的人，不能由此类推而作长远考虑，只是把事情办完，反而嘲笑并压制他，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译姜贞庵传 贞庵姜公名谅，字用贞，贞庵是他的自号，浙江嘉兴人。他年轻时为县学生，博览强记，尤其精通《尚书》。景泰庚午年考中乡贡，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选授行人司左司副。他以官场政务自我约束，同僚之间互相劝勉告诫，一时奉命出使的人争相整饬自身，崇尚廉节；被选任御史的人相继而来。适逢司正职位空缺，众人都推举贞庵，贞庵却推荐行人林雍，自己处在其下，人们因此更加称许他。任职九年期满，因为母亲年老，想谋求便于奉养母亲的职位，调任南京刑部郎中。他审理案件明察宽恕，遇到亲属互相争讼，必定委婉地开导，务求保全亲属恩情；对于倚仗权势、扰乱法纪的人，则一点也不宽贷。曾有一桩疑难案件，经过数个司法部门仍不能判决，他亲自立下判决。尚书周庄懿公认为他公平、清廉、谨慎，在考核中写下优等，提拔他出任漳州知府。正逢灾年，海盗蜂起，他便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又赈济海盗党徒数十人；对于不服从的人，选练勇壮之士，授予他们方略，擒获盗魁，其余党徒全都逃散，百姓因此得以不受骚扰。他又修筑堤坝防御海潮，疏浚塘渠，设置塘坝以防旱涝；禁止佛教斋会，建造义冢；订立乡约，推重东溪的名节和陈北溪的道学，都为他们建立祠堂祭祀；又撰文表彰历代监察郡县官员的节义，顾都司的防卫功绩，写成数十条榜文，进行劝谕和防范，没有一处不做到。其治理成效在各郡中居首，后来收入《闽通志》，记载得更加详细。成化甲辰年入朝觐见，回去后母亲更加年老，于是请求终身奉养母亲。漳州百姓恳切请求他不要离任，却没有成功，便共同为他建立生祠，刻立《惠政去思》二碑。弘治辛亥年知府职位空缺，几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向朝廷请求任用他；庚申年又请求一次，都没有实现。贞庵居家近二十年，和睦相处于宗族之间；母亲去世，按礼安葬；安葬兄嫂，也完全符合礼制。因为没有儿子，便立兄长的儿子某人为后。他自我操守更加严格，从不轻易进入城府，把处理官事看得仿佛会玷污自身。他的年齿和德望一同积累，坚定地成为乡里的声望所在。曾在祖坟东边亲自建造寿藏，命名为“敦艮”，封土植树，幽深茂密；时时与宾客朋友带着酒肴到其中游乐，见识他的人又称赞他通达。贞庵一向有鉴赏识人的能力，不轻易认可别人。他在礼部参加考试时，和刘公时雍以及我在京城寓所讲学，彼此交情深厚；后来一同考中进士，又和方石谢公交往，也是如此。如今我在内阁任职，时雍为右都御史，总领两广军务；方石为礼部右侍郎，掌管国子监事务；唯独贞庵坚持德行、怀抱才艺，默默自守而不显耀。人与人的际遇竟如此不齐，然而他所自守的志节也光明坚定，不可磨灭。二位公卿说古代有活着时为朋友作传的人，便把为贞庵作传的事托付给我，所以我采录他的事迹和品行，大书于篇末。赞曰：“张御史稷巡视福建回来，报告了官吏贤能与否的名册，说贞庵能够感化盗贼，百姓安定。我见到他后问道：‘感化也是容易说的吗？’张御史说：‘漳州人中有某某，家里世代为盗，姜太守安抚劝谕他，于是受到感化，不再作乱。这确实很难。我还有一件事可以作为验证：当贞庵任政、志愿得以实现的时候，只要有一点不合心意，便毅然引退，没有丝毫留恋，这更是人们难以做到的。掌管铨选部门的人，如果确实了解他，就应当不听任他急于离去，让他完成这番政绩，这也是一件大可验证的事。’所以世人常常忧虑人才不能完全被了解，也不能完全得到任用。像感化盗贼这件事，我尚且不能了解贞庵，何况其他人呢？等到贞庵退居已久而不改变节操，士大夫经过他的乡里，没有不敬重他的。人们都说他还可以任用，可是贞庵也老了，即使推荐他也不会再出仕了，难道不可惜吗！”

译余肃敏公传 公姓余，名子俊，字士英，眉州青神人。年轻时为县学生，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有两家贵族争夺田地，公奉户部檄文审理此案，其中一家因为地名偶然与自己的姓相同，便坚持说是自家的产业。公说：“张家湾难道全都属于张家吗？”案件于是得到公正处理。他因精明敏捷而闻名，升任员外郎，出任西安知府。遇到严重饥荒，便打开粮仓出借粮食，又设法安排，让百姓按数偿还。正逢西部军队粮饷供应不缺，西安一带水中盐碱很多，百姓苦于汲水。宋代的龙首渠长期废弃，有人建议引滴河水，从丈八头设置水闸引入城中，再排入城壕。由于泥沙积淤已久，城墙将要毁坏，公便按照丈八的旧制开凿新渠，察看城中经过汉代故城的路线，直达渭水，以免除公私双方的祸患。百姓称为余公渠。巡抚都御史项公忠上奏报告他的政绩，赐敕书表彰。成化初年，陕西布政使中有不称职的人，户部尚书年富请求罢黜此人而由公替代。吏部说这是越权，年富竭力争辩也没有获准。都御史林聪也推荐公，于是升任右参政，督理三边军务，随即升任右布政使。满四发动叛乱时，公在军中参与谋划，贡献很多。转任左布政使，又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他考察边地形势，常常徒步行走几十里，完全掌握当地地势。他上疏说：“北边在正统初年才开始渡过黄河，守臣于是立石为界，在榆林各营堡之外，又修筑墩台来防御贼寇。天顺以后，敌人侦察得知河套所在，进入其中驻屯，而我军屯守反而在河套之外。请在边防墩台之间的空隙修筑城墙、建立堡垒，又在边界间隙依山削平高处，使之像城墙一样；每隔二三里便设置敌台和崖寨，连接不断；又在中间空处修筑短墙，横向一道、斜向两道，形状如偃月，作为侦察敌情和躲避箭矢的地方。大概从清水营的紫城寨到宁夏的花马池，东西延伸二千里，共有堡十二座，壕墙崖岩八百多处，小墩七十座，边墩十五座。又把定边、安边二营迁到靠近边地的地方，有人认为这是可惜地弃置土地。公说，我朝永乐年间因为东胜难以守卫，也曾经放弃那里；如今让二营就近据险防守，同时有利于耕种放牧，还能节省转运费用，这块土地并没有真正被放弃。又请求设置榆林卫，选取应当勾补而逃亡的士兵以及被谪戍南方者的子孙来充实它。凡是内边的荒地，都开垦为屯田，每年收获数万石。设立武学，教育子弟中才俊的人。军中器用无论大小都齐备，大多用铸铁制成，并标明年月。” 至于蔬菜瓜果之类，也因地制宜地教人种植，并按时巡视检查，予以节省。从此敌人经过城下，必定咬着手指互相观望，没有人敢于接近。他又说，河套是要地，应当命令大同游兵防守朔州，山西游兵防守灰沟营，宣府游兵遇有警报便调遣；这些办法一直施行到现在。他因功转任左副都御史，升任右都御史，移镇陕西。陈述平息盗乱、安定百姓的几项措施。泾阳有旧堰不利于灌溉，每次修治就毁坏，公便凿山开道，灌溉田地一千余顷。又凿通南山道路，直达汉中，以便利粮饷运输；上奏免除岷、河、洮三卫被戍往南方的一万多人，调换南北更替戍守的六千多人。又有陕西所调换的军士，分别戍守葫芦峡、豫旺城，设置平寇、镇戎二千户所统领他们。岷地番人作乱，攻克其中四族，斩首四百级。皇帝听闻后赐敕奖励，其中有“北寇畏惧威势，西戎遭受挫败”的话。召入任兵部尚书，论功升为从一品俸禄，加太子少保，赐金玛瑙带和织有麒麟的文绮服。辽东守臣阿附权贵的意旨，请求征发建州归附的人来冒充功劳，公议论认为不可，于是请求另派重臣来制止此事，以挫败他们的谋划。没有获得许可，便极力论述他们挑起边衅、造成失败的原因，认为应当施以重法。皇帝赐下诰书，询问全体部属为何获罪待罚，公独自承担责任，说都是臣下俊所做的。皇帝的怒气也因此消解。当时贵州守臣说播州苗贼为害，请求调兵会合围剿，公认为祸乱发生在四川，贵州却拿它来上报，是有人想借此邀功，于是极力论述天时、地利都不适合兴兵，事情才停止。听说母亲病重，他忧虑惊悸而成病，皇帝命中使带着酒米和牲牢来慰问，又派医生为他诊治。等到他报告母亲去世，皇帝供给驿站并赐路费，命有关部门办理祭祀和安葬。服丧期满，赐敕召回，改任户部尚书。大同战败，命公总督各项军务。公请求把京军分驻要害之地，军纪焕然一新，敌寇再次退去。皇帝派锦衣卫百户带着特赐的羊和上等酒去慰劳他。军队回师后，加任太子太保。因为天象变异，他上奏请求禁止贵族之家夺取民田，罢免在外掌权的宦官。又前往北边节制各军，公从宣府走到大同，修筑外城，设置楼橹，制造战车数千辆，绘制练武图来教导士卒。锦衣卫百户韦瑛依附权势、扰乱政务，被谪戍宣府；后来妖言案发，公按死罪处理，斩于都市，舆论都称快。不久又改任兵部，召回朝廷，很快改任左都御史，留镇大同。有人指责他浪费钱财、困苦百姓，皇帝命工部侍郎杜谦以及给事中、御史前往查究此事，却没有查出问题，于是罢去太子太保，令其致仕。不到一年，又召任兵部尚书，恢复太子太保。又过了两个月，先帝去世，公竭力请求离职，当今皇帝慰留而不准。弘治初年，他卧病在官署，三次上疏，皇帝派医生赐羊和酒，他才重新处理政务。担心近亲中有希望得到恩宠而滥授爵位的人，他上奏说：“治理天下应靠大德，不应靠小恩小惠；授予爵位应以公义为准，不应以私恩为准。”于是请求退休，皇帝对他的恩礼更加厚重。等到卧病床褥之间，仍然亲手删改奏稿。想到湖广、四川灾荒十分严重，他陈述平息灾害、防御盗贼的方法，以至于躺下也不能入睡。皇帝再次派医生诊治，病仍未痊愈。己酉年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皇帝听到讣告，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一天，赐宝钞一万贯，命有关部门供给棺材和殓葬用品，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号肃敏，录用他的孙子继祖为锦衣卫百户。公沉毅少言而办事有原则，博学通达而有才略，致力于勤勉处理政务，尤其笃于孝友。在陕西时，多次请求终身奉养母亲，没有获准。等到母亲去世居丧时，他限制自己的儿子，使其不得参加礼部会试。他想到弟弟子伟是父亲遗腹子，特别疼爱他。

译他的儿子其遗孤寰，舍弃自己的儿子，请求以荫庇资格使其成为国子生。他任知府时，有盗贼经过他的门前，说：“这是放他进来，他也没有什么可得到的。”于是引兵离去。其遗生平喜欢读书，写诗作文有奇异的气势，遗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魏氏，封为夫人。去世后有两个儿子：寘。他的长子考中乡贡；孙继祖已经受荫而早夭，寘于是再次请求荫庇，升任千户，后来因征讨南方有功，升任指挥佥事。当今皇帝听说他的才能，命他掌理锦衣卫事务。寰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也有贤能的声誉。公曾教导他说：“确实能够感动人，人只有不断积累真诚，才能自然消除虚伪。”又说：“人固然贵在刚强，但不能让别人像怕老虎一样怕你。”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赞曰：我曾经同令公交谈，他总是就具体事情谈具体事情，必定要求落实到行动上；反复曲折，大体都是为国家天下筹划。等到考察他所实施的措施，一件件都可以列举，其中在陕西的功劳很多，在延绥尤其多。大概因为他防守边境，使数千户聚成巍然大镇，和宁夏、甘肃一同成为陕西的屏障，即使儿童妇女也没有不知道并称颂他的功劳。等到他被任用于北边，正逢时势和地理条件有所不合，工程尚未开始，众人的喧嚣却像山一样震动，有人竟把延绥的功绩也一并拿来怀疑。这样说来，大臣要排除群议、承担众人的怨恨来成就大功，不也是很难吗？百姓本来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始，却可以同他们享受成功，这是常理。可是如果士大夫为国家天下筹划，也拿这种话来作借口，那又怎么办呢？如果一定照这样说，那么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都将推托说会伤财害民；年年积累资历，计算着日期等待替代，不再知道还有天下大事，直到天下大坏、积弊极深也不停止。唉，世间哪里还能得到像士英这样励志勤事、唯恐每天时间不够的人呢？所以我为公作传，使凡是负有官吏责任的人都受到劝勉。防泉公补传 公姓岳，名正，字季方，别号防泉，学者称为防泉先生，顺天漷县人。曾祖名德甫，祖父名思铭，父亲名兴，任府军前卫指挥同知。公身材高大，须髯漂亮，神采秀逸焕发，气势耿直高昂，不能向人低头。乡试考中京畿乡试后，完成国子监学业。李忠文公任祭酒时，选取四方名士置于讲学之下，公与商文毅、彭文宪、王三原诸公都在其中。正统戊辰年会试，礼部同考官误把他放入落榜卷中，侍讲杜宁公看到后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于是将他擢为第一；廷试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他每次开口议论大事，曾经闭门连夜起草奏疏，请求恢复恭让皇后的后位称号。他的长兄端俯身从楼缝中窥见，惊说：“那老母亲怎么办！”取过草稿撕碎了，事情才停止。景泰壬申年，升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编修。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改任修撰。皇帝早已廉知他的名声，吏部王忠肃公也推荐他。六月，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远远看见他，立即说：“好！”等他升阶登殿，皇帝连续说：“好，好。”问他年龄多少，他回答：“四十岁。” 皇帝说：“正好。”问他是什么地方人，他回答：“漷县。”皇帝说：“又是这个北方人。”问他研治哪部经书，他回答：“《尚书》。”皇帝说：“是治《尚书》的，尤其好。”问他是哪一科进士，他回答：“正统十三年。”皇帝更加高兴，说：“又是我取中的人。”于是回头对他说：“如今任用你进入内阁，参与机务，凡事替朕主持。许彬已经老了，不足以依靠。”公叩头推辞了两次，才出来赴内阁任职。走到左顺门，石亨、张軏从外面进来，惊愕地说：“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公不敢回答。当时石亨、张軏已经心中不平。等到入内见皇帝，皇帝说：“现在的内阁，是朕亲自访求得到一个好人。”石亨请求问是谁，皇帝说：“岳正。”石亨假意祝贺说：“确实很好。”皇帝说：“只是官

译职太小，如今让他兼任吏部左侍郎和翰林院学士，怎么样？”石亨于是奏道：“陛下想提升岳正当然很容易，但不妨先试用他，果真称职以后再提升也不晚。”皇帝默然不语，大概石亨等人因为这件事不是由自己提出，所以故意阻挠。此后皇帝不断召见他，赏赐接连不断。公感念皇帝的知遇，锐意建立功业，凡是知道的无不进言，进言必定倾尽肝胆。一天，钦天监汤序说有天象变异，认为是奸臣还没有清除的缘故，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没有听说有奸臣；如果一定要寻找，人人都会自危。而且汤序的术数浅薄，不足以相信。”事情于是搁置。锦衣卫官校巡逻时抓到一个僧人，僧人自称将来会大富大贵，众人被迷惑，甚至把女儿嫁给他，希望获得非分之福。案件审理完毕，应当按谋反罪论处；牛玉引用近来的成例，请求只治那些巡逻抓捕之人的罪。公认为即使查明事情属实，也不过应合于妖言律，保全其党徒十几人的性命；巡逻者则依照应捕律处理。朝廷舆论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当时石亨和太监曹吉祥倚仗宠信、擅自掌权，有人投递匿名书信指斥时政，石亨急忙搜捕，满朝都惶恐惊骇。石亨劝皇帝张榜，招募能捕获匿名书投递者的人，赏给三品官职。皇帝命公起草榜文，公与李文懿公见皇帝说：“治理政事自有体制：盗贼归兵部负责，奸邪归法司负责，哪里有天子亲自张榜悬赏招募的道理？况且尧设置进善之旌，舜树立诽谤之木；秦始皇防止人们议论自己的过失，杜绝进谏，于是颁下禁止诽谤和妖言的命令，由此过失无人上报，终于导致亡国。陛下刚刚恢复帝位，正应以尧舜为法，以秦为戒。即使想穷究这件事，缓慢则人情懈怠，事情自然会暴露；急迫则人心危惧，更加设法隐藏，不如不追究。” 曹吉祥在旁边极力赞成。皇帝慢慢说道：“岳正说得对。”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派使者献上防务报告。内阁询问具体情况，使者大肆陈说战功，又说斩首不计其数，都悬挂在树林中，不能全部带来。公取出地图指给他说：“某地到某地，四面都是沙漠，悬挂在什么地方？”使者惊惧伏罪。公私下向皇帝进言：“曹、石二人的势力太盛，恐怕会发生变故，应当早作节制。”皇帝说：“你把朕的意思告诉他们。”公径直去见石亨，委婉劝他稍稍收敛。二人因此更加怨恨他。适逢承天门发生火灾，皇帝下诏责备自己。公审阅诏稿，逐条陈述弊政，言辞极为切直，天下传诵，于是有流言指责他诽谤皇帝。七月，内批命他降为广东钦州同知，他经过漷县，因为母亲年老而停留了一个月。尚书陈某是曹、石一党的成员，恨公曾说他不堪任用。此时唆使巡逻者以私事牵连公，将他逮捕押入诏狱，拷打审讯无所不用；又谪戍肃州镇夷所。他在京城的住宅被幸臣都督李铎夺去。走到涿州时，夜间住在驿舍，手上戴着刑具，急促喘息，奔波得几乎要死。涿州人杨四很讲义气，想替他哀求、解开刑具，那人却发怒不肯。杨四用醇酒把他灌醉，等他酣睡后，对公说：“刑具上有封印，这可怎么办？” 公教他道：“可以把鏊烧热，蘸酒把纸拿去烘烤；纸一干就会向上翘起，于是除去钉子脱下刑具，再剖开其中，重新钉好封住。”那人察觉有异，杨四便劝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如今拿几十两银子给您祝寿，不如收下吧。”公于是得以到达戍所。太监猛虎石镇守甘肃，传说有密谕，必须让公活着，不许处死。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也一向敬重公，按宾客礼节接待他。皇帝每次想到岳正，总说：“岳正倒是很好，只是胆子太大。”过了四五年，曹、石二人都因谋反罪行败露。皇帝对内阁李文达公说：“从前岳正本来就说过这些。”李文达因此请求释放岳正，说：“岳正有老母亲，让他回乡居住，实在是幸事。”于是命令释放他为平民。甲申年，宪宗继承帝位。有位御史杨宣，也因为弹劾石亨而被谪戍广东。台

译谏官请求恢复二人的官职，以激励忠直之士。吏部拟定调任南京，防泉上疏请求不要调动他，命他留在都察院供职，充任经筵讲官，编纂先朝实录。李文达想推荐他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公没有答应。有人心怀急切，伪造公弹劾李文达的奏疏草稿。适逢朝廷推荐公为兵部侍郎，清理贴黄，与都给事中张宁的名字一同上报。张宁自负才气，也遭人诬陷，于是二人都被调任外地。

译公出任兴化府知府，当时舆论哗然，都替他感到不平。公的才华一向很高，不拘泥于条文格式，动辄制定长远宏大的计划，修筑西湖堤坝，灌溉田地千顷。京城库藏的输纳物资多被解送户侵吞，公把这些费用全部省除。士大夫家中有侵占废寺田地、图谋公利的，他一概不与之合作，因此人人都切齿痛恨他。那些尊贵而有权势的人共同散布诽谤文字，横行无忌，无法遏止。公也厌恶苦于吏职，成化己丑年入朝觐见京师，便以疾病为由退休。当时李铎已经败落，朝廷归还公原来的住宅，他在那里居住了很久。陈缉熙、郭逊之二公相继任祭酒，官钱中有供公使用的账目没有按时登记，嫉妒他的人便借机大肆构陷，二人都获罪离职。文宪敦促公请求替代他们，公说：“这件事正是我认为不直的，怎么忍心替他承担呢？”从此掌权者与他断绝往来。忽然遭逢母亲去世，儿子悲痛而得病。壬辰年九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十月十日葬于坚村祖坟。公对书籍无所不读，认为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情，自负极高，认为可以俯视当世。他的文章高古简峻，追踪古代作者；诗也雅正刚健，脱离俗气；书法精妙，尤其擅长大字，旁及雕绘镌刻，也都达到精妙境界。曾经戏画葡萄，竟成为绝品。晚年喜爱《皇极经世》之学，所作论述以及经学注解，都没有来得及完成，只有《类博稿》十卷流传于世，《深衣纂误》一卷收藏在家中。配偶宋氏，是西安咸宁人，以贤明著称。生有四个儿子：增、堂都很聪慧，另外两个早夭。六个女儿：长女许配天津右卫指挥佥事吕昂，次女嫁朱防，次女嫁监察御史李经，次女嫁现任官员东阳，次女嫁尚宝司卿李汧，次女嫁顺天府学生李钺。六个女儿都已去世。他的外甥女赵氏嫁给公的朋友、乡贡士潘公流清的儿子潘辰，如今潘辰任翰林五经博士。李经、东阳和潘辰都是公亲自选择的女婿。赞曰：才难得，确实如此！但不是有才难，而是任用人才的人难。我大明统一华夏，已有几百年；到了宣德、正统年间，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教化也达到极盛。公在此时凭文学考中科举。天顺复辟初年，出任而接受召命，位居机密之地。遭逢如此盛大的际遇，仿佛梦卜所得，感慨奋发，忘却自身而献身国家。正要以功业显扬于天下，却被权奸构陷，又受到嫉妒者的困厄，被投置荒远偏僻之地，最终没有完成自己的志愿便死去。难道是他的才能不能施展吗？当英祖有所感悟、宪皇实行变革时，幸而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尚且又起用他；一经起用，他还可以施展自己的才能。可惜啊！然而他的文章和气节震动、传播于海内，流传到后世，有些东西确实是不可磨灭的。兴化人后来离任，仍然思念他，便建祠祭祀他；由此也可以知道其他事情了。有人竟拿“浚恒”的凶兆和“不密”的过失来牵累公，这只是以成败利钝来评论他，并不是用来防范世道、砥砺风俗的道理。我谨慎地把这些事详细记述下来，以补国史的缺漏，并亲手写成一通，交给他的从子坪、从孙梁，使他们留给后世之人。《储处士传》处士姓储，名讳某，字仲文。他的祖先是毘陵人，国初迁居泰州，成为当地的大族。处士生性纯厚笃实，言语行动不苟且，勤勉地奉行孝道和兄弟友爱，不必烦劳老师教训。他读书通晓大义，听到古人的嘉言美行，总是兴起仰慕之情，仿佛本来就应当如此。他曾在辽阳贩盐，装载了几车布匹，到了那里正遇敌骑围城，雨雪连续十多天不停，饥寒交迫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处士每天坐在旅舍门外，打开袋子里的布匹把它们分送出去，也不问对方是谁。众商人劝阻他说：“商人本来就是为了求利，怎么能连本钱也一起舍弃呢？这是不行的。”处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计较利益吗？”等到回去时，所得的利润已经没有多少了。中年以后，家境渐渐衰落，他闲居在门前晒太阳时，捡到十多两遗失的金子，便把它们放在袖中带回家，藏在厕所茅檐旁边，家人都不知道。到了傍晚，有一个男子带着妻子哭着来到，处士问：“为什么哭？”那人说：“我们夫妻被解送去某地戍守，盘缠不够，只得卖掉一个儿子换得金子，今天早晨经过这里，金子却丢失了，我们将要死在路上了。”他一边说一边哭，不能停下来。处士询问金子的封记和数量，所说全都相符，于是取出金子归还给他。那人感激之余又哭了起来，拿出一块金子作为谢礼。处士笑道：“我连这金子都不能收取，难道还需要你来感谢吗？” 处士又看出他们面带饥色，便给他们粥喝，打发他们离去。那人说：“我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呢？”于是把这件事遍告乡里，乡人都啧啧称叹说：“储翁暗中积下的德行，他的子孙一定有昌盛的。”后来处士寿终，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二十个曾孙、十多个玄孙。曾孙巏中乡贡，省试都考取第一；后来以进士高等屡次升迁，官至南京户部左侍郎，在文学和品行道义方面都卓然有声。他的玄孙洵也考中进士，其余以科举取得功名的还很多。正如乡人所说。苏子曾说：人能够打碎价值千金的玉璧，却不能在打破锅时不失声惊叫，大概是从孟子所说千乘之国和一箪食的道理中得到的启发，意思是说，故意勉强自己去做事容易，而在仓促急迫之际做到却很难。世间传说裴晋公归还玉带的事，这件事在儒生学子看来，虽然比裴晋公低了一等，却也可以努力做到。只是拿这件事来劝勉世人，仍有人做不到。处士施舍布匹时，正当家境宽裕，还不算困难；他捡到遗失的金子时，正处于贫困窘迫之中，突然得到这些金子，却不让家人知道，其中已经有了坚定的主见，恐怕会被外物动摇。找到失主并把金子归还给他时，不但没有丝毫吝惜，反而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满足了，难道是有所企求才这样做的吗？处士去世六年后，他的曾孙进入户部；又过了三十多年，家族才大显达。这固然是天道福善的应验，却也不是处士当初的意愿。世上的善行并非都能做到无所求而行善，也不能完全不有所期待。因此，劝勉人时一定要推究处士的本心，合乎上天用来报答善人的方式，然后才可以作为劝勉。户部侍郎只怕祖先的德行不能彰明，便亲自叙述事情经过，告诉太史氏，请求为祖先作传。我既然为他作传，姑且把其中较重要的事情记述如下。《怀麓堂集》卷七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二 明 李东阳 撰 《文后稿》十二 说、杂著、策问 《泉斋说》无锡人邵国贤居住在惠山附近，以泉水命名自己的书斋，因而我同他谈论泉水的意义，说：“泉水由静止而流动，由微小而显现；它的源头有根本，流行有渐进的过程，而它所发挥的作用是无穷的。泉水正在山中时，人们本来不知道那里有泉；等到它依随万物而呈现形态，随着时势发挥作用，灌溉而成为田地，蓄积而成为沟渠，汇聚而成为溪流、河流、江河、大海，人们也忘记了它原本是泉水，而这些水实际上都由泉水而来。孔子、孟子用水来比喻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后人论道说：‘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显现和隐微之间没有间隔。’所谓同出一源，是说本体之中就包含作用，并不是在本体之外另有一个源头；所谓没有间隔，是说道寄寓在万物之中，并不是凭借万物才成为道理。这样看来，通过泉水来求取道理，岂不是非常接近了吗？不过这里有两层意义：把泉水用来比作学习，是说学习有防止错误的意义；把泉水用来比作教化，是说教化有启发、防止、包容和警戒的功用。把内外、人己合起来求取道理，这大概就接近于穷尽道理了吧！国贤笃实好学而努力实行，已经有所收获了。如今他以按察副使督理江西学政，负有教化的责任，那么，他从书斋命名中所取的意义，正可以用得上啊！至于惠山的泉水，不过是徒然取其名称，却不能使它发挥作用罢了。国贤大概正是因此来求取道理，而不是局限在泉水本身，把它只当作一种用途。国贤认为我说得对，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孔氏四子字说》宣圣的第六十二代孙闻韶、闻诗、闻礼、闻善，闻韶奉其父衍圣公之命，因叔父衍圣公以和一同上京师，按照礼法娶我的女儿回去。衍圣公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知德”。后来又有人请我取字，于是给闻诗取字“知言”，给闻礼取字“知节”，给闻善取字“知本”。并总括说明道：“韶，是舜的音乐。舜创作《箫韶》，把声音和仪容的盛美发挥到了极致。过了一千多年，季札在周地观看乐舞，说：‘德行达到极点、完备极了！像天空没有什么不覆盖，像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又过了几十年，宣圣在齐国听到韶乐，说：‘没想到音乐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这为什么会这样呢？创作音乐必须以德行为根本。舜的德行在家庭中和谐，并教化天下，所以能够体现在制作礼乐之中，传播于声容之间；用于郊祀时，甚至达到神人与人和谐、鸟兽来至的境界。这就是音乐达到极致的原因。所以宣圣谈论治理国家时说：‘音乐就用《韶》《舞》。’又说：‘放弃郑国的乐声，因为它会扰乱雅乐。’子贡说：‘听到一个人的音乐，就能知道他的德行。’这样看来，宣圣的德行，不也可以从这里知道吗？人能够知道音乐以德行为根本，就能借此涵养心志、熏陶德性，从而成为完美的人，也就差不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所以给闻韶取字“知德”。诗，是语言形成声调而尚未演奏成音乐的东西。诗的教化作用，依据人的情感，包举万物的道理，足以考察政治、验证风俗。人能够学习诗，就会通达事理，心气和平，并且善于言说。古代的诗，宣圣删定它们作为世人的训诫；他对自己的儿子说：‘学习诗了吗？不学习诗，就没有办法说话。’又说：‘你学习过《周南》《召南》了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给闻诗取字“知言”。礼，是道理的节文，也是办事的仪则。礼的教化作用，有品级秩序，有制度规范，用来牢固约束人的筋骨形体，使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它。人能够学习礼，就会详明品级节度，坚定德性，并且能够立身。礼的经典，是宣圣制定的；他对自己的儿子说：‘学习礼了吗？不学习礼，就没有办法立身。’有子领会其意说：‘只知道追求和谐而追求和谐，却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所以给闻礼取字“知节”。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没有恶；有的人善，有的人不善，是由于后天习染。必须明白什么是善，然后才能恢复自己的本性。然而宣圣说‘继承善性而成就本性’，孟子说‘性善’，程子解释说：‘通过学习而有所知，就可以达到善，从而恢复本性的根本。’ 只是已经有自己尚未完全知道的事情，就必须向别人求取。别人的善与自己的善本来是相同的。舜听到善言就像江河决口一样迅速接受，禹听到善言就行礼，圣人尚且如此，何况不及圣人的人呢？所以给闻善取字“知本”。而且君子的学习一定依靠听闻，听闻又贵在有所选择；选择了却不能实行，就和没有听闻一样。广泛听闻，选择其中善的加以遵从；得到一项善行就牢记在心而不失去，这不也是宣圣的言论吗？作为孔氏的后人，若能看到名字便想到其中的意义，谨慎对待自己所听到的，选择之后加以实行，那么即使距离圣人很远，也不会失去所谓由听闻而获得知识的道理。我见闻韶淳厚谨慎、喜好学习，足以承继世代的恩泽；又听说他的几个弟弟都聪颖出众，人才众多，正在蓬勃发展而没有止息。两位先生善于教导的成效，都可以从这里得到证明。我没有时间广泛引述，只以先圣的训诫作为准则，再用诸位圣贤的言论来证明。以后如果还有取字的人，沿着这个意思引申发挥就可以了。《移树说》我城西的旧墓地很久没有栽树，近来开辟东边的地界，那里有一百多株桧树，大的要两人合抱，高达二三丈。我惋惜它们生长在那里却不能归我所有，种树的人说：‘我能替您把它们移来。’我说：‘真能这样吗？请试试看。’我曾去观看，原来只移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围着树根量出几尺，在中间保留原有的土，把四周和底部挖开就停下，用绳子绕住树根，好像船锚一样。但树太重，即使一千人也不能抬起，于是挖掉土坑南面的棱边，用绳子系住树腰，让树倒向一边，在根部的缝隙中填入松土；又使树向北倒，让土垫在树下，逐渐把它抬高；再向南倒，也这样做。树三次倒下、三次立起，高度便超过了土坑，于是用木头做成床，横着把树装载上去，用两头牛拖拉，旁边再用十个人扶持。较大的树要增加一倍的人力。走了几百步，便栽在墓后，排列成三重。过了一段时间再看，成活的十株中有九株，于是又把剩下的树移到左右两翼以及墓门处。又过了一年再看，成活的也是十株中有九株。这样枝条树干相互连接，行列分布整齐茂盛，面貌完全改观，和古墓没有区别。大概是因为挖根范围大而土坑疏松，所以树根没有离开原来的土；土层厚，所以元气充足；借助松土逐渐抬起，所以树出土时没有受伤；本来要在早晚之间完成的事，却凭借巧妙的方法取得了二十多年后才能达到的效果。

译大概是因为治理它有方法，施行它有次序罢了。我因此感叹，世上培植人才、改变风俗习气的人，如果都能用正确的方法来治理，那么有多少人不能成为君子呢？我的族侄嘉敬以乡贡身份来到京师，我喜爱他的资质接近义理，便留他住在京师，同他考究学业、讨论道理，指示他前进的方向，使他同贤能的士大夫交往，有所观察和效法并加以磨炼，获得新知而广泛积累。过了三年，他的志向和学业一起进步；再次被有司黜退后，他将要回去探望父母。我希望他再次回来完成学业，也希望看到他得到任用。于是作《移树说》赠给他。《记某节妇的事》南京有一位节妇某氏，年纪大约二十岁，丈夫去世后，抚养两个儿子居住。两个儿子长大后，让他们从事谋生的事业，他们却一起游荡，日渐困窘。早晚的生活都难以维持，便一起策划欺骗，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于是谋划把母亲说成寡居的姐姐，求富商把她嫁出去。他们欺骗商人说：‘我们的姐姐守义不肯改嫁，我们这些人强迫她，她仍然不满意；必须预先准备好船只，等她一上船就解开缆绳起行。’商人答应了。两个儿子又欺骗母亲说：‘父亲在世时，家里贫穷，不能养活自己，有一位商人周济过我们，所以才有今天。如今那个人带着家属来到这里，希望您去拜谢他一次。’妇人不肯，他们再三恳求，她才登船。两个儿子送她上船，一个先跳到岸上，另一个也跟着跳下去，而船已经离岸几十步了。妇人呼喊两个儿子，他们不答应，她才感到惊讶。商人说：‘这就是你的两个弟弟，他们说你已经答应出嫁，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妇人才明白自己受了欺骗，便舒展面容，勉强笑着应答。她暗自想到有一座刘公庙，京城习俗最信奉它，认为它能够给人带来祸福，于是谎称：‘我的身体既然已经跟了您，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只是我丈夫在世时，我曾发誓要到这座庙中报答神灵，希望您为我准备鸡和酒；我一定办完这件事，不回家就前往，免得留下遗憾。’ 商人也答应了她。到了庙里，妇人抓住商人的衣袖，向众人呼喊：“这两个儿子卖掉母亲，这个贼人和他们同谋，诸位保甲能替我向官府说明吗？”于是各保甲愤怒地把商人抓起来，又抓住她的两个儿子，三人都依法伏诛。我听张都宪公亲口这样说过。唉，德义是人心共同具有的；像这两个欺骗者那样的变故发生时，妇人的节操本来不必再议论了。只是她刚刚察觉骗局时，如果稍微显露出锋芒和节烈，必定不能获释；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那么她凭什么发泄心中的愤懑、揭露他们的奸诈呢？然而在一转眼之间，她的念头顿时改变，含着痛苦、忍着愤怒，深深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不但没有丧失自己的操守，最终还实现了自己想做的事。与平日处在正常情形下，经过深思熟虑、早已有所决定相比，这更加困难，大概具有烈丈夫的气概。世上本来有些人怀抱德行、坚持义理，却见识浅薄、气量狭小，只成就小节而忘记大义，我未尝不严加责备并深感痛惜。因此记录这件事，以记下这场变故，也告诉那些知道爱好德行的人。《使难》赠乔太常希大 正德丙寅年春二月，太常少卿乔希大奉命出使山西，代替皇帝祭祀。他对我说：“出使的道理实在难，先生幸而教导我吧。”我赠给他一个字：“敬。”古代所谓使者，以能够专门应对、不辱使命为本领；但一定还要说修养自身、通达政事是根本，并不只是能言善辩而已。如今四海如同一家，言语辞令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办理的；凡是从朝廷接受、施行于天下的事情，都是使命，而祭祀尤其重大。如果代替天子在山川、帝王藩府、园墓等地办理祭祀事务，那就更加重大而困难。舜任命官员时一定说“去吧，恭敬地办理”，任命秩宗时说“早晚都要敬慎”；“钦”“寅”都是敬的意思。孔子说“役使百姓要像承办大祭一样”，是用祭祀来比喻敬慎，何况亲自去主持祭祀呢？天子是天地神人共同的主宰，在新年开始之际，举行代替皇帝祭祀的典礼，先登记名册再下令，临御殿堂传达制书后才遣使，礼仪隆重而意义重大。山西的祭祀，祭祀海、渎各一次，祭祀帝王陵寝两处，祭祀晋六代四王、沈二王的坟园共十二处，专门派遣使者并兼摄诸祭，其困难大概还要增加。至于玉帛、钟鼓和升降、起止的礼节，还不是其中最重要的。希大志向端正、品行谨慎，足以有所作为；起初任命他为仪制主事，后来熟悉了所谓礼部、历法、考功、文选等事务，凡是礼官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以及称职还是负职，都是由他来铨选、授予和考核。如今又以专职承受特别遣使的使命，必定要以诚敬来传达圣上的心意，以纯正清白来感通神明。出使之道本来是他所擅长的，但又哪里可以轻易对待呢？况且希大以四品官任满三年，请求把所得诰命追赠给他的父亲郎中君和母亲宜人。事情办完后，他将经过乐平故里，焚烧诰命祭祀双亲。祭祀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但公事私事有先后之义，却各不相同。在郊祀、祧祔之后，海渎、陵园祭祀之后，因而能够祭及自己的父母；私事不废弃公事，亲情不遮蔽义理，典章得以彰明，伦理也得以完备。至于怀念古人而有所感想，登高作赋，文章歌咏足以抒发心志，并传播于乡里国家，这些又是额外的事情，何必一定要替希大说呢？希大过去向友人防庵杨先生和我学习，他看待我，就像看待防庵一样。防庵曾任山西提学，我曾替他作《政难》。希大这次出行，不是任政，而是出使，所以这样回答他。与希大交游的李郎中贻教等人，请我写下来作为赠言，于是作《使难》。希大的哥哥中书舍人本大，当时我告假在家；我看待他也像看待希大一样，因此把这些话一并告诉他。《原礼》赠乔希大宗伯 礼的道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有了。礼这个名称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自从经典出现以来就有了。大概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礼便由此运行。所谓礼，与仁、义、智相配而成为四德，加上信而成为五常；与吏、户、兵、刑、工相配而成为六卿；与《易》《书》《诗》《春秋》相配而成为五经。礼自身所形成的名称，合天地人与“三”相应，合吉、凶、军、宾、嘉为“五礼”，合冠、婚、丧、祭、乡、相见为“六礼”。从经礼来说有三百条，从曲礼来说多到三千条。它上极于天、下遍于地，运行于阴阳之间，沟通鬼神，而实际施行则在于人。至于施行礼的方式，以恭敬、辞让为根本，以品级、节度、数量、等级、器物、声音、仪容和文饰为形式。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居处有宫室车舆，服饰有衣裳弁冕，器物有尊爵俎豆，音乐有金石丝竹，仪节有升降揖逊；把这些用于朝觐、聘问、射礼、乡饮、宴享、井田、学校以及哀乐庆吊，都是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培养德性、确定名分，使人迁善远罪而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欧阳氏所说的“治理出于一端”。后来礼与政分开，所谓节目、制度、数量便随着时势和时代而不同；上古的制度相隔久远，无法听闻，夏商的礼在孔子时代已经不足以考证。

译《周礼》这部书虽然还存在，但残缺已经很严重，有人甚至怀疑它不是圣人所作。孟子所论述的爵禄制度，也与《王制》不同。自汉唐以来，议论礼制的人伴随着国家始终，却最终没有定论；礼官虽然设置了，文献尚且不能完备，更何况礼的根本呢？叔孙通制定的仪礼已经无暇评论，贾谊曾经谈论过，却来不及看到施行。王仲淹说，如果孔明不死，礼乐就可以兴盛；程子也认为如此，但也没有得到验证。张子的学问从礼入手，他论述礼制多取法古代，却难以实行。朱子对司马氏所参酌制定的礼制尤其有所取法，后来亲自编作《仪礼经传通解》，未完成便去世了，君子为此遗憾；但他的论述毕竟还留存着。我们的太祖高皇帝以《诗》《书》礼义的教化为根本，分设经学来选取士人，设置各部来任用官员，又制定《大明集礼》《洪武礼制》《礼仪定式》《稽古定制》等书，颁布天下。这些都是凡是学习礼的人应当用心研究的，何况担任礼官的人呢？大原乔希大氏考中进士，任礼部仪制主事；经过二十八年，十次升迁，做到南京礼部尚书。他对我说：‘从前我任太常少卿，代替皇帝祭祀西藩，先生曾写《使难》来教导我这次出行。’ 他大概将要有所言说吧？我只是认为礼官的职责很重大。古人说礼乐一定要经过百年才能兴盛。如今南京是皇祖开创基业的地方，规制完备存在，各官署都遵奉而没有缺失。我曾奉命出使南方，看见小官下马行礼，道路旁的百姓即使隔着门窗，也都起立等候使者经过。近来听吴侍讲南夫说，他曾任礼部官员，看到国初的书籍还有保存下来的。那么，品级节度、制度规范的详细情况，仍然可以考察而知道。希大操行端正谨慎，博通经籍，文才丰富，礼仪事务又是他一向熟悉的；率领属官履行职责，本来不必多说。只是对于国家教化百姓、改变风俗的大事，我尤其寄予深切希望。于是推演古代的义理，作《原礼》赠给他。《记龙生九子》龙生了九个儿子，都没有成为龙，各自有不同的爱好。囚牛是龙的后代，平生喜欢音乐，如今胡琴琴头上刻的兽形，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睚眦平生喜欢杀戮，如今刀柄上的龙吞口，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嘲风平生喜欢冒险，如今殿角上的走兽，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蒲牢平生喜欢鸣叫，如今钟上的兽钮，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狻猊平生喜欢蹲坐，如今佛座上的狮子，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覇上平生喜欢负重，如今碑座上的兽，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狴犴平生喜欢诉讼，如今狱门上的狮子头，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赑屭平生喜欢文章，如今碑两旁的龙，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蚩吻平生喜欢吞食，如今殿脊上的兽头，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形象。从前在弘治开泰陵时，曾命中官询问龙生九子的名称，我因而回忆起年轻时常常在杂书中见到这些名称；仓促之间不能全部记清，又不知道出处，便询问罗编修玘。玘只简略说出其中五六个，说是从他的老师左参政賛那里得到的，仅此而已。又询问吏部刘员外绩，绩拿旧册来，册面上完整记录了这段话，也不知道出自何处，于是我根据它回去复命。可见记诵询问之难就是这样，恐怕时间久了又会失传，姑且记在这里，等待将来考察。《私试策问十六首》问：我曾经考察过楚汉相争的时期。汉高帝进入关中时，秦人唯恐他不能称王；为什么会这样？项羽率兵进入咸阳时，秦人却大失所望；为什么会这样？范增劝楚国除掉汉王，这是忠心；但有些论者认为这会助长暴行。张良劝汉王抵抗项羽，这是正确的；但有人认为这是不义。君臣得失之间，大概都有值得议论之处，姑且请以此来加以评判。问：汉高帝是天下的英主。然而考察他的作为，他进入秦宫室时，曾想留下居住，后来因为樊哙等人苦口婆心陈说利弊才退兵；项羽背弃约定，他想进攻项羽，又因为养民、招贤的劝谏而决定称王于汉中；为义帝发丧，是用来遮掩真实意图的说辞，否则出兵便没有名义；销毁六国封印，是张良借箸筹划的计策，否则几乎败坏大事；他曾想放弃成皋以东，后来又夺取敖仓，是因为接受了‘以食为天’的说法；他曾想拒绝分封齐王的谋略，后来却拿出印信立韩信为齐王，是因为听从了蹑足附耳的劝说；如果没有‘长安是天府’的言论，几乎就会被山东的策略误导；如果没有先封雍齿的计策，几乎就会陷入沙中谋士的计谋。所有这些都借助了别人的力量，而他自己亲自作出的决定也没有多少。如果什么都不必亲自做，为什么一定要汉高帝才行呢？在这种时候，人人都可以这样做。如今评论英主，一定说汉高帝，难道其中另有道理吗？问：史书称赞高帝宽仁、文帝恭敬节俭，如今他们的事迹可以考察而知道。然而高帝的事迹中也有些像恭俭，文帝的事迹中也有些像宽仁，却各自因这一特点著称，为什么呢？如果只就他们各自的长处评论，那么在这方面是否也有值得议论的地方呢？答：不是这样。只读他们的书而不了解他们这个人，怎么可以呢？问：汉武帝作为君主，史书中记载得很详细。后世评论他，有人说他的治理成效不如高帝、文帝；更严厉的甚至说他与秦始皇没有什么不同。赞美他的人则说，秦穆公不能独自专享前代美名；更过分的甚至说，《诗》《书》所称道的圣王，还有谁能超过他？这些说法是不是各有所指？请试着概略说明。问：汉朝兴起有三次：高帝创业，得到韩信；光武中兴，得到邓禹；昭烈恢复汉室，得到诸葛孔明。这三个人都有自己的陈说，三位君主都听从并采用了他们的意见，因而成就功业。他们的主张是什么？他们采用这些主张的表现是什么？比较其优劣成败，是否也有值得议论的地方？答：不是这样。读汉史的人，除了考察君臣关系之外，还有什么应当优先考察的呢？愿意听听其中的原因。问：先儒说三国时期人才盛多，后世很少能比得上。当时人才分别聚集在各国，力量均衡、彼此敌对，有时互相支撑抗拒，有时互相侵凌倾轧，所以能够三国鼎立天下，经过很久才重新统一。假如三国人才合并为一国，他们的功业和治理成效应当会怎样呢？但是分别就各国评论，应该以谁为最好？从天下整体来看，哪个国家更优？况且蜀、吴虽然取得了一定治理成效，但功业反而不如魏，成败的关键也有并不相合之处；这果真完全取决于人才吗？还是从前后情况看，另有原因？从前看，东汉人才不可谓不盛，却最终被魏国驱逐取代；从后看，西晋的人才并没有超过魏国，却最终消灭魏而占有其天下。他们的成功和失败，又有很不相同的地方。人才如果对功业和治理成效没有帮助，那么还为什么要重视人才呢？请考察事实，推究原因，谈一谈你的看法。

译问：晋室的政事，可以议论的很多，姑且举一两件来说：考课制度，是前代留下的意思；但论者认为它伤害事理。中正制度，是近世的美好制度；论者却认为它损害政事。伐吴的计策已经决定；论者认为必然会有内部忧患。安置投降的胡人，已经实行很久；论者认为恐怕会留下后患。在海内享有盛名的人，有的评论说晋室的礼法在这里大为败坏；慷慨忠义的人，有的说它在道义上还有未能明白之处。遭逢乱世而崇尚武力，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论者却认为不是这样。善于处理兴亡废替，有见识的人称赞他；也有人评论说他不能没有罪过。这些说法，有的出于当时，有的出于后世，都不是毫无根据。请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因。问：赏罚是国家的大政。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称道唐太宗。太宗关于赏罚的论述很多。考察他的实际行为，魏征因为直言劝谏受到赏赐，长孙顺德因为接受贿赂也受到赏赐，这两种赏赐相同吗？权万纪因为谈论营利受到惩罚，张蕴古因为审理案件受到惩罚，这两种惩罚相同吗？像这一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如今没有时间全部列举。现在先摘出一两件，请共同评论。问：评论诸葛武侯的人很多，轻视他的人把他比作管仲、萧何，推重他的人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彼此相差为什么这样悬殊呢？有人说他没有活到最后，功业本来一定能够完成；功业果真能够完成吗？有人说他如果没有早死，礼乐就可以兴盛；礼乐果真可以兴盛吗？又有人说他有辅佐王者的心志，但道理还没有穷尽，所以处在伊尹、管仲之间。难道是他的礼乐没有兴盛、功业没有完成吗？考察人物，如果只看他的事迹而不考察他的内心，没有不失之偏颇的。请推究他的内心再加以评论，你认为怎样？又问：晋代祖逖收复中原，忠诚可嘉，但胡氏说他两条道路都走错了；庾亮讨伐历阳，气势壮烈，但尹氏说他四种过失全都具备。这一定有道理，果真如此吗？祖逖和庾亮之间，他们的优劣异同，是否也有可以谈论的地方？问：吴国赤壁之战、晋国淝水之战，都以少数抵抗多数，把危局变为安全，谈论军事的人没有不觉得痛快的。然而曹操和苻坚所处的形势，谁更困难？周瑜和谢玄的才略，谁更高明？刘备嫌兵少却说足够使用，桓冲请求入援而坚决拒绝，他们的见识谁更高？有人假称黄盖要投降，有人欺骗符融使他稍稍退却，他们的计谋谁更巧妙？这里一定有道理可说。评论史事的人，对于吴国责备它不能乘胜截断归路，对于晋国惋惜它不能乘时谋求统一，这果真如此吗？假使他们采取了这些做法，战局又能一定如此吗？诸位学生以史学为学问，不要说自己是不懂军事的人。问：文帝是汉代的贤君。然而他曾审问周勃，削夺魏尚的爵位，恼怒张释之，却疏远贾谊；召用季布，宠信邓通，因慎夫人而定罪，却相信新垣平。在任用、罢黜、给予、夺取之间，不合乎为君之道的地方也很多。但他最终能够成就盛治，显扬美名，难道是这些得失中有足以彼此抵消的吗？还是另有道理呢？问：史书评论宣帝说：‘赏赐一定兑现，惩罚一定实行，官吏称职、百姓安宁，以刑名法术约束臣下，德教不纯，汉朝的元气因此衰弱。’既然称赞他‘惩罚必行’，为什么又责怪他用刑法束缚臣下？既然称赞他‘赏赐守信’，为什么又看出他的德教不纯？难道德教和刑罚之外，另有所谓赏罚吗？既然称赞‘官吏称职、百姓安宁’，为什么又认为汉朝元气衰弱？所谓‘元气’，又是出在官吏百姓之外的东西吗？请列举事实来验证这些说法，共同讨论。问：自古以来，君主取得天下，有的通过禅让，这从何处开始？有的通过继承，这依据什么？有的通过征伐，这表现在哪里？而且这几种方式各有弊病，为什么呢？禅让的善处，似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但它造成的弊病尤其深；征伐的惨烈，本来不值得讨论，但有时征伐反而胜过禅让，这些都不能简单断定。至于继承，大概可以避免前两者的弊病，但又有按年长、贤能、功劳来决定继承的说法，其弊病说也说不尽，那么究竟应当依从哪一种呢？请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因。问：前代的事情保存在经书和史书中。然而时代有远近，传闻有可信和可疑，姑且举一两件来互相质问。天文方面的疑问，如月亮的光，有人认为是接受太阳的光，有人认为是山河的影子；星辰的运行，有人认为跟随天体向左运行，有人认为逆着天体向右运行。地理方面的疑问，如《禹贡》所说的九江，有人认为是鸟白水至于某处，有人认为是三里水至于廪，有人认为是湖水、汉水等九条水流汇入彭蠡，有人认为是沅水流到醴水，全部汇合于洞庭。所谓黄河发源于积石山，有人认为发源于昆仑山，有人认为发源于葱岭，而后世又有发源于星宿海的说法，哪一种才是正确的？孟子记载的班爵禄制度，与《周礼》《王制》不同。《春秋》记载的时令月份，有人认为改了正朔却没有改月份，有人认为连月份也改了；这件事存在疑问，究竟应以哪种说法为准？《系辞》本是圣人的书，有人却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语言，因此不是孔子所作。太极图是道统的源头，有人却说它出自方术之士，并非周子所著。即使对于经书，也有疑问。至于四皓的事情，班固、司马迁的记载相同，但有人认为这件事不足为信，以至于《资治通鉴》不予记载；又有人认为他们实际上不是这四个人，而是张良假意粉饰出来的。《文中子》的名目和这部书本来都存在，但《唐史》没有记载，他的几个弟子后来也没有一人提到他，于是后人便认为根本没有这个人，这尤其值得怀疑。一个人生在几千百年以后，却想隔着遥远年代对几千百年前的事情作出断然判断，也很困难。然而儒家老师的传授、老学者的沿袭，仍然有可以凭据的地方。请试着列出一条线索，来观察博古之学。

译问：孔子排斥异端，孟子驳斥邪说，都是替天下和后世考虑。当时佛教还没有传入，所谓异端，没有谁比老子更像。然而孔子曾向老子问礼，并没有说他不对；孟子历数排斥诸子百家，却唯独没有提到老子，为什么呢？后世排斥佛、老的人，有的作《崇有论》，有的作《高识篇》，有的著《广潜》，有的著《辨惑》，有的说鬼神不能用来治理天下，有的说讽诵佛经不是达到太平的方法。这些说法与孔子的学说究竟相合吗？有人说，攻击佛老却使他们更加盛行，是因为不知道正确的方法；有人说，虽然议论佛老，却不能使君主改变迷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些方法果真可以实行，这些议论果真可信吗？至于有些文名传遍天下的人，却说佛教的道理同《大学》《论语》相互表里；有些英明超卓、盖世无双的人，却说老子得到《易》的本体，孟子得到《易》的作用，这些说法对吗？不对吗？况且先儒所说的‘似是而非’，既然相似，为什么说它是非？所谓‘更加接近道理却大大扰乱了真理’，既然接近，为什么说它扰乱了真理？我们说心，他们也说心；我们说性，他们也说性，怎样看出它们的不同？我们说无为，他们也说无为；我们说有为，他们也说无所不为，怎样辨别其中的谬误？他们把性与作用截然分成两件事，怎样看出这种截分不对？他们把道德仁义礼分成五项，怎样看出这种区分不对？知道这些学说作为教化是错误的，它们流传造成的弊病就不必多说了。如今正值排斥邪说、崇尚正道，往往体现在诏令和政事之中，名义上属于儒家、从事儒学的人本来应当大力响应、等待施行；但愚民和末俗中仍有沿袭这些邪说而不自知的人。请共同讲明这些道理，把它告诉天下。《邃庵解》防庵主人已经取得仕籍，任职于禁中，寄居在京城的宅第。清晨，他打扫空地，重重关闭门户。白天清闲时，有客人经过，敲门问道：‘这里不是杨先生的住所吗？’童子回答：‘是。’便引客进入，仿佛牵引拖拽着他。穿过重重院落和曲折围墙，来到高大的厅堂。客人于是收敛脚步脱下鞋子，从怀中取出名帖，准备整肃仪容行礼，并且登阶走向座次。童子说：‘还没有到。’又引着客人向前，曲折迂回、幽深隐蔽，突出的屋檐从中间打开，悬挂的窗棂从外面遮蔽。客人于是仿佛有所指认，徘徊张望，侧耳倾听却听不到声音，脚步将要放开又再次停住。童子说：‘还没有到。’走尽所有曲折道路，眼前豁然开朗，阴翳消散；狭窄的小路从旁边通出，重重轩廊相对停列，庭中摆着漆木几案，架上排列着象牙书签。主人正端坐在书堆中，凝神思考，听到咳嗽声便挺身而起，戴好冠帽、穿好衣裳出来。等到客人到来，便作揖请问：‘您居住得这样偏僻，是为什么呢？’主人说：‘亲近善人实在困难，亲近恶人却容易；居住的地方应当有所选择，世俗风气也应当有所躲避。我将把远大的心志寄托在车马奔走之外，把大隐寄托在城市之中，屏绝繁华对人的诱惑，洗去尘俗胸襟，希望深入学问而独有所得，并不是要超然飞升、长久离开人世。’客人说：‘只是这样吗？’ 主人说：‘六经的义理纷繁如乱丝，诸家学说鼎沸纷争，众多难题交错在一起，各种疑问积累而不能解决。我将辨别偏旁中的亥豕之误，在疏记中注释虫鱼之名；希望把道理一缕一缕地分析、一丝一丝地分辨，差不多能够穷尽搜求而不使传承断绝。难道只是孤独居处而无所作为吗？我也会把心思放在有事可做的地方。’客人说：‘只是这样吗？’主人说：‘义理的深窟幽微，天机奥秘，孔尼和老叟很少谈到，伏羲也不能把它的全部意义表达尽。我将高高仰望，努力钻研；深入探寻，取得远大；在情感尚未发动时求取四端之情，在人性有所生成之际探究五性；由粗浅处逐渐达到精微，举出大的方面而不遗漏细节；寻找虞舜、唐尧时代失坠的绪脉，接续洙水、泗水之间的长远源流；窥探几仞高的宫墙，渡过千寻深远的涯岸；会通万种变化而归于一理，或许道路不同而准则相同。至于我寄托身心的这座庵，就像各种工匠身处作坊一样：在那里安居以积累深厚学问，也由此引申触类旁通。’客人起身拜了两拜，领会了隐居的意义，认识了道理所在的方向，这才得到治学工夫的次第。若要奔驰在宽阔大道上，请允许我执掌您的缰绳；若要游渡大河，请允许我替您摇桨。随着您的意向前往，没有什么应当划定而不能越过，也没有什么应当废弃而不去做。大卷长篇的辞章，高高门楣上的大字；仰慕唐代的学术解说，拟作汉代的《宾戏》。并不是以庵为名，谨以此告诉同道。’ 《怀麓堂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三 明 李东阳 撰 《文后稿》十三 赞、题、铭、箴、题跋 孝宗皇帝御赞 静心修养，调和元气，保养这副身体。身体没有疾病，就是天赋的真性。周朝享国八百年，延续了先王的福祚；国家社稷的安危，关键在于得到贤能之人。这是孝宗皇帝御书《静中吟》中的绝句。啊，光明显赫的先帝，英灵在天；化为日月，散为云烟，发为文章；像星宿一样密布，二十八字正合二十八宿之数。宇宙造化的运行，以静为本体，万物由此生长，天地也因此参赞化育。造化的机理在于我，施行它便成为用人之道。调和元气、辅佐天工，有君主，也有臣下。伟大啊，君王的话，兼有众多义理。只有德行和功业，才是三种不朽中的两种；它们存在天地之间，与天地一同长久。旧臣悲哀思慕，哪一天能够忘记呢？

译少傅、兵部尚书马公像赞 官职有三孤，您升居其位；国家有九种征伐之事，您掌管其制度。看您的严肃庄重、果断刚毅的资质，宏大深厚、广博远大的器量，正是辅佐朝廷、治理国家的人才，胸中蕴藏着在宴席间折冲樽俎、制胜于无形的谋略。历经艰难险阻而心志不改，经历壮年老年而气概不衰。您是历朝尊宿的德行之臣，亲自承受皇帝衮服般的褒奖；天下的安危，正等待您承担重任。啊！有文事必然也有武备，有了声誉，也必然要接受实际的考验。像您这样的贤者，即使有见识的人尚且不能窥见您的深广边际。那善于绘画的人，难道不是只能画出您的形貌相似而已吗？夏忠靖公小像赞 这是我乡里的先贤夏忠靖公。过去只听说过他的声名，今天看到了他的容貌。他气度温和，容貌恭谨，外表质朴而内心通达。不故意矫饰以求显得奇异，也不随意附和以求与人相同。他的宏大，是君子不拘泥于一器一能；他的正直，是王朝之臣不顾自身。德行和年齿一同受到尊崇，名声与世代一同长存。啊！邓州的使者，是贞观年间留下来、用以辅佐永徽政治的人；而您身负着这样的托付。淮西的统帅，是元和年间任命、用以攻破吴元济的人；而您心中却怀疑自己的功劳。君臣之间的相遇，要做到始终圆满，确实很难。然而，像仁宗那样一下车便询问政事，像宣宗那样赠官赐谥，竭尽忠诚、鞠躬尽瘁，直到死后才停止，像公这样的人，哪里只是鱼水之交和云龙际会而已呢？啊！杨文贞所说的王子明、韩稚圭那样的风范，固然由于他们德量宽厚，难道不也因为他们所遇的际会隆盛吗？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门公像赞 气度温和，心志平正，不因盈满而骄傲，这就是德行的恒常啊；法律精审，刑律严明，不敢凭权势凌人，这就是任官的才能啊；曾在五岭统领军队，又在两京掌管刑狱，这就是功绩的成就啊；七十岁，一品官的荣耀，爵位与年齿一同增长啊；官员自有对其品评，考察事实与声名啊；来瞻仰他的形貌啊。沈学士民则像赞【有跋】观看您的书法，如银钩铁笔；看见您的容貌，如金质玉相。得到您的惠泽，就像怀抱拱璧那样珍贵；阅读您的著作收藏，就像进入武库那样丰富。有博学多文、精通技艺的才华，也有喜好德行、善终善考的实绩。因此，先朝应当量才授官，后代圣君也应记录功绩并保佑后嗣。这确实足以在乡邦夸耀盛事，作为后人的表率。过去孝宗敬皇帝在听政之余留意翰墨，尤其喜爱沈氏兄弟的书法。一天，他在内阁询问此事，命礼部召集沈氏子孙，找到学士沈度的四世孙沈世隆，当时任中书舍人，掌管制诰敕书文字。皇帝又下令搜求他家，得到沈度遗像一卷，便抚摩着叹息说：“沈先生已经出世了。”卷上有杨文定杨溥所作的传，还有杨文贞杨士奇、杨文敏杨荣、金文肃金幼孜、胡祭酒胡俨、曾学士曾棨等人的赞语。卷子留在内府，再没有发还；世隆于是另行摹画一像，把各篇赞语录在后面，保存于家中。东阳因此附写一篇文字，用来记载一时的盛事。题南京工部侍郎沈公小像 身体好像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但承受事物时却宽容有余；言语好像不愿出口，但一旦应答便连绵不尽。大概是曾得到西北山川的助益，成为东南文坛的雄杰。当他入朝时分掌留守事务，出外时奏报百姓功绩；执掌国家的法度，掌管国家的工务。不久辞去俸禄以避开恩宠，也保全声名而善终。这虽然属于命大夫的行列，却有隐逸君子的风范。槐轩铭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四明屠公在厅堂南面的轩中重新开了一扇北门，门外抵着厅堂的空隙，仅仅容得下一辆车。有一棵槐树恰好生长在其中，沿着门边向上长，树高出屋顶二三丈，于是展开繁密的枝条，覆盖成层层浓阴。正值盛夏时节，南面的枝叶透出清凉，清风进入几案帷幕之间，使人不知道正午的烈日在哪里。屠公回头看着它十分喜爱，仿佛遗憾相见太晚，于是给这间轩取名为“槐轩”，并作赋来表明志意。侍郎郓城佀公、姑苏吴公都作诗唱和，拿出来给各位卿大夫看，唱和的人因而更多。屠公便把作铭的事托付给我。我过去奉使南都时，礼部尚书金谿徐公当时以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他指着所栽的三棵槐树对我说：“这树已经枯死却又复苏茂盛，我想院中将有一位应当受到重用的人，就像宋代王晋公所征验的那样。”于是嘱托我题写“晋轩”两个大字，制成匾额悬在屋檐之间。所以当时屠公嘱托我作铭，而屠公今天来嘱托我，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只有王氏凭借忠信仁厚享有功名富贵的盛况，这种祥瑞表现在树木上，大概是一家的征兆。然而，它尚且足以凭借后来的文字流传久远。如今这棵槐树所寄托的地方显现在官署之中，官署又是天下人才汇集之地，它对于国家的气运，大概将会有所征验。以此类推彼，想来也有不得不传之后世的地方。而且，一件微小的事物，其显隐、出仕与退处竟然会随着时势而变化到这种程度。屠公感发于事物而思以济世，触类旁通而取其意义，那么凡是魁梧宏大的人才、质朴茂盛厚实的器量，必定会得到选拔、甄别和任用，来供国家天下使用。那些在山林草泽中怀抱德行而隐居的人，难道也会被遗弃在远方，使他们发出怀才不遇的叹息吗？由此看来，公的声望功业应当不只是一个家族的征兆。于是为他作铭：铭曰：“过去听说有三棵，今天看见其中一棵。那槐树哪里知道，转眼之间今昔已经不同。过去在宰相门第，今天在官署之中。那槐树有什么心思，实际上与人的出仕退处相同。上天生育人才，气运使其如此。家族的运势可延续百年，国家的运势则可延续千年。只有吏曹掌管铨选，人才有如草泽、有如深渊。人才居于哪里，要看掌权者如何陶铸甄别。人才有大小，槐树是其中大的。若要用来作栋梁，这样的树谁会舍弃？有时被遮蔽而抛弃，有时显达而得到任用。时势啊，时势啊，实在在于能否遇合。公的轩堂可嘉，我的铭文并不工巧。公的名声流传，必与槐轩一样无穷。” 长洲朱氏孝门铭【有序】长洲孝子朱颢，字景南。他的父亲患痈，他亲自为父亲吮吸清洗脓血。父亲去世时正值盛夏，他背土筑成坟墓，哀痛悲伤得身体几乎摧裂，竟有乌鸦被感化驯服的奇异现象。有司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表彰，立为孝行之门。参政祝惟清为他作了传。他的孙子朱存理来到京师，因我的朋友某人请托于我。我感念他的孝义，又看重吴地，请求作一篇孝门铭送给他。铭曰：周朝旧都，有住宅，也有表彰之门；这并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把善行当作珍宝。六种德行都有教化，而排在最前的是孝。有可以旌表的屋门，这是仁厚的成效。如今的南畿，正是古代的丰镐。这里的孝行是什么？有遗留下来的考证。活着时奉养父母，死后仍留下报答；哀痛感动过路之人，甚至感动禽鸟。不是人力所能如此，正可以验证上天的道理。孝门光明显赫，天子已有诏令。这样的德行十分光耀，愿后人都以此为榜样。邵国贤亚砚铭 背弃邪恶而亲近善行，这是义；孔臧守持清洁，使污秽离开自身，因而有君子的光彩。体察乾道的刚健，效法坤道的方正；即使从细微曲折处下功夫，也能感动万物；外表暗淡而不显，光彩却日益彰明。文章用来为国家增添光华，名声与世代一同长久。大概一件事物也具备众多义理，希望终身不要忘记。芦泉铭【有序】

译芦泉，是武昌刘用熙居住的地方。武昌地处大江边，江岸多芦苇；有泉水从芦苇旁涌出，浸润灌溉，使芦苇滋长，丛生而枝条舒展。芦苇这种东西可爱，它的品德也值得取法，刘用熙便以它作比。他修葺房屋居住在那里，又因此给自己取号。刘用熙性情喜好经籍，在讴歌吟咏、著述写作之余，没有别的事务，天天在芦泉之间周旋；泉声冷然入耳，芦色清爽映入眼帘。大概是要依附这种品德而使它彰明吧？还是悠然自得而与它相契合呢？他考中进士后，任吏部员外郎，已经显达，却没有忘记当初。他偶然把这些意思拿来质问我，请我作铭。我为他作铭说：芦苇生长在水边，不经栽植却自然茂盛。它的美在哪里？内心通达，外表秀美。泉水从山下涌出，得到疏导就必然通畅。源头深，水流便清。以芦苇比喻政事，以泉水象征德行。比喻的意义存在于孔门经典，象征的义理见于《周易》。两种事物类别不同，各自有各自的长处。谁能使它们美好，使它们成为德行的配偶？古人有训诫说，远处的事物也可以取法。取法它们应当怎样？应当把它们作为德行的朋友。德行便养育万物，政事便举荐人才。有贤者相邻而居，选择居处一定要靠近他们。天地之间万物充满，哪一样不是我与芦苇、泉水共同拥有的呢？请实行这些话。井井亭铭【有序】苏州天平山的白云泉，世代相传为吴中第一水。山腰有一口井，水味极其清冽，大概是白云泉的支流。井旧日有亭，年代久了，亭和井都废弃了。弘治庚申年，翰林编修吴仲恒命工匠修治水井，又凿石建亭。于是经过的人、游览的人，口渴可以饮水，疲倦可以休息，都享受吴君带来的便利而不感到厌烦。南京工部侍郎徐公肃给这座亭命名为“井井”。吴君去世后，葬在山脚下。他的儿子、编修吴一鹏请我把铭文刻在亭中。铭曰：山中有云升起，在天上化为雨；落在地上，便成为井泉。在山根凿井使水深广，不受污物混杂，不因淤积而浑浊。向上涵容星辰，向下照见毫发。供人食用饮用而不会枯竭，有栏杆防护，有亭子覆盖。名声隆盛，井水也承受了它。岁月久了，泉水淤塞，亭子也毁坏了。有位受封的吴君，说：“这件事就在我身上。”于是疏浚加深，使洪水涌出，否极之后终于通畅。上面建起遮蔽风雨的亭盖，外面开阔，中央空旷。洗涤烦热、救济暑热，这是仁人的功劳。凡是来往的人，都带着水罂和汲水绳；既享受亭下的阴凉，又从清泉中取水。所赐的名称非常美好，大概取自《井》卦。吴君已经离去，逝去的人就像这流水。郡守的帮助，乡人的思念。有这样的贤子，才能施行恩泽、推行正道。若能成为江河，又何必只是井呢？家中有厅堂，国家有祥瑞；成为栋梁，何况只是这座亭呢？后来的人要努力啊！请看我这篇铭文。谢生得到米芾的旧砚，砚上有“海岳庵”三个字，于是为它作铭说：海岳的精英，图书的祥瑞；人虽已亡，器物也将消失，常常得到它的人，难道书法就会昌盛吗？宣和殿砚铭。砚长约二尺，宽一尺二寸，质朴雕凿而无装饰。背面刻有宣和殿名三个字，还有御书之宝印。这是宋代的器物，是宋徽宗赵佶的书迹。方正而广大，得到坤卦的余意；温润而令人敬畏。它难道不是像玉一样吗？耗尽江南百姓的力量，来供奉内府的珍藏。舍弃政务的关键，却把它用于词章书艺的娱乐。唉！器物的显达与隐晦，人的一生却没有所谓荣辱。收拢天上的云烟，阅尽人间的陵谷变迁。我将抚摸宣和年间的往事作为鉴戒，续写丁未年留下的记录，观看万物的聚散，把一份感慨寄托在心目之间。惕庵箴 尚宝少卿崔甥世兴请我说：“我崔杰尚未中第，已经失去了双亲，俸禄来不及用来奉养他们，但我的志向仍在永远怀念双亲。自从接受学习以后，我颇知向往正道，只怕自己不能守持。现在您看我的庵名，是作为警戒勉励的地方，请给它取名为‘惕庵’，大概是取自《易》《礼》以及有关传文。于是又为它作箴，箴文说：‘人都有心，受到外物感触便会发动；阳气显然兴起，就产生忧愁和恐惧。所忧愁的是什么？是春雨和秋霜。所恐惧的是什么？是早晨的阴云和傍晚的日光。我秉受上天的禀赋，又承受父母的身体；如果不践行人的正道，就不是人；如果不能肖似父母，就不是孝子。再加上恻隐之心，这是仁的表现；兼有凄怆之情，这是孝的门径。终日勤勉不懈，才是德行的成就。我的话如果不可信，请看《西铭》。’” 书读卷承恩诗后 我读到《读卷承恩诗》一帙，大概是弘治庚戌年殿试之日，读卷、提调诸公所作的诗，由都察院右都御史宁波屠公编纂，流传至今已经很久了。有人认为，国家考试士人的制度专门崇尚经术，完全废止词赋，正是前代所不能及的。何况这次科考的制策，正在探究化育的本源、寻求治理之道，又是新天子明确显示政治意向的开始，却为什么要用诗来记事呢？诗赋之所以废止，是因为它们只顾枝叶、丢弃根本，不合有司求取人才、实现治理的本意。如果文辞华美而不妨害实际，世间也不能完全不取。因此，《九叙》之歌用于邦国，《二雅》之诗施用于宗庙朝廷。古代记载盛事、歌咏成功的作品，都是这一类。假如诗歌的排偶声韵不妨害科场考试，而典章制度又能在朝廷廊庙间显扬铺陈，那么这不但不相互违背，难道不正可以互相为用吗？既然如此，这些诗作序并加以流传是可以的。以读卷官名义参加的有十三人：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博野刘公；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王公；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宜兴徐公；户部尚书临颍李公；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琼山丘公；兵部尚书钧州马公；刑部尚书建昌何公；工部尚书束鹿贾公；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洛阳刘公；工部右侍郎、兼掌通政司事衡阳谢公；大理寺卿蠡吾冯公。屠公和我也都参加其中。以提调官名义参加的有三人：礼部尚书卢氏耿公，左侍郎钱塘倪公，右侍郎太原周公。诗由马、屠二公首先倡作，唱和的人遍及众人。传胪之后，我接着倡作，也承蒙有人唱和，一并附在后面。徐、刘二公作了序。如今过去了五年，十多人中，博野公来不及作序便去世，丘、李、谢三公也先后去世，王、何、贾三公已经退休，冯公任南京工部尚书，在朝任职的仅剩一半。现在徐公升任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刘公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耿公任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马公加太子太保；倪公任尚书；屠公升任太子少傅、左都御史；周公调任吏部左侍郎，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品秩。我也恰好由侍讲学士逐步升迁到现在的官职，又承乏内阁，位在徐、刘二公之后，所以再次把这些写在篇末，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乙卯四月二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长沙李东阳书。

译《女孝经图》跋 驸马都尉樊大振拿出一卷《女孝经图》，没有题名和标记。卷后有祭酒胡若思所作的记，认为它是宋代李伯时所作。而世间流传的《颐庵集》载有这篇记，篇首有“吾家旧藏”四字，可知这是胡氏旧日的藏品。考察汉代曹世叔的妻子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撰写《女诫》十八篇，大体仿照《孝经》写成，所以俗称《女孝经》。后世画家多把其中的事迹绘成图画，而版本也各不相同。这一卷的笔意精妙绝伦，确实如胡公所说，不是近代画工所能仿佛的。绘画的作用本来是浅近的，但达到极高境界时，有时可以感发善心、创制恶念之外的教化，超出语言文字所能达到的范围；施用于妇女儿童，更应当使他们依据事迹指涉具体事物，借助文辞来通达意义。像后妃的闲静、姜女的贞烈、樊女的忠让、骊姬的凶狠残暴，看画的人也应当有所悚然振作、警惕恐惧吧。至于班氏的文字，即使真伪和工拙还不能深入辨别，但它的义理没有失去正道。君子如果从这幅图中有所取法，那么对这些文字也不必有所选择了。我又听说唐代郭良辅作有《武孝经》，宋代《崇文总目》也记载《大农孝经》《酒孝经》等书，如今都已看不到了。怎么能让它们与这幅图一同流传，作为博物洽闻之人的助益呢？樊公读书并钻研诗歌，有王晋卿的风范，并不是只沉溺于文采绘画爱好的人；我不敢仿效东坡所说的“留意”之戒，姑且因他的请求而为此作记。题宋舍人草书后 宋舍人仲珩的书法，评论者认为真、草、隶、篆四体都是本朝第一。我真、草、篆三种都亲眼见过，确实如此。匏庵少宰所收藏的草书《稷拂歌》，与王允达舍人家所见的本子大不相同，大概是因为他的书法变化出入，不拘守旧常，早已不是株守一格的人所能相比，真是翰墨中的雄杰。只是纸张采用粉笺，年代久远而剥落，几乎没有一笔完整，使观看的人只能欣赏它的风神而已，实在可惜。书赐游西苑诗卷后 右边是《赐游西苑诗》一卷。大概宣德癸丑年夏四月，宣宗皇帝赐文武重臣及各位侍从一同游览内苑。阁老黄公淮已经退休，以谢恩来到京城，皇帝特意让他参加。当时馆阁诸公作诗进献，各自把副本收藏在家中。阁老杨士奇所作的序已经刊刻在他的文集中。这一卷则是平阴武德王家所收藏的。唉！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是极其重要的。必须有天高地低的名分，又有如一家人、父子般的感情，然后上下相交，德业才能成就。像虞舜与群臣都俞相和的时代已经久远，君臣关系开始衰替于下堂相见之时。到了尊君抑臣的时代，变化便达到极端。后世所谓君臣相交，又流于亲狎，失于浮艳；有的人不再与公卿学士交往，反而转向他处。这样取得的政治成效，哪里值得期待呢？我朝自太祖以来，优礼儒学硕士，远远超过近代。凡是一次游乐一次巡幸、一次张弛调节，严肃而又宽泰，和谐而又有节制的情形，都能在这卷中看见。宣德时期的治理，本来就得益于礼貌的隆重和信任的笃厚，确实是亿万世都应当效法的。东阳以晚辈而才学浅薄，充任左右侍从，不能赞助明君贤臣共同兴起的教化，看到这里也私下有所感慨。平阴王家的孙子、嗣成国公王辅拿出这卷给我看，于是恭敬地写在卷末。书《杏园雅集图》卷后 《杏园雅集图》一卷，是正统初年馆阁诸位老臣，从西杨公以下九人，聚会在东杨公府第，各作一首诗，二杨公作前后两篇序。图画则是谢庭循所作。当时这一本大概各家都有。起初我在西杨公的儿子太常少卿杨导那里见过，第二次在西杨公的孙子、顺天训导杨纶那里见到，第三次在南杨公的孙子、尚宝卿杨泰那里见到。图的布局和意象，都出自同一规范。大概是在谈笑、俯仰之间仓促摹写的，所以应当有超出笔墨表面之处。至于太常、尚宝二公，以及东杨公的孙子、吏部员外郎杨旦，东王公的孙子、兵部司务王仁，都是我所结识、看过他们须发眉宇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不同。谢庭循不是文士，却能够寄托于宴饮图画之间，难道不是因为他苦心钻研、喜好艺术，而这次聚会又不可缺少他吗？况且从洪武开创基业、永乐平定天下、宣德休养生息，一直到正统时期，天下富庶，百姓安宁，官吏也有声誉，朝廷台阁的大臣各得其职，因此能够从容调节张弛而不陷入流连懈怠的境地，这是多么盛大的局面啊！只有君主能够信任臣下，臣下能够为君主忧劳，然后德业才能成就，众人也各自享受这种盛况。这固然是人事上不能不尽力的事，但追究其极致，其中也有气数存在。既然如此，这次聚会难道不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会合吗？如今过去了六十年，各家子孙仍能层层珍藏、珍重爱护，不使它失去原貌，更足以看出功德恩泽的深厚，以及文献相传而没有泯灭。当时称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文定为南杨，都是以居住的宅第来区别。称文端为东王、文安为西王，也同样如此。如今尚宝卿所居住的赐第还在东安门外，旧宅在西边，二者相近；而东宅所谓杏园已经换了主人，听说他家也有这幅图，只是没有见到。姑且把这些写在此卷末尾，以回复尚宝卿的请求。

译书《忠节录》后 右边是《忠节录》一卷。少师谦斋徐先生记录尚书吴友云说：这是关于死守节义的事。吴公是宜兴人，年轻时为国子监生。明朝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平定元朝都城后，魏国公徐达以礼送他赴京，后来历任至刑部尚书，出任湖广行省参政。因事获罪被逮捕，皇帝重视他的才能，释放了他。当时元梁王据守云南尚未被平定，皇帝命吴公前往劝谕。恰好梁王派他的臣子铁知院等二十多人出使漠北，被明军俘获。皇帝想用恩德安抚他们，命他们与吴公一同前往云南沙塘口。铁知院等人害怕获罪，劝说吴公改动诏书，与他们一起供奉给梁王。梁王也派人前来劫持招降，逼迫吴公换衣服、编发辫去见他。吴公仗义直言，以死发誓，终于被杀。梁王壮美他的节义，命人收殓尸骸，送到四川给孤寺安葬。此前，金华王忠文公王祎奉命出使，也不屈服而死，距离吴公之死仅两年。后来云南归入版图，朝廷才知道吴公的死状。等到吴公的儿子吴黻把这件事来朝廷申明，朝廷才命令用驿马护送吴公遗骸归葬，并允许吴黻为国子监生。吴黻贫穷，不能把吴公归葬故乡，只好把户籍落在武昌旧治，子孙也在那里繁衍。如今已经过了两代。弘治初年，尚宝卿李应祯出使湖南，寻找吴公墓而没有找到，于是作传以流传其事。等到都御史王公诏巡抚云南，听说先生讲述吴公的事，认为王忠文在正统年间已经赠官赐谥，在当地建立忠节祠祭祀，而吴公的事迹却独独没有彰明，便替他向朝廷请求。今上命令追赠吴公为刑部尚书，谥号忠节，与王祎一同祭祀，并把祠额改为“二忠”。这是徐先生所记录的，事情的始末大体完备了。当吴黻安葬吴公时，大夫士人作忠节诗作为卷后文字，连同诰命和遗书都毁于火灾。潘子安海的《天清啸集》中有诗一章，刘职方子高的文集中有诗四章，是为吴公而作，所以一并录入；凡是书奏、官府文移以及后来作的赋，也都附在后面。我国朝统一天下，以纲常立国，又用风节来激励那些勤勉办事、以死守节的臣子，必定有褒奖的制度。即使先朝来不及知道、没有来得及施行的事，也一一举而行之，不因为人物已经远去、时间已经久远便有所搁置，可以说用意周全而法令严密。云南远在万里之外，凭借险固不服王化，杀害我朝忠良，而吴公的名节事迹显著，历经一百多年仍如同当日。英宗的褒恩和今上的秩祀，大概都是推行太祖荫庇子孙、送遗骸归葬之意的结果。唉，时势变迁、境遇不同，在战争扰攘之际，即使在宫廷和京畿之内，节义被埋没的人又有多少，何况其他地方呢？金华的文献在国初极其兴盛，所以王忠文的事迹最为显著。吴公的名声虽为前辈所看重，但如果没有像徐先生这样足以凭文章影响一代、凭言论使天下荣辱的人物，那么他的事情最终也不会昭雪，褒奖的制度未必能够施行。尊崇德行、报答功绩的权柄，本来就取决于国家的舆论，正是如此啊！如果说表彰前贤、光耀乡里，那只是徐先生余事中的一端，他更大的作用并不在这里。东阳阅览国史，知道吴公的姓名，又从徐先生那里看到这篇记录，于是在后面题写。书《五贤遗像》后 按察副使邵宝国贤按照方正学所叙述的五位贤人，各自绘成小像，请我题记。我不敢评论比拟前贤，于是取张南轩所撰《诸葛武侯祠堂记》、苏文忠的《进陆宣公奏议表》、司马温公的《神道碑》、温公所撰《韩魏公祠记》、魏公所撰《范文正奏议集序》，摘取其中的重要话语，分别录在各幅画像的左边。然而我又曾考察他们自己所说的话：诸葛武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陆宣公说“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范文正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司马温公说“平生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能对人说的”；至于韩魏公所说“竭尽力量侍奉君主，以死生相随，怎么可以预先担忧事情不能成功”，司马温公的记文已经记载了。古代君子的自知之明和所学的正道，本来就是这样，难道还要等到赞颂和表述之后才在世上彰明吗？学习古人，必须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推究他们内心的意愿。国贤喜好古人、努力学习，大概有超出图像之外的地方，将来恐怕可以从这里自我考察。国贤，努力吧！题《唐宋名贤像》后 右边是《唐宋名贤像》一册，共十八人。我曾在费侍郎廷言家见过，应该是宋代的画笔。学士匏庵吴先生命人写真，崔姓画家摹绘成这一卷。虽然神采略有不同，但眉目容貌仍然保存。观看的人可以肃然起敬了。题《宋诸贤像》后 右边是《宋诸贤像》一卷，共四十八人。匏庵吴先生所得的画像，与费侍郎所藏的本子彼此有出入，也互有相同和不同之处，像王安石、寇准、欧阳修、富弼诸公，差别尤其明显。苏轼的画像世间流传最多，大体都像这一卷。至于画成多胡须的样子，是妄加的。唉！士君子的德业文章，能够名扬天下、流传后世，有时是相隔很久而彼此感应，有时是相距异地而互相仰慕；每当有机会看到他们遗留下来的容貌，遗风余范总会使人肃然起敬、兴叹不止。这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感情。只是残破的绢帛接连着素纸，经历多年累世，又出自兵火道路的劫余，即使他们的子孙也未必能够守护，何况其他人呢？如今距离宋代还不到几百年，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如果不是有所谓文章德业的人，大概也不会有资格与他们一同保存。何况其中还有朱子在内，即使想不敬仰，又怎么做得到呢？谨在卷首题写，并又在后面续写这些话。《怀麓堂集》卷七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四 明代李东阳撰 《文后稿》十四 题跋 题宋理宗御笔后 宋理宗御笔书写七言律诗一首，后面有赐给吴潜的三个字，另有“庚戌”二字印。大概是淳熙十年，履齐公任参政时所赐。第二年，吴潜入朝为相；又过了一年，便被罢免。开庆元年，再次任相；第二年，又被罢免。正当他被任用时，皇帝恩礼优厚，甚至以文章之事相互交往，以治理成效相互期望；但转眼之间就被疏远、斥退、废弃，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君子难以与人相合，却容易退处，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不是由于道义相交、志趣相合，只凭言辞礼貌来衡量轻重，难道值得依靠吗？我乡里的先达学士刘先生题写此卷，感慨君子和小人同时被任用。吴潜在绍定年间任郎官时，上疏说：“不要把君子和小人一并任用而称作包容荒杂，不要把邪说和正论一并容纳而称作建立皇极。”他对于宋理宗，确实看得很深。如今阅历世代，考察当时的事实，仍然把这种事看作朝廷的盛事，难道不更加令人感慨吗？刘先生的题记，是吴潜后裔、学正原熙所作；原熙的孙子就是当今行人宗周，他拿着卷子给我看。纸张、墨色、图画和印章都完好如故。从他们家族来看，这些文献也足以作为凭证。因此在末简附写几句，归还给他。书赵松雪《十七帖》后 古代著名的书法家，没有一个不有所师法。世人传说赵松雪临摹王右军《十七帖》，不止几十本，由此可知其他情况了。学习书法的人以晋人为正宗，赵松雪的书法虽然在骨格方面还有可议之处，但最能得到晋人的风韵，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这一帖是充道宫谕所收藏的，遇到写得得意之处，往往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与他亲自书写的作品相比，虽然妥帖程度还赶不上，但奇险变化却超过它，难道不正是临述成法容易、创制新体困难吗？后世学习赵松雪的人，失去了他的风韵，却拘拘于骨格之间，当然远远比不上他了。书东莱先生手稿后 右边是东莱先生《送张孟远序》的手稿一通，旧日收藏在张孟远外孙潘日敏家。元代末年金华的几位名士，如胡汲仲、柳道传、吴正传，都有题记，因此可以确定是东莱先生的亲笔。但纸张和墨色已经磨灭，开头一行已无法分句，每行下面的一个字都被横截去，只能按照意思断读，勉强成篇。可是胡汲仲却称张孟远为张孟阳，不知依据是什么？考察张孟远名杰，与“孟远”之义相近，莫非“孟阳”是他的别字？还是胡汲仲误写呢？手稿前面有朱崇，自称宋朝遗民，说自己有幸生在三四十年前，得以讲明诸位老先生的学问，于是感叹后生之人距离咸淳年间又隔了一个宇宙；而且他与潘日敏所接触的文献都不书年号，却书“甲申”，即元世祖二十一年。当时宋朝已经改朝换代，宿儒故老仍对文统制度的变革、宗社覆亡的景象有所感慨，不忍把自己附列在元朝臣民的行列中。东莱先生遗留下来的风气善俗，在这里还没有泯灭。等到时间更久，连这种风气也失去了，竟只是拿前朝旧物来相互夸耀，这是为什么呢？艾都宪德润收藏的古书画非常丰富，近来得到这幅手稿，独自珍重它，偶尔拿给我看。我对此也有所感慨。至于东莱先生的文章和道德，是天下后世共同知道的，这里不敢再赘述。书沈石田诗稿后 右边是石田沈君启南的诗稿若干卷。吴文定公已经为它写过详尽的序。起初，文定公拿一帙抄本给我看，想让我作些序述。我曾读到其中拟古的各首歌曲，喜爱它们醇厚雅正而有法度。忽忽三十多年过去，听说石田年纪越来越大，诗作也日益丰富，达到若干卷，总共若干首。后来才开始在苏州刊刻，而吴文定公已经去世。翰林编修吴南夫从苏州来，便把石田的意思带给我，催促我作序。我茫然感慨。天地之间的形体和声音，都出于自然；但也有用诗歌来形成声音、用绘画文采来形成形体的。它们在朝廷邦国中的重大作用，暂且不谈；即使在民间山林之下，也不能完全没有。若论其最高境界，也可以通达鬼神、夺取造化之功。后来世风下降，便流为技艺的末流，但能达到精妙境界的人，仍认为很难。有人说诗是有声音的画，画是没有声音的诗。二者大概可以互相为用，却不能同时都达到极致。至于诗歌作为声音，尤其重要而且困难。石田寄托情意于山林，广泛涉猎古今图书，以笔墨纸素自负声名。笔势横逸绝出，远远超出常规道路。一纸一绢流传遍天下。感情兴致所到，有时便化成歌诗，题写在画卷开头，诗画相互发明。像这样的作品不过千百篇中的十分之一，所以他的诗常常被绘画掩盖。等到他因事触物、感慨时令、怀念古人，连篇累牍地写作，便收藏在家中；若不是遇到知音，绝不轻易拿出来求售。如今诗稿已经刊刻流行并为人传诵，那么诗歌反过来掩盖他的绘画，也未可知。只是可惜我没有全部见到。姑且用这些话回复吴南夫，也算完成吴文定公当年的承诺。石田名周，是苏州长洲人。“石田”是他自己取的号，享年八十一岁。书防翁书刘静修诗后 我的岳父防泉岳公被贬谪戍守肃州时，曾经书写刘静修《幼安濯足》和陶渊明《归来图》两首诗。它们在肃州收藏了将近五十年。常侍御承恩向西巡行时得到它们，带回京城，又请善于绘画的人画成两幅图，一同刊刻成卷。我偶然阅览，因而感到悲伤。刘静修是天下的名士，这两幅图的题诗本来就不是随意写作的。我的岳父因为忠直而招致祸患，几乎死于不可测的灾祸。他书写这两首诗，是感慨长期漂泊，怀念迅速归来的快乐，寄托志向、托寓兴致，确实没有失去正道，意义已经很深了。东阳把古人当作朋友，景仰思慕前贤，却没有能力写下一句赞语。曾经读刘静修诗集，写过一些拟作，便附录在后面。

译书文公先生《系辞本义》手稿后 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费子充得到晦庵先生《易系本义》的稿本数纸，都是用乌丝栏书写的大小字，分别写经文、注文和解释文字，间或有改易之处。即使是这些改动处与世间流传的定本相比，也有不同。例如“魄魂为变”，注文说：“魂既游离，魄便下降而成为变。”定本则说：“魂游魄降，散而为变。”大概初稿的说法在次序上略有可议，定稿则显示魂魄相离，并没有先后之意，才更加精当。“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注文说：“一与六相得而合为水，二与七相得而合为火。”定本则说：“一与二、三与四，各以奇偶为类而自行相得；一与六、二与七，都是两两相合。”语录又说：“相得如兄弟，取奇偶相互次第而有合；相合如夫妇，取奇偶相互作用而生成。”又说：“甲乙属木，丙丁属火，彼此相得；甲与己、乙与庚彼此相合。”大概初稿只说出一种意义，定稿则对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作了落实，意义也更加完整充足。先生阐明圣学，传承道统的功劳，本来无需再议论。至于训释经传、剖析义理，细密得如抽茧剥丝、牛毛分辨，无不达到极致；同时明白通畅、妥当贴切，再没有遗憾之处，天下没有能够超过它的。先生曾自称：“每一个字都是从分金等子上称量出来的。”如今观察他的立意造语，反复修改多次才定稿，然后知道他用心多么精密。如今的学者如果能够诵读学习并深入探求，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见到圣道。假使这些义理写在宋代以前，那些以文章名重一代的人看到它，难道还会怀疑这部书，甚至认为不是孔子所作吗？苏子由告身跋 右边这件宋代苏文定公苏辙的告身一通，是大观二年宋徽宗铸成八宝后大赦，给他加授中奉大夫时颁发的，收藏在霍山裔孙文斌那里。景泰元年，文斌去世，他的妻子仵氏守节不嫁，抚养三岁的孤儿虎底成人。成化四年，因祖业被邻人侵占，仵氏带着虎底，拿着这道诰命向巡抚都御史王竑申诉。王竑见卷轴已经断裂，只剩原来的绫制诰词和三省官名、尚书省完整的印章还在，便对仵氏说：“这是你家的世代遗泽，不可丢弃。”仵氏把一匹绢交给六安卫张千户，请他装裱。张千户却诬称这是抵押物，索取若干两借款；仵氏每次去申诉，他就派人拦阻。后来仵氏去世，虎底孱弱，不能伸理；张千户也十分贫困，便把诰命给了范千户，换取六斛谷子。指挥使张时颇通书史，暗中得到这件诰命。弘治十三年，张时经过庐州，知府马君金向他询问此事，于是张时把诰命赠给马金。马金带到南京重新装裱，终于修复完整；他访求苏氏后人却没有结果。到弘治十八年，才找到虎底，于是把诰命取出归还给他。唉，世代仕宦人家的文献，最贵重的只有制诰，因为国家的典章任命都在其中。然而唐代中期已经有人拿告身换一醉；像宋朝盛时那样，这道诏书刚颁下，没过几年，所谓八宝几乎就成了俘获的物品。至于年代久远、朝代更替，子孙的坟墓全都失去了原来的乡里，这件东西能够保存下来，竟是屡经丧乱的变故，多次从劫掠盗窃者手中逃脱之后才得以留存，难道不可以说是太艰难了吗？这样看来，物品的存亡、得失本来就有命数；而马君仰慕古人、喜好德行，把天下公物视为公物而不据为己有，这一点也不可磨灭。所以我既记述了所建的三苏祠，又在卷尾为它题写文字。苏氏的后人，从今以后可要永远珍藏它啊。《跋聚芳亭卷》少保、湖州闵公闵朝瑛拿出他七世祖介甫的《聚芳亭卷》给我看。介甫大概是他祖先的字，本来没有做官；“提举”则是乡俗中的称呼，和“待诏”“将仕”之类相同。卷中有一篇记，是元至正年间绍兴路儒学正陈遇所作。文中说亭匾是九皋学士所书，却没有写出他的姓字，现在也已经失传了。诗有若干首，都是东南人士所作，僧道之徒也参与其中。诗不一定都写得工整，但字画往往得到赵孟頫书法的遗意。有赵相生、赵肃二人，尤其相像。或许是赵孟頫的族人？有个叫陈恂的，号亦山，无疑是儒学正陈遇的族人。又有平湖的钱永寿。平湖原是汉代旧县，后来隶属海盐；本朝宣德年间才析置为县，隶属嘉兴府。嘉兴、湖州本来就是相邻的郡地，平湖或许是他的乡里名称，过去已经有这个称呼，也未可知。湖州经历元末战乱，因为张士诚替我们驱除了祸乱，使它纳入盛世，得以没有辗转迁徙。因此世家文献还有保存下来的。少保公凭科举起家，官位升至三公，文学和政绩都是历朝的耆旧。他在前代振兴宗族，使先世清正高雅的风尚寄托在冠裳、笔墨之间的事迹，我可以考证出来了。所谓“聚芳”，不过是名花异卉最终化为浮尘，不值得过分惋惜；而诗书图史留下的芬芳和余香，在他的子孙那里却还会延续不止。这难道不是由于少保公贤德所造成的吗？少保公和我同在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历任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少保”是他致仕时加授的名号。我已经在卷首补写了亭匾，于是又在后面记下这些话。《跋宋高宗御书〈养生论〉后》右边是一卷《嵇康养生论》，真书、草书相间，采用智永《千字文》的书体。后面有“德寿”御书印。“德寿”是宋高宗宫殿的名称，这卷书作于绍兴十八年戊辰，实际上是南宋中兴的第二十二年。又过九年，到丙子年，孝宗接受禅让，才尊高宗为太上皇，高宗退居德寿宫。又过十四年，高宗八十岁去世。由此看来，此卷书大概是高宗倦于政务时所写，推算年龄应当已经超过六十岁，可是纸墨书写仍然精密如此。难道真是因为他从养生之说中有所心得吗？史书称他博学强记，继承帝位后守成遵文；至于平定动乱、恢复正统、报仇雪耻，却还不足以观赏。因此写这部书时，他大概也有所感触吧。我的朋友杨应宁都宪得到此卷并收藏起来，我恭敬地在后面题写了这些话。

译《跋王守溪所藏〈古墨林卷〉》《古墨林》一卷，是王守溪先生收藏的。宋代苏长公的一帖，就是万竹山房所刻的那一帖；它和黄山谷、蔡君谟的两帖都很精美。米南宫临习后的那一帖也很好，前一帖自称是“醉书”，但本朝御府的题跋极力赞许，大概是宁宗嘉定年间所写。张即之的小草书，世上很少见。元代鲜于困学后面的一帖，颇有意味。李雪庵以楷书著名，这一帖的行草也浑厚质朴，值得珍重。我曾见过他写的大幅“草庵”二字，正是这样。虞邵庵的一帖题说是在归隐时写的，但应该仍在眼疾发生以前。苏昌龄在伪吴任学士，周伯温任执政；他们的人品不值得评论，但诗文书法都可取，只是周伯温的草书远不如他的篆书。杨铁崖不以书法著名，但笔势奇杰纵横，正符合他的为人。陈文东是明初的名笔，松江人以他为宗师；这一帖和他的楷书相比，似乎颇为逊色。姚少师的一帖是小楷书，诗跋却是后来几年写的，称“侄继代书”。只有律诗一帖很像苏轼的书法，后面的题书写“与仲温贤友”，仲温大概是宋克的字；这人也一定是明初人，但没有写姓名，无法考察。嘉兴周鼎字伯器在后面题写，却因此把它认作南宫宋克的作品，恐怕是误解了题语。只是所谓“云东逸史”，是前御史姚公姚缓知道这卷是姚氏的东西；姚缓也能书法，且有鉴识，所以把这卷辑成精本。然而他去世还不到二十年，这卷就又换了主人，怎能不令人感叹！卷首三个篆字，是太仆丞金湜本来清书的；金湜擅长摹印，篆书也不俗。我既为此卷题跋，又另外在后面篆写了三个字。这一天我在内阁署中，和守静焦先生一同观看。守静说，他曾听闻赵孟頫经过酒店，看见酒帘上的字，停下来凝视了很久，说当世书法没有人能赶上自己，而这字却超过了自己；询问后得知是一个僧人所写，原来是雪庵李溥光。于是赵孟頫等僧人到来，乘轿前往会见，交谈后意见相合，便一起推荐他入朝；他后来累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守溪也说，姚少师赈济灾民回吴时，看见酒帘上的字，询问得知是一个少年所写，便把他叫来见面，收养他为义子；大宗正官任用他，后来官至太常少卿，使他的子孙得以留存。这就是代替姚少师题写此跋的人。这两件事都奇特而且相似，所以附带记在这里。《书柳诚悬〈处州帖〉后》颜鲁公的楷书法度端庄严肃，而行草流动，首尾贯通，仿佛没有端绪可寻。柳诚悬的这帖深沉稳健、含蓄有致，与世间流传的石刻中那种矜持紧束、弦线般直而铁条般曲折的风格相比，好像出自两个人之手。观赏书法本来就不可以用一个标准来评论，不是吗？世人常说“颜筋柳骨”，所以即使在含蓄流动之中，所谓筋与骨也确实存在。因为我和克温学士谈论两家的书法，所以一并说到这些。《七贤过关图跋》评论《七贤过关图》的人很多，会稽刘孟熙《霏雪录》记载得比较详细。黄山谷曾题写说：“眉山老书生作了这幅图，人物各有姿态。又说所谓七子都是诗人，这笔墨却只有少许山水丘壑的意味。认为他们是赵子云的后裔，摹仿得越来越精密，但在放浪不羁、旷达高远方面却远远不如赵子云。”他的话只说到这里，没有指明究竟是谁。元代曹文贞公曹伯启的文集里有一首诗说：“清谈飘逸的风气已经衰落，七子的高尚风范为世人所师法。公室倾危却没有栋梁，驾牛乘马又要到哪里去？”意思是指当时清谈之士，不知道有什么根据。如今看《汉泉集》，却没有这首诗，不知道是否另有版本？《霏雪录》又说，虞邵庵有一首题孟浩然像的诗：“风雪中的高堂冲破寒冷，七人图中只存一人。”又说明初唐愚士有诗：“七骑从容走出宫门，跛驴青马映着山色。瀛洲学士参差而出，十八人中有一半人。”这样看来，他们都认为是唐人。我看雪楼程钜夫文集有诗说：“长庚本来就是被贬下凡的谪仙人，我所喜爱的正是当时的稷契之臣。茫茫风雪中的五位君子，醉中吟咏还能继承清雅的遗风。”我又曾听朋友倪文毅公倪岳说，他的父亲文僖公曾见过旧图，图上每个人都有题名，其中有王维、史白等人，但不能全部记得。我的外甥礼部崔杰字世兴近来得到钱舜卿的白描画卷，自题说：“七位贤人彼此相望，正值天寒又下雪的时候渡过关隘。大概功名各自都有命分，骑上马鞍为什么还不知道归去。”卷后西河李进题写长诗，其中说：“开元、天宝的全盛时代，闾巷街道上的人都能作诗。又说：陈平为什么还要出行，何况冒着严寒要到哪里去？难道不是渔阳兵乱以后，漂泊天涯共同做了异乡客吗？又说：宋公的七言诗改变了风雅，崔、李、王、岑各自相当。谁说他们的行辈不在同一时代？雪里的芭蕉，古人曾经这样画过。”海盐李孟濬又题说：“摩诘也知道自己特别擅长绘画，谪仙应当是最能作诗的人。”三山泰懋题说：“辋川图是吴兴人的画，太白文章是檇李人的诗。”海盐李季衡说：“谪仙的诗天下无敌，辋川的绘画尤其难以匹敌。高适、岑参、崔颢、史白都是奇才，难道还少有记录出行的佳篇吗？”大体上都认为画中人是唐人。如今这幅图摹写遍布天下，牛、驴、瘦马、毡裘，以及关山风雪的形状都大致相似。它一定有所依据，可是鉴赏考索的人家竟然不能弄清它的本末，这是为什么呢？崔外甥偶尔拿这件事来问我，我也不能全部说明。姑且辑录这些旧闻，以等待后来能够考知的人。

译《跋米南宫墨迹卷》右边是米南宫书写的七言律诗、绝句四首，后面有毕长史、张抡的两篇题跋，断定是真迹无疑。米芾的书法与苏轼、黄庭坚齐名，各有千秋。大体说来，苏、黄长于含蓄收敛，米芾长于奔放纵逸。现在看这帖，却在奔放之外又有含蓄收敛的风致。我所见米芾书法像这样的是极少的，评论书法的人自然知道这一点。《屠丹山诗卷》右边是太子太傅丹山屠公亲手书写的一卷长歌，是赠送给太保周文端公的。弘治年间，两位公都任吏部、户部尚书，官署彼此相连，诗篇互相唱和。胥吏、史员、童仆、隶役忙得没有闲暇。大体上周公的诗偏重精深确切，屠公的诗偏重舒缓迅疾，体制不一定相同，但都同样喜好游乐。看丹山这卷诗，每章动辄几十句话，连续写来而不厌倦，他的兴致就可想而知了。等到两位公先后致仕归乡，几年不能相见。改元之初，两人相继被召起用；当时礼部事务简少，文端多次称病请假，而丹山因为台务更加繁忙，旧日兴致顿时减少。不到几个月，文端又终于实现归隐的愿望。这卷大概是临别时赠送的，不久丹山也再次归去。归去又过了几个月，文端的讣告便到了。唉，出仕、退隐、进退，是士君子的大节；其中聚散、喜悲，本来有不能强求一致的地方。两位公奉召而起，保全自身而退，大略相同。只是文端喜欢考定身后之事，赠以高阶官位，加上美谥；这些事情确定于盖棺之后，家传则完成于后人接受撰述之请以后。因此，即使是他的言语文章和书法，也都是文献所在，这卷理应长久保存。文端的次子尚宝少卿曾请我题跋，大概是公临终遗命已经完成，家人向灵位哭祭之后，我才得到纸笔题写，以附会古人“挂剑”的义举；尚宝于是接受并收藏了它。《书〈化度寺帖〉》我小时候多次听先父憩庵府君说，《化度寺帖》的精妙胜过《九成宫》，但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后来见到此帖几十个字，已经磨灭得无法观赏，常常引以为憾。如今大师英国张公偶然拿出所藏的旧帖，原来是驸马李祺家中的东西，铭文和叙文大略齐备。空白之处大多盖有印记，像文书家所用的印章。卷帙后面还有赵松雪、揭曼硕、巙子山诸公的题识。只有谢端所说的“藏锋”、王沂所说的“神气深稳”，最能说到它的精髓。周驰说“石刻已经羽化很久了”，那么这确实是二百年前的东西。公博学雅正而喜好文章，尤其看重世代遗泽；愿他像李氏所题识的那样永远珍藏它。《书先府君遗墨后》先父赠太学士府君曾经推演“永字八法”的变化三十二势、结构八十四例，写成一篇论说。景泰年间把它献给朝廷，后来没有得到采用，论说和条例的稿本由他亲自收藏。等到他去世以后，我打开箱子看见这些稿本，纸张破烂、墨迹断缺，几乎不能阅读，所谓“势”和“式”也已经失传了。弘治己未年，内弟太子太傅成国朱公廷赞曾拿出所藏的一帙“势式”，那是府君中年时写来赠给外舅太师庄简公的。东阳不觉失声痛哭，于是补订家藏的论说和条例，又取出所谓“势式”汇成完整的一帙收藏。过了十多年，托国子生太原宋灏摹刻大字“势式”，但论说、条例中的字很少，而且残缺很多。东阳于是亲手抄录到石上，并篆写额题“憩庵府君字法手稿”一并刻下。东阳不肖，不能继承父亲的楷书法度，只是略据旧文来保存他的手泽，以完成平生的心愿。至于其中的品格和意义，自有擅长书法的人在，不是我这个不肖之子所能参与评论的。正德某年，儿子东阳书。《书颜鲁公祭文》颜公的楷书法度端正严肃，一笔也不苟且。书法家一类人，有时颇怀疑这种书法拘谨滞涩。等到他写草书时，却流动飞扬，毫无端绪可寻，像西安所刻的《坐位帖》就是这样。我曾在蒋御史宗谊家见过《漂本序稿》的真迹，才知道石刻与墨迹相去很远，只可惜《坐帖》的真迹没有流传于世。这篇稿子是在东京时祭奠伯父的文章，我曾在陆詹事廉伯家见过。少宰李叔渊得到它后，与我共同观赏；吴文定公和杨都宪防庵也都有题识。我正和乔亚卿希大反复抚玩，又不知道这篇书法是否曾经刻过石？如果刻过，是否真是这样？究竟怎样？姑且记在卷末，等待有见识的人说明。《书陆中书所藏卷后》唉！我的朋友静逸陆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儿子中书舍人陆爰把我过去与他往来的几十张书信辑成一卷。其中大概有自他开始做官以来、将近五十年间的书信，全都在这里。我展开卷子仔细看，突然竟不知道是谁的笔迹。于是抚摸着它感叹说：“人的少年和老年，差异竟会达到这种程度吗！”在我年轻而骤然升进的时候，文章粗疏率直、简略无裁，固然不能和静逸并驾齐驱；只是彼此意气周密融洽，志趣相合，即使在仓促匆忙之间，也没有相差太远。而规劝、切磋、砥砺方面，我从静逸那里得到的尤其多。按时间考察事情，这些文字确实也有不可抛弃的地方。何况卷尾还有一张纸，是静逸本人没有来得及看到的。它涉及生死、聚散之际的情谊，哪里说得尽呢？我家私稿中所记的不过一两件，而中书君却能够全部收藏并抄录，没有遗失一件。这固然是他在庭前接受父亲遗稿之外的事情，但他深切怀念旧交、爱好文章和勤学的情谊，也在这里保存下来了。我初看时，不禁有宋景文想焚烧少年作品的意思。慢慢想来，才知道不能违背他的心愿；况且自己已经老迈，所得与所进步没有多少值得比较的。于是替他在卷首标明，在卷尾题跋，惆怅地把它归还了。《书石勒听讲图后》石勒让人讲解《汉书》；郦食其劝汉高祖立六国后代，高祖认为这个办法应当会失败，听到留侯张良劝谏后却说“幸亏有这一点”。石勒以胆略、力量和骑射自负，从来没有诵读学习过韬略，而到了这种地步，不能说不是很难得。史书称石勒平素喜爱文学，起兵时设立君子营，僭越称帝后又设置史学祭酒，他或许也是有所收获才这样做的吧？石勒回答徐光说：“如果遇到汉高祖，我愿面向北方拜他为师，和韩信、彭越并肩。”等到他听讲时，见解竟和留侯相合。至于汉高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张良借筷子筹划还没有结束，高祖已经催促销毁印信、赶快行动了。汉高祖本来就兼有留侯的才智。况且石勒也不是真正通晓义理、认识时势，不过是在个人利害上计较得失。他所重用的张宾自比留侯，石勒委以重任；张宾所作的建议，也不过是扰乱华夏、干犯法纪的事情，罪不容诛，偶然有一点长处，也不足以在这里置喙。这幅图大概是元人所作，画中人的雄豪意气、狡黠神情和专注的目光，宛如正在听讲并准备发难，难道不也是有所感触才画成这样吗？观画的人不应只把它当画看，而应当把它当史实来看。我的外甥礼部崔杰得到此图，我观看后有所感触，便在后面题写了这些话。

译《书石鼎联句图卷后》右边是《石鼎联句图》一卷，共八段。每段摘取韩文公序文中的语句，分别书写在纸缝之间；后面有小御书印和宋学士的题语，确定是宋思陵所书、李公麟所画。看画中苦苦吟咏、傲然斜视、潜行、惆怅远望等姿态，人物的风神意态各自达到极妙；笔势和图画生动活泼，仿佛确实彼此心领神会，把它说成是李公麟真迹，当然是合适的。思陵的书法意态整饬闲适，而且遇到国讳便空缺不写。书中间有遗漏错误，也不再挖改补正；从事情体制来看，也有其合理之处。况且在宴饮安逸、苟且度日的时代，即使是辞章藻绘之事，也足以妨碍治理、助长祸乱。至于《石鼎》的诗，解说者认为是韩文公寄托寓意的戏作，并没有真实的这个人和这件事；即使确有其人其事，也不过是骚人墨客用来供口舌谈说、满足情趣兴致的材料，对修身、养心、治理政务没有益处，何况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呢？此卷大概是广信张真人家所藏的，所以印记中还有所谓《留侯世家》的字样。后来纸张墨迹散脱，竟被家人一类人拿去包裹果物。监察御史李自石见到后把它收存起来，重新整理次序、装裱修饰，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因此我又感叹，世家旧物竟让它散失而不能守护，甚至还不如道家符箓、宝剑那样能够保存；那么道家一流的人物，像轩辕弥明这样的，也实在难得了！唉。《书范宽〈下蜀图〉卷后》右边是范宽的《下蜀图》。往年我曾在谦翁徐先生家看过它。徐翁精于鉴识，我们一起感叹宋初武功的盛大和绘画技艺的精妙。徐翁已经不在了。最近又在他的孙子尚宝丞徐文焕那里看到这幅图。唉，四三年来蜀地盗寇还没有平定，哪里能够使徐翁从九泉之下起来，和他共同感慨一番呢？《书藏都宪手稿后》这是松厓都宪为东山司马祝寿所作诗的手稿。过了几天还没有装上卷轴，松厓就去世了，司马于是为此停止宴会。这首诗大概作于十二月中旬，松厓原定于第二年二月初七日，按次序应当祝寿。谁知没有过多久，竟然无法等到那一天。人生离合无常，真令人感叹！我已经派人把诗抄录下来，于是在稿末题字，归还给司马，作为后来的故事。时为弘治十八年，年终还剩七日，即松厓去世后的第二天。《怀麓堂集》卷七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七十五 明代李东阳撰 《文后稿》十五 祭文 同年祭倪文毅公文 从前先皇登用和推重贤俊，您和我同年登进，一同升入翰林院。经筵之上启发君主，史笔之下铺陈功业。宴席一定同席，朝班一定同行。您在那个时候，仪态庄重昂扬，在南省中脱颖而出，在中台上光彩照人。车马、书籍、玉帛，礼制、文章，无不齐备。升任宫保，进秩加官，留在京司赞助辅弼。入内掌管天官，侍立在皇帝身旁。进退人物，谋划国家大事。您在那个时候，光明灿烂，如美玉朗星。我去慰问您的病，握着您的手在床边哭泣，哭声传遍门户；我去凭吊您的丧事，脚步已经离开朝廷名籍，魂魄归向江乡。您在这个时候，已经幽暗渺茫。凡是同属四方的人，没有不悲伤的。何况我们兄弟般的交情，这悲哀怎能承受？将要执绋送葬，已经准备好束草作为祭品。唉，您已经逝去了，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呢？同年祭傅文穆公文 唉！乡里有前辈，国家有旧臣，经过培养而成就功业，世代之中也没有几个人。您的文章，绵延深厚；您的性情品行，谨慎严整而温厚纯正。辞章足为典范，培养贤才使其显达，功业在于启发君主，事业存于治理国家。地位登极台斗，声望冠绝士绅。大鹏刚刚开始振翅，屈曲的虫正要伸展；却在中途倾覆离世，上天为什么不仁慈？朋友之间的情义，实在共同承担祸福，本来共同期待竭力辅佐天地化育。如今您抛下我，谁和我相伴？从前我们同年，如同树木迎向春天；如今我们同年，却像清晨将落的星。可叹您已经去了，难道能不伤心吗！执绋为您送行，在玉河水边；眼睛送着灵旐远去，心也随着尘土远行。与您永远诀别，眼泪沾满衣巾。唉，悲痛啊！《复畏吾村旧茔告先考墓文》弘治某年，孝子、现任官职的东阳恭敬地明白告知显考、赠大学士府君的尊灵说：“东阳恭敬接受父亲临终的遗命，因为祖坟狭窄，不能使先人安居，心中悲痛惶惑，历经此地。先母的旧墓，仓促之间还不能与父亲同葬，碑表没有准备，坟茔也没有营建，因循苟简了十六七年。近来因为长子兆先去世，追念他的遗体，想另选佳地，依次迁葬合葬。曾经远行到房山，改葬于树村，但山势险峻、地势衰败，占卜不合吉兆；到了穷尽的地步，还是返回根本，终于归到旧墓地。于是竭尽心志，加倍用力，把旁近土地全部买下，共有一百多亩，可以周围修筑墙垣，贯通神道，昭穆秩序可以排列，迁葬合葬也有日期。平生郁结压抑的心情，一旦得以实现，感激至极反而转成悲伤。因此来墓前禀告，上以慰藉灵魂，俯仰今昔，悲哀哪里说得尽呢？谨此告知。” 《迁葬告先考文》弘治某年，孝子、现任官职的东阳恭敬地明白告知显考、赠大学士府君之墓说：旧墓已经恢复，迁葬合葬的日期也定了。近来向朝廷请假，恭敬地蒙受圣恩，特意赐予葬祭，增光坟墓，更使我感到内心激动。恭敬地选择吉日，奉命开启幽宅；面对棺木叩头，仿佛重新接近您的声音容貌。畚箕铁锹的声音，恐怕惊扰灵魂，但事情实在不得已，感情也确实难以承受。道路就在近处，松树楸树已经望得见；仰念先父的遗志，视前往那里如同回家。季弟东溟的幼子兆同已经先行合葬很久，长子兆先暂时停殡而未下葬，也一并迁葬合祔，谨此告知。《将合葬告先妣文》弘治某年，孝子、现任官职的李东阳恭敬地明白告知显妣、赠夫人刘氏之墓说：母亲去世已经四十八年，父亲的新墓长久以来也未能合葬，心悬两地，痛苦直到终身。迁葬合祔已有日期，褒奖和赐祭的命令随即降下，人的谋划已经协调，神灵也共同护佑。预先告知幽冥之灵，仰望您明察鉴照，谨此告知。《合葬告先考妣文》弘治某年，孝子东阳泣血告知显考赠大学士府君、显妣赠夫人刘氏说：“唉，痛苦啊！自从我的先祖把曾祖父母葬在畏吾村，我母亲的墓确实在右边的穆位。墓地狭窄，不过二亩。我的父亲和叔父有意增修墓石，却被有势力的人占据。父亲病中留下遗命，含恨而终。后来另葬在故城小西门，迁葬合祔事情重大，不敢轻易议定。松树楸树彼此相望，却空阔得如同山海。向左看、向右望，五脏仿佛崩裂。痛苦平定之后再思考，后悔也来不及了。近年另求吉地，百般谋划都不相合。长子兆先停殡在墓舍旁边，长久没有合葬。悲哀日益增加，上天引发我的内心，又谋求旧地。墓域已经开辟，树木墙垣勉强修成。仰仗圣天子宽厚恩典，借给我十天时间，赐以褒奖和祭葬的典礼，超过寻常。地利天恩，都出乎意料之外。神灵和人都共同护佑，悲哀感动交织在一起。唉！活着时同堂，死后同室。昭穆秩序都在，子孙列侍左右。父母的灵魂，或许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东阳不肖，活着不能完全承受父母的容颜、奉养和顺志之礼，丧葬时又不能表达谨慎送终、追念先人的诚意。不孝的罪过，怎么能够赎清！抚心叩头，实在无地自容。我发誓竭尽自己的平庸和愚拙，努力做到不辱没父母。还祈求父母恩德庇佑我的后人，谨此告知亡弟东溟，并附带在这里告知。《安葬告兆先文》你的父亲告知兆先：你长久没有下葬，实在使我伤心。现在下葬的日期已经定了，听我告诉你：小西门的墓地，是你所喜欢的。不得已迁葬到畏吾村的墓地，是你一向忧心的事。如今又把你迁回去，都是你平生没有料到的。唉！送死是大事，责任在你身上。我是负责办理此事的人，却也有自己的意见，可以说是倒行逆施了。如今上面迁葬父亲，合葬母亲，下面又安葬儿子，劳苦都不足以谈论，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心愿呢？你还是跟随你的祖父，依傍你的母亲，带着你的弟弟，在这里安居吧。唉，痛苦啊！幼子兆同，也一并告知。《迁葬告曾祖考妣等文》弘治某年，曾孙、现任官职的东阳恭敬地明白告知显曾祖考处士府君、曾祖妣孺人贺氏，显祖考赠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府君，祖妣赠夫人陈氏说：如今奉着我父亲资政府君的灵柩，从小西门迁来，与我的母亲刘夫人合葬在这里；弟弟东溟的儿子兆先、兆同也一并迁来合祔，昭穆次序齐备，骨肉全都聚集。恭敬地希望诸位尊灵默默护佑，使这里永远安宁吉祥，庇护我的后人。先叔父百户府君、叔母孺人唐氏、亡妻赠夫人刘氏、继室赠宜人岳氏、亡弟东山、东川，也一并在这里附带告知。《祭衍圣公孔以和文》

译唉，悲哀啊！从前那些年，您来到京师，我们这些同道文人一起游玩嬉戏；月夜风晨，左手书写，右手作诗。您惠然来访我家，不醉不归。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对您的敬意长久不衰。我把侄子当作女婿，把女儿许配给您，曾说：“这确实是太宗的嫡系本支，能够继承我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您奉兄长之命，我也安慰母亲的慈爱；吉日占卜已经相合，家人都很满意。我的儿子向东行走，我跟随在他的马后；情谊重于骨肉，身份贵贱也忘了，您笑着对我说：“这样的聚会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脚步还没来得及返回，欢乐到了极点却生出悲哀。您写信来吊慰我，感情都显现在言辞中。您生病不能上朝，星霜又过了两年，我屈指为您计算，以秋天为约期。讣告突然传来，将信将疑；向东望去，云气停在远处，眼泪流满脸颊。遥望孔里，再也没有人来拉我的衣袖；济水之上的约定，即使后悔又哪里追得回来呢？您有美好的声誉，如美玉良珪；您有高尚的胸怀，如雨后月明、春日和熙。忽然一天去世了，怎能不思念您？孔庙被焚，您恰好遭逢此难；栋梁已经建成，这个人却枯萎了。我为您悲痛，不只是我个人的私情；想去您的家中哭祭，却路途遥远，怎么能够到达？我准备了絮酒和炙鸡，借此祭辞来助祭，您知道不知道？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李孺人岳氏文》防泉翁家有六个女儿，嫁给李家的有四人。其中一人是学士的妻子、符卿的夫人。她在宗族和姻亲中既孝顺又有规范，家中享有俸禄，国家又有恩赐。然而健康的有一半，患病的有一半，困顿坎坷，延续了二十多个春秋。后代还没有来得及延续，她已经不能保全自身了。我防泉翁的恩泽到这里就尽了吗？我们这一群人的厄运为什么又接连到这种地步呢？听到讣告的那天、执绋送葬的日子，我正因事请假在家，感情不能得到伸展。略备一杯祭酒，姑且表达我亲近的情意罢了。唉，她听得到吗？还是听不到呢？请享用祭品。《祭海钧萧先生文》我的朋友遍天下都是士人，真正难得。定山有庄昶，南屏有潘府。先生从东部边地起身，在他们之间交游；困顿时滞留太学，显达后登上谏官之职；贬谪到南方偏远州郡，后来辅佐福建巡抚。所经历的地方有险有夷，所遇之事有悲有欢。如今世上的人，都避开祸难而求安稳，难以进取而容易退缩，只有先生能够做到与众不同。您的义气重如金石，感情倾注肺肝。山海阻隔，精神相交，心意相传。从壮年到老年，超过四十年。世路将要诀别，盟誓的话还没有冷却；相隔千里一旦诀别，您就下归重泉。如今世上的人，像雨覆云翻般反复无常；能够始终不负情义的，谁能做到呢？先生曾哭祭我的儿子，诗篇还载在文集之中。如今我哭祭先生，除了写祭文还有什么可以表达？亲手阅读您的遗书，眼泪如雨点点滴。每天望着飞行的灵旐，心神悬悬不安。以絮酒来吊祭，悲哀哪里说得尽？请享用祭品。《祭刘舅文》唉，悲哀啊！母亲的亲族中，只剩我的舅父还在。骨肉之间的喜悦，难道只是和常人相似吗？壮年时在宫阙分别，晚年时归来如到玉门；聚散悲欢，经历了三十多个春秋。如今忽然抛下我，我还能和谁亲近？我不能在灵柩前哭拜，也不能绕着坟墓送葬，难道是我心意淡薄吗？我身上有病，舅父一定能够谅解我。九泉之下如果有知，凭什么来安慰舅父？请看我写的墓志，以一祭来诀别。悲哀哪里说得尽！唉，痛苦啊！请享用祭品。《祭曾尚书文》人生能够聚会，实在非常困难。南北道路不同，壮年和老年所见也不同。如今的悲哀，正是往昔的欢乐。我们这些同年，轮流唱和应答；上朝时一定充满朝廷，宴饮时一定坐满席位。如今的吊唁，正是往日的庆贺。走过您的门第，邻里悲哀，巷中怜悯；登上您的厅堂，男男女女都流泪。想要瞻仰您的仪容，却看不见您周旋；想听您的声音，却听不到笑语。您的寿命实在难得，年岁已经超过七十；您的官位实在高贵，品秩已经升到第一品。您的名声没有毁坏，您的德行可以记述。您没有留下遗憾，我自从您去世以来，陈述祭文、叙说悲哀，用芬芳祭品助祭。平生的交情，到这里永远结束了。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叶锦衣文》您的先祖从越地迁到燕地，我也从楚地迁来，像浮萍随水漂泊。我们凭借世代和年岁的缘分结交。您凭武功显达，有地位也有权力；有操守，有作为；有行动也有言论；从始至终，这些都是儒生难以做到的。您的寿命已经难得，为什么不能再延长一些？您病重时我来吊唁哭泣，倚着您的灵柩。您的儿子、孙子穿着丧服站在面前，您却不能迎接我。悠悠九泉之下，灵车已经驾行，什么时候才能迁葬？以祭辞来祭奠您，眼泪纵横。唉，请享用祭品。《祭孔氏女文》唉，痛苦啊！我的女儿出生时，如玉藏于石、珍珠深藏；我的女儿出嫁时，如凤凰高飞、鸾鸟翱翔；我的女儿远行时，山遥水长。父母都健在，琴瑟和谐相伴；蒙受荫封，佩戴官印，世代相祭。我的女儿却不快乐，怀念祖父，依恋母亲；家庙庭院显赫，府第辉煌；庄田遍布原野，桑树枣树成行。我的女儿却不快乐，说这里不是故乡。我的女儿回娘家时，欢声充满厅堂。我的女儿生病时，全家惶恐不安。从前一天夜里，我梦见不祥。我的女儿去世了，如竹枯死、兰花凋谢。不论骨肉亲人还是邻里行人，都叹息悲伤。婆母替你准备棺木，母亲为你打扫房间；收起你的药物，归还你的衣裳；给你含殓、为你收殓时，你的丈夫就在旁边。我的女儿是什么样的女儿？品性美好，道德贤良。我这一生算是什么人生？有女儿却没有留下贤良的女儿！你的弟弟已经去世，你的哥哥也已经亡故。可叹我老了，形单影双；触景感事，肝肠摧裂。今天是什么日子，景物格外异常；雪色惨淡，风声凄厉，云和太阳都没有光彩。从前你离别时，眼泪流淌不止；如今你离去了，身影声音都渺茫。寻找你却找不到，四处张望徘徊。我有官府赐酒，你再也不能举杯；我有家中食物，你再也不能品尝。唉！你已经逝去，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唉，痛苦啊！《祠堂建成告文》正德某年，孙子大学士东阳恭敬地明白告知显高祖考处士府君、显高祖妣谭氏，显曾祖考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府君，显曾祖妣赠一品夫人贺氏，显祖考府君、显祖妣陈氏、显考府君、显妣刘氏说：自从我年幼以来，屡次迁移住宅，近来居住在这里已有十四年；墓地已经建成，家祠却还很狭窄。最近因为雨水积涝，屋顶漏水，旁边倾斜，使我惊惧忧虑；于是悲伤发誓，辛勤劳作重新建造，稍稍扩展旧有规模，面向阳光、背靠阴处，使昭穆次序一并排列，让祖先神灵有所依归，而我的悲痛却无穷无尽。仰望祈求祖先恩慈，俯望垂下鉴察护佑，谨此告知。《祭方石先生文》

译唉！士人之间有超越时代而彼此感应、终身相交而彼此信任的关系，这不是可以仅凭笑貌来说明的，也不是可以只靠言语来评论的。有时彼此契合左右相应，有时却像榫头和卯眼、圆与方一样；即使阻隔也不能使他们分离，强行撮合也不能使他们相合。我曾经对聚散大为感慨，又怎么能不关心生死存亡呢？当我们一同考中甲第、并肩步入词林，忘却年岁差异而结成情谊，身处异地却同心同怀；以文字互相切磋，以道义彼此规劝。想来众多人中能够得到这种交谊，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到您淡泊功名、志趣高尚，驾车回转于四通八达的道路之间，在千仞高处振衣而立；想到功业尚未完成，便寄托文章来放任自己的性情。这样的人，正应称为国士而使国家增光，与前贤并列而毫无逊色。唉！我赞美君子的公正品行，知道为神道写铭文，若不是我来写又是谁呢？所谓在上面为天下悲痛，在下面又为自己的私交哭泣，我曾听说过这种感情。难道只是感慨晨星零落、哀伤墓草离离，惋惜往日不能再来，叹息人生有所穷尽而已吗？请享用祭品。《刻字法手稿成告考墓文》正德某年，谨将刻成的《永字八法》手稿一部焚于我显考、赠大学士憩庵府君墓前，写文告知说：“唉！我的先父精通楷书，推演永字八法，确定为变化三十二势、结构八十四式，归纳出独到见解，成一家之言。手泽还在，但纸张墨迹多有残缺；我在传授、整理方面实在惭愧，在发扬光大方面也力量不足。害怕年代越久，幽微的光华终将湮没，心中含羞抱痛，死后也有余罪。于是托太原宋灏摹刻大字，传达原作的风神体格，幸而避免了遗误。东阳仍然取出完整的文稿，亲手誊写，全部命人刻上石碑，几个月便完成了。追念父亲的辛劳，哪里敢忘记教诲？有此身躯也无法赎补，想要报答又怎么能做到？只是凭衰老余年，粗略完成平生的一件事情。尊灵如果有知，请鉴察我这微薄的诚意。唉，痛苦啊！”谨此告知。《怀麓堂集》卷七十五。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七十六 明代李东阳撰 《文后稿》十六 墓表 明朝已故南京户部郎中、退休后晋升为中宪大夫的罗公墓表。我郡中有位德高望重的人，名叫中宪罗公，我大概还见过他。他眉长额宽，内心朴实而外表丰茂，是一位伟岸的长者。自从辞官归来十多年，他在府城中择地筑居，端正安居，少出门户，优游自得，享受子孙的供养，至死都没有失去正道。唉，如今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呢！罗氏的先祖出自吉安巇下，后来迁居长沙，就是今天的茶陵州。自宋代以来，家族中有许多显达之人。公的高祖十九府君，是元代国子生；他的幼子名叫丙翁。丙翁的幼子名叫汶，国初任燕山防卫断事，奉诏审理冤狱，使四十多人得以活命。防事的幼子名叫懋，就是公的父亲。公名琥，字彦武，生来孤立，没有兄弟，以孝顺闻名。茶陵当时还是县，他以县学生的身份应贡，升入国子监；又凭楷书被选入中书，抄录文武官员的诰敕。正统己未年，授任南阳府通判，督理赋税很有法度。奉檄捕盗，盗贼全被擒获；又查明五人是被诬陷的，便释放遣返。孙原贞任河南参政时，檄令劝募谷麦二十余万，以备赈济借贷。宋琰任参政时，檄令安抚二万多户流民，使他们编入各县户籍，百姓都十分安定。余肃愍公任兵部侍郎、巡抚河南时，檄令修筑封丘堤防黄河八十余里，使河水在张秋以下汇入运河。任满三年考核政绩时，他请求回乡探望母亲；又奉檄运送京城储粮和边饷若干石。遭逢母丧，回乡服丧，州县请求留下他，朝廷制度不准许。景泰庚午年，服丧期满，改任衢州府防御。有大盗作乱时，孙公任兵部尚书，轩公輗任都御史，都在两浙，便檄令公统率三千兵，驻守遂昌等县，捕获盗党三十多人，因功赏赐金帛等物。任期满九年，越级升任南京户部郎中。户部檄令他查勘官屋钞价、监收京储、制造茶盐印契等事，各项事务都办理得当。尚书出缺时，他代理掌管部务，各司都听从他的命令。又任满九年，从通判到此时，他历次考核为最优的评语都齐备，受到极高的褒奖，其中最重要的是称赞他公正、廉洁、端方、谨慎。正要大力升擢时，因儿子镡应贡入监，主持乡荐，便辞职归乡。后来依据诏令条例进阶为中宪大夫。鉴任进士，先后任给事中、参议的人，都曾见过他。他去世时九十四岁，是弘治癸丑年十一月七日。第二年某月，葬在某山原上。正室谭氏，封为宜人。侧室郑氏，因儿子显贵，随从丈夫的官阶追赠宜人。儿子九人：鍪、铠、镡、钿、銎、鉴、銮、□、崟。其中一人早逝。镡任奉新县丞，鉴奉命任陕西右布政使，其余都因输送粮食而授为义官。孙子三十一人：庭、椿、松、柏、桂、槐；楠、梅、梓、梧、榴、相、樟、杞、杨、□、树、橹、棐、榆、梁、椅、柰、材、杰、柷、彬、槿、梅、栋、杏、柯、椿、桂、梓，也都任义官。曾孙十五人：熿、炜、熇、炳、灿、耀、燔、焲、焕、燮、焯、灯、烱、▯、某；玄孙若干，女一人，孙女二十二人，曾孙女若干，玄孙女若干。从前李迁哲家男女的住宅相连接十多里，子孙来拜见时，有的甚至忘了自己的年岁，各自依据簿册来考察李公的后嗣，大概与此相近。东阳生得晚，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不只在本郡；放眼四方，能与他相比的人，屈指也数不过来。何况他的经学世代相传，簪缨交相辉映，而布政君清廉谨慎、持守坚定，显著功业还没有止境，足以振兴并发扬家声呢！那么，公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荣誉声名和盛大功业之所以能够不朽，当然就在这里；这足以劝勉乡里的后辈，而不只是凭借高寿和众多后嗣。布政君同我交情深厚而且长久，他带着四川参政唐君震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公墓作表，几年间我一直未能答复。唐君也已经寿终，行状中记载的子孙又比旧时增加了，于是我依据如今增加的内容写下这些，以等待他的后人补充。

译鄂阳阡表 平潮鄂阳山的原野上，有屠氏的墓。事情是这样的：成化丙午年，屠府君葬在这里。当时府君因为儿子屠勋显贵，追封两次为刑部郎中，后来去世。屠勋当时任南京大理寺右寺丞，按照惯例还未能为父亲举行葬祭。十多年后，到弘治己未年，屠母去世。屠勋已经任刑部左侍郎，便追赠府君与自己的官职相同；因为母亲独自尚在，所以从宜人加封为太淑人。太淑人是三品诰命，按例可以获得赐祭和葬祭。墓地封土、筑造以及器物数量等级，都比旧例增加。府君因为与太淑人合葬，所以也一同获得荣耀。此时屠勋的官位恩宠日益显盛，家教也更加有所验证。府君所受的恩典，本来要到这时才算完备。然而治理家族的道义，以尊长为统领，必须重新为府君彰显，不可以只讲母亲的德行。屠勋于是记录诰命之词和谕祭之文，刻在墓碑上，以昭示后代，于是鄂阳的墓道才显扬出来。在嘉兴郡地，像这样显扬的墓道或许有一些，但在县境之内，却从来没有。考察府君留下的德行有三点：侍奉病母、抚养孤侄、救济急难。母亲杨淑人长期患疮病，他亲自为母亲洗濯护理，在墓侧结庐守护三年。哥哥屠枢去世时，他让哥哥的儿子屠焕代替自己服役于京师。等到屠焕长大仍没有子嗣，他又给田地、置妾，使他得到两个儿子，哥哥的祭祀因此得以不断。句容商人徐氏被盗贼打伤，濒死于水边，府君为他解开衣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又用火熨治使他苏醒；徐氏以百金酬谢，他最终也没有接受。他的贤德就是这样。太淑人的德行有两点：侍奉婆母而不避艰难，和睦对待丈夫的族人。婆母生病时，有盗贼闯入她的房间，左右侍从扶抱着婆母，以衣物安慰遣送盗贼，盗贼也受到感动叹息，不敢逼迫便离去。平时居家与妯娌相处，凡遇到事情总是先退让，并对府君说，一定要把世俗中因异姓而败家的事当作鉴戒告诉人；府君也因此认为她贤德。唉！丈夫和妻子道路不同、施为各异，像府君和太淑人的行为，本来各有所处；但教育子女的方法、留给后代的谋划，却没有不同。屠勋凭文学建立功业，凭操行和检点守住官职，凭才望受到重任，这些全都是父母德行的验证。那么，荣誉封赠和显达官职，生前有宠，死后有光，能够长存不朽，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译翰林吴封君墓表 吴县天平山龙冈的原野，是封赠翰林院编修吴君的葬地，也是吴君亲自选择的墓地。弘治戊申年，先葬他的妻子司孺人，占墓穴一半，另一半空着。过了十三年，到庚申年，吴君寿终。他的儿子吴一鹏选择第二年辛酉九月某日启墓下葬，遵从父亲临终的遗命。吴君名行，字仲恒，世代是长洲的名门大姓。祖父名敬，父亲名宗，都隐居务农。吴君年轻时，父亲客死在外，母亲周氏也去世，家业于是衰落。吴君内心怀有才能和力量，奋发自立，迁居苏城，早晚辛苦经营，积累二十多年，才恢复旧业，并且渐渐更加富裕。然而他乐于行义，遇到邻里乡党贫困，总是替他们打开钱袋。有人欠债不能偿还，他有时就撕毁债券；有人遇到急难，又周济他。至于修桥、浚井，凡是可以帮助众人的事，他都去做，从不推辞。他教育儿子专心儒业；等到一鹏考中进士进入翰林，获得皇帝的恩赐，他每每告诫一鹏要积累学问、修养德行，在谆谆书信中从不厌烦。他性情胸襟开阔，尤其喜欢游览远眺，同徐侍郎公肃交好，曾跟随徐公到京师游览玉泉诸山，住了两夜才返回。他居住在山水之间，不停登临观赏。病前一个月，他忽然买船遍游乡邑，同亲友叙旧，到了徐公那里谈笑一整天，像是在同他诀别。等到回家后病发，他还呼唤取酒，遍饮一番；家人又亲自斟满酒杯，合唱歌曲为他劝酒。他于是沐浴，换上新衣，把早先准备好的殓具交给孙子，说：‘我将要走了。’第二天便开始弥留，临终前后始终不乱，真可以说是贤者。司孺人也是常熟县令家族的女子，生有内在的德行，能勤劳节俭。她刚嫁给吴君时，正值吴君贫困，便协力经营家业，终于取得成功。一鹏曾经落水，几乎丧命，司孺人跳入水中把他抱出；她疼爱孩子却不放松教育，常常帮助吴君督促一鹏学习。有时买书回来要取书价，而吴君外出，司孺人总是拿别的东西偿还。客人来了，她亲自准备饭食，留客交谈，唯恐客人离去。像父亲安葬、母亲供养，以及两个弟弟成婚，她都出力相助；但每次都一定请吴君出面，不敢擅自作主。所以吴君一直称许她，一鹏也依靠她而立身，并在乡里获得声誉。所谓内在德行，大概就是不能用言语完全说明的。一鹏想到秋试时没能亲眼看着母亲入殓，后来听说父亲病重，正要请假回家，讣告却已经到了，悲痛得不能自持，于是谋划为父亲留下不朽之名，带着同僚周朝振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我在礼部主持考试时，见一鹏的文章，认为很奇特；后来又奉诏授他学业，见他高雅清洁而可爱。我也曾一两次接见吴君，知道他的家学确有成效，所以为他作墓表。明代故广东布政司右参政戴师文墓表。成化戊戌年，我在礼部主持同考，得到戴师文的试卷，心中惊异，说：‘这一定是位博学多才的人。’等到发榜，看到戴姓中的豪杰人物戴师文，是浙江人；退职后我去访问他，方石谢先生说：‘他是我乡里的著名后辈。’廷试那天，方石正好负责阅卷，看见他的文章，也大为惊异，于是考中二甲进士优等。后来历任官职升至参政，任上去世。方石当时正在家居，为他撰写墓志，又写信请我为墓道上的石碑作表。他的父亲也是我在京城主持考试时录取的人，任知安州，准备告老归乡，曾派使者来申请；而方石恰好被召入国学，又再次催请我。我当时正遭逢丧子之痛，悲痛稍稍平定后，对师文又有所感触，不能置之不理。考察戴氏，出自台州黄岩，是宋代石屏先生九灵的后裔，历经宋元两代，是著名的文献世家；后来又迁到温岭，如今分属太平，太平也是台州所属县。师文的祖父名圭，隐居不仕；父亲名通，是饱学而未能显达的人，实际以经学教子。师文显贵后，请求以他的官职封赠父亲，父亲不接受，最终仍由自己取得乡贡。母亲陈氏，屡次封为宜人。师文二十岁在乡试中举，将要赴礼部考试，父亲认为他年少，不让他去，过了很久才允许，于是连续中第，被授为兵部武库主事，主管隶役和出纳事务；数年后稍升员外郎，却仍没有机会施展才干。升任职方郎中，主管边镇战守、官员士卒调遣等事务。边防军情接连传来，他从早到晚综合筹划，回应迅速如声响；尚书以下的官员都倚重他，不愿让他出任外职。他的资历声望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升任广东右参政而离京，当时年仅三十六岁。然而舆论仍仿佛认为对他的任用有所屈抑，师文更加竭尽心力，思考如何挽救弊病、救济困苦，还没来得及施行一项，便突然因病去世。大夫士听到消息的，无不叹息惋惜，并不只是了解他的人如此。师文喜欢探究学问，从事举业时就已经窥见古诗文的门径格调，写作时常有出入变化。入仕后，更加用心研究，深得其中关键；有时拿自己的作品给我看，我更加确信对他的评价并非虚妄。师文去世后，我才看到他所谓《赘言录》，其中有自我检束、勉励自己的话，期望不辜负方石先生和我。大概师文看待我，就像他看待方石一样。唉！主持考试的职务，能够得到一位人才，便常借此自我安慰，并期待他有所建树，以便相互引重。像师文这样的人，他的文章和品行都足以在世上大为显扬，却终于未能充分施展便死去，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惋惜吗！然而师文的姓名寄托在方石的文章中，本来足以不朽；但要使他的事迹显著，并与方石相互映见，就应当为他作表，不可没有。因此叙述其事并写道：广东右参政戴师文之墓。

译遗善处士顾公墓表 遗善处士顾公名显，字文显，是松江华亭人。‘遗善’是他自己取的号，人们后来便这样称呼他。公去世已经很久，他的儿子、封赠翰林院编修的顾琼，想要彰明父亲隐藏的德行，却没有办成。他的孙子侍读顾清，曾经撰写行状；这次因母亲丧事归乡，便来请求我，准备刻石立在墓道上，以完成父亲的遗志。公端庄稳重而有法度，童年在乡校学习，不烦劳老师督促。性情孝顺，敬爱父亲；晚年喜欢宾客，每逢宾客到来，总是先让童仆准备饭食，夜里回来一定先把枕席整理干净，等候宾客。客人到门，便扶持着迎入；等客人睡下才退去，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姑母的丈夫入赘家中，他对那人的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同族共桌吃饭达五十年。后来要分割家产，且对方自己提出有利于自己的办法，他便依照对方的要求，把财产给了他。邻人侵占他住宅的地界，他看见了也不追问，家人对此进言，他说：‘你们只管努力经营；他能够侵占，未必他的子孙就能守住。’后来果然如此。妻子沈氏早逝，公年仅三十多岁，身旁没有妾侍。有人劝他续娶，他说：‘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如果娶了妻子却不能宠爱她，只会伤害我的心。’于是亲自抚养孩子，终身不再考虑续娶。顾清刚会说话，他就教他方术和算术。家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遇到争斗、屠杀之类的事，他总是带着孩子们躲避。等到几个孙子列侍身旁，他默默教给他们书史，并诵读邵康节告诫儿子的辞句：‘我希望你们成为上等的人，尤其乐于与人为善；听到别人的过错，就替他遮掩，只有那些欺骗、诈伪、残暴的人，才责备斥让，绝不宽贷。’乡里的后辈都因此有所畏惧而守法。他一生只一两次进城，眼睛不看官府，耳朵不听淫靡音乐，手不拿铢两那样细小的吝啬之物，口中不说市井机巧之言，身体不涉足危险和受辱之处。凡是不义之事，即使阅历世事很久、接触的人物很多，他固有的善良本性也始终没有丧失。这些大概都是顾清亲自叙述的。一个人平日的平常言语和一贯行为，闾巷田野中的子弟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能传述；即使士大夫之家，也有这种情况。然而《礼记》所说的‘不明、不仁’，大概专门是责备士大夫，其他人则来不及责备。像词臣、史官施加于人物的作用，是发掘隐微、阐明秘密，往往能够做到；但对于自己的祖先反而做不到，是什么心情呢！顾清以文学著名，他的家庭规范都是在耳濡目染中得到的，因此他的言辞核实，所说道理也值得相信。况且古语说，以大孝来扬名，其次是不辱没父母，再次是能够奉养父母；那么像顾清这样，父亲有美德操守，并获得荣名和恩赐，难道只是因为文章华美吗！我熟悉顾清，因此得以认识封君；他性情品行端正厚重，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家教。顺着支流追溯源头，有些事情不得不归功于顾公。等考察他的实际情况，公本来就是太平时代的隐逸之民、京畿地区的遗老。这样的人，即使生前没有在乡里受到宾礼，死后没有得到社祭；但刻录姓名、记载品行，为后人树立榜样，难道不也是史官应当做的事吗？明代周府封丘王教授、赠承德郎户部主事李君墓表 庆阳李君惟中以教授身份死于家中，朋友都御史杨公应宁为他写铭文以便安葬，但墓道尚未立表。后来李君因儿子梦阳显贵，被追赠承德郎、户部主事。梦阳于是来请我，并拿出他自己写的行状。梦阳曾向杨公学习，又是我在礼部选取的士人；他看待我，就像看待杨公一样。因此我虽然没有见过李君，也不能推辞。考察李氏出自开封扶沟。李君祖父名恩，跟随岳父戍守庆阳，死于边疆战事。父亲名忠，有隐逸的德行。母亲某氏，以节操闻名乡里。李君名正，字惟中。生来庄重而自负，有人用不正当的道理诱惑他，他总是内心惭愧多日。家产本来富裕，但父亲喜欢施舍而变得贫困；李君居家勤苦读书，写文章敏捷丰富，超过常人。参加有司考试很久都没有考中，按照次序应贡入仕；因父母年老，授任学官，做阜平县训导。当地风俗粗野而不学习，他严厉地教导启发，五年以后，士人的习气勃然一变。后来他因家中丧事离职，升任周府封丘王教授。封丘王一向敬重他，几天见不到他，必定问：‘李先生平安吗？’他有病，王便亲自前去探视，成为常事。封丘王一向严肃庄重，后来渐渐变得和缓，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是李君辅导的功劳。前后四十年，他的官职虽然不显赫，但无论接受什么任命，都以职务要求自我约束，本来一直如此。世上的人如果不能获得显要职位，往往就自我厌弃，不再振作奋发。看李君，也可以稍作反省。国朝制度规定，藩府官员不能成为内朝卿士，只有本人去世而儿子显贵，才可以获得封赠。李君的学问没有来得及用于世，但却用来教育儿子。梦阳凭文学成为首选，考中甲科，磨炼名声品行，显著地出任郎署。李君预先得到封赠，身后获得报答；这同他自己得到官位相比，只相差一间而已。既然有了儿子却不知道教育，难道不应以李君为法吗？因此把这些表述在李君墓上，也足以劝勉乡里。李君的妻子孺人高氏，是赤城农家女子，严明而有妇德。嫁给李君以后，烧柴做饭、舂米纺织、洗濯等事，没有一件不亲自做。侍奉婆母极其孝敬，婆母有不高兴的时候，她便率领众妾跪下曲意逗乐，直到婆母心情释然才停止。她的贤德足以称为妇人，所以一并记载。孺人因前往京师奉养儿子而去世，梦阳扶柩经过河南，停柩在城北。过了两年，李君请求封丘王准假回乡服丧，途中到陕西得病，病势加重，到达庆阳六天后去世。

译明代故赠翰林院编修蒋君墓表 全州受人敬仰的是蒋氏家族。蒋氏家族中杰出的人物是封君，名良，字希玉。高祖名荣卿，曾祖名志敏，祖父名贯举，是湖广乡贡，官至刑部员外郎。父亲安隐居乡里。封君生来多病，祖母蒙氏和母亲滕氏轮流抱养他，依靠她们才得以长大成人。十六岁时成为州学生，举止端庄文雅，喜爱学习。提学官甚至以朋友相称，替他改了原来的字，后来人们所称的就是这个字。正统丁卯年，他考中广西乡贡；多次参加礼部考试，总是不顺利，最终完成了国子监的学业。天顺丁丑年，他到吏部参加选官，被任命为云南河西知县。河西县中夷獠很多，喜恶无常；他专心一意地以安抚教化为事，不使用鞭打刑罚。他公平处理赋役，巡行田野，教百姓努力耕作。几年以后，户数增加了四分之一。他修建学舍，增加学生名额，亲自凭案讲说，诱导学生写作文艺。从此以后，才有人考中科第。他尤其善于制伏强横之人；有个寸白里，很多人不守法，乡里的武装人员又常常不按时缴纳官税，他拘捕惩治了其中最恶劣的几个人，其余的人便收敛起来，不敢再放肆。有些上级官员起初轻视他，到这时才感到叹服。任职九年，将要上报考核时，几十名乡中老人递交文书，请求把他留任。布政使、按察使急忙替他起草奏章，奏章将要上呈时，封君想到母亲年老，想回去拜见，便把实情相告，于是事情停止了。于是有关方面将他的履历和政绩详细记录下来，写成奏状，通过驿站送达，用来表示褒奖。奏状送到吏部后，他被改任为广东都指挥使司副断事。品级相同而职权分散，类似于降职，众人都替他感到不平；他却和平常一样。凡是涉及民事的案件，他有时奉檄文审理，也总是尽力办理，从未自行懈怠。后来他在韶州审理案件时，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便回乡奔丧。回去几个月后去世。弘治辛亥年，因为儿子冕首次受任官职，朝廷追赠他为文林郎、翰林院编修。他做官虽然不显赫，最终却因儿子显贵；他的官位与品德不相称，而德行的价值确实也由此得到证明。他侍奉父亲，和顺愉悦；在任官处得到奇异的食物，一定会想到母亲。他把世代产业让给两个弟弟，自己则按家中人口置办田产，俸禄略有剩余，就分给各位姻亲、族人、旧友以及一切贫困者。别人有过错，他总是设法替其遮掩，即使对方冒犯了自己，也不与之计较。他读书追求大意，作诗只取合乎心意的内容，不追求雕琢文饰。但他教育儿子，务求通达博学，并以古文、草书、篆书作为学习规范。病情危重时，他把长子升从外面叫来，亲手写下几十个字留给他。又命人斟酒，连饮三觞，朗声吟诵古诗两句，随即安然躺下，洒脱地去世了。他的心胸清明宽广，所以直到死亡时仍能如此不乱；由此也就可以知道他平日的修养了。明朝故封征仕郎、刑科给事中钟君墓表。岭海之间有许多隐士和逸士，只是那里偏处南方，距离京师非常遥远，如果没有可以凭借的声望或关系，有的人即使老死在山岩洞穴之间，名声也无法传到朝廷。像钟封君松雪翁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儿子、兵科给事中渤贤能，便没有人知道他。钟君去世后，渤托同僚工科给事中王文哲来找我，请我写文章为他表彰墓道；他自己叙述父亲的德行时悲伤哽咽，不能继续说下去。王文哲替他把意思说完道：“封君名铎，字文振，是广东东莞人。他生来聪颖异常，喜爱学习；刚到二十岁，便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州县推荐他参加考试。他的父亲不愿让他离开身边，封君一向孝顺谨慎，于是叹息说：‘做官是为了奉养父母，父母如果不高兴，做官又有什么用？’于是放弃学业不再参加科举，居家奉养父亲，脸色和态度都十分恭敬，家内家外没有人说他不好。后来因为家贫而出游江湖，经过豫章，向下到达金陵，又遍游吴越各地，带着所有财物做商贾，计算分厘，逐渐积累，家产日益富裕。不久他回来，说：‘我并不是喜欢游荡的人。’此后常常读书作歌诗，颇有自己的心得，尤其用心研究《小学》一书。有人想使自己的子弟受到良好教育，请他到家塾任教，他便欣然前往，诱导教诲从不厌倦。他教育儿子尤其严格，曾亲手抄写数百篇经义交给渤，说：‘我的志向就在这些文章中，如今把它交给你了。’ 渤考中进士后，封君凭儿子的初次任命被封为征仕郎、刑科给事中。他更加谦逊谨慎地自处，与平民没有不同，并且告诫族人说：‘鱼盐的利益，是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千万不要夺取它。’邻县有数百亩荒地，可以开渠改造成田地；封君集合众人的力量筹划这件事，工程将要完成时，争夺土地的人来了，封君立即把土地让给了他们。对方只偿还了一半的价钱，封君把所得全部分给众人，自己一点也没有取。至于扶助孤儿、救济危难，他总是急切办理，仿佛唯恐来不及；因此故乡人都称他为长者。他崇尚礼义，却从不自我夸耀，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不过，他家世代的德行仍然有所承继。封君的父亲名玘，号横溪，平日操守恬淡安静，七十岁以前从未到过官府。祖父名定安，号守骥先生，起初迁居横塘，曾分出田地供养族人，又煮茶给路过的人饮用。曾祖父名立成，寄居良平，当时已经因善行闻名。他家族所积累的福泽，来源已经很久远了。王文哲退下后，按次序把这些话写成状文送给我。我惘然叹息说：‘乡里的评论自古就有，因为耳目所能看到听到的事情，丝毫也无法隐藏。然而孔子谈到乡人对善恶的好恶时，本来就有所选择。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与乡人不合，即使不被他们喜欢，也没有什么损害。’王文哲身为谏官，以议论天下人的荣辱为职责，并不是为了迎合自己所喜欢的人，何况他所指说的事情都经过核实，证据确凿，确实可信啊！”

译毛间翁墓表。苏州太仓州有一位活到百岁的老人，姓毛，名弼，字惟忠，晚年自号间翁，人们也称他为翁。毛翁生来资质美好，不依靠专门求学，谨慎修身，少有欲望，从不说虚伪的话，也不装饰自己的行为；心胸平和开阔，待人和善，遇到横暴和违逆之事，从未与人争较。虽然贫困居住，却能把所得的田地让给兄长。他曾独自居住时，有一名年轻妇人前来投奔，他严肃地呵斥了她。三十年后，他的妻子王孺人才把这件事告诉家人，乡里人此前没有一个知道。成化丁未年，朝廷下诏规定，百姓年满八十岁以上，赐给冠服和肉帛。毛翁确实符合条件。有人劝他把年龄稍微增加一些，假称九十岁，希望多得到一些布帛。毛翁说：‘朝廷施加的是不求回报的恩德，我又怎么能欺骗朝廷来取得它呢？’这两件事，都是君子用心之处；假使他出仕而为世所用，那么他的操守和施政，也一定不会辜负国家和百姓。他教儿子升说：‘你经商来供养我。’于是升便尽力置办丰厚的食物，使他安享高年。升也质朴简约、生活节俭，读书而且喜爱礼仪，后来因为儿子显贵，毛翁多次被追赠为奉政大夫、左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读，人们都称赞说：‘这就是毛间翁的儿子。’他又教孙子澄说：‘你做士人来光大我家的宗族。’澄状元及第，历任官职至右庶子兼侍读，获赐四品服，值经筵，参与修撰国史，因学问和品行受到当时人的称誉，人们都说：‘这就是毛间翁的孙子。’太仓州刚开始建立州学时，毛翁恰好符合条件，被推为乡饮大宾。等到澄回乡省亲，正值毛翁的寿辰，大夫和士人作诗撰颂，彼此赞美仰慕。因此毛翁的名声年老之后更加显著，这不只是在乡里如此。弘治辛酉年十一月冬至日，他没有疾病而去世，葬在州城北面陈泾的南边。他生前为自己营造的寿藏，王孺人已经先去世并下葬，到这时便与他合葬。毛翁只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五个孙子，某某；八个曾孙，某某；两个玄孙，某某。唉！古人谈论长寿，必定把它归因于时代的气运，因为即使一个人有善行，也有不能仅凭自己获得的东西。我的太祖皇帝铲除残暴、平定祸乱，使受创伤的百姓死而复生；大宗皇帝才开始奠定国家大业，到了宣宗皇帝时，毛翁曾经从京师经过，得以瞻仰帝王车驾，亲耳听到刑罚和赏赐的大政。此后历代休养生息，直到今天，人口繁盛、物产富足的成效已经达到极点。毛翁恰好赶上这个盛世，终身不走出乡里，脚不踏入官府，称量尺的器具不曾进入他的眼中，兵器和刑杖的声响不曾传入他的耳中；安居奉养父母，保全一生而终。箕子所谓‘喜好德行而得善终’，邵子所谓‘生在太平之世，老在太平之世’，大概他兼而有之了。这难道不是天地间清和之气汇聚于他身上的缘故吗？太仓本来是昆山的辖地，有个叫周寿谊的人，生于宋朝末年，入明朝后在洪武初年担任乡饮宾，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郡志记载了这件事。郡志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认为很奇特。后来长寿的人固然很多，但活到百岁的人，只有毛翁一人。然而周寿谊始终经历盛世，却在改朝换代的时代成长壮大，按理说不应有多少可以自得之处；他的子孙也没有特别显贵，何况像毛氏这样既贤能又显贵的人呢？把毛翁的名字和德行刊载出来，附在尊重德行、推崇高龄的意义之下，确实不能让它在后世湮没。澄通过礼部的推举来请我写文，我当时正为他的母亲奔丧，并在墓地办理相关事务。他想到祖先的德行尚未被表彰，请我写文刻在墓道上，于是我依据他亲自撰写的材料记述下来，又把其中重大的意义这样加以论说。《怀麓堂集》卷七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七。明李东阳撰写。《文后稿》十七。

译墓表。封中宪大夫、湖广武昌府知府秦公墓表。无锡秦君廷韶已经安葬了他的父亲中宪公，亲自叙述父亲的事迹，派人到京师来，请我写文章刻在墓道的石碑上，说：‘我将依靠这篇文章，使先父安然瞑目。’我有幸早已认识廷韶，知道他贤能而且善于写文章。向上追溯他的世系，得知秦公确实贤能，于是为他题写墓表，称作《封中宪大夫湖广武昌府知府秦公之墓》，并写道：‘秦公姓秦，祖先出自宋国史院编修秦观之子、常州通判秦淇这一支。家族世代居官，迁居无锡已经五代；到他的祖父彦和、父亲季升时，还没有显达的人。秦公从小就有深厚的天性。五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追慕得像成年人一样。稍稍长大后，他嗜好学习，记忆力很强，每天能记诵数百字，长辈都让他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他的父亲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忍心让他有一天离开身边呢？’只是无锡当地风俗崇尚诗歌，于是让他学习诗歌。秦公稍经指点，便能掌握关键，写出令人惊异的语句。御史成始终以诗歌闻名，唯独喜爱秦公的作品，于是同他结交。秦公家境一向富裕，正统年间，有司命令他负责乡里的税务，这不是他的志趣，于是辞去职务，更加放开志向钻研学问。他认为辞藻不足以达到最高境界，因而读到《论语》中‘修己以敬’的话，便自号‘修敬’，用来警策自己。’ 父亲生病时，他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父亲；忧劳憔悴了几个月，头发甚至有些变白。等到守丧时，他悲哀损伤身体，超过了礼制规定；侍奉继母华氏，尽力使她欢喜。弟弟贫困，不能自立，他终身供养弟弟，即使有一味甘美的食物，也一定分给他。每逢年节举行家祭，祭祀器物一定精美洁净，即使年老了也不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家中的教诲清正严肃，训导子孙一定先要求他们端正品行，再加以礼法约束。他说话很少，但一开口必定合乎分寸；整天接待客人，风度仪容丝毫没有衰颓。乡里的子弟都敬畏他，不敢轻视侮慢；有人行为不善，大家一定互相告诫说：‘我们乡里有王彦方，不要让他知道。’他尤其重视仗义助人的行为。有个人借了白金百两，后来翻船把钱丢失了，回家后号哭，准备自杀。秦公急忙安慰他说：‘你这个糊涂人，能不葬身鱼腹就已经够幸运了，难道还要舍不得袋中的钱吗？’于是把借据还给了他。那人感动得流泪说：‘救活我的人，是秦公。’秦公自从儿子【原文“防”字疑误】考中进士后，儿子历任郎中、知府、布政使，秦公多次受到朝廷赐命，获得相应的名位、俸禄和冠服，在乡里更加因年长和德行受到尊重，但他反而更加谦逊自抑，与平民没有不同。有司按礼节致送礼物，请他担任乡饮大宾；大夫、士人经过这里，也一定到他家拜访。秦公辞官归乡后，按照旧日的志趣奉养老人，每天都能与各位年高的旧友结社赋诗，往来于山林溪谷之间，终身没有隐忧，也没有放纵言论。临终前夕，他仍不废弃头巾帽子。子孙问他有什么话想说，他慢慢回答：‘我对于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不足，还要说什么呢？’随后安然离世。去世的年月日是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龙山的原野上。他著有……诗集若干卷。儿子三人，名防；长子次旦，次子次奭，都因输纳粮米而获得官职。曾经因为双孝而在门上立了旌表。唉！东吴地区文献人物很多，无锡尤其兴盛。不只是科举人才接连出现，山林中有名望、有品行的人也很多。像秦公这样的人，就是其中之一。我往年从湖湘回来时，正遇上廷韶在外地做官，没有能够登门拜访，领受秦公的风范。秦公如今已经去世，再也不能复生，怎能不令人感叹！秦公去世后，乡人议论他有坚贞安静的品行，共同给他加上私谥，仿照吴渊颖的旧例，因此附带记在这里。明朝故江西按察司佥事冯公墓表。从前在明朝开国初年，洪武、永乐年间，豪杰人物同时得到任用，朝廷内外、职位大小，各自都能称职。天下太平了一百多年，壮年人老去，老年人去世，他们的子孙又继续生活，世代更替。若不是拥有尊贵的爵位、显要的职位，或有奇特的功劳、非凡的事迹，即使有善行也难以流传。那些能够流传下来的人，不是因为有了解他们的遗民、旧部和故吏，就是因为子孙贤能而显贵；如果百姓和属吏不了解他们，子孙又卑微而不像先人，不能称述并彰显先人的德行，那么最终就会默默无闻，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浙江余姚有一位冯佥事，起初也没有人知道他。冯公名本，清宋枢密使冯京的后代；曾祖父通义，祖父彦诚，父亲伯防，都隐居乡里。冯公生于洪武元年，年少时学习《春秋》，在县学游学，因贡举成为国子监生，后来被任命为湖广道监察御史。壬午年，就是所谓洪武三十五年。永乐甲申年，他奉文皇帝的敕令，与锦衣卫刑科官员一起巡抚苏、松、常三府。长洲县有积年盗贼聚集，达到数百人；他督率军队将其擒获。同事想把他们一概判处死刑，冯公不同意，上奏只诛杀其中十多个首恶，其余人分别按五等定罪，都得以免死。上海行台有一座淫祠，作为【原文“为□”有缺字】；前任御史总是躲避，不敢居住在那里，冯公进入后将其毁掉，妖异之事于是平息。此外，他还查办贪赃的官吏，振作士人的风气，善政尤其显著。后来再次巡行四川、甘肃，也都如此。都御史顾公佐非常器重并认可他，凡是台署议论和奏疏，都让他审阅后再施行。庚寅年，他随从皇帝北巡；辛卯年回来考核政绩，被提拔为福建按察司佥事，分巡漳州、泉州诸府，并兼管海道。公堂上没有积压的案件，只有死刑案件，他一定请求复核平反，因此有很多人获救。府中每年缴纳番货价值百万，但这些并非当地所产，冯公请求将其中一半折价为钞，以减轻百姓负担。宁大遭遇洪水，溺水的人争相攀附木筏，遍布河面顺流而下；冯公连接百艘船只搭成浮桥，截断水流前去救援，救活了数百上千人。遇到天灾【原文“防天变”字样疑有讹误】，他陈述时政，意见很受朝廷嘉纳。当时拖欠的赋税繁多而沉重，朝廷选派方面官员催征，冯公被分派到太平诸府。他考虑到百姓贫困，不忍强行督逼，便善于安抚劝谕，百姓感激他，替他借钱来缴纳赋税，仅仅超过一个月就完成了这项事务。宣德丁未年，他改任江西巡抚，巡行饶州、信州诸府，与御史俞谦一起登记审录囚犯。他在安仁任职时，忽然患风疾，端坐着去世。俞谦督促官属置办棺木收殓，并把他的灵柩送回安葬。享年六十岁。他为人孝顺谨慎、廉洁正直，从不苟且趋附或回避，长久任职也不改变操守，曾自号介庵，人们也用这个称号称呼他。儿子某，孙子某，曾孙几兰；几兰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历任江西提学副使，文学和政绩都很出色，深受当时称誉，却被当权者压制而罢官，评论者至今还为他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冯公的墓在县城华原正庵，墓旁种有松树，后来长成树林，郁郁葱葱，成为乡里的望族所在。成化年间海水泛滥，把提学司的房舍全都毁坏；他回来亲手重新封土植树，建造庐室，后来又把伯父和父亲迁来与他合葬。冯公的后人有时写信给我，送来太常吕少卿升为他写的行状，请我表彰冯公的墓。冯公去世后，经过四代、八十年，他的事迹才在世上大为显扬。大概这是从提学司开始的；至于我的文章，又哪里足以增加冯公的声望呢？

译赠户科给事中薛君墓表。《易经》称‘干父之蛊’，大概是取义于器物；《尚书》称‘堂搆播获’，大概是取义于田地和房屋。这些都是用小事来比喻大事。一个家族拥有的事业，没有比这三件事更切近的了。君子评论家业的兴衰，一定先考察这些，那么家业中更重大的方面也就可以由此认识了。况且儿子对于父亲，父亲有弊病，儿子应当承担责任来治理；房屋有构筑，才可以作为居所；田地有收获，才可以作为食物。凡是父母享用到的东西，都是他们自己留下来的，何况还有比这些更大的事业呢？我从薛氏家族的兴盛中，看到了他们父子的贤能，因此替他的儿子表彰他的父亲，作为后世的劝勉。薛君名云，字成霖。本是河东的望族，族谱记载祖先从唐代少保薛稷开始，最初居住在常州江阴的宝池乡。如今乡中有稷山，确实是因为薛稷而得名。五世祖薛兼，入明朝后因善写楷书被征召，参与书写诰命敕令，后来以疾病为由回到乡里。薛兼生文远，文远入赘黄桥杨氏，生下佺。薛家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佺就是薛君的父亲。薛君童年时因才俊出众，被选为县学生。长大后学习尚书所教授的科举学业，学业完成后接连应试却都不顺利。父亲去世，他竭力办理丧葬。服丧期满后，仍然悲痛很久，不能出仕。后来学官因为他荒废科举，向上级申报，按照惯例应当降黜为府从事。薛君忍耐着接受差役，但没有因环境而改变自己的操守。知府孙仁对下属管束很严，却唯独器重君，委托他办理各种杂务。他办事干练有条理。即使那些以严猛著称的部使，也都借着好言好色来对待他。适逢年成饥荒，他运送若干斛粮食来帮助赈济借贷。后来获得赐给的冠服，在家等待补缺任用达数年。任期将到，他却不屑于赴选，最终也没有出仕。他平日友爱各位兄弟，兄弟有过错，便恳切委婉地开导劝谕。抚养众位侄子，和亲生子一样。有一位守寡的姐姐，他终身侍奉她；入殓、安葬、祭祀都亲自办理，即使冒雨因而染病也不顾。他治家严明而有法度，子侄无论年长年幼，都侍立一旁终日不离。下至仆役，全都战战兢兢，屏住呼吸，安静肃穆得如同在公堂之中。他尤其切实地教导儿子，把自己的学业传授给次子金，说：“你要替我完成它。”金考中乡贡时，他还来得及亲眼看见。去世三年后，金考中进士，入翰林任庶吉士。又过两年，授任户科给事中。又一年，今天子即位，恭敬地向两宫上尊号，因恩典追赠君为征仕郎、户部给事中。大概金以文学和议论显名于当时，并因此使父亲也得到荣耀，而君的志愿才算完成。评论者说，金在这件事上可以称为孝子。金想到父亲的德行长久未能彰明，间或奉进士张简所作的行状，请求我为君撰写墓表，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明故赠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石公墓表。我每次检查旧箱子，看见同年、按察副使石君大器所写的、关于他父亲文林公的行状，大概是他请我为父亲撰写墓表的，转眼已经十多年了。君的墓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而过去的承诺还没有兑现，我没有一次不惆怅感慨。近来他的长子玠以御史继任副使，提督山西学政；次子珤从讲筵升任南京翰林侍读学士，将取道回乡省视墓地，正要等候这篇墓表来同行。唉，这怎么可以辜负呢！据行状记载，石氏是真定稿城的世族，先世有长卿、汉卿、才卿，都以正直仁义闻名乡里，人们至今称为“三石”。家族在元末丧乱中败落，子孙都迁徙到别的郡。进入本朝后才恢复旧业。公的祖父名永，父亲名友智，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公生性爽朗旷达，不修饰仪容，学习《春秋》。永乐癸卯年考中顺天乡贡，甲辰年考中礼部乙科，授任山西临晋县学教谕。当时刚满弱冠，严肃正色地施教，宽厚而有法度，人们不敢轻视他。地方长官也器重他，让他代理县政。因放纵死囚获罪，被逮捕，罪责将深不可测。按察使查知他没有其他过错，按通常法律论处，降任广东河泊所大使。人们认为他不习惯当地风土，劝他不要赴任。公说：“侍奉君主的人，有罪就不能逃避刑罚。”于是立即上路，数年后因病死于任所，年仅三十二岁。有见识的人都为他惋惜。原配时氏早逝，继室徐氏是广信上饶人，宋国子祭酒元防的后代。她的父亲聆任稿城知县，便在当地安家。徐夫人温婉柔顺、幽静清洁，通晓书史义理。公在临晋任职时，依礼迎娶她到官署，徐夫人当时二十六岁。公死于韶州，她竭力谋划将遗体运回安葬。有位张参政，是稿城的知交，想让她留下等候入朝觐见时，携她一同回去。她辞谢说：“父亲死了，我还说什么呢？难道要图求安逸吗？”到了上饶，同族人也挽留她说：“听说你父亲的家业已经衰落，太夫人也去世了，你回去将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是你父母的故乡，何不暂且留住呢？”她又辞谢说：“我尚且不敢耽搁，哪里敢留下呢？”最终历尽艰难回到稿城，族人和朋友都赞叹她的壮烈，又为她悲伤。安葬完公后，公的遗命告诉她的儿子：“玺，你要尽力经营父亲的田产；玉，你要读父亲的书。”玉就是大器的本名。后来家产几次破败，徐夫人摘下簪子耳饰来供给油膏灯烛，几乎耗尽；于是又勉励耕作、督促收成来共同维持生活，这样过了将近二十年。等到玉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她每每告诫他要平反冤案。所以玉掌管司法很久，虽然号称严肃，却常常依据宽恕行事。成化丙戌年，府县上报她的节行，诏令旌表为贞节之门。第二年丁亥，她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又过三年，玉因考核为最，追赠父亲为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徐夫人也受到封赠，命令中大意说：“石氏有儿子，以及玠、珤接连考中进士，以文章、德行、议论共同推举而取得官位，那么石氏难道不是还有孙子吗？”我曾感叹按察君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认为这是公积累的功德受到压抑而未能发扬；等到两代之后接连显现，才日益隆盛而没有止境，这才知道积蓄长久的东西，一旦发扬必然盛大；事物本来就是这样，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预先确定的。既然如此，士君子修养德行、践行义理，本来只应尽力去做自己应做的事，又何曾能够预先期待必然的结果呢？如果愿望都可以预先确定，那么世上那些乘时逐利、竭尽心力去追逐它的人，就没有到不了而得不到的地方了。因此我撰写石公墓表，把它作为后世的鉴戒。

译翰林伦封君墓表 士人如果有所抱负而未被任用，不过施展在家庭以及本乡而已，他的姓名，天下大概很少有人知道。等到他活着有了儿子，儿子又能够受到教育，教育成了贤能而显贵的人，便因而把荣光赐给朝廷，名声传遍四方。然而本人若没有真实的德行和成就，也不过是凭借儿子的光荣宠幸而已，哪里能够长久不朽呢？我曾在岭海之间寻找这样的人，伦封君就是其中之一。君名明，字宗立，号月林。年轻时曾求学，天性聪敏而勤奋。十五岁时遭遇黄贼之乱，疲于逃亡奔走，不能完成学业。战乱之后，仅仅修补墙屋，家中穷困得如同悬磬；历尽艰苦，亲自务农、经商来养活家人。有一位伯兄，号谷林先生，是乡校教师，去世后，君恰好代替他任教；他立志兼顾教人和求学，广泛贯通群书，把情怀寄托在吟咏之中。不久便大有收获。有人说他的才能局限，不适合追逐功名，劝他在州郡幕府中任文书以取得仕进的阶梯。君谢绝说：“我年过四十还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显现的，成就如何可想而知，难道还要继续进取吗？”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只是他谦逊的辞说，用来谢绝对方，实际上并非他的爱好。从此他摒弃世务，混迹乡村，更加致力于收敛锋芒，不以自己的所有胜过别人，内心坚定，不被流俗动摇。五个兄弟都早逝，他抚养留下的八九个孤儿；当家族福运衰落、孤立无援时，即使强悍有力的人也不敢把他们当作弱肉来欺凌。偶尔有人想吞并欺凌他们，很快也会因理亏而收敛锋芒、退去。君安然听任他们所作所为，只有遇到不平之事，才善于开导劝谕，不凭借激烈的言辞和愤怒的脸色，却也时常有人因此悔悟改过。远近人士前来拜访寄居，和他交谈时，都自认为不如他，并且说：“有这样的人，世上却不加以录用，这是为什么呢？”文叙以省元身份接连考取廷试魁首，授任翰林修撰。君到京师官舍就养，公卿以下都认为文叙的志向、品行、见识和气度足以担当远大事业；等见到君，便相互感叹羡慕说：“本来就应该有这样的儿子。”君回乡一年，朝廷下令封赠如同封赠文叙，官阶为儒林郎，地位尊贵，名位和礼秩都高，监司、牧守、县令等在公堂上对他行礼相让，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情形；但君仍谦逊退处，低调自守，看起来如同平民一样。由此更加显见君的贤德。今天子即位，文叙奉诏出使安南，将要经过家乡拜见父亲，尚未到达途中便得到讣告，于是奔回办理丧事，并向朝廷报告服丧守制。伦氏先世因爵位和氏族分散居住在关辅一带，唐末多有人避乱迁到岭南。宋代有一人从南雄起家，任广粥教授，才开始居住在南海县魁冈。祖父观德以上都隐居务农，父亲号聚庆先生，以积累善行作为事业。按期到君这一代应当显达，到了第二代才大为显达。君生于宣德某年，卒于弘治某年。安葬时，文叙依照《朱子家礼》把族属、乡里、生卒年月直书在墓圹中，说：“我不敢加以文饰。”他到京师来，请我撰写墓表，并奉上监察御史张津所作的行状，说：“这些都是实际的德行，我从乡里取得事实依据，不敢妄加诬饰。”我因文章才艺而认识文叙，长久以来相信他的贤德，又曾一两次接见君，了解他教导人的情形，于是撰文为君作墓表，也举出他的真实事迹，希望能够使乡里信服，并传于天下，使他的后代有所考据。明朝已故河南布政司右参政、晋升为嘉议大夫的顾君墓表。我的朋友云厓顾君居母丧时，在姑苏周山的墓旁结庐守墓。我从湖南归来，夜间投宿在庐舍之下，呼唤他起来交谈，因而感叹世上所旌表的结庐守墓之事，大多文饰多而实际少。云厓既不自我夸耀，当时主管官员也没有能够旌表他的。三十多年后，知府林世远才开始向朝廷旌表他；还没有来得及报请下来，云厓就去世了。因此我为他撰写墓表，特先举出他最重要的事迹。云厓本姓顾，名福，字天锡，云厓是他自己取的号。顾氏世代是江东的著姓。曾祖某、祖父某，都隐居乡里。父亲名贤，以工匠户籍隶属顺天府大兴县，后来追赠儒林郎、光禄寺丞。云厓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贡，丙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调任永州府同知，升任吉安府知府，又擢升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分司南阳，致仕后去世。起初在刑部任职时，声名很大。在山西录囚，多达七千余人，平反六十余人。前后上疏四十多次，多被采纳。每次代理其他司的事务，都能立即办妥。到浙江勘察狱案，查出巨额赃银七千余两。当时锦衣卫千户吴绶权势炽盛，前往勘狱的人都去接受他预先定好的议论，唯独云厓不去，因此被逮入诏狱；他于是挑出吴绶案中的差错。离开永州后，奉檄令审决狱案，后来还兼理邻近郡府。有部里的檄文征收芽茶和香草，云厓计算出应当由藩司征收的全部数额，上疏请求停止此事。到吉安时，接任在严厉治理之后，稍微用宽缓来调剂；处理繁杂错综的事务，不动声色，却把各项条理都处理得井然有序。张都宪公实、周都宪公可、刘侍讲景元，都谨慎地认可他，特别称许顾君；只是他不善于侍奉上官，有人便拿文书事务来为难他，然而仅看他所治理的各郡，就不止抵得上兼理数郡了。他陈述时政六件事，当时舆论认为很正确。参政任命的文书送到时，百姓和士兵数千人拦道哭泣送行。府、县以及千户所各自留下一个靴子，以表示对他的离去思念。南阳宗藩的军校多不受约束，每当依法整治，也没有怨言。他招抚流亡、使其复业的人，达到四千余人。修建诸葛武侯庙和阅武场，并加以扩建。离任时，他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退休。大概是郡中在言路任职的人因私下请求没有得到满足，便暗中造谣陷害他；然而当地藩府的人仍然非常惋惜，不肯轻易放下。云厓于是自己叹息说：“藩府没有辜负我，郡府却辜负了我。幸好还有两三个知己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谓知己，就是张、刘、周三人。云厓回乡以后，每天与乡里的士大夫饮酒吟咏为乐，足不踏入公府，手不再操持书札，只有在岁时节令写诗寄给我。在生病前一个月，他还仍然如此。唉，哪里料到他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云厓仍然意气风发，故友潘郎中琚寄居在他家。他去世后，潘郎中替他收殓安葬；他的儿子鼎当时才十岁，潘郎中把他带在身边，等他长大，又把女儿嫁给他，并在苏州置办田地房屋，让他和寡母居住。后来鼎考中乡贡，死在京城，潘郎中又派人将他安葬。赵知府祯去世后，又把次女嫁给他的儿子镐，更加深厚地维系伦理情谊。弟弟禄早逝，葬在北方已有二十年，也把他的遗骨迁回附葬祖墓，防止他另娶，使他不改变志节。如今被旌表为节妇，她侍奉兄长光禄丞祯十分谨慎；嫂嫂想要分家居住，她便把孙子寄居在外，哭着告诉兄长，才得以归来。然而她引咎自责，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人们更加认为她难能可贵。至于结庐守墓的事情，尤其重大而显著。

译明故刑部员外郎刘君墓表 刑部员外郎刘君天瑞已经卧病，自知不能起身，嘱托他的儿子、翰林编修龙请我撰写墓表。君母亲大恭人的墓志铭，实在也是我所撰写。铭和表都由龙来请，是因为龙大概是我在礼部所选拔的士人。于是我依据翰林编修丰原所作的行状，为他撰写墓表说：君姓刘，名凤仪，天瑞是他的字。谱牒记载，他是宋代元城忠定公的后代，其中有一人名务，因躲避金人之乱迁居潞州防垣，至君共八世。曾祖征明，历经数朝，国初曾以遗逸被征召，但没有出仕。祖父端，永乐年间为贡士，最终任新安县学教谕，追赠监察御史。父亲名洁，景防年间为贡士，历任御史，升至浙江按察司副使。君为弘治庚戌进士，授任高密知县。适逢年饥，拖欠租税以万计，百姓流徙将近一半；他竭力安抚整顿，使二千余户恢复家业，拖欠的租税也渐渐缴清。过了很久，积存粮食达到三万石以上，从此饥民得以依靠。忽然发生大旱，他祈祷后降雨；蝗虫伤害庄稼，也祈祷使其消除。县境有许多荒地，命百姓自行开垦，得到四十余顷。整治奸邪盗贼，均平赋役；即使小案件也一定亲自审讯，不是捕捉巨奸大恶，隶卒不进入乡里，百姓非常安宁。后来县人请求刻石记载他的功绩，他被召入朝任户部主事，分司临清，出纳钱粮清楚公允。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改任刑部，办案更加精细核实而不懈怠，公堂上没有积压的囚犯。凡是他所受理判决的案件，人们往往都心悦诚服地离去。然而君也因勤劳憔悴而得病，等升任员外郎时，官阶为奉训大夫，还没有入朝谢恩便去世了。君年少丧父，能够抬着父亲的棺材回乡安葬，在墓旁结草庐，督促耕作来奉养母亲，以孝敬著称。他抚养异母弟凤鸣，亲口传授经义；每次出任外官，都带着弟弟同行。姑母所生的儿子，君把家务托付给他；他二十年后请求离去，君任其取用所需，又分割田地房屋给他。叔母陈氏守寡无子，君像对母亲一样侍奉她，并替她安排后嗣。姻亲族党中婚嫁丧葬之事，也都根据自己的力量加以周济。有亲戚生病来探视，请求他拿白金帮助医药费用，君哭着说：“我宗族中有很多贫困的人，哪里能拿这个？这反而加重我的病啊！”最终没有接受。妻弟有遗留下来的女儿无所依靠，君担心李氏女儿被卖掉，便让她承继自己，说明：“她仍然是我的女儿。”他厚重恩义，大多如此。当初，按察公跟随治理荆襄时，叛乱者已经依法处置，流民还没有安置。君当时年纪还小，写私信告诉按察公说：“应当趁此机会登记安置他们。”按察使想上奏采用他的谋划，没有成功。后来另派官员前去治理，果然分置于郡县而安定下来。按察使最终因此认为他奇异不凡。等到他出仕以后，历任各曹署，却没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便去世了。然而刘氏祖孙三代都凭文学和德行取得高等功名，做到显要官职，甚至官至翰林，于是更加显达。君的志愿终究没有被辜负。

译味泉钱处士墓表 无锡钱氏，原本是有文献传统的家族，我所撰写铭文并认识的，大概已有好几人。大抵是工部郎中钱世恩请我为他的叔父味泉处士撰写墓志；叔父去世并安葬后，又请我撰写墓表。他的原话说：“荣固然知道先生来不及等到这篇文章，但念在荣的情分上，先生大概不会始终拒绝吧？”唉，世恩本来就擅长文章，却一定托付给我，大概是想让这件事公之于世，而不敢以私情相求。处士名濬，字杯濬，因为居住在惠山附近，所以号味泉。乡里人说他不屑于做官，都称他为味泉处士。他生来高峻聪颖，富有智识而沉默，不轻易显露在外。年轻时替父亲主持乡里赋税事务，不用下令，事情便能聚集办理。平常勤于农事，逐月积累、逐年增长，他所拓展的产业达到最初的百倍，但更加节俭，不随便花费一文钱。唯独喜欢结交贤德的士大夫，供给馆舍粮食和馈赠，从未显出吝色，也不因家业盛衰存亡而改变心志。因此名声赫赫，震动三吴之间。每次买田地和货物，一定按照实价支付。佃农贫困的，年收入的租金常免去十分之一；又把其中两成借给他们，不收利息。于是佃农感念他的恩德，相互告诫不敢亏负产业，反而使他更加富裕。遇到大灾荒时，曾三次拿出粮食帮助赈济。郡守拟授给他七品官阶，他不接受，改把这份恩典转给他的儿子杞。杞也多次出粮，又被推荐升任苏州卫指挥佥事。县令再次想授予处士官职，不能强迫他接受，最终只好旌表他的家门，礼聘他为乡饮酒礼的宾客。处士一向崇尚孝义，年轻时曾割股医治父亲的病，居丧时哀痛毁瘠，合乎礼制。他把先世遗留下来的文字编成谱牒，自武肃以来若干代，共若干卷，传给家族。对于族人以及乡党、道路上的人，他周济贫困、救助危难，各自都尽到相应的责任。曾建造石桥四座，出资帮助主管官府，承担了一半费用。其余施舍的药物、茶叶、棺椁等物品，多得无法计数。宋人编纂的《名贤确论》，近来才有抄本流出，价格昂贵，有时甚至达到一金。处士刻印后置于家塾，使它流传渐广。他晚年所做的义举，大多如此，但还没有全部完成。处士年届按制度规定的年龄，便亲自营造寿藏于艮山原。享年七十一岁去世。君子说，通达生命、知晓天命，安正地接受命运并保全自身而归的人，处士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这难道可以不称为一乡的善士吗？赠文林郎广西道监察御史陆君墓表。君姓陆，名溥，字宗传，是苏州长洲人，世系出自吴国大司马杭。宋代有位名千九、官至朝议大夫的人，最初居住在陈湖。传到第四代为仲祥，靠努力耕田成为大户。又传三代为起敬，娶周氏为妻，壮年无子，偶然梦见先人抱着一个孩子送给他，于是便生下了君。君性情温厚谨慎，有大人物的气度。稍稍长大后，父亲、母亲以及生母夏氏相继去世，他能够依礼办理丧葬祭祀，弃去佛教斋供而不用，人们都称赞这很难做到。后来他与弟弟宗涵共同努力治理家业，以俭朴率领下人，家业日益兴盛。平日没有私自藏匿的财物，一饮一食从来没有不共同享用的；对族人尤其恩厚，常说：“人如果能把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亲疏之间还有什么分别？居室、衣服、饮食和侍奉君主所需的一切，不都应当具备吗？”他知道几家贫困或遭遇急难，便前往救助，唯恐落后。郡县官员察知他的贤能，推举他主持乡里赋税事务；他不但没有推辞，还亲身替百姓遮蔽灾祸，类似的事情尤其多。不到中年，他便营造别宅，准备辞去纷繁事务，与贤士大夫交游，以诗酒图史终老，却突然染病去世，年仅四十二岁。十年后，因为儿子完显贵，追赠他为文林郎、广西道监察御史。君生病时，乡人相继奔走神祠，祈祷说：“幸好让陆君活下来，让他继续施惠于我们。” 等到他去世，乡人都前往吊唁哭泣，说：“官府征需十分急迫，谁来替我们缓解呢？每年输送漕粮，常常因此破败家产，谁来借钱给我们服役并免除利息呢？土地被水淹、荒歉时，谁不把灾祸当作牟利机会，反而替我们出粮偿还拖欠的赋税呢？像我们的陆君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呢？”这些话流传到郡城，郡中人都叹息并为之惋惜。如今吏部侍郎吴公原博为君撰写铭文，详细记载了这些事，我得以读到。上天的规律喜爱生养，所以人如果能够使万物得利，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仿佛酬赏他的心愿、报答他的劳苦；至于报应的多少轻重，也仿佛有典籍记录在那里。虽然不一定早晚立即相应，但到最后没有不相合的。世人明知行善能够获得福报，却不愿行善，肆意作恶以招来灾祸、取得羞辱，甘心如此而不悔改，这又是为什么呢？陆君不过是一介平民，没有掌握荣辱和取予的权力，但他的恩惠所覆盖之处，竟使人们乐于他生存、悲哀他不能长寿而去世，这难道不能称为善人吗？他去世不久，儿子便考中高科，成为显贵官员，德行功绩显著，又把天子的恩宠推及他的家世，使君的名声荣耀于后代；君所得的报偿，难道还不够多吗？如果富有的人能散发钱财，强壮的人能贡献力量，显贵的人能施加恩泽，一个人倡导，百人跟随效法，从一乡一国直到天下，天下的福祉难道会有穷尽吗？君的恩泽施及一乡，君的儿子又将被天下任用，这就是上天对君的报答，大概从此还无法估量。那么记录他的姓名、记述他的德行以传给后世，不仅是为了勉励人们行善，难道也不足以劝勉那些有儿子的人吗？《怀麓堂集》卷七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七十八 明 李东阳 撰 《文后稿》十八 碑铭 这是为大明已故正议大夫、资治尹、户部左侍郎吴公所立的神道碑铭。弘治九年某月某日，赐葬户部左侍郎吴公于漳浦云霄里之原。公去世时，朝廷特赐丧葬费钞三千贯，又供给驿站，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并派官员前往祭奠。至于他的安葬，则由有关官署办理。公在景泰初元考中乡贡，天顺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当时宪庙刚刚即位，各部门都戒惧振作，认真履行职务。公陈奏端正心术、任用贤能、简拔名将、斥退异端等事项。成化四年，与各科官员联合上疏，请求广施恩泽，以使皇嗣得以繁衍。七年升任右给事中，九年转为左给事中，因父亲丧事离职。十三年改任礼科，十五年升任兵科都给事中。西厂长期势力炽盛，公乘着众怒，倡议各科弹劾，使其被罢免。有镇守云南的人肆意贪虐，有镇守辽东的人隐瞒贼情不上报，公又弹劾他们。他前后担任谏官二十年，多次上奏论事，虽然稍有触犯权贵，也不改变立场。又奉诏督理马政，考核牧养有法，因才能受到称许。十九年升为太仆寺少卿，再次检阅京营马匹数目，又召集商人购买若干匹马供给边军。二十二年升任太仆寺卿，二十三年因廷臣推荐，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管京城储粮事务，宽厚而不废制度。官邸中的属官大多倚仗势力，擅自办理收支，他总是依法惩办。今天子即位后，公处理政务更加谨慎。弘治四年升任左侍郎，在户部任职五年。浙江东西发生大水，奉诏兼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前往巡视灾区。公传达皇帝的恩德，访求百姓的隐情，劝导富户分粮，实行平价籴米，发放米粮三十万石、白银七万两，免除多年拖欠的赋税数十万。其他如修筑海堤、堵塞银矿、严禁溺杀女婴、申明婚姻礼制旧规，他援引古人的政绩，编成册子，刊布各郡，百姓非常感激他。六年召回户部，在部中将近九年，经历两次考核，累加官阶为正议大夫、资治尹。享年六十五岁，因病去世，时间是乙卯年十一月十三日。公名原道，字就是原道；胡须浓密，身材高大，气度丰厚，性情笃实宽厚，不喜欢做苛刻深峻之事。任官时能够以节俭涵养廉洁，却不废止周济救助。同乡客死外地的共有数人，他都替他们料理后事，严重的还停柩在自己家中，即使盛暑和大疫也不躲避。因痛惜父亲弃养，竭力和母亲共同侍奉。任给事中时，曾请求回乡省亲；任侍郎时，再次请求，得到赐钞并准许乘驿回乡，乡人以此为荣。他尤其敬仰先哲，曾请求建立宋儒陈北溪祠，每年在乡里祭祀。他的诗文浑厚雅正，令人喜爱；有奏议、杂文、纪行录以及族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与我同榜考中进士，交往长久而深厚，还把儿子送来向我学习。我已经前往吊唁哭祭，遵从他儿子的请求，依据翰林编修黄澜所作的行状叙述事迹，撰写铭文，使它刻在神道石上。铭文说：吴氏出自泰伯，宗族散布在南方；由江而至湖，东边直到海滨。漳州是著名的地方，有高而平的土地，实在孕育了伟大的人物。他出仕辅佐天子，成为著名进士，任中书给事中，屡经推荐升为大官；先任太仆寺卿，继而迁任户部，辅佐国家的财政。功勋劳绩受到褒奖，封赠及于祖父和父亲。祖父和父亲世代积累仁德，汇聚成巨大的水流；水流既然有决口汇合之处，怎能不考察它的源头？正如那漳水，公的恩泽永不枯竭；继承它、相似于它，后世若有来者，都应当以公的德行作为准则。这是为大明已故、死后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所立的神道碑铭。有人谈论常熟徐氏的兴盛，总要追溯到处士公的贤德。公生于元至正壬午年，卒于本朝永乐丁酉年，享年七十六岁。有一个儿子、八个孙子、二十一个曾孙、二十三个玄孙。八十多年以后，传到第二代，子孙又有若干人，后来者仍未止息。他的兴盛就是如此。公通晓书史大义，也旁涉技艺和数术。二十岁时学习《春秋》，尚未完成学业，恰逢大军攻下苏州，便侍奉祖父母迁入县城，历尽艰险，接连遭遇四次丧事，仓促之间也不废弃礼法。不久又迁到郡城。吴元年天下大定，才带领家人回到渔梁；家业已经废败，他竭力经营治理，许久之后才逐渐恢复，却深藏不自我炫耀，更加谨慎交游居处，常常寻求自我增益。当时吴文恪公讷还没有成名，公一见便与他结交。吴讷显达以后，也一直敬重公而不曾忘怀。公居住乡里，始终奉行义理、凭劳力谋生；不应当取得的利益，宁可丢弃也不顾惜。晚年厌倦家政，全部交给儿子。吴讷独自寄托兴致于山林泉石之间，有时整日歌咏，心意毫不厌倦。他常自我感叹说：“假使我在当时求得一官半职，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快乐呢！”一天他对吴讷说：“我一生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有靠勤劳谨慎得以免于过失，如今这也留给你了。” 于是洗浴后就寝。第二天，他又把保全宗族、治理家庭的道理详细地告诉侄子，随后安然逝去。吴讷后来以德行和义举著称，追赠工科给事中，屡次追赠，官职都与公相同。君子说：“他没有辱没父亲。”吴讷清廉谨慎，不苟且从事，曾巡抚两个藩镇，风采操守卓异，是当时的名人。君子又说：“他没有辱没祖父。”那么公用来立身自守、留待后人的东西，难道只是官爵而已吗？铭文说：大明覆盖九州，苏州实为京畿辅郡。这里有遗民，居住在虞山脚下；隐藏形迹于山岩洞穴之间，寄身于城府之中。怀抱贞节，践履幽独，永远辞谢官场爵禄。最初沾受王化，如同饱受膏雨滋润。一生神色和顺，行为没有瑕疵。说自己没有遗憾，内心足以俯仰无愧。人有生必有死，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归宿。收敛华采，约束盈余，把这些留给后来的人。过了一两代，蛰伏的后代如同蝗虫繁衍；听说他的孙辈显达，便如鸟展翅而飞。成为国家的卿佐，使光荣施及祖先。顺着水流追溯源头，谁能抵挡这种趋势？活着有堂屋可以承继，死后有坟墓树木作为标志。相隔百余里，遥望那南方故土。高大的碑石巍峨矗立，下方有行人经过。路人都说：“这是都宪的墓。” 这是为大明已故嘉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陈公所立的神道碑铭。

译我的朋友太常陈公去世时，我和各位同年在京城寓所共同哭吊，回来后各自撰文彰显他幽潜的美德。我最深知公的情况，却懒惰而才劣，长久没有写成，只怕有负公于地下。过了五年，他的儿子华赴京应试，哭泣着告诉我：“神道碑石还没有铭文，我父亲大概是托付给先生了。”我怆然感动，于是依据通政郑廷纲公的行状，撰写叙文和铭文。公姓陈，名音，字师召，自号愧斋，是莆田涵江人。宋代明州观察使淬和他的儿子仲刚一同死于靖康之难，乡里被旌表为忠孝坊，子孙至今居住在那里。曾祖宗义，祖父光远，世代都有隐德。父亲澄崇，尤其以厚道著称，屡次追赠南京太常寺少卿。母亲黄氏，追赠恭人。公年轻时为兴化府学生，学习《诗经》，很有名声。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贡，甲申年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刘文安、柯竹岩两位先生奉诏授业，对他特别器重。成化乙酉年授任编修，丁亥年参与修成《英庙实录》，赐白金、文绮，俸禄加至从六品。他曾上疏陈述数件时政，例如请求起用李秉、张元祯，起复罗伦、章懋，任用陈献章，革除法王、佛子等名号，都切直正言而不阿谀。当权者有人因此怨恨他，但他不为之动摇。中官中最尊贵的一人母亲去世，有人提议前往吊唁，公奋然说：“堂堂翰林官，如果相率到内侍的门庭下拜，怎么对得起天下人的讥笑？”提议于是停止。丙申年九年任满，升任侍讲，俸禄加至从五品。任经筵官时，西厂正势焰炽盛，其党羽韦瑛夜间率领巡逻校尉闯入兵部主事杨仕伟家，掠走他的妻子。公住在邻舍，立即登上墙头呼喊：“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自侮辱朝廷命官？”那些人说：“你是什么人，竟然不怕西厂？”公说：“我是翰林侍讲陈音。”他的声色更加严厉，那些人因此稍稍收敛。辛丑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当时称赞他选得人才。癸卯年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供奉祭祀，修整洁净；凡是宗庙祭荐，都亲自查看，封缄标识、简册放置等事，属官不得接受私下请托。他曾兼理南京翰林院事务，众人都说：“公真是学士。”但他却代理了其他事务。弘治壬子年九年任满，奏报政绩，才升任太常寺卿。此后公的资历日深，声望更加隆重；每当两京列卿有缺，往往都拟定由他担任，却最终未及任职便去世了。卒于甲寅年六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九岁。朝廷派官员赐祭，命有关官署在某山原地办理安葬。公求学深广，前来求学的人多到席位都容纳不下。如太常卿齐章、通政吴裕、少詹事王鏊等人，显著的成就还在于他们所作的古文和歌诗，简洁而有法度，四方求购，天天没有空闲。他所著的作品累计数十卷，收藏在家中。他为人天性孝友，痛惜自己来不及奉养父母，每逢忌日便悲伤；始终念及二弟祖的劳苦，出资使他取得冠服；又教导三弟员考中乡贡，如今任嘉兴府通判。叔母林氏与儿媳一同守寡，他多次供给她们婚嫁费用；她们留下的孤儿，他替其办理丧事。姻亲乡里以及旅居外地的人，他不论贫富亲疏都加以周济，有急事便竭力赶去帮助。与人交往，喜欢平易、诚信、厚道，略去外在的拘束，不拘泥于形迹。有人有过错，便尖锐地规劝，从不稍加宽贷。平日细小事务，多不放在心上，即使受到嘲弄戏谑，也不计较。至于区分义与利，则界限分明，内心有所坚持，有毅然不可夺的操守。古人说仁者必有勇，确实如此！铭文说：上天降生人才，国家的任用都系于此；气质厚重便纯正，浮薄者则相反。这是我纯皇初年科举的士人，才华非常宏大，公所禀受的尤其精纯。公生在海边，足迹远离都市；内心刚正，外表和顺，德行完备。有文章却不夸耀，如同衣服有里子。任职翰林、主持词章，又任留台、礼寺之官；官职虽不是显赫要曹，施展才能却有充分余地。可以镇服流俗，可以激励懦夫。那些花朵虽美却没有果实，所谓辞章和技艺，难道我不会吗？并不是依靠这些。公没有得到重用，难道是世道安置了他吗？显贵的仕途和官阶，公也自行避让。那些自恃有谋略的人，都说我了解他们；转眼之间，却车翻马倒。只有公得以善终，合乎正道而死。唉！愧斋可以无愧了。明朝已故陕西三原县儒学教谕，退休后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的刘公神道碑铭。少傅刘公曾拿出他所撰述的先父家传，并详细讲述父亲的德行，对东阳说：“我先父安葬已经很久了，神道石上还没有铭文。我把这件事告诉您，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请您为我父亲撰写铭文，我将让我的儿子东刻在碑上，以完成我的私愿。”东阳在馆阁中与少傅公相交已久，情谊上不敢以自己文才不够为辞，于是为他撰写叙文和铭文。公姓刘，名亮，字彦明。先世出自开封太康，祖父名绍祖，任元代顺德路总管，死后葬在某州；祖母翟夫人是河南洛阳人。祖父有个儿子名荣，当时九岁，留居顺德，适逢元末战乱，翟氏的两个弟弟居瑞、居理迎他回到洛阳；进入本朝后便定居在那里。荣娶曹夫人，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公。公早年便有见识和气量，七八岁时就像成年人；二十岁为县学生，永乐庚子年考中河南乡贡，宣德庚戌年考中礼部乙科，授任陕西华州训导。规章严明整齐，尤其勤于训导启发，不凭个人喜怒作为赏罚；曾两次代理渭南县学，两地学生都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依靠他成才的人很多。正统己未年因母亲丧事离职，壬戌年改任山东滨州学官，虽然任职不久，教诲也从不懈怠。癸亥年考核为最，升任陕西澄城县学教谕。当地风俗戆直而难以训导，公以刚强手段使他们全都归于规矩。

译乙丑年因父亲丧事离职，丁卯年改任三原县学教谕。公喜爱那里的士人多秀异聪敏，年纪虽大，仍然早晚讲授不止，寒暑都不间断。丙子年任期第二次届满，才退休回乡。天顺癸未年十一月十二日，无病而终，享年七十七岁。少傅公显贵以后，多次追赠公以及祖父、父亲，官职都与少傅公相同；父亲和公都葬在洛阳东侯里，成为世代坟墓。公一向孝顺谨慎，侍奉父亲如同侍奉严师；已经做官后，每逢父亲责骂，仍跪在那里，等父亲怒气消解才停止。与兄长宽共同辛苦建立家业，居住相处时彼此爱慕，年老后也没有面色相忤。兄长的儿子斆年幼丧母，公亲自抚养教导。待人恭敬，孙子从未骑马进入里门；见到年长者，即使地位卑微也一定下拜。然而他耿介正直，少有合群之处，喜欢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从不参与私下议论。乡里有行为不检点的人，直到他回来躲藏起来，不敢见人，因此人们称他为“板刘”。他一生致力于实学，教育以明白义理、整饬行为为根本，不专门追求文章技艺，学生都敬畏而服从他。在滨州时曾中暑，两班学生轮流撑伞站立侍奉；等任期届满，学生争相派子弟拉车送他到京师，直到他改任才返回。他离开澄城时遇到道路阻塞，学生共同推选勇敢有力的人护送他；行至朝邑，盗贼忽然在夜间到来，学生们争相登屋，拿着棍棒石块抵抗，盗贼不敢靠近，直到天亮才退去。去世数十年后，各家子弟仍然传述他当年的事迹，依依留恋，不能忘怀；他感动人的程度如此深厚，也可以说是难得了。唉！古人用栽培和倾覆比喻善恶所带来的福祸，这是常理。然而一定要看到最终结果，才可以说没有差错。公朴实治学，正直行道，职位没有达到德行的程度，上天本来就将优厚地报答他。如今少傅公名望德行闻重天下，屹然成为一代元臣，他的功业所及，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国家有赐命，家中有庙祀；高大的官阶和显赫的名号，上及三代；科举功名和恩荫福泽，接连不断。这样看来，公所获得的，难道能同那些早晨荣耀、傍晚憔悴、在片刻之间争逐得失的人相比吗？既然如此，揭示姓名、著录品行，使后人有所依据和效法，就不只是典章形式所能达到的作用；对于伦理亲谊和社会风俗，应当也不是没有补益。铭文说：国家有大老，元气由此汇聚；如何考察他的成就？就在那位先公身上。公名为贤，科举出身，任职学校；清除贪鄙，树立懦弱，体现君子之风；启发昏昧，击破蒙蔽，体现儒者之功。天意吝惜公未能在世上充分任用，却把丰厚的福报给了他的家族；吉祥不在公自身，却在孙辈身上实现。皇帝说：“我要让他辅佐我治理天下。”这是我先卿的教化所达到的结果。该怎样报答他呢？已有光明显赫的制度，使显号和高大官阶落实到极致。看那洛水啊，它的源头远在千里之外；流入黄河，汇入大海，水流没有尽头。公生于那片土地，承受灵秀而又历经耻辱；他的恩泽不会枯竭，正如这洛水一样。后世百千年之后，人们还会看待公的子孙。明朝故去后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何公神道碑铭。刑部右侍郎何世光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时，写信给我，请我为他的祖父素庵公墓碑撰写铭文。后来入朝，又用书信催促我说：“我少年时承受祖父的教诲，考中进士，历任数职，在当时已有声名，可祖父的德行却没有显扬，凭什么称得上孙子呢？所以才来请求您。”他催促我的信又说：“我已经承蒙皇帝赐予诰命，赠我祖父官阶，使他升至三品，又恩及两代，足以显扬身后的荣耀；我之所以不敢立即催促，大概是因为有所等待。”他的行状大略说：“我们何氏本是青州人，五代时有一位名茂的人，在吴越钱氏政权中任节度使，死在绍兴的新昌，于是定居在那里。传了十四代到训导府君，又传到处士府君，再传到我的祖父。祖父幼年丧父，与伯父彦温料理葬事，置办了若干亩墓田；侍奉母亲时一定亲自准备甘美食物。母亲患病，他便向上天请求代母受病，有时亲自洗涤床褥，直到母亲痊愈才停止。正统己巳年，他正在守丧，忽然传来闽地盗贼将至的谣言，全县人都奔走躲避；有人劝他同行，祖父哭着说：‘母亲的灵柩还在这里，我将到哪里去呢？’最终也没有发生别的事。他长久住在墓庐中，得了寒病，亲族强迫他才回家。” 乡人都称赞说：“真是孝子啊。”他侍奉兄长谨慎恭敬，家中事务一定请示后才办理；田地、住宅、衣服、器物都按照道义让给兄弟子侄，遗孤之间没有一句怨言。有一位族弟贫困而迁徙，他把他留下来，为他娶妻，供给本业，使他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时令祭祀完毕，就召集全族宴饮，用礼法训导他们，敦厚朴实，自我守持，脚从未踏入官府。县令按礼邀请他参加乡饮宾礼，他也没有赴会。他广泛涉猎经书典籍，因为眼病而不求仕进。何鉴承受祖父当时的教诲，四书和小学都是祖父亲口默授的；等他长大，又送他到县学游学，使他学习应举之业，说：“我这是把你看低了。”何鉴考中进士，任知县、监察御史，这些祖父都来得及看到。后来何鉴任知府、参政、布政使，直到现在的官职，而祖父已经去世很久了。祖父曾写信教导何鉴说：“做官一定要约束自己，爱护百姓，不要扰乱法令，不要被利益诱惑，不要放纵自己而自取败亡。”何鉴谨慎地记住了这些话；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其他教诲，大体也都是祖父的教导。祖父享年八十五岁，生于洪武某年，卒于成化某年，这年十月十五日葬在某山祖坟之外的山垄上。”我从前在礼部校阅文章时，见到世光的姓名；后来看到他的才识和品行卓异，知道他很贤能，又追溯到他祖父的德行有根源，于是把他亲自叙述的这些事写成了上文。公名浩，字彦广。他的祖父训导名友谅，父亲处士名遵道，长子名琏，这些都是世光亲自避讳的名字，所以特意写出。铭文说：越地的新昌，山峦环绕，水道重叠，公居住在其中；收敛才华而保存光明，奉行道义于自身，孝顺最为先行。正如襄阳有庞德公，把安宁留给子孙；关西有杨氏清白的风范，后代将它传承。培植德行的方法，和种树相同，年复一年。好比谷物长在田地里，到了晚年才能收获；耕作是极其艰难的。公在当时成为有名的卿相，在家族中成为大宗。只有您的儿子这样贤能，公虽已经去世，终究享有这座坟墓的祭祀。天道喜欢回报，刻下这篇铭文；使幽潜之德显明，使后世永远不要忘记。明代已故、原任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退休后追赠太子少保的童公神道碑铭。

译天顺癸未年，公分掌考核礼部官员，东阳和今天的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倪公都在被选之列。公去世后，倪公实际为他撰写墓志，并主持料理他的家事。东阳相距遥远且才力浅薄，没有能够帮助的地方，于是依据通政司议戛君崇文所写的行状，撮取公的事迹和品行，全部刻在神道碑上，并恭敬地系以铭文。公姓童，名轩，字士昂，本是鄱阳的大族。祖父名金友，父亲名碧瑄，号玉壶，因号而显名，都因公的显贵而累赠南京礼部尚书。玉壶在永乐初年被征召为钦天监天文生，开始居住在秦淮以西，于是成为南京人，公也出生在那里。公少年时是应天府学生，正统丁卯年中乡贡，景泰辛未年登进士第，授南京吏科给事中。他上疏请求裁减冗官、杜绝侥幸进用，又提出考核官员、提倡武勇、选择师傅等事，并请求赈济南京饥民，许多意见都被采纳。乙亥年，诏令有关部门继续进贡翠羽、鱼魫等物，数量以万计，公极力论奏请求停止。英宗皇帝复辟后，检阅公的奏疏，嘉奖他敢于进言。公于是又提出平息盗贼、安定百姓的数件事情。天顺戊寅年，弹劾户部尚书张凤，罪责因此更加显著。己卯年，为嫡母服丧。辛巳年，服丧期满，改任户科。宪宗即位，公首先进言说，帝王的治理在于修养德行、采纳谏言、爱护怜悯小民；于是请求召集儒臣，考察祖宗的谋略法度以及古代帝王修身立政的道理，著成一部《大明一经》，依次施行。皇帝命在朝廷的三品官员推荐可以担任大臣、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人，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说：“童轩说得很对，朕应当自我勉励，有关部门各自商议施行。”四川盗贼起事，公奉诏前往治理，遍历贼巢，宣扬威德，晓谕祸福，几十伙盗贼迎接叩拜，请求听命。公召他们一同饮食，表示不加猜疑，投降者逐渐增多。公升任都给事中，与巡抚和守臣分兵进行掩捕，也斩获很多。上奏报功回朝后不久，盗贼再次作乱，朝廷议论于是把罪责归于公，判处重罪。公请求以守臣的奏疏作为证据，仍被判为免官。皇帝察知其中实情，不忍重罚，调任寿昌知县。成化己丑年，到京师述职，礼部尚书姚文敏公推荐他，升任云南按察佥事，兼督贵州学政，培养成就了许多人，受到御史表彰。甲午年，召入任太常寺少卿，掌管钦天监事务，考核生徒，精简官属，节省各种浮费，使侥幸得利的人都感到不便；他任职期间郁郁不乐，多次以疾病请求辞职，皇帝没有批准。己亥年，升任卿，进言说阴阳官输纳粮食即可免除考核，并非制度。癸卯年，又请求辞职，皇帝准许了。弘治戊申年，监正官员空缺，众人又推荐公，今上命他仍任旧职。公说，日食发生在纪元初年，正值火王之侯盛大之时，应当端正内心、修明政务，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以应天变。不久他自己说本来不熟习天文，请求改任其他职务。过了很久，改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理松潘军务，兼任巡抚；开仓赈济灾荒，设置粥食供养饥民，发给粮食招徕流民，制造兵车作为御敌器具，请求拨出官库钱财充作边饷。又陈述三项有利、八项有害之事，推荐按察使林俊可以担任都御史，都没有得到实行。奉召回朝途中，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甲寅年，升任尚书。前后上奏数千言，有时说朝廷大政由廷议仓促决定，不能完全适宜，应像古代那样让公卿大夫各自发表议论。见识高明的人称许他。丁巳年，再次请求归乡，言辞更加恳切，皇帝于是准许。因为公任职已经满三年，特意赐给诰命。戊午年二月十九日，死于正寝。公的妻子陈夫人先去世。皇帝特派礼部官员传谕祭祀，命工部修治墓地。到这时，赠公为太子少保，启开墓穴合葬，并且加以修饰，祭祀的次数也增加了一次。” 公侍奉嫡母十分孝顺，分出俸禄来供养兄长，遇到亲戚和旧友，都施以恩惠。但他性情不善与人苟合，独居而守正，不随便接受馈赠，因此受到当时人的敬重。他勤奋好学，喜欢向人请教，文章通达博大，诗歌尤其华美典雅，具有唐人的体格。所著《清风亭稿》流传于世，《枕肱集》《海岳涓埃》《谕蜀稿》《筹边录》收藏在家中。铭文说：皇家的旧都，实在汇聚了英杰；公生长其中，品行和才艺卓绝。担任中书给事中时，议论极其显明；出外巡抚边疆，发誓扫除妖氛和祸乱。虽有功劳却没有得到甄别，很快便遭受挫折。出任州县，又起用辅佐藩府和按察司；掌管天文，严密而清要；任礼寺官职，清正而切实。担任都御史，佩带符节，执掌政权；入朝升任留守机构，位列六卿。好比手持大阿之剑，历经考验而不屈；好比驰骋在宽阔大道上，疾驰的车驾中途停止。始终保全声名，最终免受磨损玷污。我铭记公的品行，以等待后世贤哲。明朝故去后追赠为通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的戴公神道碑铭。西涧戴公下葬时，侍郎杨文懿公为他撰写墓志；他的妻子吴氏，则由学士柯竹岩先生撰写墓志；尚书王文肃公把两篇墓志合在一起为他立表。几年以后，公因儿子珊显贵，累赠南京刑部尚书，吴氏累赠夫人，官阶二品，按制度可以在神道立碑。后来戴珊入朝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因为东阳是他的同年进士，又听闻公的世德，于是捧着墓表、墓志和行状，请我撰写铭文。大概公的儿子戴璨所述，夫人的行状则是公亲自叙述的，都是各篇文字无法全部记载的内容。考察戴氏的先世，自晋代侍郎戴济开始，迁到江南；唐代兵马使戴防居住在婺源，后来有士先，中进士，任钱塘县知县，迁居浮梁，直到如今居住在那里。曾祖德诚，元代任麻姑寨巡检；祖父璹，在国朝洪武初年，有司征召而不肯出仕；父亲嗣安任乡长，被称为长者，因儿子升显贵，累赠陕西布政司右参议，又因珊显贵而获得与公相同的官职追赠。母亲徐氏，封太恭人，累赠夫人。公名冔，字士仪，少年时承受家学，博览强记，诗文书法出众。永乐庚子年，以《春秋》经学中湖广乡贡，有司记录了他的文章。甲辰年中礼部乙科，授顺德府学训导。

译当时兵乱之后，人们不懂读书，公教导他们不久，士人便很有求学之心。调任嘉兴府时，公担心文辞胜过实际，首先重视经术和操行，所以士人多有真才实学；公也因政绩最好，升任德清县教谕。他彻底革新学校政务，士人十科都没有考中，从此以后中举者不断。父亲丧服期满后，改任慈溪县，士人怨恨得到公太晚，但受他教化的人也很多。任期届满回家省视母亲，母亲恰好病逝；服丧期再次结束后，升任教授，再次到嘉兴任职，求学者更加多了。有几名富民送养子入学，公不同意；富民激怒按察官，强迫公接受，公答复更加坚定，因此触犯了他们的意旨，最终因别的事情离职，回乡经营西涧、休休谷，啸傲其中，别人无法测知他的心志。他起初号讷庵，到这时号退叟，著有《西涧集》和《浮梁县志》若干卷。公早年便以才华和品行闻名，慷慨而有大志，侍奉双亲孝顺谨慎，兄弟之间和睦相处。侄子瑺年幼丧父，公抚养教育他；后来瑺中进士，任吏部郎中，很有名声。参加科举时，公在路上看见一名士人冒着风雨病卧，濒临死亡，便扶他进住所医治；过了很久那人苏醒，道谢说：“我是郴州人高信。”放榜后，高信名列第一。他这样重义轻财的事，多半都如此。公以自身行为教导官员，凡是想到的事情，便直言高论，从不嫌越过职权。杭州、湖州各府的漕仓距离河道太远，他上奏请求迁到嘉兴。官吏有时穿着绣衣骑马，海观诸卫进呈表笺又多不合制度，他都上奏请求禁止。建阳知县张光启伪称祖先曾跟随文天祥起兵，偷偷写入旧史，公也上奏请求删去那块刊板。嘉兴百姓因豪强犯罪应当籍没，都御史来征询公的意见。公一向憎恨那个人，但认为他的罪行还不至于此，便极力为他解脱。有一位提学官因丧事离职，朝廷商议起复；执政者谈到公时说：“这关系到风俗教化，恐怕无法给诸生作出示范。”事情于是搁置，人们也因此为难公。夫人温柔善良而宽容，像公一样侍奉公婆，对待父母也很孝顺。公从平民起家，做儒师三十年，家中内政全由夫人主持。每次见公嫉恶太甚，她便劝说：“这是怨恨之道。”听说公的议论不肯低于别人，她便说：“求取进益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她平时从未询问学问，但说话总是接近义理，大概是天性如此。夫人卒于天顺某年，公卒于成化丙戌年，合葬在下长源都岭背坞的原野上。儿子四人，姓名为某某；孙子三人，姓名为某某。公教子严肃，使他们各自研治一经，言语、行动、举止都必须有规矩法则。夫人确实帮助公成就事业，所以科举功名接连出现。都宪公才华品行卓越，是当时著名的卿相。他担任御史、按察副使，两次主持学政，教法尤其显著。人们说，他从家教中得到的益处很多；而公没有完全得到施展的才能，也由此得到了证明。既然如此，按照士人下葬、用大夫礼祭祀的道理，既在庙中祭祀，又在墓上立碑，世世代代传下去作为后人的典范，本来也是不可缺少的。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任职一定要务求称职，地位难道在于显达吗？公居于学校，学生聚集在这里；学生多如墙立，教室内外都充满了人。公来时步履匆匆，公离去时众人茫然。公的才能实在兼备，好像还有余地；才华流溢成高谈宏论，哪一样不是我应当做的事？志向难以施行，是因为有人阻挠；归来便收敛自身，却没有失去自我。他的模范留在家中，正是有贤良的后嗣。公施加的恩泽，谁说不是一种考验？光明显赫的褒奖诏章，巍峨的德门将它持以自证。公虽已亡故却仿佛仍在，公的碑上有铭文。我惭愧生得太晚，希望它不要被遗忘，用来昭示悠远的后世。明代已故、原任资政大夫、南京户部尚书，退休后梁公的神道碑铭。当初，南京户部尚书梁公以年老请求退休，当时疾病刚刚痊愈，所上的奏疏言辞十分恳切。皇帝怜悯而感动，于是颁下温厚的诏书，准许他致仕，发给驿站车马送他回乡，又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二石，每年给轿夫四人，恩典礼遇特别优厚。回乡两年，讣告传来，皇帝又派官员传谕祭祀，办理安葬事务，大概各种礼数都具备了。公名璟，字廷美，世代是太原崞县人。父亲名资，有品行道义，乡人称为直轩先生，赠资政大夫、南京户部尚书。公天性极其孝顺，年少时直轩脸上出血，公用舌头舔拭，血便止住。正统己巳年，北方边境大乱，直轩随军出征，官兵溃败；公听到变故，披散头发，号哭奔走寻找父亲所在，直到父亲回来才停止。他曾是马邑县学生，后来学校制度改革，才进入崞县学校；学业有成后，景泰庚午年中山西乡贡，天顺甲申年登进士第，授兵科给事中。成化初年，逐步升任都给事中，论奏政事能够把握大体。壬辰年，与同僚弹劾不称职的大臣，并推荐致仕尚书、巡按都御史高明可以任用；因言辞过于激切而获罪，几乎死去，却没有改变立场。癸巳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左参政，遍历所属地区，询问百姓疾苦，考察郡县官吏是否称职，掌握了治理百姓的要领。公分守洮岷时，恰逢西番放纵掠夺，居民惊慌迁徙；公率兵斩杀其首领，使恢复生产的男女有数千人。因父母丧事离职，辛丑年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巡抚都御史以下的官员共同向朝廷推荐他。乙巳年升右布政使，丁未年升左布政使，施行恩惠，勤于政事，比从前更加显著。公在陕西前后十五年，百姓熟悉他的名声，更加拥戴他。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并督理军务；整肃风纪，赈济饥民，审理冤狱，选练民壮以增加武备。永州发生盗乱，他督率官兵平定。镇守中官殴打杀害王亲的下属，公进行复核审查，坚决拒绝请托，不受干扰。因母亲丧事离职，壬子年改任四川巡抚；有武官骄横不听命令，公严厉依法惩治，众人这才全部服从。又有大盗，公督兵剿灭。甲寅年升南京吏部右侍郎，独自处理部务，事情都办得妥当。戊午年升户部尚书，钱粮出纳明白审慎；当时已经患病，庚申年终于获准辞职。回乡后，脚不踏入官府，徜徉山水之间，每天围棋赋诗为乐；重视伦理，和睦宗族，侍奉兄长宗尤其谨慎，每次宴饮仍像年轻时一样行拜跪礼。皇帝赐给他的俸禄粮食，每月一定分给兄弟，间或散给族人；年成歉收便拿出粮食周济贫困者，死者则备办棺木收殓安葬。

译他又修建石桥书院，用来教育子弟和乡里的俊秀，供给柴薪、米粮、笔墨纸张，并按时考课；还反复嘱咐他的儿子说：“不要废弃义学，这是我一生所乐于做的事，所以到了今天仍然勤勉不倦。”公敦厚雅正，稳重持重，能够安于清苦，遵守规矩法度，不做矫饰；无论接受什么任命，都一定使事情称职并办成。任职历时既久，资历声望都不断积累，没有人能非议他。并且能够在事机将成之前勇于退隐，以高寿善终，福泽延及子孙，正当兴盛而没有止境。以事理和命数衡量，可以说没有失去正道。古人谈论大臣，必先说出仕与退处；其中幸运或不幸运姑且不论，只有所处合乎时势和道义，才可以保全名声而不辱自身。如果最终做得不好，即使有奇特节操和高尚行为，最后也会归于无用之地。所以仕进并不难，难的是保全晚节。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铭文说：公从谏官起家，出外统领地方；入朝任都宪，两次镇守南方；内外劳苦相同，走遍山川陆地。政务勤于教化条令，法律审慎，刑狱公平；也有军事威势，却不是穷兵黩武。有言论也有功劳，一同受到褒奖记录。既升任留守机构，便掌管钱粮；从容处于朝廷，率领群僚。官职没有越级进升，才器没有败坏政务。功业完成而志意疲倦，勇于脱离羁束。居处在宽广大道上，永远辞别跌倒踢蹴。好比乘船渡过大河，已经前行又能返回；那些疾行的人，不是被水淹没，就是跌倒。看那河流，前往的过去，归来的又接续而来；这也只是天道，福满则祸来，福亏则祸去。他未完成的事业，由后人来完善。家中有遗书，乡里有义塾，原野上有坟墓，都是公亲自选择的。坟墓幽深之处有铭文，永远向后世作出告诫。”},{ 《怀麓堂集》第七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第七十九卷。明代李东阳编撰。《文后稿》第十九。碑铭。这是为明朝已故的谢公所立的神道碑铭；谢公死后被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和武英殿大学士。弘治己未年，先皇帝广施恩典于臣下。如今的少傅谢于乔公的祖父直庵公，才开始被追赠为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祖母余氏也被追赠为夫人。过了六年，到乙丑年，今天子继承皇位，于乔因辅导之功晋升到现在的官职；又逢恭敬地为两宫上尊号，便又得以凭借他的官职，把祖父加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把祖母追赠为一品夫人。朝廷诏令允许于乔在祖父墓道建立碑石，于乔于是亲自叙述事迹，托付给我东阳撰写。我回忆自己和于乔一同在翰林院，后来又进入内阁，早已熟知他祖父的志向、品行和才能。他的才能只得到低微官职的短暂施展，又遭受横逆之事的困厄，最终直到老年才结束一生。至于他的儿子资政公，虽然贤能，却也没有显达；而声名魁伟、身居高位、敢于直言、坚持正道，最终凭学问、品行、功勋和事业显名天下的人，却在他的孙子身上看到了。如果不是长期而且深重地受到压抑、委屈和郁结，又怎么能够一旦奋发便达到这样的程度呢？这正是上天公正地报答善行的体现，也可以从圣明天子崇尚德行、报答忠诚的典制中得到验证，都足以成为世人的劝勉。把这些写成文章并刻在碑上，是合宜的。考察谢氏的先世，本来是台州临海人。宋代末年有行长、行二两人，迁居到绍兴余姚的东山乡。谢公生来身材魁伟，通达明敏，孝顺友爱，正直守义，尤其见闻广博、知识丰富。宣德庚戌年，浙江布政司征召他担任从事。他年长，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布政司的各位官员大多降低身份听从他的意见。后来他升职隶属于兵部尚书邝公埜。邝公一向威严持重，属官中没有谁能合乎他的心意；凡是章奏出自谢公之手，他便不再复核。等到谢公参加内廷考选时，他混在一般等次之中，邝公知道他的才干和品行，极力争取，才把他列入优等。奈侍郎享掌管寺院事务，倚仗宦官的势力欺凌蔑视属官，谢公每次都严肃地拒绝他，因此被他诬陷。吏部尚书王文端公了解实情，上奏请求调任他为福建布政司都事。当时沙贼邓茂七发动叛乱，刑部尚书薛公希琏出任镇守，委派谢公负责军饷。此前运输费用总是三倍，而且供应还不能接续；谢公收集积存在水运沿线的物资，召集从事船运的人让他们运输，按照数量支付运费，并约定如果有所损失，大家共同承担赔偿。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百姓没有被加倍征敛，军队的粮食也得到了保障。接到檄令后，他负责守卫松溪、政和。贼人占据官台山作为巢穴，又联

译合处州的贼寇抢掠平阳等县。谢公设法招降其中的奸猾之徒，利用他们的谋划诛杀首恶，赦免被胁迫的从犯，并归还被抢走的妇女儿童等若干人，贼乱于是平定。他又上奏说政和地域广大、难以治理，请求割出其中二里以及福安的一角设置寿宁县。薛公上报他的功劳，使他连升两级俸禄。御史应颢推荐谢公可以担任大任，但吏部以他的资历尚浅为由，没有批准。恰逢薛公弹劾巡按御史许仕达，并且牵连到谢公平素不谨慎的事情。许仕达住在京城，曾经和谢公做邻居。他怀疑这件事是谢公暗中所为，想用严厉的法律陷害他。大理卿萧公维祯察知谢公的冤屈，准备替他申辩。谢公想起以前有人说：“你四十六岁时应当丢官。”便叹息说：“这是命运啊。”不再为自己申辩。获罪免职后，他回到家乡奉养老母严氏，把全家的事务都交给儿子，自己在山水之间悠游，仿效仲长统《乐志论》，写成《写情说》来寄托自己的情怀。他修整族谱，使全族合为一体，并周济贫困者；聘请老师设立私塾，教导子孙立身处世、处理事务的方法。乡里有人犯错，即使是众人都害怕的人，他也一定当面斥责；但只要听到一件善行，就不停地称赞奖勉。他尤其重视旧日交情。布政使黄泽在浙江任职时，谢公曾因进谏触犯了他；后来黄泽获罪，谢公仍竭力替他排解。此后黄泽调任谢公的家乡任官，谢公更加厚待他。参政俞士悦把谢公当作国士相待；后来俞士悦被贬谪戍守辽阳，谢公多次派使者慰问探访。友人俞汉远客死他乡，谢公为他置办棺木，护送遗体回乡。谢公曾买下一名婢女，后来知道她原来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便把她抚养成人；等她长大后，又把她嫁给良善人家。他一生爱好学习，书籍从不离手。写诗作文下笔即成，大多不保存稿子。他一向不喜欢佛教，凡是世俗的邪说妄谈，一概不受迷惑。他自称因刚直而招来祸患，于是号称“直庵”，人们也因此称呼他。他享年六十七岁，曾经亲自在鸡笼山祖坟旁修建寿藏。成化癸巳年九月二十九日去世，过了一个多月安葬。夫人余氏，是同乡处士安的女儿，温和美善、端庄诚厚，侍奉公婆孝顺恭敬至极，对待妯娌常常加倍承担劳作。谢公贫困时，她总是靠节俭维持生活。婆婆年老，不能领取俸禄，便留在家中奉养；她亲自从事纺织，到老也不厌倦。她治理家事宽厚而有法度，教育子弟也是这样。族中同宗子弟有数百人，她抚养照料得十分周全。邻里中有贫困妇女、患病老妇和等待哺养的人家，不下十几户；一旦发生火灾，许多人甚至舍下自己的家赶来救助。她曾患重病，许多妇女流泪祈祷，愿意以自身代替她受病；至于她施恩及于卑下之人的德行，更是姻亲宗族所羡慕并仿效的。她享年七十六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过了三个月与谢公合葬。儿子一人，名恩。孙子五人：于乔是长孙，名迁，乡贡、廷试都考取第一；他八次受命，官位升至现在的官职，后来在候选期间早逝；次孙迪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兵部员外郎，清廉谨慎，颇有祖父遗风。孙子五人中，长孙正、次孙丕，都有文才品行，没有丢失祖上的传统。丕因祖荫成为国子生，考中顺天乡贡第一名，又中进士，授任翰林编修；按照祖父的遗命，为他选择了这篇碑文，并以此追赠祖先。铭文说：谢氏以国名为姓，始祖是周代的申伯；经历汉代中衰，到晋代才重新显达；从谢安直到谢玄，将相功勋和门第声望代代相承。东山公大概就是他们的后裔。谢公说：“没有证据的事，怎能传到久远以后？不要作伪。”谢公亲自成为祖先，功德绰绰有余。谢公的才能确实很多，既可以贡举，也可以科举；但身处低微官职和险恶仕途，跌倒后又屡遭挫折。他刚直而不迎合外物，最终竟遭受祸患。人们不值得责怪，那么上天又将如何评说呢？谢公家中有良好教诲，谢公的儿子也很像父亲；过去被埋没而未能显扬的德行，上天将以丰厚的报答补偿。谢公门第高大显赫，谢公有声望卓著的孙子，出仕后应合祥瑞的时代，如凤凰、麒麟一般；他们上朝辅佐皇帝，如龙如山。谢公的志向品行和施政之道，都给世人留下恩泽；他的风采凝重峻整，最终成为著名大臣。这固然是杰出才气的体现，也同样是祖先积庆的源流。这个源流是什么？是谢公亲自成为祖先。后世如果确实有所成就，难道一定要在我这一代实现吗？追赠官职、赐予俸禄，视祖先如同父亲；按照功劳报答正直之德，也本来就是理

译所应当的。发掘隐微、彰明幽德，在道义上是可以的。在神道上刻写铭文，使其光耀万古。明代已故、原任兵部尚书，退休后晋升光禄大夫、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襄毅的项公神道碑铭。

译项公姓项，名忠，字荩臣。他的先世本来是汴地人，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叫秀的人迁居浙江嘉兴。曾祖永，原本隐居不出仕。祖父邦，先后担任孝感、吴江、同安三县县丞。父亲衡也都被追赠为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项公出生在吴江，正统七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主事，升任员外郎。正统十四年，他随从皇帝北巡，在敌军中陷入困境，凭借智慧脱身归来，升任郎中。景泰某年，升任广东按察司副使。他曾巡视高州，侦察报告说贼人带着男女数百人抢掠村落，部将请求出兵。项公说：“流贼没有携带家属的道理，千万不要因此惊动军队。”审问俘虏后，果然全都是良民，被掳掠的人全部释放。四年，征讨泷水贼，因功加授从三品俸禄。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按察使。天顺某年，升任陕西按察使。正值年成饥荒，他立即打开粮仓赈济百姓，不等上报，救活了数万人。遭逢母亲丧事时，军民到朝廷请求挽留他的约有千人，皇帝下诏起用他。某年，皇帝以大理寺卿的职位召他入朝；请愿挽留的人再次来到，于是改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当地。洮州、岷州一带的各部族发动叛乱，项公率兵安抚并擒捕，终于使他们投降。成化元年，敌寇侵犯延绥，项公与宁远伯任寿奉命抵御，交战多次，敌寇很快逃走。西安一带水中盐碱很多，宋代的水渠长期废弃，项公开凿一条三十里的渠道，又开凿泾阳郑白旧渠，灌溉田地七万顷，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祭祀。成化二年，敌人摩啰欢入侵，项公提督军务，与彰武伯杨信共同抵御，敌寇再次逃走。三年，召他回朝协助都察院事务。四年，固原土官胡穆苏占据石城，杀死我方边将，将要窥伺陕西。项公总督军务，与都督刘玉前去讨伐；伏羌伯毛忠战死，我军仓促后退。项公立即在阵前斩杀一名千户示众，众军才安定下来。恰逢彗星出现在太微垣，斗宿一带人心惊恐，项公屹然不为所动，占据险要之处困住贼军。朝廷商议请求增兵，下诏询问项公。项公说：“不需要增加兵力，只要坐困他们，就可以使他们灭亡。”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项公单骑抵达贼寨，向他们说明祸福；被胁从的人渐渐出来投降，逃出的都放任他们离去，以此孤立贼党。贼军困窘至极，常常突围逼近我军，大小交战三百多次，都被我军击退。项公擒获贼军爱将杨呼哩，说：“这个人可以任用。”便解下自己所穿的金钩赏给他，放他回去，约定让他作为内应，最终擒获胡穆苏，斩首七千六百人，俘获二千六百多人；又乘机上奏便宜行事的四件事，作为长久的治理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成化五年，升任右都御史。六年，京畿发生大水，项公巡视顺天、河间、永平三府，多次开仓发放官粮，又劝导富户分出粮食，获得米十六万以及银、布、牛具，各有万余件，救活的人尤其多。荆襄地区有个名叫李胡子的贼人，本是刘千斤的余党，煽动流民作乱。项公再次总督军务，于是派人带着榜文进入山中招抚晓谕；对那些凭险据守、不肯服从的人，就派兵搜捕。总共遣送回乡一百四十万人，编入戍军一万多人，斩首二千多级，献给朝廷的俘虏一百多人，并再次上奏便宜行事十条。皇帝下诏暂时留任他安抚治理，晋升为左都御史。大概自南北用兵以来，像这样因论功而升迁官阶的，至此已经是第二次；降下诏书嘉奖慰劳他五次，赐给白金、彩币六次。后来又有彗星出现，田间议论者说这是荆襄杀戮造成的。项公两次上奏为自己申辩，说自己为国承担怨恨，从未滥杀无辜，于是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下温和的诏书慰问他，并召他回朝。此后荆襄三十多年，祸乱的根苗没有再发生；考察项公摧毁贼势的功效，未必不是安抚治理的结果。成化十年，授任刑部尚书，不久改任兵部尚书。项公通晓军务，选拔贤能的属官来辅佐自己，准备充分施展胸中的才略。成化十三年，锦衣卫百户常瑛倚仗宦官势力从事侦察，多次制造大案，甚至擅自逮捕京城官员，朝廷内外人人畏惧，没有人敢于直言指责他的错误。项公奋笔起草奏疏，倡议各位公卿联名上奏。常瑛因此被判谪戍边地，朝野都称快；但常瑛的党羽争相仇视项公，始终不肯罢休。又有千户吴绶，先前在军中扰乱法纪，被项公罢黜；当时他也掌握权势，便极力诬陷项公，想把他置于死地。项公在朝廷上慷慨辩论，毫不屈服，最后只被定为降职罢官而离任。过了很久，那些陷害项公的人相继败落。皇帝洞察项公受到冤枉，恢复他兵部尚书的官职，让他退休。今上登基以及册立太子时施行恩典，项公又两次晋升官阶至光禄大夫。吏部侍郎彭公韶巡视浙江，特意推荐项公仍可任用，但项公年事已高，也没有成功起复。项公享年八十二岁，死于正寝，即弘治十五年八月十一日。皇帝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号襄毅，并录用他的孙子镛为嘉兴守御千户，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他有两个儿子，长子经考中进士，历任南京监察御史，后来担任太平知府，很有父亲的风范；次子绶历任官职，升任苏州卫指挥佥事，负责守御嘉兴。侧室朱氏生有四个儿子：缙、缵、缮、继。项公于成化十六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象贤乡的原野上，鲍夫人陪葬。项公刚强果断、沉着坚毅，遇到事情敢于担当，不被众人的议论迷惑，所以能够临敌制胜，屡次建立功勋。等到他排斥打击凶恶暴虐之徒，亲身遭遇大难时，虽然一再受挫受阻，最终还是在天下人面前洗清了冤屈。先帝洞察人物、明察事理的英明，以及今天子报答功劳、崇尚德行、不忘旧臣的义理，也都可以从这件事中看出来。于是我叙述他事业品行中最重要的部分，并以铭文作结：铭文说：从前英宗朝贤能俊杰接连出现，进士科甲相继登第；其中盛况尤以壬戌年为最，有十人，尚书公大概就是其中之一。朝廷选拔人才、考核功劳，公列在甲乙等次；入朝主管刑狱，出任统领军队。在朝廷中，他严整地治理疆域；在外任职，则能识察形势、随机应变，战胜往往就在仓促之间；他坚持原则、掌握强兵，勇敢地平定众人的恐惧。公自身勤勉不懈，气节高峻挺立，摧毁奸邪，堵塞谗言。公有一支直书事实的笔，内心像铁石一样坚定，宁可折断也不屈服。那些党羽繁多的人，像鬼魅和猛兽一样，像荒野磷火在夜间闪烁；他们白天隐藏身形，阴霾最终消散，重新仰见白日，于是公在困厄之后终于亨通。不是功名太满才会溢出，壮年正当承担劳苦，老年享受安逸；用什么来洗雪他的冤屈？生前已有官阶俸秩，又用什么来赏赐他？死后没有得到褒美的谥号，幸而天王圣明，君子终得贞正吉祥。看看那些侥幸得势的人，谁真正得到，谁真正失去？上天降生人才，大才本应辅佐君王，为什么成就他如此艰难，却又使他过早离世？士人要想在世上施展抱负，必先以身许国；行动还是由我来施行，停止还是由我来阻止。其中成败利钝，哪里是我能够预先决定的？公的志向已经实现，但公的恩泽还没有终止；公的功业仍然存在，后来的人将继续记述。这是为明朝已故的闵公所立的神道碑铭；闵公死后被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和刑部尚书。

译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朝瑛担任监察御史时，曾经为他的父亲竹深公请得封赠，按照父亲的官阶授予文林郎；又追赠母亲严氏为孺人。后来担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时，父亲已经去世，便按照自己的官阶追赠父亲为资政大夫，母亲为夫人；祖父母也都按此办理。弘治癸亥年，才开始追赠父亲为现在的官阶光禄大夫，勋号柱国，母亲为一品夫人，曾祖父母也都如此。闵公想到父亲的德行长久未能显扬，这次借助朝廷制度的恩宠，获准在神道上立碑，于是请同年友人让我为他撰写碑铭。闵公的事迹，已经由兵部尚书孙公原贞撰写在墓表中。孙公是进士，曾奉命出使浙江，采集图籍史料供尚书使用；后来又统领军队镇守浙江，与闵公交往接触，深深了解他的贤能。东阳出生较晚，但有幸与太保公同榜考中进士，听闻过他的世代德行和义举，也不能推辞这篇文章。考察闵氏的先世，本来是汴地人，跟随宋室南渡来到临安，后来迁居乌程的晟溪，如今属于湖州的县。元代末年遭逢兵乱，族谱散失，无法考察。闵公的曾祖父名某，敦厚雅正、远离俗气，是后进的师表，人称牧斋先生。祖父名性，父亲名绶，都富有善心、爱好礼仪，在乡里任长者时广施恩惠。闵公名节，字以度，竹深是他自己的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闵公年少时便失去母亲，但能够依靠自己立身；他努力学习，通晓经籍，擅长古今各种诗体。每当居家时，他尊敬祖先、联合族人，训诫督促子弟，对旧日亲友情义深厚。佃户租种田地时，他给出的租价很宽厚；借钱无力偿还的人，他便减免债券上的数额。年成饥荒时，他打开钱袋周济饥民；对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人，他帮助了很多。闵公性情平易正直，有人犯错必定当面斥责；别人若无理侵犯他，他却不与之计较。乡里的人无论远近亲疏，都一定把他当作长者。人们说：“闵公德行厚重，他的后代如果不能昌盛，我是不相信的。”严夫人名贞，字淑澄。她有六个儿子、六个孙子、九个曾孙。从某人以下直到各位曾孙，都是闵公未能亲眼见到的，但后代仍将不断繁衍。听说江南有许多显赫的世家望族，但富贵与子孙繁衍很难同时得到。若子孙绵延不绝，家业长久而更加兴盛，这样的福分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福祉若不是造物主有所吝惜，也不可能不由积累德行、累积善事而得到。竹深公亲自奉行德义，却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长期积累的福德如今充分发显，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太保公凭才干品行成为三朝老臣，是百官中的冠冕；显扬祖德的途径到此已经达到极致。议论的人只看见恩典由此而起，却很少有人知道其中培植、启发后人的善行。既然如此，碑铭虽然直到今天才刻成，但各种美德都完备地记录下来，仿佛这一切本来就在等待今日；后世的人或许也能从中得到凭证。铭文说：浙江有一位受封的君子，其家族从盛世开始兴起，历经三代，王朝三次赐予诰命。这些诰命是什么呢？先后担任御史、尚书和宫保，官阶不断升高，礼遇极其隆重；从山林隐士到朝廷公卿，从平民布衣到佩印簪缨，原先隐晦的德行终于显彰，名声传遍天下；诰命增加旧日官秩，宗庙更换新的神主，宗族和姻亲也都随之改变了听闻和看法。早晨读朝廷文书，晚上吟咏诗篇，实际上都是我在教导他们；生前荣耀、死后昌盛，实际上都是我召来的。就像田地经过耕作，既已播种便能收获；又像桑蚕吐丝，既已绩纺便能织成。用小事来比喻大理，这是万物的规律；这片土地尚且适宜如此，何况种植这样的德行？这就是德行产生的效果，超过寻常百倍；福泽如瓜蔓延续，由曾祖传到玄孙，不只为满足眼前的荣耀，也是为了慰藉九泉之下的先人。刻写这篇铭文并非拖延，而是在等待德业完全显现；百世以后，在这座郁郁葱葱的墓地上，仍将流传不绝。明朝故去后追赠为通议大夫、南京礼部右侍郎的马公神道碑铭。西充人马公，名觉照，字悟明，号圆山居士。朝廷追赠他为通议大夫、南京礼部右侍郎。马氏祖先原出果州，他的祖父元任保宁路镇抚月满，才开始迁居西充。他的父亲名愈音，号龙门居士。他的儿子名铎，号虹桥居士，是国子生。马家三代都没有显达，只以号称于世。到了他的孙子廷用，才考中进士，历任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等官，获赠其父官职；后来任礼部右侍郎，才追赠其祖父。评论的人都说，马氏的显达是从马公开始的。马公性情朴实厚道，不与人争竞，又乐于施舍。年轻时喜好佛法，乡里有人发生小的诉讼，他总是替他们开导，不劳烦官府，因而常有人退让了事。他曾忧虑旧坟地势低洼潮湿，亲自选择吉地，把祖父和父亲迁葬到青草沟北面，自己在墓旁结庐居住，背土植树，三年后才离开。有白鸠在墓树上筑巢，人们认为这是孝行感动所致。他的堂兄马庸任税课司使，死在荆州，马公背负他的遗骸运回安葬，抚养他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这大概就是他居家时竭尽心力的情形。他有时游历江湖，顺流而下经过瞿唐，经过金陵，向北奔走燕蓟，观看两京的宫阙台署和衣冠文轨的盛盛，慨然叹道：“名教之中本来就自有值得快乐的地方啊！” 回到家后，他完全断绝旧日交游，送儿子马铎学习科举业。等到孙子廷用刚刚开始束发，他便为他选择老师，使他入学求教；即使家里贫困，灯油、笔墨纸张等费用也从未中断。廷用刻苦用功，考中乡贡，但报信尚未到达，马公便去世了。马公娶淑人朱氏为妻，她勤俭有法度，善于料理家政，对内外亲族都尽力亲近和睦。廷用任编修时，她还活着，能够见到这一切。马公生于永乐某年，卒于成化某年，墓在岳店庙东，淑人附葬于此，这是马铎选择的墓地。马公有两个儿子：长子铎，次子鉴。孙子五人：长孙廷惠，授将仕郎；廷用为次。曾孙十人：金、龠都考中进士；金历任庐州府知府；龠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仝为国子生；企、义为官。玄孙三人。马氏子孙兴盛，大致就是这样；女儿辈不列入统计。马氏居住在西南偏僻之地，世代以务农隐居为业。圆山公用儒学教育子弟，经过两代才发达，终于父子同登甲第，内任六部等官，外任州郡长官，文学和政事前后辉映，而敦厚朴实、平易正直的风气本来没有改变。这正是深厚培植、长期积累而自然成就的结果，难道只是盈亏屈伸的命数本来如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里〕

译既然马公的名声已经传达到朝廷，登记在主管官署的文书中，见于诰命和典册之间，就应当借助文字刻在金石上，以昭示后世。这固然是孝子的心愿，也是史官应当做的事。侍郎君追念先祖的德行，等待今天已经很久；他认为我是翰林院的旧同僚，特意叙述事迹，请我为神道碑作铭，于是我作铭。铭文说：西充的北面有山，山呈紫色崖壁，仿佛五匹马从西方空中奔来。这里有可以居住的土地，也有可以安葬的原野；生于此地，葬于此地，这就是马氏。龙门、圆山，是父亲和儿子；一再经营，一再迁葬，彼此相望相距很近。圆山有儿子，只有孙子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儿子尚未建成堂屋，孙子已经整治并继承祖业。既追赠他的父亲，又层层追赠到祖父。龙纹诰命、凤纹封函，从天而降，照临林莽。山仿佛因此增高，土地仿佛因此更加肥沃。这里的偏远之地哪里算遥远，简直如同在京畿附近。九泉之下如果有知，马公应当能够抚掌欣慰。高大的碑石巍然耸立，金字刻在石上，悬立于新墓道旁，后来的人一定会来瞻仰。黑暗到了极点便转为显明，其中的道理可以预知。太史为你作铭，以发扬你幽潜的德行。这是为明代已故、死后获赠通议大夫并追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毕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毕公任教谕时，他的儿子亨任吏部主事，辞去官职而回家奉养父亲；后来屡次加封，升至都转运使。等亨任副都御史时，听闻父亲去世，便从甘肃赶回，恰逢今天子恭敬地为两宫上尊号，因恩典追赠毕公现任官职，颁给正三品诰命，命官员前往宣谕并祭奠，有司办理安葬事宜，恩典和礼数都完备了。毕氏世居济南新城，曾祖名庆甫，祖父排行第二，世人以排行称呼，家族世代都有隐德。父亲名铎，追赠官职与毕公相同。毕公名理，字文义，生来魁梧伟岸，厚重稳健，内心聪敏颖悟。乡里没有老师，他自学《礼经》而有所心得；防为县学生，屡次应试却未能考取。天顺己卯年，轮到他应当贡举，有个伊某，父亲年老而且家中极贫，毕公怜悯他，便把机会让给了他，于是毕公才取得山东乡荐。庚辰年考中礼部乙科，授凤阳怀远学训导。怀远长期没有人考中科举，毕公选取十多个年轻俊秀，亲自督促教导，从此先后有两人考中。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改任保定束鹿教谕，那里考取了三人。任期届满，考核成绩最佳，升任开封西华教谕。西华缺少士人，正如怀远；但考中人数却和束鹿相同。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彰德安阳教谕。安阳有很多贵宦子弟，不服从教导，毕公更加严格地制定规条，他们考取功名的人数也更多。毕公因为志向笃定、学问切实，并以操守和规范亲自示范，所以无论到哪里任职，大都能使当地士人有所成就。四县士人都感戴他的恩德，即使相隔多年，仍把他看作父母。乡党中的后辈，受过他讲授经学的，多数考中进士而成为显官，如御史孙敬、于璧，布政使李延寿，这些尤其可以列举出来。晚年号敬斋，求学者因此称他为敬斋先生。自从辞官归乡，便以泉石、诗酒自娱。县官以乡饮酒礼聘请他担任大宾，前后将近二十年。他八十一岁去世。生于洪熙某年，卒于某年。妻子高氏，生于同乡，有美好的德行，孝顺恭敬而且勤俭，从年轻到老始终如一；她把侧室所生的孩子看作同胞，抚养教育庶子与亲生孩子没有区别。屡次加封至淑人。弘治丙寅年某月某日，与毕公合葬于吴公山原，太淑人也蒙赐祭。儿子五人：长子亨，成化乙未年考中进士，历任至今官，以廉洁能干闻名当时；次子成防、龙孝、成龙，都是县学生。孙子五人：长孙昭，弘治己未年考中进士，历任工部员外郎。知情者说：“没有辱没他的父亲。”毕公以礼学教育家人，因他取得科第的已经有三代了。都宪君与我同朝共事很久，曾经亲自接触过毕公的风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昭又是我在礼部主持选拔的士人，于是奉我朋友左副都御史杨应宁所写的行状，请我为毕公神道作铭；并且把他母亲的德行附在其中，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教导士人使他们考中科第，这是国家考核官员中最优异的成绩。他所教导而考中的人，成为升迁的基础；考察功劳、酬报实绩，这是主管官署的职责。何况他的教诲还惠及乡里的子弟，这并非我的职责，功劳实际上加倍。上天也考核他的功劳，赐给他繁盛的福祉。这福祉是什么？就是有贤能的后代：儿子承述父亲，孙子仿效祖父。教导的实际成就由我造成，而在上天看来，天道与国法如同契约一样相合。你把功业留给身后，也把恩泽显现在眼前。官位我尚且能够舍弃，哪里敢不等待报答？考察他自身所得，不过相差一间；如果不是流传而能长久，又怎能追溯到源头？父亲的教诲已经显著，也有贤德的母亲。我为毕公作铭，使他的名声照耀九泉。明朝故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太保、左都御史史公神道碑铭。毕公姓史，名琳，字天瑞。宪宗朝参加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任工科给事中，升江西布政司右参议，再升左参政。孝宗朝，历任左右布政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诸府，兼督雁门诸关。历任工部左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经营边防；任期届满后晋升右都御史，提督军务，代理都察院事务。今上皇帝因他提督军务有功，追赠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不久又因恤典加赠太子太保。他一共经历三朝，四十年，十次受任为官。他去世时，朝廷供给驿传，派官员办理丧葬事，赐祭两次，加祭也同样办理。他一生始终遭逢如此显赫，实在难得。当初毕公任给事中时，论奏政事很有体统。任参议时，平定巩昌番贼，修整安定、会宁等地的边防，督办甘州、凉州军粮，事情都办成了。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改任福建。有请求开采银矿的人，毕公竭力阻止。任布政使时，豪强之家多倚仗势力包庇盗贼，他常常加以禁止惩治。袁州、吉安二府发生饥荒，他开仓赈济借贷，使很多人得以存活。赣地盗贼攻打城邑、杀害官吏，他督兵进剿，擒获七百多人，斩首首恶，其余胁从者都释放不问。

译任布政使时，藩王府每年往往加倍征取禄米，百姓苦于输纳；他请求由主管官署统一征收，百姓才大为称便。任巡抚时，制定均徭法，优待戍卒；开挖小河以减弱滹沱河水势，恢复真定、保定二府柴夫的旧额。大明各条河流旁的果园，原本都是居民世代经营的产业；受宠幸的宦官倚仗恩宠，上奏要求征取以供宫廷供应。毕公竭力进言，不能让数千人的性命供养一个人的享受，言辞十分激烈。皇帝下诏派官员核查，果然如毕公所说，于是停止此事。任侍郎时，曾因灾异上疏，建议停止织造，节省供应等事务。任经略时，建议招募军丁，禁止盗贼，减少中官差遣等事务，多数都得到实行。任提督时，三次受命才前往宣府、大同。正值敌军退却，他会合兵力筹划军粮。后来敌军侵犯榆林，他率偏师先行；等大军到达后，一同侦察敌酋所在，夜间偷偷带兵捣毁敌巢。贼人听到炮声惊逃，官军毁掉他们的庐帐后返回。因军情上报，皇帝赐敕褒奖慰谕，并赏赐银币、宝钞；入朝后，又详尽陈述便宜行事的建议。弘治乙丑年，他刚遭逢大丧，国事正十分紧急，恰逢宣府失利，朝廷仓促命他出兵。毕公与大帅分别驻守宣府、大同及大同各路，斩获敌人以百计。朝廷再次上敕褒奖慰谕，像上次一样，特意命中官到关口迎接慰劳，赏赐十分丰厚，下至部属也一并加以犒赏，几乎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待遇。今年丙寅年，是正德年号的纪年。他在正月十二日因病去世。自从身居九卿之列，前后十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总能得到温和的批答，勉强挽留他参与新政，皇帝对他的眷顾尤其深厚。然而功业尚未完成，他最终带着未酬的志向去世，真可悲啊！毕公天性孝顺友爱，祖先世代居住在浙江余姚。元代市舶大使应炎，是宋代防御使张畴的儿子，后来改史姓为张姓，已经七代了。毕公首先向朝廷请求恢复旧姓。他侍奉祖父处士府君仲升、父亲教谕府君才，非常谨慎恭敬；二人都屡次追赠至与毕公相同的官职，使家族显荣，并且周济抚恤亲族，竭尽全力。他为人坦率平和、宽宏豁达，不故意设置界限，心意常常接近厚道，因此人们大多亲近爱戴他。平日不经营产业，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但一生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号一拙，实际上多才多艺，能戏作墨竹，自称是天生解悟。尤其喜欢谈论兵法，对于推步、占候、医药等技艺，没有不涉猎通晓的。近来他见荧惑星侵犯执法星，便对人说：“这一定会有人承担灾祸。”不久左都御史戴廷珍去世，他说：“还不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月〕 不到一个月，毕公也去世了，于是我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作铭。铭文说：有一位伟大的人，出生在东南；身材高大，额头宽阔，声音如洪钟。早年看他的骨相，就知道不是平庸之人。落水却没有死，惊动了群童。殿前射策，得到皇帝亲自注目。任谏官时进言辅弼，开启天子的聪明。历经关中、闽地、楚地，统辖三藩，竭力折服强暴，使疲弱衰病者得到苏息。手持宪节，巡行京畿封域；入朝辅佐六部，任职工部。戴獬豸冠，执象牙笏，骑着青骢马；出门按剑，气势如虹。部下将士数以百万，都是勇猛的貔貅熊罴。三边四处望去，多是狼烟；含枚夜袭，敌人的穹庐一空。五年之内两次出征，威权相当；向北奔赴上谷，向西进入云中。胡人来时如云，退去时如风。毕公归来向明光宫献上战功，台谏评论、朝廷议论之间，安坐从容。武力收敛而不使用，文治兴盛；正要扶摇万里、直上青云，六月之间却一息而亡，何其匆促！稽山镜水，凝聚着他的精魂，毕公往那里归去，便可以长久安息。神灵无所不至，有感必通；或许他的英魂还在燕然山峰。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的杨君所撰写的墓碑铭。本朝荫录的制度，只有大臣之家享有，但并不十分显赫。能够显赫的，必定是才干足以应对选举、承担任使，凭借历次资历积累才得到，而这样的人也很少。像学士杨君知休，正是这样的人。杨君名时畅，知休是他的字，世代显望于西安咸宁。曾祖名惟敬，祖父名森，都屡次追赠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父亲名鼎举，乡试、会试都是第一，廷试第二；历任翰林侍讲，官至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户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谥庄敏。杨君是他的长子。年轻时容貌俊美，善于求学问道。庄敏公任侍郎时，按例可以荫补一名儿子，杨君把机会让给弟弟时达。考中进士后，授翰林院检讨，参与修撰《宪庙实录》，因劳绩升任修撰，充任经筵讲官。今上在东宫时，杨君因朝廷推荐侍奉讲读，改任春坊右赞善。任职九年期满，升左谕德；因修撰《大明会典》有功，升侍讲学士。续修《玉牒》时，因皇帝登极的恩典升太常寺少卿，仍兼原职。又因两宫上尊号的恩典晋升中宪大夫，参与修撰《孝庙实录》。经筵初次开设时，又充任讲官。他在成化年间还不显达，到了弘治、正德年间，除史职以外经历了许多考验：会试任同考官，廷试任受卷、弥封、读卷官，凡是儒臣所任之事，没有不参与的。此外，如分献郊坛、陪祀太庙、清理武官贴黄、参与观看籍田、随皇帝临幸太学、获赐坐于彝伦堂等，所受恩礼尤其优厚。《玉牒》进呈时，杨君按照宋代制度，在正殿登阶接受，这也是从前未有的事。他所受赐的冠服、金帛、宝钞、珍馔等物，数不胜数。他去世那天，皇帝追念他过去的劳绩，特意命官员前往祭奠，办理安葬，供应驿传运送灵柩回乡。他的长子依泽，先因祖父荫庇成为太学生，到这时改命学习中书舍人的业务，以此出身；又允许他的次子依江承袭荫补成为生员。庄敏公虽然因功绩和声望在当时显赫，但在翰林任职不久便升迁，所以编修、校勘、讲读等事务留给杨君的仍然很多；荫录也接连延续，依次升进。杨君确实凭文学才华遇到明主，足以凭自身成就；但庄敏公留下的恩泽也还没有衰竭。杨君为人内心敏锐，外表稳重，心意常常厚道，尤其重视伦理情谊。庄敏公告老还乡时，他就想回去终身奉养父亲，未能如愿，便请求随父同行。张氏姐姐守寡而无子，杨君终身奉养她，后来被旌表为节妇。谭氏妹妹有遗孤女儿，杨君替她嫁入名门；几个弟弟失去父亲，他都加以教诲引导。时敷任兵部员外郎，时达任顺天府经历。

译时敷去世后，杨君在任官期间抚育他的孤儿。等到杨君去世，堂兄弟们环绕排列，伏地哭泣，全都合乎礼制，也由此可见旧家族的风范如此。依泽将要在墓道树碑，奉左庶子毛宪清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杨君与我长期同在翰林院任职，我不能无动于衷，于是选取他生平事迹的大概作为序。铭文说：庄敏公从前侍奉英宗，开始登上甲科，最终做到台辅；年老归乡，也没有停止施教，教化在家庭中完成，有儿子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谁最像他？就是长子，成为著名进士，成为世代太史。在宪宗、孝宗两朝，直到今天皇帝承继基业，杨君继承了臣子的职责。经学事业有门径，周公的《彖辞》、伏羲的爻辞都有传承；史学有法度，褒贬斧钺有所依据；在经筵讲席上铺陈道理；在文艺领域甄别取舍。上述任何一项，都是庄敏公留下的法则。笏板堆满床前，乡里传来鸣珂之声；在仲弟、叔弟之间，谁能比长兄所得更多？譬如房屋和田地，将要收获、将要建成，却没有最终完成，这又能怪谁呢？朝廷有恤典，营建墓域；历代遗留的恩典，让两个儿子承受。咸宁的墓地，是先公安葬之处，杨君将前去与他相从，百世之后也不要忘记。《怀麓堂集》卷七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明，李东阳撰。文后稿二十。碑铭。这是为明代已故、死后获赠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的费君所撰写的墓碑铭。追赠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的费君名璠，字叔玉，因为儿子费宏显贵，屡次追赠，官职都与其相同。当他去世并将要下葬时，已经过去六七年了。费宏得到诰命后，将要在墓道立碑，于是奉湖广按察佥事姚文灏所写的行状，又亲自叙述父亲的生平事迹，请我作铭。他还说：“卢于陵、连舜宾都凭处士身份因文章显达。唉！如果我父亲也是这样，我哪里敢承当呢？”但考察费君的贤德，应当不在卢、连二人之下，所以我为他叙述并作铭。当初，费君的父亲奉训府君早年丧父，失去求学机会，但有五个儿子，便分别授以学业。珣字伯玉，考中乡贡士；瑄字仲玉，考中进士，历任贵州布政右参议；璵字季玉，任义官；瑞字防玉，也考中乡贡。费君是最小的儿子。伯玉早逝后，奉训府君也去世了。仲玉已经入县学，但因为母亲、嫂子守寡，弟弟妹妹都还年幼，便把家务托付给费君，最终放弃自己的学业，使仲玉成就功名。奉训府君只有一个弟弟，拥有多余财产，全部交给费君。这个弟弟去世时，竟没有私藏财物。费君在家供给费用，外出承担公役，历尽各种辛劳，时间久了家产才逐渐富足。外来的欺侮接连不断，他随事抵御，强暴之人反而一个个屈服，说：“费家是有人在了！” 费君痛惜自己没有赶上奉养父亲，因母亲王太恭人多病，便亲自学习煎汤调药，储备良药以供她使用。后来侍奉继祖母张孺人，早晚问候，亲手摸察她身体的寒热、饥渴，几乎没有不满足她心愿的。曾祖母王孺人的墓被盗墓者挖掘，遗骨散落在灌木荒草中，他一一拾取，放入旧棺。按礼侍奉兄嫂，弟弟生病时亲自搀扶，甚至替他察看污秽的便器。弟弟曾喝醉酒把头浸湿，他夺下酒杯扔掉。弟弟受到感动激励而有所成就，也正是由于这些教诲。费君从京师回来时，病势更加严重，冒着暑热去迎接弟弟，却在扬州错过。听说弟弟已经到了镇江，他又返回渡江向南，才知道弟弟还在瓜洲。天色已晚，风势很大，船夫请他暂且等待。费君说：“我弟弟忍着病痛等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急忙要渡江向北，见面后握手交谈了几刻，弟弟便去世了。他抚养弟弟的孤儿寯尤其深厚，听到有盗贼警报，便急忙敲门进入寝室，把孩子抱出来；寯还没有醒。他治理家务四十年，上下和睦如一。晚上常与仲玉制定家规，至今仍在实行。他为人英俊而善于检束整饬，自称有“三不惑”。每年发生荒歉，总是减价出售粮食。有一船笋在潭中翻覆，被渔人捞得；家僮贪图便宜想买下，费君因此几个月不吃笋，所以乡

译人最为感念他的德行。他曾病危，替他向社神祈祷的有几百人。不是公事，他从不到城中官府。母亲一族有人前来请托，已经收受了贿赂，又奉母亲之命强迫费君办理；费君替他偿还所得，却始终不为所动。费君通晓堪舆之学，把双亲葬在金……原。正妻余恭人先去世，另葬于杨梅尖；费君葬在天柱峰，都是他亲自选择的墓地。费君世代是广信铅山的大族，曾祖名广诚，祖父名荣，父亲名应麒；因仲玉显贵，追封为奉训大夫、兵部员外郎。儿子三人，长子宏，状元及第，在经筵和史局任职，成为当时很有声望的人，于是天下人称道：“费家是有儿子了！”次子完，是县学生；次子审早年去世。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长孙女许配给宜兴吴骥，即今翰林侍读学士克温的儿子。铭文说：费氏有五块美玉，玉质全都良好；其中一块蕴藏在山中，收藏着一生坚守的德行而不曾毁坏，正当世人称誉，贵重而没有瑕疵。多么珍贵啊，多么珍贵啊，价值无法偿付；宁可横陈在官道旁被遗弃，也不愿哭泣着献给封陵阳的权贵。玉种长成玉树之子，森然排列成行；前代如同蓝田美玉，后代如同昆冈宝玉。犹如扬起美玉、琨玉，和雍玉、琳玉、琅玉相映；其中最贵重的登上玉堂，成为璧、瓒、珪、璋，成为世间祥瑞之物，成为国家的光彩。佳城之中有墓穴，土色金黄；宝气融和流动，天空没有霜雪。千百年之后，墓阙的精光仍然闪耀；想要带着生刍前来祭奠，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够到达；坚贞的美石彰显德行，永远不会被遗忘。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嘉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陈君玉汝所撰写的神道碑铭。玉汝姓陈，名璚，玉汝是他的字。世代是苏州长洲人。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升兵科给事中，历任刑科都给事中、大理寺左右丞、左右少卿、两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最后以左副都御史身份退休。死于南京家中。玉汝任官谨慎整饬，不故意矫饰高亢，言论一定依据理法。在谏官任上封驳诏书，始终合乎公允。孝宗刚开始亲政时，妖僧继晓已经被捕，法司拟按通常法典处理；玉汝与同僚揭露他的罪行，他才依法伏诛。有妖人惑乱民众、勾结盗贼，他上奏请求命巡抚、宪臣禁绝祸源，并请求在天下设置社学，以端正儿童的蒙养教育，使邪恶不再滋生。有中使在朝廷上亲手殴打尚宝官，他详细列举罪状弹劾。彭城伯是幸臣，诬奏某事，玉汝为之辨明错误；主管官员想让他用言语报复仇怨，他谢绝不能这样做，虽因此触怒对方也不顾惜。在大理寺任职最久，详审案件很多。在南京都察院兼督操江军队时，从九江上游到沼海，每年巡行两次，经过自己家门也一定先上奏然后才入内。周王府庄田与屯田交错，玉汝奉诏前往勘查；因年代久远，簿籍已经散失，军卫不能据理申辩，他便分别列出两份证据上奏，请求处理，最终大部分归还周府；议论者没有察觉其间曲折，于是他撰写《屯田十二难》以表明自己的志意；又复核吉王府的案件，皇帝没有责难。再次进入南京都察院时，海盗正在作乱；他与巡抚官商议，先安抚劝谕首恶出降，已经答应不杀，发配到岭南戍守。后来盗党大肆变乱，起初正准备议定进剿，而玉汝已经因病辞职离去了。礼部把讣告上报，皇帝派官员宣谕祭奠，命有司办理安葬。丁卯年十一月某日，葬在隆池山原。儿子四人：镃、钥、键、鍭。孙子八人：涛、早世、次淳、津、汸、渶、▯、洵、汭。玉汝的官位与他的品行并不相称，仿佛是造物主压抑了他；等他归乡后，子孙繁多，以至于一时不能辨认清楚，于是建造了“颔孙之堂”，也算是衣冠家族的盛事。当初玉汝还是生员时，跟随吴文定公学习古文歌诗，不屑于程式化的考试文章和京城科举；有关官员录取了他的论说并流传下来。我任礼部会试初试同考官时，他的卷子已经被列入落榜之中；当时考题涉及偏僻之事，整个考场没有人能够记全，只有他的文章完备无缺，一字不差，于是把他置于上等，选入翰林，受到诸位老先生器重赞许。后来没有被选任重要职位，虽然取得要职，但每当公务空闲，从未荒废

译学业。他的著作有《成斋稿》。出使归来，有《二上录》《三上录》；他的诗清新简约而富有意趣，文章也如此。玉汝把我看作知己，以文字相交，关系十分亲密，所以镃奉父亲遗命，奔赴京师，直到为神道碑作铭。

译我悲悼他，为他作铭。铭文说：吴地是文献之乡，吴文定公是其中的领袖；陈君与他相比，确实合乎义理。以师友之谊和乡里的评论，以品行参加乡试、会试，以文章发言，孔门之道大为显扬，我终于得到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呢？用玉来比喻他的德行，雕琢你这块玉器；你成为珪，成为璧。在翰林院和秘阁中，有图籍有书册，这些用来做什么呢？在校阅之余，谏官任上发表议论；在礼乐机构任职时有所比考；随着所经历的职位，也足以使政事得到治理。经学和法律判决，中世以来已经如此。做到其中一项就很难，何况全部做到？人们又说：清廉的人不能追求显要，二者不可兼得；只做到一项并不少，只是志趣不屑于另一项。如果有人强求他兼得，那么他未完成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扩大补足。真正了解一个人实在困难，只有我和你相知；既然我记录你的生平，又为你的死亡作铭。太原王氏柳林世代墓碑铭。柳林墓道，是太原王氏世代的墓地。王氏族谱说，祖先出自周灵王太子晋，历代都有显达之人，但族谱在战乱中焚毁，已经没有资料可以考察。元代有个子实，是处士，居住在城西的蚕石，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处士均圯，次子良仕。元代任潞州知州，兼管本州诸军，兴办学校，劝导农桑，政事对百姓有恩惠；年老而无子，便以兄长的儿子伯聚为后。至正年间战乱，旧家大族几乎都被焚烧劫掠，伯聚从山中蓁莽间的别墅背负子女到外地避乱。到本朝初年开始编定户籍，才选择居住在柳林，家业又兴盛起来。永乐年间，年成歉收，他曾拿出粮食借给贫困饥饿者，使数百人存活。后来有人归还本钱来取借券，借券早已被他烧掉了。乡人感念他的德行，他活到一百多岁。两个儿子中，长子寅考中乡贡士，任凤阳、真定二府通判，有廉能的声誉，升任陇州知州，因年老退休后去世。另有三子永吉、永泰、永昌，都以耕田读书为业。次子安质朴正直而好义，考中举人，乡人像敬重他的父亲一样敬重他，活到八十九岁。两个儿子中，长子永寿考中乡贡士，历任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工部尚书，巡抚湖广，提督军务，有平定盗寇的功劳；他的品行、事业和声望为当时人所敬重，祖父和父亲都追赠为资政大夫、工部尚书。次子永亨胸怀大志，改变旧习专心读书，也以乡贡士身份任昌黎县知县，升任隆庆州知州；性情严厉刚毅，从未苟且取财，退休归乡时没有多余财产，人们称他为古代先生。他因儿子琼的恩典获得封诰，晋阶奉直大夫、协正庶尹，活到七十二岁。如今琼屡次升任户部右侍郎，文学、志向和操守比前人更有光彩，而追赠赏赐的典制大概还没有终止。至于他们祖先的坟墓，旧传在城西柳谷南面的蚕石，后来久已失去所在之处，子孙也都流散，没有祭祀。自潞州以下的祖先开始葬在柳林以南约二里处，那是伯聚迁来的墓地，按照昭穆次序排列，至今没有紊乱。尚书公去世后，朝廷赐葬于城西店头的原野，他的子孙也附葬在那里，另立次序。蚕石的墓道，琼近来已经寻得，准备绘图修葺，以扩大祭祀之事。唯独柳林墓地将近二百年，年代最久、规模最盛，却一直没有人立碑标识，因此我在这里特别致意。王氏居住在土厚水深的地方，宗族繁衍，历经数代，都能以忠厚朴实为业；所以有人长寿富有而显达，寿命超过百岁，官位做到六卿，大概是禀赋深厚，又有良好习俗和教养的缘故。至于坟墓所在，经历战乱和迁徙之后，仍然整齐有序，没有失去次第；修治墓地、整饬祭祀礼仪，也比过去更加完善。仁孝的恩泽，难道从这里就会穷尽吗？奉养生者、安葬死者，是王政的大端。公卿之家辅佐政事、教化百姓，责任尤其重大，所以不能不把这些事记载下来。户部君想到祖先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便亲自叙述事状，托礼部乔希大请我写文，刻在丽牲之石上，并且用来补入家谱流传，于是作铭系在后面。铭文说：那郁郁葱葱的柳林，山势高大巍峨啊！安葬在山下的坟墓，一座接一座啊！只有州中有侯，选择合宜的地方啊！于是恢复旧业、安居此处，使流离者归来啊！命数到了尽头便会通达，福禄安宁。侯的子孙，曾孙玄孙相随啊！生时在这里，葬也在这里啊！昭穆次序排列整齐，庄严如同庭闱啊！恭敬有为的卿佐，都高升显达啊！由枝叶直到根本，雨露滋润啊！柳树的树荫，像那槐树一样啊！那蚕石在山谷中，重新找到而不迷失啊！礼制有小宗，分别继承而形成支派啊！形体魂魄在这里，魂灵又将到哪里去呢？从西到东，从东到西，往来来去啊！刻石记载德行，高大的丰碑矗立啊！这是为明代已故、曾任中奉大夫、广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的伍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广西右布政使伍公死于家中，他的儿子、湖广右布政使伍符写信，托伍公的从子、进士箕到京师，拜托翰林庶吉士张鳌山请我为神道碑作铭。几个月后，他的孙子、工部主事伍全来催促作铭。我与伍公同榜，相互知交；往来音信久已不通，听到讣告十分悲痛，不忍推辞。伍氏世代居住在吉安安福。元末有个性中，以乡兵守卫州里；洪武年间出生，本朝初年以《春秋》科考中进士，任临清县丞，这是伍公的高祖。处士名述经，是伍公的曾祖。知乐清县、追赠监察御史、名冕的人，是伍公的祖父；封刑部员外郎、名体祥的人，是伍公的父亲。伍公名希渊，字孟贤，年轻时聪敏颖悟。叔父御史骥赏识他，向刑部推荐；刑部让他和堂弟希闵一起学习家传学业。一天，塾师请求辞职说：“我不能做这两个孩子的老师了。”天顺己卯年，伍公考中乡贡。癸未年参加礼部会试，彭文宪公以《春秋》学为当时宗师，恰好主持考试，提升伍公为第四名。刊行的经义文章一字未改。甲申年考中第二甲进士，授刑部四川司主事。不到一年，尚书认为他能干，命他到北直隶勘察案件；回来后总是称赞他的才能。

译有大臣推荐他任按察佥事，但按惯例因资历不够未获允许，于是升任员外郎，再升陕西司郎中。他审决南畿的重罪案件，以及审录浙江被拘押的囚犯，许多人因此被释放。又被推荐为大理寺丞，但没有实现。有位宦官奉命审理案件，尚书以下的官员都噤声不敢抗辩，只有伍公坚持据理力争，侃侃而谈；对方挥手驱赶他，他也不肯退下，因此触怒了对方。不久因牵连误事，被调出任广州府同知。岭南后来有严重盗寇，他奉檄与按察使陶鲁分路进剿，擒获很多盗贼。清查军籍，陈述二十件便宜行事的措施，御史以下和各郡都实行了。百姓相互说：“如果不是伍副守，几乎就无法治理这个郡了。”这话传到京师，于是升任知府。伍公更加充分施展才能，无论事情大小，都尽力办理。他曾勘察水势修筑陂堰，积储大量粮食，设置保伍制度，使百姓彼此防卫。征收科税、徭役时一定审定丁口户籍；凡是他规划的措施，有些直到今天还保存着。他尤其熟悉狱讼，审察供辞，当面驳正，公堂上没有积压案件。兴办学校，表彰善行，把乡里前辈的遗文刻在郡斋，时常召集诸生讲说经史，以此激励他们。后来考中上等进士并任显官的人接连不断；每当各部使者推荐郡县能吏，伍公总是列在首位。一个月内，吏部接连拟任他为云南按察副使和湖广、浙江参政，但都没有实现。弘治己酉年任职九年考核政绩，王端毅公任吏部尚书，正准备提拔任用伍公；而巡抚都御史请求让他回到旧任之地，于是升任广东右参政。各路官员早已听闻他的名声，都安于接受他的教令，不敢违犯。乙卯年升任广西右布政使，取道回乡省亲，于是遭逢刑部公去世的丧事。继母刘宜人也去世了，他在家居住多年，从此辞去事务，不再做官。但他的儿子伍符已经升任云南右布政使，被当权者陷害，交付浙江藩司审理。后来当权者失败，伍符才得以洗清罪名回乡。等到后来有重新起用的命令时，伍公已经患病，十多天后便去世了。伍公宽厚豁达，不故意设置隔阂，但内心有原则、善于辨别。调解纷争、治理错案，都能谈笑之间办成。即使身为一方长官，也仿佛没有完全施展他的才能。侍奉继母非常孝顺恭谨，抚养两个弟弟留下的子女，全都使他们成长成材。他做官所得的俸禄，除供养、宾客和祭祀费用外，其余总是分给子侄及各房亲族，用来帮助丧事和婚嫁，数不胜数。士大夫被贬到岭南，受到他周济抚恤的，有人为他立祠祭祝。广东人经过他的乡里，即使相隔百里，也一定前来问候，考察所交往的人是否得当，敬爱之深达到如此。伍公生于正统某年，卒于正德某年，葬在某山原。儿子六人，都承袭世职，在当时有声望。孙子五人，长孙全考中正德戊辰年进士，授今官；次孙任仓令。大概从临清以及御史君以下，考中进士的有一人，考中乡贡的有一人。家族声望和科第的盛况，也是世所罕见。铭文说：广东和广西，都是国家的重要藩镇；土地相邻而风俗不同，政令要真正贯通实在很难。伍公任职广东东部，长久治理郡政并参与省政，十年间两次升迁。后来统领广西西部的牧守事务，既有养民如缫丝般细密的才能，又有保卫地方的功劳。政事体制本来如此，不是有才干的人不能与之相合。古人说过，用经学修饰吏治；甲科进士是国家储备的人才，任刑曹官员是对他的考验，经过长期治理才会成就。世人也说，有明察之才却未曾涉历实务，就应当任命他为使者。乡里有文献，家族有榜样。伍公的德行并不孤单，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准则。明朝故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刘公神道碑铭。我湖南有一位藩臬长官，姓刘，名乔，字述宪，是吉安万安人。他的先祖出自河南祥符。宋末有个叫功甫的人，任万安丞，因任居于当地。曾祖昭、祖俊英都追赠刑部尚书；父亲尚书公刘广衡，是历朝有名的德臣。刘公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任湖州归安县知县。归安是大县，刘公处理案件迅速果断，没有积压的囚犯。禾苗因水涝而死，邻县又因旱灾不能播种，刘公教百姓买邻县的秧苗来栽种，收成增加了一倍。每到春耕，他都亲自走遍田野，步行进入乡里，询问百姓疾苦，暗中了解各家的贫富；百姓资财是否充足、赋税和诉讼情况，大都以此作为依据，吏员不能借机作弊。丧葬礼俗中，士大夫之家用佛教斋供来馈赠，他一概拒绝不收；富民送葬，带着几十名歌妓奏乐，他便处罚以示警戒。癸巳年召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广西。荔浦瑶族反叛，他发檄文命藩司和守臣平定；柳州、庆远、田州三府多有警报，他所作的部署往往都能切中机宜。回朝后巡按京畿，稽查各部门卷籍，一点也不宽纵。壬寅年升福建按察副使，揭发隐恶，查出伏罪，属吏都畏惧服从。有个大侠私自贩盐牟利，勾结上下，谁也不能制止，刘公立即判决遣送。弘治戊申年因母丧服满，升湖广按察使，执法十分谨慎。庚戌年因刑部尚书彭惠安公推荐，升右布政使；辛亥年转任左布政使，便一味实行宽简政策，尽除苛刻严厉的做法，有人对此感到诧异，说：牧守之道本来就应如此。适逢修治三王府，他竭力综理，百姓没有怨言；审理各府案件，都能得到公正处理。他自初入仕到此时，勤劳尽职，从未稍有懈怠。后来代理祭祀南岳，虽病得厉害仍勉强前往，回来走到簰洲便去世了。儿子四人：玉、奎、璧、璜。玉本是他最小弟弟的儿子。起初刘公没有子嗣，所以收养了玉。玉后来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御史，述说父亲的事迹；因考核成绩，朝廷发给诰命，刘公本应晋升官阶，但主管官员依据有误，只授予中奉大夫。刘公下葬时，佥都御史林待用为他撰写墓铭。玉来请我为墓道再写一篇铭文。我经过浙江去扫墓时，听人详细谈论归安的政绩；我认识刘公已久，如今在道义上实在不能推辞，于是作铭。铭文说：湖南在南方，是楚国所仰望的地方；藩司和臬司之间，有牧守，也有监察。贤能之人确实很多，后来者接踵而来；前人有过失，后人有功绩，功德施布而恩惠普及四方。伟大的刘公，有言论，也有功业；培植善良柔和之风，使困病衰老者得到安苏。六年如同星霜更替，时间也并不算长；百姓没有诋毁，反而赞誉很多。我居住在北方，回想旧日任所，哪里能把这些事征问清楚呢？只能向我的父老兄长询问。父亲是尚书，儿子是柱史，这样的人父子相继，怎能不令人赞叹？史册竹简会有所记载，甘棠树下也会留下遗迹，后世有碑铭，成为邦人的思念。思念。大明故去的焦公墓道碑铭：焦公生前被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曾任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

译我的朋友少傅焦公孟阳，起初入内阁，后来加授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特赐诰命，追封三代；又追赠曾祖全德公为与其官职相同的官，并加授光禄大夫、柱国，品秩也与其相当。焦勋想在神道立碑，以彰明先人的潜德，于是托我东阳撰写。但年代久远，事迹无所凭据，只听光禄公叙述他的父亲说：‘我父亲侍奉祖父，能够竭尽力量供养；待人和厚，在乡里有美好的声誉。他还常对我这一辈人说：“我小时候，父亲认为我可以教导，常常带在身边。当时正值天下草创，读书人没有固定职业，家中也没有藏书；教我小学和《四书》，都是用手在地上画写，用口传授，让我用耳朵听，然后随即讲解，从不留下笔迹，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些事。他曾在半夜对我说：‘元朝末年的动乱，南北纷扰，强暴之徒四处横行，天下荡然无统纪，将近二十年。中原百姓相互吞食，死于刀兵的人接踵相连；即使没有死于兵刃，也死在道路和沟壑之间。侥幸活下来的人不到十分之一。你出生在那个时候，却从未离开房舍和祖坟，和乡人住在一起筑栅自保，宗族亲戚一百多家都因此得以无事，于是能够保存乱后的生命，承继先世的基业，并把这些留给你们后代，这大概并非偶然。如今又逢圣明天子恢复古代帝王礼乐教化的时代，你生在这个时候，应当学习以等待任用；用忠信仁义修养自身，并使众人得到善化。人在进退取舍之间，尤其应当谨慎。你要记住这些，也把它们教给你的子孙。’”我谨慎地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因此他官职不过九品，年纪刚超过四十岁便退居田野，以完成先人的教诲。然而考察我父亲的用意，并不只在于我，实在是对你们后代也寄予希望。后代之人不能不知道，知道了就不能不勉励自己。焦芳听到曾祖对我祖父所说的话，只有这些，其余便不能详知。东阳于是起身叹道：‘唉！欧阳氏只凭一位妇人的几句话，就为先世表彰德行，并留作后世的凭证；何况父、祖、子、孙之间学问和德业如此清楚而久远地相互传授呢！天地的道理，是盈亏、否泰循环往复而没有穷尽。自天地开辟以来，一治一乱；到了元末，否运也达到极点。我国朝扫除乱局，平定天下，休养百姓，教化培育，经过一百四十多年，日益趋向兴盛，于是有了重熙之世。就一家而言，积德累善，历经世代而没有显达，即使有所施展也不显著；时间久了，才有如今的少傅公，又经过翰林的培养和州郡任职历练，积累得越久，后来发扬得越大。如今凭借年高德厚、学问宏大、官位尊显、声望隆重，被朝廷选用而闻名天下，难道是这样吗？于是有三孤之贵，三代受封。虽然他的涵养培植足以靠自身成就，但能够遇上并契合千载难逢的盛世，当然也不是偶然的吧！这样看来，公的高见远识，到今天才真正得到验证，而他的为人也由此可以推知。公名成，字全德，世代居住在南阳泌阳。有一位名义的人，元朝任万户，因志趣不合而弃官归乡；此后族人相继不再出仕。铭文说：国家初创时，如同太阳刚刚升起；桐柏山的树荫下，栖息着灵鸟。它的文采还没有显耀，只承载着九苞之瑞。有一只雏鸟翩然飞来，见到德行便降落，忽然又返回旧巢，收拢了翅膀。我是非常相似的一支，孙辈也成群而出。他们仪态端庄，举止谨慎；又有著名的孙辈，出生在太平盛世。这既是时代的祥瑞，也是国家的祥瑞。众多羽族中，它实在拔萃出众；群雏跟随其后，美好的足迹正在延续。以今天与过去相比较，什么是显耀，什么是晦暗？古代本有声名，却没有人能够亲眼看见；考察事迹、审察征象，只能在书籍和诗篇中寻得。国家初创之时，年代也已久远，却能看见他的子孙。他们仪态宛然，以德取法，以言辞阐明义理。这不是为凤凰作铭，而是为这个人立碑。大明故去的王公墓道碑铭：王公以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之职致仕，死后被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端毅。自古凡是政治清明的朝代和盛世，必定有恢宏博大的大臣，布列于朝廷，陈述正直的言论，建立伟大的功绩，显名天下，载入史册，流传不朽。然而这种人不能很快得到，百人千人中求得十之一二，能够得到一个也就足够了。自英宗皇帝广泛寻求贤哲以来，他所留下的人才，经历宪宗、孝宗，累计数十年，当时有王端毅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其中之一吗？公名恕，字宗贯，陕西三原人。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授大理寺左评事。景泰年间升左寺副，上疏条列刑罚失当的六件事，呈给朝廷，升任扬州知府，多次辨明疑难案件。年成饥荒时，未经请示便开仓赈济，并发放医药，救活了许多人；创办资政书院，教育众多子弟，科举中人才不断。天顺年间升江西右布政使，扬州人为他立碑颂德。广贼侵犯赣州，公率兵剿平，升河南左布政使。成化年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南阳各府。南阳豪强争夺矿产而杀人，公捕获首恶，其余全部解散。因父丧离职，适逢襄阳盗贼起事，诏令公起复；他率兵捣毁盗巢，使其逃散。刘千斤等人作乱时，公也参与指挥王师剿平。大帅想纵兵搜山，公不同意，于是下令说：“擅自杀人的处斩。”又张榜告示流民，劝他们恢复本业。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绘制画像供奉。公请求服满三年丧制，未获允许。不久奉敕巡抚河南，升左副都御史。旱灾、蝗灾发生时，上疏请求崇尚节俭、革除奢侈，以挽回上天的意旨。入朝陈述时政六事，升刑部左侍郎。服父丧期满后，改任刑部巡治漕河，提出消弭灾害的若干办法。不久便下达了蠲免租税的诏令。改任南京户部，又改任左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升右都御史。因为云南接近交趾，他上言安抚和防御夷人的方略，弹劾镇守中官的各种违法行为，没收其部下所得金银财宝，运送京师。勋臣世袭统兵者也因此收敛，所役使的官军和土民都被送还本部从事原业。使者到夷地，不敢索取贿赂。权势之家借用驿站运输私货的，都改为自行雇役。因此声名震动远近。改任南京都察院参赞留务，兼督巡江。不久改任南京兵部尚书，考核选拔属官，不接受请托，因此被同僚嫉恨。命兼左副都御史，巡抚苏州、松江等府。适逢江南地震，他请求归乡，未获允许。他上言内外官员收取费用过重，请求禁止革除。

译光禄寺每年供应的白米，竟一概涉及厨师和低贱工役，请求加以区别。派买物料、织造缎帛以及进献禽鸟花木，也请节省。又请求免除常州夏税六万余。将石以羡余米归还，又用来补充各府户口，计有钞六百万贯。又因水旱灾害，请求免除秋粮数十万，草料减免一半。因宫田赋税太重，减免耗米十余万；开仓赈济饥民，命令减价出售粮食。又与人共同实行赈济借贷，按户计算的将近二百万人，按人口计算的还更多。有中官以购买书籍、收取药材为名，在江南各地搜刮，千户王臣帮助他。恶人多次上疏说这件事，皇帝于是命令把中官泉臣械系到市曹；中官又诬告公和知府孙仁，孙仁被逮捕，公又竭力救援，使他免罪。又请求罢免内降任命的几名官员。又因京师地震请求辞职，未获允许。不久再次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仍负责留务。听说秦、晋饥荒，陈述便宜措施十条。听说林俊、张黻被贬，请求恢复他们的官职，并趁机请求停止永昌寺的劳役，加授太子少保。他说政令必须守信，不应屡次更改，言辞尤其激切；不久便被削去太子少保，以尚书官职致仕。孝宗在东宫时已经听闻公的名声，即位后首先下诏召他，改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官阶为荣禄大夫。台谏弹劾巡抚和藩郡官员，朝廷下令黜免革职，公认为不合其职，连续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南台推荐公可以入内阁，皇帝说：“我仿照蹇义、王直的旧例，把吏部委托给王恕；如果有谋议，也没有不听取的。”于是此事作罢。弘治初年，公随皇帝耕籍田，参加九推礼。视学的命令下达后，公请求释奠孔子时使用爵酒，实行三献礼，并由分献官行拜礼，皇帝允许分献官行拜礼。公又争论此事，于是给孔子加币帛，使用太牢，把献礼改为奠礼。到举行之日，分奠郑国亚圣。公侍奉经筵，偶然因意见不合，辞去印信请求退休。皇帝说：“君臣之间，恩情如同父子，各自陈述见解，有什么可嫌疑的？可以像以前一样处理政事。”于是公起身复职。公患病时，皇帝命医诊视，并派中官赐酒、米等物。南京给事中周弦、御史张昺奉命督军，被留司上奏调出补任外地，公上疏议论营救，没有得到诏命。台谏交相上奏，认为老臣的话应当听取，周弦、张昺才得以改任南京其他职务。有人奏请把王奏知升钧州为府，晋王请求立为世子并另设典膳官，公等都上疏论止。知州刘概与御史汤鼐的言论涉及狂妄荒诞，当道者想判他们死罪；御史李典多次加罪于人，甚至导致人被处死，也被判重刑，公都上疏营救，最后从轻发落。山西叛贼王良等已经伏诛，有人提议诛除其党羽一千多人，公认为胁从者应当免罪，这一议论才得以定下。公又请求退休，诏令遇大风雨雪免于上朝，也免去午朝。又因慧见之事自劾请求退职，未获允许，进阶为光禄大夫、柱国，封赠三代并有诰命。皇帝命中官参与选用御医，公坚决不同意。寿王冠礼，公任副使；都御史秦弦以总督两广军务上奏安远侯柳景违法，柳景因此被判致仕。公极力说秦弦应当任用，秦弦于是起复为南京户部尚书。大贤院判刘文泰上奏说，公不应让人替自己作传，议论者认为他可能有所受贿；公详细陈述自身情况，于是朝廷把刘文泰下狱，降为御医。公又请求退休。从苏松以来，前后上疏十余次，才得到允许，朝廷给驿站送他回乡。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二石，每年给役夫二人，赐宝钞三千贯。他居乡十三年，圣天子即位，诏赐牢醴，派行人到家中慰问，又把米和役夫增加到从前的数倍，并赐玺书，称许他有好的谋议，应当入朝陈奏。公又上疏陈述数事。正德戊辰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寝，享年九十三岁。讣闻后，皇帝震惊悲悼，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赐谥端毅，派官员九次前往谕祭，命有关部门供应棺椁，办理一切葬事。公墓在西园尚书府君墓旁，是他自己选择的墓地。儿子承祚任义官，有五个男孩：承祜任南京前军都督府经历，早逝；承禄任义官；承祥任顺天府通判；承禋也任义官；承裕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吏科都给事中。孙子十三人，名为某某。公一生好学，广泛涉猎经籍，直到老年仍不倦怠。著有《漕河通志》《介庵奏议》《石渠意见》《经籍格言》，流行于世。承裕是我礼部所选拔的士人，于是带着户部尚书刘公用斋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这怎么可以不作铭呢？铭文说：巍峨的华山，雄伟地镇守秦地；灵秀之气聚集于此，造就人中豪杰。端坐朝廷，进退不避；昂首阔步，直言正色；奋翼而起，冲破云层直上高空。众多羽族望见其下风而惊惧。众多疑难纷乱之中，他心中自有定见。南山可以移动，三军也可以夺取，但他的意志不可改变；任用我，我就出仕，不用我，我就退回。外表似乎可以屈挠，内心却浩然正大；秉持常道于自身，不会枯竭，也不会丧失。他所剩下的，便归还给造物者。拄着车杖守在乡里，世间难道没有人才吗？如果用以承担大任，不违背原则便相合，否则就会乖离。滔滔江水之中有砥柱，衰颓的波涛和狂乱的巨澜冲击它，却看不见它所在之处。功名能够始终如一，自古都说很难；我所能自立的，成就与否在于上天。国史已有记载，乡贤也享有祭祀，公的墓铭永不毁坏。公的墓就在这里。明朝故资治尹、南京工部右侍郎徐公神道碑铭。弘治乙卯年，公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一天，忽然有中旨调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公听到命令，惊骇诧异，急忙上疏说：‘臣一生不敢从其他途径求进，如今名望没有得到廷臣推荐，铨选又不经过吏部，臣的心迹凭什么自明？请收回新恩，以保全晚节。’于是称病告假。先皇帝下优诏答复他，公才就职。又两次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获准。戊午年，他向朝廷献上政绩，疾病突然发作，又请求退休，才获准领取廪禄和驿站回乡。有人屡次起用他，但最终没有成功。癸亥年三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遗嘱告诫子孙不要请求朝廷祭葬。甲子年尚未过完一天，便葬于凤凰山姚塘原。后来冯御史允中巡按南畿，表彰公的名声和品行，为他请求祭葬典礼，朝廷于是派官谕祭，命有关部门修治墓域。唉！从公的结局，可以知道他的初心了。公在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任工科给事中。各中使想领取郊关抽税，公和同僚上言不可，于是朝廷派各给事前往处理，借此使他们陷入困境。适逢公在遣派之中，他们搜罗不出什么罪证，只得停止。乙未年，升湖广布政司左参议。

译正值兵荒之后，他特别用心安抚治理，百姓赖此没有迁徙。有中使采办竹笋等物，向并不出产这些东西的地方索取，公发文制止。甲辰年任期届满，升河南右参政。陕西发生饥荒，应当运送数万石粮食，百姓苦于路远，公请求拿出粮食折换银两给他们。弘治戊申年，升右布政使，又升左布政使。有藩府承奉司擅自设置吏员，公勒令停止。考察财政赋税时，认为费用逐渐扩大，年收入将不能供给，请求减少运往京师的数量，以宽解民力。庚戌年，黄河改道冲过开封，有人上奏请求迁移藩府，公分条陈述不可，此事最终没有实行。辛亥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旱灾和水灾交替发生，公请求减免秋税，减少织造折色和盐课。有藩府侵占鲁山百姓的产业，公奉命覆核勘查，议定归还百姓。户部急迫催征积欠，公以灾变为由请求缓办。有言官请求割出汉中、郧阳、泾州诸府另设布政司，公也说不可。邻境百姓来此求食，公开仓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尤其重视名教，命归德修建微子祠，彰德修建西门豹祠，洛南修建范文正公祠；又命各州县学校为贤哲中没有文字记载的人立传，因此公的声望更加显著，而嫉妒他的人也日益增多。公再次请求归乡，没有获准。于是有巡抚湖广的任命，两河士民夹道攀送，哭声传到几十里外。布政司有羡余银三千两，全部拿来作为赠行之资，公一点也没有接受。到任后，有中使装载私货一百艘，强行向百姓购买，受到公的制止，等到离去时才得以买成。公的器度凝重，不作矫饰；内心所坚持的原则，坚定而不苟且。即使仕途顺利，也不知疲倦；平日自我修习学问，所作诗文和奏牍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他修订家规以和睦族中子弟，即使头发斑白的长者也不敢放纵。公年高德厚，大概不只是一个郡的声望所在。公姓徐，名恪，字公肃，是苏州常熟人。祖父德贤、父亲纳，都追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儿子四人：綎先去世，其次是绾、縜、縚。绾上京，请我把铭文刻在神道石上，说这是父亲临终的遗命。我和公长期同朝，每次看到公的奏牍，总是赞叹羡慕不已，敬重他的为人，于是作序并写下铭文。铭文说：国家有四种维系之道，廉洁是其中之一；士人如果不廉洁，凭什么自我约束？观察德行的边角，就如同观察那间屋子。徐公手持三尺法令，威势如山；气节不屈，深谋远虑，心中始终在国家。众人的猜疑和嫉妒，他不躲避也不防备；即使嫌弃他、疏远他，甚至羞辱他、激怒他，也不能使他的身份自高，更不能毁坏他的节操。台阁高峻，省府严肃；出仕又入朝，身虽处于朝廷，志向却在山林，后来也把这些职位像脱下鞋子一样弃置。既然乘坐坚车、驱策良马，还要担忧跌倒吗？像苍蝇一样钻营、像蜗牛一样争夺，最终又算什么？公心性谦逊冲和，收敛锋芒而不自夸；安宁长寿，考终正寝，这些多是上天所赐，实在不是人力所能成就的。吴山原野之上，幽闭着他的墓宅；家族有后代承继，宗庙中有祭祀，千年之后，仍将保有贞正吉祥。《怀麓堂集》卷八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一。明 李东阳 撰。《文后稿》二十一。碑碣铭。大明故去的刘公墓道碑铭：刘公曾任陜西宁州知州，死后被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汉代的郡守县令往往任职很久，最长的甚至传给子孙，有的十多年，有的二十多年；然而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我朝先代的法令接近古制，其中任职最久的，当时有陕西宁州知州刘公，足足三十二年才离任，此前从未有过。公生于洪武某年，考中乡试甲科；三十三岁任县令，三十六岁任州官，七十岁退休，八十四岁去世；又过五十一年，才追赠如今的官职，于是宁州的声名更加显赫。公名纲，字文纪。他的先祖在汉更始年间居住于颍川，有个叫元的人为避乱居住在嵩山以南，到建武初年登记户籍于钧州，即今河南开封府一带。唐代以后族谱散佚，不能考察。公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姓名均不可考，都追赠与其官职相同的官。公生来孝顺友爱，敦厚坚定，有才干和办事能力。起初任县令，所辖为延安府的一个县，当地习俗号称难治；他教化和法治并举，颂声大起。任州官后，州人听到公的威名都面露惧色。公到任便说：这是长期积弊的地方，刑罚不是首先要做的；于是顺着当地风俗治理，不专以法绳约束，百姓全都欣然服从。百姓还不知道种植树艺，便教他们播种；百姓还不懂学问，便教他们学习《诗》《书》，扶植善行，铲除恶习，风气因此改变。后来又均平赋役，设置屯田，选练兵士，各种废弛的事务全都振兴起来。因母丧离职时，继任者已经到达，百姓不忍让公离去。公到朝廷请求留任，太宗说：百姓既然思念刘纲，可以命他起复，乘驿传赴任，另行任用代替者。公心怀丧服处理政事，从未轻易用刑，但百姓也不敢犯法。经过审讯的案件，退堂后没有异议。他曾代理按察司事务，十天之内多次释放冤狱。州中有龙尾湫，时常出现发光怪象，远近百姓聚集观看。公等候光亮出现，举手射去，光应箭而灭；后来放出湫水，原来是一只巨大的鼋，怪异现象于是停止。一次在野外行走，遇到横卧的石头像彩虹一样，马受惊不肯前进。公仔细察看，原来是狄梁公的碑，碑文为范文正公所撰，于是立即扶正竖立，并为它建祠。其他善政很多，不能全部记载，这些奇异之事只是其中之一。后来又遭父丧，任期考核的官员将近十多人次，都因为州人上奏挽留而没有调动。仁宗朝特赐玺书表彰他的奇异政绩，并赐四品官服。他曾到京师，皇帝亲自召见，用酒食慰劳他，当时人都以为荣耀。英宗朝因年老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才得以致仕离去。离任之日，哭声震动原野。州中原有六君子祠，祭祀狄公以下曾任刺史的人；百姓为公建立生祠，将他列入其中，改名为七君子祠。公居家后，慰问的书信接连不断；他去世时，还有人带着粮食前来吊丧。他得到百姓拥戴就是如此。公的配偶姓某，儿子姓某，孙子三人。长孙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宇举在成化壬辰年考中进士，屡次升至如今的官职。他的才干、品行、功勋和政绩，在当时声望卓著，是当今天子所选任的人。他追赠三代，因此将公葬在某山原野。少傅公显贵以后，想遵循典制，在墓道立碑，以彰明而使其不朽。他写好公的行状，请我作铭。我认为世人评论有后代的人，必定说职位没有与德行相称。君子本来从不向上天索取报偿，但事理有不能违背的地方：积累得久，发达时必然盛大。公一生所学专门施行于一方，官职不过郡守；第二代便有少傅公出世，却又因上书言事被贬。过了几十年才显达，不能说不艰难。如今考中甲第的有三代，在仕籍中的有四人，文武并用，内外相互辉映，正当承继而尚未衰微。这样的家族盛况，很少有能超过它的。这难道不足以劝勉行善之人吗？铭文说：陕西西部边疆，有一个州叫宁州。那里有贤能的太守，前来治理百姓。百姓有一向的愿望，太守确实为他们经营；百姓受到外侮，太守便挺身抵御。三十二年，政绩成就，百姓安存；不吃东西却如同饱足，不穿衣服却如同温暖。百姓拥戴太守，把他当作父亲和兄长；百姓歌颂太守，也歌颂太守的子孙。太守的儿子既然贤善，太守的孙子于是发达；在朝廷掌握政柄，在外建立功勋。文才发扬，武功显赫，声名光烈。若没有后继者，谁能使这些声名流传？一个郡虽然很小，它的名声却会长久。死后位列三孤，身后的光彩更加显著。嵩山、洛水之间，有河水浩荡流淌；公的恩泽也这样流传，百世都不会忘记。大明故去的许公墓道碑铭：许公曾任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后来以此职致仕，死后被追赠太子太保。有人身居高官、承担重任，在职时人人仰望，退职后人人思慕，还争相推荐他，去世后人人惋惜，仿佛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勉强归为一类呢？幸而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必定有其原因。仅从这些现象观察，不必听他的言论、考察他的世系，也可以知道其为人。像河南许公，难道可以妄加评说吗？公名进，字季升，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升监察御史，出巡甘肃、山东，风裁卓异。都御史陈钺依附大监汪直，挑起辽东事端，被御史强珍弹劾；公也率领诸御史弹劾陈钺。强珍被逮捕并谪戍，公和一同弹劾陈钺的人都被罚俸三个月。选任山东按察司副使，主持乡试。有想徇私照顾贵家子弟的人，公执意不从。东昌有一个武官的儿子带着金钱，挟持一名儒生到酒家饮酒；当天夜里儒生被杀，有关部门怀疑是儒生所为，极尽拷讯，儒生被迫诬服。公遍查往来文书，发现是酒家杀人；第二天买来几匹布，进行审讯，酒家于是伏罪。弘治戊申年升广西按察使，还未赴任，便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协理军务，上奏边防事务数条。等到边境入贡者屡次骄横欺诈，公严格加以约束，他们便不能得逞。武邑王骢沐不守法，公上奏依法处置，降为庶人；又上奏大监石岩岩诬告公擅自使用旗帜，公被降为兖州知府。甲寅年升陕西按察使。敌寇侵犯西部边境，又命公为左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吐鲁番与世仇哈密交战，哈密派部族首领驱逐其王，占据城池，长期不能收复。公与都督刘宁等出兵调集齐勤罕都等各族作为声援，冒雪连夜进城；参与叛乱的中官余八百人登台自守。公劝他们下台投降，有人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公不同意，于是停止。丙辰年因功升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不屈服于权贵，召入朝任户部右侍郎。刑部主事郑岳被捕下狱，罪名并不成立，公上疏为他辨白。彗星出现，公又上疏请求修省数事。庚申年敌寇进入大同，朝廷又命公兼左佥都御史，提督军务，与平江伯陈公锐出兵进剿。陈公因无功获罪，有人趁机牵连公，于是命公致仕归乡。数年之间，廷臣数十次上疏推荐，乙丑年当今天子即位，

译召任兵部左侍郎，督率团营兵马，升任尚书，赐蟒衣三袭。正德丙寅年，公上疏请求勤勉圣学、戒除游逸，改任吏部尚书，赐玉带，加太子少保。当时逆臣刘瑾专权，政事多有龃龉；当时传言公议论刘瑾，刘瑾渐渐不能容忍，便以公任署员外郎、再署郎中是不合制度为由，贬令致仕。又因为公曾推荐雍藩而认为不当，削去公的姓名，但怒气仍未消；又搜罗公在大同时曾借用军丁、出银雇役之事，后来被掌管者克扣，便故意严加查核，借此陷害公，几乎造成不测。事情尚未结案，刘瑾便败亡，朝廷采纳言官意见恢复公的官职，但仍让他致仕，而公已经去世了。于是追赠公太子太保，派官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葬事。公器度魁伟，胸襟抱负宏大，议论发自胸中，仿佛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崇尚严厉峻切的法令，凡有人请托，大多拒绝不办。见到他的人都敬畏他。但他性情孝顺谨慎，曾因庭训受笞打，手指被打出血；后来每当举手指给人看，总是感动流泪不止。侍奉两位兄长，礼敬始终不变。家中一向富裕，但自身生活俭朴，直到老年仍然如此。著有《宪台奏议》《平番始末》《东崖稿》。《东崖》是他的自号。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葬在城南石觜山北麓。娶某氏，生子某。继夫人为高氏，生诰；诰考中进士，升户部给事中，改任翰林院检讨，调任全州判官。赞也考中进士，升监察御史，改任编修，调任临淄知县。公的高祖、曾祖、祖父，都因公显贵而追赠与其官职相同的官。更早的世系谱牒散佚，不可考察。一天，在墓地空隙之处发现许五公墓志，记载隋代楚州刺史法光、唐代谯国公裕左相国师；有五代人任同州刺史，八代人任宋代端明殿学士。端明殿学士选择他的儿子向东迁居长安，又过四代为金代兵马都元帅威；他西征经过灵地，实在喜爱当地风土，于是开始居住在那里。又过两代，元代百户玉便是许五公的父亲。这样，许氏的世系清楚灿烂地重新完整起来，人们都感到惊异。公将要下葬时，诰来到京师，带着礼部右侍郎李公希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铭文说：陕西是周王畿的重地，地域分为东西；西部有著名关隘，山川高峻奇特。世代产生伟人，出仕而为天下所用。巍巍许公，有威严，也有声望。内掌肃正之职，外任台臣之官；遇到重大的事情必定折断其势，没有强暴之徒不能摧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户〕 显赫的天官，总领百官；震动击撞，虽有震撼却毫无恐惧。仕进或退处，关键在于时机；不怨天，不尤人，因为主动权在自己。显名于朝廷，退隐于野外；年老而留下传世之作，岂只是长寿而已，实在是德泽丰厚。光彩鲜明，是因为源流深厚；源头深，水流便长。万物大都如此，对于人尤其如此。我最重视公的名声，使它显耀于一代。大明故去的谢公墓道碑铭：谢公曾任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负责国子监祭酒事务，后来以此职致仕，死后被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肃。我的朋友方石先生谢公去世并下葬后，过了一年，我才得以为神道之石作铭，并不是忍心怠慢重大之事。公名铎，字鸣治，别号方石，台州太平人。年轻时为县学生，天顺己卯年考中乡试，成化甲申年考中进士第二甲，进入翰林任庶吉士。乙酉年授编修；成化丁亥年参与修成《英庙实录》，升从七品俸。乙未年任期届满，升侍讲，仍加从五品俸。戊戌年因父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称病居家数年。弘治初年，台谏和部属言事官交相推荐他，适逢修《宪庙实录》征召他，才起复供职。庚戌年升南京国子监祭酒，辛亥年致仕归乡。推荐他的人有十多人，朝廷特升他为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事务，命吏部派使者到他家起用他。公两次辞谢不得，途中得病，直接回乡；朝廷又请他并一再催促，公才走到京师，请求辞去加授的职务，只以原官办事，也没有获准。居住两年，又辞谢两次。癸亥年修纂《历代通鉴纂要》，命他任润色官；他又上疏五六次，请求回乡养病，才获准，命给驿站回去，并命有关部门等他病愈后上奏。正德戊辰年，吏部按惯例上报他的姓名，适逢权奸当政，害怕他再次被起用，于是仍令他致仕。某年某月去世。公出仕、退处和任职经历的大概就是这样，可以说得其正道。公任编修时，曾奉命校勘《通鉴纲目》，上疏说：‘神宗喜爱《通鉴》，理宗喜爱《纲目》，却不能把其中道理推行到政治上。因此应当访求贤才、讲习学问，以史册印证经传，穷究义理；这样根本确立，万事自然随之而治。’任侍讲时撰写经筵讲章，必定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在南京国子监时，常常以身作则，严格约束，禁止诸生行班见礼；捐出雇用皂役的钱以充裕属官，登记膳夫剩余的钱归入官府，购买东西二书楼以便刊刻书板。上疏请求增加杨龟山从祀孔庙，黜去草庐吴氏；此外如选择师儒、慎重科贡、广增书籍、恢复会馔、均平差遣等，论列的事情尤其多。在北监请求增加号舍，修缮堂舍；又说庙门前的街道狭窄曲斜，以为有失敬重，于是买下土地拓宽；又买官廨三十多区作为学宫住所，以节省租金。这些都用皂役雇工所余的钱办理，全部借作公用。诸生贫困者也给以补助；死亡者，请京府送来赙赠，给驿站送还其丧；又另行祭祀叔梁纥、曾晳、颜路、孔鲤，使配祀制度合乎伦理。至于议论黜去吴氏之事尤其恳切，但都没有实行。凡是他提出的建议，都以古义为依据，坚持独到见解，从来没有迎合世俗、讨好他人的意思；即使身居尊官要职，也不能没有嫉恨他的人。但舆论所归，如同出自一张口。要挽留他时，众人相继请求；他要离去时，众人争相上疏推荐。像输粟、纳马等途径，向来被他抑制的人，也联名推荐他。前后所上辞谢奏疏，朝廷每次都下优诏慰答。后来停发俸禄等待命令，只给他告假归乡。及至去世，特赠礼部尚书，谥文肃，派官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葬事，始终极其完备，这些都是他生前意料和愿望所不及的。可见天下公道确实存在，当然也不可以泯灭。公性情孤介，少与人合，气性耿直；嗜好义理如同口渴，见到不善之事就像将被玷污一样。他居家孝友，自从母亲去世后，便无意仕进。年轻时跟随叔父、宝庆知府谢世修学习，终身以师礼事奉他。及至玉城山人谢世懋早逝，便收集他的诗作刊刻。公的父亲世衍追赠礼部侍郎，曾拿出祭田二十亩；公买田替代它，并把原来的田分给诸弟以及供家塾使用，间或用来安葬族中贫困者。又买田增加给弟侄，数量也相同。又修纂宗谱，建造墓庐，为全族谋划。他的高祖有孝子温良的遗行，长期没有得到表彰，到公才为之表明并彰显。

译祖母赵氏因守节而死后，公任侍郎考核政绩时，请求停发自己所得的封诰，改用来作为表彰节妇的典礼。皇帝下诏特别表彰为贞节之门，同时仍赐给诰命。至于乡郡各位先贤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善行，也都辑录下来流传。与南京工部侍郎黄世显公结为知己，始终没有辜负彼此。姻亲和朋友中贫困困顿的人，都给予周济抚恤；但公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只是节省俸禄来帮助他们。他平常居家，不过吃粗食、饮薄酒而已。作诗精炼严谨，不肯苟且，努力追摹古作；每逢得到满意之作，几乎忘记睡觉吃饭。他又崇尚义理，谨慎体裁，考订评议，多有前人未曾达到之处。著有《桃溪籍续》《真西山读书记》《伊洛渊源续录》《伊洛遗音》《四子择言》《元史本末》《宰辅沿革》《国朝名臣事略》《尊乡略》《赤城新志》，以及诗集《论谏录》《蚁忱稿》《汲绠余诚》《归夷杂录》《缌山集》《祭礼仪注》等若干卷。谢氏出自晋代康乐公之后，经略使谢鞅以来已传若干世。公的正妻陈氏，继室孔氏，是宣圣第五十七代孙，都追赠淑人。公有三个儿子，名为某某，次子兴寅；孙子一人，名必祚。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七十六岁。必祚写信报丧说：‘如果没有先生的文章，我的祖父将无法瞑目。’唉，公是天下的士人。因此我先叙述他出仕和退处的大要，后来再谈他的详细事迹，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您这里是文献荟萃之地，山水盘曲交错，聚集天地灵秀，世代都出杰出人物。谢氏出自申封之地，沿着晋国东行的道路而来；巍峨的东山，支脉绵延于越地各处，陡峭的方岩高耸其间。到了宋代才开始显达，石头生长在其中，虽百经破碎也不屈折。文肃公气节高峻，风采卓异，言论铿锵高远，操守孤高纯洁。把文章视为自己的责任，教人必亲自率先；面对群疑众议，没有什么能使我改变。事情有难以继续的，也无暇顾恤自己；力量尚有余裕，宁肯前进，也不让自己跌倒。未能完成的事情，便交付给造化。喜好道德并得以善终，一生没有缺憾。乡贤有录，是公亲自编纂的；信史有笔，是公删定撰述的。公名孔彰，确实继承了前代贤哲。大明已故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退休后获赠特进、右柱国、太保，谥号文端的周公神道碑铭。当年英宗复辟之日，登用贤能，选拔并培养俊杰，以便把事业遗留给后世。当时太原周公实际负责国史，历经三朝四十多年，屡次任职各曹，官至一品，后来两次辞去政务，以功名终身。君子认为，他所遭遇的盛运、出仕与退处的恰当，全都得到了。公名经，字伯常。公在天顺乙卯年考中乡贡，庚辰年中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壬午年授检讨，成化丁亥年《英宗实录》修成，升任编修。己丑年同考礼部会试，丙申年任经筵讲官，任期届满升侍读。丁酉年主持南京乡试，戊戌年改任春坊右中允，每日侍奉皇太子讲读。辛丑年庄懿公退休居住南京，公请求前往探望，朝廷命其乘驿车，赐给路费，并催促他回来讲授御制《文华大训》。皇太子每次起身拱手听讲，内阁大臣有时认为太劳累，说公应跪请皇太子坐着听讲，公不听从，最终仍按礼仪行事。甲辰年遭逢庄懿公丧事，服丧期满后没有调任，有人暗中劝他设法谋求升进，公严厉拒绝。孝宗即位，破格提升为太常寺少卿兼侍读。弘治戊申年，命他轮值日讲，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尚未完成。己酉年升任礼部左侍郎兼参与议政，处理事务必定传述经义。例如拒绝西域进贡狮子、毁掉黄村尼寺，以及为先朝成就盛德的事情，都是公与左侍郎倪文毅公共同赞成的。辛亥年改任吏部，升为左侍郎。有一天，中官传达圣旨，想任命通政司经历高禄为某种议官，公独自承接旨意，坚持认为不可，退朝后与尚书王端毅公上疏论说此事。灵寿人把大明川的民田献给太监李广，户部驳议没有获准，公认为各部门应会同上奏，尚书耿文恪公让公起草奏疏上奏，此事于是停止。乙卯年各部门因灾异上奏议事，吏部请求早朝、勤于听政、节省奢侈费用、减少游乐，并停止进贡，其中斥退乐舞戏剧一事尤其紧急，这份奏疏也出自公手。后来有人查访是谁起草了这篇奏疏，便去问耿公，耿公说：‘应当据实回答。’耿公又说：‘我是尚书，不应推诿给别人。’当时舆论认为二人都是贤者。丙辰年授任户部尚书。各王府多次上奏，想自行管理河泊所的税收并罢免其官员，公说这有损国家体制，而且民力也承受不起，于是作罢。有中官在南京织造，上奏请求发给长芦盐八千引，拿到两淮出售，又请求发给淮防价银二万两，公说盐税原本是用来接济边防的，而且各有分地；如果公开允许越境，私盐贩卖必然增多，官盐反而会滞销，于是命令停止发给长芦盐。浙江守臣也请求把竹木银钞税发给织造费用，公又说关税征收并非旧例，而且浙江发生大水，百姓困于征役，应先暂停织造，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每次委派官员征收盐税，公必定告诫他们爱护民力；如果征收数额过多，便与考核下等者同列。大同缺少马匹，尚书马端肃公请求发给折粮银到市场购买，并且告诫负责军粮的官员不得阻挠。圣旨传达后，公说粮食和马匹各有主管职分，不应相互侵夺，并引用祖训‘六部不许相压’作为依据，言辞十分激烈，皇上于是改命兵部以马价银支用。给事中鲁昂因财用匮乏，请求命令各藩府公帑积存的钱和均徭余银全部输送到太仓。公说，用度不足，大概是由于织造、赏赐、斋醮和土木工程造成的；如果一概节省，财用自然会稍有宽裕，若一定要把天下财物全部搜括一空，恐怕不是藏富于民的意思。又有人请求从太仓支取三万两银子制作张灯器具，公说不能让小民的脂膏供人耳目享乐，于是下令以第二年内库的定额补还。内灵台奏请增加洒扫卒，认为应当发给每月廪禄，公说禁地并非外人可以进入，不过是供守卫者私自役使罢了；奏疏再次上呈，最终仍被搁置。清宁宫遭灾，正商议修建，兵部想调山东民夫七千多人，公说：‘今年歉收，百姓贫困，不可让他们远离乡土，请用本都司的余银，就近在京师雇人来做。’

译外戚张氏有河间赐田数百顷，想把旁边民田一千多顷也并入取得，又请求每亩加征税银二分。公说：‘河间多是低洼湿地，近来因长期干旱，贫民才退到滩地耕种，遇到水涝就会被淹没；如果每亩加税，将造成无穷祸害。而且王府赐田按惯例每亩税二分，唯独这里加税，人们将认为朝廷对待外戚与宗亲不同。我又听说宪宗妃嫔之家也有私田与民田相邻，若一概夺取，他们也将无以为业，人们又会认为朝廷对待张氏与其他外戚不同。’奏疏上了三四次，后来又有人把雄县土地献作东宫庄田，皇上因公的奏议把这些人都按罪抵偿。一时近亲、贵戚和受宠者有所请求，公一概依法裁决，他们都收敛起来，不敢放肆。有中官和部属因进言获罪，公与同僚上疏营救，声望更加显著，但怨恨和诽谤也日益加深。庚申年以灾异为由请求退休，诏令准许，加太子太保，赐敕书并供给驿站，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三石，每年给车舆隶卒四人。命令下达后，朝廷大臣都面面相觑、神色失常，争相上疏挽留他，但没有成功。从此以后，内外请求挽留以及重新起用他的人，多达八十多道奏疏，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公回到家中，摘取敕书中的两个字作为‘保完堂’，在其中啸傲自得。今天子即位，特别起用他为南京户部尚书，公以疾病辞谢，恰逢又遭继母丧，未能赴任。戊辰年服丧期满，改任礼部，他又辞谢。皇上下敕派使者到他家起用他，他到京后疾病发作，寄居在城外。皇上派人慰问，赐给玉带和《通鉴纂要》，以表示特别宠异。到任几个月，疾病再次发作，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才准许。又赐敕褒奖，追封三代，每月廪禄和车舆隶卒的供给比从前更加优厚。第二年，公因病去世，皇上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一天，赠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大保，谥文端，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宜，礼部派官员九次祭奠。公享年七十一岁，于这一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彭村原野。妻子韩氏，是陕西按察司副使仕琦的女儿，聪慧而知学，先公五年去世，已经赐给墓地，到这时与公合葬。四个儿子：长子孟以防，任右军都督府都事；次子曾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尚宝司少卿，他们都能守继家业；次子齐早逝。公乡试时，学县的松树上降下甘露，求学者因此称他为松露先生，公也以此自号。公年少时聪颖敏捷而庄重，少言少笑。继母性情严厉急躁，公侍奉她始终谨慎；对待几个弟弟，则友爱周到。母弟纶早逝，公抚养他的四个孤儿，都使他们出仕。公年轻时曾向吴布政使绎思求学，吴公退休后，公每年送去一套衣服、白银十两，终其一生不改。他的朋友蔡知府霖去世，御史申论其罢官，两人都十分贫困，公都送去优厚的抚恤，长久不因这种敦厚崇尚义气的行为而厌倦，类似事情很多。公所作诗文和书法，华美而有法度。他从做小官时起，就已经不把世俗功名放在心上；每天侍奉庄懿公，习听天下大事，立志清静散淡。两次被推荐入内阁，都没有成功。他做尚书时，对属下官吏裁决简明，亲自处理事务，解决繁难、应对变化，几乎没有拖延；而且执掌政务、奉行法令，不受权势动摇，这是尤其难做到的。我与公同官很久，近来孟、曾二人请求为公撰写神道碑铭，于是撮述他事业品行的大概，而对户部之事特别详细。墓志铭出自少傅新都杨公，记载尤其完备，可以相互参看。铭文说：国家有世代为臣的家族，确实称得上世代相继、光大先业；其中最显贵的，是父子相继为尚书的施氏、何氏、耿氏、王氏、维氏、白氏以及倪公，大概只有这一家，其他没有能够相比的。麦子有两穗，灵芝有三次开花，何况人得天地厚重之气而生；家族昌盛，就是国家的光荣，气运所系，也没有永恒不变的。两京四曹，公恰逢其盛；有美好的结局，有美好的归宿，公得到了应有的福分。父亲谥庄懿，儿子谥文端，世代都有美好的谥号。夫人的谥号很难得，也有难得的地方。祖孙都登科及第，公处在其中，有开创，也有继承。一品官虽然荣耀，公却不以此自夸；七十岁确实少见，公却不以此为高寿。为什么升进困难，而退处却容易？真正不朽的，并不是世代俸禄。大行山以西，有这样一个人活着；百世之后，他仍将永远被人知晓。大明已故获赠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的崔君墓碑铭。我的外甥崔尚宝杰哭泣着告诉我说：‘杰很早就失去父母，给父亲撰写墓铭却没有完备的礼数。只是先父一生苦心立志、谨慎行事，勤勤恳恳地教育子女，却没能看到他们成才。如今我私下与锡命按制度得以在墓道立碑，若不是我的外舅，还有谁可以请来托付不朽之事呢？’于是他自己叙述事状，写了几千字。我看后为之悲伤。按崔氏本是苏州吴县人，君父亲名仲祥，永乐年间从永平卢龙卫改籍锦衣卫，隶属内监工役，生了两个儿子，君是次子，名忠，字景忠。他十多岁就能写楷书，内监掌书记录的人认为他奇异，把这件事报告给长官，于是下令让他供事。正统乙巳年，事务尤其繁重，大事小事都由他辨理，监官出使时一定带他同行。成化癸巳年，因劳绩授工部文思院副使，乙巳年升为大使。君素来具有智慧见识，时间久了更加精熟，凡是工匠钱粮，动辄数百，他心算和账册记录丝毫不遗漏，尤其熟悉公文格式。曾出使山西，前威宁伯王公看到他的奏疏说：‘这是老吏的笔法。’又曾经过河南修建王府，协助监官收支，节省了平常数目的一半。回来后，吏部官员多来送赠礼，全都被君孙辞谢。一时内外共同办事的人，多借此发家，唯独君畏惧法律，严厉约束自己。

译有人因急事来求助，他就设法替其调解，也不接受酬报。大监黄公顺老于世故，特别爱重君，把他看作左右手。君去世时，黄公哭得失声，收集银米作为赙赠，又长久思念不忘，在公署写下他的名字说：‘让后来的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人。’君虽然贫困卑微、没有显达施展，但他亲自实践的情况也大略可以看见了。君性情高雅清洁，吃饭从不兼有多种菜肴，穿着只用布帛，一双靴子穿了十年。祭祀一定丰厚，遇到亲戚总是厚待，来他门下求助的人从不让其空手回去。侍奉外祖父母，甚至分出俸禄供养；内弟欠下债券，他总是替他放弃追讨，对方直到带着惭愧去世，而君也不计较。只是他不肯苟且迎合，族中子弟有自暴自弃的，绝不让其来见自己；族中女子将要出家为尼，就强令她回家嫁人。曾亲手抄录几百篇科举文章留给杰，对他说：‘我本来仰慕学问，却被人压抑，不能完成自己的志向，这就是你的责任。’杰恭敬地记住，不敢忘记。妻子许氏宜人，是常州武进人家的女子，属于尺籍人家，生在京师；她的父亲慎重选择婚配，许氏二十七岁才出嫁。她谨慎侍奉婆母，婆母去世时，君在外地，有时三四年不能回家，宜人独自抚养子女，即使逢年过节也从未回去省视。她对杰说：‘我刚嫁到你父亲家时非常贫困，后来逐渐富裕，如今又更加衰落；中间不过十几年好光景，仍然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你要努力谋求成就，我已经来不及看到了。’于是她指着自己的女儿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嘱咐你吗？’杰也恭敬地记住，不敢忘记。君卒于弘治某年，享年五十七岁。宜人卒于壬子年某日，在君去世三年后，与君合葬于城南西郊亭的原野。杰考中乙丑年进士，起初授礼部主客司主事，因才能品行闻名，调任兵部职方司。三年考核为优，当时已经代理仪制司员外郎，按部门惯例得以赠君为兵部主事，阶为承德郎。后来历任郎中，升任尚宝司少卿，又因考核为优，赠君阶为奉直大夫。宜人由安人也再次获得封号。君有两个儿子，长子俊早逝；女儿嫁给周宽，这门婚事是杰亲自成全的。杰奉父亲遗命娶彭氏为妻，后来我的儿子兆先去世，便请求让我的女儿续嫁给他。起初封为安人，现在加封为宜人。君有四个孙子，幼子良是我女儿所生。铭文说：过去服役的意义，并不在于屈辱自身；自身所得到的，和做官的人相同。他生前没有跟从老师求学，却暗中符合道义准则，难道不是没有最终做官吗？既然已经教育了儿子，临终时还留下话语，交付简册并留下文辞。九泉之下如果能够复生，就可以用这些来报答他；要怎样报答呢？既已载入科举名籍，又有家状和诰命封赠。何况还有更大的方面：有德行，也有名声。德行没有辱没，名声大为显扬。我并不了解君，也只是因为你的缘故。二十年后，在君墓上刻石。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王君墓碣铭。弘治戊午年，天子广施恩典，臣下永嘉王君祚因儿子翰林院编修瓒显贵，获赐敕书，按儿子的官阶封为文林郎。第二年，君寿终，馆阁诸学士以下的官员因为瓒的缘故，远道致祭并赠送赙仪，采用大夫的礼仪。周编修朝振拿着邻郡所产的事状，君的品行由瓒奉上，请求我在墓道撰写墓碣铭，这也是礼制所允许的。君名祚，字怡远，生性淳厚谨慎、朴实正直，言语简少，行为谨慎；侍奉父母，能在身旁长久顺从；出入时扶持照料，年老以后尤其尽力侍奉各位兄长，情理都做到周全，对旁及的族人亲党，也务求彼此和睦，常因孝顺兄弟而在乡里闻名。君善于交际，说话仿佛唯恐伤害别人；别人冒犯他，他只直截接受，略不计较。有时人们忿争不相让，来向君求公断，君一开口，他们就都心服离去。郡县官吏清楚他的贤能，说：‘这是可以托付公家事务的人。’便借助他的年长德望；事情有难以处理的，一定交给他，没有不能辨明的。年纪大了，地方按礼仪邀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安排在宾客席位。大概从壮年到老年，他从未有过求取仕进的念头，只教儿子读书，自己耕田，并说：‘士人是四民之首，其次没有什么比得上农民，除此之外的事我不知道。’等到瓒考中进士并登第，升为侍从之官，君又写信告诫他积累学问、勉励品行，所以瓒文章书法优美，在官场以谨慎著称。君既已把家务置之度外，便放怀自适；每年种高粱酿酒，杂种柑橘、茭白和甘蔗，用来供燕饮；种梅树、题名轩室，用来吟咏；有时选取胜地，带着酒器携客同游，弹琴下棋取乐；有时登上海边的楼阁，观潮望月，连续数日数夜也不厌倦，仿佛不与世俗事务相涉。他所得到的宠赐、长寿和福祉，虽然按道理有自身修养招致的原因，实际上却未曾事先预料。君生于某年，卒于某年。王氏本是温州的著姓，曾祖寿大，元代任福建提举，每逢雪后巡视乡里，发现有家中不生火的，就总是周济他们。祖父元弘，任千夫长，入明初参与厘定田赋，曾请求减免乡税，乡人感念他。父亲文焕，号环庵居士，前知府何公文渊所著《牧民备用》中曾称道他的姓名。君的贤德，本来也是有来由的。铭文说：温州有田地，一年三次收获，是因为土地肥沃，也是因为人的耕作力量。即使再换种一次，也应当加倍收获。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合乎道理而没有差错。王氏确实是著名家族，世代都有暗中积累的德行；如同培土越深，庄稼将要成熟，数代积累的福德都集中到你身上，责任在你。你最终享受了这些报偿，得到俸禄、奉养、封赠，却不以此自我炫耀，只说：‘这是先人的恩泽。’我把这些刻在墓碣上，后来的人一定会取法。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二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后稿二十二

译志铭 这是为明代已故嘉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追赠礼部右侍郎陆公撰写的墓志铭。弘治乙卯年三月八日，詹事陆公去世。朝廷按制度赐予葬礼和祭祀。长子含章从家乡来到京城，又援引以前的先例请求，特别追赠礼部右侍郎。含章于是奉上程公所撰写的行状，请我为墓撰铭。大概我与公同在史局任职，同任讲官，又一同奉命主持礼部会试，交情特别深厚，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唉，谁能料到竟然要为公的墓撰铭呢？公年轻时就有盛名，成化乙酉年以府学生身份参加南畿乡试，考取第一名，接连在礼部考试中名列前茅，廷试列第三，授翰林院编修。英宗实录尚未修成，公便以疾病为由归乡，努力钻研学问。他的父亲郎中公得以退休后，公于是从南方官署北上，分任《通鉴纲目》的校勘，闲暇时应制赋诗，多次蒙受赐予纸币。参与修订《宋元史续纲目》，分领元史部分。丁酉年书成，赐给金帛。任职九年期满，升为侍讲。过了两个月，又因修史之功升任右春坊左谕德。当今皇上在东宫时，公侍奉其讲读。庚子年主持京城乡试。癸卯年遭逢郎中公丧事，按礼读丧服之制，服丧后更加放意于学问，未曾轻易出仕。弘治戊申年，今上诏令修撰《宪宗实录》，公被征召到京，便以侍从旧日的劳绩升为右庶子兼侍读，充任经筵讲官。不久奉命每天在便殿值班讲读。辛亥年《实录》修成，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又兼管玉牒事务。癸丑年主持会试。甲寅年因日讲之劳，特别升任詹事兼侍读学士。仅仅过了一个月就生病，过了一年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公仪表秀美魁伟，见识情趣超群高远，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前途远大。公也很看重自己，必定想要对当时社会有重大作为；他隐藏光芒、不轻易显露，而才锋却暗中显现，仿佛没有什么能压制他。他所承担的纂修工作精确，论说明畅，校阅详尽谨慎，无不竭尽全力。退居之后写文章，缜密峻洁，努力追摹古人作品，却不轻易应酬交接。有人多年求取他的文章，最终也不能得到。然而他所著已经累计一百几十卷，大概是因为他触景生情、感物兴发的作品很多。他的志趣崇尚修洁，晚年更加磨炼，喜欢谈论节操义理。曾想到宋代刺史姚等十八人死于国难，便向有关部门进言，建立忠义祠祭祀他们。君子认为公在这件事上有远见。公名简，字廉伯，另一字敬行，号冶斋，又号龙皋子。父亲名恺，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南京户部郎中。母亲徐氏，继母萧氏，都封为宜人。祖父名渊，任南乐县学教谕，赠南京户部郎中。母亲李氏，封为太宜人。曾祖朝宗因父亲的遗命，过继给表叔金彦名，于是仍沿用金姓。公出仕以后，才恢复陆姓。家族世代居住在常州武进。往上追溯，是从浙江迁来，大概是宣公的后裔。公的父亲跟随教谕公居住在奉化，公就在那里出生。公的父亲和叔父怡愉先后考中进士，任郎署官职，到公时家族更加显赫。公娶同县池氏，先于公去世；继娶凤阳姚氏，封为宜人。八个儿子，某某；四个女儿，嫁给某某。含章奉公和姚宜人的灵柩，择定当年某月某日合葬于某山原野。这是程公所撰的行状。铭文说：文章以奇特取胜，以不是自己所作而感到羞耻；坚守志节、抗拒强暴，谁能使我屈服？内心自负的才华，一遇事情便如刀锋磨出；有锋利的才具却未能施展，只能含恨而死。就像冶炼金属，经过长久锻炼才成为材质；器物实在坚固，常常百件中才有一件，却成就之后便被弃置。可叹那造物者，仿佛上天昏暗无知；谁能使你显扬？公的姓名留在人间，公虽死也不会泯灭。明代已故资徳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张公的墓志铭，谥号为庄懿。公名蓥，字廷器，姓张。历任官职至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官阶至资德大夫、正治上卿，追封祖父母和父母，荫及儿子，去世后谥庄懿，派官员前往祭奠，赐葬于华亭车墩原野。公在正统末年考中进士，景泰年间起初授任监察御史。当北方戎族侵扰内地时，奉敕前往北畿、河南、山东东西部清理马政。密云有谣言说有人图谋不轨，公奉密令前往察访并安抚平定。巡按宣府、大同时，有都御史的儿子犯法，公查明其罪，并弹劾其父，使父子一同罢免。因宣府将领佐吏冗滥，请求分置独石等边镇，把事务归总于各道。奏牍事毕，继而奉敕巡按临清，查办豪强奸猾，余党全部解散。天顺年间再次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执法清明严肃，吏员不敢欺骗。第三次任按察使时，赣州有盗贼作乱，公事先捕获，因功赐白金和币帛。第四次任陕西左布政使，督运辽东军饷，费用没有告急。第五次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城池原来都用土筑成，公开始用砖砌筑，并疏导河流灌溉屯田若干顷。曾经率兵巡行边境，与贼交战，归还所俘获的男女、牛羊和器械，皇上赐敕褒奖。戎族四处叛乱，朝廷军队出兵固原，公弹劾导致变乱的守将，将他们依法处置。当时宁夏所属地区有许多永乐年间安置的降兵，朝廷担心他们发生变乱，公奉密敕前去像处理密云事件那样安抚他们。遭逢父丧，起复后巡抚河间诸府，正值长期干旱，便发给百姓耕牛和种子，使他们不至于荒废生产。又奉敕考核查验戎籍，朝廷军队出兵宣府时，催督军饷如在陕西一样。巡抚大同时，斩杀敌寇，夺取兵械，修筑城池、疏浚壕沟，清理屯田种植，又像在宁夏时一样受到褒奖。第六次任刑部右侍郎，第七次任左侍郎。江西发生大案，牵连一千多人，公奉命与按察官前往勘察，都查得实情。第八次任尚书，执法意旨平和宽恕；在经筵侍读进士试卷时，获赐酒食和纸币。恰逢朝廷派内臣登记囚犯，公与他们察看其中情有可悯、案情可疑的人，上奏释放若干人，又获赐纸币和羊酒。第九次加太子少保，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今天子即位，便到他家起用他，改任南京兵部，兼协赞军务，品秩照旧。公认为南京是国家根本重地，政务崇尚简约安静，军民都悦服。大概从初入仕以来，历经三朝四十六年，经历十一次任命，七十二岁去世。

译他当初所树立的志业以及所施行的举措，能够自行贯彻到底，并以厚重持守，从不松弛、折损，到老年也不改变，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公长着长须，身材魁伟，胸襟气量平和坦荡，与人谦让；不事矫饰，也不凭富贵凌人，人们因此称赞他。公卒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乙卯年某日下葬。公的先世本是扬州人，随宋室南渡，居住在华亭。祖父原璧，父亲璚，都是乡贡士，历任淮王府纪善，都追赠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刑部尚书。祖母岳氏、母亲吴氏，都追赠夫人。妻子卫氏，历次加封为夫人。两个儿子：长子防，是国子生；次子某。一个女儿，嫁给某人。两个孙子，两个孙女。防带着南京兵部郎中孙君所撰行状来请求墓铭，于是我叙述其事并作铭。铭文说：旧都在南方，皇帝把政务托付给群臣辅佐；公担任尚书，确实辅佐留守事务。世逢盛世，武备安定而不废；掌管兵部，军队强盛，城府严整。公在北部边疆，摧毁坚敌、挫败冲锋；公在西部官署，查究奸邪、制服凶恶，收敛他们的锋芒，归于国家大局。内地安宁、边境清平，遵循治理的轨道，垂着绅带，端正手笏。过了五六年，华美不显露于外，实际德业却更加茂盛。国家有大臣，是先朝遗留下来的贤臣；为何上天不加护佑，竟让他突然长逝。九峰原野，确实处在帝都近畿，山岭环绕，水流迎合，用来安顿公卿。高大的石碑巍然耸立，经过的人一定下马。我为他的幽冥之居刻下铭文，以等待后来的读者。明朝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公墓志铭。公姓唐，名瑜，字廷美。祖先是晋阳人。宋代有一位名叫子方的人，任御史中丞。高祖名英，明朝洪武初年任上海税课局大使，从此居住松江。祖父名以忠，没有出仕。父亲名昭，历次追封为中议大夫、赞治尹、衢州府知府。母亲张氏、继母沈氏，都封为恭人。公气度凝重，失去生母时才九岁，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十五岁入县学，以尚书推荐，正统丁卯年乡试中式，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礼科给事中。都督赵某犯罪，公弹劾并依法处置。甲戌年，京师饥荒，公分地赈食，救活了很多人。天顺丁丑年，因继母丧回乡。辛巳年，升任衢州府知府，询问考察民间利弊，只以方便百姓为准。当地习俗好争讼，公向他们显示廉明，百姓没有敢欺骗他的。县中有孔氏旁支，被百姓夺去产业，公用私财赎回其租田，使其供奉祭祀；孔氏子孙感念公，在家庙中为他画像，并配享祭祀。石塘洪水冲坏浮桥，公造船以便利行人渡涉。癸未年发生瘟疫，公撰文向神祈祷，大雨骤降，灾气于是消散。甲申年至成化丁亥年间多次遇到旱灾，祈雨总有应验，百姓刻石记载此事。有个叫李延的人，作为媒人藏匿聘金，卖掉两个儿子来偿还，仍然不够，又卖掉妻子。公听说后叹息说：‘百姓贫困而犯法，害怕法律便抛弃妻儿，这是掌管事务者的过错。’于是把他们赎回。龙游人张福杀害吴氏四人，事情败露后把罪责推给金氏，金氏已经被诬陷认罪。公怀疑其中有冤屈，另行把张福关押起来，用好言诱导，才查得实情，于是释放金氏，治张福的罪。百姓惊异地称他为‘神’。有人作为士人作了十首诗歌颂他。公将要离任时，有一千多人到朝廷请求挽留，没有成功；老人和孩子攀附送行，直到不能前行。后来百姓在府学建立生祠和去思碑。辛卯年升任湖广左布政使，分巡荆襄，设置粮仓积谷，遇到歉收便发放若干斛。查访流民中应当遣散归乡的人，公给他们粮食并解除拘系，都得以活着回去。甲午年荆湖水涨，百姓四处逃亡、溺水，公发船运载粮米救济他们。襄河成为祸患，公筑堤防护，百姓把这道堤命名为‘唐公堤’。京山县过去没有城墙，公开始提议修筑。当地士人也作十首诗歌颂他，如同衢州一样。乙未年升任山西布政使，取道回乡省亲，于是为父亲服丧。丁酉年改任云南右布政使，不久又升任左布政使。上奏请求建立祠堂祭祀王忠文公祎。整顿土官宗族的谱系，以确定世袭传承；怜悯边地士兵贫困，米价贵时就发米给他们，米价低时就用银子兑换给他们，地方上都说便利。蒲蛮不安定，公亲自张榜晓谕，他们都听从命令。辛丑年因大臣推荐巡抚湖广。壬寅年被推荐巡抚河南。癸卯年被推荐巡抚贵州。甲辰年又被推荐，乙巳年被推荐为兵部左侍郎，都没有成功。后来被御史诬陷，封赠及于两代。丙午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训练军队、调度事务，像一向熟悉军事的人一样。因为当地风俗轻视生命，便特别严明法制；出战的人，预先保障其家属；战死的人，请求赐予祭祀。奉命与御史一起审录囚犯，平反了许多案件。诏使到来，暗示要织造精细毛织物充作贡品，费用达到原来的数倍，公坚持不服从。又有一名被罢黜的武臣，竟暗中图谋陷害他，于是公被弹劾离职，舆论为之惋惜。弘治壬子年，因建立储君的诏令恢复原官并退休。甲寅年某日病重，突然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妻子尹氏，封为恭人，先于公去世。六个儿子某某，五个女儿，都嫁给名门。十二个孙子。乙卯年某月某日，公葬于周泾之北。公生来秀美魁伟，喜怒不形于色；侍奉父母终身怀有追慕之情，对各位堂兄弟子侄有恩，尤其擅长吟咏。著有《学吟稿》《拙庵集》《滇南杂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在云南陈述备边五事，在甘肃陈述时政和军备各五事，以及前后所奏请的各种事项，共五十多卷，大多得到施行。论治国之道的人都称赞他。铭文说：做官有得有失，难道不可以说是命运吗？有时失去反而像得到，难道又不是正道吗？世上难道没有所得吗？不是主动求取，便会争逐。最终哪一种更多？公留下了福庆，福庆并不在于显赫。公的家族将会兴盛，何不看看它的成就，以等待上天决定。封孺人柴母苏氏墓志铭。

译都给事中柴君穿着丧服，来到我的庭院拜见；他的脸色因悲伤而黯黑，我察觉他的神情像是有话要说，便问他：‘升不幸遭逢母亲孺人去世，将要归葬，只怕不合礼制，又怕母亲潜藏的德行不能显明，作为人子将感到羞愧，所以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各位给事中君子感念他的孝心，都来相助；询问行状，原来是左给事李光昭所撰。我每次见柴君议论政事，慷慨激昂，意气勃发而不可屈服；等到幽居守礼时，却恭谨不安，仿佛不能容身，我也因此感叹说：‘有美德在人身上，而我不能使它显扬，难道是人情吗！’于是为她叙述并作铭。孺人姓苏，世代居住在济南商河，是处士某人的女儿，嫁给柴氏，成为封给事中廷美公的妻子。柴氏大概是南阳内乡的望族，距离商河一千多里。公的叔父斯馥曾在德州任驿丞，公的父亲景州判斯馨派公随行；当时公刚成年，驿丞便替他选择婚配。商河与德州接壤，听说孺人贤德，便先以礼聘娶。叔母谭氏管教下人十分严厉，唯独亲近孺人，把她当女儿抚养。公回到内乡、景州时，公还在家闲居，等到太孺人贺氏高兴地说：‘我的弟弟能从我的儿子那里娶到我的儿媳，若让我自己选择，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贺氏突然患重病，孺人衣不解带地侍奉，夜里便向神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景州任职的丈夫承受病患。公带着孺人随行，不久景州去世，孺人奉送贺氏回家奉养，照料更加周到；但也惦念叔母的恩德，不敢忘记。后来驿丞退休，谭氏患毒疮，病势危重，孺人像侍奉贺氏患病时一样祈祷服侍；接连遭逢两位舅姑的丧事，安葬祭祀都合乎礼仪。公有同父异母的弟弟文玘，当时才六岁；妹妹加初，也都由孺人抚育。公的母兄文夫妇早逝，留下一个孤儿文玘；他们夫妻又留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孺人也抚养他们，使他们成家。除此之外，家中事务若非公的命令不敢擅自处理，但她总能治理得周密，常常补助公无暇顾及的地方。对内教育尤其严肃，儿子升虽然十分受宠，她仍督促他求学，稍有过失就一定呵责，毫不宽贷。邻居老妇有时劝她说：‘我不愿让他骄纵，日后成为像乡里那些孩子一样的人。’升考中进士，授工科给事中，升为都给事中，考核为最优，受敕封其父及孺人。孺人生于正统某年，卒于某年，享年六十岁，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野。铭文说：‘有这样的儿子，必定有这样的母亲。虽然父亲的教诲使他如此，也必定有母亲的辅助。才智由此成就，本来就是她应得的。怎样报答她呢？就以名声遗留给你的后代吧。’ 明朝故资善大夫、南京户部尚书退休后赠太子少保潘公墓志铭。我曾经读过潘翁岳先生的遗文，称赞潘公的贤能，并且说公在吏科任一职二十年，被投机取巧的官场中人讥笑，但他的操守始终不变，我因此仰慕公。等到我入朝任职不久，公已经以南京太常寺官职离任。后来公历任升迁，出入仕途二十多年，以尚书身份退休回乡，又过了九年才因长寿去世。考察他的仕历，完全无愧于所谓大臣，我因此更加佩服潘先生知人。公的儿子俭带着翰林江侍读文澜所撰的行状来请求墓铭，这确实应当撰写。按行状，公姓潘，名荣，尊称用他的字。先世出自河南固始，唐末跟随王氏进入福建，有人任龙溪主簿，才开始居住在漳州。历经宋、元进入明朝，家族日益繁盛。祖父某、祖母某，都因公显贵而获赠封号。公从县学生起步，正统甲子年考中乡贡，戊辰年登进士第，被选授吏科给事中。景泰壬申年升右给事中，甲戌年回乡省亲，随即遭逢父丧。天顺甲申年升为都给事中，又因母丧离职。成化庚寅年升南京太常寺少卿，丙申年升南京户部侍郎，戊戌年奉敕督理南京储粮，不久改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然主管此事。辛丑年，朝廷以左侍郎之职召他入京防守；尚书职位空缺，暂时署理部务。甲辰年，升任南京户部尚书。丁未年，今上登极，公上疏请求退休。他任少卿时，曾再次请求退休而未获准许；到这时，皇上认为他的言辞心意十分恳切，准许他乘驿车回乡，仍按月给米二石，每年给轿夫、役夫四人，终身如此。他在弘治某某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讣告传来后，追赠太子少保，派官员前往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丁巳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公仪表丰伟奇特，性情宽厚，不屑于琐屑苛细之事。居家孝顺友爱，与人交往能够洞见内情，而处理公事则谨慎周密。他考中进士后，负责广东军队的犒赏，钱粮出纳明白公允；任给事中时，论奏停止起复、抑制奔走竞争等数事，当时舆论都称许他；充任荆、蜀二府册封副使，又充任琉球国册封使，谨慎办事，没有辱没使命；任少卿时，祭祀所用的礼仪器物必定做到精致洁净；任都御史时，禁止仓库中的各种弊端，省减军士运输剥削的各种费用，积存余米数万斛以备赈济；任侍郎时，上疏抑制权贵宠臣扰乱法令的行为，减少两浙补偿盐课的负担，人人都称便；当时漕河淤塞，他奉命前往督运漕船，没有误过期限；任尚书时，施政崇尚宽简，只以防御敌人、养育百姓为念，对于营利之事淡然无所留恋，最终能够辞官，免除官场毁谤和时俗诋毁，以保全自身。公的正妻是林氏，屡次受封为淑人，后来追赠夫人，死在公之前。侧室温氏生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子九人。公去世八天后，温氏因悲哀过度而病倒，也去世了。所以一并记载在这里。铭文说：士人做官而出仕，就像行路一样，既然出行就必定要回来，真正能够保全自身的实在很少。安居于平易之道，遵循正道，希望可以没有过失；不失去义理，这是命运。上天明察睿哲，使公得以保全终身，确实如此。公身处仕途，不曾骤然跌倒；若以十年计算仕途得失，则他登上千级台阶而位至二品，经历三朝而屡次升迁，享有崇高声名和显要资位，称得上贤者而无愧。想到危险便离开，达到盈满便退处，未曾疲倦便归还；某水某山，是我的房舍和田园。有儿有孙，可以在眼前自得其乐；享有高寿而终其天命，安然归入九泉。这就叫大归，并不是单以岁月长短来衡量；安详地合上手足，永远辞别冰谷深渊。墓穴深邃，封筑坚固。公的英灵在此，世世代代守护而不被遗忘。明朝故昭勇将军、锦衣卫指挥使刘公墓志铭。

译宪宗初年设置武举，命兵部和各位总兵考校天下应试者若干人。彦方刘公骑射、步射以及所答策问都符合标准，于是取得第一名。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当年合格的人分散在朝廷内外，大多并不显达，而公官至锦衣卫指挥使，最终在家中去世。按照科举取士的办法，所谓选拔十人而得到五人；拿武举与此相比，难度尤其大。像公这样的人，如今也已经去世了，真令人惋惜！公名良，字彦方，是永平府卢龙县人。祖父名某，跟随文皇帝参加靖难，在白沟之战中立功，授任永平卫百户。父亲名斌，因承袭官职并以讨贼有功，升任武城后卫副千户。正统乙巳年，敌寇侵犯京师，公以世袭军官子弟的身份守卫德胜门，因功授任总旗。景泰乙亥年，跟随都督白公玉征讨湖广五关一带的各部蛮族，功劳最多，升任百户。天顺辛巳年，曹贼作乱，公的名字也列在功劳簿上，升任副千户。成化丙戌年，经太监王公定推荐，随军征讨广西，征剿鸡冠诸山的苗族贼寇，升任正千户。庚寅年，开始因武举被提拔，署理指挥同知，每月增加俸禄三石，命他分领奋武营的几队士兵。总兵推荐说他端庄谨慎、通达事务，可以担任将帅，但很久未被任用。然而，评论武事的人一定会称道他。丁酉年，锦衣卫官职空缺，兵部从众人中选拔，以公的名字上报，命他署理卫务，皇上日益亲近任用他。每逢郊祀，他必定护卫皇帝车驾；有时留在宫禁中值班，屡次获赐飞鱼服、蟒衣、佩刀以及《通鉴纲目》等书。己亥年，奉敕督修都城渠道和金水河，赐给金帛、文绮等物。壬寅年，与司法部门一起到江西审理案件，回来后也得到羊酒赏赐。大概从开始任职到这时，他的操守始终不变，声名日益显著，于是直接授任指挥佥事，仍署理指挥同知。乙巳年，奉敕督捕京城内外盗贼。弘治戊申年，今上记取他捕盗的功劳，直接授任指挥同知。辛亥年，赐给诰命，追赠祖父和父亲，官职都与他相同；祖母和母亲都封为淑人。丙辰年，又因屡次捕盗有功，特升为指挥使。不久去世，皇上派礼部官员到家中谕祭。公器宇魁伟高大，言论宏博流畅，涉猎书史和韬略，侍奉父母孝顺谨慎。父亲去世后，弟弟俭承袭世职，公把全部产业都让给了他。所交往的都是一时英俊，心中想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但终究未能实现愿望，十分不快乐。他既能自我防持而树立名誉，取得显达的官位，才华和声望也一并积累起来，但也已经年老而且多病了。有见识的人仍认为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七十二岁。娶王氏，追赠淑人；继娶魏氏，封淑人。有四个儿子，名某；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某人。择定日期，将公葬在公城东西洋坝的原野。捧着我朋友工部左侍郎曾公克明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于是我依据行状写下铭文：如今锦衣卫和右金吾卫的长官亲自走在前面，在台阶两旁引导车驾。公身高六尺，容貌俊美端正，位居皇帝左右，承接诏令、传达呼唤，顾盼之间光彩映照于重瞳。我要出外领受玉玺诏令，掌管国家道路之外的事务，扫荡四方，使鼪鼯之类无处藏身。公回到华堂退食，居处高雅，纵情高谈长啸，缓步趋前相问。公能够习武，是否也能为儒？圣明朝廷武事止息，外部没有忧患。可惜公不能在匈奴之地建立功勋，年过七十，像公这样壮健的人，胸怀才能却郁结而不能舒展，只好收敛才志归于本初。都城东面的墓地平坦而肥沃，刻下姓名，著录功绩，我岂会欺骗后人？想要知道公的德行，就看这篇明白的墓志吧。中宪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致仕石公墓志铭。唉！公是与我同年考中的进士。他以按察副使的身份死于家中，我听说后十分悲痛。他的儿子监察御史玠、翰林检讨瑶，都回乡协助办理丧事。他们捧着白侍读秉德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按照行状记载：公姓石，名玉，字大器，世代居住在真定府藁城县。曾祖名永，祖父名友。父亲名麟，任山西临晋教谕，追赠监察御史，曾代理县政，因受牵连被贬到广东英德任河泊使，死于任所，公是遗腹子。母亲徐孺人带着他回乡，辛勤劳苦地抚养成人，发誓不改嫁，后来被旌表为节妇。公痛惜未能见到父亲，取出父亲遗留下的书来读，开始学习《礼》，补入县学生，后来改学《易》。御史欣赏他的文章名声，于是使他成为全郡第一。天顺己卯年参加京城乡试，甲申年考中进士。成化丙戌年被选为御史，监督通州仓，揭发奸邪弊端，声名迅速传扬。辛卯年出任江西巡按，九江有个李姓指挥使诬陷拘捕十七人为盗贼，把他们送到巡江御史处审讯；案件上报后，公怜悯他们并非盗贼，亲自前往催促对质，当天就解除他们的枷锁，释放了他们。监督乡试时，统筹制度严密，帘内帘外没有人敢说私情。癸巳年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戊戌年升任副使，丙午年升任按察使。前后十五年间，他审决的疑难案件大约有一百多起，事情涉及利害时，从不巧为回避和忌讳。他在大同时，正值西北用兵，亲自督办粮饷，从未报告缺乏。咸宁海防守时，因劳绩获赐玉币若干。平阳饥民死亡和迁徙过半，刑部侍郎何公乔新奉敕前往赈济，公奉檄分治，遍历州县，冒着疫病，病重疲惫，有人请他暂时回太原，他不肯，病情稍有好转便勉强带病办事，救活的人很多。杜侍郎作铭，边都宪镛、陈御史英，急切地向朝廷推荐他，他很久以后才升官。当权者中有不喜欢他的人，仍把他调任云南副使。平阳百姓在道路两旁拦住他拜谢，说：‘是您救活了我们！’众人都拉着他哭泣，不忍放手。公安慰劝解后离开。到任后因公事上京师，便回到藁城。不久就辞去职务。当时玠、瑶已经考中进士，后来玠历任知县，瑶任庶吉士。直到今天，做官的人都说公怀有才艺、意气刚强，最终未能施展抱负而去世；而两个儿子凭才能显名于当时。这样看来，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公性情质朴正直，意气高傲峻拔，不能向人低头；虽任官长久，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也以俭朴自我约束，丝毫没有改变。与宗族和睦相处，如堂弟石州同知斌、堂侄吏部主事确，都曾接受他的指教。他教育儿子尤其严格，常说：‘我凭一个孤儿遗腹子的身份，靠自己成就立身；掌理法纪二十年，从未破坏法令。你们生长在温饱之中，后来又承受官职俸禄，如果取得的成就只和我一样，就算不上有志之士。’从这些话，就可以知道他的品行和教子方式了。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六十三岁；某月某日葬于宜安社徐村原野。正妻赵氏，封孺人，因瑶的恩典进封恭人。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铭文说：有只鹗鸟在空中盘旋，翅膀疲倦便停下来。为什么这个人是国家的御史，任中宪大夫执掌法令，在外台振肃纲纪，中途经历险阻和顺遂，又有谁能够阻止他，又有谁使他如此？他自己掌握命运，能进也能退。他的进退，对我都无愧。若不是上天，这就是欺罔；上天以贤能的儿子回报他，难道还要责怪我吗？这本来就是事物的道理，也是我没有完成的事情。希望把这些刻在墓碑上昭示后人，请后人考察事情的始末。封恭人黄氏墓志铭。

译恭人黄氏，是河南右布政使王君德润的继室。德润最初娶李氏，李氏是吏部尚书秉的女儿，去世后追赠孺人。后来娶孔氏，孔氏是宣圣第六十一代孙某的女儿，尚未来得及受封便又去世。恭人实际上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她第一次因丈夫任御史显贵而受封，称为孺人；第二次因丈夫任知府显贵，才称为恭人。知府的品秩属于外官，不是预先受到特别表彰的人，不能推恩封赠，所以恭人的封号大概是特旨所授。恭人本是归德卫指挥同知某的女儿，二十三岁时嫁到王家。德润当时在南京任御史，已经两次遭逢丧偶，家中事务长期无人主持。恭人恭敬柔顺，能够自我持守，举止行动无不合乎礼法。每年祭祀家神，她一定亲自操办烹煮、洗涤之事；有客人来，也这样亲自操持。柴米出纳以及亲戚间庆贺吊唁往来的礼节，都由她亲手管理。德润每次在外办公，恭人便让谨慎老实的僮仆掌管门户钥匙；早晚供应饮食，外门庭院寂静无声，没有人敢私自出入。到德润任湖州知府时，恭人认为那里向来富饶，容易成为诽谤聚集之地，回头看见住宅后面有一百株桑树，便全部砍掉，说：‘不要兴起日后养蚕的念头。’德润以清廉俭朴守持官业，而恭人确实辅佐他成就了这一点。李恭人生有四个儿子，名叫崇儒、崇仁、崇文、崇献，都学习儒业。恭人常常督促他们勤学，等他们生病时便委婉地替他们调理，有时把书卷拿走，不让他们过度劳累，说：‘身体存在，才可以谈论学习。’又有侧室所生的三个儿子，名叫崇让、崇有、崇素。恭人自己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崇俭；一个女儿，嫁给荣选。她对这些孩子都一视同仁地教育，没有什么差别。德润升任右布政使后，恭人从河南问候归来。儿子崇早已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授户部主事；崇献随后也考中进士，又任庶吉士；崇儒也考中乡贡。恭人都来得及见到他们。等到崇儒参加礼部会试落选，德润正好因公事经过他的家乡，恭人便因病去世了，年仅四十岁。乡里人正宠荣她，又哀悼她不能长寿，便以她去世为由共同向德润吊唁。崇文等人在京师准备奔丧，哭泣着请求我说：‘我们兄弟生来不幸，早早失去母亲，实在是她温暖抚育、庇护我们。如今幸而取得微薄俸禄，正想有所报答，却来不及奉养她；如果没有先生的墓志使她的名声长久流传，又凭什么安慰父亲的悲痛呢？’德润和崇文在礼部时，都是我推荐的士人；崇文在翰林院，又奉诏向我学习。我从他们父子之间知道并且完全赞赏他们世代承继的文章品行，又赞美恭人的内在德行，墓志铭怎能推辞。恭人于弘治丙辰年五月二十四日去世，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与李氏、孔氏合葬。同穴铭文说：可以防备葵，却不可栽桑。那位丈夫的准则，就是这位妇人的德行。以药物帮助勤劳，以书卷调节精神；那是母亲的仁爱，也是继母的恩德。做妻子，做母亲，可以说没有辜负。终究把这些留给你的后代。这是为明朝已故的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后来追赠为宣城侯、谥号壮勇的卫公撰写的墓志铭。从前英宗收罗天下有才有武艺的人，从公侯伯直到行伍之士，兼收并蓄，没有遗漏。正统末年，远近人才云集。宣城卫公当时正在山东为国勤王，建立了丰厚功勋，历经几朝任事，进封伯爵，在南北各地效力，年老后辞职，享高寿而善终。回头看当年那些杰出人物，公卓然如后凋的松柏；如今也已经去世了，这难道不更加令人惋惜吗！公名颍，字淙正，世代是松江华亭人。祖父名炳，元朝末年以乡兵归附高皇帝，跟随征伐，编入长行队。父亲名青，承袭军役，授苏州卫百户；又跟随文皇帝靖难，屡次升官至山东都指挥佥事，平定数百名妖贼，皇上说他有古代名将的风范。英宗即位后，升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父亲有十一个儿子，公排行第二。母亲周夫人唯独认为公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应当振兴我家。’公的兄长颐已经承袭为济南卫指挥使，去世而没有儿子，公最终代替了他，大概是在正统戊午年。己未年进京，太保成国公朱公认为他的相貌奇特，选拔他统领山东漕运兵，后来又改为统领京营轮番值班的士兵。甲子年，朱公又考察他的骑射和谋略，向朝廷推荐，升任山东都司署理教指挥佥事。己巳年发生变乱，他应诏入京卫戍，尚书于谦以公的名义推荐他，实授指挥佥事，进升都指挥同知。武清侯石亨又推荐他，升任后军都督府署理都指挥事，统领右哨兵。当时朝廷大臣中有不同意见的人，公赞同守御的意见，请求招募敢死之士，调集各部番兵来壮大根本。这年冬天，敌军率领大军突然攻入，公带兵在黄花镇、白羊口迎击，又分兵守卫西直门，连续作战多日。又奉敕辅佐石亨总领京营各军，因功实授指挥佥事。敌军退去后，升任都督同知，赐蟒衣玉带。又与都御史俞士悦核查兵籍，收集防守士卒遗失的军械。景泰壬申年，率兵出驻宣府。癸丑年召回，再次督领各营军队。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升任左都督，掌管前军都督府事务，兼领禁卫军，每天供应酒食，赐宝刀、白米等物，并与兵部共同考察阅视禁兵。这年冬天记录迎接銮驾的功劳，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享有一千一百石俸禄，赐给诰券，追封三代。戊寅年，佩带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己卯年抵达河西，敌军大举来犯，议论者认为不宜轻举妄动，公奋然说：‘如果不奋力挫败贼军的气势，城池怎么守得住！’

译于是击鼓进军，连续作战十二场，把敌人打败赶走。朝廷大臣议论封爵制度有所整顿，皇上因为公正承担边防重任，特意仍按原制封赏。辛巳年，公在凉州击破各部番兵。都督毛忠被敌军包围，公冒着箭石前往救援，使全军安全返回。甲申年，西宁的番人拖沙作乱，公率军深入，擒获、斩杀和俘获共一千七百多人，缴获马、牛、羊二万多头，军械很多。他又请求设立儒学、修建孔庙、置办学田，教人医药，这些都是过去没有的事情。西部人至今仍不衰地感念他的恩德。宪宗即位后，召公回朝。成化乙酉年，命他掌管左军都督府事务，调任前军都督府。丙戌年，记录河西功劳，增加岁禄一百石，赐予世袭伯爵，佩征敌前将军印，镇守辽东。他能够整饬军队，远处设置侦察哨，常常如同敌人即将到来。镇守边疆多年，没有失误。皇上下敕书嘉奖慰谕。己丑年，公因病请求召回京师。到壬辰年，命他视察后军都督府事务，不久又命他镇守凤阳。丁酉年，调任掌管南京后军都督府军事，协同训练京营军队，兼令督促操练水战。他接连上疏请求退休。辛丑年，再次召回朝廷，奉朝请。此后十七年，即弘治戊午年正月二十八日，公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八岁。皇上震惊悲痛，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赐给棺椁一具、米一百石、布一百匹、宝钞一万缗，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派官员前往谕祭十三次。皇太子和亲王也都按制度祭奠，仍追赠宣城侯，谥号壮勇，大概是格外优厚的典礼。公额头宽阔、面颊丰满，咳嗽声如洪钟，且言谈英爽显发，意气直率通达；同时又深沉厚实，富有谋略，能够降低身份礼敬士人，委曲遵守规矩法度。年老后更加懂得世事，收敛锋芒，不再出仕。即使达官贵人，也不再接待，只是安坐享受富贵，以终其天年。然而他深居静坐，听到四方警报，便拍掌握腕，仿佛有马伏波那样建功立业的志向，大概这是他的本性。公的原配是严氏，早年去世，封伯夫人；又续娶金氏，生三个儿子，长子璋应当承袭官职。择定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如今又捧着翰林编修顾士庶所作的行状，请我为河西的功绩撰写墓志。我外舅防泉岳翁曾经制作《薄伐凯旋图赞》，我因此得以看到，赞叹公的功劳。后来又因为外舅成国公庄简去世，才与公结为姻亲，接触到公的言貌，更加相信他的贤能确实无疑，于是据此作铭。铭文说：武功之爵，以五等为最高。只有公父子，隔代而都达到这个爵位。公从万户起家，成为能够抵敌万人的将领。在内护卫京城，在外抵御羌敌；摧毁坚固、击破强劲，没有哪项功绩不能完成。于是赐予伯爵，封地在宣城。军队使用箭和红色弓，皇帝给予丰厚赏赐。金书铁券，是国家明确的誓约。从正统年间直到弘治年间，八十八年，高寿而善终。皇上怜惜体恤老臣，深深牵动圣心；国库出资办理赙赠，幽暗墓室得到封建；追赠侯爵，确定谥号，以表彰公的功劳。当时天下太平，公收敛武功不再出征；年轻时承担劳苦，年老时享受安逸。名声是我自己取得的，也由我自己藏于身后。带着未尽的遗业归于造物主，公的儿子和孙子要守护它，不可使它失落。明朝故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追赠兵部尚书李公墓志铭。弘治丁巳年，宣府、大同有警报，兵部侍郎李公奉敕前往筹划边防事务。年末，公在宣府发病。戊午年正月二日，便一病不起。镇守官员给驿站让他的灵柩回乡。皇上听到讣告，悲痛惋惜，特追赠尚书，派官员谕祭，告诫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他的儿子昆捧着春坊中允张天祥所作的行状，请我为墓志撰文。我与公为邻居，向来友善，便到郊外吊唁，于是叙述事迹并写下铭文。公名介，字守贞，后来改字守正，是莱州高密人。祖父名逊，任陕西都指挥使，任职期间有良好政绩。父亲名杰，考中乡贡，屡次升官至太仓卫学教授，以学问品行闻名，二人都追赠兵部左侍郎。公十一岁时就能作文，随父亲到睢州，又居住在太仓，见闻日益广博。成化乙丑年，考中山东乡贡。教授公辞官归乡，说：‘我有儿子了。’己丑年，公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文章雅正刚健而有法度。辛卯年，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癸巳年，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改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两浙，举荐有利之事，革除弊端。内中有不便于某些人的地方，他们想陷害他，却搜集不到罪证；回来后掌管本道事务，考核查验都很详实。都御史把各道的奏牍交给他办理，他常常率领同僚议论政事，有时甚至触犯权贵，也不因此改变。任职九年后，越级升任大理寺右寺丞。丁未年，升任右少卿。今上登极后，代替皇帝祭祀东岳诸神，升任左少卿，又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训练军队、储备粮食，为进攻和防守作准备。不久召入朝中辅佐都察院事务，他以清正简约自律，不做苛刻之事，当时人称其处理得体。辛亥年，扶送母亲栗太淑人的灵柩归葬，沿途经过的州县所送的赙仪祭品，一概不接受。服丧将满时，都察院佐贰官有空缺，朝廷留出职位等待公。癸丑年，恢复任事。甲寅年，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升左侍郎，每天辅佐尚书筹划兵政；虽然文书簿册堆积如山，仍从容判决，从不耽误事务。任职三年后，朝廷有北巡命令，仍兼任左佥都御史随行。当时已经派遣宦官和武臣训练京营军队，等待报告；主张剿敌的人说非文臣不可，皇上便把督理军务的任务交给公。公的疾病刚刚痊愈，立即上路，抵达时敌人已经逃走。公遍历贼寇堡寨，宣扬皇帝的威德，鼓励勇敢者、振作怯懦者，风采操守卓异。查出镇兵中隐瞒服役的有一万二千人，又招募丁壮一万五千人，登记编伍、训练作战，以等待征调。

译他听说大同屯田租税每年拨给购买牛具的银子数十两，实际上并未用于官府事务，而边兵拖欠马价，正苦于遭受鞭打，于是上奏请求把这些银子发给他们。更换将领时，必定询问众人的意见。他特别想到大同境外有废弃的城墙，请求大规模修复，用来抵御敌人的冲击。前后上奏二十多条，寒夜呵气暖笔，手都冻裂了，仍不停地起草奏章。事情将要办完，还未完成便去世了。公长髯伟岸，仪表壮观，言语行动从不苟且；奉养母亲孝顺，侍奉兄长十分谨慎，教育各位弟弟尤其尽力。范、简二人都考中乡贡。待人礼数周到，见到贫困者从不吝惜赈济。虽长期为官，去世之日家中也没有多余财产。评论者也以此验证公的贤德。公生于正统乙丑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四岁。妻子杜氏，是洧川主簿鉴的女儿，封孺人；先公五年去世，追赠淑人，葬于县西陆家庄原野。这一年某月某日，公与杜淑人合葬。公只有长子昆，后来考中进士，历任刑部、礼部二部主事，有父亲的风范。孙子二人。李氏从宋朝起居住在高密，至今已有十二代。曾有一人任西台御史，族谱失去了他的名字，乡里人指着他的世代坟墓，仍称为西台李氏。如今公也以御史显达，难道就是古人所谓的重新开始吗？铭文说：当时有才之士降生，是国家所看重的；文武兼任，南北并用，有人凭辞章技艺，有人凭才干勇力。公生于青齐之地，世代以儒业为本，早年游学吴地，气概足以包揽灵秀。公在翰林院，才华卓异、光彩焕发；公在御史台和大理寺，执掌国家法令；任右佥都御史时，弹劾压制奸邪；任少司马时，辅佐筹划征伐。皇帝命令北巡，公身在边疆，掌握军事机宜而发动行动，号令不扰民；对内修治，对外防备，足以壮大天子的讨伐。何必一定要亲自交锋，才显现奇功？不试用他的文艺，哪里有文章可以施展；不给他政务，哪里有才能可以施用？如果不是公这样贤能，还有谁有资格、谁适合承担这些事务？实在是上天任用他，却让他止步于此。皇帝顾念旧臣，按优厚制度抚恤，追赠正卿官职，确实是表彰他勤于任事。公的遗体藏在地下，但公的精神不会死亡；刻石记载功绩，国家自有太史。亡弟东溟圹志铭。唉！我的弟弟竟然突然到了这样的结局！我们同父的兄弟四人，东山、东川是刘淑人所生；如今的弟弟东溟，是现在的母亲麻太淑人所生。刘母早早去世，东山、东川和排行第二的弟弟都夭折了。等到父亲去世时，我的弟弟还很年幼，如今才四十岁，竟然突然死了！悲哀啊！弟弟生来聪秀敏捷，父亲教他书法，他总能领会；我教他应试学业，已经有了头绪。后来他身体瘦弱困乏，又想到两个兄长都是勤苦读书而得病，于是没有尽力求取功名；又不愿让他与普通百姓同列，便按惯例缴纳粮食，获赐冠服，成为义官；不久又辞去。后来应选进入四夷馆，学习书写翻译，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一官半职，使太淑人欢喜。忽然大病，几乎垂危，于是失明。过了六七年，因饮酒得病，想尽各种办法治疗，最终还是没有起死回生。唉！痛苦啊！弟弟的学业屡次改变而没有完成，是因为我不能强迫他学习，我知道这是由于他体弱的缘故。他既然因病废弃饮食，起居只求随心适意，而弟弟能够自我节制，我知道他是借此托词放纵自己。他卧床时不谈疾病，病重时不谈死亡，我知道是怕我悲伤；他不把子女托付给我，我知道是明白自己等不到我来托付。唉！我怎么还忍心说这些！我怎么还忍心说这些！我既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两个兄长，如今将要老去，弟弟又舍弃我离去，我怎么承受这样的感情呢？我的弟弟娶了刘母族中的孔氏为妻，生有两个儿子：兆延、兆蕃，都还年幼；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夭折了。弟弟去世一个月后，我带着儿子兆先，把弟弟的灵柩从小西门附葬到父亲坟墓的右边。父亲坟墓修筑之后，弟弟确实曾亲自拿着簸箕、锄头来参加。等到父亲加赠礼部侍郎，我举行告墓之礼时，弟弟也扶病前往，悲伤感动，伏地痛哭，跌倒后又站起来，反复多次。唉！哪里知道他竟会这么快就来与父亲相从呢？悲痛啊！不过，这座墓距离旧坟三里远，两个兄长不能陪葬。弟弟死后葬在这里，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弟弟字容之，生于天顺己卯年三月十六日，死于弘治戊午年四月十四日，五月六日才下葬，我哭泣着记下这些。铭文：铭文说：墓中有父亲，你就不孤单了；家中有母亲，她由我来奉养；堂上有兄长，不要挂念你的孩子了。《怀麓堂集》卷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三。明代李东阳撰。文后稿二十三。

译志铭。这是为明朝已故的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后来追赠资政大夫、太子少保，谥号文思的彭公撰写的墓志铭。国家设置文渊阁，参与阁务的人到现在将近三十多人。其中有两人出自安福彭氏：少保就是文宪大师先生，他以状元身份从正统末年起，历经天顺、成化，前后两次入阁，共二十年；他的族弟文思公以省元身份在成化末年开始入朝，过了一年便告假归乡，又过十年因病去世。他归乡时，朝廷赐给敕书并供应驿站，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四石，每年给轿夫、役夫六人；他去世时，追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赐谥号，赐祭并办理安葬，所有礼典都很完备。这也可以说是极其隆盛了！公名华，字彦实，生来具有非凡资质，十六岁便有操守。过去有许多以契券作为争田证据的人，事情难以裁决。公从旁突然说：‘如果契券果真出自庚辰年，就应当书写未改之前的年号；现在却写着洪武三十三年，必定是伪造的本子。’在座的人都认为他奇异不凡。景泰庚午年考中江西乡贡，甲戌年考中进士，成为翰林院庶吉士。文宪先生正奉诏主持教导之事。丙午年参与编修《寰宇通志》，书成后授任编修。天顺丁丑年奉使靖江王府，编修《大明一统志》。辛巳年遭遇父母丧，服丧。甲申年宪宗即位，入侍经筵。成化乙酉年主持南畿乡试。丁亥年《英庙实录》修成，因编纂校正有功升任侍读。戊子年充任讲官，主持京城乡试。己丑年进入日讲，壬辰年充任殿试受卷官；礼部宴会时，文宪先生正担任读卷官，二哥彦充任仪制郎中，三弟礼考中进士，都参加了宴会。不久升任侍读学士，代理詹事府事务，赐金带。乙未年充任读卷官。丁酉年《续资治通鉴纲目》修成，升任学士。戊戌年主持礼部会试。今上进入储宫学习时，公首先讲授《大学》，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因各种推荐而越级升任詹事。辛丑年再次充任读卷官，仍兼任学士。癸卯年《御制文华大训》修成，进献给储宫诸王，增加从二品俸禄。甲辰年再次主持会试，有贵族子弟在录取之列，因朱笔、墨笔所批试卷不相合，公将他黜退；失意者想报复，最终也没有造成危害。乙巳年奉敕升任吏部左侍郎，仍兼任学士，开始入阁参与机务，诏令、诰命、册封等多出自他的手笔。丙午年突然患风疾，皇上命太医前往诊视，派宦官赐给羊、酒、蔬菜和米。过了三个月，公上疏请求辞去俸禄，皇上不准。又过三个月，升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辞谢也不准，赐麒麟服。丁未年再次辞职，辞意更加恳切，于是得到皇上批准，允许他回乡治疗。病情稍好便回来，临行前又赐给金绮制成的衣服；他乘舆带病出城，经过宫阙门时匍匐叩头，因此泪流满面、沾湿胸襟而离去。途中遇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加上徽号，恩赐诰命；追赠祖父同升，父亲任按察司佥事，实际都与所赠官职相同。祖母郭氏、母亲伍氏、妻子刘氏、继室李氏，都封为夫人。公卒于某年，享年某岁，某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公才华见识超迈而深沉严肃，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浅。平时不随便说笑，等到辨析古书疑义、讨论事情成败和人情是否可信时，常常多有奇异而准确的见解。事情无论繁简，他都从容应对，一一剖析解决；即使穷尽谋划、竭尽思虑的人，也未必能赶上他。公年少时继承《春秋》家学，后来因学习风气牵强穿凿，校考士子、命题多依据胡氏传，又从各种小说中取材。时间久了，天下欣然形成风气，跟从他的人很多，像南京礼部尚书谢公绶、礼部左侍郎兼掌国子监事林公瀚，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他每次撰写讲章，意义恳切周到，说：‘我们这些人报效国家，或许就在这里。’他的文章严整峭拔，努力追摹古作，反复修改稿件后才完成。诗歌也是如此，有《素庵集》流传于世。公一向重视孝顺和宗族和睦，侍奉伯兄彦某以及仪制郎中十分谨慎，礼部诸事都借重公的指授。后来屡次升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南畿，以才干和声誉闻名于世。他的家人后来赶快写信，让他的儿子勉政捧着林公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从道义上说我不能推辞。铭文说：公生于安城这个文献之邦，出自彭氏这个词章世家，储藏英才，振发光辉。公在馆阁和经筵上陈述应对，在史馆著述修史，谋划政略、进言教诲，代替皇帝撰写诏令；既有学问又有事业，确实继承并传续了家学。珍珠产自合浦，没有哪一颗不是深藏于渊；凤凰出自丹穴，一经高飞必定直上云天。公晚年才显达，也长期郁结不遇。公的才华未能施展，怀抱志愿而死，带着未完成的事业归于造物主。苍天极其高远，有谁能追问其中的感应？年轻时出仕，老年时归还，终于有始有终。改定谥号而有称誉，赐予安葬而有封典，刻石记载事迹，在幽暗宫室中立下铭文。百世之后，希望人们能够知晓公。这是为明朝已故的中奉大夫、浙江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李君撰写的墓志铭。弋阳李君文明任浙江左布政使，十天后去世。他的儿子乡贡士衮在京师，自己叙述父亲的事迹，请左赞善费子充撰写行状，来请求我作墓志。我主持礼部考试时曾得到君的文章，早已知道君了。吊唁衮之后，我退回来撰写墓志。君名镜，字文明。由县学弟子员起步，考中乡贡，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升任员外郎，提拔为岳州知府，升任陕西右布政使，进任河南按察使，最后转任浙江布政使。他在刑部时，审讯案件明白公正，内心存有公平宽恕之意。林庄敏公任尚书时一向器重他，每逢有疑难案件，必定与他共同议论可否；各司的奏章会同审定后，才上报。曾有贵族人家归罪诬告百姓杀人，君与御史一同前往审理，判明事实，诬告者依法受惩。我黎文僖先生任吏部侍郎时，推荐他任岳州知府。他在岳州铲除强横势力、扶助弱者，全境大治。于是修建庙学，营造仓库，修筑湖堤，疏通城陵矶，使行旅便利。百姓依堤修建店铺，又开垦低湿地为田，所获利益尤其广大。武官试用署职者，大多冒领功劳，援引诏令条例来领取实授俸禄，君全都分别厘清上奏。朝廷议定施行后，天下湖江之间一向是盗贼聚集之地，君整饬吏卒，擒获盗魁，其余党羽溃散，声名更加显著。

译各部使者交相推荐他，等到他离任时，百姓依依不舍，不忍放他离去。他在陕西任布政使时，防止百姓受禁令侵扰，禁止贪暴。吏部尚书三原王公恕称赞他的才能。在河南任职不到一个月，监狱中没有滞留的囚犯，奸民赃吏中有许多被削夺爵位、贬谪戍边的人。巡抚都御史陈公道急忙表彰他。吏部拟议推荐他任南京都御史和福建布政使，都没有最终任命。最后才得以任浙江布政使。浙江人正深深庆幸得到他，却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去世了。可惜啊！君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日，享年六十二岁，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李氏族谱传说是唐代长平肃王的后裔，迁到德兴，后来又迁到弋阳。曾祖名庭椿，祖父名崇素，父亲名守珩，屡次追赠至知府。母亲赵氏，追赠恭人。妻子唐氏，封号与她的婆母相同。五个儿子，名某某；孙子三人。君器度伟岸，重视伦理情谊，通达事体，有才却不自夸，身居显贵而能约束自己。守持自身、奉行法令三十年，始终如一。铭文说：百姓有两位长官：布政使和按察使。布政使主管恩泽，按察使主管法令；功用相同而职责不同，很少有人能够兼备。唉，李君确实经受了这种考验。凡是法令长期任用之处，遇到事务便锋芒毕露。恩泽尚未充分施行，便含志而没。人们说君的才干，可以任省部，也可以任台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实在是上天夺走了他，难道是君不能胜任吗？唉，李君最终究竟是为什么啊！大明故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熊公合葬墓志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道州人熊绣，因考核政绩而蒙受恩典，追赠其父黙庵公，并封其母龙氏为太淑人。太淑人当时正在延绥接受奉养，不久便去世了。熊绣扶柩向东而下，暂留真定，亲自到朝廷请命，准备归葬时将父母合葬。他说自己祖籍湖南，与我早有交谊，有幸听闻我的家教，因此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叙述熊公的生平事迹，并附记太淑人的事迹，一并撰写铭文。考察熊氏，本是丰城的望族。国朝初年，熊公的祖父景贤被编入衡州军籍，洪武末年才迁居道州。熊公的父亲名世名，曾代替父亲回乡，在那里置办产业居住，生下熊公瑄，这就是熊公的名讳。熊公聪敏而谨慎，喜爱经史，更擅长吟诗作赋，曾游历楚、粤之间。为了奉养父母，他的家用日渐富足。父亲去世后，他有三个庶弟，都为他们娶妻，又让两个儿子经营生业。熊绣学习举子业，后来因经游岭南，到南宁道任职时去世，时间是景泰甲戌年某月某日。熊公享年仅四十岁。太淑人是同郡处士、名寿之女，朴实质朴而不事华饰，嫁给了熊公。她以宾客之礼待人，侍奉公公和婆婆余淑人，处处尽到孝敬。有一位从祖姑刘氏，年逾九十，依靠她的公公居住；她像侍奉熊公一样侍奉刘氏，饮食和服饰都与侍奉婆婆相同。对于弟媳、妯娌以及同族亲属，她也都有恩惠。熊公出游时，想到母亲年老，不敢让她为柴米生计操劳，便把一切家务都交给太淑人。太淑人一心总理家事，为熊公提供帮助。刘氏去世时，熊公还没有回来，太淑人便请示婆婆，务必厚葬她。听到熊公的死讯后，她悲哀得几乎毁伤性命，派人运送灵柩安葬，并像熊公安葬他父亲那样安葬了自己的婆母。她教导两个儿子，慈爱而又有法度。熊绣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任监察御史，出任清丰县知县，进而任凤翔府知府，历次升迁为山东布政使，现任官职是镇守延绥。无论所到之处远近险夷，都把太淑人迎去奉养。太淑人的教诲更加严格，除岁禄之外从不享受厚重供养，常常心安地说：“我儿做官三十年始终如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日后在地下见到他的父亲，也有话可说了。太淑人在延绥思念长子熊经，不能放下。熊绣写信催促他前来，距离太淑人临终仅两个月。当时是弘治戊午年正月某日，太淑人享年八十五岁。熊公去世后，熊经哭泣着扶柩归来；太淑人临终遗命，又与熊绣共同承受，和处理家事没有差别。君子评论熊公夫妇说：“他们死得合乎正道。”熊公旧葬在宜阳乡，现择定本年某月某日，与太淑人合葬于蒋居乡。君子评论这对兄弟说：“他们最终都合乎丧葬之礼。” 熊公有孙三人，曾孙一人。铭文说：丈夫终于死在岭南，妻子死在塞北；一生奔走道路，儿子在身旁。为何南归安葬，要隔着四年、相距异地？年份不同而最终合葬，这座墓宅实在是上天安排的，哪里是人力所能勉强做到的？铭文考察他们的事迹，足以明鉴。此石铭刻的墓不可毁坏，石碑本身却可能磨灭。前直隶无为州知州杨君墓志铭。杨君名士深，字原甫，世代都是建安人。他是少师、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文敏公的孙子；高祖名达卿，曾祖名伯成，都因杨公显贵而追赠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父亲名锡，乡里私谥为贞素先生。母亲姓詹。杨君以《春秋》被举为乡贡，成为国子生，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出任庐州无为州知州。州中有一个姓苑的大恶徒，操纵官府事务；又有姓丘的一家，兄弟八人，在江上抢掠。前任知州没有人敢过问，杨君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州民替官府放牧马匹，原来可以折免征粮，后来折免数额增加了数倍，而粮食定额仍旧不变；豪强之家又多冒名充任牧马户，反而不必免除，而砍柴薪草折抵的粮赋也只压在下户身上。杨君哭泣着加以厘正，百姓称之为公平。正统己巳年，州民运粮到临济，听说有战事，惊恐逃散，米粮全部丢失。赦免之后，户部仍下令有关部门追缴赔偿，逮捕拘禁的人塞满牢狱。杨君上奏请求免除。州中有转运粮，需要逆流运到巢县仓，往返数百里，溺死的人接连不断。杨君上奏改由仓库分批收粮，又奏请设置巡检司，每年节省余米，并且免除盗贼侵扰。江西百姓很多居住在淮地，放高利贷、收取利息，施行严酷刑罚，以此胁迫牟利，百姓害怕他们如同害怕老虎。永新有个姓董的人，殴打杀死百姓方某，又逼迫他的妻子儿女焚烧尸体以灭口。杨君依法判定他的罪行，于是查出二百多名幼童、男女和妇女，原来都被人折价抵债后带走了；他把事情报告给巡按御史和江西按察使，又派人分赴各府县，追回其中一半并遣送回来。他尤其善于审理案件，真情假情立即辨明。有汪、周两姓争夺无主田地，已经八十多年，历经三任巡抚、二十一任巡按都不能裁决。杨君把利害关系告诉他们，两家都受到感悟，说：“唯听您的命令。”两家都画了杨君的画像，饮食必定送来，并把这些事托付给他。天顺甲申年，杨君因事情触犯巡抚，受到牵连被罢官离职，穿戴官服居家，自号闲翁，后来改号清庵，在黄华山修筑房屋，营建太平丘别业。士大夫前来拜访，几乎没有一个月空缺；后辈子弟来考察品德、请教学业，他以对待严师的礼节对待他们。三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杨君看重孝义，乐于救济贫困。外傅去世后，他因为其子年幼，替他娶妻并置办产业，人们因此多称赞他。他聚书万卷，博览强记，谈论古今治乱，滔滔不绝而不知厌倦。他写诗作文典雅充实而有法度。朝廷修撰两朝实录时，下令有关部门编纂事迹，郡守总是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杨君又修撰郡志，也请他总领其事。

译杨君娶苏氏，生有四个儿子。孙子二人，其中从子杨旦早年丧父，得到杨君的教诲引导，考中进士，历任吏部考功员外郎，也有文章声名。杨君的事迹十分详尽，杨亘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过去与杨君的堂兄弟、中书舍人敬夫和前兵部主事景奇同朝为官，却唯独没有见过杨君。早已听闻杨君的大名。近来又认识了杨亘兄弟，喜爱他们的才华，所以为杨君撰写墓志铭。杨君卒于某月某日，葬于某月某日，墓地在某山的山麓。铭文说：杨氏出自建安，实为文敏公这样的望族。杨君才华极其优异，既能做官，也能退隐。家中有藏书，我就读它；世上有科举，我就接续它。功业施及一方，谁能说这不是对才干的考验？回到旧居，完成我的志愿。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安葬，足以完整实现归宿。积德如同培土成山，后人还要继续培植它。封孺人杨母墓志铭。湖广按察使佥事杨公元之退休归乡，到了鄷都，孺人叶氏在路上去世。她的儿子春坊左中允杨廷和亲自陈述事迹，进士杨廷仪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廷和与我长期同在翰林院，廷仪恰好参加礼部考试，而杨公又在我任职的藩地主持提学事务，说他是当地士大夫，也完全可以。考察杨氏，居住在成都新都，世代以儒业为生。叶氏也是同县处士、名深之女。孺人早年失去父母，由继母和兄长养育，庄重而有法度。杨公和封君去世于贵州府第，长子、次子相继去世。太孺人某氏带着三人的灵柩归来，慎重地为小儿子选择妻子，说：“承继杨氏祭祀的人，就在于此。”因此孺人嫁入杨家。起初家境贫寒，孺人竭力奉养婆母，闭门纺织，邻居听不到她的笑声和谈话声。杨公做国子生、考中进士、任行人司正以及佥事时，孺人都随他住在旅舍，亲自掌管炊事，采摘野菜、筹措盐粮，有时甚至供应不上，却从未面露怒色。杨公和廷和先后考中礼部，杨公获准退休，让孺人回家奉养婆母。太孺人眼睛长久昏花，忽然又恢复了视力，对亲近的人说：“我的儿子勤奋学习，像他的父亲；我的儿媳勤于持家，像她的母亲。先逝的人都来不及见到这一幕，上天是特意开了我的老眼，让我看看这美好的景象啊。” 廷和考满任检讨时，孺人独自获得封典，诰命和冠服寄到后，她把它们收藏在箱笥中，说：“不敢先于我的婆母。”在官署中每逢吃到不同寻常的食物，她总是停下筷子叹息说：“我的婆母从未尝过这种味道。”她教育几个儿子时一定严厉辞色，每餐之后让他们背诵所教的书，说：“我利用空闲时间考察你们，希望不妨碍你们的本业，也让你们振作奋发，不因吃饭而荒废学业。”夜里便给他们饮酒来调节劳累，又告诫不要多饮，说：“求学的人荒废学业，做官的人懈怠职守，都是这种东西造成的。”间或诵读《小学》，她听得很熟；家庭事务中遇到相近的情形，必定举出来作为警戒，说：“不要只是为了诵读而诵读。”又说：“你们父亲年轻时想读书，却没有好的纸笔；想在夜里诵读，却没有灯油；想博览群书，却没有很多藏书。如今你们都有这些条件，为什么却一件件都不能像你们父亲那样呢？”她治理家事极其详细严密，而教育子女尤其这样谆谆恳切。廷和历经四次任命，直到现在担任经筵直讲，兼任侍奉皇太子讲读，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当世。廷平接着考中乡贡，到了廷仪又显达起来，廷宣也研治举子业。人们说杨公善于以身作则，孺人实际上也从旁辅佐。杨公请求退休时，她又竭力赞成他的决定；她的见识和志向，大概不是一般妇女所能达到的。虽然她没有能够享有高寿，但她留下的东西也可以说十分丰厚了。唉，真是贤德啊！孺人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六十三岁，葬在某乡某处山原。孙子七人，都还年幼。铭文说：跟随丈夫。早晚研究儒学，把书册编纂整理，用来教育子女。我居住的地方不迁移，而是跟随丈夫任官；命妇服饰穿在身上，有俸禄也有封典，最终都归功于她的勤劳。我吃的是自己的劳作所得，并不是向上天求取。就像夫妻耕田而从田中收获，又像织布而织成布匹，年复一年如此。小事可以比喻大事，万物都是这样。坤德柔顺，于是顺承乾道；自身没有显著成就，却能有圆满的结局，使万物因此繁盛。大的道理也可以比喻小事，世人中也有这样的情形。跟随丈夫归来，葬在故乡的墓地；虽然年老时不能与丈夫相伴，但最终归宿完整。活着时有荣誉，死后也有声名；不死的精神存在于这篇墓志文章之中。封安人费母余氏墓志铭。费母余安人的讣告传到京师时，她的儿子春坊左赞善费宏正在礼部主持考试。考试结束复命后，他立即按礼设位服丧，并请求终制。费宏奉其妻兄、濮编修韶所写的事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奉命主持考试，大家相聚共事已经一个多月，实在没有想到他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于是依据事状撰写墓志铭。余氏出自广信铅山，家谱相传是宋代参知政事余良弼的后代。处士余允徽生安人，是费邑的望族。赠兵部员外郎、名某者，与处士同辈，为自己的幼子封修撰叔玉选择安人为妻；安人遵从父命嫁了过去。当时兵部公已经去世，长子贡士伯玉也随即去世，太宜人周氏带着次子贵州按察副使仲玉正在求学，便把全部家务交给修撰君，内宅事务则交给长媳张氏以及安人。安人奉侍太宜人，行动谨慎，处处揣摩她的心意；恰好张氏有节操品行，治家十分严厉，安人也以礼侍奉她，把她的喜怒看作自己的忧喜。于是全家无论长幼，都遵奉张氏的教诲，彼此更加和睦顺从。张氏也很高兴，忘却了守寡居丧的悲哀。安人有几十亩陪嫁田，乡俗规定必须由本人主管收支，安人对修撰君说：“我们家正致力于孝义，我怎么能把它当作私有财产呢？” 于是她把田租捐出，用来供给公家费用。修撰君有弟妹各两人，太宜人生病无暇照料，安人与张氏代为抚养，替他们成家。安人一向勤劳节俭，每晚家人多已就寝，正堂的蜡烛仍不熄灭，刀尺铿然作响。四时祭祀总是整洁，宾客亲戚宴饮聚会丰盛而合乎礼度；下至奴仆，都没有得不到温饱的。她自己享用的却是破旧衣服和粗糙食物，从不挑剔。按察公曾对费宏说：“我们家的兴盛，大概是兵部公的志愿，由我们兄弟成就；但实际上，是你伯母和你母亲在内宅中相助才完成的。”安人生费宏和费完，虽然十分疼爱他们，却不因慈爱而废弛教育；他们年幼时，便任其外出求学，告诫不要急于回来。费宏考中江西乡试，参加礼部会试没有中选，在国子监留学三年，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翰林院编修。不久因徽号恩典获封，安人并不显露喜色，起居服饰仍像平时一样庄重。修撰君性情正直，有时遇事过于激烈，安人常从容地劝谏他。费宏显贵后，有人仗势来求私下拜访，安人对修撰君说：“我们家宁愿贫贱，也不愿得到这种东西；但也应该婉言拒绝，不要因此结怨。”安人本来体弱，后来长期患疟疾，费宏为她忧虑，多次迎接奉养都没有成功，等到再次请求才获准；费宏非常高兴，计算日子等待她来，但最终未能实现。君子大概因此悲悯费宏的心愿。

译安人享年五十六岁，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葬在某山的山原。她有三个儿子：费宏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如今侍奉皇太子讲读；他的文学和品行卓异，闻名当世。费完学习举子业，防生十岁时夭折。女孙三人，长女已经许配给宜兴人吴骥，他是编修吴克温的儿子。铭文说：妇人不尽职守，家庭就会荒废；她勤于持家，实在尽到了职责。母亲没有过分的志向，富贵也不能超过我。荣耀的声名、显赫的科第，有了这样的儿子，何必再求什么？人都有常情，不是懒惰，就是夸耀。贤德的安人啊，在世上还能有几人？山巅水涯，京城道路极其遥远。迎来奉养本有期限，却终于未能成行。活着时相行，死后却相离，孝子的思念，用什么来排遣？封君的悲哀，千百年后，我把它铭刻在这里。明代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都察院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赠太傅、谥襄敏王公墓志铭。少保兼太子太傅、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公的讣告从甘州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追赠太傅，赐谥襄敏，给驿站护送灵柩归来，派官员前往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葬事。他的儿子王眷奉上事状，经姻亲好友、光禄卿李鐩请我撰写墓志铭；辞谢两次仍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事迹并撰铭。王公名越，字世昌，姓王氏，世代是大名府濬县人。年轻时补为县学生，景泰庚午年考中京城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升任监察御史。英宗复位后，见王公奏对明晰流畅，便特别关注他。都御史寇公深性情严厉急躁，却独独喜爱王公，凡各道奏牍都命他详细审定。天顺庚辰年，破格升为山东按察使。癸未年，大同告警，当权者推举可以担任巡抚的人，皇上因为那个人相貌寝陋，心中属意王公，便征召他任右副都御史前往。王公大力整顿废弛的政务，为攻守作长期谋划，边地百姓依赖他。成化改元后，他以疾病请假，于是来到京师。皇上命太医诊治，先后两次派宦官慰问。他在家闲居了很久。丁亥年，召回署理都察院事务。庚辰年，奉命出任延绥巡抚，到了崖窑川，擒获贼人四十多人，斩首一百多人。升任左副都御史，又在黄草梁擒获贼人五名，斩首一百二十人，晋升右都御史。壬辰年以后，他往来于东西各路以及宁夏边界，前后斩获的敌人是原来的两倍。癸巳年，升任左都御史，赐蟒龙衣一袭。又出兵到延绥韩家坞，斩首二百八十多人。甲午年，加太子少保，增加从一品俸禄，掌管都察院事务。王公说将士中有功而尚未登记的，请把增加的官职和俸禄用来赏赐他们。丁酉年，又加太子太保，升任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增加正一品俸禄。庚子年，出兵大同至威宁海，迅速率军突袭敌营，擒获男女一百七十人，斩首四百多人，以大捷上报，敕封威宁伯，岁禄若干石，仍兼任都御史。辛丑年，出兵宁夏，擒获贼人十名，斩首一百多人。朝廷议定，文臣封伯以上不得再进封，于是加授太子太傅，增加岁禄四百石，总领五军营兵马，署理前军都督府事务，提督团营。不久，出任佩将军印的总兵官，镇守大同，后移镇延绥。随后被罢免，居住在安陆。弘治改元后，王公上疏陈述自己的功劳，诏令准许他回乡。甲寅年，恢复左都御史职衔后退休。丁巳年，兵部认为陕西三边应当由重臣专任其事，推荐的两人都不合适，便以王公对答，于是准许他出任。朝廷急召他到京，引见并慰劳赏赐，恩遇礼遇格外优厚，加授太子太保，总制甘肃、宁夏、延绥军务，镇守、巡抚以下官员都听从他的节制。王公多次辞谢，皇上都不准许；有些事情处置不够便利，他请求更换安排，皇上才实行。到任后，因敌军别部居住在贺兰山后，屡次出来抢掠，他率兵突袭，斩首一百多人，夺回被掠的人口、牲畜和器械很多。皇上降敕嘉奖，加授少保兼太子太傅。王公又说：“哈密被土鲁番攻破，长期没有恢复；近来番族首领认罪，归还所侵占的土地，应当册封其原来的君主，让他守卫那里。”奏疏上报后，几个月没有得到答复。王公担心泄露军事机密，焦虑劳累过度，终于成病去世，时在戊午年十二月一日。王公仪表奇伟俊逸，慷慨而有自信，议论英发，见到事情便能敏锐处置。虽然因文章显达，却长期承担统帅重任，历经西北各镇，亲身参加数百次战斗；对于边塞的险易、敌情的真伪、将士的强弱劳逸，全都清楚地记在心中。每次出奇制胜，都是谋划确定之后才行动，同僚也不能猜测他的去向。至于调度人才、运用智谋，内在自有操纵安排，而人人都受到激励，乐意为他效力；跟随他的人都自以为不如他。他所见所持，壮年和老年始终一致；即使遭到挫折，志气也丝毫不衰。他喜爱奖掖和保护士人，曾特别举荐四名御史：现任吏部尚书屠滽公、都御史钟侃公、南京大理寺卿杨守随公，以及已故佥都御史王濬公。他们都成为显赫的武臣边将，从他门下出身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博学多闻，精通并极其擅长吏治事务，审理案件、撰写奏章，仓促之间也能立即完成；至于兵法、射艺以及星象纬候、堪舆之说，没有不加以通晓研究的。他创作歌诗，气势雄健，格调跌宕，仿佛并不以此为意，大多没有留下稿本，只有几十首诗当时刻印流传。至于和睦宗族、厚待旧交、周济贫困、防备匮乏，以及以礼接待卑幼，唯恐有所不及，这些也都只是他的余事罢了。也可以说是奇异伟岸、卓尔不群的人了。公的曾祖父讳显道，被旌表为义民；祖父讳恕，任医学训科；父亲讳頥，都曾追赠太傅、威宁伯，后来又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左都御史。三位祖妣都封为夫人，公娶孙氏，追赠夫人。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春，次子时，二人都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次子昊，次子吹，因荫袭任百户，早逝。三个女儿，八个孙子，其中某某烜因荫袭入国子监为生员。公生于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三岁，于己未年九月初四日葬在大伾山西麓，附葬于先祖墓旁。铭文说：大伾山降下神灵，孕育出伟人；手执白简立于朝廷，在行台巡行地方；掌握机要驾驭吴地，出外抵御戎狄；设置奇谋制胜，谁敢欺侮我？官阶屡次升迁，终于达到一品；分掌符节、赐予封号，封为大国之君。孙子居住在南方边地，说要归返旧乡；王事自有期限，于是赶快整理行装。皇帝说：‘你能够解除我的西顾之忧，年老也不推辞艰难，驱车走完那遥远的道路。’ 在灵夏近郊，发誓要捣毁敌人的巢穴；在玉关旧镇，筹谋计策以挽救国家危局。功勋尚未大成，志向却还有余，最终含恨而死。上天应该鉴察我：以文才来建功立身，以武略来建立功绩。时运有时舒展、有时收敛，为什么要使我有得有失？他的光辉如日光星曜，是跃出炉冶的精华；来势迅疾如风，声势震动如雷霆，掷在地上也会发出铿锵之声。有时被弃置而未能施展，这股气势郁积勃发，向上冲入云霄，向内震响于屋室。茫茫的天河，旁边接连着云雾；忽然破空一飞，最终仍返回原来的地方。伟大啊，这个人；这些文字正与他相称。永远封闭在他的墓藏之中，成为地下的光辉。

译明朝追封宁国夫人墓志铭 周太夫人高氏，是顺天府宝坻县人，处士讳泰的女儿；是追封奉天翊运推诚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宁国荣清公的继配，也是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保、庆云侯寿和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长宁伯彧的母亲。周氏本是昌平的望族。荣清公最初娶甄氏，追封宁国夫人，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同乡刘氏，次女就是圣慈仁寿太皇太后。甄夫人去世时，荣清公正隐居未仕，广泛寻求名门女子，找到太夫人，以礼聘为继夫人。太夫人明慧贤淑，简静端庄，言语行动不苟且；嫁给荣清公后，谨慎恪守妇道，竭力总理家政，家业渐渐达到富裕，旁及宗族防护，众人都称赞她很合宜。正统甲子年，太皇太后成为英宗皇帝的贵嫔，生下宪宗并成为储君，册封为贵妃，周氏于是显贵。天顺丁丑年，英宗复位，在便殿召见荣清公，提拔为锦衣卫正千户，太夫人才开始接受封命。她仍像平日一样勤劳节俭，每逢岁时祭祀、宾客宴饮，早晚供奉饮食，必定做到精美洁净，荣清公十分依赖她。天顺癸未年，荣清公去世，寿年正值弱冠，有的还刚满十岁，朝廷派官员办理丧事，太夫人亲自查看含殓，凡是安葬和祭祀之事，也全都亲自筹划。寿承袭官职以后，太夫人派彧去求学，都是亲自教导督促，使他成为知礼守让的人。成化乙酉年，宪宗即位，尊崇母后的名号，推恩于外戚，提拔寿为都督佥事，升为都督同知，又封为庆云伯，并追封三代。彧从正千户逐级升迁为指挥使，又升都督同知，封长宁伯，并加赠其父官职和谥号，太夫人也屡次得到加封。等到寿进封庆云侯，又加封太夫人为太夫人。荣清公去世四十年后，太夫人年寿越来越高，朝廷给予的恩礼也日益隆重，赏赐慰问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她的儿子爵位尊贵，家门显赫，几个孙子也因荫袭而享有俸禄官秩，太夫人却常常以盈满自戒。每逢时节入宫拜见太皇太后，所受礼遇十分优厚；她内心充满感激，行事却更加谨慎秘密，出宫面对姻亲宗族时，从不谈及宫禁之事，这样过了三十年。弘治己未年十一月十一日去世，距生于永乐乙未年八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派礼部官员前来谕祭的有十三批，命工部供给棺材并办理安葬，户部供给米和布，宫中又拿出金帛纸钱作为赙赠，仍因丈夫显贵追封她为宁国夫人。太皇太后悲痛思念，久久不能释怀，派宦官监护安葬；皇太后、皇太子、诸王、诸妃嫔也分别赙赠祭奠，公侯卿大夫以下前来吊祭的没有不遍及的。唉，这也可以说是极盛的荣宠了。太夫人的母亲是郑氏。她有两个儿子，十个孙子。选择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葬在都城西面的鸾台山原野，附葬于荣清公的墓兆旁。后来她派璋作为使者，带着张指挥翰所撰的墓志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谨慎地记述了恩典的隆盛、世代行迹的宏大、封赏和去世安葬年月的详细情况，又详细记载了她婚姻和家族门第的兴盛，像这样为她作序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周氏出自京畿望族，确实是帝王的姻亲。美好啊，夫人，她的德行如花朵般光彩；与宁国公的元配相比美，继承圣祖母的尊贵，只有亲近和美善可以比拟。两个儿子承继恩命，成为侯爵和伯爵；追封他们的生母，使这个家族开创了大国的尊荣。赐予高大的宅第，赐服光彩耀目；椒房的恩宠，是外戚家族的荣耀。按礼拜谒三宫，奉养隆盛如享五鼎。收束一生，归于安乐之境。富贵和长寿，在世人中实在难得；拥有其中一样已经足够，何况全都具备。国家有防范和规定，安葬、祭祀、赙赠、追封，没有一样不完备。西郊有一片墓地，是宁国公归宿之处；如今夫人前去随从他，世世代代永远不会毁弃。封太恭人刘母李氏墓志铭 刘母太恭人李氏，是浙江按察副使讳洁的妻子。因为她的儿子户部主事凤仪分司任职于临清，前往那里奉养母亲；又因为她的孙子翰林编修龙考中科第，便到京师奉养母亲。不久太恭人去世。凤仪恰好任期届满，正要北上，等到亲自办理含殓，准备回西边家乡料理丧事，便因龙的请求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今年春天在殿试读卷、胪传的时候，见到龙才华器度俊伟，同他所陈述的志向相称。询问他的世系，又从礼部修撰家教那里得到他的家世叙述；从户部郎中邵宝那里得知太恭人的品行，于是按照邵宝所写的状文作此叙并撰铭。刘、李两家都是襄垣县的望族。太恭人是知河间府讳某的女儿。刘氏的祖父新安教谕讳某，聘她为嫡长媳。等到按察公任御史时，她才开始被封为孺人。后来凤仪任高密县知县，因治理政绩受到旌表，于是凭借儿子的显贵加封太恭人为太恭人。太恭人性情聪慧柔婉，通晓《书》《诗》的大义；因为教谕公长期在外任职，她便跟随婆母住在官署，供奉侍养十分谨慎。等到教谕公退职回乡，病势将危，她和按察公一起侍奉汤药，连续数月不离左右。公家有个庶女当时才七岁，她亲自抚养教育，后来厚礼把她嫁给娣某氏；那女子守寡而无子，太恭人把她看作亲生女儿，使她不至于无所依靠。按察公喜欢枣饼，她常常预先告诫家人等候；按察公读书诵习勤苦时，她总是拿出来献给他。夜里准备好膏火，直到漏刻下到二十刻才停止。按察公在乡试中夺得第一，任官处理政务时，有人诬告盗牛，审讯后不能定成案件。太恭人听说后，请求说：‘这件事按法律应当从宽。’过了很久，才抓到真正的盗牛贼。后来按察公奉命跟随都御史治理荆襄流民，她又请求说：‘用兵最重要的是安定平靖，希望不要妄杀无辜，要为子孙留下余地。’按察公认为她说得对，因此安抚平定了许多人。按察公在任所去世时，凤仪还年幼，有人认为不便扶柩归葬，请他们留居浙江。太恭人说：‘家中有田地房屋可以居住，却不能没有祖坟的主持办理，难道要相继成为异乡的鬼魂吗？’于是决定归乡。到了临清，临清的族人又极力挽留她，她也不听，最终得以归返。办完丧事以后，她一心一意教导儿子。她的弟弟想让凤仪成为仪宾，太恭人说：‘这不是我的愿望；只愿我的儿子能考中一科，以完成父亲的志向，就足够了。’凤仪后来在乡试中再次夺魁，多次在礼部会试中受挫，却始终没有因此稍稍沮丧，仍立志考取进士。龙五六岁时就能作对联，她又送他入学，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不会落后于他的父亲。’她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人们说刘氏世代接连考中科第，太恭人在其中发挥了作用。她的远见和坚定意志，从这些事情中也可以得到证明。太恭人享年七十三岁，生于某年，卒于某月，葬于某日。铭文说：跟随丈夫任官，她归乡十分艰难；居处不得安宁，往来于江河济水之间。有了儿子和孙子，教导他们一定以正道为准。世世代代的科举功名，越来越兴盛。我居此为她祭奠，见到她家声盛大；我享受他们取得的成就，这也是我真实的愿望。孙子确实由我养育，儿子确实由我安葬。我所追随的人，难道不会盼望我吗？韩山的南面，是夫君安葬的地方；我最终要前去追随他。后来的人不要忘记这些事。《怀麓堂集》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四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后稿》二十四

译志铭 明朝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文靖的徐公墓志铭 少师徐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元楷、元相一起写信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是徐公的后辈，已经蒙受他深厚的知遇；想到他的去世十分悲痛，所以久久不忍动笔。过了一年，家人告知安葬日期，我才为他撰写墓志铭。公姓徐，讳溥，字时用，学者称他为谦斋先生，世代居住在常州宜兴。曾祖父讳福，元朝末年曾在乡里暗中积德；祖父讳鉴，本朝永乐年间逐级升任琼州知府，百姓在庙中祭祀他。父亲讳琳，也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公是县学生，景泰庚午年考中南畿乡贡，甲戌年廷试考中第三名，授翰林编修。后来奉诏回乡。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命他兼任司经局校书，侍奉东宫讲读。宪宗常常特别注视他。甲申年因皇帝登极的恩典，破格提拔为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参与修撰《英庙实录》；成化丁亥年稽考武职诰命；【“黄己丑”原文疑有讹误】回乡省亲。辛卯年遭父丧，皇帝特意派官员赐祭。甲午年提拔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乙未年主持礼部会试，校阅精确恰当，所取的省试、殿试两位第一名，后来都得到重用。丁酉年遭母亲何夫人丧，皇帝赐白金、纸币，并赐葬祭。庚子年提拔为太常寺卿兼学士，几年之间先后掌管翰林院、詹事府、春坊和司经局的事务，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辛丑年再次主持会试，不久升任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任用升降和奏对都合乎皇帝心意，所提出的论据和议论也多与时政有关。甲辰年主持贡举会试事务，因陕西旱灾代替皇帝祭祀中镇、西海、河渎诸神，祈雨每每得到应验。丙午年改任吏部佐理铨选，清正谨慎更加突出。时间久了，资历声望都积累起来，却受到当权者阻挠。宪宗有意重用他，最终未能实现。丁未年今上即位，改换内阁大臣，公首先受到选任，入阁参与机务。不久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政治革新的时候，例如停止进贡、停止营造、贬斥左道、排斥邪佞、起用老成之臣，这些固然出自皇帝的谋划，而公的辅佐也很有力量。弘治戊申年修撰《宪庙实录》，充任总裁官，并同知经筵事务。庚戌年又出任会试主考，三次主持礼部会试，以前也没有这样的事。辛亥年加任太子太傅兼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白金、彩绢、袭衣、厩马，又赐给罪人家属。皇帝察知公忠厚而可以担任大事，很快把他置于元老之列，礼遇隆重，特别的赏赐没有一个月间断。公更加勤勉地辅导皇帝，起草制书、敕书、诰命，务求崇尚简洁雅正；提出谋略建议，必定依据正当的议论，遵守成法；见到有人才华品行可用，就竭力举荐扶助。即使是微小的长处和片面的善行，他也加以甄别记录；甚至能够忘却瑕疵污点。大臣中有人因获罪被废黜，却想通过请托而重新进用，公坚持反对这一主张，最终没有实行。藩王府中发生重大案件，众议喧嚣，公竭力据理质问其判决，事情才得以确定。留都的案件牵连到贵近之人，有人因此观望，公也赞成依法处理。其他事情多有秘密，公又谨慎持重，从不泄露，外人无从知道。甲寅年，加任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进阶为光禄大夫、柱国，赐给三代诰命。他自从开始做官，历经四十多年，一共五次获得诰命，到这时达到了极点。乙卯年，公家设置义田，用来赈济族人，请求朝廷下令，皇帝下优诏嘉奖答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作为世人的劝勉。丁巳年，修撰《大明会典》，充任总裁。公年满七十岁，因病请假，皇帝上疏辞职，皇帝不准，命医诊治看护，派中使赐羊、酒、纸币，并仍命他在刮风下雨、大寒大暑时免于上朝。戊午年，皇太子出阁进学，加任少卿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尚书职务照旧，负责东宫讲读事务。不久，公患眼疾，皇帝仍像以前一样命医派使者诊视；公三次上疏请求归乡，皇帝认为他历朝以来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正深切倚重，屡次下诏慰留。最后一次辞职请求更加恳切，皇帝才答应，赐给敕书并供应驿站，派官员护送他回乡；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米五石，每年供给车夫和轿夫八人，又赐袭衣、金帛、纸币，特别授予他的孙子文焕为中书舍人。公卿以下为他赋诗赠行、设宴饯别，都感叹羡慕，久久不能止。第二年己未年九月十一日，公在正寝去世。皇帝听到讣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赐给棺木、米、布等物，派行人谕祭九次，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文靖。恩典和礼遇之厚，大概是世间少有的。公仪容风采凝重，言语行动都有准则，却温和亲切，容易接近。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居丧时刚开始就在墓旁结庐守墓，出现了白鸠、白雁等祥异。对同族兄弟叔侄情谊周到融洽，亲戚故旧有急难便周济他们。任官时恭敬谨慎，遇到事务纷繁劳苦，总是从容应对，全部合乎事理法度。等到担任宰辅，裁决众人的疑难，从来没有疾言怒色，最终都能使事情大定。他的德量宏大宽裕，有时遭受蛮横逆境，别人难以忍受那种困难，而他却含忍包容，不露痕迹。因此无论大夫士人、亲疏远近，都受到他的恩德惠泽，终其一生没有怨恨他的人。至于他引退避让职位，坚定不移，最终名节没有亏损，恩典声誉永不衰减，巍然成为一代名臣。考察他一生的始终，也可以说没有什么可惭愧和遗憾的了。公博通古今，见识广博，作诗清新润泽而富有意趣，作文必定以义理道统为根本。四方有人求取他的碑文，前后相继；有《谦斋集》若干卷。他尤其喜爱表彰前代贤人。同县有吴尚书云，洪武年间为国死事；云南的事迹久已湮没，公向当地守臣说明，守臣奏报朝廷，于是朝廷赐谥、赠官，每年加以祭祀。公生于某日，享年七十二岁，于某月某日葬在瑞云山。配偶杜夫人早逝，继室李夫人也先于公去世，获赐葬于此处，现今与公合葬。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元楷，因义举授都指挥同知；次子元概，因恩典授中书舍人，也已去世。墓志状是公的外甥吴编修俨所撰，其中记载尤其详细；现在姑且择取大要写成这样。铭文说：瑞云山高，荆水清；天地元气向下凝结，形成山川精华。公居于史馆，官位列于卿；文章织成经纬，礼制成为经典。入朝掌管帝王诏制，执持国家权衡；以五色文采补缀帝王衮服，绘有山龙形象。身居高高的朝廷，安坐而不倾侧。一旦政令发出，百姓不会惊扰。调和各种甘苦，成就和谐的羹汤。四方士人归附，接受陶铸规范；全都遣送儒生冠带，使之成为冠冕缨带。用尺衡量、用寸度量，确定椽木和臬木；其中大的成为栋梁，立于明廷。公的内心从不懈怠，也不自夸。

译完全消除怨恨和毁谤，平息防止争斗。功业成就后退身，古来一向如此。公归乡保全自身，明智而通达。君主的宠遇极其隆重，臣子的自身反而轻简。翩然乘风，逆着高空的风而上。山来迎接，水也等待，仿佛平生旧识。骨肉归葬之后，魂魄向上远行。上天将使他的英灵留存万古。此山此水，仍然以这篇铭文为证。千百年以后，人们也将以此为凭证。明朝故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追赠礼部尚书汪公墓志铭 我和汪公先后进入翰林院，接续掌管院务，彼此共事交往将近四十年。听说公去世后，我已经前往吊唁哭泣；他的几个遗孤又请他的门生沈编修焘、吴编修一鹏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根据公的行状，公姓汪，讳谐，字伯谐。他的祖先本是浙江余姚人，祖父仲仁迁居仁和，以医术闻名。父亲士渊考中乡贡，曾任监察御史，后来追赠翰林编修。母亲褚氏，封为太孺人。御史公任望江县训导时，生下了公，后来迁居京师。公二十岁时父亲去世，却能专心致志求学，声名震动科场。凭《春秋》经义考中天顺庚辰年进士，被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壬午年授官编修。丙戌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丁亥年《英庙实录》修成，因纂修有功升任修撰，赐宴，并赐白金、彩绢、袭衣。丙申年考满，提拔为右春坊右谕德。丁酉年《续资治通鉴纲目》修成，晋升右庶子。戊戌年在东宫侍奉当今皇帝讲读。己亥年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壬寅年恢复任职。丙午年主持南畿乡试。丁未年奉诏授翰林院庶吉士。同年皇帝即位，因侍从之恩提拔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弘治戊申年开设经筵，奉敕充任讲官。庚戌年主持礼部会试，当时正修撰《宪宗实录》，任副总裁。辛亥年疾病发作，请假在家三个月，上疏请求停发俸禄，没有获准。每逢时节有珍味，皇上就赐给他家。书成后，敕令升任礼部右侍郎兼学士，官阶为嘉议大夫，赏赐尤其丰厚。壬子年又上疏辞职，皇上才准许，仍下诏说病愈后应当重新任用。从此独自居住一室，右臂还拿着酒杯、写作，间或作文来应付求文者，都不失常态。过了九年，享年六十八岁，病势加重，终于不起。特赠礼部尚书，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仍供给驿站遣送他的灵柩回乡，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公娶章氏，赠为孺人。三个儿子：长子登，因恩荫入国子监学习，字中书，即将授官；次子举，中顺天府乡贡；次子赐，为府学生。两个女儿，长女嫁天津卫指挥佥事修勋。孙三人，姓名不详；孙女二人。公生于某日，卒于己未年初度前一日。葬于某月某日。墓在仁和某山的原野上。公为人简朴庄重，少言少笑，仪容风度整齐洁净，对博弈、音乐全都非常不好。侍奉母亲孝顺，主持家务时内心尽力，竭力共同供养甘旨，最终使母亲获得禄养。居丧时枕土块而卧，得了脾病，终身未愈。待人恭敬，孙婿和朋友有急难，总是加以周济借贷。汉阳知县蔡洪济客死时，他抚养其孤儿、教导其弟箎。箎考中进士，任金坛知县。他博览强记，尤其精通经学。门下士子经他指授，大多考中科举。山东布政使王沂、陕西行太仆寺卿徐佑，是其中显著的；他们鉴别阅览精细审慎，每逢参与考试事务，总称赞他能够得到人才。他所作古文、歌诗，含蓄深厚而有法度，有《寅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考虑事情周密详尽，晚年更加谨慎缜密；虽长期做官，却不涉足世俗事务，优游于笔墨之间，受到疾病困扰，终于在衰老中去世。评论者大多为他感到惋惜。然而，他请假在家时仍升迁官阶，生前有皇帝抚养他的儿子，死后获得赠官并供给驿站。这是圣天子优礼文学侍从的恩典，超出常格；若不是公的贤能，又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呢？公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浙西东山，清水奇异，是文献之邦啊；公生于南畿，仕宦游历北都，死后归葬故乡啊。公在历朝史局之中，经营编校文场啊；做著名侍臣，做能干史官，也只是因为主持事务的官长贤良啊。高品阶、显要官署，恩诏下颁，表彰幽堂啊。有铭文在这里，公的名声大为彰显；即使千百世之后，也不要忘记啊。明朝已故、曾任通政使司右叅议，退休后晋升为朝列大夫的赵先生墓志铭。我在东阳做官三十多年，城中的耆老旧臣几乎凋零殆尽。退休居家而享高寿的，只有竹溪先生一人。每逢年节前去拜访，他总留我坐下亲切交谈，谈论本朝故事以及诸位先生遗留下来的风范事迹，渐渐地竟不能再听到这些了。近来他才因高寿而去世，享年大概八十岁。听到讣告几天后，他的儿子竑带着南京兵科给事中倪君天民所撰的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唉，这怎么能够推辞呢！先生姓赵，名昻，字伯颙；竹溪是他自己取的号。正统甲子年中乡贡，乙丑年考中进士，观政于吏部，授中书舍人，以直入内阁而有名，主管文臣诰敕事务。戊辰年礼部会试，充任掌卷官。己巳年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景泰年间起复，参与修撰《历代君鉴》。庚午年起复修撰《历代君鉴》。壬申年兼任司经局正字，书成后赐金织文绮。甲戌年因旱灾代行祭祀淮渎。乙亥年修撰《寰宇通志》。丙子年书成，再赐金币，权任翰林院编修。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越级擢升为通政使司右参议，督管武官诰敕。不久充任蜀王府册封正使，所主管的大多是文翰礼仪事务，其余没有见到记载。甲申年宪宗即位，出任瑞州府同知。到任后勤于慰劳抚恤和教化治理，综理所属学校，尤其重视考核劝勉。藩司、臬司和部使从未把他当作属吏看待，却一定称赞他说有才干。丙戌年遭继母丧，回乡守制。己丑年服丧期满，但他的志趣已经疲倦，于是上疏请求退休，皇上命他恢复原官致仕。从此把荣华利禄看得如脱鞋一般，纵情于诗酒之间，虽身处城市也与山林没有不同。宴饮游玩、登高远眺，只随自己的兴致。京府举行乡饮礼设置宾席，他也每年赴会。丁未年当今天子即位，下诏进阶朝列大夫。他于庚申年九月十日去世，十月十日葬在都城东安德乡的原野上。先生本是凤阳寿州世族，曾祖名达，洪武初年授燕山防卫百户。祖父名清，永乐初年迁任常山防卫正千户。父亲名杰，承袭其官职，后来追赠通政司右参议。母亲张氏，屡次追赠为宜人。五个儿子：翊，中乡贡，任宿松县知县，卒于任上；竑，中进士，历任刑科都给事中，任光禄寺少卿；靖，鸿胪寺序班；其余为立、竚。先生风神明朗通透，性情宽厚，对各种事物都不抵触。在家侍奉长辈、照料晚辈，务求敦厚恩义。亲族即使疏远，也必定给予亲爱之情。乡里道路上的人，即使贫弱卑贱，也同样以礼相待。

译逢庆贺、吊丧、问候、馈赠，没有一件不周全。调解纠纷、拯救危难，常常唯恐来不及。然而公卿大夫以及功臣外戚、贵族子弟，没有不爱慕他的。父亲去世时，他招待宾客达千人。虽然做官没有显达，姓名称号却十分著名。儿童和差役都称他为赵伯颙先生，没有不同的说法。他尤其博览群书，苦心吟咏，擅长书法文章。著有《贻安丛桂二集》《竹溪小稿》若干卷。儿子弟子很多，家学相承，接连考中科举、取得官位；而光禄君的名位最为显著，大概前途还没有穷尽。为他作铭说：乡里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国家有历代旧臣；博学多闻，我见到的正是这样的人。历经多个朝代，跋涉万里。出仕统领民社，入朝掌管文史，像奔驰在康庄大道上。中途跌倒，终于停下车驾。老年仍有余力，居住竹林、游于溪边。与晋代逸民相同；不同的是，他遭逢圣明盛世，收敛自身荣名，归于长寿之境。身体保全而归，得以止息而长眠。生长在王都，死后葬在近郊。坟上有树，百世之后也不会凋零。明朝已故、曾任亚中大夫、贵州布政司左防议的汪君墓志铭。参政汪君考中成化乙未年进士后，他的儿子工部郎中僎考中辛丑年进士，任翰林院编修；俊考中弘治癸丑年进士，任检讨；伟考中丙辰年国子生；佃考中戊午年乡贡，全都是出自汪君的教导。这样显赫的衣冠甲第，士大夫们大概都夸耀地谈论。近来僎因病回乡，死在途中，过了六天汪君也去世了，听到的人又相互悲叹说：“汪君难道就只是这样吗！”公名凤，字天瑞。起初授南京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精通熟练法律，但谨慎而不轻易判决。每逢严寒酷暑，狱囚多因饥寒而死，公谨慎地打扫牢狱，按时供给食物饮水；又担心重囚苦于咬啮蚤虱，特意养猫，从此死者极少。尚书一向器重公，各司章奏一定让他参与审定后才上报；凡有奏章，便询问他是否适宜，奏疏也常交给他办理。遇到诏令按例推荐能够担任布政、按察之职的人时，本应升迁，却没有果然升任。后来升任漳州知府，公听说有一伙盗贼势力非常猖獗，经过该郡却没有进入，回到家中便离去。当时上官想把这件事作为叛乱上报，借机大规模发兵以求功赏，公估计说：“这不值得劳师动众，可以安抚平定。”于是就在要道张榜，向盗贼说明祸福，盗贼受到感悟，大多散去；公慢慢带兵追击，果然将他们擒获消灭。起初百姓想进城躲避盗贼，公说：“这样反而是自己制造混乱，赶快停止。” 他没有改变市集，最终也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后来又新建学校和各处官署，把监狱迁到府衙附近；公修筑捍海石堤，治理各属县的水利，百姓大为称便。建立保甲法，盗贼无处藏匿。郡境中有畬人散居山谷，公一概加以抚恤赈济，他们都听从约束。有的人到公堂请求裁决，百姓中有诉讼不实的人诬告上奏公，案件又交给公审理，结果分别受到重罚。公不施行鞭打拷掠，只用道理折服他们，那些人惭愧服从。这两件事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公既有才器，又自负甚高，不肯俯首贴服地居于人下，因此得罪了人，为有关部门所裁抑，不能尽展才能；任职六七年，心情忽然郁郁不乐，将要弃官归乡。起初升任贵州左参政，途中在延平得热病，被抬回家，半个月后便去世了，时为庚申年八月十六日，享年只有五十九岁。公身材魁伟高大，善于议论，年轻时研究经学，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心得。有关部门记录他的文章传播，尤其熟悉当代典故。他教育儿子使用家学，不请外人授业；僎以能干著称，俊在文章和见识方面尤其出众，伟也同样如此。他们成为庶吉士时，都在我的门下，我因此知道公的教诲作用很大。公在郡中督导诸生，亲自启发教诲，诸生都认为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也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君的先祖出自越国公华元一支，自源地迁到贵溪；高祖禄卿迁到弋阳，进入本朝后便定居在那里。祖父志福中永乐庚午年乡贡，历任岷府教授，后以高邮州吏目致仕；父亲仲端，因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南京刑部郎中；母亲胡氏，封为宜人；娶祝氏，封为宜人，贤明而有妇德。八个儿子：僎为长子；次子佐早卒；其后为佑、俊、伟、佃；又有代、佾，出自侧室董氏。孙六人，曾孙一人。某年，俊、伟回来择地，第二年酉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其友罗编修允升奉行状来请我作铭，于是作铭说：为什么做郡守却不能随即升迁？为什么任藩司却不能稍稍延长任期？过错并不是我造成的，却使我归去；那么上天有这样的贤子，又是谁使他如此呢？那些考察祸福祥灾的人，若舍弃这些，又还看什么呢？儿子兆先墓志铭。唉！是天意吗！我没有德行，不能承继我祖父留下的福庆；罪过日积月累，终于把祸患带给我自己的一个儿子。在遭受毒害之后，我痛切地反省自己，想寻找祸患的根源，却无法找到。难道是因为我早年窃取科第，做了显贵官员，生长在都城，不知道离别，安居饱食，积德少而享受丰厚，所以才这样吗？或者是因为我起自 俸禄，只知道使自己肥足、使家人饱食，而亲戚党羽贫困时却在旁观望，坐视不救，不能推己及人地拿出来帮助他们吗？还是因为我身居宰辅之职，遇到有才能的人却不能推举，见到贤者却不能荐用，百姓贫穷、民众困苦却不能救济，从而辜负圣天子倚重任用的厚望，正所谓才能浅薄却接受上等赏赐，所以才应当如此吗？不然，就是我幼年丧母，中年失去父亲，三个弟弟已经夭亡，四个儿子也都早逝，这也太惨了。可是像我儿这样有才，天又让他不能长寿而死；如果天道仁慈覆护而向下怜悯，那么他只要有一点德行、一点善事，也应当怜悯他并赦免他的罪过。何况我祖父的纯孝和阴德，比照国家法律，也应当使后代十世得到宽宥，怎么忍心让他的后嗣凋零到这种地步呢？我的儿子兆先，十八岁参加考试，提学张御史西铭认为他奇异。等到进入考场，因病跌倒而停止应试。二十一岁再次应试，没有考中，以廪生身份成为国子生。二十四岁第三次参加考试，同考的人传诵他的文章，都期望他一定考中魁解；偶然错写了题目，试卷不能录取。今年二十七岁，考试日期将近，忽然发病；稍有好转后又再次发作，终于不起。然而我因为功名已盛，屡次想引退，兆先难道会不顺从我的心志、成为我的阻碍吗？只要知道我所达到的境界，即使让我脱去鞋子跟随我，他也不会有难处。

译却让他这样做而未能实现便死去了，唉！哪里还忍心说这些呢？哪里还忍心说这些呢！兆先幼年学习经义，常常能写出老成的文章。后来他喜好古文，我看到他的著述，心里颇为惊异。我查检苏老泉的文集，不能继续查下去，才知道他是有所窃取；但文字已经融会贯通，难以看出痕迹了。大概从此以后文思突然涌发，几位老先生见到他的文章，必定惊异地说：“这个人确实得到外祖父的风格，日后必将在世上有大名。”外祖父，就是防泉岳父。兆先写歌诗，尤其自认为得到了古人的神髓；作品质朴雅正、简约淡远，语言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他独能深深领会，仿佛有手舞足蹈的意趣。于是不用借助阶梯，径直趋向高峻境界。我在他这个年纪，实在从未达到这样的造诣。只是被科举功名束缚，往往受到我的禁止，不能尽情发挥；偶尔有所应答，或者因别人催促，短笺片札大多没有保存稿本，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看到他的作品。只有《归妹阙里》有《东行稿》一帙，已经患病后还亲手写信寄给朋友两首诗。他死后，他的朋友诵读这些作品，又共同辑录他的遗诗遗文，得到二百多篇。如果早知他只能达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让他摆脱科举，尽力写作传之后世的文章，任凭他自由发展，也足以实现他的志愿；可是最终没有让他实现志愿便死去了。这难道能不令人痛恨吗！兆先生四月大时丧母，由岳母宜人麻太夫人抚养。长大后，他和妻子潘氏极尽孝敬，侍奉继母朱夫人，从来没有一句违逆的话；抚养两个堂弟延、蕃，对他们都有恩遇。对祖母刘大夫人、前母刘夫人的亲属以及各位姻亲，都情意周到、礼数完备。与朋友聚居时，总是怀着谦逊退让之心，从未有自矜自恃。遇到朋友困窘急迫，必定周济帮助，有时先行动后告知。去世那天，朝廷士大夫以及城中邻里，无论认识不认识，全都叹息哀悼，有人流下眼泪。下至差役，也悲痛哭泣，不能自已。唉！孩子，你凭什么能得到人们这样的爱戴呢？病情稍微好转时，他曾对人说：“我大概要死了，只是想到我父亲的为人，难道会有这种事吗？我也没有自绝于上天。这两件事没有妨碍，我大概不会死。”临终前还没有断气，他用手抚摸大腿，仍然隐约显出英气。观察他的情状，深深伤害了我的心，所以我不忍心说他已经死了。大概他平日温婉顺从、承顺父志，本来就是这样，直到临死也没有乱。唉！上天或许因为我祖父和父亲的缘故，后来的事情还未可知；但死者不能复生了。悲痛啊！兆先行冠礼时，当今宗伯体斋傅先生作宾，给他取字为徴伯。他生于成化乙未年六月二十一日，卒于弘治辛酉年闰七月二十五日，葬于某月某日。墓穴在都城西小西门祖资政府君墓旁。他有一个女儿，尚未满周岁。我当时正逢秋丁祭祀，奉命代为视察，因丧事上报朝廷，皇上特派宦官赐给助丧白金五十两，慰问宣谕极为优厚，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唉！孩子生前没有显达，却得到天子的宠遇，给身后增添荣耀；即使他有知，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我的小儿子兆同夭折时，兆先确实催促我为他作铭。等他死后第七天，我梦见他让我用碧乌丝栏纸写小楷，说：“想在雪下观看它。”唉！孩子难道真的没有死，是替他的弟弟这样向我盼望吗？我悲痛至极，不能执笔。他的岳父、内翰西屏潘先生拭泪对我说：“墓志铭不写成，孩子的眼睛就不能闭上。”于是我忍住哭泣作铭，亲自书写，用来寄托我的哀痛。铭文说：父子的恩情，难道因为儿子贤能才亲爱吗？我不能使你成为我引以为子的贤人，却为你的遭遇而悲伤痛惜。唉！是天意啊！我不能庇护你的身体，只能用文章安慰你。我的孩子，你听得到吗？明朝已故、曾任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死后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毅的倪公墓志铭。公姓倪，世代居住在杭州钱塘。高祖名启，国初迁居应天上元。曾祖名德润，祖父名子安，都屡次追赠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父亲名谦，历任南京礼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谥文僖。母亲姚氏，继母郭氏，都追赠夫人。当初文僖公代行祭祀北岳，姚夫人感应异梦，于是生下公，便取名为岳，字舜咨。公身材魁梧丰硕，目光炯炯，望去像神人。年少时便有高明见识，十一岁时，看见群吏将要赴吏部考试，钺走出狱中，辞谢考试而为他们评定高下，后来果然应验。文僖任翰林学士，主持京城考试事务，拒绝权势人家的请托，被人陷害，贬戍万全。公作为都司学生，在内接受家学，熟悉先朝典故，常常用心研究天下事务。考中天顺甲申年进士，被选入翰林，任庶吉士。各位前辈都认为他奇异，说：“这是宰辅之才。”授任编修，参与修撰《英宗实录》，加从六品俸禄。文僖致仕南归，公请假回去省亲，回来后任期已满，升为侍读，加从五品俸禄，直讲经筵，声音洪亮流畅，义理归于正道。宪宗常常注目于他。文僖公病重，再次请求回乡省亲，因此得以服满父母丧制。到了当今天子做皇太子、出阁进学时，参与修撰《文华大训》，升任学士，侍奉东宫讲读，在翰林任职二十年。担任礼部会试及京闱考试的同考官，两次掌握命题取士之权，校阅明察，录取的名士很多。升任礼部右侍郎；当今天子即位，升为左侍郎，进而升任尚书，在礼部任职十三年，礼仪文书和制度多由他拟定。其中重大的，如皇太后上徽号、皇太子婚礼、诸王冠礼、宪宗大丧，以及太庙祧祫的议论、母后奉慈殿的制度，都是此前没有的。皇帝亲自耕种籍田、视察国子监，他都以职务随从。其他如革除淫祀、端正神号、禁止斋醮、停止召请胡僧、请求拒绝西域进贡狮子等奏疏，也都出自他的手笔。他多次主持贡举，往往在旧法上增添新意，遂成为不可更改的定制。他尤其喜欢裁断重大事务，每逢朝廷廷议众说纷纭、不能决定时，总用片言折服众议，无不服从。凡四方发生灾异，每年一两次分类上奏，加以规劝讽谏，颇有大臣的体统。南京参赞机务官员空缺，朝廷推荐公，皇上留他不放。不久，忽然有任命他为南京吏部官员的诏令，并加太子少保之衔让他赴任。奉诏考核庶官，甄别任用都很恰当。

译参赞机务再次缺员，改任兵部。当时留守政务多有龃龉，公秉持正道、通达权变，既不激烈，也不随波逐流，各项废弛事务顿时振作起来，军民都依赖他来维持生计。吏部尚书空缺，皇上从众臣中选拔，特意召公入朝；到任后整顿品类，奖赏恬静者，抑制浮躁者，不顾忌恩怨，神色严正，权势人物没有谁敢干预；凡以私情提出的人事任免名单下达，众人一定齐声称快。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他常常率领各曹官员上奏，如讲学修德、敬天法祖、裁减宗室冗员、排斥异端等，前后数十件，全都切中治国之道。刚过一年，偶然急赴朝廷，动了肝气而成病。病势危急，仍亲手书写推荐稿。临死前，勉强索取笔墨，写下平生公正无私几句话，字迹隐约可辨，竟来不及谈及家事。他任尚书，历任两京四部，离开任何一部时，属官都眷恋爱慕，不忍分别。去世那天，从公卿以下直到百官，都交口哀悼，有人失声痛哭。唉！上天造就一代人的才华，若问其中宏大博厚、杰出超群而绝无仅有的人，大概并不多见。他这样的人被任用或舍弃、生存或死亡，必定关系到时运，关系到国家，不是普通众生辗转死亡者可比。公的文学和功业在当时得到重用，却最终未能充分施展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父子两代都做史官、学士以及大宗伯，这是本朝仅见的。他以礼部官职兼任讲官，确实是出自皇上的亲自任命。每年按时节所赐的金币、袭衣及各种珍物，患病时则赐牲畜、酒、蔬菜和米，并命医诊治。请辞免职，皇上便下温和诏书慰留。讣告传来，赐宝钞万贯，四次派礼部官员前往宣谕祭奠，敕令有关部门办理葬事，仍供给驿站遣送灵柩回乡，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毅，并授其子为中书舍人。他一生遭遇的荣宠，自始至终都极为完备，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公娶卢氏，是湖广布政司使雍的女儿，有才智，追赠夫人，生子孝而早夭。公以弟弟工部郎中阜的儿子霦为后嗣，就是现在任中书舍人的那个人。公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八岁。阜请求护送灵柩回乡，择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启开卢孺人的墓穴，从新亭迎来合葬。公严肃庄重、刚强坚毅，而表里通达，接近他时却温和可亲。天性极为孝顺，父亲受难时曾匍匐求救；居丧时悲伤毁损身体超过常度。他把祖传旧业让给叔父和弟弟，弟弟阜以及山、泽都由他教育，泽也做了中书舍人。深深念旧，所以故乡贫困者受到赈济的多得无法数计。虽世代显贵，家中却没有多余财产。文章平正通达，气象伟岸。著有《青溪稿》若干卷，与《文僖集》一同流传于世。我与公同榜考中进士，又长期同官，是他的知己，本来将先为天下人的损失悲痛，然后再谈及我的私情。于是依据吏部侍郎王公济所撰的行状作铭，而行状中没有记载的事情，则互相发明补充。铭文说：倪氏以国为姓，支派出自钟阜。公生在北方边地，如麒麟凤凰处于草泽。科第接连不断，继而登上台辅高位。家族并非世代卿相，官位是凭自己取得的，如美玉般可贵；在兄弟中本来就有作为，成为文章宗师、经世济用的人才。如锦在织机上织成，如钟受击便发声；充任朝廷庭荐之臣，如商彝、周卣般尊贵，又掌管天曹，成为百官之首。如镜子高悬，鉴别万物美丑；如锄头在田间，务必拔除稂莠；抵御边疆、镇定纷扰，如虎一般，使虎豹只能在山中以野菜为食。如坚车承载重物，驱驰迅疾而行；如果不是这样的才能，车子早已翻倒十次九次了。古人也说过：君子承受大用却不能终其任，难道又能责怪他吗？旌旗和史册会记载你，公可以不朽。我拟写你的德行虽不够工巧，却蒙天地万物以偶然相合。这篇铭文写在这里，用来安慰我的良友。明朝已故、曾任资政大夫、南京工部尚书，退休后致仕的萧公墓志铭。公姓萧，名祯，字彦祥。考中进士，历任南京刑部主事、员外郎，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历任副使、按察使，迁任河南左布政使，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入朝任南京工部右侍郎，转任刑部、工部尚书，都在南京任职；因年老请求致仕，皇上诏令供给驿站遣送回乡，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米二石，每年供舆夫、役夫四人；七十岁去世，朝廷派官员宣谕祭奠，办理葬事，这是制度规定。考察公的先祖，原居江西，府为吉安，县为泰和，里为泸源，后来迁到龙陂；自宋代至今十一代。其祖父名维翰，父亲名楚绅，都屡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工部尚书；祖母袁氏，母亲罗氏，追赠夫人。公年轻时学习《诗经》和举子业，颇有名声；因族籍参加四川乡试，有同乡任御史，出于避嫌而没有考完，蜀地士子大多跟随他。防叙州知府杨德敷是他的中表叔，暗中嘱托属县以明经推荐他，催促他前往，他没有就任便离去。天顺己卯年，以儒士身份参加江西乡试；甲申年中进士，任刑部官员。成化年间，精审核查法律，内心持守公平宽恕，尚书每有拟定判决，必定询问他的意见。他任按察使时，审决案件如流水般迅速，公堂上没有积压的案子，诉讼者争相来向他申诉，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民间有嫁娶违背时令的习俗，他极力禁止革除。征讨苗人的战事发生时，他实际负责督运军饷；为了顺从众人的意愿，有人用妇女冒充首功，便诱使其亲属先把妇女送来，以窥探他们的意图，最终没有成功。加从四品俸禄后，督造王府，办理工程有节制；官校肆意残害百姓的，公揭发并治罪，百姓依靠他而不受扰害。又利用余力兴办废弛、振兴弊坏，如学校、官舍、津梁等，大多加以修葺。都御史多次表彰他的才能；以佥事任满离去时，百姓都留恋不舍；再次到任，百姓总是欢喜相贺。他任都御史时，适逢弘治更化，陕西发生大饥荒，死亡、流徙接连不断；他分别安置抚辑，多使百姓恢复旧业。刍草、粮食、茶叶、盐，以至城墙壕堑和军器，都必定用心筹办；记录重罪犯若干人，将领因失律获罪的，坚持依法处理，毫不宽贷。回纥内迁者四处抢掠，他督率所属部队将其剿灭，获得宝钞、文绮的赏赐。他任侍郎、尚书，历任两个部，在工部任职时务求节省财用、使百姓富足；郊庙、陵寝有工程，多奉命代行祭祀。他请求养老，皇上特地下优诏，称赞他勤勉谨慎，命他善加调养，以副所受委任；他多次上奏，皇上才准许。卒于弘治辛酉年三月十六日，距其生于宣德壬子年三月八日；葬于次年壬戌某月某日。墓地名为杷塘之原，在祖墓右侧。配偶周氏，封为夫人。

译公没有儿子，便以二哥彦清的儿子弼为后嗣。弼又以兄长显的儿子益为后嗣。益生子名善公。善公为人厚重不浮夸，明达足以应对事务，尤其敦厚孝义。年少丧父，母亲把许多田产给了他。母亲去世后，他立即烧掉旧契券，任凭同父异母的兄长作主；得到束修之资，便分给各族人。显贵之后，便迁葬父母，修葺曾叔祖志翁的墓，修建祠堂，置办田产供祭祀使用。虽然历任官职很久，旧日住宅和服饰却没有大规模增加扩建。他的贤德就是这样。著有《寅庵稿》，收藏在家中。我与公同榜考中进士，知道他的贤能。他在湖南任官尤其长久且有声望，所以我了解得特别详细。他去世时，我实在悲悼叹息，不能自已。于是因弼的请求，依据工部侍郎张公时达的行状作铭，把它放入墓穴之中。铭文说：学业没有在学校勤习，所学却专于一部经书；自身没有从州县起步，官位却做到六卿。若不是这样的人，谁能取得成就？不因盈满而倾覆，不因行走而跌倒，以保全这美好的名声。考察其始终，使他的一生不至磨灭。只有这篇铭文。明朝已故、曾任资政大夫、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死后追赠太子太保的叶君墓志铭。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叶公病重后，遗命家人，希望得到我的墓志铭。因为我与公的侄子副都御史贽同榜考中进士，又与公同朝为官，长期了解公的贤能，所以如此。讣告传来的第二天，贽的弟弟宏带着户部尚书吕公大器所撰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因公的遗愿便不再推辞。按行状所载，公名淇，字本清，先世是金华人，自宋代宰相衡以来就是仕宦家族。曾祖名显，以诗闻名于世，所流传的《樵云独唱》就是他的作品。祖父名士廉，国初戍守淮安。父亲名雍，都因公显贵而追赠资政大夫、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公生来身材修长、胡须很长，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伟器。景泰年间考中进士，授监察御史。天顺年间因牵连获罪出任武涉知县，接连遭父母丧，改任清江、宝坻知县，都有惠民政绩。成化初年，经太仆卿张公谏推荐，越级擢升为广东按察佥事。南丹土官侵掠邻近州县，公亲自抚慰平定；修筑柳城、洛容城以遏制流贼，蓄水运粮以救济饥民。盗贼再次侵犯南宁，奉诏督捕，擒获首恶。荔浦盗贼非常猖獗，奉都御史朱公英檄令将其剿平，赐绮帛各二匹。当时俘获一个男孩，刚满七岁。后来公又因母丧离任，朱公道派遣一名俘获的妇女说：“公的功劳很久没有得到报答，拿这个人供你薪水之用。”公询问她，才知道她就是那个男孩的母亲，于是把她配给园丁刘氏。改任山东，升任陕西副使，统领岷州兵备。潘松番贼长期成为边患，公到任后便用兵俘获他们；又防守军队、剿灭洮州盗贼，斩首很多。升任河南按察使，不久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兼督雁门诸关。年年多次歉收，开仓赈济灾民，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垣曲流民聚集到数千人，公督促有关部门安抚他们，最终没有发生叛乱。调任大同，兼参赞军务，请求设置井坪千户所，又增筑各处堡垒，减少加征的草料数额，停止让不便戍边的土兵守边。当今天子即位，召入朝廷任户部右侍郎，转为左侍郎，升任尚书，加太子少保。有人请求在郧阳府设置三司，公认为不合旧制，搁置而没有施行。有奸民献大名川土地作为皇庄，贵臣主持此事，牢不可解；公采纳群臣意见，最终归还官府。哈密夷人被吐鲁番攻陷，守臣请求暂时供给廪食，把他们安置在内地，公说：“这是自己招来祸患。” 于是没有给他们廪食。国库告急，公建议折算钞钱，清理船料、起用储存积蓄以及王府田租，听从有关部门征收缴纳，以减少清查扰民。那些额外陈请的事项，前后接连不断，大多被公审理后制止。期间他有时因病请假，皇上命医诊治，派宦官带着礼物到家中慰问；病情稍有好转，他就勉强起身处理政务。等到疾病再次发作，他具疏请求退休，皇上以优厚诏书准许，供给驿站遣送他回乡。去世时九十六岁。那是弘治辛酉年八月四日，朝廷派官员宣谕祭奠，命有关部门按制度办理葬事，又特赠太子太保，大概是特殊恩典。公明亮正直、不虚伪，言论洒脱，每件事都把握大体，不从事琐碎细务。起初仕途坎坷，从任县官到任臬司，辗转二十年；后来以内官身份统领镇守，镇守又数年，长期任职外地，都能称职尽责。当今天子更化之初，升任曹部、都省官员以及尚书后，更加奋发自励，内心有所操守，不被权势改变；所上章表切实恳切，都体现忧民爱国之心。这些是我亲自知道的，其详细情况都见于行状。唉，仕途有成而退职，是世间常情。公晚年得到高位，更能竭尽心力，建立声誉功绩，本希望有所超过从前。虽然几乎在功业将成之前便收敛退处，未能完成全部施展，但其中自然显现出来的成就，难道不伟大吗？公的配偶何氏，追赠夫人。一个儿子名贡，授国子生，早卒。一个孙子名木，因公的恩荫成为国子生。公的墓在清江以南的原野上，于去世次年壬戌某月某日安葬。何夫人先葬在这里，因而附葬。铭文说：长淮水势浩荡，公居住在它的北岸。做官有归宿，死后也有安葬之地。东到兖地，西到秦地，南至边远荒僻之地。出仕统领民社，入朝升至庙堂。筹划兵事粮饷，是建立功名的场所。为自身仕途极其艰难，道路阻滞而且漫长。最终放弃劳苦，以安逸自处。长寿本由上天赐予，人的谋划也确实良善。公有旧墓，封土高如堂。这里就是最终归宿，永远不会毁坏。赠官加秩、赐给葬礼，在前代已有光荣。名声焕发彰显，道路上的人都仰望。百世之后，这里仍是尚书的故乡。《怀麓堂集》卷八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五。明李东阳撰。《文后稿》二十五。

译志铭。明朝已故、曾任资政大夫、南京工部尚书，死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僖的董公墓志铭。当今天子崇尚文治、图谋治理国家，常常思念旧日学士侍从之臣；倪文毅、傅文穆两公的讣告传来时，朝廷都特意命有关部门按制度祭奠安葬；董文僖公的讣告传来，又特意追赠太子少保，“文僖”就是所赐的谥号。考察董氏世代居住在江西赣州宁都。曾祖名子平，隐居乡里；祖父名吉义，追赠南京礼部右侍郎；父亲名时谦，屡次追赠翰林院编修、右春坊右庶子，并加赠如同其祖父；祖母某氏，赠淑人；母亲温氏，封太孺人，赠宜人，加赠也同样如此。公名越，字尚矩，五岁丧父，由母亲抚养。到了成年，竭力供养母亲，利用闲暇学习举子业，补为府学生。生于天顺己卯年，参加乡贡考试；在礼部会试中屡次不利，完成国子监学业后，刻苦用功，即使戴破巾、穿污衣，名声也渐渐在同辈中显露出来。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起初授编修；乙未、戊戌年都担任礼部同考官，当时称赞录取人才得当。遭母丧回乡，按礼办理丧事，把祖先传下的旧业让给兄长睦，让他居住在宗族房屋中；不因自己显贵而轻慢他人，无论亲疏、贵贱，人人都乐于与他亲近。有人打官司带着金钱来请托，他笑着拒绝，也不因此怨恨。任职九年考核优等，升任侍读。癸卯年主持京闱乡试，甲辰年适逢东宫讲读，丁未年充任经筵讲官。不久因皇帝即位的恩典升任右庶子兼侍读；朝廷向朝鲜颁布历书时，特命公奉使，赐麒麟服出行。到达后宣示皇帝旨意，端正国王的法度，馈赠之物一概不接受，停留三天便回来；于是作赋记述朝鲜风俗，其他题咏也很多，朝鲜人将它们刻印流传。弘治己酉年主持南畿乡试，辛亥年《宪宗实录》修成，升任太常寺少卿兼侍讲学士。壬子年进任日讲，敷陈奏对明白流畅，义理归于正道，皇上每每专注倾听，久久不离，赏赐尤其频繁。癸丑年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公博通古代典籍，熟悉本朝故事，但礼部事务清简，没有机会充分表现自己；士大夫中议论礼制的人大多来向他求取裁决。三年考绩回京时，他的儿子天锡已经考中进士，公留了几个月才离去，授任南京工部尚书。凡是上供的服饰器物、藩王府第以及都城内外土木工程的费用，每天纷至沓来、没有停止，公应付起来宽裕有余。平生所作文章歌诗典雅优厚，不烦琐雕琢；到了这时仍不废弃著述，把平日所得积成《圭峰稿》若干卷。壬戌年七月五日因病去世，考其生于宣德辛亥年二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三岁。葬于癸亥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某山的原野。娶温氏，是母族中的人，世代有家业。内行子四人：长子天叙，赐给冠服；其次天锡；再次天糓；以防为国子生，天申为县学生。先生长着飘逸的眉毛，身材高大，骨骼清奇挺拔，谈论雄健，步履强劲，年老后反而更加健壮有力；性情品行一向坚定，气量宽宏深远。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长寿的相貌，没想到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但同通常寿数所能达到的相比，也已经算多了，何况子孙繁衍，其中像天锡这样贤能而显贵、又如此能继承父业的呢？我和先生同在翰林院，同校国史，同任日讲官，彼此相交十分深厚。近来我遭逢丧子之痛，先生多次前来吊慰；讣告传来以后，大概也因此留下了遗言。天锡遵照父亲临终的嘱托，请我为父亲撰写墓铭；他的行状是南京户部侍郎郑廷纲所作。铭文说：说到成就事业的艰难，长久之后也仿佛变得容易；早年失意而晚年得志，只有先生兼有。说到寿命绵长，却不能延续下去；平坦道路上车毁了，这又是谁的过错？盈满时减损，谦退则增益，天道确有培植和倾覆；人的遭遇是自己造成的，命数有时未必相称，但道理却可以守持。先生未竟的事业，就留给你的后代。古人论定一世之人，不以俸禄和寿命为公允；只要美名如璋如珪，又有贤良后嗣承袭祖业，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先生的功业世代将在这里流传。明朝故资善大夫、刑部左侍郎张君墓志铭。刑部左侍郎张君名锦，字尚防，祖籍河南太康。儿子张岷防在秦安去世，张君将在华州下葬于秦安，这些地方都属于陕西。张氏居住在太康已经很久了，自张君的高祖张敬起，张敬在元朝任参知政事，负责鄜延防务。明朝初年因军卒戍守的缘故，迁居岷地，到张君已是第五代。张君在秦安为县学生，张岷防为卫学生。张君居住在华州，是因为以病辞职；所以按照遗命归葬岷地，而下葬则是朝廷所命令、有关官署所办理的。张君在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贡，己丑年考中进士，任刑部试职，被称赞为有才干。富民犯法应当处死，权贵请求宽免而未获准，便和执政者一起构陷张君。张君想揭发他们的奸谋，于是先后署理山东司主事、员外郎，审讯清楚明白；记录山东囚犯情况，平反了很多案件。署理郎中事务时，更加精明，判决案件没有积滞。因防察其他司丢失官府财物，尚书交给张君查办；他怀疑主管官吏，审问而对方不承认，便派人欺骗其家人取得赃金，拿给他看，他于是服罪。京畿各郡发生灾荒，张君根据朝廷推荐前往赈济；先分条上奏便利措施，到任后实行平价买粮、劝导借贷，分别派遣良吏施粥、救济乞丐、帮助婚嫁，掩埋暴骨和尸骸；对懒惰者发给牛和种子，督促他们耕作修筑，还修建塘堤一千二百丈，以平定水患，救活的人数不胜数。有巡逻校尉诬陷枣阳、武邑两县百姓为盗贼，张君都据理为他们申辩。方山、庆成二王府有重大案件，张君奉命前往审理，升任大理寺右寺丞。又奉命审理岷王府、襄王府的案件，情节和罪名都相合，屡次升任右少卿。宪宗了解他的名声，凤阳有重大案件，特意命他前往办理。今上即位时，张君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宣府，纠正冤枉，革除弊病，军民都敬畏服从。他弹劾罢免了中官、武将中守备不称职的人。有一次登上城墙，望见武将家中的假山十分华美，感到奇怪。那家人听说后，便自行拆除了假山。边境的紧急军报突然到来，有人想请求派官军，恰好朝廷派遣中使前来商议，张君附奏认为不必派兵，最终也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他请求设立万全左卫龙门所学校，制定天下武学岁贡名额，这些都是过去未曾完备的制度。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巡抚保定诸府，兼督紫荆诸关，还未出行便升了官。再次审理阴阳府的案件，有贵臣被都御史秦纮弹劾，赃物数以万计；他倚仗权势求免，张君最终仍依法处理。继母去世，服丧两次期满，刚刚恢复任职，疾病突然发作；他请求停发俸禄，未获准许，于是请求告假，皇帝特意给他驿站车马回乡，并命有关官署等他病愈后上报。可见他受到皇帝如此选拔任用。

译他去世时，皇帝特意命翰林院撰文，并派有关官署到他家祭奠。张君年轻时就有非凡资质，出生在偏远边地，没有老师朋友，曾跟从释氏学习，随后学习老子，又读儒家书籍，才完全去除旧习；他独自戴儒冠，不顾众人的喧笑，刻苦用力求学，终于凭借所学考取高等名次。乡里以儒学显达的人，从张君开始。他为人敦厚孝友，重视廉洁和气节；早年丧母，侍奉父亲十分谨慎，抚养各位弟弟，从没有怨言。他怜悯贫困、救急济难，有时借贷财物来赈济他们。他任官时勤于政务，办事强干，不被事务困窘；奏章清楚流畅，动辄数千上百字。长期主管刑狱，尤其精通法律条文，又能以宽恕之心施行。他服膺法律、心念恳切真挚，每次都认真核验，甚至在梦中也反复思考。他历任御史台和省部官职，前后十五年，资历声望都已积累起来，却未及大拜便去世了。评论者对此深感惋惜。但他凭自己所建立的事业，也可以说是卓异不凡的人了。他著有《松壑小稿》《宣政录》《张氏宗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张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二岁，葬于壬戌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某山的原野。祖父名文信，父亲名善，都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陈氏，母亲赵氏，都追赠为淑人。妻子刘氏，封为淑人，内助功劳很大。儿子四人，潜是长子，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以学业继承家业。孙子一人，名之榘。张君因为我曾与他共同主持考试，彼此交情特别深厚，又让张潜来向我求学，所以张潜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行状则是按察副使王应韶所作；王应韶任岷州守时，听当地父老讲述张君的事迹非常详细。我凭借过去对张君的了解，发现没有不相合的，于是悲悼他而为他作铭。铭文说：经术和法律并用，中古时代已经如此；功用相同而途径不同，要兼备二者实在困难。先生登上贤能科第，掌管国家法度；参与审理朝廷案件，独自执掌宪法纲纪。入朝升至尚书省，在六卿之列；情理和法律一并运用，群疑百结，都在其中剖析，防刃其间，有用而无所欠缺。既然已经试用过防，又长久任用他；任省官、任防官，都是先生固有的才干，但最终没有这样实现，这又能怪谁呢？年轻时少经世事，年老时多有事情未成，这是人的常态，难道只有刑狱之事如此吗？像先生这样贤能的人，谁能损害他的成就呢？这是上天造成的，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人谁不会死亡，但先生有遗留下来的声名；若要论说先生的一生，何不以我的铭文作为凭证。赠太子太保、镇远侯顾公合葬墓志铭。先生姓顾，名玘，字文度。他的先祖出自长沙湘潭，元朝末年迁到扬州江都，世代有仕宦籍。曾祖名成，历仕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屡立战功，官至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镇远侯，追封夏国公，谥武毅。祖父名统，任普定卫指挥使，早逝，追赠太子太保、镇远侯。父亲名兴，承袭祖父侯爵，镇守贵州，入朝掌管右军都督府事务，总领神机营，兼领南京留守事务，功勋声望很著，追加赠封太子太保。嫡母王氏、生母鲁氏，都封为太夫人。先生天生资质非凡，广泛涉猎书史，尤其熟悉武略；每次读到古代将领传记，总是感慨自许，期望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他和兄长顾翰友爱相亲；顾翰本应承袭侯爵却去世了，他的儿子承袭侯爵后又去世。先生按宗法次序应当承袭，也突然去世，年仅四十二岁。先生为人性情气度谨慎温顺，衣食俭朴节制，却喜欢结交士大夫，宴饮常常整日，即使花费很多也毫不吝惜。乡里有急难时，他便周济他们；借贷而无力偿还的人，他也不责罚。人们说他平日修养素来很好，假如做官有职守，一定能安抚将士，使他们拼死效力；可惜最终未能得到任用便去世了。直到今天人们还为此惋惜。妻子太夫人韩氏，是浚阳卫指挥勇的女儿，温婉而有法度。嫁给先生后，宾客礼遇纷至沓来；每次辅助先生治家，都亲自安排甘美饮食，孝敬奉养长辈，对待妯娌没有怨言。生子溥、渊，因为他们年幼丧父，便严格地教导告诫他们；晚年总理家政，对内对外都严整勤勉，家中数百名仆役都接受职事、听从命令并领取饮食，受到恩德而没有得不到供给的。顾溥承袭侯爵后，才得以凭借自己的官职追赠父亲，太夫人也得到封赠。后来镇守湖广，太夫人确实前去享受俸禄供养；每得到一件衣服、一顿饭食，都必叹息说：“这是皇帝赐给你的，你父亲没有赶上享受，我和你一同享用，你不可不设法报答称颂皇恩。”这样的话她多次说起。顾溥因征讨贵州蛮人的功劳，加太子太保，增加岁禄，又两次加赠封命。当时武臣加授保傅而追赠父母没有成例，这种事仅见过一两次。过了很久，顾溥奉召入朝，掌管中军都督府事务，总领十二营，兼督三千营军务。第二年，太夫人六十五岁去世。评论者说，太夫人善于承继先人、福泽后代，终于成就了一个家族；以她与丈夫相比，也可以无愧，而先生的贤德由此更可考见。顾溥因母亲丧事悲哀，皇帝准假一个月，并赐给助丧的米布，派官员按礼节谕祭，命有关官署营造墓地。于是先生的墓地规格才得以合乎制度。顾溥又上疏请求扶柩办理安葬，皇帝因为军务繁重，不愿让他离开身边，特意慰留他；又派他的弟弟顾洲乘驿车前往。当时顾洲任锦衣卫千户，他此次出行也算是特殊的恩典。顾溥想到父亲的墓葬还没有墓志铭，现奉上兵部员外郎何孟春所作的行状，请我撰铭。我因为成国公朱辅的缘故与顾氏有姻亲关系，知道侯爷清廉谨慎而有谋略，足以称为贤将，因此对先生和夫人的德行也了解得很熟，于是合并为他们撰写墓铭。先生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月某日。太夫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月某日合葬。墓地在南京德安门外卷阿的原野。孙子七人，名某某。铭文说：顾氏出自贵州，后来迁居南方；宗族分为小宗，世代封为大国。先生本人未能承袭爵位，但爵位由儿子承袭；先生的祖父有后嗣，先生的兄长有祭祀。皇帝赐弓授钺，说先生有这样的才能；先生本人未能遇到时机，便把机会留给了后人。龙形诏章、凤纹诏函，都是天子颁下的诰命；先生本人未能亲自沾受，却在死后享有了报偿。还有母亲的德行，确实与先生相配并流传久远；先生的恩泽不会被忘记，死后也能流传多年。旧都南京有墓地，那里有世代的墓葬；先生归葬于此，确实得以圆满，夫妻各归其位；先生的儿子已经显贵，孙子将来还会繁衍昌盛。先生的德行有凭证，就在顾氏家门之中。大明朝已故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傅公的墓志铭；傅公死后被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穆。

译起初，先生因脚疾请假，皇帝派医生为他诊视，并赐给蔬菜、米、羊、酒等物。他请求辞去官印，皇帝不准；请求停发俸禄，也不准。凡遇时节朝贺，他上表、笺和贡物，请求不署名，皇帝也不准。过了很久，他再次请求退休。皇帝说：“卿的学问品行端正谨慎，才干声望著称，正是我倚重任用的时候，应当好好调养，以报答我的眷顾，不要固执地请求辞职。”等到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告诉有关官署说：“傅瀚侍奉朕讲学已久，可以特意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穆，仍派官员加祭，给驿站车马办理丧事和安葬，赐宝钞一万贯作为赙赠。”这是圣明天子深切怀念旧日学士，对贤能而劳苦的人尤其厚待。近来倪文毅公和傅公的丧礼典制，都远远超出常规。倪公去世时，天下共同悲痛；傅公又接踵而去世。我和傅公同年中进士，交情最深厚，当时正和傅公一起料理倪公的后事，没想到他突然也到了这个地步。既然已经为倪公作了铭，怎么忍心不为傅公作铭呢？先生姓傅，名瀚，字曰川。凭府学生身份在天顺己卯年考中乡荐，甲申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成化乙酉年，父母相继去世，回乡服丧。戊戌年授官检讨。己丑年奉命教授内馆。宪宗看到古帖一百多函，每函只有一个字，派中使命傅公编排次序，傅公作成两首押韵的律诗，片刻之间便完成。乙未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校阅精确，选取了如今的吏部侍郎王鏊为省元。丙申年侍奉经筵。丁酉年任期考满，升任修撰。戊戌年兼任司经局校书，负责东宫讲读。丙午年任期再次考满，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检讨，充任讲官。主持顺天府乡试，解元就是如今的罗编修玘。丁未年奉命教授庶吉士，因今上登极的恩典升任太常寺少卿兼侍讲。弘治戊申年，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临幸太学，傅公都以职务随从。太庙祧迁和祫祭，也都参与议定。晋升为日讲官，仪态庄重和雅，言辞义理恳切周到，皇帝每次都为之专心听讲。辛亥年，宪宗实录修成，因纂修功劳升任太常卿兼侍读学士。壬子年，掌管翰林院事务，请求回乡省墓，皇帝命他乘驿车迅速返回，并特意赐宝钞银币。癸丑年，再次教授吉士，升任礼部右侍郎。当时倪公任尚书，傅公恭敬勤勉地奉行职务，两人都被称为贤能。丙辰年，皇太子加冠，诸王婚礼以及郊庙各项祭祀，多由他赞助辅佐。转任左侍郎，请求限制僧道人数，裁减了约十分之七八。己未年主持礼部贡举，严格制定防范措施；中途发生变故，最终没有失去公正。当时东宫出阁讲学，朝廷正谨慎选拔官僚，傅公根据朝廷推荐兼任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仍任日讲官；恰逢修订《大明会典》，他统领副总裁等官。庚申年拜为尚书，掌管礼部事务时，保定有人进献白鸦，傅公说：“祥瑞不应当上奏。”便斥退了进献者。陕西守臣得到玉玺，请求颁示天下；傅公遍考传记，核对形制篆刻，都不相合，并且说：“我朝自有玉玺，可以传之万世，没有必要使用这个。”于是搁置不办。其他如修政、消弭灾害等奏疏，也都恳切直言而不阿谀，大多如此。他尤其勤于政务，每次即使勉强支撑病体也要处理政事；临终前一天，还在删改祭祀文稿，亲自用心筹划、动手修改，一定要认为恰当才停止。这大概是他的本性。傅氏原本出自我家乡长沙的湘潭，唐末迁到临江清江，宋室南渡后再次迁到新喻。曾祖傅祎，原籍显乡，被称为乐全处士。祖父名汝器，父亲名邦本，都追赠为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祖母刘氏，母亲简氏，都追赠为淑人。妻子李氏，继妻胡氏，都有内在的德行，追赠封号也都是淑人。儿子二人：长子元以防，补为国学生，考中顺天府乡贡，文章品行有父亲的风范；次子完以防，学习中书舍人的事务。孙子一人，为府学生。曾孙二人。先生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的原野，李淑人附葬。先生眼睛清亮，下颌丰满，精神神采更加焕发。他孝心真诚，终身思慕父母；对仲弟名茂、季弟名潮，都亲自教育。潮后来考中进士，历任工部郎中，死于南畿。先生听到讣告，惊骇跌倒，脚疾于是更加严重。李淑人生病时，先生不置媵妾，数年间始终不议立继室。因此故旧中有贫病者，他必加以赈济；有人死了，就替他备办棺材殓葬，送还遗体。他与人交往，礼数必定过于厚重；一旦信任某人，终身不改变。听说有人有善行，就乐于宣扬。他的见识和气量宏大宽厚，尤其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博学强记，诗文峻拔整饬而有格调，书法也遒劲优美，为当时所推重。有《体斋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的遗事见于王吏部所作行状，这里不全部记载。铭文说：古代掌管礼仪祭祀的官职，只要求清正而敬慎。本朝贤能的人很多，先生就是其中一人。先生自身不受污辱，内心自我检束而得到提拔；不是法律规定的事不做，处处遵循规矩法度。戴着高冠，垂着绅带，早晚都以国事为重；一件事情没有办完，内心便忧惧不安。掌握这三点，他所承担的职务，若不是先生没有人能够胜任，而先生也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世上有凭借权势而负重乘车的人，往往成为盗贼驱逐的对象。先生谨慎地守持自己的职位，因此宽裕而有余力。接纳忠言，防止邪说；先生在讲学之所，发掘潜隐，斥责谄佞。先生在史馆，翰林院储备人才，正如古代宅俊之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啊！周代所蕴含的美德，能生出人才实在困难。人的才干起始于上天，有才而不能终其一生，这又是谁的过错？人的存亡，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我作这篇铭并非出于私情，是要使先生的名声永远流传。大明朝已故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翟公的墓志铭；翟公死后被追赠太子少保。如今三法司各有职掌。洛阳翟公历任两京御史、寺丞、都御史，直到尚书，几乎各个职位都任过，前后历经三四十年；我亲眼见到的，屈指也数不完，可以说既贤能又劳苦。先生去世后，天子念及他的劳绩，派礼官谕祭，工部办理安葬之事，特意追赠太子少保，大概也是对他的褒奖加一等。先生名宣，字廷瑞。成化癸巳年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查禁城和通州仓，又巡查济宁以南的河道，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他巡按应天、徽州诸府直到宁国时，廉知有两个豪强，暴虐气焰十分炽盛，有关官署包庇他们，没有人敢揭发。先生事情办完将要离开，忽然厉声说：“我如果再次来到这里，仓库里的陈旧儿不拆毁，仓场里的小官不撤换，船户犯罪就处死，府县官员都连坐。”众人面面相觑，惊骇愕然，于是那两个豪强都销声匿迹，后来又恢复产业、改过自新。改任山东道，掌管本道事务，兼总各道奏牍，名声更加显著。甲辰年主持吏部会试，综理有法；不久升任南京大理寺左寺丞，详尽驳正案件，所判都合乎公允。丁未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兼督雁门诸关，内修治理，外御敌患，勤勉不懈地早晚办理。

译逆贼王良、李钺暗中派人出境勾结敌人，祸患将要发生；翟公驰往忻州，途中被贼众阻拦，便督率官兵将他们擒获。有人请求上报边防，翟公考虑到会牵连无辜，坚持认为不能按通常方式上奏，皇帝下诏嘉奖，加俸一级。边储折价为银，百姓因此缴纳过多，许多人流徙失业；翟公上奏请求减免大半，归来的人接连不断。弘治辛亥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入朝掌理都察院事务，谨慎而不失体统；陈述刑法改革、革除弊病的数条意见，皇帝认为切合时务，多数予以采纳。丙辰年升任右都御史，庚申年升任刑部尚书，都在南京任职。他宽严适中，每当审理重大案件必定反复审查，从不草率判决，人们都称他为宽厚长者。偶尔疾病发作，他上疏请求退休，皇帝说：“翟瑄老成练达，精力尚未衰退，应当好好调养，以完成委任。”后来他再次上疏，还没有上呈便去世了。他仕履中重要的经历，大略就是如此。先生起初以经学知名，多次参加科举后考中进士，任奉化知县；几年后因政绩被征召。虽然看起来先生仕途较晚，最终还是得到显要任用。先生的弟弟翟瑛考中进士，官至南京太常寺卿，追赠延及两代；先生唯独遗憾自己未能显达，后来因儿子翟铨成为都御史而显贵，追赠祖父母、父母并提高品秩。只是平日承顺父母心意、尽心奉养，友爱弟弟、教导子女，怀念故旧、救济孤独，各种合乎义理的善举，对他来说都只是余事。先生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鹿邑，元朝末年才迁到洛阳；以医术闻名已有九代。曾祖伯曾任医官，祖父翟罍在国朝永乐年间被征召到南京，于是定居在那里。父亲名观，被选为皇太孙伴读，后来任太医院御医，在内局供职，行医不索取报酬，德行为人所称道。妻子潘氏，封夫人，贤德而能辅佐丈夫。儿子五人：銮、铨、锐、鉴、鋹。翟铨后来考中进士，任大理寺右寺副；翟鉴凭父荫成为国子生。孙子五人。先生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葬于聚宝门外某乡的原野。我和先生同在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又和翟瑛一同在乡试中举。我知道先生气量宏大宽厚，办事周详谨慎，谦虚厚道而不自夸，壮年和老年始终如一。熟知他的贤德，便遥哭他的丧事。又感念翟铨继承父志、努力谋求不朽，这种孝心也值得嘉许，于是依据行状为先生作铭。先生著有《静庵庭训》，收藏在家中。他任县令时，百姓为他立有去思碑；他在省墓时，当地士大夫作有瑞芝、连理的诗歌，流传于当时，这些都来不及记载。于是铭曰：先生出自中原，生长在帝乡；身高六尺，伟岸而强健。壮年时在千人较艺的科场中脱颖而出，分符治理百里之地的一方州郡。人们说荆棘之地栖息着鸾凰；骑着骢马、戴着獬豸冠，何等轩昂显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殿前手持笏板，声音铿锵；手握三尺法剑，不偏不倚。坐镇之间便能使秋天的肃杀转为春日的温暖，出任宪官节制地方疆域。缚住恶犬，驱逐豺狼和羊群；北台南省，身居高峻显赫的官位。乘坐使者的车马，驾着雾盖随风翱翔；圣明之主在位，治理所需的制度已经张设。先生们各分曹署居于朝廷，先生才干宏阔，气度浑厚。年轻时稍有淹滞，年老时终于得到补偿。造物之主并非茫然无知；有弟弟先显贵，有儿子后来昌盛。一门四代都得到递加封赠，皇帝赐给高原墓地，父子两墓相对而望。千百年以后，这里就是先生的藏身之所。明朝故赠通政使司左通政王公合葬墓志铭。赠通政司左通政王公、封太夫人张氏，都是因为儿子王敞显贵而获得封赠。先生去世时，王敞还是诸生；后来考中进士，任给事中，又任谏议官，都得以按本官品级追赠父亲，母亲则由太孺人进封为太宜人。凡按五品获得封赠的，依四品制度不能再封。王敞援引近来的制度，请求把所得诰命转授，于是先生追赠为今官品阶，达到中宪大夫，太恭人也获得封号。先生的灵柩暂厝已久，王敞显贵后，才葬于东山崇礼乡的原野。后来太恭人寿终，朝廷派官员谕祭，恩礼更加优厚。王敞将要归葬合葬，想到父亲的墓表尚未完备，请我一并作铭，纳入墓中。大概先生去世十七年后才得以安葬，又过十六年后才得以合葬，迟缓得仿佛有所等待。先生名忠，字以诚，是陕西西安人。祖父名国祥，父亲名宁，洪武初年迁居南京，登记户籍于锦衣卫。先生年轻时学习经史大义，尤其擅长楷书，素来孝友。父亲去世后终身哀慕，侍奉母亲十分谨慎。天性喜好施舍，邻里宗族有贫困者，有时倾尽钱囊救济。先生极力承顺母亲心意，毫无吝惜之色。母亲安享他的奉养，活到八十七岁才去世。兄长病危时，先生问他想要什么，兄长说：“我活着时不能供给你，如今将死，哪里敢把儿女托付给你呢？” 先生哭着说：“兄长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不敢辜负你。”后来抚养他的儿子政和两个女儿，都替他们婚嫁。有两个姐姐：一个嫁给林氏，林家中途衰败，衣食、殡葬费用都由先生亲自供给；一个嫁给叶氏，早年守寡，先生又把她的儿子养在家中。亲戚俞教谕春留下孤儿，也收留在家中为他娶妻。一家之中三姓共同生活，人们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先生本性严肃刚毅，不随便苟合，却厚待亲族、崇尚义理，竟能做到如此。起初他从事科举学业，因家政事务牵累，便把希望托付给王敞说：“你替我完成它。”不久突然患病去世，当时是成化己丑年闰二月二十三日，年仅五十二岁。先生原配袁氏，刚满一年便去世；继娶张氏，就是太恭人。张氏早年熟习礼法，侍奉婆母时不敢在妯娌中争先。平日以节俭勤劳辅佐家庭，先生非常依赖她。先生去世后，两个外甥都离开了，太恭人独自主持家政，慈爱勤劳地抚养下人，年老也不自求安逸。小儿子敔早逝，她对王敞的教育更加严格。王敞已有俸禄官秩，把母亲接到京城奉养十多年；太恭人每天五更便起身，让他入朝，自己则与二三位邻家老妇谈笑为乐。后来她的女婿叶森任京卫武学训导，岁时宴会时，便在女婿家和妇女们一起举杯祝寿。

译太恭人年纪越来越大，行动起居却安适愉快，仿佛仍住在自己的乡里。士大夫登堂拜见她，彼此谈论称羡，甚至作歌赋诗来颂扬她。她活到八十三岁去世，这一年是弘治壬戌年四月二十七日，葬于某月某日。孙子二人，名某某。唉！王氏两代都早年失去父亲，而母亲都长寿，从而成就了儿子的贤能，到此更加明显。她们深厚的培植、端正的仪范，对于先生的德行来说，不也更加可以得到验证吗？王敞乡试中举时，正是我主持考试；我见他任官时文雅端正而有文采，侍奉母亲温柔周到，除办理公务外从未离开母亲身边。我嘉许他的孝行，因此不再推辞撰铭。行状出自翰林学士王德辉之手；王德辉与王敞同年中进士，熟知王家内教，又称许康修撰海的先人，与王家有世代交谊。王海参加考试时，必定寄居在王德辉家，王德辉供给粮食、安慰照料，恩意无不周到。他对王母的德行记述得尤其详细，我也据此作铭。于是铭曰：有封赠如高堂，外表隆盛而内里充实；继承封君的墓藏，合葬在旁边，还加以装饰使其崇高。继承太恭人的光辉，扬名光耀宗族。越有这样的贤子，承受母亲所托付的福祉，希望就在于此。太恭人的教导，继承先生的志向；生前奉养、死后安葬，儿子的职分都因此敦厚。死后追赠父亲，生前封赠母亲，这是天子的恩典。又有太史撰写墓铭，先生与太恭人将因此永远留存。南京国子监监丞、赠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濮君墓志铭。先生姓濮，名琰，字延方。他的先祖居住在太平当涂的王濮村，大概与王氏并列为望族，所以这样称呼。世代以医术为业，曾祖濮贞、祖父濮观都在太医院供职。父亲濮镛，正统年间被召入朝进献医药，疗效奇异；后来历任秀王、吉王府良医，退休后回乡。先生天资非凡，懂得孝义。良医公对他说：“医术如果没有通达的儒学修养，书就读不精；何况医术救人的作用有限，而儒学的作用没有穷尽。能完成我的志愿的，一定是你。”于是把家政交给长子濮琳，送先生外出求学。先生同时在经学和文章两方面进步，尤其精通经术。刚到二十岁，声名便震动都邑。多次参加京城考试都不顺利，成化癸卯年才考中乡试；再次参加礼部会试，考中乙科。丁未年授任曹州学正，分条制定的教令精密，士人经过他的指教而考取科第的，比过去多了许多。弘治丙辰年任满九年考核为优，升任莱州府学教授，成绩如在曹州一样。己酉年至戊午年，历任福建、山西、浙江、河南乡试考官，凡是他校阅的试卷，众人没有异议。因推荐升任国子监助教，检束自身、率先示范；即使学生送来礼物，也一概拒绝不收。祭酒谢方石先生以下的官员，都很敬重他。壬戌年升任南京国子监监丞。到任十多天，背上毒疮发作，突然去世。时为十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九岁。儿子濮韶任翰林院编修，恰逢恩诏得以推恩。当时先生在任，按惯例不能封赠；到这时濮韶请求封赠，朝廷便按他的官阶追赠先生为文林郎，但先生已经来不及亲眼看见了。先生的妻子邹氏，是常德府学训导某人的女儿。濮韶以解元身份考中进士，任庶吉士，升任现在的官职。次子名防，孙子一人名训。戊午年诏令巡抚、巡按官推荐天下有学识、有才干品行的人，授予他们京官；但又没有推荐先生，其他被推荐的人也都只得到国子监的职位便停止。评论者认为执行诏令没有达到要求，以此为遗憾。先生两次升迁，地方虽然更远，职位却稍稍加重，似乎可以稍微证明先前诏令的意义，却没有机会试用便去世了，这又能怪谁呢？然而先生的教导成就了儿子的声名，最终又享有儿子的显贵，他的后代还不可限量，这一切本来就在这里。濮韶奔丧回乡，选择癸卯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于某山的原野。他奉上顾编修士廉所作的行状，经我的外甥贡士崔杰请我撰铭。我过去也曾认识先生，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观察一个教导人的人，必定要看他的儿子；不是不能教得长远，而是教化要从最初开始。有些话容易教导，有些人却不肯遵从；所以只要他肯遵从，又何必一定要请外来的老师呢？唉，濮君啊，你既是这样的儿子，又是这样的父亲；自身没有取得功名，却把成就留给了儿子。儿子以自己的道德事业报答父亲，品行功业都像父亲一样。唉，濮君啊，你既是这样的父亲，又是这样的儿子；你的声名不会衰落，你的教诲就在这里。明朝故福建布政司使、左布政使李公墓志铭。先生姓李，名琮，字义方。他的祖先是处州景宁人。祖父名信，籍属锦衣卫校尉。父亲名贵，授官为百户。先生出生在京师，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贡，甲申年考中进士。成化丙戌年授任南京吏部主事，丁亥年署理郎中，丁酉年改任南京刑部，壬寅年升任平阳知府，庚戌年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癸丑年升任山西按察使，戊午年升任福建左布政使。辛酉年闰七月十九日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岁。儿子扶柩归乡。癸丑年三月十七日葬于都城东茨渠的原野。妻子石氏封为宜人，先已下葬，到这时才得以合葬。石氏生一子钦，侧室吕氏生三子铉、钺、钰。先生为人简朴沉默而安闲平和，没有急促的言语和仓促的脸色。侍奉继母以孝闻名。任官勤勉谨慎，在吏部时已经熟习法律；在刑部任职时，有丘司务因被控贪赃应当罢官，孙千户因被控杀人应当处死，先生查明他们受到冤枉，都为他们辨白释放。在山西任职时，审决案件尤其多。在福建遇到年成饥荒，竭尽力量救济，百姓十分安定。在平阳时饥荒严重，甚至发生人相食，先生按人口发放粮食，救活了很多人。城中缺水，先生把洪洞的水引入城内，以减少汲水费用，又灌溉田地数千顷。垣曲盗贼发动叛乱，聚集一千多人，拒捕并杀害官兵，势头非常猖獗。众人商议要进兵剿灭，先生向都御史叶淇说：“百姓只是苦于饥饿罢了，请让我安抚他们。”于是带着五六名随从，冒着大雪前往。贼人迎面看见他说：“这是李府尊。”于是下山列队跪拜，把他拥入寨中。先生召集他们的首领六十多人，向他们说明利害，众人都感动流泪，听从命令，事情于是平定。临离开时，百姓流泪，不忍放他离去，后来还画他的像供奉。湖广施州的夷人杀死土官，乘机作乱，先生调兵五千进攻，擒获贼首三十人，带回被掳的男女二千人，追回被抢的印信五颗。朝廷记录他的功劳，两次赐给彩币和纸钞。这两件事尤其勇敢果断、奇伟非凡，远远超过常人；但先生退让谦逊而不自夸，很少有人知道。因此他的资历品秩屡屡停滞，整整四十年才仅仅做到地方长官，始终没有入朝，突然便去世了。由此看来，天下处于卑微官职、偏僻地方的人，即使有奇功异绩，又有谁能知道？又有谁能推荐并任用他们？实在令人无限叹息。先生的葬期已经选定，监察御史费铠，即费渊的父亲，为他撰写了行状。先生的品行事迹，由其弟礼部主事李璋和儿子钦请我作铭。我已经在任所哭祭先生，于是为他作铭，并且先叙述他的事迹，对其中奇异的部分尤其详细。

译铭曰：在乡试中成为宾贡，在朝廷考试中被录取，我和你同列名次。声名扬于外，任职居于中央，你的名声却不是我所能相比。年轻时任刑官，老年时任藩侯。正因为政绩优异，生前荣耀，死后也完整归葬。孝道始终没有亏缺，生于这个地方，葬于这个原野。只有我的这篇文字，将永远不会磨灭。岳孺人周氏墓志铭。我的岳父蒙泉岳翁有两位妻室，周孺人在岳翁去世后三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时间是弘治癸亥年二月二十五日。岳翁没有儿子，宋夫人所生的儿子也早已去世。周孺人曾生一子，名祖授，五岁夭折；两个女儿，一个嫁给监察御史李经，夫妻都早逝；一个嫁给尚宝司卿李防。周孺人常常依靠女儿居住，起居出入，母女相互依靠以维持生活。过了三十多年，病情渐重。岳翁的侄子岳坪迎接她回家，女儿李防挽留不让她走。岳坪派儿子岳梁每天两次前往。周孺人忽然坚定地说：“归葬于家，是礼法。”于是勉强让人抬她回家。一天之后便气息奄奄。此时长嫂陆孺人年已九十，哭她十分悲哀，说：“周氏有孝行，不能让她就这样湮没。我见士大夫家中的妇女去世，便有墓铭，为什么不设法请人写呢？”于是岳坪和岳▯拿着行状来请我。我对于岳家的事情听闻得很熟。自从我的妻子去世，只剩下周孺人母女还在；感念今昔，因此悲怆哀伤。起初，岳翁任翰林编修时，周孺人才嫁到岳家，来辅佐宋夫人料理家务。岳翁从翰林院入内阁时，被权势人物构陷，贬谪甘肃。宋夫人依法随行戍守，太夫人又年老多病。周孺人与陆孺人侍奉汤药，亲自搀扶，一刻也不离开身边；即使是污秽的器物，也亲手洗涤，纺织女红全都荒废，自己甚至没有完整的衣服。太夫人感念她们，病重将死时口授遗嘱数百言，其中大半都是交代周孺人的事情，让她的孙女婿庶吉士王璒记录下来，带给岳翁。岳翁传播母亲的德行，正是所谓在关内哭告讣闻、在灵柩前接受遗命的人。唉，妇人的德行，要看她所嫁之人，并且能够受到教化，这才可以成为善人。广泛观察、到处访求，这样的人本来并不难找到。岳翁的盛德大节，已经昭著天下，无须再议论。我见周孺人言语温和、脸色和悦，仿佛唯恐伤害别人。宋夫人晚年也守寡，每次都拉她同席而坐，礼数如同对待姐妹，其中一定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旧日家风和规范，仿佛仍在眼前；可是人事衰败凋零竟到了这种地步，真令人悲伤。岳翁的墓在顺天府漷县，墓地名叫岳家洼。宋夫人已经合葬，如今周孺人也附葬在那里。这一年三月十八日下葬。铭文说：岳家的封土，将有无穷的声名；千万年以后，孺人也将永远伴随它。《怀麓堂集》卷八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六。明，李东阳撰。《文后稿》二十六。

译志铭。明朝故太傅兼太子太傅、平江伯陈公墓志铭。先生姓陈，名锐，字志坚。他的先祖从颍川迁到庐州合肥。高祖名闻，元朝末年凭乡兵归附，跟随高皇帝平定江南，屡立战功，官至成都卫指挥同知。曾祖名瑄，屡立战功，官至右军都佥事；跟随文皇帝靖难，封为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总督漕运。他议请停止海运，疏通济宁运河，功劳最多；朝廷命其子孙世代袭爵，赐给诰券。追赠三代，死后追赠平江侯，谥恭襄，敕令有关官署在清江浦为他建庙祭祀。祖父名佐，承袭爵位不久便去世。父亲名豫，正统年间因平定福建叛贼有功，晋封侯爵，再追赠三代。景泰年间修筑临清城，守备南京，又镇守临清；死后追赠黟国公，谥庄敏，仍敕令有关官署在当地为他建庙祭祀。黟国公去世时，先生正奉太夫人某氏居住在南京，奔丧回去安葬，于是承袭爵位。当时是天顺甲申年。成化乙酉年，宪宗了解他的才干，命他统领三千营分司，转任奋武营，兼领禁卫，赐给蟒衣、铠甲等物。戊子年，太夫人去世，获准告假回乡安葬。庚寅年，佩征蛮将军印，总镇两广，号令严明肃穆；前后剿灭蛮贼三千多人，俘获贼党并夺回被掠之人，是其数的两倍；皇帝赐敕书嘉奖慰谕，他的名声更加显著。防守漕运帅位空缺后，他移镇淮扬，增修拓展济宁各闸，修缮淮安两卫城和高邮各湖堤，建造数百间房屋安置贫民。遇上大疫，派遣医生分头救治，发给一千多石米煮粥，救活了很多人；死者则用官地掩埋。武官中刚袭职的人，派他们进入儒学学习，供给笔墨纸张；生员应试，则准备官船和费用送他们前往。部属和领兵者有病，他亲自前往慰问诊视；漕卒和余丁出任公役，便请求给他们粮食。过了十三年，他分条陈述便宜之事一百多疏，多数得到施行。他曾说，通州到都城一向苦于陆路运输，请依照元代开通河道的旧迹疏浚河道、增设水闸，以便漕船通行。工程刚有头绪，果然有船抵达，皇帝派中使用羊和酒慰劳他。有人认为不便，制造流言阻挠，于是工程停止。不久，命他掌管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务。弘治戊申，今上召他入朝督领神机营军队，任掌左军都督府，转任五军营简选训练，有功便施恩，有过便示威，恩威都很分明。甲寅年，张秋河决，公与太监李公兴、副都御史刘公大夏奉命前往治理，于是在上游堵塞黄陵冈、荆隆口，下游则治理荥泽孙家渡等河道七十多里，疏浚祥符四府营游河四十多里，使各处河水经由归德、武平流出宿迁小河。从小河口通达到淮河，并防止贾鲁河水经曹县梁进口流出徐州，于是张秋的决口堵塞，运河才恢复原状。皇帝赐名为安平镇，派行人用银帛慰劳他，加授公为太子太保。等他回朝，又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增加每年俸禄二百石。丙辰年加太傅，秩禄仍按原制。公请求把所加的秩禄作为赠给三代祖先的荣典，而黔国追赐他“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的称号，这些都是非常特殊的恩典。庚申年敌军侵犯大同，朝廷紧急命公佩戴靖北将军印，统率京营和各路兵马出征讨伐，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当时公因病请假在家，听到警报后很久便出朝，勉强支撑病体前往。到了那里，他日夜恭谨慎重，严格整治部队，期望完全控制局势而取胜，但精力已经不能胜任了。数月后被召回，大概闲居两年便去世，时为壬戌年十二月十五日，享年六十四岁。皇帝停止临朝视事一天，派官员前来谕告祭奠七次，皇太子派人祭奠一次。配偶沐夫人先去世，已经赐葬在江宁太山祖墓旁，命有关官署打开墓穴下葬公，让夫人附葬。公性情坦率明朗，器量气度很大，议论滔滔不绝，自负才识抱负很高，遇到事情一定制定宏大的纲领和宽广的制度，不拘泥于琐碎的束缚和防范。他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除军务外，他历次任事都屡有成效；如亲王册封、皇太子冠礼，他都参与典礼；修建皇陵、在都城营建礼部，也都负责其工程。只有漕河事务尤其劳苦而且持久，开通防河的建议将要完成却中途停止，而安平镇终于取得了防河成效，这大概主要因为他研究筹划时吸取了各家经验。公兼好文事，通晓书史，擅长诗文书法，重视礼仪和丧祭；抚养庶弟铎、镃及各位妹妹，都为他们办理婚嫁；把所得俸禄分给宗族、亲党、故旧和贫困者，也周济他们。喜爱贤才，礼待士人，善于对待属官，与人交往看重承诺。女儿许配给周驸马的儿子庠，庠忽然患病，病势危急，周家请求公停止婚事，公认为不合义理而不同意，人们因此更加称赞他。沐氏是黔宁王时期靖王的孙女，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儿子熊，是袁氏锦衣勋卫所生，尚未请求册封。有四个女儿，一个孙女。公去世后不久，他的表弟谭公祐撰写行状，带着熊来请我写墓铭；我因为成国公朱公的缘故，得以与他们结成姻亲，因而感慨名门宿将的遗风和圣明天子任用旧臣、保全其终身的盛德，都不应就此泯灭，于是叙述其事并附上铭文。铭说：国家有列爵，家族有世代为臣的人；谁来开创，谁来承继，只看其人。我朝奋发兴起，群臣谋略一同施展；威武的平江，世代都有功勋门第。自圣祖以来直到神宗，在其中最为显著的，是恭襄公的功绩。恭襄公有个孙子名叫黟。国家有这样的子弟，人们说公的才干一定能恢复祖业；他入学从师，早晚攻读诗书，出外在军旅中训练，左手执斧，右手执殳；簪缨显赫，是朝廷所寄望的人才；身处军幕，威严整肃，是捍卫国家的将领。南巡岭南边疆时，勇武的军队成群；入朝掌管漕运机构时，万艘船只如云；身居重要职位而驾驭轻重事务，兵权便交给了他。皇帝说：“你的才干确实能替我任事。”当河道淤塞、洪水横流时，人们说：“公能够治理河防，使河道畅通并镇守安平，那个胡人怎能横行？”公起身接受斧钺，奔走往返，竭尽心力而死。皇帝说：“你的心只在王室，直到最后却没有完成；开始时我就应当多加祭奠，准备丰厚祭品，安葬也要按成规办理。”皇帝说：“你的劳苦，我难道会吝惜恩典吗？”钟山在南面，下面有高原，祖先墓所在之处；公将归葬于那里，岂能有苟且逃避？公不屑于这样做；功劳若有虚假增饰，公宁可缺少。我拿这些来相互比较，谁优谁劣？公的身体虽然亡故，志向却没有停止。花朵舒展、英才振起，公的儿子也像父亲；无论继承父亲的衣钵还是箕裘，都有公留下的教诲，公的事业也因此得以保存。公的儿子和孙子，后来都会有所验证，他们就在公的家门之中。这是为明代已故奉政大夫、修正庶尹、云南按察司佥事、退休官员何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郴州何公廷彦，以云南按察司佥事致仕回乡，十八年后，去世于家中。他的长孙孟春承当重服，按礼服丧期，于是穿着丧服来请求我说：“孟春已经失去父亲，又失去祖父，孤单而不能自立。只是先生曾为我父亲写过墓铭，对我祖父尤其熟悉，所以应当不会再有所推辞。想来这也是我祖父的心愿。”话未说完，眼泪鼻涕交相流下，跪着不能起身。我很悲痛，于是依据他自己撰写的行状作铭。公名俊，廷彦是他的字。年轻时随父亲在外地任官游历，等回乡后，把全部资财产业让给兄长们，努力继承家学；学业将成，便授徒讲学，奉养嫡母袁氏和母亲邓氏，以孝闻名。多次应试未能中选，天顺壬午年考取湖广乡贡，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当时已经四十三岁。癸巳年授南京户部主事，丁邓安人忧。丙申年恢复任职，凡所掌管的钱粮，出纳清楚明白，并且以廉洁谨慎治理，号称能任官者无不屈指称道。辛丑年升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兼督察云贵学校，往来奔走勤勉奋发，不避艰险遥远。他制定教令，顺应当地风俗而引导教化，再用严格措施辅助；凡经他陶冶培养的人，大多适合任用。起初公因为晚年才显达，对进取仕途没有兴趣。任按察司佥事时，他的儿子说已经以解元身份考中进士，于是慨然想归乡，但没有立即实现；过了四年，到丙午年才获准离任。弘治戊申年，说任刑部主事，正逢今天子登极恩典，应当封赠公，按惯例以原品秩进阶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后来孟春又考中进士，历任兵部员外郎、署理郎中，公还来得及见到他，随后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公性情开朗，不设界限，待人交往必定厚道；听说别人有善行，即使很小也一定加以称许和帮助。见到贫困危急的人就周济他们；有人背后诽谤、当面毁谤他，他置之不问，蔼然有前辈长者的风范。辞官之后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爱医术，广泛收藏方剂药物，常亲手配制来施给病人，往往有效，专门行医的人反而比不上他。著有《讷斋稿》十卷。原配廖氏，是同郡名门女子，有美德，为姻亲族党所敬重，四十二岁去世，追赠安人，后来又加赠宜人。继室李氏，累封为宜人。儿子三人：说，年长而贤能；他去世时，舆论为之惋惜。其次是言，再次是訚。孙子也有三人：孟春，文思奇敏，任事有贤能俊秀的声誉；其次孟旦，再次仝。孙公生于宣德某年，卒于弘治某年，葬在某山的山原上。公的先世在宋代，出自庐陵，后来迁到广东。宋代有号称都统的人镇守郴州、桂阳，他的孙子排行第三十九，才开始居住在郴州。郴州如今有都统庙，族人都称他为始祖。公的曾祖父名德翁，品行笃厚，喜好义行；祖父名仁海，世代隐居不仕；父亲名义坚，考取乡贡，历任合州同知。教化政绩留在人们身上，公凭借家学考取进士，又用来教导四方学者。如瑞州陈侍郎政、王御史相，都因进士身份而显达。如今同辈人物将要殆尽，而公在乡郡中仍以年长、德行和声望卓然自立。享有高寿而寿终正寝，得到正常的寿数，他平生积累的德行也一定很深厚吧。铭说：从我以前的人，是乡里的宾客；从我以后的人，是国家的珍宝。又把他的余德，用来使后人善美。我见到他终于长寿而独存，谁是我的后人？大概就是我的孙子吧。明故袭封衍圣公以和墓志铭。公名弘泰，字以和，是宣圣的第六十一代孙。成化庚寅年开始袭封衍圣公。宪宗皇帝赐给他京师宅第，命他在国学中按年齿序列。有一次见到公所佩玉带，派人询问缘故。公回答说：“这是我家历代相传的旧例，也是历朝的恩典，不敢废弃。”皇帝准许了。再次遇到郊祀，命他分献内坛，都是亲自确定的。壬辰年辞归时，皇帝说：“你应当勤奋学习、遵循礼法，作宗族的表率，不要辱没圣人后裔，以满足我的心愿。”丙申年赐给他诰命，有司按二品惯例授给犀轴。公说旧典以玉轴为特殊，于是改授玉轴。丁酉年下诏增加孔庙祭祀的礼乐，公率族人奉表入朝谢恩。先世遗留下的田地，有一百多年被他姓分散占有了一半以上，到这时都赎回归还，用来供养全族。己亥年祖庙被雨水毁坏，公请求命有司修缮，修完后和原来一样完好壮丽。今上登极，弘治戊申年公入朝祝贺，皇帝视察国学，命他与兖国公分献，并赐坐彝伦堂。退朝后，他率三氏子孙上表谢恩，又获赐礼部宴席以及袭用的衣冠带服；皇帝亲自耕作所借的田地，他也参加了宴会。居家时兄弟友爱和睦，岁时互相宴饮唱和，有时直到半夜还忘了疲倦。四方大夫士来访，他始终以礼相待。己未年公入朝，听说祖庙发生灾害，立即回去斋戒哭泣，如同服丧，归咎于己而自责，居处忧郁不乐。庚申年勉强带病入朝，辛酉年上疏请求退休。皇帝说：“你应当好好调养自己，以奉行圣祀；你的请求不准。”当时又有修建祖庙的工程，公协助规划，劳苦非常多。后来两年过去，仍不能亲自入朝觐见。病情突然恶化时，他拉着兄长之子闻韶的手，像是有话要嘱托。这大概就是公袭封的缘故。朝廷议论认为，世代由嫡系相传，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于是依照宋代旧例，等公去世后，仍归还给他兄长的儿子。公母亲的遗命也是如此。公还见到闻韶成年；他请求退休时曾经列名上疏请求，因此到了这时仍反复叮嘱此事。讣告传来，皇帝特派行人谕祭五次，有司供给棺椁，工部官员办理葬事，于某月某日下葬。公仪表俊美，善于议论；每当评判人的是非曲直、推测事情的成败，多有奇异而准确的判断。假使让他担任职务，将没有不能做成的事，只是安静处于优游闲逸之中，无法显露才能。然而他承奉宗庙祭祀、修治祖坟和墓地、统筹治理家政，对孔氏确有功劳。至于他孝友无间的心志、刚毅不屈的气概，以及荣誉美名，确实卓然显著于众人之中。

译他在天下的声望，也不可磨灭。他曾在鲁泮池遗址旁修筑东庄别墅，因而自号东庄，有《东庄稿》收藏在家中。公生于景泰庚午年四月二十七日，卒于癸亥年五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岁。我和公内交已久，公奉兄长之命，曾替闻韶向我议婚。婚礼完成三年后，闻韶开始袭封爵位，于是奉父亲之命带着行状，请我为公墓铭。唉，我竟然要仓促为公作铭吗？铭说：孔氏后裔由周代开始，爵位随着世代而尊崇；传至六十一代，兄弟交替袭封。公继承兄长的爵位，在先帝在位之时；经历春秋，三十四年。入朝主持宗庙祭祀，俎豆礼器完备；出外奉行朝廷祭献，礼仪非常娴熟。这个时代，这些年月，我的职责正在这里。我有余力却没有向外施展，功名的始终，是上天优厚借给我的。我没有参与的事，还有谁来盼望呢？命令来自君王，公承受它而不要使它废弛；身体来自父母，公应当保全它而归还。兄长有儿子，祖先有祭祀；公没有遗憾，大概就在这里。孔林西北有世代墓地，公为何不附葬在那里？祖父和父亲，公年老时仍在东面。公亲自成为宗族之主，公的子孙将世世代代无穷无尽。这是为明代已故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刑部尚书、退休官员白公撰写的墓志铭；白公去世后获赠特进太保，谥号康敏。公姓白，名昂，字廷仪，是常州武进人。景泰丙子年考取南京乡贡，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礼科给事中。曾弹劾户部尚书张凤，将他下诏狱。甲申年改任刑科，成化戊子年升左给事中，辛卯年升都给事中。曾因灾异上言，认为陛下即位之初下诏停止贡物、停止织造、禁止权势、抑制异端，而如今这些事情都没有减少停止，希望守住大信来号令天下。御史谢文祥因上言获罪，公率同僚救援他。壬辰年升应天府丞，恰好署理掌管府事，兴办学校，制定徭役。乙未年改任南京大理寺少卿，辛丑年升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督巡江。有大盗刘通出没海上，东南骚动，公调兵布置于要害之处，使刘通困窘而招抚之；刘通亲自向公投降，公晓谕后遣他归去，他率其余部众投降，于是擒获刘通送往京师，其余人全部释放，不再追问。升任右副都御史。甲辰年署理掌院事，丁未年升南京兵部左侍郎。凤阳祖陵坍塌，公与平江伯陈公锐前往修缮；当时年成歉收，百姓困苦，又有繁重劳役，公调度得当，两年便完工，并把余下钱财赈济饥民。顾德之时，弘治己酉年原武河决，改任公为户部右侍郎前往治理。公简约率领属官筑成阳武长堤，以防张秋决口；引中牟决口的水流入淮河，疏浚宿州古睢河使其流入泗水；又在徐、兖、瀛、沧之间多筑渠道堤堰，以削弱河势；还在高邮堤东开通恢复湖泊，以避开风浪的危险，工程十分劳苦。回朝后改任刑部。辛亥年代理都察院事务，随即升右都御史，命御史出巡按察，每年报告各有司官员贤能或不肖的情况，并考察所报是否相符而分别评定优劣。请求登记天下军伍以便查考，又登记天下田地数目，遇到水旱灾害便按照田地高下免除其税赋。癸丑年升刑部尚书，一心怜悯体恤，凡案情涉及可怜或疑难的，多得到平反。当时司法部门苦于条例繁多，公奉诏主持删定，颁行内外施用。甲寅年加太子少保，戊午年升太子太保，加光禄大夫、柱国，赐麒麟服。己未年因病请假，皇帝派宦官带医生问疾，赐上等酒、少牢、蔬菜米粮等物；再次请求退休，又加赐慰问，免除朝见，命他好好调养，起身办理事务。庚申年多次上疏，皇帝才准许，升太子太傅，赐敕书，给驿站、月俸和车舆仆役让他回乡。癸亥年七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皇帝念及公过去的功勋，赠特进太保，谥康敏，赐棺椁，派官员谕祭九次，命有司办理葬事。公性情气度宏大宽厚，持论常常归于厚道；善于抑制强者、扶助弱者，因事建立功业；决断时机、应对变化，没有迟疑阻滞；对待人和处理事务，各自合乎分寸。上至王公，下至小吏、差役和仆从，见到他没有不心满意足的。有人因急难来求助，他总是尽力排解，从不拒绝。任官四十多年，从未对别人结怨，别人也没有怨恨他的；然而这只有公能够做到，别人做不到。居家孝顺和睦，侍奉继母十分谨慎。弟弟升早逝，他抚养弟弟的两个孤儿，让洁任户部书算，让垣凭荫袭成为国子生。置办田地供养贫困宗族，设立义塾教育全族子弟；设药局储存药物，乡邻有病大多来求助。回乡后不再过问世事，园亭中宾客云集，在京畿一带首屈一指；纵情放歌痛饮，以终其天年。世人所称的五福，他大概兼而有之了。唉，实在难得！铭说：官有九品，而最高不过一品；寿有百龄，而七十岁已属稀少。仕途有险有夷，明智的人也难以预知；家业如何承传，谁来继承、谁来述说？盈满就容易亏损，充满就容易溢出；若迷失于先得后失，便会有始无终。兼有这些情形的人，实在少有不受屈折的。以我所见，公处在甲乙等第之间，有谋略，有功劳，有名声，也有实际成就。为什么能这样呢？受到上天启迪便获得吉祥；那些没有受到启迪的人，是自己给自己招来祸患。棺盖合上，事情便有了定论，这才叫永远结束。尚有遗留的恩德，光明地照耀着赠谥和荣典。这样的坟丘多么快乐，永远安置着幽深的墓室。定国公墓志铭 公姓徐，名永宁，字克安，世代为凤阳人。高祖徐达，跟随太祖高皇帝成为开国元勋，封魏国公，追封中山王，谥武宁，世代承袭公爵。曾祖徐增寿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后，念及他的功劳，追封定国公，谥忠愍。曾祖姑实为仁孝文皇后的妹妹，代王、安王的两位妃子也是徐家人，家势极其显贵。祖父徐景昌始封定国公，赐号推诚奉事武臣，官阶荣禄大夫，勋为右柱国，赐给诰券。父亲徐显忠袭爵，这一家一门两公，实为本朝仅见。公性情聪敏，喜欢读经史，通晓书法。幼年丧父，却能尊重老师、亲近友人；袭爵时才十三岁。仪表秀美，景皇帝很喜爱他。曾奉命出使秦、伊二府，特别受到礼遇和敬重。历事英宗睿皇帝和宪宗纯皇帝。正将受到重用时，忽然患风疾，不能入朝应召。病情长久渐渐沉重昏瞀，偶尔出来看看门外；有贵近大臣仗恃恩宠而骄纵，路人都侧目而视，不敢接近。公奋力击打他，那人策马逃走，才得以脱身。像这样的事常常发生。人们怀疑公并非真正患病，大概只是内心有明确的是非界限。

译向他询问时，他总是举止失常。有时拿笔写短札，和亲友往来；有时书写高昌、西番文字，大概是他年轻时所学习的，因此人们更加无法看清他的病情。弘治甲子年正月九日去世，距他出生的正统辛酉年三月十日，享年六十四岁。皇帝停止视朝一天，派官员谕祭两次，命有司按制度供给棺椁并办理葬事。三月九日葬在都城西马鞍山祖墓旁。公的侧室丁氏，是真定卫指挥使源的女儿，日夜不懈地侍奉公治病。等公去世后，她为公沐浴更衣，在公的寝室上吊而死。光祚将此事上报，交礼部核实，皇帝下诏旌表其门为“贞烈”；因为此事最为显著，所以附带记在这里。铭说：古代爵位有五等，如今只有三公；官阶最为尊贵，远非其他可比。下面有侯、伯，没有子、男；铁券合契，金书刻写山河，国家与之永远相保。父亲死后儿子承袭，限制十分严格。一门两公，是世人所瞻仰的。开国靖难，功勋和名声兼备。公年少时才华初露，后来受挫而不能振起，困顿且长久不能入朝，虽然废居仍享有俸禄。凭病自处以求安逸，并非荒废沉溺；盈亏、谦益，都有神明鉴察。祖先的德泽向下流布，君王的恩典深厚。公的事业有儿子继承，能够承袭祖先的衣钵；世代的官爵随之延续。公已经完成了归葬祖先的心愿，再没有遗憾。先前迷失，后来获得，命数可以推知。高大的贔屃碑当立在险峻的山岩上。我为他的幽宅作铭，使它永远不被削除。封孺人杨母陈氏墓志铭 杨孺人陈氏去世后，她的儿子给事中禠亲自撰写行状，哭泣着请我作铭。他叙述母亲的事迹说：“我母亲生来受到父母疼爱，嫁给我父亲朴庵公时，祖姑还在世。祖姑性情严厉急躁，母亲竭尽孝敬，使她十分欢心。居丧时即使正值盛夏，也不脱下丧服。各位叔叔娶妻，都是她亲手为之操办。我父亲靠节俭致富，母亲劝他分给各位叔叔，没有一个不富裕的。见到有人陷入困窘危急，一定给他们衣食。每到黄昏夜晚听见乞讨声，必定叫人取剩饭给他们。暑月亲自煮茶，放在路旁供口渴的人饮用。天还没亮就叫婢仆起床办事，有人犯错便尽力替他遮掩。每次吃饭先问大家有没有饭，若有人还没分到，便吃不下去。族人亲党家的幼童来访，总是给他们水果；孩子们争着攀援索取，她也不厌烦。早晨出门，即使鸡犬听到脚步声，也会叫着迎接。像这样做，几乎成了日常。我的兄长祚外出经商，她教导他说：‘小民靠卖鱼菜谋生，获利很微薄，不要在一铢一两上和他们计较。’见到佣工和客作，也总是温和安慰，从未一开始就责骂他们。教导我们兄弟，动不动就引用古书句子和谚语作为告诫，都切合事情和道理。”禠在学校读书，出外参加乡试、省试，总是依依不舍，不忍离别。等到获得官职，因称病回家省亲时，母亲说：“你只管一心供职，不要以我为念。我知道你的仕途之心也很淡薄，必须稍稍报效朝廷。想回来就回来，我不强迫你。”禠再次奉使命来到母亲处，母亲拿出积蓄遗留给我们兄弟，并嘱咐说：“你们这些人无论做士人还是经商，都已经有成就。只是你们的庶弟榶，一定要厚厚地供给他；这也是用来安慰我父亲的，而且这样做尤其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况且我母亲的德行，没有一件不可记述，只是隐没在民间闺门之中。禠不忍让母亲死后无人撰状，谁还会知道她呢？把它刻在金石上，用来证明妇女的德行，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并不是昏乱迷妄的人所能做到的。这就是禠请求作铭的原因。禠以文章品行在乡里著称，考取湖广乡贡第一，升入进士高等，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历任礼、刑二科给事中，有敢于进谏的声誉。这些是我所知道的，于是按照行状次序叙述，并彰显他母亲的德行作为铭文。铭说：平常的德行若成为真正的德，德便可以长久；只有德行长久，才可以不朽。妇德规范虽美，却往往不能彰显；如果不是儿子替她宣扬，这位孺人岂不就要湮没了吗？封淑人吴母林氏墓志铭 封为淑人的林氏，是我同年友、户部左侍郎吴公道本的妻子。吴公去世十年后，她也在家中去世。她的儿子梦麒奔赴京师，将母亲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派官员谕祭，命有司打开墓穴合葬，这是特殊的恩典。梦麒过去奉父亲之命向我求学，于是叙述母亲的德行请求说：“我父亲下葬时，先生幸而为他作了墓铭。如今我母亲将要在地下跟随父亲，墓铭怎敢另请他人？”我哀怜他的心意，答应了他。林氏与吴氏同出漳浦。淑人生来贞洁柔顺而有法度，赠侍郎友松翁为儿子选择妻子，选中了淑人，族人亲党都来道贺。淑人准备膳食必定谨慎，友松家政崇尚严肃，又喜欢宾客，还设立义塾教育乡里子弟；各种馈赠宴饮，都由淑人亲手操办。各位叔叔的衣食，也为他们洗濯梳理，供给巾帕、衣服和灯火费用，具有母亲般的恩德。公壮年无子，淑人为他置办侧室。林氏生下梦麟，才五岁时，淑人便把他抱到膝上，口授《论语》《孝经》等书，这些都是她平日所熟习的，一字也不漏。后来梦麟到了京师，送他跟随外傅学习，时常派人窥察他的行为；若稍有嬉戏放纵，就加以鞭打责罚，等他流泪后又给他糖果，让他离开。若他有病，便彷徨无措。她曾经所来往的人，如果是品德高尚的士人，便高兴地为他置办酒食；否则便怒色显于脸上。她居家从不穿华丽衣服，说：“恐怕因此丧失志向；等你们能够努力学习取得俸禄，日后不会没有这种衣服。”病重时，她拉着梦麒的手痛哭说：“我活了七十五年，封号达到三品，死也没有遗憾；遗憾的是来不及看着你成材，以完成我的心愿。”从此她瘫痪不能起身，仍用手指示意把自己迁到正寝，换好衣服后去世。梦麒侍奉母亲孝顺，即使一尺布、一文钱也从未不请示。母亲去世后，他爬行数千里到朝廷请求恩命，君子都为之悲伤。但他能够凭家学考取乡贡，今后应当继续考中进士，使志业不致坠落；这虽然是吴公的恩泽，也是淑人的教导。铭说：南方有樛木，东方有小星；这是大夫家族的宗支，也是国家的风范。吴氏以国为望，林氏以族为望；既是人中的良善，也是人中的贤淑。内在德行没有传出，谁来称誉她的美德？我是她丈夫的朋友，也曾教导她的儿子。祭祀有藻苹，教诲有典籍；有法度的人还存在，像这样的淑人多么美好！亲自养育的儿子，确实跟随她；年老后跟随丈夫，在九泉和百世都得到安宁。岳母孺人陆氏墓志铭

译弘治乙丑年四月二十七日，岳母孺人陆氏寿终。距她出生的永乐癸巳年十一月十五日，享年九十三岁。孺人是需庵处士公端的妻子，是我外舅防泉翁的嫂嫂。自我岳父去世以来三十四年间，处士去世，我岳母宋夫人去世，我妻子的姊妹也先后相继去世，而孺人巍然独存。有儿子、女儿各一人，孙子二人，外孙女一人，是家中存世最久、家族最兴盛的人。到此时才去世，大概岳氏家族的老长辈从此全都不在了。我虽然替孺人长寿而庆幸，又怎么能不为她悲哀呢？我岳父与处士公、二哥千户详、堂弟海，共同笃厚友爱，对旁支族人以及各房子孙都极其恩厚，孺人确实从中辅助。她奉养守寡的姑母和妹妹二十多年，预先置办棺材殓具，去世后又帮助完成丧事。女儿嫁给南京户部主事王璒，早年守寡，孺人把她接到家中，说是为了成全她的节操；又把她的孤女嫁给如今的莱州府通判任经，说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其他中表亲族中，贫困到不能解决衣食婚嫁、死后不能下葬的人，也大多依靠她救济。岳父结交四方名士，借房屋讲学，宾客接踵而来；馆舍、粮食、灯火等费用，全由她亲手供给，从未感到厌倦。后来许多人考中状元，登进士第，分布在显要职位，前来探访岳父的旧交，都称她为嫂嫂，并且一致称誉她贤德。岳父戍守甘肃时，带宋夫人同行，孺人侍奉太夫人刘氏，竭尽心力使她欢悦安慰。迁居莆田时，让她的儿子坪陪侍同行。各位女儿出嫁，嫁妆和馈赠用品从没有不相称的。坪娶曹氏，生下儿子梁和槃。孺人疼爱他们却不放松教导，严肃而有故家风范。她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料理家务，即使病卧床褥，仍不停地谈论齿序、德行等事。她的德行确实是近世少见的。我经过南京时，奉岳父之命寄居陆氏家中，见她的兄弟子孙富裕而知礼，知道孺人的内在德行自有根基。既已托为姻亲，长期与她一家交往，虽然悲喜之事不同，情理却没有多少差别。孺人去世后，择定某日下葬，坪勉强支撑病体前来，哭泣请求说：“难道忍心不为我母亲作铭吗？”我因官守在身，不能亲自执绋送葬，却又怎忍心不作铭。铭说：丈夫有主妇，是德行相称的配偶；家中有长寿的母亲，道德才可以长久。人的寿命以十年为一秩，她超过了九秩。不是我能够创始，也是我能够守成。她是宗族的希望，也是枝叶的繁茂；尚未完成的事业，留给后人。《怀麓堂集》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八十七 明代李东阳撰 《文后稿》第二十七

译志铭 明故吏部尚书、致仕，赠特进太保，谥恭简尹公墓志铭。吏部尚书尹公致仕十八年后，去世于家中。皇帝听到讣告，叹息哀悼，派官员谕祭，命有司办理葬事，又赠特进太保，谥恭简，赐给诰命，以褒奖他过去的功绩。公姓尹，名旻，字同仁，世代是历城的仕宦家族。公七岁便知道读书，稍长即能下笔写数百字。正统丁卯年考取乡贡第一，接连在戊辰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己巳年授刑科给事中。景泰年间，正值国家多事，他多次提出建议，都是传颂一时的正义之论。天顺丁丑年升左给事中。英宗见他仪表魁伟，声音洪亮流畅，想重用他。不久升通政司右参议，转左参议。己卯年大旱，代皇帝祭祀海岱，礼成后便下雨。庚辰年持节册封安南国王，完全拒绝馈赠，安南国人因此收敛敬服。辛巳年朝廷军队在陕西用兵，公出任总管军饷，获赐白金和币帛。壬午年遭母丧。癸未年驿站召他到京师，升吏部右侍郎。成化己丑年任左侍郎，历经王、李、姚、崔四位尚书，他们都说：“代替这个职位的人，一定是公。”壬辰年漕河阻塞，公前往督办官运事务，终于使其完成。癸巳年，皇帝下敕任命他为尚书，命他侍讲经筵。戊戌年加太子少保，赐玉带和麒麟服。己亥年加太子太保，屡次进阶至光禄大夫、柱国。甲辰年加太子太傅。公长期掌管铨选，广泛采纳公议，不被私情扰乱，天下一致称赞他。有个奸吏李孜省，受到贵人宠幸而掌权，非常怨恨公，罗织成大案，使公再次被削职，以尚书身份归乡。公不为自己辩解，只引咎自责而已。今上登极后，李孜省已经伏法，才向官府吐露实情；他的党羽中作恶者几乎都被罢黜，而公高寿善终，终于得到褒奖，不仅恢复原有待遇，恩典礼遇还更加优厚。那么，世上那些因仇怨相互倾轧，竭尽计谋和势力却不为自己留下退路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公一向负有学识，善于决断大事，尤其精于鉴别人才、记忆力强；每逢铨选任用，即使是众多小吏，几年后仍能记得他们的姓名。当时推测人的寿夭成败，常常一一奇异地应验。因此他退职后，大夫士人屡次上疏推荐，想起用他，但公也已经老了，真令人惋惜。公生于永乐壬寅年五月二十八日，卒于弘治癸亥年九月十七日。儿子龙，己丑年进士，曾任翰林侍讲，比公早十年去世。孙子继祖因公的恩荫成为中书舍人。我与公住处相邻，每次仰慕公的风度，聆听他的言论，没有不赞叹佩服的。等听到公去世的消息，感慨有德望的老臣再也不能相见，而继祖奉遗命写好行状请求我作铭，这怎能推辞。铭说：显赫的英祖，选拔贤良、修明政事；把深远谋略留给后代，以告诫宪皇。卓然的尹公，品行声誉和言论都高扬；任给事中陈述得失，任银台掌管出纳，声名飞驰，意气如山岳般雄壮。通达的仕途就在面前，没有到哪里不能显达；天官吏部高高在上，公确实承担了它。安居庙堂，进退百官，衡量短长，左右安排都合宜；广泛接受意见并施行，只有皇帝能够任用他。亲手掌握铨衡，随着世局调节轻重；北方良马群集，南方珍金分等进贡。二十四年，既久且专；亲手栽植的树木，长高后遮天蔽日；栋梁椽榱，各类栋材都在其中汇聚。盛大的名声难以长久承受，是造物者所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昆仑山崩而玉石俱碎。年轻时行走仕途，老年归来，仍留下宽裕余地；人才实在难得，何况是老成之士，愿人们笃实地不忘记他。天王圣明，以爵位酬劳，谥号也合乎他的实情；上天已经定下，人间也胜过一切。君子有自己的本性，不说一切都是命运；九泉之下若有知，公可以安然瞑目了。河南按察司副使致仕陈君直夫墓志铭。我的朋友陈君直夫考中进士，授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三年后遭父丧，服丧期满，改任陕西道；又三年遭母丧，再改任河南道，都在南京任职。升江西按察司佥事，任职两年后退休回乡。十多年后，南京兵部尚书张公悦推荐他志行卓异、可以大用，于是起复为福建佥事，督理屯田；又过两年再次请求退休。当时倪文毅公任吏部尚书，特意提拔他为河南副使。都御史林君俊举荐他代替自己，却没有成功入任。他再次请求退休。巡抚都御史孙君需请求留用他，巡按各御史也共同推荐他；又过两年，终于退休离去。君子观察他进退取舍的时候，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直夫刚正耿介而少有合得来的人，虽然生长在都市，却有山林般的性情气质，不能随世俗沉浮。遇到有节义廉洁的士人，便倾心仰慕；稍有不合，便皱眉起身，好像将要玷污自身。家中一向贫困，奉养父母，除正常俸禄外一无所取。居丧时若不是合乎礼义的赙赠，便推辞不受。闲居旧乡，距离府治很远，脚步从不到官府。有人因请托来访，他一定严词拒绝，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有人来了。只是侍奉两个兄长，为兄长的女儿出嫁，抚养妻子的孤弟，建祠堂来会合族人，此外没有别的嗜好。不该前往的地方，即使故旧强迫他，他也不屈从。他任官时处理政务公平谨慎，在南台任职时极力执掌风纪，曾上疏请求停止宦官索取花木，救助那些因进言而被认为不称职的人。在江西严格执法，在福建清理屯田，在河南赈济饥民，都尽心统筹治理，从不苟且敷衍公事。只是那些违逆他心意的人常常很多，他虽勉强任职，志向却总在退隐。他离任时，大概还留下了可供任用的才干。至于他的经学造诣精深贯通，广泛涉猎史籍，假使让他担任督学，必定会有很大的兴革作为。世上任用不当、使人的才能无法施展，常常如此；这难道只是替直夫叹息吗？然而直夫对自己的处置，可以说没有失当。直夫名壮，自号古迂，是浙江山阴人。生于正统丁巳年；考中进士，在天顺甲申年去世；于弘治甲子年十一月十三日、乙丑某月某日葬在黄龙兴山的山原上。我与直夫同在京城出生，又同年考中进士，素来相知深厚。我长期忝居仕籍，直夫每次寄来书信，从没有一句夸奖我的话。即使相互称呼，他年老了也必定称字，从未仿效当时以爵号相称的风俗。因此我为直夫作铭也称他的字，希望他如果有知，仍能谅解我，并且把这作为替他的儿子完成遗命。铭说：抗拒世俗而孤立自守，不向西也不向东；坚守恒常的德行，与始终相伴。众人喧哗嘈杂，我仿佛充耳不闻；我所行的一切由上天决定。把我的志节藏在自身之中，即使不能大力施展，也不丧失内心的正直。唉，直夫啊，你大概有古人的风范吧？明故赠文林郎、翰林院修撰顾公墓志铭。

译近年以来，昆山士大夫中有“斯文坊”和“延龄坊”，都是以桂轩顾公为首。县官举行乡饮酒礼，也请他作宾客。诏令赐给高年老人冠服，巡抚都御史为此到他家传达诏命。等到他的儿子鼎臣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诏命还未送到而顾公便去世了。后来又有诏命赐给京朝官诰敕，当时鼎臣正因服丧离职，皇上特意把诰敕授给他。于是顾公得以按照他的官阶追赠为文林郎，只是已经不能亲自看到了。顾公的孙子监察御史潜，也曾任翰林庶吉士，所以鼎臣和潜请左庶子毛宪清撰写墓志铭。毛氏大概是他们的同乡，因此了解得格外详细。顾公名恂，字维诚，“桂轩”是他自己取的号。他生来秀美端正，敦厚坚定，学习举子业很有成就。礼部主事吴相、虞慎见到他在私塾读书，器重喜爱他，便向耕乐翁请求，把女儿嫁给他。当时吴氏正在南北各地任职，母亲年老，又没有别的子弟，家中事务全交给顾公办理。顾公不到二十岁，就竭力经营治理，不避劳苦；家中没有私蓄，产业却渐渐富裕起来。但他从未荒废学业，即使居丧期间也手不离书。母亲去世，他因未能奉养而悲痛，哀毁尤其严重，感触时事便常常出声吟咏，久而久之编成诗稿。叶文庄公感动于此，为诗稿题字。礼部主事吴相去世后，顾公才迁居外舍。当时父亲耕乐翁已经年老，他奉养周到，办理丧葬完全合乎礼制。仲兄和寡居的姐姐都已高龄住在家中，他也按礼敬事。宗族亲党中有贫困者，他常送去粮食布帛；见到乡里的后辈，必定勉励他们行善，成就了许多人。有人对他不逊，他安然承受，从不计较。他教育子孙，必定以诗书礼义为本：做官的要忠诚，在家的要孝顺，亲近贤人、远离奸邪，敬养老人、慈爱幼小。他说起来不厌其烦。因此，潜勤学磨行，主持京畿学政，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鼎臣虽然尚未参加考试，但论者认为他的器识才干足以胜任所选官职，这些都来自顾公的教诲。顾公作诗兴致和畅，著有《鳌峰稿》五卷、《啖蔗余甘》《西湖纪游》各一卷，收藏在家中。顾公生于永乐戊戌六月二十五日，卒于弘治乙丑五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八岁。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县西鹿城原。铭文说：盛德之世，百姓多长寿；和气聚集，事情也并非偶然。公的年寿确实很高，超过八十而接近九十。超过九十的又有谁呢？公有严父，兄弟及子弟如草木丛生并茂，如松柏一般，只有他的凋零来得最晚。这不只是善终，也是因为德行美好；儿子能干，父亲有功；孙子思念祖先。公的恩泽不会穷尽，名声也不可磨灭。赠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丹徒人靳君，于成化壬寅五月五日去世，葬在焦石山脚下。过了二十四年，到弘治乙丑十一月初一日，他的妻子、封太恭人范氏在京师去世。她的儿子贵把丧事报告皇上，皇上特意派官员前往谕告并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贵担心旧墓穴不相称，便重新选择果山原地，于丙寅某月某日迁葬父亲的灵柩，把母亲附葬在旁边。他又想到父亲长期以来的隐德未被彰明，便请同僚费子充撰写行状，请我作铭。我一向了解贵，又见他居丧时合乎礼法而且十分哀痛，怎能忍心推辞呢？公名瑜，字廷壁。正统丙寅年，他以镇江府学生身份应贡，进入南京国子监，授温州府经历。温州军民杂处，官吏大多不能完全依法办事，靳公坚定地遵守严明法令，从不露出棱角。知府周琰器重他说：“这不是一个幕僚的才干。”凡是督捕机宜以及征收赋税、兴修水利等事务，原先交给其他官员办理的，全部改由他负责，他都能立即办妥。有个千户控告民家已经订婚的女子为妾，并以贿赂请求，靳公当众揭露贿赂，女子最终回到原先订婚的人家。府库按惯例有馈赠，靳公独自不接受，使奸人无从长期钻营。靳公相貌并不显扬，人们容易轻视他。到了这时，他的声望却压倒全郡，周琰更加敬重他，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周琰每次出行，总让靳公代理府印。靳公积蓄粮食以备赈济，整顿废弛、补救弊端，起初看起来不像代理官所能做到的事。瑞安、平阳两县交界有海塘田地，苦于风潮侵袭，靳公修筑治理，使其坚固完备，百姓得到好处，便把它命名为“靳公塘”。有百姓倚仗险要地势拒捕，官府将要按大逆罪处置，靳公怜悯他们愚昧，亲自到现场晓谕，他们感动醒悟，主动认罪，家人也得以不被连坐。海盗忽然猖獗，靳公用计擒获首领，其余党羽于是散去。通判职位空缺时，靳公恰好入朝觐见，温州人投牒吏部请求任用他，有人还暗示要他稍微办理关说请托，靳公正色拒绝，此事最终搁置。靳公离任后迁居家乡十多年，温州人经过镇江，必定询问他的安否；士大夫往来庆贺吊唁，像亲戚一样，直到今天仍未衰减。他为人孝顺友爱，乐于施舍，尊重贤人、礼待士人，尤其认真教育子女。按察佥事丁玉派贵来向他求学，丁玉后来果然获得很大声名。这大概就是他厚积薄发，只是才能没有完全用于仕途，反而借此成就了儿子的贤能，使家族显达，确实就在这里吧？太恭人是同乡名家的女儿，慈惠朴厚，侍奉婆母十分谨慎。她久久没有生育，靳公为他置妾，靳公以义理为重不肯纳入，最终把妾遣走。不久太恭人生下贵。贵考中进士后，把母亲迎到任所奉养，除公务外没有一天不陪在身边，一直到终身都是如此。太恭人性情也很重义，所施舍的棺材器具大约有几十副；偶尔自己不方便时，听说贵正在周济别人，也总是替他办理。她又增加一餐，说贵凭借学业和品行多次被选拔提升，担任储宫直讲；后来又因皇帝登极的恩典晋升现在的官职，因两宫尊号的恩典晋封为现在的封号。最近又有担任日讲官的命令，太恭人都亲眼看到了。她享年八十八岁，得以善终，礼仪完备地安葬。她对靳公实在很有光彩。铭文说：仕途有幸有不幸，宁可没有副职，也不要屈身求进。那些靠贿赂取得官位的人，自己给自己招来惭愧。志意或许遭遇悖逆，宁可不进也要退守；那些留恋职位的人，骄傲自满而不知悔改。他们得到的是外在的东西，我得到的是内在的德行。何况我还有余庆，上天会把福泽赐给同类。我所生的子孙，将终身承受我的恩泽。我盈满而他们亏缺，也使我晦暗而他们发达。拿这些与那些相比，所得难道不是加倍吗？从最初的本质看到今天，就像从别人那里借取而来。田地到了秋收，功效全在最初的一次灌溉。若说上天不明察，又哪里容得我们置喙？唯有魂魄收藏在那江边，迁葬于此并附葬于此。说有贤良的配偶，于是征求她的祥瑞。后来的人生事业还没有穷尽。赠通议大夫、通政使韩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