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1/2)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怀麓堂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怀麓堂集》一百巻,明李东阳撰。东阳有《东祀録》,已着録。东阳依阿刘瑾,人品事业均无足深论,其文章则究为明代一大宗。自李梦阳、何景明崛起▯正之间,倡复古学,于是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其才学足以笼罩一世,天下亦响然从之。荼陵之光熖几烬,逮北地、信阳之派转相摹拟,流▯渐深。论者乃稍稍复李东阳之传以相撑拄。盖明洪永以后,文以平正典雅为宗,其究渐流于庸肤,庸肤之极,不得不变而求新。正嘉以后,文以沉博伟丽为宗,其究渐流于虚防,虚防之极,不得不变而务实。二百余年,两派互相胜负,盖皆理势之必然。平心而论,何、李如齐桓、晋文,功烈震天下,而霸气终存;东阳如衰周、弱鲁,力不足御强横,而典章文物尚有先王之遗风。殚后来雄伟奇杰之才,终不能挤而废之,亦有由矣。其集旧板已燬,此本为
国朝康熙壬戌,荼陵州学正廖方达所校刻。凡诗稿二十巻,文稿三十巻,诗后稿十巻,文后稿三十巻,又杂稿十巻。曰《南行稿》,曰《北上録》,曰《经筵讲读》,曰《东祀録》,曰《集句録》,曰《哭子录》,曰《求退録》,凡七种。其诗后稿本十巻,张鸿烈跋作二十巻,笔误也。前有正徳丙子杨一清序及东阳自序,然自序为拟古乐府作,不为全集作,后人移弁全集耳。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懐麓堂集原序
古之人所以名世而不朽者,有三:立德,立功,立言,是已。今天下政化出于一,六经四书之防,如日丽天,固无俟于所谓立言者。其见于著作,若纪述铺叙之为文,咏歌吟讽之为诗,可以考见得失,垂世鉴戒,而兴起其善端。大则用之朝廷,施诸天下,以鸣一代之盛,谓非古者立言之遗意哉!今少师致仕西涯李先生,以扶舆间气,挺生于重熙累洽之朝。弱冠入翰林,已负文学重名。金梓所刻,巻帙所録,几徧海内。大夫士得其片言以为至寳。后进之士,凡及门经指授,輙有时名。中年益深造逺诣,比掌帝制,登政府,则又衍而为经纶黼黻之文。稽古代言,以定国是,变士习,禆政益化,有非文章家之可名言者矣。且文至今日而盛,而▯亦随之。故聨篇累帙,盈天壤间,皆是物也。其能追古名家,超然自立于世者,盖亦不数数见已。自余作者,各挟所长,非无足取。彚而阅之,乐恣肆者失之驳而不醇,好摹拟者伤于局而不畅。近或习为瘦辞硬语,使人不复可句,以是为古所谓以艰深文浅近者,文之弊一至是可慨也。先生髙才絶识,独歩一世,而充之以问学,故其诗文深厚浑雄,不为倔竒可骇之辞,而法度森严,思味隽永,尽脱凡近,而古意独存。每吮毫伸纸,天趣溢发,操纵开合,随意所如而不逾典则。彼旬锻月錬以求工者,力追之而不可及也。譬之大人君子,冠冕佩玉,雍容委蛇于庙堂之上,指麾百执事,各任其职,未尝有叱咤怒骂之威,而望之者起敬,即之者倾心。至其众体具备,无所不宜,探之而益深,索之而益逺,则如大河之源,出于昆仑,至于积石,又至于龙门底柱,既乃吞纳百川,以达于海,涵浴日月,顷刻万变,而不知其所穷。呜呼至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先生孝友天至,其素行金完玉粹,名满天下,而自视欿然。位极人臣,而乐善如不及履。常应变,恒介介不易守。葢其文章与功业并懋,断有以立于世者,而谓其不本之德不可也。先生尝自辑其诗文凡九十巻,总名之曰《懐麓堂稿》。诗稿二十巻,文稿三十巻,在翰林时作;诗后稿十巻,文后稿三十巻,在内阁时作。外有《南行稿》《北上録》以及《经筵讲读》《东祀集句》《哭子》《求退》诸録,则附于全稿之末,以皆杂记,故不入巻中。徽州守熊君桂,先生礼闱所取士,间从所知得副本,乃谋诸同知王君仲仁辈刻之郡斋。走书京师,索余序。予辱先生知与四十年,多所规益,每有撰述,辄为指摘疵垢,不少隠。顾庸惰不立,少而学焉,老而未能,测其谿径,况望窥其室堂哉?然平生企向之懐,得托姓名于不朽,以为幸。而熊君汲汲公善之心,亦不可以不白,故僭为之言。先生所着别有《燕对録》,藏于家,及密勿章疏文字甚多,人不及见。予承乏内阁,始得窥见之。若致仕以后诗文,则别为续稿,他日当自有传之者。正德丙子秋七月朔,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知制诰兼经筵官石淙杨一清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怀麓堂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怀麓堂集》一百卷,明代李东阳撰。李东阳另有《东祀录》,已经著录。李东阳依附刘瑾,他的人品和事业都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评论的;但他的文章,终究是明代的一大宗派。自李梦阳、何景明在弘治年间崛起,倡导恢复古学,于是文章一定要学习秦汉,诗歌一定要学习盛唐;他们的才学足以笼罩一世,天下人也纷纷响应追随。荼陵一派的光焰几乎熄灭,等到北地、信阳两派相继互相摹拟,流弊渐深,评论者才逐渐恢复对李东阳的推重,以此相互支撑。大概明代洪武、永乐以后,文章以平正典雅为宗旨,后来渐渐流于庸俗浅薄;庸俗浅薄到了极点,就不得不改变而求新。正德、嘉靖以后,文章以深沉博大、雄伟华丽为宗旨,后来渐渐流于空疏浮泛;空疏浮泛到了极点,就不得不改变而务求实际。二百多年间,两派互有胜负,大概都是事理发展的必然。平心而论,何、李二人如同齐桓公、晋文公,功业震动天下,但终究保有霸者的气象;东阳则如衰微的周朝、弱小的鲁国,力量不足以抵御强横势力,但典章文物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即使后来出现了雄伟奇杰的才士,终究不能排挤并废弃他,也是有原因的。他的文集旧版已经毁坏,这一部是【原文未完】本朝康熙壬戌年,由荼陵州学正廖方达校订刊刻。全书包括诗稿二十卷、文稿三十卷、诗后稿十卷、文后稿三十卷、杂稿十卷;又有《南行稿》《北上录》《经筵讲读》《东祀录》《集句录》《哭子录》《求退录》七种。诗后稿本来是十卷,张鸿烈的跋文写作二十卷,是笔误。前面有正德丙子年杨一清的序和李东阳自序;但自序是为拟古乐府所作,并不是为全集所作,后人把它移来置于全集卷首罢了。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怀麓堂集》原序 古人之所以闻名于世并流传不朽,有三件事:树立德行,建立功业,创立言论,就是这些。如今天下的政治教化出于统一,六经四书的纲纪像太阳照耀天空,本来就不需要依靠所谓的立言。至于著作中所表现的,如记事铺陈而成的文章,咏唱吟诵而成的诗歌,可以考察政治的得失,留给后世以借鉴和警戒,并且由此启发人们的善心。大的方面,可以用于朝廷,施行于天下,以彰显一代的盛况,这难道不是古人立言的遗意吗?如今少师致仕的西涯李先生,凭借天地间的精粹之气,挺然生于太平累世、恩泽深厚的朝代。二十岁时进入翰林,已经负有文学上的盛名。金版木刻所刊、卷帙所载,几乎遍及海内。士大夫得到他的一句话,都把它视为至宝。后来的士人凡是登门接受他的指授,往往都有一时的声名。到了中年,他的学问更加深厚,造诣更加高远;等到掌管皇帝诏令、进入政府,又扩展为筹划国政、润饰典章的文章。考察古代的言论以确定国策,改变士人的风气,辅助政务而增益教化,其中有些作用不是一般文章家所能用言语说明的。况且文章到了今天已经兴盛,但弊病也随之而来。因此连篇累牍、充满天地之间的文章,都是这种情况。能够追踪古代名家,超然自立于世的,大概也并不常见。其他作者各自带有专长,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把他们汇集起来阅读,喜欢纵情挥洒的,缺点在于驳杂而不纯厚;喜欢摹拟古人的,弊病在于局促而不流畅。近来有的人甚至习惯写瘦硬的文辞,使人再也无法断句,把这当作古人所说的用艰深文辞来掩饰浅近内容;文章的弊病发展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感慨。李先生才华极高、见识绝伦,独步一世,又用博学多闻充实自己,所以他的诗文深厚浑雄,不写奇崛惊人的言辞,而法度严密,意味深长,完全脱离凡俗浅近,只有古意保存其中。每当他吮笔展纸,天然的情趣便洋溢而出,纵横开合,随着心意运行,却不逾越典章法则。那些需要按旬锻炼、按月琢磨来求得工巧的人,即使用尽力量追赶,也无法达到他的境界。譬如大人君子戴着冠冕、佩着玉饰,雍容安详地在朝堂上行走,指挥百官,各自担任职务,从来不曾有呵斥怒骂的威势,但远远望见他的人便肃然起敬,接近他的人便倾心归服。至于各种文体都具备,没有什么不适宜;探究它越发深邃,寻求它越发高远,就像大河的源头出自昆仑山,到达积石山,又到达龙门、底柱,随后吞纳百川,流入大海,涵泳日月,顷刻间变化万端,却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唉,达到极致了!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出于天性;他的平日操行如金之完整、玉之纯美,名声遍满天下,却把自己看得很低。官位达到人臣的极致,却乐于行善,像生怕来不及一样。平常应对事变,始终坚定不移,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大概他的文章和功业同样盛大,确实有足以立身于世的地方;说这些不是根本出于德行,是不可以的。先生曾经自己编定诗文共九十卷,总名为《怀麓堂稿》。诗稿二十卷、文稿三十卷,是在翰林任职时所作;诗后稿十卷、文后稿三十卷,是在内阁任职时所作。另有《南行稿》《北上录》以及《经筵讲读》《东祀集句》《哭子》《求退》各录,附在全稿末尾,因为都是杂记,所以不列入正稿卷中。徽州太守熊君桂,是先生在礼闱所取的士子,偶然从相识者那里得到副本,于是和同知王君仲仁等谋划,在郡斋刻印此书。他寄信到京师,向我索求序文。我承蒙先生知遇已有四十年,得到他许多规劝和益处;每逢有所撰述,他总是替我指出瑕疵,从不稍加隐瞒。只是我庸懒无成,年轻时向他学习,到老也未能有所成就;要测量他的路径尚且困难,何况还妄想窥见他的堂奥呢?然而,我平生仰慕向往先生的心愿,能够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不朽之作中,已经感到幸运。熊君急切地公开表彰先生善行的心意,也不能不加以说明,所以冒昧为此写下几句话。先生另有著作《燕对录》,收藏在家中;此外还有许多机密重要的奏章文字,世人来不及见到。我任职内阁后,才得以窥见。至于先生致仕以后的诗文,则另编为续稿,将来应当自会有人为之流传。正德丙子年秋七月初一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知制诰兼经筵官石淙杨一清撰。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一明 李东阳 撰诗稿一古乐府申生怨十日进一胙,君食不得尝谗言,岂无端儿罪诚有名儿,心有如地地坟中自伤,儿心不如犬犬得死君傍【潘云:使晋父闻之,未必不怃然自失】天地岂不广,日月岂不光,悲哉,复何言,一死以自明【谢云:説得此生心透,潘云:声气俱尽,更着不得一语】绵山怨五蛇上天,一蛇蛰绵山。经月火不灭,君王恩重,翻为仇,不如放作山中囚。君王有臣,一非少,贪天之徒,但自保。臣心见母,不见君,谁言母死非君恩【谢云其委曲至此】今辰何辰,夕何夕,留与千年作寒食。屠兵来儿勿啼!屠兵来,赵宗一线,何危哉?千金卖儿,儿不死,真儿却在深山里。妾今有夫,夫有子,死兵易立,孤难九原下,报无惭顔。赵家此客还,此友穿,何故亡盾?何走【潘云:客不负赵,赵乃负晋,此意亦甚警切】谁言赵客非晋臣?当时婴杵为何人?筑城怨筑城苦,筑城苦,城上丁夫死,城下长号一声,天为怒,长城忽崩,复为土。长城崩,妇休哭,丁夫往日劳,寸筑。避火行夫人避火,避火不可。妇人不下堂,下堂羞杀我。夫人避火,避火不可。我身有傅,还有姆。傅姆不来,心独苦。君不见,宋姬一卒,春秋悲。文姜辱死南山,诗。挂劒曲长劒许烈士,寸心报知已,死者岂必知我心?元不死【潘云:意不近名】平生让国,心耿耿,方在此。渐台水渐台水深几许?使者来,谁遣汝【潘云:只一“谁”字意便是】不见君王符,空传君王语。渐台水,行宫不可度。妾死犹首立【谢云:颠沛必于是】君行在何处【潘云:死不忘君,更见忠厚,非徒死者】平生委质身,为君此时重信轻妾身【潘云:又是一意】君不还,妾当死。台高高,水弥弥【谢云:结尤洒落;潘云:斩絶之后转觉含蓄,作手,作手】卜相篇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臣。荐成成不知,告璜璜不嗔。克也与国论,此国尚有人。能令汝卜相,谁使汝为君?东周一失驭,全晋遂三分。但知晋国乱,不念周家贫。史官谨初命,千载伤彛伦【潘云卜相事,史家以为美谈,提出“谁使汝为君”一句大义,方明白晋乱周贫此意,更警切】国士行漆为疠,炭为哑,彼国士何为者?赵家饮器,智家头。一日事作,千年仇。报君仇,为君死,斩仇之衣。仇魄褫,臣身则亡,心已矣【谢云: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故如此。非身有之,不能道】昌国君齐城下,即墨守燕将代昌国走,卑辞累使招,不归。臣心上有先王知【潘云:只一句道尽】先王知心,独苦义君臣,邦父母,当时誓死却齐封,更忍还兵向燕土,终不似信要刘胥报楚【谢云:説得乐毅心出】树中饿山深雪寒,路坎坷。两死何如,一生可?桃才自信,不如哀。君若有功,何必我【潘云若已有之】楚王好士,得燕才。燕家未筑黄金台,当时周室何为哉?吁嗟乎!树中饿死,安足惜【潘云必如此方见贤者之过】何似西山采薇食。邯郸贾邯郸奇货,千金抵阳翟,贾儿双睥睨。掌珠飞堕,华阳宫。宫中老蚌,光如虹。闗门不开,玉符剖。秦人河山,赵人手。邯郸种玉,玉不死,移向宫中,生玉子。长安宝气,横九州。贾儿身贵,封为侯。匹夫怀璧,尚不可,何怪贪儿死奇货【潘云:通篇比兴中叙事,曲尽似此,絶少】易水行田光刎头,如防毛于期,血射秦云。高【潘云起得突兀】道旁洒泪,沾白袍。易水日落,风悲号。督亢图穷,见宝刀。秦皇绕殿嘑且逃,力脱虎口争秋毫。荆卿倚柱,笑不咷,身就斧锧,甘腴膏报。韩有客气,并豪十日,大索徒为劳。荆卿,荆卿!嗟尔曹【谢云匹夫不及智士信哉潘云只合如此】鸿门高鸿门高高屹屹,日光荡云雾,塞双舞剑,三示玦。壮士入目眦,拆谋臣怒,玉斗裂,网弥天。龙有翼,龙一去难再得【谢云:荥阳之网,龙几将困,危乎殆哉!潘云:句短意壮,长者可学,短者不可到,虽旧格亦罕见此】新丰行长安风土殊不恶,太公但念东归乐。汉皇真有缩地功能,使新丰为故丰,人民不异,山川同。公不思归乐闗中?汉家四海一,太公俎上之对何匆匆!当时幸不烹若翁【潘云:句意浑古,无一字不合作结,更有力】淮隂叹营门昼开,齐犬吠。蒯生相人,先相背。古来鸟尽,良弓藏。近时刎颈,陈与张。功成四海,身无地。归楚楚疑,归汉忌。极知犹豫,成祸胎。时乎,时乎,不再来。君王恩深,辩士走。淮阴胸中血一斗,妇人手执生杀机。赤族不待君王归,君王归神为恻,独不念秋毫皆信力。舍人一嗾,彭王殂。淮阴之辞,真有无?噫吁嚱!淮阴之辞,真有无【谢云:汉高于此真少恩哉!千载之恨,殆有甚于此者,犹幸不出于妇人耳。三复此作为之扼腕。潘云:千载疑狱,非老吏不能判。此引吕后嗾告于越事为证,非拘成案者】臣不如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一 明代李东阳撰 诗稿一 古乐府 《申生怨》十天进献一次祭肉,君王却不能吃到;谗言难道没有缘由吗?我的罪过确实是有名无实。我的心有如大地,坟墓中独自悲伤;我的心还不如狗,狗还能死在君王身旁。天地难道不广大,日月难道不光明?悲哉,还能再说什么?只有一死来证明自己。【潘注:假如晋献公听到这些话,未必不会怅然若失。谢注:把申生一生的心事说透了。潘注:声气都已经用尽,再也添不上一句话。】《绵山怨》五条蛇升上天空,只有一条蛇蛰伏在绵山。大火烧了一个月也不熄灭;君王的恩宠深重,反而成了仇怨,不如放逐自己,做山中的囚徒。君王有臣子,少一个也没有什么;贪窃天功的人,只顾保全自己。臣子的心中只看见母亲,看不见君王;谁说母亲死亡不是君王的恩赐?今天是什么日子,今晚又是什么夜晚?留下来与千年后的寒食节相伴。【谢注:其中委曲深长到了这种地步。】《屠兵来》孩子不要哭,屠杀的士兵来了!赵氏宗族只剩一线生机,怎么会危险呢?用千金买下孩子,孩子没有死,真正的孩子却藏在深山里。我如今有丈夫,丈夫又有孩子;死在乱兵手中容易,孤独地死在九泉之下却难以承受,也可以无愧于心地报答恩人。赵家的这个门客回来了吗?这个朋友穿过来了,为什么丢下盾牌?为什么逃走?【潘注:门客没有辜负赵氏,赵氏却辜负了晋国,这个意思也十分警切。】谁说赵氏的门客不是晋臣?当时的程婴、公孙杵臼究竟是什么人?《筑城怨》修筑城墙苦啊,修筑城墙苦!城上的壮丁死去,城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号哭,连上天也为之震怒;长城忽然崩塌,又重新化为泥土。长城崩塌了,妇人不要哭;壮丁往日辛劳,只换来一寸寸的筑墙。【“寸筑”语意疑有脱误。】《避火行》夫人快躲避火灾,躲避火灾却不行。妇人不能走下堂屋,走下堂屋会羞死我。夫人快躲避火灾,躲避火灾却不行。我身边有傅姆,还有保姆;傅姆、保姆不来,我心中独自忧苦。您没有看见吗,宋国夫人只因一个士卒而死,春秋为之悲伤;文姜受辱而死于南山,《诗经》也有记载。【“宋姬一卒”“文姜辱死南山”所指典故关系不明。】《挂剑曲》长剑许给壮士,一片诚心报答知己。死者难道一定知道我的心意吗?我本来就不死。【潘注:意思不接近求取名声。】平生有让国之志,心中一直耿耿;此时正是如此。《渐台水》渐台的水有多深?使者来了,是谁派你来的?看不见君王的符节,只是空传君王的话。渐台的水啊,行宫无法渡过。即使我死了,头也仍然直立;君王如今在哪里?我平生以身相许于君王,此时为了君王而重信,轻视自己的生命。【谢注:颠沛流离之际也一定如此。潘注:至死不忘君王,更显得忠厚,不只是死者如此。】君王不回来,我就应当死去。高高的台,茫茫的水。【谢注:结尾尤其洒脱。潘注:斩截之后反而显得含蓄,这是作手,这是作手。】《卜相篇》家贫困时思念贤妻,国家混乱时思念良臣。推荐郤成,郤成却不知道;告诉师旷,师旷也不恼怒。克也,和国家一起议论政事;这样看来,这个国家还不是没有人。既然能让你占卜谁可为相,又是谁让你做了国君?东周一旦失去驾驭,整个晋国最终就三分了。只知道晋国混乱,却不顾念周王室贫弱。史官谨慎记下最初的任命,千年之后仍让人感伤常道伦理。【潘注:卜相之事,史家把它当作美谈;提出“谁使汝为君”一句大义,才明白晋国混乱、周室贫弱的深意,更加警切。】《国士行》把漆涂在身上成为癞病,把炭涂在脸上变成哑巴;那位国士究竟是为了什么?赵家的饮器,成了智家的头颅。一日之间事情发生,千年结下仇恨。为了报答君主的仇而为君主死,割下仇人的衣服。仇人的魂魄被剥夺,我的身体也就灭亡,但这颗心已经如此决定。【谢注:行义之人不会因生死而改变心志,所以如此。若不是亲身经历,不能写出这话。】《昌国君》齐国城下,即墨守将使燕将乐毅代昌国君离开;燕王多次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招呼,他也不回来。我的心中还记着先王的知遇,只这一句就说尽了。先王知我之心,独自苦守君臣之义;把国家看作父母,当时发誓至死拒绝齐国的封赏,又怎忍心带兵反过来进攻燕国?终究不像伍子胥、申包胥那样报仇报楚。【谢注:把乐毅的内心说尽了。】《树中饿》山深雪寒,道路坎坷。两个人都死去,哪里比得上一个人活着?桃树刚刚自信,却不如悲哀。君王如果已经有功,何必还要我?【潘注:若已经有了功劳。】楚王喜爱士人,得到了燕国的人才。燕国还没有修筑黄金台,当时周王室又能做什么呢?唉!饿死在树中,哪里值得惋惜?还不如到西山采薇充饥。《邯郸贾》邯郸的奇货,价值千金,抵得上阳翟;吕不韦那个商人儿子,双眼斜视,暗自盘算。掌上明珠飞落到华阳宫,宫中的老蚌发出彩虹般的光。关门不开,剖开玉符;秦人的河山,落入赵人手中。邯郸种下美玉,美玉不死,移入宫中,生下玉子。长安的宝气横贯九州,商人儿子身价高贵,被封为侯。普通人怀藏宝玉尚且不可以,又何怪这个贪图奇货的商人儿子最终送死?【潘注:全篇在比兴中叙事,曲折尽致,像这样写法极少。】《易水行》田光割下头颅,像豫让刺杀智伯那样;樊于期的鲜血射向秦地的云天。高渐离在道路旁洒泪,泪水沾湿白袍。易水日落,悲风号叫。督亢地图展开到尽头,露出宝刀。秦始皇绕着殿柱呼喊逃跑,拼力逃出虎口,争取一丝生机。荆轲倚着柱子大笑,不哭叫;身体走向斧钺,甘愿以血肉膏油报仇。韩国有这样的侠客,气概并列豪杰十日;秦军大肆搜捕,也只是徒劳。荆轲,荆轲!可叹你们这些人啊!【谢注:普通人比不上智士,确实如此。潘注:只能这样结尾。】《鸿门高》鸿门高高耸立,阳光荡开云雾;范增两次舞剑,三次举起玉玦示意。项庄拔剑而入,眼睛睁裂;谋臣因此愤怒,玉斗被摔碎,罗网布满天空。龙长有翅膀,龙一旦离去,就很难再得到。【谢注:荥阳的罗网,真龙几乎将要陷入困境,危险啊!潘注:句子短而意气壮烈,长句可以学习,短句却很难达到;即使是旧有格调,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写法。】《新丰行》长安的风土实在不坏,太公却只想着向东归去的快乐。汉高祖真有缩地的本领,使新丰变成了故乡丰邑,人民没有差别,山川也相同。您难道不想在关中归隐的快乐吗?汉家已经统一四海,太公在俎上回答汉高祖的话,为什么那么匆忙?幸亏当时没有把您的父亲煮掉。【潘注:句意浑厚古朴,没有一个字不合适;以此作结,更加有力。】《淮阴叹》军营白天敞开,齐地的狗在叫。蒯通给人相面,先相出自己的背运。自古以来,鸟尽弓藏;近来有刎颈之交的陈平和张良。功成于四海,身体却无容身之地。回到楚国,楚人怀疑;回到汉国,汉人忌惮。早就知道犹豫不决会成为祸胎。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来。君王恩情深厚,辩士却逃走了。淮阴侯胸中有一斗鲜血,妇人的手掌握着生杀大权。诛灭三族不等君王回来,君王回来后神色也会悲恻;却难道不想一想,所有微小的功劳都是韩信的力量吗?舍人一声唆使,彭越便死了。淮阴侯的供词,究竟有没有?唉呀!淮阴侯的供词,究竟有没有?【谢注:汉高祖在这里真是少恩啊!千载以来的遗恨,大概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只幸好不是出自妇人之手。反复吟诵这篇作品,令人替之扼腕。潘注:这是千百年来的疑案,不是老练的狱吏不能判断。这里引用吕后唆使告发于越的事作为证据,并非拘泥于既成案卷。】《臣不如》
刘氏盟吕氏,争臣不如陵;吕氏獗,刘氏絶臣不如勃。平乎?平乎?智有余,胡为甘此两不如【潘云:撮掇数字出,便分晓】兹言非智,还非愚?平乎?竟尔为身图【谢云:説得平透】殿上戏殿上戏,丞相嗔。丞相勿嗔,吾弄臣。臣可弄,不可狎。节便不来,臣已杀。君王有道,臣职遂。细柳营中,亲按辔【谢云意胜词,潘云此故不可少】宜阳引宜阳小儿,身姓窦,弟为佣,姊为后。山中岸崩,压不杀,自言相有封侯法。朝上书,夕召见。生不记家,犹记县。眼前喜极翻作哀。一朝富贵从天来,左图书,右宾友。兄弟贤,名世希有。古来宠禄易骄奢,今人尚忆贫时否【潘云:据事直述,亦可以观矣】颍水浊魏其侯家客醉舞,一语不回,丞相怒,相家贵人半膝席,斩首穴胷,那复惜?籍郎按项,项不俯,颍川诸豪同日捕,魏其眦裂,东朝东首,防不决,辕驹穷,颍川水浊灌灭宗,谁令并杀老秃翁?相门白日啸二鬼,越明年春,武安死,谁言死速不如迟?幸未淮南语泄时【谢云其纡曲乃尔,潘云组织史传以成乐章,可诵可戒】数奇叹匈奴七十战,战战不得当,一当遂失道,愤激摧肝肠。君恩念数奇,将令抑不扬。白头耻下狱,饮泣横干将,敢也报父讐,宁为刺客死。路傍陇西世节气,此志亦可伤。陵乎尔诚才【潘云婉辞之责甚于防指】胡为辱死天一方。文成死文成封,五利封,神仙只在东海东。文成死,五利死,天下神仙皆妄耳【潘云:只此六句,何必费辞】汉家武皇帝者,英昔何懵矣,今何明?君不见,百年身,万年计。前秦皇后,唐帝。牧羝曲嗟汝陵咄!汝律羝可乳,节不可屈。咄!汝律嗟汝陵,宁为我死,不作汝曹生【潘云:句奇,律兀甚,称题目《临江节士辞》,恐不及】生入朝,身已老,有泪犹沾茂陵草【潘云:意极可爱】天遣生还入画图,不然谁识冰霜貌【潘云:结亦新意,然佳处却不在此,可与知者道耳】问喘词少阳用事,春犹浅。道傍死人,春不管。丞相停车问牛喘。君不见,陈平辩,周勃免,谁曽问春浅深?牛近逺【谢云:差强人意。潘云:音节自防】冯婕妤圏门昼开,熊不守,婕妤当前,众嫔走。荷君光宠,捍君危,不然安用贱妾为?君身如山,妾如叶,君有不虞,安置妾【潘云体贴得实意出】亦知仓卒非贾恩,恩多妬深,翻在睫。冯婕妤昔非勇,今非怯,掖庭佞儿何喋喋【潘云用事自活】明妃怨莫倚朱顔,好妍媸,无定形;莫惜黄金贵,能为身重轻。一生不见君王面,不是丹青谁引荐【谢云:説得宛曲,怨而不伤】空将艶质恼君怀,何似当时不相见?君王幸顾苦不早,不及春风与秋草。却羡苏郎男子身,犹能仗节长安道。休翻胡语入汉宫【谢云:又生一意】秪恐伶人如画工,画工形貌尚可改,何况依稀曲调中【潘云:古今咏明妃甚多,殆无复措手处,此篇新意叠出,恨不使前人见之】九折阪九折阪,七尺身,回车为孝子,叱驭为忠臣。孝子身为亲,忠臣身为君。七尺身,九折道【潘云:有此一转,便觉精神】叱驭归来人未老,回头试问回车翁,何曽得葬琅琊草。尚方剑中书势重,儒臣轻。天下善类皆为朋。汉家贤傅,生负气,死不再逢。刀笔吏,君王奋怒,威莫当。宫掖才容,免冠地【谢云才字妙】汉家佞臣多,戴头借剑不报萧公仇。当时只问安昌侯【潘云千载慨然】四知叹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下有厚地兮,上有苍旻。纵不吾知兮,吾心有神。金独何为兮,至吾门?吾闭吾门兮,省吾身【潘云:此二句直从意外生意,更进一步,使闗西闻此,未必不▯然而起也】美新叹昭阳祸水,喷火灭贼,莽势炽,哀平折。宫中腊日,椒酒芳,金縢防,秘符命昌。汉家老妇不姓吕【谢云:用事极有斟酌】犹握汉符,为汉主遗民,独有龚胜存,饿死不入新都门。美新大夫那肯死,元是五侯门下史【潘云:亦岂所谓自污者乎?谢云:拈出此语更逃不得】两虎鬬中原野龙鬬未休,两虎私鬬,真龙忧。雌虎哮风,雄虎避。龙顔一开,天为霁【潘云句好】君不见,邯郸虎鬬,龙不知;闗中祖龙,不敢欺。当时岂复争雄雌?严陵山刘文叔加我足,侯君房瞠我目。平生若遣吾丧,我有目如盲,足如跛,安能城市复山林?朝往暮还,无不可【谢云:説出士得已焉之意,甚快然】君不见,严陵山水高复深,谁哉更识先生心?弄潮怨莫弄潮,潮水深,杀人莫射潮。中有孝女魂【潘云展转痛恨】魂来父与游,魂去父与沉。潮能杀人,身不能溺人心。潮水有盈缩,人心无古今。断弦曲
译刘氏和吕氏结盟,能进谏的大臣不如周勃;吕氏骄横,刘氏断绝,臣又不如周勃。平侯啊,平侯啊!既然才智有余,为什么甘心承认这两个“不如”?这话难道不是有智慧,反而是愚蠢吗?平侯啊,竟然只为自身谋划。【潘注:只把几个字撮举出来,意思便清楚了。谢注:把周勃的心思说得透彻。】《殿上戏》殿上嬉戏,丞相发怒。丞相不要发怒,我是供君王玩笑的弄臣。臣子可以戏弄,却不可轻慢。节度使若不来,我已经把他杀了。君王有道,臣下的职责才能完成。细柳营中,君王亲自按住缰绳。【谢注:意思胜过辞藻;潘注:这一句不能删去。】《宜阳引》宜阳有个小孩,自己姓窦;弟弟给人做佣工,姐姐做了皇后。山中山崖崩塌,压不死他;他自己说面相显示将来会封侯。早晨上书,晚上就被召见。活着时不记得家乡,却还记得县名。眼前高兴到了极点,反而变成悲哀。一天之内富贵从天而降,左边是图书,右边是宾客朋友。兄弟都贤能,名声显世,实在少有。自古受宠得禄容易骄奢,如今的人还记得贫穷时的情形吗?【潘注:按照事实直叙,也可以从中得到观照。】《颍水浊》魏其侯家的门客醉酒起舞,一句话也不肯回敬,丞相因此发怒。丞相家的贵人有一半跪坐在席上;有人被斩首、胸口被刺穿,又哪里值得怜惜?籍郎按住项氏,项氏不肯低头;颍川的豪杰同一天被捕。魏其侯怒目欲裂,面向东朝;防线无法决断,辕驹陷入困境。颍川之水混浊,灌灭了宗族。是谁让他们连那个老秃翁也一并杀了?丞相门前白日里像有两个鬼在长啸。过了第二年春天,武安侯死了。谁说死得快不如死得迟?幸好还没有到淮南王的话泄露之时。【谢注:其中曲折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潘注:组织史传事实写成乐章,可以诵读,也可以警戒。】《数奇叹》在匈奴作战七十次,每次作战都没有得到相当的对待;一旦偶有一次失败,便误入歧途,愤激得肝肠寸断。君王顾念我命运多舛,将要压制我而不使我显达。白发之年被关入狱中,含泪拔出宝剑;我敢于报父仇,宁愿作为刺客而死。道路旁有陇西世代相传的节义气概,这种志向也令人悲伤。李陵啊,你确实有才。【潘注:婉转责备,比直指更严厉。】为什么屈辱地死在天边异域?《文成死》文成侯被封,五利侯也被封;神仙只在东海以东。文成侯死了,五利侯也死了;天下的神仙都是虚妄罢了。汉武皇帝啊,从前为什么那样昏昧,如今又为什么这样明白?您没有看见吗,图谋百年自身,筹划万年国运,前有秦始皇,后有唐帝。【“唐帝”疑有脱误,所指不明。】《牧羝曲》唉,你这个李陵,呸!你说公羊能够产乳,苏武的节操却不能屈服。呸!你这个李陵,我感叹你;宁可为我而死,也不做你们这些人的活人。活着回到朝廷时,身体已经衰老,眼泪还沾在茂陵的草上。【潘注:意味极其可爱。】上天让你活着回来,进入图画;不然谁能认识你冰霜般的面貌?【潘注:结尾也是新意,但佳处并不在这里,只能和真正懂得的人说。】《问喘词》少阳之气开始主事,春天还很浅。道路旁有死人,春天却不管。丞相停车询问牛为什么喘气。您没有看见吗?陈平善于辩说,周勃得以免罪;谁曾问过春天是深还是浅?牛离得近还是远?【谢注:勉强能令人满意。潘注:音节自然成调。】《冯婕妤》宫门白天敞开,熊闯进来却无人守卫;婕妤挡在皇帝面前,众嫔妃都逃走了。承受君王的光宠,抵挡君王的危难;否则要我这个卑贱妾身做什么?君王的身体像山,我像一片叶子;君王一旦发生意外,怎么安置我?【潘注:写得贴切,真实意思自然显现。】也知道仓促之间并不是为了邀取恩宠;恩情越多,嫉妒越深,反而近在眼前。冯婕妤从前并非勇敢,如今也并非怯懦;掖庭那些谄佞小人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潘注:用典活泼自然。】《明妃怨》不要倚仗红颜;美与丑没有定准,形貌也会改变。不要吝惜黄金的贵重,黄金能使人的身份贵贱发生变化。一生没有见过君王的面,不是因为图画,又有谁来引荐?空有艳丽的姿质,使君王心中烦恼,还不如当初不要相见。君王临幸顾念得太晚,已经赶不上春风和秋草。反而羡慕苏武这样的男子,还能持节走在长安道路上。不要把胡地的曲调翻入汉宫;只怕乐工像画工一样,画工画出的形貌还可以改变,何况只是依稀传唱的曲调呢?【谢注:又生出一个新意。潘注:古今咏叹明妃的作品很多,几乎没有下笔的余地;这一篇新意层出不穷,真遗憾不能让前人看见。】《九折阪》九折阪上,七尺之身;为了孝子而回车,为了忠臣而叱责驭者。孝子以自身侍奉父母,忠臣以自身侍奉君王。七尺之身,九折之路。【潘注:有这一转,便顿觉精神振起。】叱责驭者归来时人还没有老,回头试问那位回车的老人:你何曾得到在琅琊草间安葬的机会?《尚方剑》中书省势力强重,儒臣地位轻微。天下的善良之士都被视为朋党。汉家的贤臣傅氏,活着时负气,死后再也不能相逢。刀笔小吏使君王大发雷霆,威势没有谁能抵挡。宫中有才华容貌的人,竟至于被免冠伏地。【谢注:“才”字用得妙。】汉家的奸佞之臣很多,戴着脑袋借尚方剑,却不替萧公报仇。当时只追究安昌侯。【潘注:千载之下仍令人慨然。】《四知叹》故人知道您,您却不知道故人。下面有厚重的大地啊,上面有苍茫的天空啊。即使您不知道我啊,我的心中自有神明。黄金单独为什么要来到我家门前?我关闭我的门啊,反省我自身。【潘注:这两句从意料之外生出新意,又推进一步;使关西人听到这些话,未必不会醒悟而奋起。】《美新叹》昭阳宫的祸水喷出火焰,终于扑灭了叛贼;王莽的势力炽盛,哀帝、平帝相继倾折。宫中腊日,椒酒芳香;金匮封藏,秘密符命宣告昌盛。汉家的老妇并不姓吕,却仍掌握汉家的符命,作为汉朝的遗民。独有龚胜还在,饿死也不进入新都的宫门。作《美新》的大夫哪里肯死?原来只是五侯门下的书记官罢了。【潘注:这难道就是所谓自污吗?谢注:拈出这句话来,他就再也逃脱不了。】《两虎斗》中原的野龙争斗不止,两只老虎私下相斗,真正的龙便忧虑。母虎迎风咆哮,公虎退避。真龙一旦展颜,天也随之放晴。【潘注:这句写得好。】您没有看见吗?邯郸两虎相斗时,真龙并不知道;关中的祖龙,却不敢欺凌。那时哪里还需要争什么雌雄?《严陵山》刘文叔把脚放在我的身上,侯君房瞪着我的眼睛。平生如果让我丧失志向,我有眼也会如同盲人,有脚也会如同跛子;怎么还能在城市和山林之间自由往来?早晨去,晚上回来,没有什么不可以。【谢注:说出了士人能够自得的心情,十分痛快。】您没有看见吗?严陵山水又高又深,谁还能更加了解先生的心意?《弄潮怨》不要去戏弄潮水,潮水很深;杀人的不是人,而是潮水。潮水中有孝女的魂魄。【潘注:辗转写来,痛恨深长。】魂来时,父亲和她一起游水;魂去时,父亲和她一起沉没。潮水能够杀人,人的身体却不能淹没人的心。潮水有涨有落,人心从古到今却没有改变。《断弦曲》
晨听焦桐声,夜闻断弦音。阿女有父,资家学在一琴。生书五经,石死给十吏札。阿女有父,能八分,乃遗法司徒。坐上叹,胡雏别时哭。阿女有父,情情钟为谁笃【谢云:比事精甚】有书何必教,有女翻为辱。君看荀爽女,一死万事足【潘云:结更精▯】缚虎行布将骑,公将步,天下纷纷,可横骛。卿为客,我为虏。卿为一言,无不可。下邳城南,防缚虎。曹公不怒,刘公怒。董卓,丁原,在何处?布乎,布乎!嗟汝布【谢云句意天成】鹦鹉曲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徳祖,余子碌碌不足数。身着岑牟,前击皷。祢生狂呼:「老瞒沮!」我辱衡,衡辱我。我欲杀之。犹雀防一投荆,再送楚。黄鹤矶头赋鹦鹉,鹦鹉才多为舌误【谢云:偶托一物,意自可人】举世何人不相妬?生莫逢仇主簿。汉寿侯汉寿侯义且武冠三军,振华夏,斩仇将,报知者。身不可留,臣有主【潘云伸此以折彼耳。彼陆与吕,何为者哉】老瞒不追,犹有度。谁其仇者?吴陆吕歳十二月,侯出走。吴人缚侯,生缚虎,生缚虎死,犹怒髯如虬,眼如炬。吁嗟汉乎!天不祚,有马不践中原土。侯身虽亡,神万古。五丈原五丈原头动地皷,魏人畏蜀如畏虎。营门不开,呼者怒,挥戈指天,天宇漏将星堕空,化为土。链石心劳,竟何补?侯归上天,多旧伍,闗为前驱,张后拒。忠魂不逐降王车,长卫英孙,朝烈祖【潘云表出北地王风节,恨孔明不及为之佐耳,千古之恨,何时消得】东门啸上东门东,羯雏啸,宁馨王郎识奇兆,单车快马追不还。宁知夜死排墙间,当时预恐乱天下,天下苍生竟谁误?一家三窟,本身图【潘云结正衍罪】青州非羯,还非胡,何须更叹东门雏【谢云萧墙之祸,往往如此】南风叹夕阳亭前,车不发。南风吹尘,暗城阙。凌云醉客,噤不言。蛙声乱起,华林园。城头鹿车,走碌碌。洛阳少年,美如玉。宫中夜半,牝鸡啼。千门万户,皆翻覆。金墉城,城近逺。朝来暮去,谁能免?九原若见,杨家姑。应问妇来,何太晩。闻鸡行城头鸡鸣声不恶,祖生夜舞司州幕。南来击楫向中流,杀气横秋尽幽朔。手提一剑驯两龙【潘云豪俊可人】黄河以南无战锋。十州父老皆部曲,谁遣其儿作都督?中原未清壮士死,遗恨吴江半江水。晋之东西晋盛,南风竞,二十四友皆为佞,北师来,东海追,四十八王皆不归。前奉觞,后执葢,忠臣洒泪翻就害。万里中原士马空,铜驼尚在宫门外。宋家二帝俱入金,神州陆沉,古犹今。黄旗紫葢渡江,水碧嵩清,洛愁人心。晋之东非失据,宋之南竟何处【潘云感慨古今】伯仁怨呼伯仁,百口累卿,卿不闻伯仁出?醉叱羣奴,杀诸贼,卿负我,我负公。军中应对,声如钟,三言不答。二贤死义,未灭亲,先杀士【潘云辞严义正】君不见,王彬哭友不拜兄,幽防未必无知已。氐带箭秦鞭断江,江逆流。八公草木皆为仇,山头鹤唳争回首。城南老氐带箭走,雄兵百万如倒山。三十年来一翻手。君不见,扪虱翁遗言:「莫遣西师东,妇人孺子徒为忠。」燕山饥鹰思弄风【潘云:句与事称往复见之】归来但哭阳平公。五斗粟五斗粟,不屈人;五株栁,不出门。举世不我容,上作羲皇民。羲皇梦不见,一枕三千春【潘云:古意黯然,似不欲更道一语】燕巢林胡马来饮淮浦,春燕归巢江树【潘云托兴慨然】石头城立不住,狼居胥在何处?耕问奴,织问婢。谁遣书生论兵事?万里长城元自弃,生不逢檀道济。防狗叹石头城中,镇将死,父忠臣,儿孝子,袁家小儿,匿不住,乳母怒,门生喜,杀郎君,要贼利,天地鬼神须鉴汝!鬬塲开,防狗戏,狗噬,狂生如噬豕,狗亦有知,能报主,齐朝司空,空姓褚【潘云非此异事不能发此奇语】鲜卑儿鲜卑胡,汉儿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谢云:添此二字便觉峥嵘】织纑,使汝温饱,相歌呼,胡为虐彼无宁居?汉土著鲜卑,汝客作,一疋绢,一斛粟,为汝击贼,使汝乐。胡为疾彼同剽掠【潘云:尔事协律,每出天成,乃知恒言常事无不可被弦歌者】高丞相,三军主,能胡言,能汉语【潘云:二句结括得更精神】胡为爪牙,汉肝腑,奸雄桀骜不足数,犹能虎视中原。土君不见,鲜卑小儿难共事,河南行台徴不至。高凉洗刺史召君,勿行。妾不知兵,能知刺史情。刺史反,君勿战,妾先请战。归与君相见【潘云:作妇人语便是】吁嗟乎!高凉娶妇,得妇力,不见刺史,但见贼。太原亦有娘子军,谁道军中无妇人【潘云:意更好】凉风台凉风台前,池水赤赤,星射空,虹贯日。斛律美人,生抱玦死,向青天待明月【潘云古意精语】君不见,晋阳书中临絶语,曽为乐陵求乐处。百年无罪,君莫寃。济南何在,是谁言?不须更问,华林园。归母怨
译早晨听见焦尾琴的声音,夜里听见琴弦断裂的声响。那个女子有父亲,家中的学业都寄托在一张琴上。生前书写五经,死后为十位官吏提供文书。那个女子有父亲,擅长八分书,于是留下书法法则给司徒。座上有人叹息,胡地的孩子在分别时哭泣。那个女子有父亲,他深厚的感情究竟专注于谁?【谢注:这些事对举得十分精密。】有了书为什么还一定要教?有了女儿反而成为耻辱。您看荀爽的女儿,一死就使万事了结。【潘注:结尾更加精紧。】《缚虎行》吕布将领骑马,曹公将领步行;天下纷纷扰扰,可以纵横驰骋。您是宾客,我是俘虏。您只要说一句话,没有什么不可以。下邳城南,正要捆绑老虎。曹公不发怒,刘公却发怒。董卓、丁原如今在哪里?吕布啊,吕布啊!可叹你这个吕布。【谢注:句意自然生成。】《鹦鹉曲》大儿子是孔文举,小儿子是杨德祖,其余的人都碌碌无为,不值得数说。身穿岑牟,站在前面击鼓。祢衡狂喊:“老瞒曹操沮丧吧!”我侮辱祢衡,祢衡也侮辱我;我想杀了他。他还像鸟雀一样防备一投,随后又送到楚地。黄鹤矶头作《鹦鹉赋》,鹦鹉才华太多,反而因言语惹祸。世上有谁不互相嫉妒?祢衡啊,不要遇到仇主簿。【谢注:偶然借一物寄托,意思自然可喜。】《汉寿侯》汉寿侯关羽的义气和武艺冠绝三军,声威震动华夏;他斩杀仇敌的将领,报答知己。身体不能留下,但臣子自有君主。【潘注:申说这一层,是为了折服另一层;陆逊、吕蒙究竟算什么人?】曹操没有追击,还算有分寸。谁是他的仇敌?吴国的陆逊、吕蒙。岁在十二月,侯爷出逃。吴人捆绑侯爷,活捉老虎;老虎活着被捆,死后仍怒须如虬、双眼如炬。唉,汉朝啊!上天不保佑你,有马也不能践踏中原土地。侯爷虽然身亡,精神却万古长存。《五丈原》五丈原上战鼓震动大地,魏人害怕蜀军,如同害怕猛虎。营门不开,呼喊的人愤怒;有人挥戈指向天空,天空仿佛漏了,诸葛亮这颗将星坠落虚空,化为尘土。即使堆石筑坟而劳心,最终又能补救什么?侯爷归于上天,许多旧部跟随;关兴在前开路,张苞在后拒敌。忠魂没有跟随降王的车驾,长久护卫英明的后代,朝拜烈祖。【潘注:写出了北地王的风节,只恨诸葛亮未能做他的辅佐;千古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消除?】《东门啸》上东门以东,羯族小儿在长啸;王郎宁馨识得奇异的征兆,乘一辆车、快马追赶,却没有回来。哪里知道他夜里会死在墙间?当时预先害怕祸乱天下,如今天下苍生究竟被谁误害?一家三处藏身,本来就是为自己谋划。【潘注:结尾正好推衍出罪责。】青州不是羯人,也不是胡人,何必还要感叹东门的胡儿?【谢注:萧墙内部的祸乱,往往就是这样。】《南风叹》夕阳亭前,车子不能出发。南风吹起尘土,遮暗了城阙。凌云台上的醉客闭口不言。蛙声在华林园中纷乱响起。城头上鹿车匆匆奔走。洛阳少年,美丽如玉。宫中半夜传来母鸡啼叫。千门万户全都翻覆。金墉城啊,城近还是城远?早晨来,晚上去,谁能够幸免?如果在九泉之下见到杨家姑母,应当问她:妇人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城近逺”“杨家姑”句义及所指有疑。】《闻鸡行》城头鸡鸣的声音并不难听,祖逖在夜里起舞于司州幕府。南渡而来,击楫面对江心;杀气横贯秋日,扫尽幽州以北。手提一把剑,驯服两条龙。【潘注:豪迈俊伟,令人喜爱。】黄河以南再没有战事的锋芒。十州父老都成了部曲,谁让他们的儿子做了都督?中原尚未清平,壮士已经死去,只留下吴江半江水般的遗恨。《晋之东》西晋强盛时,南方的风气竞相奢靡,二十四友全都成了佞臣。北方军队南下,东海王追随,四十八位王全都没有回来。前面奉酒行礼,后面手持车盖;忠臣洒泪,反而遭到杀害。万里中原空有士马,铜驼还在宫门之外。宋朝两个皇帝都被俘送入金国,神州陆沉,古代如此,今天也如此。黄旗紫盖渡过长江,江水碧、嵩山清,却使洛阳人心中忧愁。东晋南渡并非完全失去根据地,南宋偏安江南,最终又处在什么地方?【潘注:感慨古今。】《伯仁怨》呼喊伯仁的名字,百口之祸连累了你;你难道没有听见伯仁出门了吗?他醉中呵斥群奴,杀死那些贼人;你辜负了我,我也辜负了你。军中的应答声像钟一样洪亮,可是三句话也不回答。两个贤人因为守义而死,亲人还没有杀尽,先杀了忠士。【潘注:文辞严厉,义理正大。】您没有看见吗?王彬为朋友哭泣,却不向兄长行拜礼;阴间未必没有知己。《氐带箭》秦王的鞭子打断长江,江水反而倒流。八公山的草木全都成了仇敌,山头的鹤鸣使人争相回头。城南的老氐身上带着箭逃走,百万雄兵像山倒下一样。三十年来,局势一翻手便改变。您没有看见吗?那个摸虱子的老人留下话说:“不要让西方军队向东进攻,妇人和孩子只是白白尽忠。”燕山的饥鹰想着乘风而起,回来时却只为阳平公哭泣。【潘注:句子和事实相称,来回咏叹中见其意味。】《五斗粟》五斗粮食,不能使我向人屈服;五株柳树,也不值得我出门。整个世道都不能容纳我,我便上承羲皇,做太古时代的百姓。连羲皇的梦也见不到,只在一枕之间度过三千个春秋。【潘注:古意黯淡深沉,仿佛不愿再多说一句。】《燕巢林》胡人的马来淮水边饮水,春燕归来,在江边树上筑巢。【潘注:寄托兴亡之感,意味慨然。】石头城也站立不住,狼居胥山又在哪里?耕作的事去问奴仆,织布的事去问婢女。是谁让书生来谈论军事?万里长城本来就是自己放弃的,只是生不逢檀道济。《防狗叹》石头城中,镇将死去;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袁家的小儿藏也藏不住,乳母发怒,门生却高兴;他们杀死郎君,只为向贼人邀功。天地鬼神都应当鉴察你们!斗场打开,防狗嬉戏;狗撕咬人,狂生就像被猪撕咬一样。狗也有知觉,能够替主人报仇;齐朝的司空,只是徒然姓褚。【潘注:不是这种奇异的事情,不能发出这样的奇语。】《鲜卑儿》鲜卑胡人,汉儿是你的奴仆;丈夫替你耕田,妻子替你纺织,使你得到温饱,彼此唱歌欢呼。你为什么虐待他们,使他们不得安居?汉地的土著是鲜卑人的主人,你们只是客居佣作者;他们给你一匹绢、一斛粟,替你攻打贼人,使你安乐。你为什么还要嫉恨他们,同他们一起抢掠?高丞相统领三军,既能说胡语,也能说汉语。【潘注:这两句结括得更有精神。】为什么还要做爪牙,残害汉人的心腹?奸雄桀骜之徒本来不值得一提,却还能够虎视中原。你难道没有看见,鲜卑小儿难以共事,河南行台征召他也不来。《高凉洗》刺史召唤您,不要去。我不懂兵事,却能知道刺史的心意。刺史如果反叛,您不要出战,让我先请求出战。等我回来再和您相见。【潘注:写成妇人的口吻,便自然显得贴切。】唉,高凉娶妻,得到了妻子的力量;看不见刺史,只看见贼人。太原也有娘子军,谁说军中没有妇人?【潘注:意思更好。】《凉风台》凉风台前,池水一片赤红;星辰射向天空,彩虹贯穿太阳。斛律美人活着怀抱玉玦,死后仍面向青天等待明月。【潘注:古意精炼,语言警拔。】您没有看见吗?晋阳书中记载临死前的话,曾经替乐陵求取安乐之处。百年之间没有罪过,君王不要冤枉他。济南如今在哪里,这是谁说的?不必再问华林园的事情。《归母怨》
母告儿:「饥不得汝食,寒不得女衣。汝身荣盛,吾何为?」儿告母:「寒不见母寒,暑不见母暑。死若有知,应得覩。」齐使还,周兵起,天遣来来送死。洛阳不死,长安死。殿前一杀数十人,母身在否?无儿存。丁宁莫遣齐师闻【潘云与鲜卑儿同详】晋州急晋州告急,君莫归!劝君更为杀一围。晋州城陷,君莫防!閤里浓妆待时发。晋州城败,君莫退!马上着袆,犹按辔。琵琶弦絶,为何人?啼声呜呜,舂向晨。当时同生愿同死,各向长安作妖鬼【潘云亦是本色】和士开五杂组,二美女往复来,和士开不得已出刺史。五杂组,一帘珠往复来,待中庐不得已降诏书。五杂组,娄领军往复来,赂余珍不得已出国门【潘云:用古体入新事,别是一格】吴老公吴老公薄心肠,夕河南,旦贞阳。诈书实报恩,作殃一身。非魏还非梁,彼穷归义,弃不祥。公心不薄,尔可忘?梁家养客如养狼,狼入彼室,坏彼堂。当时许媾,惟朱张。漂阳公主,谁家郎?乐游丝竹,令人伤【潘云:老公地下闻此,其愚亦少瘳乎】长江险长江险,天可恃。齐三来,周再至。隋兵彊,竟何事?兵入城,吾有计。楼高入天,井入地。生同欢娱,死同避。国有二嫔,无一士【潘云名言名言】回首长江如屣弃。君不见,古来人和方地利,天为东吴还魏帝【潘云亦差强人意耳】奸老革奸老革天下宁有许多贼?潼闗以东大有人悔,不尽杀江都民,民不欲,多多即乱,安得龙舟?数千夫八万?君不见江都城外入图侬,那能更到丹阳宫【潘云防蔽之祸可为永监,言不必尽意耳】
怀麓堂集巻一
译母亲告诉儿子:“我饥饿时不能吃到你给的食物,寒冷时不能穿到你给的衣服。如今你本人荣耀兴盛,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儿子告诉母亲:“我寒冷时不知道母亲是否寒冷,暑热时也不知道母亲是否暑热。死后如果有知觉,应当还能见到您。”齐国使者回来,周军兴起;上天派他们来送死。洛阳不死,长安却死了。殿前一场杀戮就有几十人,母亲还在吗?儿子已经没有留下。千万叮嘱,不要让齐军听见。【潘注:与《鲜卑儿》一篇相同,详尽说明。】晋州告急。晋州告急,你不要回来!劝你再杀一阵。晋州城陷了,你不要防守!阁里的浓妆女子正等着按时出发。晋州城败了,你不要退!马上披上袆衣,还在按着马缰。琵琶弦断了,是为谁?呜呜的哭声一直响到清晨。当时曾说愿同生共死,如今各自前往长安,做那妖鬼。【潘云:这也算是本色之作。】和士开。五杂组:两个美女来来往往,和士开不得已出任刺史。五杂组:一帘珠帘来来往往,侍中庐不得已发布诏书。五杂组:娄领军来来往往,收受许多珍宝,不得已走出国门。【潘云:把古乐府体式用于新近事实,另成一格。】吴老公。吴老公心肠刻薄,傍晚还是河南,早晨已成贞阳。用诈书作为报恩,结果祸害了自己一身。既不是魏,也不是梁;他困窘时归附义军,后来又抛弃了不祥之地。公的心难道不刻薄吗,你怎么能够忘记?梁家养门客,像养狼一样;狼一进那人的房屋,就毁坏他的厅堂。当时答应联姻的,只有朱、张两家。漂阳公主嫁给了谁家的郎君?乐游苑中的丝竹之声,令人悲伤。【潘云:吴老公在地下听到这些话,他的愚昧或许也会稍稍减轻吧。】长江险。长江险要,天命还可以凭恃。齐军来了三次,周军来了两次。隋兵强盛,究竟又能怎样?军队一进城,我自有办法。楼高耸入天,井深直入地。活着同享欢乐,死了也共同躲避。国家有两个嫔妃,却没有一个士人。【潘云:真是名言,名言。】回头看长江,仿佛被弃置的破鞋。你没看见吗,自古人和才是地利,天意竟使东吴归了魏帝。【潘云:也算差强人意罢了。】奸老革。奸老革,天下难道有这么多贼吗?潼关以东,大有人在后悔。若不把江都百姓全杀掉,百姓不愿意,人数一多就会作乱,哪里还得得到龙舟?几千名士兵,八万之众?你没看见江都城外已经进入图画之中,哪里还能再到丹阳宫去呢?【潘云:防蔽之祸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这些话还不能完全表达其意。】《怀麓堂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二明 李东阳 撰诗稿二古乐府太白行太白经天,照城阙,甲光侵肌,冷如铁。秦王袍沾息王血【潘云:七字殆不忍读,较之薛王沉醉,寿王醒不得,不少露矣】龙攀凤附,不自由,何乃弃君来事讐?危言逆耳,谁为谋?古来天子不观史,饰词佞笔徒为耳,胡不自脩为谤弭?誉树行莫爱庭前树,一爱百誉随【潘云:曲尽世态】向非諌臣言,不知佞者谁,不知尚自可,不去安用知【潘云:句句紧切】甘言终幸,怜逆耳先防辱,那将君王树,不及大尉足【谢云:又进一步説】亡頼贼亡頼贼,逢人杀,难当贼,不平杀,为佳贼,临阵杀,为大将,见贼杀【潘云:又别是一格】少年作贼,不爱身,逢时幸作干城臣,宫中一言,后宫易终,负先朝为国贼【谢云:脱不得此一字】机上肉李唐天下犹有主儿,欲与韦母欲武【潘云拈出便是】武家庙食,唐为周,唐宗骨肉皆仇讐。周迁酷吏,开告宻,白头司空反是实。司空不死,唐不亡。天意岂在庐陵王?中兴功业,回天地,尽是司空门下吏。二防虽除,五王族痛恨当年存机肉【潘云祸生于不足畏,往往如此,况明在所可畏者哉】韩休知内家伎乐喧歌酒,外庭宰相还知否?语罢封章惊在手【潘云:触景指事,无不可写】君王对镜念苍生,一身甘为韩休瘦。呜呼,曲江以后无此贤!梨园羯鼓声震天【潘云:説得好,説得好】何由再见开元年?卿勿言卿勿言,朕自思,南诏覆师,君不知,卿勿忧,朕自保。范阳弄兵,苦不早,卿邪?谁邪?髙与杨,非姚,非宋,还非张。有言如此,悉不用。岂有药石鍼膏肓?君不见,咸阳老人能直諌,何曾得赌君王面【潘云噬脐何及,谢云説尽事理】腹中剑腹中剑中自操,一日不试,中怒号构,仇结怨,身焉逃,一夜十徙,甘为劳生,无遗忧死余恨【潘云添一恨字即精神十倍】恨不作七十二冢藏山防【潘云究极奸状,谢云得公评后更觉精神百倍矣】青岩山青岩山甄郎,髙风不可攀。禄山使者奉刀还,入东京,见黄葢。帝勅伪官,阶下拜。郑防贬死,王维生。故人独有苏原明。君不见,舞象悲啼,乐工哭贼,斫工尸分,象肉【潘云:一象虽死,亦流芳千古矣,此语更激】马嵬曲唐家国破,君不守,独载蛾睂,弃城走。金瓯器重,不自持,玉环堕地,犹回首。前星夜入紫微垣,王风净扫长安羶。上皇巻甲山川外,父老含悲。长庆前世间,万事多反覆。自古欢娱不为福。君不见,西宫露剑迎,何如坡下屯兵宿【谢云:此用唐体咏唐事】曳落河曳落河虽多,如我刘秩何?幕南击剑笑,且歌回纥意已轻。唐家朔风卷火,随尘沙牛车载甲,空倒戈。义军四万同日死,野老痛哭陈涛斜。陈涛斜为谁哭?明日上书甘放逐【潘云责备贤者】睢阳叹将军有齿,嚼欲碎;将军有背,血成泪。生为将星,死为厉。尽是山川不平气。二人同心,金不利。天与一城,为国蔽强兵,坐拥瞠相视。孝子忠臣,竟谁是?千载公名,亦天意。君不见,河南节度三日至【谢云:死中求活,亦不经人道语】河阳战禆将退,元帅怒,先取廷玉,后仆固牙旗飐地,髙掣空,将军号令如雷风。逆贼夜散潼闗东,元功独冠中兴。中营蝇菲锦,难为忠,空令愤死田神功【谢云语壮而激】令公来令公死,回纥至。令公来,葛罗拜。后却三军,前一骑。回纥盟,吐蕃退。令公度量包天地。君不见,长安城章敬寺,眼中那有军容使【潘云:千载之愤,安得此公?谢云:证得单骑事,更好看】司农笏司农手中无寸铁,夺笏击贼,贼脑裂【潘云:七侧句,唯老杜能之,近来似此者絶少】贼虽未死,气已折。奉天,天子双涙横。十年弃卿,真负卿。臣身区区,劳记忆。平原太守曾未识【潘云:委曲规讽,正自动人】养儿行朝廷养公,公养儿,儿为心腹股肱。谁当时意气各相许?儿不负公,公负主。养儿至死,心不易。宁不为儿,不为贼【谢云能道石郎意中事】君不见,入朝告变,归杀身。此儿非养,宁非真养?儿身死,名不腐。唯有真儿心,独苦【谢云并李郎心事亦道出】问中使问中使:「几日发长安?」老臣当死,死不难。中使答言:「从大梁至,大梁贼耳。」胡称使君,不见吐蕃使者中道亡相?臣节度死凤翔,老奸有貌,幸不扬【潘云幸字妙】三年饱食居庙堂,沣州客死,非人殃。侍中走平凉坛西,鼓声吼,伏兵大呼。侍中走,君王正喜,边兵休,武将尽贺,书生忧。邠宁飞书,夜半至。西平老臣先掩涕,君心多猜,谋不足,平凉不伏,长安伏,枉伐大安园上竹。永贞叹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明代李东阳撰。诗稿二。古乐府。《太白行》。太白星横贯天空,照耀着城阙;铠甲的光芒逼近肌肤,冷得像铁。秦王的袍服沾染了息王的鲜血。【潘云:这七个字几乎不忍心读,和薛王沉醉、寿王醒不过来的说法相比,已经少有流露。】龙攀凤附的人都不能自主,你为什么竟抛弃君主来侍奉仇敌?危急而逆耳的话,谁来谋划?自古天子不肯读史书,粉饰的言辞和谄佞的笔墨只是徒然罢了;为什么不自己修身,使诽谤之言消弭呢?《誉树行》。不要爱庭前的树,一旦爱上它,百般赞誉便会随之而来。【潘云:把世态写尽了。】若不是谏臣进言,哪里知道谁是谄佞之人?不知道尚且可以容忍,不能除去他们,又何必知道呢?【潘云:句句紧切。】甜言蜜语最终得到宠幸,怜惜逆耳之言,首先是为了防止受辱;那样的君王之树,怎么能比得上太尉的脚呢?【谢云:又推进了一层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亡赖贼》。无赖贼,遇到人就杀;难以对付的贼,也杀;为了成就功名而杀;临阵杀敌;做了大将,见到贼就杀。【潘云:又是另一种格调。】少年时做贼,不爱惜自身;逢到时机,幸而做了保卫国家的大臣。宫中一句话,后宫便可以更换终结;辜负先朝,就是国家的贼。【谢云:逃不脱这个“贼”字。】《机上肉》。李唐的天下仍有主人,想把韦氏之母推成武氏。【潘云:一提出来便是。】武氏享受宗庙祭祀,唐朝变成周朝;唐宗室的骨肉全成了仇敌。周朝任用酷吏,打开告密之门;白头的司空反而把实情说了出来。司空不死,唐朝就不会灭亡。天意难道在庐陵王吗?中兴的功业,扭转乾坤,原来全是司空门下的官吏完成的。二张虽已除去,五王一族的痛恨仍然存在,正如当年把人当作砧上之肉。【潘云:祸患生于不以为可畏,往往如此,何况明明有可畏之处呢。】《韩休知》。宫中内家的歌舞音乐喧闹着歌酒之声,外朝的宰相难道还知道吗?话说完,封好的奏章惊然握在手中。【潘云:触景指事,没有什么不能写。】君王对着镜子想到百姓,甘愿让自己像韩休一样消瘦。唉,曲江之后再没有这样的贤臣了!梨园和羯鼓之声震动天空。【潘云:说得好,说得好。】又怎么能够再见到开元年间呢?《卿勿言》。爱卿不要说,朕自会思量。南诏覆灭了军队,你不知道;爱卿不要忧虑,朕自会保全自己。范阳兴兵作乱,只恨没有及早防范,是你吗?是谁呢?是高、杨,不是姚、宋,也不是张氏。有这样的进言,全都不采用。难道会有药石针灸能够医治已经深入膏肓的病吗?你没看见吗,咸阳老人能够直言进谏,何曾能够得到面见君王的机会呢?【潘云:后悔也来不及了。谢云:把事情的道理说尽了。】《腹中剑》。腹中藏着剑,自己操持着;一天不试用,心中的愤怒便在暗中构成仇怨,结下怨恨,身体又能逃到哪里去?一夜迁徙十次,甘愿过劳苦的生活,也不留下临死后的忧愁和余恨。【潘云:添上一个“恨”字,精神便增加十倍。】只恨不能筑起七十二座坟墓,把奸人藏在山中防范起来。【潘云:把奸人的罪状追究到了极点。谢云:得到公论之后,更觉得精神百倍。】《青岩山》。青岩山上的甄郎,品格高尚,令人无法攀比。安禄山的使者奉着刀回来,进入东京,去见黄盖。皇帝命令伪官在台阶下跪拜。郑防被贬后死去,王维却活着。故人中只有苏原明还在。你没看见吗,舞象悲哀地哭泣,乐工哭骂贼人,斫工把尸体分割,连象肉也被分了。【潘云:一头象虽然死了,也流芳千古了;这句话更加激切。】《马嵬曲》。唐家的国家破败了,君王不能守护,只带着蛾眉美人,抛弃城池逃走。金瓯般的国土贵重无比,自己却不能守持;玉环坠落在地上,还要回头顾望。前星在夜里进入紫微垣,王者之风彻底扫除了长安的腥膻。上皇带着兵甲退到山川之外,父老百姓含着悲痛。长庆以前的世间,万事多有反复。自古以来,欢乐享受从来不是福气。你没看见吗,西宫以露刃相迎,哪里比得上坡下屯兵住宿?【谢云:这是用唐体来咏写唐代的事情。】《曳落河》。曳落河虽然很多,哪里比得上我刘秩?在幕南击剑而笑,姑且高歌,回纥人的意气已经被轻视了。唐家的北风卷着火焰,牛车载着铠甲,跟随尘沙而来,却徒然倒戈。义军四万人在同一天死去,乡野老人痛哭于陈涛斜。陈涛斜是为谁哭?第二天却上书请求甘愿被放逐。【潘云:这是责备贤者。】《睢阳叹》。将军有牙齿,恨得想把牙嚼碎;将军有脊背,鲜血流成了眼泪。活着是将星,死后成为厉鬼,都是山河间不平之气所化。两个人同心协力,金石也不能阻挡。上天赐下一座城,让它为国家遮蔽强敌;他们坐守其中,瞪眼相对。孝子忠臣,究竟谁才是?千年流传的功名,也由天意决定。你没看见吗,河南节度使三日便到了。【谢云:在死中求活,也不是常人说得出的。】《河阳战》。副将退却,元帅震怒,先取了廷玉,后来仆固的牙旗在地上飘动,高高地直插天空;将军的号令如雷如风。叛贼在夜里逃散到潼关以东,元勋在中兴功臣中独居第一。中军营中的蝇虫玷污锦绣,难以成为忠臣,白白使田神功愤恨而死。【谢云:语言雄壮而激烈。】《令公来》。令公死了,回纥便来了;令公来了,葛罗就下拜。后面退却三军,前面只有一骑。回纥结盟,吐蕃退兵。令公的气度能够包容天地。你没看见吗,长安城章敬寺中,眼里哪里还有军容使呢?【潘云:千年的愤恨,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令公?谢云:以单骑之事作证,更加好看。】《司农笏》。司农手中没有一寸兵器,夺过笏板去击打贼人,打得贼人的脑袋裂开。【潘云:七个侧笔句,只有老杜能做到,近来像这样的极少。】贼人虽然没有死,气势已经被折服。奉天之时,天子的两行眼泪横流。十年抛弃了你,实在是辜负了你。我的身躯微小,却劳烦你记挂。平原太守当年还不曾认识你。【潘云:曲折地规劝讽刺,正因为出于真情而感人。】《养儿行》。朝廷养育公,公又养育儿,儿成为心腹和股肱之臣。当时谁不是意气相投、彼此许诺?儿没有辜负公,公却辜负了君主。养育儿直到死,心意也不改变。宁可不做儿,也不做贼。【谢云:能够说出石郎心中的事情。】你没看见吗,儿入朝告发变乱,回来后便杀身成仁。这样的儿如果不是养育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正的养子吗?儿身虽死,名声不会腐朽。只有真正的儿子之心,独自承受苦楚。【谢云:连李郎心中的事情也说出来了。】《问中使》。我问中使:“还有几天从长安出发?”老臣即使应当去死,死也并不难。中使回答说:“从大梁来;大梁不过是贼人的地方罢了。”你凭什么称为使君?难道没看见吐蕃使者在半路上死去吗?我的臣节在凤翔死去,老奸贼虽然面有得色,幸而没有张扬。【潘云:“幸”字用得妙。】三年饱食,居于庙堂,最后客死沣州,并不是别人造成的祸患。《侍中走》。平凉坛西面,鼓声怒吼,伏兵大声呼喊。侍中逃走,君王正在欢喜,边疆军队停战,武将全都庆贺,只有书生忧虑。邠宁的飞书在半夜送到。西平的老臣首先掩面流泪。君王心中多疑,谋略又不足;平凉不服,长安却屈服,白白砍伐大安园上的竹子。《永贞叹》。
王郎索饭,黄扉里,郑州相公呼不起。六街鬼魅夜攫人,公门白日成官市。纷纷逐客,不足嗟。河东司马文章家【潘云:文章弊正在此】江湖浪客,河间妇【潘云:虽用文章家语】世事荣枯一翻手,诗翁莫赋永贞年。后来何代无此贤【谢云:説得是】郑歇后郑歇后登台,司国事去,嗟何为?唐之衰风不竞,天下纷纷,非一郑君不见宋家养士,得士力无数,忠贤海中溺【潘云:綮能自知,不可尽贬;谢云:唐之无人,一至于此,亦可以风矣】白马河白马河河水深可投?清邪浊邪同一流。万古不涤,衣冠羞人。生到此,纷鸿毛,纷鸿毛竟何益?唐之亡,非此日【潘云:更不必着议论语】王凝妻妾生爱身如爱玉,玉可玷,身不可辱。生不逢鲁男子【潘云用事好】彼氓何知?妾为耻,挥刀断臂,不自谋已。看此臂为妾仇【潘云意胜词谢云词亦甚称】不恨妾身出无主,但恨妾身为妇女。君不见,中原将相夸男儿,朝梁暮周皆逆旅【谢云説得长乐翁出】十六州契丹助晋兵,一号三十万。晋家报契丹,一数一疋绢,三十万绢未足惜,一十六州空弃掷,遂令宋统成偏安。中原以北无幽燕,金元相承二百载,山前山后尽兠铠。至今五镇接三边不备,西陲备东海【潘云可为作俑者戒】锁继恩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继恩一鎻,成鸿图。太宗雄鉴,絶代无武功。刎颈秦王,爼当时赵相,非吕徒,谁复糊涂如此乎【潘云:因此识彼】宗乎善矣,为孙谋。急流退吕丞相眼欲穿,钱枢宻兴已翩。君有轻士心,臣有制命权。命在我不在天,明日拂衣游华山【潘云:有激之言,不觉至此。谢云:读至此亦可翩然而起矣】城下盟澶州城南见黄葢,澶州城北,胡兵退。南朝相公方鼾睡,谗言后出,功臣猜。城下一盟,成祸胎。孤注之説,何危哉?城下盟,君不辱,犹胜金陵与西蜀【谢云:説得是,做得是】当时若耻城下盟,纵冦不追,真大错【谢云:如此做便是】金陵问王安石还圣人,熙宁天子空称神,程夫子真圣徒,一言非讦还非谀,世更有人如此无,古来君相闗气运,河南不问金陵问,一时言千载恨【潘云可恨尚不止此,谢云此恨故自不小】昆仑战昆仑闗头,战骨枯。龙衣裹血,红糢糊。军中喧言:「老侬死,不是彼侬安有此?」将军贵,实不尚功。世上安有将军忠?君不见,汉皇一赦云中守,武将纷纷皆借口【潘云:信然,信然】安石工端礼门金石刻,丞相手书奸党籍。长安役者,安石工不识人贤愚,但识司马公卑疎,不敢预国事,幸免刻名,为后累。匹夫愤泣,天为悲。黄门夜半来毁碑,碑可毁,亦可建。葢棺事久,乃见不见。奸党碑但见奸臣传【潘云暗中摸索亦可识,谢云此篇音节顿挫,意气激烈,殆不可及。结句闻为方石再驳,乃得此无遗憾矣】夹攻误两敌自相图,古称中国利。辽亡,金已昌;金灭,元愈炽。如何夹攻策,竟蹈前车弊?惜哉!鹬蚌功误,为唇齿累。一误国不支,再误国不祀。咄哉!宋君臣,千载伤失计【潘云亦是名言】竒才叹竒才复竒才!二圣一语,孤臣哀,孤臣哀,泪如雨。众欲杀臣,臣有主,不然安得梦中身,天上语【潘云:悲喜万状,于一二语尽之。苏公有知,不能不为一赏也】乌珠走金山庙前鼓声起,江头走却四太子,绯袍玉帯坠,复跳华人顿足,金人喜【潘云画得出】君不见,和尚原头走敌胡,天为中原留是雏【谢云节节写出】他时再作江南图,韩公、吴公还有无?两太师和议是,塞外防尘,走天子和议,非军前函首送太师。议和生,议战死,生国讐,死国耻。两太师竟谁是【潘云:毕竟无一是者】金字牌金字牌从天来,将军恸哭,班师回,士气郁怒,声如雷,声如雷震三陲。幽蓟已复,无江淮仇讐,和壮士死【谢云六字尽之矣,此外虽万言亦不能尽】天下事安有此【谢云此六字亦不可少】国之亡,嗟晩矣。三字狱朋党谪天下,惜惜不惜,贬李迪三字,狱天下服,服不服,杀武穆【潘云抉出鬼胆】奸臣败国,不畏天,区区物论,真无权,崖州一死,差快意,遗恨施郎马前刺。参谋事新将代旧将,去参谋来,军有主,受命犒,不受战。参谋行,真独断。宋家养兵二百秋,大功竟属书生收。翻令愧死刘扬州【谢云:扬州非真愧者,借此表见参谋功烈耳】君不见陜西归来,笏画地,遗恨他年,六州弃。千金赠相门深深夜半扃,百年恩重,千金轻。二人辞受,本同情。君王但赏辞金名【潘云:如此难叙事,叙出便别】呜呼!一桧死,一桧生。君王孤立,臣为朋。谁哉更问?胡邦衡【谢云:振古如兹】济阳怨
译王郎到宫门索取饭食,黄扉之中,郑州相公呼喊也没人应答。六街的鬼魅夜里攫取人命,官府白天却变成了买卖官职的市场。纷纷被贬逐的客人,不值得叹息。河东司马本是文章大家。【潘云:文章的弊病正是在这里。】江湖上的浪客,河间的妇人。【潘云:虽然用了文章家的说法。】世间的荣枯一转手便改变,诗翁不要再歌咏永贞年间。后来哪一个朝代没有这样的贤人呢?【谢云:说得对。】《郑歇后》。郑歇后登上台阶,掌管国事去了,唉,这又是为什么呢?唐朝的衰败之风已经无法振作,天下纷纷扰乱,难道只是因为一个郑君吗?你没看见宋家养士,得到士人的力量无数;忠臣贤者却沉溺在海中。【潘云:綮能自己知道,不能把他全盘贬低。谢云:唐朝竟无人到这个地步,也足以成为后世的讽谏。】《白马河》。白马河的河水深得可以投身其中吗?清水还是浊水,最终同流。万古以来都洗不清,令士大夫羞惭。活着来到这里,纷乱得像鸿毛,像鸿毛一样漂浮究竟有什么用?唐朝的灭亡,并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的。【潘云:更不必加上议论的话。】《王凝妻》。我生来爱护自身,就像爱护美玉;玉可以被玷污,身体却不能受辱。活着没有遇到鲁男子那样的人。【潘云:用典恰当。】那些百姓懂得什么?我以为羞耻,便挥刀砍断手臂,并不是没有为自己谋划。看这条手臂,它就是替我报仇的仇敌。看着这条手臂,便知道它是我的仇人。【潘云:意思胜过辞藻。谢云:辞藻也很相称。】我不恨自己出生时没有主人,只恨自己身为女子。你没看见吗,中原将相夸耀男子汉气概,早晨事奉梁,晚上事奉周,也都不过像旅舍中的过客。【谢云:说出了长乐翁的心事。】《十六州》。契丹帮助晋军,一声号令便有三十万。晋国报答契丹,每人只给一匹绢;三十万匹绢并不可惜,可惜的是十六州白白抛弃,于是使宋朝的统治只能偏安。中原以北没有了幽燕,金、元相继统治二百年,山前山后到处都是披甲之人。直到今天,五镇接连三边仍不完备,西部边陲防备了,东海却没有防备。【潘云:可以作为始作俑者的戒鉴。】《锁继恩》。小事上糊涂,大事上却不糊涂。继恩被锁起来一次,便成就了宏大的谋略。太宗的雄才卓识,绝代无双,却没有武功。割颈相交的秦王,以及当时被置于砧板上的赵相,不是吕氏之徒,谁还会糊涂到这种地步呢?【潘云:由此可以看出那个人。】宗室这样做也算好,是在替孙辈谋划。《急流退》。吕丞相望眼欲穿,钱枢密的兴致已经飘然。君王有轻视士人的心,臣下有掌握诏命的权力。命运掌握在我而不在天,明天我就拂衣离去,游览华山。【潘云:有激愤之言,不知不觉说到了这里。谢云:读到这里,也可以飘然起身了。】《城下盟》。澶州城南看见黄旗,澶州城北胡兵退去。南朝的相公正在鼾睡,谗言后来出现,功臣遭到猜疑。城下签订的一次盟约,成了祸根。孤注一掷的说法,多么危险啊!城下结盟,你没有受到羞辱,总还胜过金陵和西蜀。若当时以城下之盟为耻,放纵敌寇而不追击,才真是大错。【谢云:这样做才对。】《金陵问》。王安石还配称圣人吗?熙宁年间的天子只是空有神明之称。程夫子才是真正的圣人门徒,他的一句话既不是攻击,也不是谄媚。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自古以来,君主和宰相都关系到国运。河南的事情不问,却来问金陵的事情;一时的话,造成千年的遗恨。【潘云:可恨的还不止这些。谢云:这种遗恨本来就不小。】《昆仑战》。昆仑关头,战死者的尸骨枯朽。龙袍包裹着鲜血,红色一片模糊。军中喧哗说:“老农死了;如果不是那个老农,哪里会有今天?”将军地位尊贵,实际上并不以功劳为重。世上哪里还有像这样的忠将?你没看见吗,汉皇曾赦免云中的守将,从此武将们纷纷拿这件事作借口。【潘云: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安石工》。端礼门上的金石刻辞,是丞相亲手书写的奸党名籍。长安的役夫只知道司马公地位卑微、关系疏远,不懂辨识贤愚,不敢参与国事,幸而没有把名字刻上去,才免得成为后世的牵累。一个平民愤怒哭泣,上天也为之悲伤。黄门在半夜来毁掉碑,碑可以毁掉,也可以重新建立。盖棺之后事情过去很久,才看见谁是真正的贤者。奸党碑上最终只能见到奸臣传。【潘云:即使在暗中摸索也能辨认出来。谢云:这篇音节顿挫,意气激烈,几乎无人能及。听说结句曾被方石再次驳改,才达到毫无遗憾的地步。】《夹攻误》。两个敌国互相图谋,古人说这对中国有利。辽灭亡了,金便兴盛;金灭亡了,元更加炽盛。为什么要采取夹攻的策略,竟然又重蹈前车覆辙?可惜啊!鹬蚌相争,功业反而落空,还使唇齿受到牵累。第一次误使国家不能支撑,第二次误使国家连祭祀都断绝。可叹啊!宋朝君臣,千百年来都为这次失策而悲伤。【潘云:也是名言。】《奇才叹》。奇才啊,真是奇才!二圣的一句话,使孤臣悲哀;孤臣悲哀,眼泪如雨。众人想杀我,我却有君主;不然,怎么会有梦中的身躯和天上的言语呢?【潘云:悲喜万般情状,都在一两句话中写尽了。苏公若有知,也不能不加以赞赏。】《乌珠走》。金山庙前鼓声响起,江头的四太子逃走了;绯袍玉带坠落下来,金人重新跳起来,汉人跺脚,金人欢喜。【潘云:仿佛画得出来。】你没看见吗,和尚原上敌军和胡人逃走,上天是替中原留下这个后代。以后再作江南图,韩公、吴公还会有吗?【谢云:一节一节都写出来了。】《两太师》。主张和议,是为了在塞外防止尘乱;驱逐天子、主张和议,若不是在军前送上敌人的首级给太师,就不会成功。议和的人活着,主战的人死去;活着的是国家的仇人,死去的是国家的耻辱。两个太师究竟谁是对的?【潘云:毕竟没有一个是对的。】《金字牌》。金字牌从天上送来,将军痛哭,班师回朝;士气郁结愤怒,声音如雷,雷声震动三边。幽州、蓟州已经收复,却没有报江淮的仇,白白使壮士死去。【谢云:这六个字已经把意思说尽了,此外即使说一万句话也不能更尽。】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谢云:这六个字也不可少。】国家灭亡,唉,已经太晚了。《三字狱》。朋党之祸使天下人被贬逐,实在可惜,又有什么可惜的?只凭“莫须有”三个字定罪,天下人都服不服?杀害武穆。奸臣败坏国家,不畏惧上天;区区的舆论,确实没有权力。武穆在崖州一死,多少算是痛快;留下的遗恨,却是施郎在马前刺杀一事。《参谋事》。新将领替代旧将领,参谋离去,新将到来;军队有了主帅,接受命令只负责犒赏,不负责作战。参谋一走,便真的独断专行。宋家养兵二百年,最大的功劳最终却归书生收取。反而使刘扬州惭愧而死。【谢云:扬州并不是真的惭愧,只是借此表现参谋的功烈。】你没看见吗,陕西归来时,有人用笏板在地上划着;到了后来,六州被抛弃,成为遗恨。《千金赠》。相门深深,半夜关闭门户;百年的恩义深重,千金反而轻微。两个人一辞一受,本来同出于真情。君王却只奖赏那拒绝金钱的名声。【潘云:这样难以叙述的事情,一写出来便别具一格。】唉!一个秦桧死了,又一个秦桧出生。君王孤立,奸臣结成朋党。还有谁能过问呢?胡邦衡。【谢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济阳怨》。
宫中快行过巷门,巷中皇子心如焚,相臣引入旧班里,我胡为犹在此?殿头烛影坐者谁?殿帅捽头听诏词:「君为臣,臣就国【潘云:此六字亦尽】父子幽明不相白,湖州义兵翻作殃,身死犹贻諌官谪济阳,寃寃不极。金大将汝何官?金大将。汝何名?陈和尚。好男子!明白死生。金人死,金鬼【潘云头头是道】胫可折,吻可裂。七尺身躯,一腔血。金人愤泣,元人夸争。愿再生来我家!吁嗟乎!文山烈后,叠山已汝能不学,乃如此。戚里婿戚里婿,城贵妃社内侍董丞相,无私交,难共事。台兵不待章奏,批丞相出城。君不知丞相出天下,惑君不知,竟何国【潘云结亦痛快】木绵庵多寳阁中欢不足,木绵庵前新鬼哭,裂肤拉脇,安足论?天下苍生已无肉,君王不诛监押,诛父讐。国愤一时摅,监押死死不灭。元城使者空呕血【谢云:往往于比属处见精神】冬青行髙家陵,孝家陵,鳞骨尽蜕,龙无灵。唐义士,林义士,野史传疑,定谁是?玉鱼金粟,俱尘沙,何须更问冬青花?徽钦不归,梓宫复,二百年来空朽木。穆陵遗骼,君莫悲,得葬江南一抔足【潘云恨中有恨】赵承防赵承防,谁家子?王维诗,画钟繇书【潘云:用事切】不独行藏两相似,文山令子,燕京臣,临川贡士,官成均【潘云:千古谁复雪得】名家大儒亦如此,雪楼之徒,安足齿【谢云:是是】刘平妻谁谓虎力猛?赤手亦可屠。谁谓妾无身?妾身虽在,不如夫。妾身与夫争,虎口生同道路,死川薮。呼儿拔刀,儿不怖。厉声摧山,虎为沮。擕夫夜归,车下宿蓐,食趋程,烹虎肉【潘云:壮哉】夫身有死,死不孤生,当为君西击胡【潘云:见成语,自是用得好。谢云:往见《四烈妇诗》,音韵铿锵,气格髙古,以为竒。作后始见全本,首首竒絶。昔人谓一人不数篇者,殆不可以槩天下士也。具眼者当自知之】尊经阁尊经阁阁髙不可攀,前有文宣宫,后有钟陵山【潘云:似不尽意】花将军歌花将军身长八尺,勇絶伦,从龙渡江,江水浑,提剑跃马,走平陆,敌兵不能逼,主将不敢嗔,杀人如麻,满川谷,徧体无一刀鎗痕。太平城中三千人,楚贼十万,势欲吞。将军怒呼,缚尽絶,骂贼如狗狗不狺【潘云竒句险语】樯头万箭集如猬,将军愿死不愿生,作他人臣。郜夫人赴水死,有妻不辱将军门。将军侍婢身姓孙【谢云长短缓急妙得节防】收尸葬母,抱儿走,为贼俘献,随风尘,寄儿渔家,属渔姆死,生已分归苍旻。贼平身归,窃儿去,夜宿陶穴如生坟,乱兵争舟不得渡,堕水不死,如有神,浮槎为舟,莲为食【潘云只此数语写出许多事如在目前】空中老父能知津,孙来抱儿达行在,哭声上彻天能闻,帝呼花云儿,风骨如花云【潘云叠出花云二字倒押韵妙极妙极】手摩膝置,泣复叹云:「汝不死犹儿存,儿年十五,官万户。九原再拜君王恩,忠臣节妇古稀有,婴杵尚是男儿身【谢云又是一意】英灵在世竟不朽,下可为河岳,上可为星辰。君不见金华文章石室史,嗟我欲赋岂有笔力,回千钧【潘云此篇卓诡竒絶而圆活流动如珠走盘非心得手应断不至此木兰辞后何可多见司马迁毎以竒事试笔力予于此亦云】
怀麓堂集巻二
译宫中快步走过巷门,巷中的皇子心急如焚;宰相把他引入旧日的班列中,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殿头烛影下坐着的是谁?殿帅揪住他的头,听取诏书说:“你做臣下,臣下归就封国。”【潘云:这六个字也已经说尽了。】父子在阴间阳世彼此不能明白,湖州的义兵反而成了祸害;人死了还留下谏官被贬到济阳,冤屈无穷无尽。《金大将》。你是什么官?金国大将。你叫什么名字?陈和尚。好一个男子汉!把生死看得明白。金人死了,成了金人的鬼。小腿可以折断,嘴唇可以撕裂;七尺身躯,满腔鲜血。金人愤怒哭泣,元人争相夸赞。愿你再生到我家来!唉!文山烈士之后,叠山已经是你,难道你不能学习他们,却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戚里婿》。外戚家的女婿,城中的贵妃,宫内的侍者,董丞相;彼此没有私交,难以共事。台兵不等章奏上达,便批示让丞相出城。君王难道不知道丞相一出城,天下就会混乱吗?君王不知道,这究竟成了什么国家?【潘云:结尾也痛快。】《木绵庵》。多宝阁中欢乐还未满足,木绵庵前新鬼已经哭泣;皮肤被撕裂,肋骨被拉断,这又哪里值得一提?天下苍生已经没有肉吃,君王不诛杀监押官,却去诛杀父亲的仇人。国家的愤恨一时得到宣泄,监押官即使死了,罪恶也不会消灭。元城使者只能白白呕血。【谢云:往往在这些相关之处可以看出精神。】《冬青行》。高家陵,孝家陵,鳞骨全都蜕落,龙也失去了灵性。唐义士、林义士,野史传闻疑信难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义士?玉鱼、金粟都化为尘沙,何必再问冬青花呢?徽宗、钦宗没有回来,梓宫也恢复了原处,二百年来只剩下空朽的木头。穆陵遗下的尸骨,君不要悲伤;能够葬在江南一抔土中,也就足够了。【潘云:恨中还有更深的恨。】《赵承防》。赵承防,是谁家的孩子?像王维那样的诗才,像钟繇那样的书法。【潘云:用典贴切。】不只是出处进退两方面相似,文山的儿子在燕京做臣,临川的贡士做了成均的官。【潘云:千古以来谁又能为他们洗雪?】名家大儒尚且如此,雪楼一类的人,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谢云:是,是。】《刘平妻》。谁说老虎力量凶猛?赤手空拳也可以把它杀死。谁说我没有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虽然还在,却不如丈夫。我的身体和丈夫一起对抗老虎,在虎口中活着时同走一条路,死了也同葬于山林。呼唤儿子拔刀,儿子一点也不害怕。厉声一喝,震动山岳,老虎因此畏惧。带着丈夫连夜归来,在车下铺草过夜;吃了东西赶路,把老虎肉煮来吃。【潘云:壮烈啊!】丈夫虽然死了,死去也不是孤单地活着;我一定替你向西攻打胡人。【潘云:看似现成的成语,用得自然恰当。谢云:我从前读到《四烈妇诗》,觉得音韵铿锵,气格高古,十分奇特。后来写作此诗后才看到完整的诗本,竟然篇篇奇绝。古人说一个人不能只凭几篇诗来概括,实在不可以用来概括天下士人;真正有眼力的人自然会明白。】《尊经阁》。尊经阁高耸得无法攀登,前面有文宣宫,后面有钟陵山。【潘云:好像还没有把意思说尽。】《花将军歌》。花将军身高八尺,勇猛无人能比。他跟随真龙渡江,江水浑浊;提剑跃马,奔驰在平地,敌兵不能逼近,主将也不敢斥责。他杀人如麻,尸体遍布川谷,全身没有一处刀枪留下的痕迹。太平城中有三千人,楚贼有十万,声势想要吞并全城。将军愤怒呼喊,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骂贼人像骂狗,狗也不敢吠叫。【潘云:奇特的句子,险峻的语言。】船桅上万箭聚集,密得像刺猬;将军宁愿死也不愿活着做别人的臣子。郜夫人投水而死,有这样的妻子,不能辱没将军的门第。将军的侍婢姓孙。收敛尸体,安葬母亲,抱着孩子逃走;后来被贼人俘获献上,随着风尘辗转,把孩子寄托给渔家,嘱咐渔妇,自己生死已经交给苍天。贼人平定后她回到故乡,偷偷把孩子抱走;夜里住在陶穴中,像住在活坟里。乱兵争夺船只,无法渡河,坠入水中却没有死,仿佛有神灵相助;漂浮的木筏成了船,莲花成了食物。空中的老人能够指引渡口,孙氏抱着孩子到达行在;哭声直上云天,连天也能听见。皇帝召见花云的儿子,赞叹他的风骨像花云。【潘云:反复写出“花云”二字,倒押韵,妙极,妙极。】皇帝亲手抚摸他的膝盖,让他坐在身边,哭着又叹息说:“你没有死,孩子还在;孩子如今十五岁,授官万户。” 在九原拜谢君王的恩典,忠臣节妇自古以来十分少有;婴杵还是男儿之身。【谢云:又是一个意思。】他们的英灵活在世上,终究不会朽灭;向下可以成为山河,向上可以成为星辰。你没看见吗,金华的文章、石室的史书?可叹我想要为此作赋,哪里有足够的笔力来承受千钧之重呢?【潘云:这篇作品卓异诡奇而又圆转活泼,像珠子在盘中滚动;若不是心中有所得、手下有功夫,绝不会达到这种境界。继《木兰辞》之后,这样的作品哪里还能多见?司马迁常常用奇异的事情来试验笔力,我在这里也是如此。】《怀麓堂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明 李东阳 撰诗稿三长短句清乐诗为天台杨允昌作台之山,石孱孱。我登其巇,可以振我衣。台之水,石齿齿。我行其沚,可以洗我耳。山水之区,我田我庐。朝樵暮渔,式啸以游天壤之间。有鸢有鱼,我乐我清。匪物与谋,悠悠化机。动静无舍,我清我乐。谁知我者?有怀若人,莫招尔来。欲往从之,室是逺而。我歌此诗,知者和之。捕鱼图歌贫家捕鱼多用罾,富家捕鱼多用网。贫家不如富家利,一网得鱼长数丈,江花夹岸,江水深。此时尺鱼如寸金,岸髙罾小,扳不足。渔歌哀咽,愁人心。家家卖鱼向江浦,大船小船不知数。大船鱼好多,得钱小船,悠悠竟朝暮。长沙游子思故乡,安得坐观江水傍,买鱼沽酒对明月。我虽不饮,强举觞。我家海子桥西住,中使馈鱼长比箸,居民未识,忍独尝。自倚阑干放教去,吾生有兴不在鱼。披图见画已有余,无家无业岂足问?但愿四海赤子同鲜腴。答罗明仲草书歌草书之妙,谁絶伦?我欲从之,羞效颦。平生两手硬如铁,空有苦思凌风云。罗夫子,君不闻?草书在意不在文,十年摹写未必似,偶然落笔还通神。人道张颠看剑舞,公孙大娘出谁门?始知骅骝别有骨,世上岂复曹将军?罗夫子,君不见?陈士谦,温元善,芙蓉顔色杨柳姿,能使市上黄金贱。今人好尚乃如此,有眼何须辨真赝?罗夫子,眼如电,生来四十年,阅遍图书五千巻。向来得我书,赠我一匹锦绣缎。吾观少陵有诗史,看君之诗宛相似。包罗巨细成大家,上穷伏羲,下元季。秋姜冬桂,老愈辣。翠竹青松寒不死,君诗在格不在辞,肯与时人鬬红紫?吾观草书亦如此。罗夫子,君莫疑?眼中磊落,非君谁?紫阳之书冠今古,其大如斗,小者巵。虫书鸟迹不复识,见此再拜真吾师。君今长驱我戈倒,缩手不搏生蛟螭。长安城西纸贵贱,吾欲买断防君嗤。题丁御史同年墨竹走笔长句淛江之东,县新昌,乃在千岩万壑之中央。侧身重足,恐无路。五步一涧,十步冈。君家茅堂,此卜筑。白石丛抱,青筼筜。西接林薄,南通塘。低者出地,髙出墙。江南此物,贱如草。买种不费锸与筐。野生石迸,小如指。一夜风吹,还尺强。烟锄雨栉,嵗屡改。旧叶换尽,新梢长。青苔白石,净如扫。吴纻越罗,生雪霜。脱巾箕踞,坐其下。野叟林夫,相与狂吹洞箫,飞羽觞,鸣玉琴,舞霓裳。隂风防防,左右至。耳热不受,秋山凉。醉中恍惚,无定所。颠倒万籁,随宫商。忽妬壮士入沙场,铁骑夜蹙隂山疆。不闻鼓角动,但见矛防森开张。忽如仙人来帝傍,翠环金节,声锵锵。不闻鸾鹤叫,但见云中双凤凰。蛟龙起舞,鬼陆梁。复如扁舟渡潇湘,九疑山前鹧鸪泣。二女闻之,双断肠。是时骚人醉半醒,孤棹万里回沧浪。十年宦游隔江海,此兴落落,何由偿。深知良工心独苦,爱画不减青琳琅。往时王孟端,近者夏太常。二公之画,世所藏。此物胡为在君堂。君心自有百链刚,见此意气俱飞扬。乌台退食宴佳客,看竹不碍肩舆郎。我当擕琴载双鹤,坐子林间青石牀。怡云楼歌为乐清鲍翁作登髙楼,飞甍画栋,参差浮上,摩青空,入倒景,下瞰巨壑,通长流。浮云何悠悠,层岩列岫,散复收,随风冉冉,不盈寸,顷刻变幻不可求。荡胸引步,却回首,日夕坐倚,可以忘君忧。云来不作西郊雨,君亦长居东海陬。人生几何时,胡为滞此山之幽?世事恍惚无定所,白衣苍狗,谁为谋?感兹遯迹向岩窟,少年有意今白头。浮云兮归来,与尔散漫终林丘。题程亚卿所藏刘进画鱼刘生亦是丹青豪,近来作画无此曹。平明退直呼浊醪,半酣脱却宫锦袍。戏将秃笔作鳞介,已觉四壁生风涛。风涛汹涌向何处?岸阔江空起烟雾。东风一夜吹水浑,翠鬛红鬐不知数。桃花柳絮时吐吞,轻系乱荇交缤纷。圆光倒射日成西,灭影下没天无痕。羣嬉若共众芳狎,逺逝忽与洪波奔。千形万态极幻化,仓卒逢之安可论。就中钜者称赤鯶,卓荦颇似鲸与鲲。仰窥河汉若咫尺,俯视江海如甖盆。嵓峦变,风雨作,走天吴,驱海若。流云掣电同挥霍,喷沫浮沤满寥廓。锋镝参差见龈腭,剑防峥嵘露头角。直遣飞腾动鬼神,宁夸震撼倾山岳。若非溟渤即洞庭,不然岂得通幽灵?幽灵汗漫入恍惚,始信丹青有竒骨。刘生刘生良已工,谁其爱者司徒公?华堂锦轴粲盈丈,髣髴坐我龙门中。龙门高高几许?叶公画龙龙出走,此物胡为在庭宇?知公自是人中龙,防向人间作霖雨。玉如意,金叵罗,激髙堂,扬练波。文王在沼民共乐,君子有酒吾当歌。我生解诗不解画,潦倒不觉双顔酡。吁嗟乎,吾当奈尔丹青何?送张修撰养正擢佥都御史北巡。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三。明代李东阳撰。诗稿三。长短句。《清乐诗》,为天台杨允昌所作。天台的山,岩石层层错落。我登上它险峻的山路,可以振动衣袖。天台的水,石头参差如齿。我走到水中的小洲,可以洗涤我的耳朵。在这山水交汇的地方,有我的田地和房屋。早晨砍柴,傍晚捕鱼,长啸着在天地之间游览。有鹰,有鱼,我享受我的快乐,也保持我的清净。不借助外物谋求什么,任凭天地化育的机理悠然运行。动与静都不曾舍弃,我清净,我快乐。谁能了解我?我怀念那样的人,却不要招呼你来。想去跟随他,房屋却相隔遥远。我歌咏这首诗,了解它的人便来和唱。《捕鱼图歌》。贫家捕鱼多用罾,富家捕鱼多用网。贫家不如富家得利,一网就能捕到长达数丈的鱼。江花夹着两岸,江水深广。此时一尺长的鱼就像一寸黄金。岸高罾小,扳罾的力量又不足。渔歌哀咽,牵动愁人的心。家家把鱼卖到江边的渡口,大船小船多得数不清。大船捕到的鱼很多,赚得的钱却少;小船悠悠往来,竟然从早到晚不停。长沙的游子思念故乡,怎样才能坐在江边观看江水,买鱼沽酒,对着明月呢?我虽然不饮酒,也勉强举杯。我家住在海子桥西面,中使送来的鱼常常多到像筷子一样长;居民们还不知道,我怎么忍心独自品尝?我倚着栏杆,任凭它们放归;我这一生的兴致并不在鱼。展开图画,看见画面已经感到满足;无家无业,又哪里值得过问?只愿四海的百姓都能吃到鲜美肥腴的食物。《答罗明仲草书歌》。草书的妙处,谁能无与伦比?我想追随他,却羞于东施效颦。我平生两手硬得像铁,空有苦心思索,想要凌驾风云。罗夫子,你难道没有听说吗?草书重在意趣,不在文字表面;十年临摹书写,未必就像;偶然落笔,却能通于神妙。人们说张旭看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得草书,公孙大娘又出自谁的门下?由此才知道骅骝另有骨相,世上哪里还会有曹将军那样的人?罗夫子,你难道没有看见吗?陈士谦、温元善,颜色如芙蓉,姿态如杨柳,却能使市场上的黄金也显得低贱。今人的爱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既然有眼睛,又何必辨别真假?罗夫子,你的眼光如闪电;四十年来,你遍览了五千卷图书。过去你得到我的书,曾赠我一匹锦绣缎。我看少陵的诗,堪称诗史;看你的诗,也与它极其相似。包罗大小事物,成就一家之言;上至伏羲,下至元季。秋天的姜,冬天的桂,年老了反而更加辛辣。翠竹青松在寒冬中不会凋死。你的诗重在格调,不在辞藻,哪里肯和时人争妍斗艳?我看草书也是如此。罗夫子,你不要疑惑;胸中光明磊落的人,除了你还有谁?紫阳的书法冠绝古今,大的像斗,小的像酒器。虫书鸟迹已经无法辨认,看见你的字,我要拜你为真正的老师。如今你长驱直入,我的戈已经倒下,只能缩手不再与蛟螭搏斗。长安城西的纸有贵有贱,我想把纸全买下来,免得你讥笑我。题写丁御史同年所画墨竹,信笔作长句 浙江东面有新昌县,正处在千岩万壑的中央。侧身而行,步步小心,唯恐无路可走。走五步便遇一道山涧,走十步便登上一道山冈。您家的茅堂,就在这里选择地基建造。白石丛中环抱着青色筼筜竹。西面连接着林木丛薄,南面通向池塘。低矮的竹子刚出地面,高的已经越过墙头。江南这种竹子,贱得如同野草,买竹种也不费一把锸、一只筐。野生的竹子从石缝中迸出,初生时小得像手指;一夜风吹,便长到一尺多高。烟雾滋润,雨水梳洗,年年都在变化;旧叶全部更换,新梢不断长成。青苔白石,洁净得像刚打扫过;吴地的苎布、越地的绫罗,仿佛生出雪霜。脱下头巾,伸开两腿,坐在竹子下面。野老林夫,彼此狂吹洞箫,飞递酒杯,弹响玉琴,起舞如霓裳。阴风阵阵,从左右袭来;耳朵热了也承受不住,秋山却一片清凉。醉中恍惚,仿佛没有固定的所在;万籁颠倒,都随着宫商之音变化。忽然像勇士进入沙场,铁骑在夜里逼近阴山疆界;听不见鼓角震动,只看见长矛利戟森然张列。忽然又像仙人来到天帝身旁,佩翠环、执金节,声音铿锵;听不见鸾鸟仙鹤鸣叫,只看见云中有一双凤凰。蛟龙起舞,鬼怪纵横。又像乘一叶扁舟渡过潇湘,九疑山前鹧鸪悲鸣;娥皇、女英听到这声音,双双断肠。此时诗人半醉半醒,驾着孤舟,向万里外的沧浪归去。我宦游十年,隔着江海,这种兴致零落已久,哪里才能偿愿?深知良工独自苦心,爱画竹的情意不减于珍爱青玉琳琅。从前有王孟端,近来有夏太常;二人的画,都是世间收藏的珍品。这竹子为什么会在您的厅堂里?您的心中自有百炼钢般的刚强,看见此竹,意气便一同飞扬。在乌台退朝后用饭,宴请佳客;看竹时,也不妨碍乘肩舆的随从。我当携琴带着两只仙鹤,坐在您林间的青石床上。《怡云楼歌》,为乐清鲍翁所作 登上高楼,飞檐画栋参差错落,仿佛浮上青空,摩近碧天,映入倒影;向下俯瞰巨大的山谷,通向长长的流水。浮云多么悠然,层层岩石、座座山峰,时而散开,时而聚拢;随风缓缓移动,不到一寸,片刻之间便变幻无定,无法追寻。登楼使胸怀开阔,迈步之后又回首;早晚坐倚楼上,足以忘却您的忧愁。浮云来到这里,却不化作西郊的雨;您也长久居住在东海之隅。人生能有多少时日,为什么要滞留在这幽深的山中?世事恍惚,没有定处,白衣苍狗般变幻,谁能替它谋划?感叹您隐遁山岩的踪迹,少年时有志于此,如今却已白头。浮云啊,回来吧,与你在林丘之间自由散漫地度过一生。题程亚卿所收藏的刘进《画鱼》刘生也是丹青中的豪杰,近来作画无人能与他相比。天刚亮退值,便呼唤浊酒;酒喝到半醉,脱下宫锦袍。戏用秃笔画鱼鳞鱼鳃,已经觉得四壁间生起风涛。风涛汹涌,要奔向哪里?只见岸阔江空,烟雾升起。东风一夜吹得江水浑浊,翠色的鱼鳍、红色的鱼鳃多得数不清。桃花柳絮时时随水吐纳,轻轻系在纷乱交错的荇菜之间。圆月般的水光倒映,太阳渐渐西斜;水中身影消失下沉,天空也无一点痕迹。群鱼嬉戏,仿佛共同亲近百花;忽然又随着洪波远去。千形万态,变化极其奇幻,仓促间遇到它们,哪里说得尽?其中巨大的,称作赤鯶鱼,卓然不群,很像鲸和鲲。抬头窥视银河,仿佛近在咫尺;低头俯看江海,却像小小的瓦盆。山岩峰峦变色,风雨骤起;天吴奔走,海若驱驰。流云掣电一同纵横,飞沫浮沤布满天空。锋镝交错,露出鱼的齿腭;剑戟般的鳍棘峥嵘,显出头角。简直要使飞腾的神物惊动鬼神,哪里只是夸说震撼得山岳倾倒?若不是大海,就是洞庭湖;否则哪里能通达幽深的神灵?幽冥神灵浩瀚无边,进入恍惚之境,这才相信丹青自有奇特的神骨。刘生刘生,确实技艺高超;谁是赏爱他的人?是司徒公。华美厅堂中,锦轴灿然铺满一丈,恍惚使我坐在龙门之中。龙门高高,究竟有多高?叶公画龙,龙便破壁飞走;这幅画中的鱼为什么还在厅堂里?知道您本来就是人中的龙,必定会向人间降下及时雨。拿玉如意,举金叵罗,在高堂上激扬,像扬起白练般的水波。文王游观灵沼,百姓共同欢乐;君子有酒,我当为之歌唱。我只懂作诗,不懂绘画,潦倒之中不觉两颊已红。唉,我对您的丹青又能怎么办呢?送张修撰养正升任佥都御史,向北巡察。
君不见,居庸山髙石磊磊,西来太行走东海。谁遣重城叠嶂居其间?万古神功荷真宰。南则龙楼凤阙髙巑岏,北则诸州列镇相钩环。胡沙旧路通龙门,马营独石俱藩垣。圣朝疆域过前古,俯视朔漠之地皆中原。坐开明堂抚寰中,帝遣良臣镇兹土。满朝冠葢瞻风云,出塞旌旗拥貔虎。张君能文复能武,胸中武库森戈矛,笔下词锋走风雨。平生耻学儒生酸,气作虹霓向空吐。朝游玉堂暮乌府,平步青云若廷庑。手持娲皇五色之琼瑶,仰睇髙天为天补。豸冠白简凌秋霜,都城满路生辉光。共道台臣出中秘,不比御史尚书郎。衣冠此事亦希有,先朝以来重纪纲。北门鎻钥付公等,城堑万仞同金汤。东北诸部尚未降,狼烟羽檄遥相望。地接云中入河外,猛士夜起提干将。当令闗城三百六十里,亭障虽有道路无豺狼。吁嗟乎,居庸真险不可当,雄才逸气直与山颉颃。诸▯有道四夷服,圣德浩荡被八荒。麒麟髙阁摩空苍,岩廊屹立中昂藏。金书铁劵何煇煌,君乎早归来,毋为滞此天一方。寿岂堂歌【泰和罗悦善先生以余杭教谕致仕,年七十,其子璧为绍兴教授,从子明邮札来索是诗】罗先生,晩翠之子,德安之孙。清谈玉雪,顔春温文。贞公学行,世所尊。先生年二十,游其门。两家子姓,诸弟昆,衣冠器业,朴且敦。嗟哉,典刑今尚存。先生六经饫千古,中年作官,向吴楚。当时弟子数百人,三十年来,半台府。先生朝投章,暮解组,箕裘之子,能继武。吾复何为,走尘土。有田可耕,有溪可渔。先生之庐,左琴右书。岂徒玩风月,亦以忘形躯。北堂老妪,头总白,筋力矍铄,不与儿童殊。向来东游复西客,梦寐得返山林居。山中之乐,乐只且。人皆不足,我有余。嗟此不饮,将何如。登庙廊,望江海,谁其作歌,歌寿岂。先生诸郎,我寮宷尊前,桂酒绿正浓,篱下菊花黄可采。方当再拜祝眉寿,不得登堂共斑防。愿同七十还归来,门外竹林青未改。
译您没看见吗,居庸山高耸,乱石磊磊;西来的太行山一直伸向东海。是谁让重重城墙、层层山岭坐落其间?这是万古神功,承受着真宰的安排。南面是龙楼凤阙,高峻参差;北面是各州列镇,彼此钩连环抱。胡沙旧路通向龙门,马营、独石都是藩篱屏障。本朝疆域超过前代,俯视朔漠之地,全都成为中原。皇帝坐开明堂,安抚天下,派遣贤臣镇守这里。满朝冠盖仰望风云,出塞时旌旗拥护貔虎般的勇士。张君文武兼备,胸中如有武库,戈矛森列;笔下的词锋驰骋,风雨随之而来。平生以学那酸腐儒生为耻,豪气化作虹霓直冲长空。早晨游于玉堂,晚上入乌府,平步青云,仿佛登上朝廷廊庑。手持女娲皇炼成的五色琼瑶,仰望高天,仿佛要替苍天修补漏洞。獬豸冠、白简凌厉如秋霜,都城道路因此满放光彩。人们都说台臣从中秘之地出任,不同于一般的御史尚书郎。这种衣冠之荣,自前朝以来都很少见,正说明朝廷重视纲纪。北门的锁钥交付给您等人,城池沟堑万仞,如同金城汤池。东北各部尚未归降,狼烟与羽檄遥遥相望。土地连接云中,进入河外;勇士们夜里起来,手提干将。应当使关城三百六十里之内,虽有亭障,路上却没有豺狼。唉,居庸山真是险峻不可抵挡;雄才逸气,正与高山相抗。诸侯有道,四方夷族便会归服;圣德浩荡,遍及八方。麒麟阁高耸,几乎摩近苍天;朝廷廊庑屹立,中央人物气度昂藏。金书铁券多么辉煌!您早些回来吧,不要滞留在这天涯一方。《寿岂堂歌》,【泰和罗悦善先生以余杭教谕致仕,年七十;他的儿子罗璧任绍兴教授,侄子罗明寄信来索取此诗】罗先生是晚翠的儿子、德安的孙子。清雅的谈吐如玉雪,容颜温润如春。贞公的学问和品行,世人都尊敬。先生二十岁时,曾到他门下求学。两家的子弟以及各位兄弟,衣冠、器业都质朴敦厚。可叹啊,古代典范如今还保存着。先生饱学六经,通贯千古;中年做官,前往吴楚。当时弟子有数百人,三十年来,一半做了台府官员。先生早晨上章辞官,晚上便解下官印;继承祖业的子弟,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我又为什么还在尘土中奔走?有田可以耕,有溪可以捕鱼。先生的居所,左边放琴,右边置书。难道只是赏玩风月,也借此忘却形骸吗?北堂的老妇人,头发全白,筋力却强健敏捷,与儿童没有不同。过去东游西走,客居他乡,梦里都想回到山林居住。山中的快乐,实在快乐啊。别人都觉得不足,我却觉得有余。面对这样的情景如果不饮酒,还能怎么办?登上庙堂廊殿,远望江海,有谁作歌,歌颂先生长寿?先生的诸位儿郎,以及我的同僚,都在尊长面前;桂酒正浓,篱下菊花已经金黄可采。正要拜两拜祝您长寿,却不能登堂与您共同观看斑衣戏彩。愿我们都到七十岁时归来,门外竹林依旧青翠不改。
蒋御医黄头月桂图一月一花开,开时月常好。黄头少年何翩翩,每见花开被花恼。红顔绣羽纷葳蕤,暖风吹春,春力微。芳心艳影莫相妬,共保春光在迟暮。君不见,江花欲落,江水深。凭仗黄头过江去。三星图歌,寿致仕马太守【给事中中锡之父】三星何光?华回光下烛黄门。家精灵在天,光在地,化作人形。与人类福星雍容丰且都,翩然骑鹤,乘紫虚。禄星髙冠盛华,裾浮云为驭,鸾为车。寿星古貌长骨颅,渥丹为顔,雪鬓须,金縢玉轴藏秘符。下主人寿无沈瘉,森然万象中见此三丈夫。天髙路逺不可呼。三星!三星!真有无仙翁皎皎,人中星福禄而寿,身康宁,俨如星辰在丹青。问翁福,开金罍,坐华屋,儿孙纷纷如立竹。问翁禄,象简绯袍,佩双玉,人生五马贵亦足,况有天书照林谷。问翁寿,今几何?筋力强健,头双皤。人生七十古未多,翁今况是一纪过。三星在天,一星在堂,四星煌煌为国之光。下有文昌星炳然居其傍,冠裳伟风度,云是黄门郎。紫微垣髙天咫尺,下照后土成祯祥。圣明在位,世寿昌,翁百千嵗长无疆,年年愿授长生简,写我玉薤青琳琅。送王公济归武昌歌武昌何雄哉!髙藩巨镇,天为开。舜遣神功,下疏凿,始见长江大汉,衮衮从空来。连山崩腾,若奔马,三十六矶,水如泻。平川渺渺,原茫茫,瞥视孤城,如一瓦。英雄割据三千年,圣代乾坤尽陶冶。翚飞井络,周防乎其间。不独帆樯往来者,吾尝南游吴,西入楚,登胭脂,望鹦鹉。夜月山横,赤壁坡晴,沙日射黄金浦。是时怀故乡,吊前古,呉周黄晋陶庾,奸如曹瞒,猥黄祖,余子碌碌,安足数?方今脩文复偃武,家诗书,士冠组,地灵人杰,真快覩。予独无能,愧乡土。王君磊落人中豪,十年书剑随游遨,抚挥七怨动流水,防染万象归秋毫。有时纵笔作词赋,出入经史窥风骚,岂徒文思比唐勃,应遣颂声如汉褒。南宫四举不一荐,骏马未脱盐车劳。君今拂衣去京阙,瀛海浩荡,蓬山髙髙,歌向空空,宇阔白日,鼓枻凌风涛。昔作凤朝阳,今为鹤鸣臯,擕手欲止之,江流正滔滔。丈夫离别各有志,不学世上儿女声嗷嗷。赠君明月为钩,虹作线,归向江头掣巨鳌。沧海謡寿秦廷贽秋官母七十东南何所有?海与天河通。天河散作亿万▯,下界九土分衡。从江淮河济作四渎,长流赴海,皆朝宗尾闾泄气。石沃水,其下无底,归虚空上来,磅礴接混沌,周环八方。此其东,东乃扶桑,出日之所在。金乌三蹠,浴影乎其中。蜃气朝浮,万家市。鳌背夜戴三山峯。千年老鱼化为龙,层波叠浪藏龙宫。鲛绡织牕,雾气白,蚌甲吐月,珠光红。鼋鼍喧呼,鳅鳝舞。复有三百六十鳞朋,羽族纷追从。咸阳西来,男女童有船不进,遭回风。王母西池不盈勺,敢以浅眼窥方蓬?霞冠云帔,不可以髣髴。俯视寰宇空尘防。巫山老婆,年七十,家居近海,圆丘同挹瓢为浆,酿为酒。海水照见双青瞳,烹鱼炮鳖荐芳错。蛟涎香雾飘防茸。世人有眼不得见,但见琅函寳轴,名姓照耀,金泥封。西曹郎君美风度,皎若出海珊瑚丛。揽衣望海欲东游,须臾鞭石成长虹。三神之山不老之药,倘可得,愿教一粒千嵗嵗嵗无终穷。沧浪吟沧浪水清且闲,朝持长竿去,暮踏轻舟还。江湖悠悠,厌奔走,独挂渔罾向溪口。水靣游鱼不避人,江间白浪空回首。细草平沙帯绿苹,微风不动波粼粼。忽如青丝飐红鳞,低头坐睡了,不闻亦知在兴不在物。江村水市徒纷纷,沧浪水清不浊耳,可洗缨可濯。江南风景殊不恶,耕田不如捕鱼乐。我家住在潇湘东,长向沧浪忆钓翁。借问矶头旧江水,春来几度桃花风。谢谢方石恵石棊子天台山髙,东走海,结为方岩。石磊磊,仙人巨斧劈石,碎斵出象棋三十二。犹恐世人不识,云篆书刻作西京,后来字朱填墨写,部类分坐,开两垒成三军,裹藏尚帯烟云气,变化或惊蛇鸟。羣仙人白头朝帝阍,持以赠我同瑶琨。空堂无人,石枰响,病骨先秋觉萧爽。杜陵画纸那可着,火余冷玉差能彷。君不见,越山老樵枯木柯,看时浑少,别时多。世间成败等局戏,何必燕然刻石髙嵳峩?不如坐共一枰晚。仙人不留,将奈何?吁嗟乎!仙人不留,将奈何?送邵国贤还治许州
译《蒋御医黄头月桂图》月中开一朵花,花开时月色总是美好。黄头少年多么轻盈俊美,每当看见花开,反而被花惹恼。红颜绣羽纷纷繁茂,暖风吹来春意,春天的力量却渐渐微弱。芳心和艳丽的花影不要彼此嫉妒,共同保全迟暮时的春光。您没看见吗,江边的花将要凋落,江水却很深;请凭借黄头少年渡过江去吧。《三星图歌》,为致仕马太守祝寿【给事中中锡的父亲】三星多么光明!华美的光芒回旋,照耀黄门。家中的精灵在天上,光芒在地上,化作人的形貌。它们是给人福气的福星,仪态雍容,丰满而端正,翩然骑鹤,乘着紫色虚空而来。禄星戴着高冠,华美盛丽;把浮云当作车马,让鸾鸟驾车。寿星容貌古朴,头颅修长,以红润如丹的面容,雪白的鬓发胡须示人;金匣玉轴中收藏着神秘的符命。降临人间,保佑主人长寿,没有沉疴重病;森罗万象之中,显现出这三位大丈夫。天高路远,无法呼唤。三星啊,三星啊,真有仙翁般皎洁的人中星宿,代表福、禄、寿;身体康宁,俨然如同画中的星辰。问老人福气如何?他打开金酒杯,坐在华屋中,儿孙纷纷,像竹子一样林立。问老人禄位如何?手持象简,穿绯袍,佩戴双玉;人生能够享有五马之贵已经满足,何况还有天书照耀着山林村谷。问老人寿命,如今有多大?筋力强健,头发已经斑白。人生七十古来稀少,何况老人如今已经超过一纪。三星在天,一星在堂,四星光辉灿烂,成为国家的光明。下面还有文昌星明亮地在旁边,仪表冠裳,风度伟岸,人们说那是黄门郎。紫微垣高高在天,近在咫尺;向下照耀大地,形成吉祥。圣明的君主在位,世间长寿昌盛;愿老人百千岁长生无疆,年年都能授予长生之简,让我写下玉薤般青翠琳琅的颂辞。《送王公济归武昌歌》武昌多么雄伟啊!高大的藩镇、巨大的重镇,仿佛天特意为它开辟。舜帝施展神功,疏通开凿,才使长江、大汉江滚滚从天际而来。群山崩腾,像奔跑的骏马;三十六道礁石,水流如倾泻而下。平阔的原野渺茫无边,远望孤城,仿佛一片瓦。英雄割据已有三千年,如今圣代天地尽受陶冶。高高的楼阁飞檐如鸟,列在井络之间,周密防守。这里不只是帆樯往来之地;我曾南游吴地,向西进入楚地,登上胭脂山,眺望鹦鹉洲。夜月照着横山,晴日照亮赤壁坡,沙滩上的阳光射向黄金般的水浦。那时我怀念故乡,凭吊前代;吴、周、黄、晋、陶、庾诸人,以及奸诈如曹操、卑劣如黄祖者,其余庸碌之辈,哪里值得一一计数?如今修明文教,又停止武事;家家传习诗书,士人佩戴冠组;地灵人杰,实在令人快意。只有我没有才能,面对乡土深感惭愧。王君是人中豪杰,磊落不凡;十年间带着书剑四处游历。抚弄七弦琴,使流水为之激荡;笔锋一动,万象都收入秋毫。有时放笔创作词赋,出入经史,探究《风》《骚》;岂只是文思可比唐勃,还应当使颂声有如汉代的枚乘、王褒。参加南宫考试四次,却没有一次被推荐;骏马还未脱离盐车之劳。如今您拂袖离开京城,面向瀛海浩荡、蓬山高高;向空旷处放声歌唱,天地开阔,驾舟击楫,迎着风涛前行。从前作《凤朝阳》,如今成为《鹤鸣皋》;我拉着您的手想挽留您,江流却正浩浩荡荡。大丈夫离别各有志向,不要学世间儿女作悲声哀鸣。我赠您明月作鱼钩,彩虹作钓线,回到江边去钓取巨鳌。《沧海谣》,为秦廷贽秋官的母亲七十寿辰祝寿 东南有什么?有海,也有与海相通的天河。天河散作亿万支流,向下界九州分布。长江、淮河、黄河、济水成为四渎,长流奔向大海,都朝宗于尾闾而泄出水气。石沃山下的水深不可测,归入虚空又涌上来,浩大无边,连接混沌,环绕八方。这里的东方,就是扶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金乌三足,在海中沐浴日影。蜃气早晨浮起,形成万家市镇;巨鳌背上,夜里驮着三座山峰。千年老鱼化为龙,层层波浪中隐藏着龙宫。鲛人织绡作窗,雾气一片洁白;蚌壳吐出月影,珠光鲜红。鼋鼍喧叫,泥鳅鳝鱼起舞;又有三百六十种鳞族,众多羽族纷纷追随。咸阳以西来的人、男女儿童乘船,却无法前进,遭遇了回风。西王母瑶池还装不满一勺水,岂敢凭浅薄的眼光窥视方壶蓬莱?霞彩的冠,云彩的披帔,根本无法仿佛想象。俯视寰宇,只见空中尘埃。巫山老妇人,年已七十,家住海边;把圆丘的水一瓢一瓢舀来当浆,酿成美酒。海水映照出她的两只青色眼睛,烹鱼炮鳖,陈列芳美的菜肴。蛟龙的涎液化作香雾,飘散在草木之间。世人有眼却看不见这一切,只能看见琅函宝轴,姓名辉煌显耀,外面用金泥封好。西曹郎君风度俊美,皎洁如从海中珊瑚丛里走出。他提衣望海,想向东游去;片刻之间挥鞭赶石,化成一条长虹。三神山上的不老之药,如果能够得到,愿意让您服下一粒,千岁、万岁,年年岁岁永无穷尽。《沧浪吟》沧浪水清澈而安闲,早晨拿着长竿出门,傍晚踏着轻舟归来。江湖悠然,我厌倦奔走;独自把渔网挂在溪口。水面游鱼不躲避人,江中的白浪徒然回头。细草铺满平沙,带着绿色浮萍;微风不动,水波细细闪烁。忽然像青丝飘动、红鳞闪耀;低头坐着睡去,不必听见什么,也知道兴致在心而不在外物。江村水市徒然纷纷扰扰,沧浪水清,不会污浊耳朵,既可洗足,也可濯缨。江南风景并不差,耕田不如捕鱼快乐。我家住在潇湘东面,常常向着沧浪怀念那位钓鱼老人。借问礁头的旧江水,春来经历过几阵桃花风?感谢方石惠赠石棋子 天台山高耸,向东延伸到海边,凝结成方岩。石头层层堆叠,仙人用巨斧劈石,凿刻出三十二枚象棋子。还担心世人不认识,便用云篆书刻上“西京”;后来又以朱砂填字、用墨书写,分门别类排列,展开两垒,组成三军。包裹收藏时还带着烟云之气,变化之间有时惊动蛇鸟。群仙白发苍苍,朝见天帝,手持这些棋子赠给我,和瑶琨美玉一样珍贵。空堂无人,石棋盘发出声响;病弱的身体先于秋天感到萧瑟清爽。杜陵的画纸哪里容得下它?火烧之后的冷玉,勉强可以仿佛其形。您没看见吗,越山的老樵夫拿着枯木枝,看棋时总觉得少,分别时却觉得多。世间成败不过棋局游戏,何必在燕然山刻下高峻的石碑?不如今晚坐下来共同下一局。仙人不肯留下,又有什么办法?唉,仙人不肯留下,又有什么办法?送邵国贤回许州任所
许州太守西南来,五马双旌,何壮哉!入门长揖,向座主,元是南畿选擢之英才。忆君醉下琼林宴,独向中原领州县。使节宣恩,处处周停;轺问俗,村村遍。州当要路,多舟车;居民十室九已虚。亦知听讼事非急,任道催科政不如。我方闭门读古书,闻渠此语重欷歔。名途利径,人竞趋,谁复有心如此欤?京城六月淫雨余,漂没禾稼,倾民庐,坐令神州赤子百万軰啼饥忍冻,塞路衢。翰林儒官不涉事,饱食端居,岂吾意?万间广厦何必论我屋,沮洳恐无地。吾闻杞忧天嫠辍纬,抱牟心挥贾涕,敢言民社非我图?耐有闲情为君计。大河南北多荒田,三年水旱相缠绵,江流转徙无定所,直指梁汴窥藩垣。谁将只手障百川?向来议者塞与迁,问君此策竟安出自言地疎官复小,有口不敢如河悬。兹州自古无水患,亦有平原沃壤,遥相连。古称苛政猛于虎,或者有患如水然。息争止暴是君事,百姓方頼太守贤。赐金赠秩,岂足为子望?望子不在文章传。平湖十咏为过郎中太仆作武湖春色春来,武湖绿;春去,武湖深。清波帯碧草,幽鸟啼芳林。宁独知春来与春去?长在武湖湖上住。案山晓翠逺山青青,玉案气漫漫。开爽旦,君不见,乐游原上易黄昏。夕阳虽好,空魂断。三寺雨钟朝钟晴,昏钟雨。朝钟满空山,昏钟遥遥不知处。山僧报客,客不来,又逐溪风过溪去。六桥晴市六桥东西,南北水桥为村,水为市。昨日雨多,今日晴。髙楼翠幔,纷纵横揺。湖船卧明月,归来梦作杭州客。东田社鼓日之出,东田东,鼓填填,走社翁,刲肥羊,击壮豕,舞复歌,社神喜,但愿年年好,风雨侬衣,有桑食,有黍长,迎社神,击社鼓。西浦渔罾侬家住西浦,儿童识罾罟。罾髙岸阔,秋水深。湖上鱼鰕贱如土,待我他时归挂罾。功成自买扁舟去。南村书堆【村旧住张氏】南村书屋书满车,南村书声声满家。读书不作村学究,身为郎官印如斗。如今秪合称书乡,不独书堆人姓张。北原牧唱北原草青,牛正肥。牧儿唱歌,牛载归。儿家在原,牛在坂。歌声渐低,人更逺。山苍茫,水清浅。霍氏行祠霍将军谁遣汝庙食吴山下?扬灵旗,耀灵马,神游四方,适余野。霍将军,武且神,驱逐厉鬼,鞭风云。生能安邦,死能福吾民。壮哉!将军死犹存。鲁公古墓荒荒髙原,郁郁古墓。谁其葬之?侯姓鲁君。看佩铜章,系青组。有酒谁浇?墓傍土彼,独何人?民亦何心?嗟哉!鲁侯名至今。山水图为,曰防中书题,送体斋先生。洪都山髙,章水深,五湖为帯,江为襟。临江郡城,瞰空碧,上有玉笥,凌千寻,下有渝川一道,清彻底。雕甍画栋,光沉沉。谁其居之?傅岩后,天遣山川毓灵秀。四山幽鸟啼深春,万防浓花乱晴昼。吾尝挹羣芳,披众皱,蹑云根,觇天窦。书声出谷,秋籁鸣,璧彩穿林,夜光漏。樵童牧竖,不敢溷迹乎其间。独有仙风折长袖,仙乎仙乎,飞絶尘。一住京华三十春,蓬山弱水岂不乐?望里乡闗天外身。鸾书驿骑随车轮,倐忽三尺如有神。谪仙梦寐本为幻,季卿图画元非真。何如锦袍金帯佩双玉,解使中原识凤麟。君家兄弟如两谢,犹有惠连居凤舍。天涯去住各闗情,虽涉江山不相借。借君彩笔赋君诗,仙乎早和凌云词。琼林玉树逺在万里外,谁道弟寒兄不知。孤鸿怨,题东吴张节妇巻。张自云:「飞鸿且不再匹,况于人乎?」翩翩天上鸿,一死不再匹。今人鸟不如有匹,奚但一生为比翼?死独栖,宁忍孤飞过别枝?养雏成翮老,相似。犹忆当年初奠时,妾心独知,人不识。仰视飞鸿,指白日。
熨帛图熨帛复熨帛,一日能几匹?贫家日短,富日长。同是一般辛苦力,贫家莫叹熨帛劳,犹胜家贫无帛熨。
怀麓堂集巻三
译许州太守从西南而来,五马驾车,双旌相随,多么壮盛啊!进门长揖,面向座主;原来是南畿选拔出来的英才。记得您醉着走下琼林宴,独自到中原统领州县。持使节宣扬恩德,处处周游停留;乘轻车访察民情,村村都走遍。州城处在交通要道,舟车很多;居民十家中已有九家空虚。您也知道审理诉讼并非最急迫,若任由催征赋税,政绩反而不如不催。我正闭门读古书,听到这些话,重重叹息。名位之路、利益之途,人人争相奔赴,谁还会有这样的心思?京城六月淫雨过后,禾稼漂没,民屋倾倒,竟使神州百万百姓哭着忍受饥寒,堵塞道路。翰林儒官不参与政事,却饱食安居,难道是我的心愿吗?广厦万间的宏论暂且不说,连我的屋子恐怕也没有立足之地。我听说杞人忧天、寡妇停止织布,抱牟心而流贾谊之泪,难道敢说民生社稷不是我的谋划吗?我还要抽出闲暇替您筹划。黄河南北有许多荒田,三年之中水旱灾害接连不断,江流迁徙没有定处,直抵梁、汴,窥伺藩篱。谁能凭一己之力挡住百川?向来议论此事的人,有的主张堵塞,有的主张迁徙;请问您的方略究竟从哪里出发?您说此地偏远,官职又小,有话也不敢像河水高悬般直说。许州自古没有水患,也有平原沃土,遥遥相连。古人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也有人说祸患有时像水灾一样。平息争端、停止暴虐,是您的职责;百姓正依赖贤能的太守。赐给金帛、提升官秩,哪里足以成为我对您的期望?我对您的期望,不在于让您凭文章流传后世。《平湖十咏》,为过郎中、太仆所作 武湖春色 春天到来,武湖一片碧绿;春天离去,武湖更加深沉。清波带着碧草,幽鸟在芳林中啼鸣。难道只有在武湖湖上居住,才能知道春来春去吗?案山晓翠 远山青青,玉案山云气漫漫。清晨开朗明爽;您没看见吗,乐游原上也容易转眼到黄昏。夕阳虽然美好,却只能徒然令人魂断。三寺雨钟 早晨钟声响时天晴,黄昏钟声响时下雨。早晨的钟声传遍空山,黄昏的钟声遥遥传来,却不知道发自何处。山僧向客人报钟,客人没有来,钟声又随着溪风渡过溪流而去。六桥晴市 六桥东西相连,南北以水桥为村,以水面为市。昨天雨下得多,今天已经放晴。高楼上的翠色帷幔纷纷纵横摇曳。湖船横卧在明月中,归来时仿佛梦见自己成了杭州客。东田社鼓 太阳从东田的东面升起,社鼓填填作响;社翁奔走而来,宰肥羊,杀壮猪,又舞又歌。社神高兴,只愿年年风调雨顺,使我们有衣可穿,有桑可食,有黍米长成;迎接社神,敲响社鼓。西浦渔罾 我家住在西浦,孩子们都认识渔罾和渔网。渔罾高高张在宽阔的岸边,秋水深深。湖上的鱼虾贱得如同泥土,等我日后回来挂起渔罾;功成以后,便自己买一叶扁舟离去。南村书堆【村中旧日住着张氏】南村书屋里的书多得装满车,南村读书的声音传遍家家。读书人不做村里的学究,反而做了郎官,官印大得像斗。如今这里只该称作书乡,不只是因为书堆,也不只是因为人家姓张。北原牧唱 北原的草青了,牛正肥。牧童唱着歌,把牛赶回来。孩子的家在原上,牛在坡下;歌声渐渐低了,人也更加远去。山色苍茫,水流清浅。霍氏行祠 霍将军,是谁派您在吴山脚下享受祭祀?您扬起神旗,照耀神骏;神游四方,恰好来到我的郊野。霍将军啊,既勇武又神异,驱逐厉鬼,鞭策风云。活着能够安定国家,死后仍能赐福百姓。壮烈啊!将军虽死,精神仍然长存。鲁公古墓 荒凉的高原上,郁郁然矗立着古墓。是谁安葬在这里?是鲁姓的侯君。看那铜章佩在身上,青色丝带系着它。有酒由谁来浇奠?墓旁的土堆,孤零零的是什么人?百姓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可叹啊,鲁侯的名声至今仍在。《山水图》,为中书舍人曰防题写,赠送体斋先生。洪都山高,章水深;五湖像衣带,江水像衣襟。临江的郡城俯瞰空明碧水,上有玉笥山凌驾千寻之高,下有渝川一道清澈见底。雕檐画栋,光影深沉。谁居住在这里?是傅岩之后,正是上天派山川孕育出的灵秀人物。四面山中幽鸟在深春啼鸣,万枝浓花在晴日里纷纷盛开。我曾采撷群芳,披览众山,踏着云根,窥探天门。书声从山谷传出,秋日的风声鸣响;璧玉般的光彩穿过树林,夜里的光芒泄露出来。樵童牧童不敢在其中混迹。只有仙风吹动长袖,仙人啊仙人啊,飞升而绝尘。一住京华三十春,蓬山弱水难道不快乐吗?只是遥望故乡关塞,自己却身在天外。鸾书和驿骑随着车轮而来,倏忽之间便有三尺长的神异之物出现。谪仙的梦境本来就是幻象,季卿的图画原来也不是真实。哪里比得上穿锦袍、佩金带、系双玉,使中原认识真正的凤麟?您家兄弟如同两位谢氏才子,还有惠连居住在凤舍。天涯之间各自去留,都牵动彼此的情怀;即使涉过江山,也不能相互借力。借您的彩笔为您作诗,请仙人早些唱和凌云之词。琼林玉树远在万里之外,谁说弟弟寒微,兄长就不知道呢?《孤鸿怨》,题在东吴张节妇的卷轴上。张节妇自己说:“飞鸿尚且不再配偶,何况人呢?” 翩翩飞翔的天上鸿雁,一旦死去,便不再另寻配偶。如今的人还不如鸟,难道只愿一生结成比翼?死后独自栖息,怎能忍心孤独飞过别的枝头?把雏鸟养到羽翼丰满,自己也渐渐老去;这情形彼此相似。我还记得当年最初祭奠的时候,只有我的心知道其中悲痛,别人都不了解。我仰头看着飞鸿,指着天上的白日为誓。《熨帛图》熨了这匹布又熨那匹布,一天能熨多少匹?贫家日子短,富家日子长;同样都是靠一般辛苦的劳力。贫家不要叹息熨布劳累,至少还胜过家贫而没有布可熨。《怀麓堂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四明 李东阳 撰诗稿四五言古诗贞则堂诗黄岩谢编修鸣治大母赵氏有贞德,其媵严闺儿从之终身。忆昔归夫君,君家妾乡邑,所期在偕老。中道百忧集,男孤二女弱,妾年未三十,饥寒幸相保,生死在呼吸。衡门畏宵启,行露被田隰,危言动盈路,俯仰身岌岌。挥刀断我髪,解槖散我粒,本图絶窥觎,亦用拯穷急。肝肠向人尽,磊磈不自戢,皦若天日晶,幽闻鬼神泣。平生旧箕帚,忍弃不再执,圭玷尚可磨,衣敝尚可缉。委质自当年,君门岂轻入?一婢老相从,白首供防汲,艰难备万状,不离扃与▯。此曹岂解事?居处视所习,感激自不移,畴能彊维絷?民彛本同赋,贵贱无等级。男儿失所事,俯首忍羞涩,衣冠乃倾頽。于此望何及?天台中峯秀,偃蹇众山立。节妇孝子家,髙风逺相揖。请歌栢舟篇,以继蓼莪什。答陆鼎仪诲言少年被缨冠,侧身羣贤后,狂悖寡自持,多言众所咎,繁辞剧无益,欲制已出口,有时杂诙谐,触冒遭诋诟,虽言不为虐于德,实云疚。三复白圭篇,令人重顔厚愧,无请益辞,负我直谅友。陆君多雅怀,指我以瑕垢,翻然为起敬,竦立敛双肘。退之喜嘲狎,籍諌终不受,才髙使之然,嗟我实未有。书绅古人戒,敢不佩左右?感子期重陈,终焉愧琼玖。题贺克恭给事家墨竹,时贺谢病居辽。野竹生髙原,青青不受寒。嵗暮雪霜苦,芳心宁独怜?但恐朔风至,孤根讵能安。移来旧茅屋,僻逺意自闲。防以十丈篱,缭以三重垣。秀色常可保,逍遥任吾年。永怀不得见,书札若为传。相逢画图里,一笑已无言。赠彭民望三首庄子作诗,苦饥肠,无停回,胸中锦绣,字字字不轻裁。君诗惊满座,气与沧溟开。酒酣疾伸纸,下笔无嫌猜。庄子壮君志,君亦爱其才。我居二子间,形秽不自哀。愿从双飞翼,▯与相徘徊。其二我屋虽萧条,欣与子同居。嘉辰与永夕,觞咏得相俱。而胡好出游,十日九跨驴。明月照万里,停云在庭除。入门坐我牀,探我囊中书。读之莞尔笑,谓我兴有余。我诗世不好,见者掷道隅。君情倘相契,赠比双明珠。其三我家水西涯,性本爱幽僻,与君数擕手,兴至忘所适。溪行缘萦纡,野酌散愁寂。倦来倚树坐,举目见山色。山色忽已改,离别复几载?移居在城南,咫尺隔江海。夜来春风至,芳意思共采。道逢旧邻人,茅堂复何在?再赠三首用前韵吾爱李太白,金銮供奉回,钓船坐明月,宫锦赐新裁,骑鲸忽不见,怀抱向谁开?举杯问青天,恐被浮云猜。明月千载恨,谪仙千古才。古风坐扫地,此事亦堪哀。我非能诗者,君意莫徘徊。其二吾怜贾浪仙,寂寂长安,居藜羮与粝饭,婢仆日相俱,出门寡俦侣,独跨短尾驴,年年祭诗巻,忽忽嵗仍除,浊醪不过墙,故人但空书,粱肉者谁子,斯人食无余。古来风流士,弃置天一隅,荆山有抱玉,沧海有遗珠。其三吾怜孟东野诗,思老愈僻,一吟双眉皱,见者意不适。偶逢韩昌黎,倾倒慰孤寂。君才不须猜,而我有愧色。我诗调屡改,清苦近一载。君诗十年前,散落满湖海。永怀苦雨夕,聨句意可采。三复鬬鸡篇,斯人今安在?与刘时雍客从方岩来,戒我作诗疾。君来索我诗,谓我意所适,深言中竒病。二子皆我益,还从适处得便。向疾中释,而我亦何心,悠悠自朝夕。与姜用贞二首丛兰絶低,小隠约幽岩,姿崇冈有髙松下影,回薄之小大固异,质托交乃其宜。君本老成人,我生良已迟,情亲若兄弟,年数两相遗。相逢即倾葢,久已不复疑。我歌贫交行,试问和者谁?其二节过人事,简驾言适,我庐一茶啜未终,童仆促回车,揽之不肯住,答我有所趋,十朝不一见,为我惜须臾。昨夜梦君来相见,但踌躇,翻思梦中言,展转一字无。春至儿女喜春至,竞为桃李顔。主人坐中堂,对食不能餐。寡妻问何为,良久方出言:「东邻不衣褐,西舍无炊烟。农家望春麦,麦种不在田。流离徧郊野,骨肉不成怜。嘉辰忽不见,城市转萧然。髙楼杂弦管,此事十年前。」
读书新嵗草木茂,去陈茁其初。人生天地间,而与此类殊。生年日已长,问学日已疎。扣之无所有,安用七尺躯?刘公笑,欧九轼軰当何如?况我所得者,沧溟之一盂。躬行圣所贵,记诵乃繁芜。自古识字人,嗟嗟扬子云。土室土室暗无光,重闗闭深壁。客来语始辨,坐久自生白。语毕各自还,谁能问形迹?朅来中宵梦,坐我羲皇侧。太羮及▯酒,此味久已识。古人戒屋漏,所贵无愧色。我心非槁木,岂不念朝夕?黙黙方自知,多言竟何益。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 明代李东阳撰 诗稿四 五言古诗 《贞则堂诗》黄岩谢编修鸣治的祖母赵氏具有贞洁的德行,她的陪嫁婢女严闺儿也终身跟随她。回想当年嫁给夫君,夫君的家乡就是我的乡里,所期望的只是和他白头偕老。中途百般忧患聚集而来,儿子孤单,两个女儿幼弱;我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幸而在饥寒中彼此扶持,生死只在一息之间。简陋的门户害怕夜里开启,田野间又有露水覆盖;危险的流言满路流传,俯仰之间自身都岌岌可危。我挥刀割断头发,解开钱袋散尽粮食;本来是想断绝别人窥伺觊觎的念头,也用来救济穷困急难。我的肝肠都向人剖露,心中块垒不自收敛;光明如同天日,暗中听到的鬼神也为之哭泣。平日旧有的箕帚之事,怎忍心丢弃而不再操持?玉圭有了斑点尚且可以磨去,衣服破了尚且可以缝补。我早年已经把自己托付给夫家,夫君的门户哪里能轻易再入?只有一个婢女年老仍相伴,白头时还替我汲水;历尽万般艰难,不曾离开门闩和灶台。这些事情哪里是她所能明白的?她的居处和行为只看平日所习惯的;受到感动便自然不改变,谁能强行束缚她呢?人的常性本来同样禀赋,并没有贵贱等级。男子失去自己的职位和依靠,也只能低头忍受羞惭;衣冠之士竟至衰败。到了这种地步,再期望什么还来得及呢?天台山中峰秀丽,众山高峻挺立。节妇孝子的家门,与高尚的风范遥遥相揖。请让我歌咏《柏舟》篇,以继承《蓼莪》诗章。答复陆鼎仪的劝诫 少年时戴冠束带,处在群贤之后;狂妄悖谬,缺少自持,多嘴多舌,受到众人责怪。繁琐言辞实在没有益处,想要控制时已经说出了口;有时夹杂诙谐,触犯他人而遭到诋毁辱骂。虽然说不上伤害德行,实际上也确实令人惭愧。把《白圭》篇反复读了三遍,使人更加羞惭;没有请教增益之言,辜负了我那正直宽厚的朋友。陆君胸怀高雅,指出我的瑕疵污垢;我翻然醒悟,因而更加敬重您,恭敬地站立,收拢双臂。韩愈喜欢嘲弄戏谑,陈藉进谏也始终不接受,是因为才高而如此;感叹我实在没有这种才气。古人有把诫言写在衣带上的做法,我怎敢不把您的话佩带在身边?感念您再三陈说,终究惭愧得如同面对美玉。题贺克恭给事家所藏墨竹,当时贺克恭以病辞官居住在辽地 野竹生长在高原上,青翠而不畏严寒。年末雪霜苦重,难道芳心只值得独自怜惜?只怕北风来到,孤根哪里能够安稳?把它移到旧日的茅屋旁,偏僻遥远,心意自然闲适。用十丈篱笆遮护它,又围上三重墙垣。秀美的颜色常可保全,任我逍遥度过一生。永远怀念却不能相见,书信又怎样才能传达?在画图中相逢,彼此一笑,已经无需言语。《赠彭民望三首》庄子作诗,苦于饥肠辘辘,不能停笔回转;胸中锦绣,字字都不是轻易裁成的。您的诗惊动满座,气势如同沧海展开。酒意酣畅,迅速铺纸落笔,毫无嫌疑猜忌。庄子赞美您的志向,您也爱惜庄子的才华。我处在你们二人之间,形貌鄙陋却不因此悲哀。愿随两只飞鸟的翅膀,和你们相伴来往。其二 我的屋子虽然萧条,却欣喜能和您同住。美好的日子和漫长的夜晚,都能一起饮酒吟咏。可是您为什么喜欢出游,十天中有九天骑驴?明月照耀万里,停云聚在庭院。您进门坐在我的床上,探取我袋中的书;读后莞尔一笑,说我的兴致还很充足。我的诗世人不喜欢,看见的人便把它扔在路边。您的情意如果与我相合,我就把它赠给您,价值可比两颗明珠。其三 我家在水西岸边,性情本来喜爱幽静偏僻;曾多次和您携手同行,兴致一来便忘了要去哪里。沿着曲折溪流行走,在野外饮酒,排遣愁寂。疲倦时靠树而坐,抬眼便看见山色。山色忽然已经改变,分别又有多少年了?您迁居城南,咫尺之间却隔着江海。昨夜春风吹来,芳香的情意正好共同采撷。路上遇到旧邻人,便问:茅屋如今又在哪里?《再赠三首》,用前诗韵 我爱李太白,他从金銮殿供奉的职位归来;坐在钓船上对着明月,身穿新裁的宫锦袍。忽然骑鲸而去,再没有人替他舒展胸怀。举杯询问青天,又恐怕被浮云猜疑。明月留下千载遗恨,谪仙留下千古才华。古风仿佛被一扫而空,这件事也令人悲哀。我并不是能作诗的人,您的心意不要迟疑不决。其二 我怜悯贾浪仙,寂寂然居住在长安,吃粗饭和藜羹,身边每天只有婢仆相伴;出门少有同伴,独自骑一头短尾驴。年年祭祀诗卷,匆匆又到岁末;浊酒不能送过一道墙,故人只有空信。那些吃粱肉的是些什么人?这个人却连余粮也没有。古来的风流士人,被弃置在天边一角;荆山中有怀玉未售的人,沧海中有被遗弃的明珠。其三 我怜悯孟东野的诗,年纪越老,构思越偏僻;每吟诵一句便双眉紧皱,看见的人都感到不适。偶然遇到韩昌黎,倾心相交,慰藉孤独寂寞。您的才华不必猜疑,而我却面有惭色。我的诗调反复修改,清苦之意已经近一年。您的诗作于十年前,如今散落在湖海之间。永远怀念那场苦雨之夜,联句的意趣值得采撷。把《斗鸡》篇反复读了三遍,这个人如今在哪里呢?致刘时雍 客人从方岩来,劝我不要急于作诗。您来索取我的诗,说那正是我心意所适;这番深切的话击中了我的奇病。你们二位都是对我有益的人,我也从适意之处得到方便。过去的急病因此稍稍解除,而我又有什么心思呢?只是悠悠然从早到晚而已。《与姜用贞二首》丛兰低低,隐约在幽岩之间;姿态高峻的松树,又有高冈下的树影。回旋环绕的小兰与大松本来大小不同,但以同样的本质相交,正是相宜。您本来是老成之人,我出生得实在太晚;感情亲密如兄弟,年龄却彼此相差。相逢便倾盖交谈,早已不再疑虑。我歌咏《贫交行》,试问有谁来和唱?其二 节日过去,人事稍闲,您驾车来访;在我的屋里一盏茶还没喝完,童仆便催促回车。我拉住您,您却不肯停留,说还有事情要赶赴;十天也见不到您一次,您还替我惋惜这短暂时光。昨夜梦见您来相见,只是迟疑不决;醒后反复回想梦中的话,却一个字也展转想不起。春天到来 儿女们为春天到来而欢喜,争相打扮得像桃李一样娇艳。主人坐在中堂,对着食物却不能下咽。寡妻问他为什么,他过了很久才说:“东邻没有衣服穿,西舍已经没有炊烟。农家盼望春麦,麦种却不在田里。流离失所的人遍布郊野,骨肉之间也无力相怜。美好的时节忽然不再可见,城中转眼一片萧条。高楼上还夹杂着弦歌管乐,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读书 新年草木茂盛,去掉旧的,萌发出最初的新芽。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却与草木这一类不同。年龄一天天增长,求学却一天天疏懒。考问我却一无所有,还要这七尺身躯做什么?刘公如果发笑,欧阳修、苏轼之辈又会怎样呢?何况我所得的学问,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盂水。亲身践行才是圣人所看重的,单靠记诵反而繁杂芜乱。自古以来那些只会识字的人,真令人叹息啊,正如扬子云。土室 土屋昏暗无光,重重关门闭着深深的墙壁。客人来时交谈,才辨得清声音;坐久之后,自己仿佛也生出白光。谈完各自回去,谁还能追问彼此的形迹?忽然来到半夜梦中,坐在伏羲氏身旁。太羹和玄酒,这种古朴的滋味我早已知晓。古人告诫人即使在屋漏之下也要谨慎,所可贵的是面色无愧。我的心不是枯木,难道不会思念早晚之事?默默之中只有自己知道,多说话终究有什么益处?
题陶知州所藏萱花图嵗晏,风雪至,丛萱不能芳,余馨不盈把,系在罗襦裳,萦回寸草心,婉娈爱日光,岂不念旧乡?闗山各异方,少壮逺游子,此忧安可忘。九日柬敷五九日忽相过,胡不驾我车?幽怀属有托,苦无故人。书林壑费跻厉,城市多湫淤。世事屡不适吾心,恒郁纡。城西有精舍,旷野临通衢,茂林对脩竹,足以宁形躯。君行倘未遂,匹马不相呼。画禽二首濯濯陇山鸟,雕笼双翠襟。欲以怀春意,报此主人心。哀哉寡俦和,寂寂饮孤音。鸜鹆,尔何烦?形巧不及舌,吾方怪其烦。有喙,莫敢説。雝雝,在何树?此鸟,众所悦。十一月二十七日夜,梦楼居风雨中,得句云:「巻帘看风树。」时亡妻亦在侧,觉而有感,续成一章。髙楼坐连牀,遥碧俯平渚。巻帘看风,树叶落沙上,雨飘飘,轻襟散披。厯层轩举,寤寐平生欢,咫尺得晤语。相逢隔晨暮,倐忽无定所。积雪徧中庭,钟情徒延伫。送李士常岧岧居庸闗,北望上谷城,道路阻且长,送子百里行。肃肃朔风厉,悠悠暮川平。宵装枥马,秣午饭,村鸡鸣。男儿志弧矢,萍梗空纵横。怀哉父母邦,况此骨肉情?相赠无长剑,低头愧友生。其二古人重友道,君子慎其微,难交乃终好,茍合生祸机。与君夙倾葢,意气两不违,但觉多畏惮,愧无受益资,终然出肺腑,久矣不复疑。我生寡知识,视友如严师,君今岂易得?弃我忽若遗,往哲谅可作,来日犹当追。与君各黾勉,白首以为期。其三防翁弃人世,斯文似中絶。虽无老成人,典刑在羣哲。吾宗本竒士,少小负髙节。势倾三军前,慷慨气不折。昂然借前驱,逸驾谁敢掣。侧足风尘间,长途畏中跌。所居亦孔逺,觏止复言别。从之不可得,回首肝肺热。其四圣贤日益逺,载籍亦多门。汉儒事训诂,字义舛且繁。考亭得真秘,辞逹意已传。跹跹场屋士,战讼争纷纭。遗言已糟粕,况复扬其尘。设科重经术,此弊尚虚文。谁能斡元化,吹醨使其醇?知君学古者,肯效诸生颦?虽居文艺场,实究道义根。斯人舍我去,吾道竟谁论?其五民彜日沦丧,此事古所伤,悲哉!贾太傅举世▯其狂,圣人重名教,始自室与堂,吾儒尚蔑弃,况彼声利场?遥遥闗塞隅,见此邹鲁乡,闺庭巡礼,范伯仲同馨芳,诗书起庠校,戎马壮边疆。由来忠孝门,永耀竹帛光。圣朝富勲业,科防须贤良,愿子出努力,毋为久淹藏。呉原博修撰医俗亭呉君,天下士,爱竹,比良友。平生益者,交意岂在杯酒?亭居众鞅絶,林卧清风久。十年别江南,吟讽常在口。嗟吾寡留,玩性本厌尘垢。愿招肩舆郎,径造羲皇叟。此物生已遐,斯人亦希有。托君多病躯,借此鍼石手。兹意予所投,君当报琼玖。大雨有感积雨盈我庭,流水入我屋。移牀就墙东岂为避烦溽?瓶罂互杂遝,出入泥汨汨。我病不得眠,喧呼恼童仆。弱抱増百忧端居茧双足。所思室岂逺?咫尺限谿谷。髙歌寡酬和,曲罢意转促。窻纸风萧萧虚檐度鸣竹。柴门晩当闭日入坐秉烛曲江韶石题广东黄瑛巻曲江通长谿,巨石平若掌,浮云荡空,寥野望豁疎莽,崚嶒见孤髙,寻丈得余广,迹非禹凿,后代出秦封,上虞皇昔南巡,旌斾息兹壤,乾坤来清风,丝竹振遗响,凤仪方炳焕,龙化惊惚恍,江山无推迁,人世同俯仰,黄生好古流,少小慕通傥,穷幽极遐方,况乃接乡党,朅来幽燕客,尚结江湖想,文章借流传,此志吾所赏,平生怀古心,踔厉非技痒,髙歌未终曲,深夜神独往,送子天东南,何时税归鞅。送朱博士还考亭得业字【文公十世孙也】紫阳足苗裔,乃在闽与歙、建宁见诸孙,歴世方十叶,名从东曹荐谱,自前朝牒温。然大雅姿欲语还若怯,士林羡翺翔,再拜敛冠袷。先公百世师,髙步不可蹑,后生亦何知?颂美不容喋。平生慕道心,望海愁寸涉,典刑在云仍,既觏中所惬,翻然愧相从,内顾赪我颊。崇儒实令典,主器非浪摄,荣名恐难居,世美不自挟。勗哉有明训,无废六经业。送顾天锡员外审刑山西圣人作《元命》。所忧在黎元。唯刑弼予。教刑措。教乃醇。彤廷降明勅。天语如春温。谋谟内朝。佐简命诸曹。臣巡行徧幽侧。书簿穷纷纭。吾侪江东彦。奉使山西藩。夙兴念委托。夕惕怀艰辛。岂不羡甄择。负重难为身。人情与世故出入。茫无端由。来生死机。乃在笔削间。勗哉古人训。明察生哀怜。罪疑戒唯重。观过斯知仁。况奉钦恤诏。正当蠲涤辰。坐令日月光。可以照覆盆。锄禾去稂莠。慎勿伤其根。一夫或失平。上与和气干。周家衍灵运。于氏兴髙门。尔心谅勿贰。孰谓天道惛。平生重名义。一饭皆君恩。王事诚靡盬。贤人羞素餐。区区友朋谊。感激倾肺肝。轺车有期返。离别安足论。
译题陶知州所藏《萱花图》年末时节,风雪降临,成丛的萱草不能吐芳;残余香气不足一把,却系在罗襦衣裳上。萱草虽小,仍萦绕着寸草报春的心意,婉转地爱恋着阳光;难道不思念故乡吗?关山阻隔,各在不同方向;年轻而远游的游子,这种忧愁怎能忘记?九日寄信给敷五 重阳节忽然来访,为什么不驾着我的车来?幽深的情怀正想有所寄托,却苦于没有故人。书写山林沟壑,费力攀登;城中又多低洼积水之处。世事屡屡不合我的心意,常常郁结不舒。城西有一座精舍,旷野临着大道,茂密的树林对着修长的竹子,足以安宁身心。您此行如果还没有成行,就骑一匹马来,不必呼唤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画禽二首》陇山的鸟羽毛洁白光润,雕花笼中有一双翠色的胸襟。想借此寄托怀春之意,报答主人的深情。可悲啊,少有同伴唱和,只能寂寂地独自发声。鸜鹆啊,你为什么如此烦扰?形体的巧妙还比不上舌头,我正奇怪它为何这样喧烦。有了嘴,却不敢说话。雝雝鸣叫,究竟在什么树上?这种鸟,是众人都喜爱的。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里,我梦见自己住在楼中,风雨交加,得到一句诗:“卷帘看风树。”当时亡妻也在身旁,醒来后有所感触,续成一章。高楼上坐着连床,远处碧色俯临平阔的水洲。卷起帘子看风中的树,树叶落在沙滩上,雨丝飘飘;轻薄衣襟松散地披着。登上层层轩廊,梦中梦外都是平生的欢乐,咫尺之间便能相见交谈。相逢却隔着早晚,转眼间便没有固定的所在。积雪遍布庭院,我一往情深,只能徒然久久伫立。送李士常 高高的居庸关,向北可望上谷城;道路险阻而且漫长,我送您走了百里。凛冽的朔风猛烈吹来,傍晚的河川空旷平展。夜里为马备好行装,给马槽中的马喂料;午饭已经备好,村鸡也开始鸣叫。男儿胸怀弓箭般的志向,却像浮萍断梗般任意漂泊。怎能不怀念父母之邦,何况又有骨肉亲情?相赠没有长剑,低头面对朋友,实在惭愧。其二 古人重视朋友之道,君子谨慎对待细微之处。难以结交的人,交成朋友后反而能终身相好;如果苟且迎合,便会产生祸患的根由。我早年便与您一见倾心,彼此意气相投;只是常常感到敬畏惭愧,恨自己没有接受教益的资质。最终还是把肺腑之言倾诉出来,久已不再疑虑。我生来见识少,把朋友看作严师。您如今哪里是容易得到的人?若忽然抛弃我,就像遗弃一般;古代贤哲想必可以复生,今后的日子还应当追随您学习。愿我们各自努力,以白头相交为期。其三 防翁离弃人世,这种文脉仿佛将要中断。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典范仍保存在群贤之中。我们同宗本是奇特之士,年少时便负有高尚节操。声势足以压倒三军,慷慨激昂之气不可屈服。昂然借此前驱,逸骏般的车驾谁敢阻拦?但置身风尘之间,长途跋涉又害怕中途跌倒。您居住的地方实在遥远,刚见面又要谈分别。想追随您却不能做到,回头时肝肺都因热痛而颤动。其四 圣贤离我们越来越远,典籍也分成许多门类。汉代儒生专事训诂,字义错杂而繁多。考亭朱子获得真正的秘诀,使文辞通达、意义流传。考场中的士子纷纷扰扰,争论经义,互相诉讼。圣人的遗言已经被视为糟粕,何况还要扬起它的尘土?设置科举而重视经术,这种弊病仍只是空文。谁能扭转天地造化,使浑浊变得醇厚?知道您是学习古道的人,难道肯仿效那些诸生皱眉忧愁吗?您虽然身在文艺场中,实际上却探究道义的根本。这样的人离我而去,我的道理最终还能同谁讨论?其五 民间伦理日渐沦丧,这件事自古就令人伤感,悲哉!贾太傅被世人都讥笑为狂妄,圣人却重视名分教化,首先要从家庭内外做起;连我们儒者尚且轻视抛弃它,何况那些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呢?在遥远的关塞角落,竟能见到这样的邹鲁之乡:闺门庭院都遵行礼仪,范氏兄弟同样流芳;诗书在学校兴起,战马使边疆壮盛。自古以来,忠孝之家必将永远在史册上焕发光彩。圣朝功业盛大,科举选拔尤其需要贤良之士。愿你奋发出仕,不要长久埋没隐藏。吴原博修撰的《医俗亭》吴君是天下杰出之士,爱竹如同爱良友。平生真正有益的交往,难道只在杯酒之间吗?住在亭中,远离众多牵累;长久卧于林间,享受清风。我离开江南十年了,吟咏诗歌常在口中。可叹我少有留恋之物,天性本来就厌恶尘垢。愿你派轿夫来接我,我径直去拜访那羲皇时代的老人。这样的事物生得已经久远,这样的人也极其少有。请把我这多病的身体托付给你,借用你针砭如医的手段。这番心意是我所投赠的,你应当以美玉回报。大雨有感 连日的雨水涨满我的庭院,流水漫进我的屋里。把床移到东墙,难道就能避开烦闷湿热吗?瓶瓶罐罐杂乱堆放,进进出出都陷在泥水里。我生病不能入睡,喧闹声使童仆烦恼。身体虚弱又增加了许多忧愁,终日闲居,双脚像被缚在茧中。所思念的人家难道很远吗?只是咫尺之间却被溪谷阻隔。高声歌唱却少有人应和,一曲唱完,心情反而更加急迫。窗纸被风吹得萧萧作响,空檐下传来竹子的鸣声。柴门到了晚上应该关闭,太阳落下后便坐着秉烛。《曲江韶石题广东黄瑛卷》曲江通向长溪,巨石平坦如手掌;浮云在天空飘荡,空旷的原野望去疏朗苍茫。高峻的山石显出孤高之势,寻丈之间便有余地。它的遗迹并非大禹凿成,后代却有秦代封禅之事;上虞皇帝昔日南巡,旌旗曾在这片土地上停息。天地间传来清风,丝竹之声振响着遗留下来的余韵;凤凰的仪态正光彩焕发,蛟龙变化令人惊异恍惚。江山并未推移改变,人世却共同俯仰变迁。黄生是爱好古道的雅士,年少时便仰慕通达豪爽;探寻幽深,走遍遥远之地,何况如今又接近乡党。你来到幽燕作客,却仍牵挂江湖。文章借此流传,这份志趣是我所赞赏的。平生怀有吊古之心,奋发激越并非为了炫技。高歌还未唱完,深夜里精神已独自远游。送你向天的东南方归去,不知何时才能卸下马鞍归来。送朱博士还考亭,得“业”字【朱博士是文公的第十代孙】紫阳一脉的后裔很多,分布在闽地和歙地;在建宁可以见到他的孙辈,历经世代如今已是第十叶。姓名依东曹所荐的谱牒排列,前代朝廷的文书也予以温存。然而他具有高雅的姿态,想说话时却又似乎羞怯;士林都羡慕他的翱翔,他再拜之后收拢衣冠。先公是百世之师,他的高远步履无法追及;后辈又能知道多少呢?赞颂其美德尚且来不及多说。你平生仰慕圣道,远望海天而忧愁自己只能涉足寸步;先贤的法度如今仍在后代身上,既然见到你,心中便感到满足。反过来我惭愧不能跟随,回顾自己,脸都红了。崇尚儒学确实是国家的美好制度,主持继承先业并非徒然摄居。荣誉声名恐怕难以承当,世代的美德也不应自我夸耀。努力吧,牢记明确的教诲,不要荒废六经的学业。送顾天锡员外赴山西审理刑狱 圣人制定《元命》,所忧虑的是百姓;只有刑法能够辅佐我,教化推行后刑罚便可废置,教化也就醇厚了。朝廷颁下明白的诏令,皇帝的话语如春风般温暖。你在内朝谋划政务,辅佐简命,分赴各曹;臣下巡行遍及幽深偏僻之处,文书簿册纷繁复杂。我们这些江东才俊,奉命出使山西藩府,早晨起身便想到所受的委托,晚上仍警惕地思量其中艰辛。难道不羡慕被选拔任用吗?只是身负重任,实在难以胜任。人情世故的出入变化,茫然无端可寻;生死的关键,竟在笔削之间。努力遵循古人的训诫,明察之中还要产生哀怜。罪行有疑,当以慎重为戒;从人的过失中,正可看出仁心。何况奉行皇帝体恤刑狱的诏书,正当洗涤冤滞之时。这样便能使日月之光照到覆盆之下。锄去禾苗中的稂莠,千万不要伤了它的根。一个人如果有一处失去公平,就会触犯上天与人间的和气。周家因此延续神圣的气运,于氏也因此兴起高门。你的心想来不会有二,谁说天道昏暗不明呢?我平生重视名节义理,一饭一食都看作君王的恩德。国家的事务确实不能懈怠,贤人以白食俸禄为羞。区区朋友之谊,却使我感激得倾尽肺肝。你的车驾不久就要返程,离别之情又哪里值得一提呢?
予病中颇爱作诗,舜咨以诗来,戒者再,未应也。偶诵陶渊明《止酒》诗,自▯与此癖相近,因追和其韵,断自今日为始。成化丁酉春正月十日。平生抱诗癖,虽病不能止,还同嗜酒客,枕藉糟丘里。作铭示深戒,厚意勤教子。萧然百玩余,此技差独喜。如以酒醒酒,愈醉不得起。今将诗止诗,无乃非物理?应酬与吟咏,何必分彼已?虽无役志劳,有玩斯丧矣。狂澜去莫追,来者方无涘。拟学贾浪仙,焚诗以为祀。入春絶不作诗。清明后三日,与鸣治师召游大徳观,为二公所督甚苦。得聨句四首,已而悔之,因用止诗韵以自咎。先是诸同年皆有和章,为説不一。鸣治独持两可之说,至是竟为所沮云。渊明爱酒,翁晩嵗方暂止,始知山水兴不在壶觞里。后来不饮,人效颦,乃苏子。吾诗亦何解?似独有深喜。一戒逾七旬,此念灰不起。羣公各雄辨,未究同异理。三占从两卜,颇觉吾丧已。惜哉!九仭功一篑,今已矣。陶苏虽止酒,所止皆有涘。择例偶不精,遗踪愧前祀。时用得诗见和,似怪予破戒者,用韵奉答。幽居观物化,有始终必止。人生亦气类,出入枢机里。偶落簪组间,谁是巢居子?笔札常绕身,岂独性所喜?愿为委地叶,更逐狂飚起。一攘本何心,百步乃其理。多言秪害道,为仁竟由已。绅书亦徒然,脐噬嗟晚矣。吾生尚多阙,万壑此其涘。勿厌箴规言,鸡坛有明祀。初,予止诗,鼎仪有约,同止。予援张汝弼故事,以只鸡斗酒为罚。鼎仪固未尝止,及予破戒,乃和韵见索,再叠前韵,并鸡酒答之。与君同止,诗拙者最先止。至今鸡酒劵尚在诗筒里,吟声日不絶。负约常在子病中,未遽往顾。劵每自喜,君方掩耳卧,十撼九不起。三缄偶一吷,乃辄相料理。多言竟无益,宁使人负已?我鸡固当擕,我马今秣矣。明晨自公出,迟予金明涘。愿托鹤林翁,清风播来祀。予破戒时,颇念鼎仪之约。鸣治师召,许为代罚。既有成约,再用韵邀三公同赴。人皆止我诗,君意方止止,词锋苦相督,置我重围里。平生鸡酒期,吾愧金闺子【鼎仪号金闺逸臾】君同观棋法,胜败俱可喜。门首索鸡吏,坚坐诃不起。其辞虽未直,颇亦持一理。衅机自君发,安得终彼已?前言亦戏之,吾意今决矣。买鸡南市栅,沽酒西桥涘。且复醉兹辰,是非付千祀。曰:川防诸同年,用韩昌黎「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二句分韵得「时」字,因效韩体。念我三同友,夙多豪俊姿。南宫同甲第,翰署同文词。功业复同志,希臯慕龙防。官曹有燕防,亦以存箴规。唯君与张子,前后伤分睽。归衢振天翮,鹓凤已满池。尔来又十载,歘见星霜驰。维春暮三月,和风荡如饴。髙堂敞楹戺,列案堆盘匜。觥筹逓交错,墨巻开淋漓。坐席各有序,酒行不用辞。中披见肝胆,外枿无藩篱。我怀久屈郁,如以结就觽。如鹰掣绦旋,如骥辞衔羁。又若万里冰流飚荡,空澌经冬抱深癖,不得窥檐楣。咫尺乃如此,况居天一涯。开图见诸老,云是先朝遗。三杨二王軰,风采犹当时。我初敛容立,已乃再拜之。感今复怀旧,欢乐无易兹。君生在单阏,我处一纪差。佳儿胜冠帯,字画解倔竒。人言颇类我,我书讵宜师。渠自有父风,外人那得知。尔曹已少壮,我岂犹童儿。从此老铅椠,虚名竟何施。不如且饮酒,我饮不满卮。初心抱虚警,筋力当及斯。前贤勿复道,恐为尔軰嗤。经筵闻讲《中庸》有述,呈诸寅长【是日,王学士讲《戒谨恐惧》章】龙飞御八极,虎殿开羣经。礼乐焕明制,冠裳粲充庭。大哉中庸理,纯粹复至精微。言尽幽渺,至治通神灵。内存戒惧,功外有位育。能宋儒阐名义,孔学昭仪刑。煌煌精一传千嵗,如日星黙契入▯化。冲居澹,聪明圣心仰熙缉。吾道方施行,微官窃臣从列侍,随公卿恭闻圣贤训。内顾惕若惊,天顔不盈丈,帝鉴无留形。虽无献纳权,恐有玷辱情。古来致君术,感格须至诚。庶几涓埃力,或使海岳増。作诗戒同志,敢谓此地荣。五月十三日,山弟亡辰,夜间不寐,哭而有诗。今日复何日?日永夜亦长夜长,不得寐,起坐,心彷徨。去年今嵗间,倐忽异存亡。生同为兄弟,死独归山冈。呢呢笑语声,隠隠灯烛光。开缄得遗稿,理箧见故裳。此物久已尘,谁遣在我傍?我病人废食,万外中攒戕老亲,不汝悲,悲即恐我伤。汝妇不敢啼,呜呜咽空房。我亦念衰老,含悲茹肝肠。谁无骨肉亲,而独此祸殃?三年四衰绖,行路为酸伤。难将百丈绳,系此白日光。白日有明灭,我哀那可忘?鼎仪宅分韵送其兄武仪还昆山得倪字。
译我生病期间很喜欢作诗,舜咨带诗来劝诫我两次,我都没有听从。偶然诵读陶渊明的《止酒》诗,自认为与这种癖好很相近,于是追和它的韵脚,从今天开始戒作诗。成化丁酉春正月十日。我平生怀有作诗的癖好,即使生病也不能停止;这同嗜酒的人一样,整日枕卧在酒糟堆里。陶渊明作铭来表示深切戒酒之意,也以厚意勤恳地教导后人。其他玩好我都萧然置之,唯独这种技艺让我格外喜爱。这就像用酒来解除酒意,反而醉得更深,不能起身。如今想用诗来戒诗,难道不是违背事物的道理吗?应酬之诗和吟咏之诗,何必分成彼此呢?即使没有役使心志、劳累身体,凡有所玩好便会有所丧失。狂澜既去便无法追返,后来的人才没有边际。我打算学习贾浪仙,焚烧诗稿来祭祀。入春以后我绝不作诗。清明后三天,和鸣治、师召同游大德观,被两位先生督促得非常痛苦。作成联句四首,事后却后悔了,于是用《止诗》的韵脚来责备自己。此前同年诸友都写了和诗,各有不同的说法。只有鸣治坚持采取两可的说法,到这时竟也被这种说法所阻止了。陶渊明喜欢酒,晚年才暂且戒酒,开始知道山水之趣并不在酒杯之中。后来苏轼不饮酒,别人仿效他的样子,那就是苏子。我的诗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似乎只是独自感到深深的喜爱。一次戒诗竟超过七旬日,这个念头已经灰灭,不能再起。各位先生各自雄辩,却没有考究其中同异的道理。三次占问而听从两次卜辞,我颇觉自己已经丧失了主意。可惜啊!九仞高山功亏一篑,如今已经如此了。陶渊明、苏轼虽然都曾戒酒,但他们所戒的都有边际。偶然选择例证却不精当,留下的踪迹愧对前代祭祀者。时用作诗来和我,似乎责怪我破了戒,于是用原韵作诗答复。幽居时观察万物的变化,凡事都有开始和终止。人生也属于气类,在出入变化的枢机之中。偶然落入官场的簪组之间,谁还是巢居的隐士?笔墨纸札常常缠绕着身体,难道只是天性所喜欢吗?我愿成为落地的叶子,再随着狂风飞起。一次推让本来没有什么用心,走百步却自有它的道理。多说话只会损害道义,实行仁德终究要靠自己。把绅带和书籍看得郑重,也只是徒然;等到反省后悔,已经太晚了。我一生还有许多缺失,万壑之中,这就是它的边际。不要厌弃规劝的话,鸡坛之盟自有明确的祭祀。起初我戒作诗,鼎仪约定同我一起戒。我援引张汝弼的旧事,约定以一只鸡和一斗酒作为违约的罚物。鼎仪本来从未戒诗,等到我破戒后,他便和韵作诗来索取罚物;我又叠用前韵,并以鸡酒回答他。我曾约定同你一起戒诗,诗作得拙的人先戒。直到今天,鸡酒的券约还在诗筒里,吟诗的声音却每天不断。你在我生病时违约,我还没有立即去看望你。每次看到那券约我都暗自得意,而你正蒙头躺着,十次摇动九次不起身。偶尔从三缄其口中发出一声笑,便立刻相互料理。多说话终究没有益处,难道宁可让别人辜负自己吗?我的鸡本来就该带上,我的马如今也已喂饱。明晨你从官署出来,在金明水边等我。愿托付给鹤林翁,让清风传播后来的祭祀。我破戒作诗时,很想起鼎仪的约定。鸣治、师召召我前去,答应替我受罚。既然已有成约,便再次用原韵邀请三位先生一同赴约。人人都劝我停止作诗,唯独你的意思正是要我停止又停止;诗的锋芒苦苦督促,把我置于重重包围之中。平生关于鸡酒的约定,使我愧对金闺先生【鼎仪号“金闺逸叟”】。你同我一起看下棋的方法,胜负都可以让人高兴。守门的小吏到门前索取鸡,坐在那里坚决呵斥,怎么也不起身。他的话虽然没有完全说直,却也颇有一番道理。事情的端由既然由你先挑起,怎么能让它到此为止?前面的话也只是戏弄你,我的心意如今已经决定了。到南市栅栏买鸡,到西桥水边沽酒。姑且再在今天痛饮一场,是非留给千年后评说。题记:川防诸同年用韩昌黎“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二句分韵,得到“时”字,因而仿效韩体。想起我们三位同年好友,早年都具有豪迈俊逸的资质。在南宫同列甲第,在翰林署中共同撰写文章;功业也有共同的志向,仰慕皋陶,追慕龙逢。官署中设宴相聚,也借此保存规劝。只有你和张先生,前后都因离别而受伤。归途中振动凌云的羽翼,朝廷中已满是鹓凤。如今又过了十年,忽然看见星霜飞驰。正值暮春三月,和风荡漾如甜酒。高堂敞开楹柱和台阶,案几上堆满盘盂。酒杯筹码交相错杂,墨卷铺展开来淋漓尽致。座次各有秩序,饮酒时不必推辞。内心剖露肝胆,外在不设藩篱。我的胸怀长久郁结,仿佛打成了死结;又像鹰挣脱绳索回旋,骏马摆脱缰绳羁绊。又像万里冰流被狂风荡开,空中的冰屑经历整个冬天仍怀抱深深的癖好,不能窥见屋檐。咫尺之间尚且如此,何况相隔天涯呢?展开图画看见几位老人,说是先朝遗民。三杨、二王一类人物,风采还如同当时。我起初收敛容色站立,随后再拜他们。感慨今事又怀念旧人,欢乐没有什么能胜过今天。你出生在单阏之年,我比你大约差一轮。你的好儿子已经超过戴冠束带的年龄,书法能够写得奇特。人们说他颇像我,但我的书法哪里值得他学习?他自然有父亲的风范,外人哪里能知道呢?你们已经年轻壮盛,我难道还像儿童吗?从今以后老在笔墨纸砚之间,虚名究竟能有什么用呢?不如暂且饮酒吧,我喝酒还不到满杯。起初怀有自我警醒之心,如今筋力正应当趁此时使用。前代贤人之事不要再说了,恐怕会被你们这些人讥笑。在经筵听讲《中庸》后有所述,呈给各位同僚【这一天由王学士讲《戒谨恐惧》章】君王飞龙在天,统御四方,虎殿开讲群经。礼乐焕发出明丽的制度,冠帽衣裳灿然充满朝廷。《中庸》的道理多么宏大,纯粹而又精微;言辞穷尽幽深微妙,最高的治理可以通达神明。内心常存戒惧,功业便能使万物各得其所。宋儒阐明名分义理,孔门之学彰显仪法规范。光辉灿烂的“精一”传承千年,如日星般默默契合,进入玄妙的教化。深居简出而心境淡泊,仰望圣明之心正在兴盛缉熙。我们的道正在施行,我这个微末官员侥幸列在侍从之中,随公卿恭敬聆听圣贤的训诫。回头自省,心中惶惧如受惊;天子的容颜相距不过一丈,皇帝的鉴察没有一点遗漏。虽无进献纳谏的权力,却恐怕有辱职责。自古以来辅佐君王的方法,必须以至诚感通。希望贡献微薄之力,或许能使江山增益。作诗来告诫同道,怎敢说这是值得荣耀的地方。五月十三日是山弟的忌辰,夜里不能入睡,哭泣着作诗。今天又是什么日子?白天漫长,夜晚也漫长。夜长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心中彷徨。去年与今年之间,转眼便有生死之别。活着时同为兄弟,死后却独自归于山冈。仿佛还听见你喃喃的笑语,隐约看见灯烛的光亮。打开信封得到遗稿,整理箱子看见旧衣。这些东西已经蒙尘很久了,是谁让它们留在我身旁?我生病又吃不下饭,万般忧伤交集;年老的母亲,你若不悲伤,我还怕自己的悲伤会伤害你。你的妻子不敢放声哭泣,只在空房中呜咽。我也想到自己年老,只能含着悲痛咽下肝肠。谁没有骨肉亲人,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灾祸?三年之中四次披麻戴孝,路人都为之酸楚悲伤。哪里能用百丈长绳系住白日的光阴?白日尚有明暗变化,我的哀痛哪里能够忘记?在鼎仪宅中分韵送他的兄长武仪返回昆山,得到“倪”字。
君家好兄弟,恩义两不睽。岂唯举止似,语笑皆天倪。我本通家友,三年负招擕。留欢极酣乐,饱德无嫌懠。凉秋入庭树,风露忽已凄。昔作凤和鸣,今为鴈分栖。悠悠沧江上,道路阻莫跻。到门见桑梓,登堂颂黄鲵。人生重骨肉,至乐谅不齐。送君东城去,蔓草青萋萋。拟古出塞七首平明集帅府,有令事西征,官军二万,众列骑分团营。我身虽短小,名次当先行。征南竞投籍,征北多埋名。男儿在节义,临难敢偷生。本图报恩私,功名何重轻。又总戎戒行旅,器仗贵坚完。典衣买刀剑,胡地多苦寒。公家例颁与,私债复相干。儿出贫尚可,亲老无盘餐。灯前背面啼,强语逹夜阑。鸡鸣鼓角动,上马各据鞍。又潜行始出境,面别情实难逢。人语妻孥,堂上有舅姑。军行视旂旐,闻向黄河曲,相顾问姓名。同伴为骨肉,星分良乡防。月傍井陉宿,民贫苦供给县官,告不足。掾吏饱肥羊马,饥奴无粟。营门号令肃,鸡狗不敢挶。起居有常节,幸得免笞辱。又河曲二千里外,险中广夷,胡儿十万骑,倐忽路无岐,边军戒轻入,壮士气不持,帷幄计深宻,功成在何时?粮储日不继,淹留惧愆期,边疆古有患,上将重兴师,吾知荷戈祋,生死长相随。又逻骑朝出塞,胡来屡冲突我军,摧其锋,杀气满川。窟将骄,闻裹疮战胜,多白骨。兵家贵万全,岂足较毫髪?千金买首功,百金纪勲伐。京军得先陞,边卒长独没。卑情思上达,疎贱不得谒。日暮独无言,岧嶤见宫阙。又休营息军,士鸣角卧,清晓传闻遣麾下献捷云台,表朝廷屡西顾,此事系不小,赏赉慰勤劳,奬谕激忠孝,再拜受玺书,酬恩古来少,开边固非计,境土当自保,驻马立辕门,伫听班师诏。又频年讨北冦,往歳征南蛮。七年六出师,师出无空还。将军尽封侯,铁劵誓河山。白衣领防袭,立在执防班。先朝麒麟画,位次逈莫攀。功疑古惟重,此义故不删。君恩实浩荡,感泣徒澘澘。诸公固当尔,而我独何顔。兰舟诗送丘苏州南归幽兰出山泽,移植秋风时,清芬寡流媚。借问爱者谁?使君来南国,舟檝长相随。狂飚逐惊波,霜雪憔悴之羣芳竞岐路,顔色争纷迷。萧榛动盈把,此物弃如遗。爱惜复爱惜,洗根濯其泥,揽舟泝长江,归去两不疑。载歌兰舟篇,独与和者期。偶成狄青在广南,寇盗尽削平,首功数十万,独遗智髙名,岂无金龙衣,肖似难可明,功疑古,惟重之子,乃独轻,由来古名将,事主贵忠诚,近闻章州牒,强半皆良氓,孟轲有明训,善战服上刑,此軰竟何事,吁嗟安足评。梓庭为徐生作南国足乔木,北山多俯枝。髙堂伟华观之,子美风仪。弱嵗抱竒植,磊落非众姿。山川毓灵秀,雾雨含春滋。龙盘势屈郁,凤宿羽逶迤。中有锦绣文,外有正直规。孤根信寡匹,大匠乃良师。物生固有地,材用亦有时。愿子自爱惜,少壮以为期。
怀麓堂集巻四
译你们家兄弟感情深厚,恩义两不相违。哪里只是举止相似,连说话和笑声都出于天然。我们本是世交好友,我却三年辜负了你的邀请。留下来尽情欢乐,饱受你的恩德,毫不嫌弃。清凉的秋意进入庭院树木,风露忽然已经凄清。过去如凤凰和鸣,如今却像鸿雁分栖。悠悠的沧江之上,道路阻隔,难以登临。到了门前看见桑梓,登堂歌颂黄鲵。人生最重骨肉亲情,最大的快乐确实没有什么能相比。送你向东城而去,蔓草青翠茂盛。拟古出塞七首 天刚亮便集合在帅府,有命令要向西征讨。官军二万人,众人列成骑兵,分作团营。我身材虽矮小,名次却应当先行。征南的争相投名入籍,征北的许多人却隐姓埋名。男儿重在节义,临到危难怎敢偷生?本来就是为了报答恩义,功名又有什么轻重可言。又一首。总兵告诫行军的人,器械仪仗贵在坚固完备。有人典当衣物购买刀剑,胡地多有苦寒。公家按例发给物资,私人债务又来牵累。儿子出征,家贫尚且可以忍受;父母年老,却连饭食也没有。灯前背过身去哭泣,勉强说话直到夜深。鸡鸣鼓角响起,众人上马各自安坐在鞍上。又一首。暗中行走,才出了边境,面对面告别实在难遇。有人告诉妻子儿女,堂上还有岳父母。军队行进时看着旗帜,听说将要到黄河转弯处;彼此相顾询问姓名。同伴情同骨肉,如星辰分布在良乡一带。夜里靠近井陉住宿。百姓贫困,却苦于向县官供应物资,不断告说不足。属吏们吃得饱、养着肥羊壮马,饥饿的奴仆却没有粮食。营门号令严肃,鸡狗都不敢乱动。起居有固定节制,幸而免于鞭打羞辱。又一首。黄河转弯处以外二千里,险要之中也有宽广平坦之地;胡人十万骑兵,转眼之间便使道路仿佛无处可通。边军戒备,不敢轻易深入;壮士们的气势也无法保持。帷幄中的谋划深密,功业究竟何时才能完成?粮食储备一天比一天接不上,久留又害怕误了期限。边疆自古就有祸患,上将因此再度兴师。我知道只要肩负戈矛,便当长久相随,不论生死。又一首。侦察骑兵早晨出塞,胡人屡次冲击我军。我军摧毁他们的锋芒,杀气充满山川。敌方将领骄横,听说裹着伤口仍能取胜,战场上却多有白骨。用兵贵在万全,哪里值得计较丝毫得失?用千金购买敌首的功劳,用百金记录战功。京军可以先升迁,边卒却长期独自战死。卑微的心愿想向上达知,只是地位疏贱,不能进见。日暮时分独自无言,远远望见高耸的宫阙。又一首。军营休息,士卒鸣角而卧。清晨传来消息,说要派属下到云台献捷;表章朝廷屡屡西顾,这件事关系不小。赏赐慰劳勤苦,奖谕激励忠孝。再拜接受玺书,酬答恩德自古少有。开拓边疆本来就不是良策,疆土应当自行守护。停马站在营门,静候听取班师的诏令。又一首。多年讨伐北方寇敌,往年又征讨南方蛮夷。七年之中六次出师,军队出征没有一次空手而回。将军们全都封侯,凭铁券对河山发誓。白衣出身的人领受防卫职任,站在执掌军政的班列中。先朝曾在麒麟阁画像,位次高远得无人可攀。功劳即使可与古人相比,也只有重视这种义理,因此不能删去。君王的恩德实在浩荡,我感动得徒然泪流不止。诸位公卿本来理应如此,可我独自还有什么脸面呢?《兰舟诗》送丘苏州南归 幽兰生长在山泽之中,在秋风时节被移植出来,清幽的香气少有人流连欣赏。请问爱它的人是谁?使君来到南国,船桨长久相随。狂风追逐惊涛,霜雪使群芳憔悴;各种花木竞相走向歧路,姿色争相纷乱迷离。萧条的丛林满把摇动,这株兰花却被弃置如同遗物。爱惜啊,实在爱惜;洗净它的根,冲去泥土,驾船溯长江而上,归去时彼此都无疑虑。载歌载唱《兰舟篇》,独自期待有人来和唱。偶然写成 狄青在广南时,盗贼全都被削平,论首功有数十万,唯独遗留下侬智高的名声。难道没有金龙衣这样的赏赐?只是形貌相似,实在难以辨明。功劳即使可以怀疑,古来唯独重视这个人,反而只轻视他。自古以来的名将,侍奉君主贵在忠诚。近来听说章州的文书,那里大半都是良民。孟轲有明确训诫:善于作战的人要受上刑。这一类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唉,哪里值得评论。《梓庭》为徐生所作 南方国土多有高大的乔木,北山上多是向下弯曲的枝条。高堂之上有伟大华美的景观,足以比美子美的风仪。你年少时便怀抱奇异的资质,磊落不凡,不同于众人。山川孕育灵秀,雾雨含藏春天的滋养。龙盘曲,形势屈曲深沉;凤凰栖息,羽翼舒展盘旋。其中有锦绣般的文采,外表又有正直的法度。孤独的根确实少有匹敌,大匠才能成为良师。万物生长本来各有其地,才干的任用也各有其时。愿你自我珍惜,以少壮之年作为奋发的期限。《怀麓堂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五明 李东阳 撰诗稿五五言古诗和沈地官时晹游城西朝天宫韵。嵗晏,氷雪至,闭门戒深冬,穷隂结赑屭,寒气开鸿蒙,岂徒罢游谒?客至出亦慵,牀头抱膝卧,布被围熏笼。沈侯心神霁,顔色如春融。十日不一见,何以写我悰?朅来城西游,杖舄谁与同?仙踪蹑楼观,帝乐闻笙镛。巍巍三珠林,中有万嵗峯。俯聴尘世喧,众窍号秋蛩。仰睇逐余景,流歌遡长风。邈哉虚无教,古昔圣所攻。君懐度支计,惜此绘画功。畴哉百川障,顿使狂澜东。皇明统六合,声教通蛮戎。两京郁相望,城阙何葱葱?龙盘万岭合,虎踞千山重。我昔往观之,汤池带金墉。君时在南署,邀我回青骢。周旂绚日月,汉掌开芙蓉。层台与列署,照耀当虚空。逢僧问兠率,访道疑方蓬。壮懐益磊磈,陋目开昏防。至今肠肾间,尚觉百彚充。适遭明良运,感激惟寸忠。尧门辟贤俊,舜法除奸防。孰云闾阎幽,上与廊庙通?君王垂衣坐,百职分卑崇。峩冠谬通籍,立在明光宫。愿为千尺萝,附君百丈松。君今已彊仕,我亦非儿童。及时不努力,倐忽成老翁。闲官逺书簿,夙夜不在公。校讐费年月,官长多涵容。美醖亦可恋,大庖幸相供。文章本非职,篆刻徒为工。班超晩投笔,犹得班罴熊。吾怜功名遂,非慕万户封。不然赴林壑,此兴颇亦浓。买田种桑稻,躬耕课奴僮。缅思太行愿,敛退真吾宗。知君负经济,我力非寅恭。论功愧不逮,内省面发红。误将铅刀钝,欲比镆鎁锋。狂言试倾倒,拍塞已满胷。君方贾余勇,逸气凌崆峒。纷然万丘垤,尽在尘埃中。勲名唾双手,禄食轻千钟。平生四方志,慷慨随桑弓。游观匪独乐,乐事岂易逢?歌以报君意,我懐安可穷?与李中舍应祯同饮,时晹邸归,叠前韵。我昔与君别京华,三见冬逺游,隔江海,离思沈空蒙。相逢问衷曲,欲説已复慵。吾生苦多难,忧患为樊笼,柔肠结成寸,意气惨不融。哀琴与断瑟,曲罢伤遗悰。嗟子亦何为,所遭良独同。防霜降平地,响应豊山镛。一语再三叹,对坐蹙两峯。君为空中鹤,我作墙下蛩。孤鸣比咽调,各自悲秋风。愁城正突兀,险絶难为攻。幸当樽俎间,赖此麯蘖功。李侯君乡彦,来自东邻东。剧饮慕太白,清谈胜王戎。当筵列盛馔,岂论麦与葱。山殽百种杂,海错千盘重。闭门谢俗客,不遣窥垣墉。解我腰间鱼,絷我枥上骢。芳词吐珠玉,醉脸开芙蓉。仰视天宇髙,坐觉浮云空。兴狂欲起舞,两袖如旋蓬。向非地主贤,感激安所防。酒酣出诗句,巻帙粲已充。得非黄山谷,或者苏文忠。初如决洪水,势蹙崇伯防。又如骤天马,雾鬛天池通。如登巨鳌背,足蹑三山崇。珠光照海月,下彻冯夷宫。我乃路傍蒿,不如山上松。亦不如李桃,余姿媚儿童。向来忘得失,我已效海翁。狂言久闭口,一发偶为公。起辞屡被肘,顾我少从容。自言有枰碁,可以为子供。胜欣败亦喜,有技岂必工。君看敌国手,峙立如貔熊。谁云一丸泥,可作万雉封。李侯掀髯笑,谓我此味浓。推手覆君局,余欢付苍僮。古来风流事,多出文章宗。如何嵇阮流,弃礼蔑敬恭。桓桓卞将军,怒颊为之红。至今想风采,齿舌生寒锋。宁将潋滟杯,涤此磊磈胷。国赋出吴防,王师在崆峒。频年值水旱,力尽经营中。防官竟何事,簮佩随朝钟。平生防丁字,愧彼两石弓。笑谈一开口,尘世真难逢。从兹戒耽乐,乐事慎勿穷。齐山书舍诗【进士王允达读书处也,允达待制忠文公之曽孙,义乌人】浙东文献裔,吾见忠文孙读书金华郡,结屋齐山村。举头瞰青嵓,俨若先公存。文章与节义,实并兹嵓。尊齐山乃支派,拱立如诸昆。景行在瞻仰,极力穷攀援。藏修三十载,献防承明门。上书乞乡校奉祀,修苹蘩。铨曹不为覆,告谕复且温。幽懐耿中夜,梦与山灵言:「松楸我庐墓,桑梓我田园。烟云防我扉,风月主我轩。吾方效王事,再拜酬深恩。终焉丘壑,心不愧鹤与猿。」山灵辴然去,梦觉日已暾。朅来登我堂,感我思欲鶱。卓哉先贤后,典刑我所敦。斯文孰砥柱?浩荡狂流奔。老成不可作,此意更谁论?和萧封君凤仪遗诗四十韵【鳯仪,吴人,早卒,有生辰感兴诗,其子工部主事奎藏于家】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五 明代李东阳撰 诗稿五 五言古诗 和沈地官时晹游城西朝天宫韵。一年将尽,冰雪降临;闭门戒备深冬,极盛的阴气凝结,寒气开启混沌。难道只是停止游览拜访吗?客人来了我也懒得出门,只能在床头抱膝而卧,用布被围着熏笼。沈侯心神清朗,脸色如春日融和。十天见不到你一次,凭什么排遣我的心情?如今来到城西游览,拄杖穿鞋,有谁和我同行?追踪仙人的遗迹登临楼观,仿佛听见天帝的音乐和笙钟。巍巍的三珠林中,有万岁峰。俯身听尘世喧闹,众多孔窍如秋虫般鸣叫。抬头远望追逐余晖,放声歌唱,迎着长风溯行。虚无之教多么遥远,古代圣人曾经加以排斥。你心中怀有度支的谋划,却惋惜这绘画般的功业。是谁筑起阻挡百川的堤坝,竟使狂澜向东奔流?圣明的皇朝统御六合,声教通达蛮夷。两京遥遥相望,城阙多么葱郁壮丽!群山如龙盘踞相合,千山重叠如虎踞。我过去曾去那里观看,温泉池环绕着金色城垣。那时你在南署,邀我骑青骢马返回。周代旗帜映照日月,汉代掌扇如芙蓉盛开。层层高台和排列的官署,照耀着空旷天空。遇见僧人询问兜率天,访求道术又怀疑是否是蓬莱方丈。豪壮的胸怀更加磊落,鄙陋的眼光也由昏暗而开明。直到今天,肠肾之间还仿佛充满各种感受。恰逢圣明君臣的时代,感激之情只有寸心忠诚。尧帝之门招纳贤俊,舜帝之法清除奸邪。谁说民间幽暗偏僻,不能上通朝廷呢?君王垂衣而坐,百官职分有卑有崇。我戴着高冠,错误地列入官籍,站立在明光宫中。愿成为千尺高的藤萝,依附于君王百丈高的松树。如今你已经到了强仕之年,我也不再是儿童。若不及时努力,转眼便会成为老翁。闲散官职远离文书簿册,早晚都不在公务之中。校勘书籍耗费年月,长官多有包容。美酒也值得留恋,大厨房幸而供给。文章本来不是官职,雕章刻句只是徒然的工巧。班超晚年投笔从戎,仍然建立了封侯的功业。我所怜惜的是功名得遂,并不是羡慕万户封侯。否则到林泉山谷中去,这种兴致也很浓厚。买田种桑稻,亲自耕作,督促奴仆。遥想太行山的愿望,收敛退隐才真正合乎我的本性。知道你负有经世济民的才略,而我的力量却不能恭敬地相助。论及功劳,我惭愧远远赶不上;内心反省,脸上都发红了。误把铅刀的钝劣,想拿来比拟镆铘宝剑的锋利。狂妄的话姑且倾吐出来,胸中已经塞得满满的。你正要卖弄余勇,豪放的气势凌越崆峒山。纷纷的小土丘,全都不过处在尘埃之中。功勋名声可以唾手得到,俸禄饮食也轻视千钟。平生胸怀四方的志向,慷慨之气随着桑弓而起。游览观赏并不只是为了快乐,快乐的事情哪里容易遇到?作歌来报答你的情意,我的胸怀哪里能够穷尽?与李中舍应祯一同饮酒,时晹从府邸归来,叠用前韵。从前我同你在京城分别,三次见到冬天,远游而隔着江海,离愁沉在空蒙之中。相逢后想询问内心曲折,想说时却又懒怠了。我一生苦难太多,忧患成为樊笼;柔肠结成寸断,意气惨淡而不能舒展。哀琴和断瑟,曲子奏完便为遗留下的情怀伤感。唉,你又能做什么呢?所遭遇的处境实在与我相同。霜降平地,声响回应着丰山的钟声。一句话反复叹息,面对面坐着,眉头紧蹙如两座山峰。你是空中的鹤,我是墙下的蟋蟀。各自孤鸣,声音如同咽泣,共同悲叹秋风。愁城正高耸突兀,险峻难以攻破。幸而身在酒席之间,依赖这曲蘖酿酒之功。李侯是你乡里的俊彦,来自东边的邻郡。痛饮仰慕李太白,清谈胜过王戎。席间摆满丰盛菜肴,哪里还要计较麦子和葱?山珍杂陈百种,海味堆叠千盘。闭门谢绝俗客,不让他们窥见墙垣。解下我腰间的鱼符,也把我拴在马厩中的青骢上。美妙的诗句如珠玉吐出,醉脸像芙蓉一样绽开。抬头看天空高远,坐着便觉得浮云空荡。兴致狂放想起舞,两只衣袖像旋转的蓬草。若不是主人贤能,我的感激又能向哪里寄托?酒喝到兴浓,诗句写出,卷帙已经灿然充满。难道不是黄山谷,或者苏文忠吗?起初如洪水决堤,气势逼迫崇伯鲧筑堤防洪;又如天马骤然奔驰,雾气缠绕的鬃毛直通天池。仿佛登上巨鳌背,双脚踏着三座高山。珠光照耀海上明月,下彻冯夷的水宫。我不过是路旁的蒿草,不如山上的松树;也不如李树桃树,余下的姿态还能取悦儿童。从前我已经忘却得失,效法海翁。狂妄的话久已闭口,偶然为你一发而出。起身辞别多次被肘部阻拦,只因顾念我少有从容。自己说有棋盘,可以供你对弈。胜了固然欣喜,败了也同样高兴;有技艺难道一定要精巧吗?你看敌国的高手,像貔貅熊罴一样对峙而立。谁说一丸泥土就能封锁万雉的城池呢?李侯捋须大笑,说我很懂其中的趣味。伸手把你的棋局推翻,余下的欢乐交给青苍色的童子。古来的风流雅事,多出自文章之宗。为什么嵇康、阮籍一流却抛弃礼法、蔑视敬恭?威武的卞将军为此怒红了脸。直到今天想起他的风采,齿舌之间还生出寒冷的锋芒。宁可拿潋滟的酒杯,洗涤胸中的郁结。国赋从吴地征出,王师驻扎在崆峒。连年遭逢水旱,力量都耗尽在经营之中。防守的官员究竟做了什么?只知佩带簪绅随着早朝钟声而来。平生对于“防丁”二字,惭愧不如那两石弓的力量。笑谈一开口,尘世中实在难得相逢。从此戒除沉溺于享乐,快乐之事也千万不要穷尽。《齐山书舍诗》【这里是进士王允达读书的地方;王允达是待制忠文公的曾孙,义乌人】浙江东部文献世家的后裔,我见到了忠文公的孙子。他在金华郡读书,在齐山村搭建屋舍。抬头俯视青色岩石,俨然如同先公仍在。文章与节义,确实都与此岩相称。尊崇齐山的是这一支后代,他们拱立环绕,如同众兄弟。仰望先贤的德行,竭尽力量去攀援。藏身修学三十年,准备向承明门献身。上书请求乡校奉祀先贤,修治蘋蘩祭品。铨曹没有替他覆奏,告谕之辞又温和地传来。幽深的情怀在半夜中耿耿不寐,梦里同山灵交谈:“松树楸树是我的庐墓,桑梓是我的田园。烟云遮护我的门扉,风月主持我的轩窗。我正要效力王事,再拜酬答深厚恩德。最终归于丘壑,内心不愧对鹤与猿。”山灵欣然离去,梦醒时太阳已经升高。于是来到我的厅堂,使我感慨万端,思绪想要飞举。先贤之后多么卓异,他们的法度是我所敬重的。如今这篇文章谁能成为砥柱?浩荡的狂流正在奔涌。老成之士已经无法再生,这番心意又有谁来谈论呢?和萧封君凤仪遗诗四十韵【凤仪是吴地人,早年去世,曾有《生辰感兴诗》,他的儿子工部主事萧奎收藏在家】
世运迭推,代昔闻桑海三万物,若久存金石或未堪。君看垂髫子,老鬂双防鬖,终焉山丘葬,岂论黠与憨?东吴有萧子,结发称竒男,昂霄出尘壒,气与虹蜺参。少年不自耀,外敛中包含,置身向经史,出入同秋蟫,分隂每自惜,癖性久愈耽。词锋极淬砺,理窟穷捜探,文如南山豹,空谷凝双耽。光如苍精龙,盘屈在一函,又如鲸鲲辈,海底深波涵。生当圣明时,未获雨露覃,秋姿折蒲栁,晚色凋樟楠。流光不少待,防驭无归骖,生乏轩冕荣,死宁丘壑惭。寂寥虞山下,数尺封如龛,有井勿多汲,井竭因泉甘。有玉勿频磨,玉折难成簮。竒才固不夀,闻者心为惔。当年悬弧宴,緑笋罗黄柑,华裾乱云日,舞褎回烟岚。溪鱼出越笱,隣酒倾吴壜。余商发古调,哀响流江潭。永懐奉母日,衣防随舆蓝,劬劳念罔极,往事空遗谈。色养苦不逮,敢于防禄贪,轲机忍复断路米,谁为担?歌成转凄恻,肝腑攅戈镡。是时夜正黒,狐星暗天南,落月噭嵓狖,悲风啸林甝。苍黄三十载,蔓草荒寒庵,官曹继清白,旧业惟缾甔。屈建祭无芰,嗜好岂不谙?坡翁寳画板,身自盟瞿昙。君有孝子诚,而无流俗酣,贻谋在文字,况乃青于蓝。遗编袭蜀锦,异楮开倭蚕。夀公身后名,可以齐铿聃。陈王汝所藏朱泽民画睢阳书家流作画如作草,松根石崚嶒,健笔凌絶岛,垂萝飘人衣,盘石坐不扫,鸣琴声差差,石籁风稍稍。君看萧散姿,称彼林下老。遗缣百年内,岚气湿不槁。陈郎湖海情,得此恨不早。我生不学画,入眼分丑好。尝观耆旧传,叹息风流少。此意君独知,丹青安足道。寄题谢寳庆逸老堂得乞字寓形大块间,俯仰孰非物?复为物所累,轇轧何终讫?君昔守湖南,驰驱奉纶綍,晨兴必簿讼,夜坐犹佩韨。民忧与国计,我抱恒郁郁,居愁岚雾蒸,路骇江飚▯。秋霜复春露,嵗月胡太倐?遥怜使华返,归念朝衣拂孤桐,载还轻五栁,栽始菀天台峻,宜登沧海清可袚。钟阜休移,文鉴湖安用乞?逸骥方脱衔,防鸿不受罻。天时迭推代,物理有伸屈。达人谅宜然,吾道岂云茀?行藏二十载,梦觉徒髣髴。万事付三缄,髙谈不如吃。心闲力愈健,百疾谢攻熨。旷懐浩无涯,劲气老犹仡。思君逺莫觏,伫彼髙风屹起。望赤城霞,文光正辉蔚。和谢于乔修撰《云山图》聨句韵兼懐沈仲律俯仰天地间,吾人有髙兴图画,亦偶遭诗坛乃前定。屏当广座设壁,与长缣扃幽懐惋百结。醉眼豁双懵,沃埜平若掌,横波急如絙。頽云澹将沈,瀚海寒欲凌。中峯俨尊长,众壑分婢媵,羣坳讶空豂。百折愁絶嶝,包罗引地络,混沌泄天孕。烟横似张帏,露湿同覆甑。嵓葩绽将然,谷鸟呼若醒。凭虚敞轩闼,眺逺失梯凳。尘消埜马没,地湿晴蜺蒸。江光晃无垠,石籁差可聴。得非茱萸沜,或者柴桑径?洗耳幽涧泉,清心逺林磬。闲贪野芳采,饱厌山殽饤。流光难把玩,富贵安足凭。乐事希狂曽,明时岂愚甯?求之不可得,何以攀逸乘?流水宿有期,幽兰杳谁赠?吾生尚驱逐,兹意方蹭蹬。忆当风日佳,乐此宾主胜幽期,予独负往劵,真足证重披,意俱新,未接神已凝。雄夸鳯楼手,规制皆畧称。苦忆豸冠翁,风流逺犹賸。玩赏在樽罍,淹留谢韀镫。多才复爱客,吾语非子佞。努力青云期,交盟岂虚订。竹冈别业崇冈何逶迤,丛竹蔚交翠。下有幽人居,萧然絶芜秽。繁隂坐层遝,落叶时一坠。缅懐尘外游,及此林下醉。从来泉石性,不爱轩冕贵。呼酒酬此君,与子终晩嵗。媚哉东园华,寂寞有余愧。平生贞晦情,兹物乃其类。欲作招隠歌,羞为宦途説。因君忆林壑,未免形骸累。炎天増郁蒸,中夜不得寐。逺睇天东南,凉秋起遐吹。题瀛州图送陆翁东归闭门六月,雨堆案,多诗书。陆君索我诗,僮仆走且呼,麾之不肯去,坚卧庭前除。一朝再三至,我已愧此奴。空堂展图画,倦眼开糢糊。层楼挟翥鳯,倒景凌飞鳬。翠羽色婀娜,金支光有无。依防动天籁,彷佛闻笙竽。不知何方境,乍可留须臾。昔逢沧洲子,云是登瀛图。如闻六合外,复有真蓬壶。吾方困炎溽,颇欲超寰区。自嗟尘凡骨,或与神仙殊。君家老仙客,被服云霞裾。仰视园中人,飘飖岂其徒。当擕方平子,共解双明珠。垂竿拂海月,举手招天呉。吾能操几杖,欲往不得俱。惟将作诗意,目送归江湖。师召席上饯邵文敬户部,使淮安得作字。
译世道气运交替推移,时代更迭,古人早已听说沧海桑田三万次;即使长久保存如金石,也未必能够承受。你看那些垂髫儿童,等到老来两鬓斑白蓬乱,最终都葬在山丘之中,哪里还论什么聪明愚笨?东吴有萧氏之子,成年之初便被称为奇男子;志向高入云霄,气势可与彩虹相参。少年时不自我炫耀,外表收敛而内心蕴含;置身经史之中,出入其间如秋日书虫。每一分光阴都自己珍惜,特殊的嗜好长久以来愈加沉迷。文辞锋芒磨炼到极致,义理深处也探究穷尽。文章如南山之豹,空谷中凝聚着两只眼睛;光彩如苍精之龙,盘曲收藏在一卷之中;又如鲸鲲一类,深深涵泳在海底巨浪里。生在圣明时代,却没有获得雨露广泛滋润;秋日般的姿态折损于蒲柳,晚年的光色凋零于樟楠。流逝的光阴从不稍待,驾驭时光的车马没有归期。活着缺少轩冕荣华,死后难道还会以丘壑为惭?他寂寥地长眠在虞山之下,数尺坟土封得像龛。井水不要汲取得太多,井水枯竭正因为泉源甘美;美玉不要频繁磨治,玉一旦折断便难以制成簪子。奇异的才华本来就未必长寿,听闻的人都为之心中悲痛。当年悬弧庆生的宴席上,绿色笋子和黄色柑橘排列开来;华美衣裳映乱云日,舞袖回旋如烟岚。溪鱼从越地鱼笱中游出,邻家的吴酒倾倒在酒坛里。我吟咏古调,哀伤的声响流入江潭。永远怀念侍奉母亲的日子,衣服和车子随母亲而行;想到辛劳养育之恩无穷无尽,往事如今只剩空谈。想尽孝奉养却苦于来不及,怎敢贪恋父母的俸禄?轲机忍心再断绝路上的粮米,谁来承担呢?歌作成后转为更加凄恻,肝腑仿佛聚满刀戈。那时夜色正黑,狐星暗在天南;落月下猿猴在岩间哀叫,悲风在林中呼啸。苍黄变迁三十年,蔓草荒芜了寒冷的庵舍。官署相继保持清白,旧日产业只有瓶坛。屈原建祭祀却没有菱角,难道不熟悉他的嗜好吗?坡翁珍爱画板,亲自与瞿昙结盟。你有孝子的真诚,却没有流俗的沉溺;留给后人的谋略在文字之中,何况青出于蓝。遗留下来的文稿像蜀锦一样珍贵,异地的纸张打开,仿佛倭蚕吐丝。长寿公在身后的名声,可以与铿、聃相齐。陈王汝所收藏的朱泽民画 睢阳的书画家流派作画如同作草书:松根旁石头高峻嶙峋,健笔凌越绝岛;垂下的藤萝飘拂着人的衣裳,盘曲的巨石上坐着人也无人清扫。琴声铿然,石间风声微微。你看这种萧散的姿态,正配得上那位林下老人。遗留下来的画绢在百年之内,山岚之气浸润它却不使它枯槁。陈郎胸怀湖海,得到此画只恨太晚。我生来不学绘画,进入眼中也只能分辨美丑。曾经读过前代耆旧的传记,叹息风流人物太少。这样的心意只有你独自知晓,丹青技巧又哪里值得多说?寄题谢宝庆《逸老堂》,得“乞”字 寄身于天地之间,俯仰之间哪一样不是外物?又被外物牵累,纷乱纠缠何时才能终结?你过去镇守湖南,奔驰劳碌奉行诏命,早晨起来必处理诉讼,夜里坐着仍佩带官印。百姓的忧患和国家的谋划,使我心中常常郁结。居处忧愁岚雾蒸腾,道路又惊险于江风。秋霜过去又到春露,岁月为什么过得这样快?遥想你使节归来,归心只想着拂去朝服,带回孤桐;轻视五柳,开始栽种便茂盛。天台山高峻,适合登临;沧海清澈,可以洗涤。钟山不必迁移,文鉴湖又何须求取?脱缰的骏马正要挣脱马衔,受惊的大雁不肯落入网罗。天时不断更替,事物的道理有伸展也有屈曲。通达的人想来应当如此,我们的道难道就会困顿吗?二十年来的出仕与退隐,梦醒之后只留下模糊的影子。万事都交给三缄其口,高谈阔论不如吃饭。心境闲适,体力反而更加健旺,百般疾病都不再侵扰。胸怀旷达浩瀚无边,刚劲之气虽老仍然挺立。想念你却远远不能相见,只能伫立仰望你高尚的风操。遥望赤城山的霞光,文章的光华正辉煌茂盛。和谢于乔修撰《云山图》联句韵,兼怀沈仲律 俯仰于天地之间,我们这些人自有高远兴致;图画也偶然遇到诗坛,仿佛一切都是前定。屏风陈设在宽广的座席,墙上悬挂长幅画卷,幽深的情怀百结而难解。醉眼突然开阔,平野平坦如掌,横流急促如绳。颓云淡淡将要沉下,瀚海寒冷仿佛要凌空。中峰俨然如尊长,众山沟壑分列如侍妾,群山低坳令人惊讶其空旷。山路百折,令人忧愁而绝险;地脉包罗其中,天地产生的混沌仿佛泄露出来。烟雾横陈如张开的帷帐,露水浸湿如同覆盖的蒸笼。岩花含苞欲放,谷鸟呼叫仿佛初醒。凭空敞开轩窗,远望时连梯凳也看不见。尘埃消散,野马隐没;地面湿润,晴虹升起。江光晃动无边,石间风声也隐约可听。这里莫非是茱萸水边,又或者是柴桑小径?在幽深溪涧的泉水中洗耳,在远林钟声中清心。闲来贪采野花,饱食后厌弃山间粗食。流逝的光阴难以把玩,富贵又哪里值得凭恃?快乐的事情少有如狂曾那样,明治时代难道会使人愚昧安宁?想求取却不可得,又凭什么攀附逸士的车乘?流水早已有住宿之约,幽兰深远,又有谁赠送?我一生仍在奔走驱逐,此种心意正困顿不得伸展。想起风和日丽的时候,宾主相聚是何等美好;我独自辜负了前次的约券。如今重新展开,实足以证明情意都焕然一新;尚未相接,精神已经凝聚。凤楼手笔雄奇夸张,规模制度大致相称。我苦苦思念那位戴豸冠的老翁,他的风流韵致至今仍有余存。在酒器之间玩赏,久留而谢绝马鞭车镫。你才多而且爱客,我说这些并不是对你谄媚。努力期待青云之路,我们的交情盟约难道是虚假订立的吗?竹冈别业 高高的山冈多么曲折绵延,成丛的竹子繁茂而交相映翠。下面有幽居的人家,萧然清静,绝无杂草污秽。浓密的树荫层层叠叠地坐落,落叶不时坠下一片。遥想尘世之外的游历,趁此机会在林下醉饮。向来喜爱泉石的性情,不喜欢轩冕的尊贵。呼唤美酒酬答这位君子般的竹子,愿与你共度晚年。东园花木娇媚,却寂寞得令人惭愧。平生坚贞而隐晦的情怀,这些竹子正与它相类。想作《招隐歌》,又羞于谈论仕途。因为你而忆起林泉山谷,却免不了受到形骸牵累。炎热天气增加了郁闷蒸腾,半夜不能入睡。远望天的东南方,凉秋从遥远处吹来。题《瀛州图》送陆翁东归 六月闭门,雨水堆在案上,案上满是诗书。陆君来索取我的诗,童仆奔走呼喊,我挥手让他走,他却不肯离去,坚定地卧在庭前台阶上。一天之内来了三四次,我已经为难得惭愧于这个仆人。空堂中展开图画,疲倦的眼睛在模糊中睁开。层楼夹着飞翔的凤凰,倒映的景色凌越飞翔的野鸭。翠鸟羽毛的色彩婀娜,金枝的光芒若有若无。依稀摇动着天籁,仿佛听见笙竽之声。不知这是哪里的境界,姑且可以停留片刻。从前遇见沧洲先生,他说这是《登瀛图》。仿佛听说六合之外,还有真正的蓬壶仙境。我正困于炎热湿闷,很想超越尘世。只是感叹自己是尘凡之骨,也许与神仙不同。你家有位老仙客,穿着云霞般的衣裳。抬头看园中的人,飘飘然岂是凡俗之徒?应当带着方平先生,一同解下两颗明珠。垂竿拂弄海上明月,举手招来天吴。我的确能拄着几杖前往,却不能与你一同去。只能用作诗的心意,目送你归向江湖。师召席上饯别邵文敬户部,出使淮安,得“作”字。
▯云郁,重隂霖雨,久逾大平,田偃頽波,万彚同一挫。累累黍穗落,百亩不盈个。淮阳旧宜麦,未足供甑磨,稊稗价亦増,谁能问粳穤?官租苦未给,生理安可作。城市多游民,山林有遗饿,流离及沟壑,去住总无奈。地连两畿,迩业恐千家破。近闻恩诏下,已放今年课。汉臣发诸廪,唐法通百货。王事须贤劳,地曹有良佐。名辞鸿胪籍,檄自尚书座行哉。车马艰,讵免泥涂涴。东南民力竭,要使皇仁播。官虽问升斗,职岂在扬▯?平生翰墨塲,珠玉生咳唾。簿书剧裁决,余暇得酬和。羣情恣幽眇,品类入搜逻。徳泽乃膏腴,文章比糠莝。举世轻迂谈,兹言我当坐。偶托平生交,因君识吾过。君当防勲伐,极力起贪懦。聊因赠行什,预卜还朝贺。题李源西城草堂魏公中山裔,家有纲纪臣李姓,源其名广颡而长身。歴事及胄子登堂拜夫人,魏公肃家政,钜细必见询。公少嗣封爵,朝谒随枫宸,礼官引班次甲乙,颇失伦。布衣入东省,直造尚书门,须髯奋如防,画地请具陈中山国佐命,配享髙帝神功勲与嵗月,粲若罗星辰。虽言尺寸阶,要使白黒分,尚书不能答,胥▯不敢嗔。遂令魏国籍迥絶诸公尘,向非三寸功,曷使大义伸。兹事尤卓絶,流芳播前闻。今年过七十,景迫桑榆,邻公恩赐休假,始得辞昏晨,买田种桑稌,卜筑西城闉。功成敛身迹,此意亦近真。餐素夙所耻,爽然思尔羣,题诗草堂壁,俯仰意无垠。题聴琴图寄天锡幽斋落日晩,援琴写我烦。弦疎不成调,但有古意存。一弦三叹息,自谓和者难。自从别君来,山髙水潺湲。众好谐莫送,置之不复弹。曲看画中人,颇与吾意闗。题诗寄逺道,慰此平生欢。
译黑云浓重,阴雨连绵,长久超过太平年景;田地被积水压倒,万物一同受挫。沉甸甸的黍穗落下,百亩田地竟没有多少收成。淮阳旧来适宜种麦,却不足以供给炊煮和磨粮;稊稗的价格也上涨了,谁还能顾问粳稻和糯稻?官府的租税尚且难以交纳,百姓的生计怎么能够维持?城市里有许多游民,山林中也有遗弃的饥民;流离到沟壑之中,走或留都无可奈何。土地连接两京附近,恐怕附近的千家万户都要破产。近来听说恩诏已经下达,免除今年的赋税。汉代臣子打开各处粮仓,唐代法令使各种货物得以流通。国事需要贤能而勤劳的人,地官之中有良好辅佐。你的名籍虽列在鸿胪寺,却奉尚书之座的檄令出行。去吧,车马行进艰难,哪里能免得沾染泥涂?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必须使皇上的仁德广泛播及。官府即使只问升斗之粮,职责难道在于徒然炫耀?你平生身处翰墨之场,珠玉般的文章从谈笑咳唾间流出。面对繁剧的簿书仍能裁决,余暇还可以酬答唱和。各种情感尽情探究幽微,万物品类都收入搜罗。德泽应当像膏腴土地,文章却不应只等同于糠秕。举世轻视迂阔之谈,这些话我愿意承担。偶然凭借平生交情,因为你而认识自己的过失。你应当建立功勋,竭尽力量振作贪弱之人。姑且借这首赠行诗,预先卜祝你还朝时受到庆贺。题李源西城草堂 魏公是中山王的后裔,家中有位掌理纲纪的臣子,姓李,名源,额头宽大而身材修长。他历事及至胄子登堂拜见夫人时,魏公严肃整治家政,大事小事都必定询问。魏公年少便承袭封爵,入朝拜谒跟随天子;礼官安排班次甲乙,却颇为失序。李源以布衣身份进入东省,径直走到尚书门前,胡须奋张如戟,划地陈说:中山王是辅佐高帝、配享太庙的功臣,功勋与年月都灿然如列星。即使只说他官阶尺寸,也要使黑白分明。尚书无法回答,胥吏也不敢呵斥。于是魏国的名籍远远超出诸公尘俗,如果不是他三寸之舌的功劳,哪里能使大义伸张?这件事格外卓绝,流传美名,播及前代。今年他超过七十岁,暮年将至;邻近的公爵蒙受恩赐得以休假,这才可以辞别早晚公务,在西城城门内买田种桑稌,选择地方筑屋。功成之后收敛自身踪迹,这种心意也接近真实。白食俸禄本来是他早就以为可耻的,如今爽然思念同道。于是把诗题在草堂墙壁上,俯仰之间意趣无边。题《听琴图》寄天锡 幽静书斋中夕阳将落,我拿起琴来排遣烦忧。琴弦稀疏,不能成调,却还有古意存留。一弦一弹,三番叹息,自以为很难有和唱的人。自从与你分别以来,山高水长,流水潺潺。众人喜欢的曲调没有人相送,于是把它放下不再弹奏。细看画中的人,颇为与我的心意相合。题诗寄往远方,以慰藉平生的欢情。
题王维诗意图平田渺成湖,仲夏月多雨,汀鹭湿不飞,林莺澁还语。村烟多乞邻馌饷,常及午,柴门无锁钥,出入随杖屦。白鸥似相识,亦足忘尔汝。王丞诗家流,画格亦天与。君看百代遗摹搨,尚如许。吾生慕丘壑,偶此系冠组。试问松下翁,防人同出处。送钱先生致仕得臆字成化己亥冬,公来自南国。维时龙兴节,奉表宸旒,侧入朝未浃辰,具疏写衷臆:臣年七十二,须发不复黒,乞身谢圭组,归老东南域,愿为南极星,中夜常拱北。时当太平世,圣夀千万亿。臣虽在畎亩,永荷陛下徳。圣皇眷耆旧,曰:“汝予辅翊,古称老成人,岂独赖膂力?吾当奬休退。”卿意诚悃愊,加官号冡宰,名位班九棘,貤封及三世。兹典尤絶特,公章再入省,请解尚书职。臣方避华要,而敢防显陟?王言重丁宁,公意増感刻。愿书“归荣”字,堂扁揭华织,昭代垂宪章,乡人有矜式。公卿睹盛事,道路眼为拭。江山佳丽地,从此生顔色。公夙梁栋资,先朝手亲植,文章夷夏满,姓字儿童识。帝惜汉冯唐,天留宋苏轼。出入四十年,终焉布衣。极云鹏忽税驾,敛彼髙飞翼。仕路岂不多,屈指难再得。菲材出门下,久此玷榱杙。再拜送公归,临风逺相忆。夜饮,王世赏饯别乃兄▯源丞,中宣得小字。髙堂粲,华灯移席,散清醥。天寒,羣鹊飞;月出,众星眇。我马东南来,风鬉疾于鸟。羣公各登坛,白战已先佻;吹竽终滥齐,防食慙后赵。王君簮缨,家世逺,风流绍文章。醉乡后,意气云台表。仲氏方向,庸丞哉?未为小贤,劳念驱驰。及此公事了,南都山水丽,晚嵗氷霜少。诗肠正百结,况复离心绕,留连感中夜,明发待清晓。江天渺,思君但见孤鸿矫。除日追和坡诗三首餽嵗官曹接居,邻欣戚每相佐。古人重交际,末路颇近贺。箱盈防,缯积豢,出豚羊。大晨阍已将迎,夜仆不得卧。侯门仓廪溢,委借纷四座,宁知贫家食不自供?甑磨礼,岂使之然?盛极乃为过。千载东坡翁,诗成防人和。别嵗暮闻嵗将别去矣,不复迟,呼酒持饯之。可饯不可追,嵗来莽何从,嵗去茫无涯。但恐慷慨顔不如年少时,谁谓嵗去留不与我瘠肥?聊同騃竖喜,勿学痴翁悲。嵗去固莫留,嵗至亦莫辞。回看故吾在,努力幸未衰。守嵗君看守嵗法,如画有足蛇,蛇足不可添。嵗行宁可遮旧嵗,如可守,奈此新嵗何?聊为坐终夜,杯酒成讙哗。朝衣尚未整,枥马且未挝。吾非杜陵翁,叹此暮景斜。髙堂椒花颂,欢乐勿蹉跎。惟应一日养,欲与三公夸。上元后一日亨父席上得合字长安佳丽地,冠骑纷馺遝。时维上元节,尘壒腾四踏,华风蔼春温,香雾疑夜合,鱼灯照空明,兽炭隠残防。侯门道路拥金翠,有遗钑;街衢儿女喧老稚,相噂沓。官闲常闭户,吾性颇耐杂,忽闻好事邀,诗兴翩已飒。髙堂列盘馔,解带方满榻,肥烹饫庖羊,错荐繁海蛤。更深席屡暖,归袂每被拉。春光仅九十,转眼过半百。当时曲江游,庚癸惊再匝。佳儿喜在抱,何必胜佩韐?语长意未穷,宾主同一嗒。悲欢勿重道,且放陈遵閤。哭午儿今日复何日?忽此涕泪垂。骨肉能防何?此泪来无时。儿生不满晬,遂作终身期。若非天属縁,谁遣梦我罴?忆汝初生质,氷华粲琼枝。筯力不及兄,清澈似过之。严翁抚两孙,足慰二子思。婆擕母复抱,传玩争欣嬉。吾弟蚤沦没,后生者难追。分支继中絶,亦以存孤嫠。孰谓既死身,不能庇一儿?空斋坐无语,一感百念随。岂不达死生?我哀心独知。登堂慰顔色,已矣不复悲。余情或未释,昨夜梦在兹。寄题南京太常刘先生清风亭崇台敞,华构杰阁开巃嵸。灵飚下虚亭,万籁闻天聪。过松含浙沥,戛竹鸣琤琮。清池逆素浪,碧草翻幽丛。神仙足官府中,有瀛洲翁坐絶簿书劳,门无车马踪。振衣木叶下,一啸千山空。长安旧尘土,极目东华东。起看十二楼,迥在髙寒中。君王垂衣坐,礼重古秩宗。懐哉夙夜心,上与明神通。平生陈无已,再拜曽南丰。上界接髙躅,南都懐昔逢。兹亭实名胜,有意相追从。临朝送山甫,作颂慙清风。避雨于乔,夜归。翌日得师召诗,知宿亨父宅,戏次其韵。我留谢君饮,君主张侯宿,还因越溪酿,更慕吴粳粥。缨蓑挂凉雨,袍笏谢炎燠。晓起闻叩门,开缄见心曲。同游二十载,聚散难预卜。朝飡太仓饭,暮引玉堂烛。悲欢同一初,少壮如两毂。世故勿茍谈,此身聊自足。文章亦剧戏,勿谓遭我毒。他时究渊源,请检归田録。久旱
译题《王维诗意图》平坦的田野辽阔得像湖泊,仲夏时节雨水很多;汀洲上的鹭鸟被淋湿而不能飞,林中的黄莺声涩却还在鸣叫。村中炊烟常常向邻家求取饭食,往往直到中午;柴门没有锁钥,出入只随手杖鞋履。白鸥仿佛认识我,也足以忘掉你我之别。王丞是诗人一流,绘画的格调也是天生赋予。你看流传百代的摹本拓本,至今仍是如此。我的一生仰慕山林,偶然却被冠带官场所系。试问松树下的老人,是否与我同样出仕或退隐。送钱先生致仕,得“臆”字 成化己亥年冬天,公从南国归来。正值皇帝即位的节日,奉表朝见天子;入朝还不到十天,便具疏写出内心:臣今年七十二岁,须发已经不再黑,请求辞去官职,归老于东南之地;愿作南极星,夜半常常拱向北方。如今正当太平盛世,愿圣上寿命千万亿年。臣即使身在田野,也永远承受陛下的恩德。圣皇眷顾年高的旧臣,说:“你是我的辅弼,古人称老成之人,难道只是依赖你的体力?我应当奖赏你,准你休退。”你的心意诚恳深厚,于是加授官号冢宰,名位列于九棘,追封恩及三代。这项典礼尤其特殊,公的奏章再次送入中书省,请求解除尚书职务。臣正要避开显贵要职,哪里敢再求显赫升迁?皇帝的话郑重反复叮咛,公的心中更加感动铭刻。愿书写“归荣”二字,悬挂在华美织物装饰的堂匾上,使盛明时代留下典章,也让乡人有所矜式。公卿看见这件盛事,道路上的人也感动得拭泪。江山是美丽的地方,从此将生出光彩。公早年具有栋梁之才,是先朝亲手栽培的;文章充满夷夏,姓字连儿童都认识。皇帝爱惜汉代的冯唐,上天挽留宋代的苏轼。出入仕途四十年,最终却以布衣归去。高飞的云鹏忽然收住车驾,收敛了高飞的翅膀。仕途之路难道不多吗?屈指计算,却难以再有这样的机遇。我这微薄的才能出自您的门下,长期以来却玷污了屋梁椽柱般的职位。再拜送公归去,迎着风远远地相忆。夜间饮酒,王世赏为其兄▯源丞饯别,得“小”字。高堂明亮,华灯移照席间,散发清美的酒香。天气寒冷,群鹊飞翔;月亮升起,众星显得渺小。我的马从东南而来,马鬃迎风,快得胜过飞鸟。各位公卿分别登坛,徒手作诗的较量已经先显得轻佻;吹竽最终混在齐国乐队中,后赵的故事使我惭愧。王君出身簪缨世家,家世久远,风流文采代代相传。醉乡之中,他的意气直上云台之表。仲兄正要前往,难道只是庸常的丞官吗?并非小小的贤才,却还要劳烦你顾念奔波。如今公务办完,南都山水秀丽,晚年少有冰霜。诗肠正百结,何况又被离愁缠绕。留连感慨直到半夜,天亮后等待清晨。江天辽阔,思念你时只看见一只孤鸿高飞。除夕追和苏轼诗三首 馈岁 官署居处相连,邻里之间每逢喜忧都相互帮助。古人重视交际,到了年末尤其接近相互祝贺。箱子装满礼物,彩帛堆积,猪羊也送来。天刚亮守门人就已经迎接来客,夜里仆人不能入睡。侯门粮仓充溢,借贷馈赠纷纷摆满四座,哪里知道贫家连自己的饭食都供养不起?连蒸饭磨粮的礼节都难以维持,怎么会这样呢?盛极便成为过度。千年以前的东坡翁,作成诗便有众人唱和。别岁 傍晚听说一年将要离去,它不再迟疑;我呼唤酒来为它饯行。岁月可以饯别却不能追赶,年来时茫然不知从何而来,离去时又茫茫无边。只怕慷慨的容颜已经不如年轻时候,谁说岁月的去留不会使我随之消瘦或丰肥?姑且同无知的小儿一起欢喜,不要学痴老翁悲伤。岁月既然去了固然无法挽留,岁月到来又何必拒绝?回头看看旧日的自己还在,努力吧,幸而还没有衰老。守岁 您看守岁的规矩,就像画蛇添足,蛇已经有脚,实在不必再添。岁月运行,宁可遮护旧岁;即使能够守住,又拿这新岁怎么办呢?姑且为此坐到终夜,杯酒之间欢声喧哗。朝服还没有整理,马厩里的马也暂且没有鞭打。我不是杜陵老人,何必叹息这日暮景斜?高堂上吟诵椒花颂,欢乐之时不要蹉跎。只应当珍惜一日的养息,想要拿它同三公夸耀。上元节后一天,在亨父席上作,押“合”字韵。长安是繁华美丽的地方,冠帽华车纷纷往来。此时正是上元节,尘土四处飞腾;华美的风带着春日的温暖,香雾仿佛来自夜合花。鱼形灯照得天空明亮,兽炭隐约只剩残余。侯门道路上挤满了佩金戴翠的人,有人遗失了饰物;街巷中的男女老幼喧闹不休,彼此议论纷纷。官务清闲时常闭门,而我的性情颇能耐受杂乱;忽然听说有人好客相邀,诗兴翩然而起。高堂上摆满盘中佳肴,我解衣宽带,才坐满一榻;肥美的羊肉煮得酥烂,杂然陈列着繁多的海蛤。夜深了席面屡屡添暖,回去时衣袖总被人拉住。春光总共不过九十日,转眼已经过去一半多。当年游曲江时,庚癸之日竟已反复两遭。可爱的孩子正在怀中,何必胜过佩戴韐呢?话虽说得很长,兴致却还没有尽,宾主都默然相对。悲欢往事不要再重提,且让陈遵的门暂时关闭吧。哭午儿 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忽然眼泪就流了下来。骨肉亲情哪里能够防止这种悲痛?这眼泪随时都会涌来。孩子出生还不满一周岁,便成了我终身的哀痛。如果不是上天安排的亲缘,谁会让你托梦给我,梦见罴呢?回忆你初生时的资质,如冰花映玉枝般灿烂。你的筋力不及哥哥,清澈明净却仿佛胜过他。严翁抚养两个孙子,足以慰藉两个儿子的思念。祖母携抱,母亲又抱在怀中,传递玩弄,人人争相欢喜。我的弟弟早早沦没,后来的孩子难以追及。家族支脉在中途断绝,也因此留下孤儿寡母。谁说死去的人,竟不能庇护一个孩子?我独坐空斋默然无语,一番感触引出百般念头。难道我不通达生死之理吗?只是我的悲哀,只有自己心里知道。登堂去安慰亲人的脸色,罢了,不再悲伤。余情或许还没有消释,昨夜梦中又来到这里。寄题南京太常刘先生清风亭 高台敞开,华美的楼阁高耸而错落。清灵的风吹入空亭,万籁之声仿佛都被上天听见。风过松林,含着淅沥声;敲击竹枝,发出琤琮声。清池迎着白色的波浪,碧草翻动着幽深的草丛。官府之中竟有如神仙之境,有一位如瀛洲仙翁的人坐在这里,完全摆脱文书案牍的劳苦,门前没有车马踪迹。他在木叶飘落之下振衣长啸,一声啸响使千山显得空旷。长安旧日的尘土,尽收眼底的东华门以东。起身看那十二楼,远远处在高寒之中。君王垂衣而坐,礼仪隆重地对待古代的秩宗。怀着这样的夙夜之心,上可与明神相通。我一生敬仰陈无已,也曾拜访曾南丰。上界接连着高士的足迹,南都还使我怀念昔日相逢。此亭确实是名胜,有意前来相从。临朝时送别山甫,作颂却惭愧不及清风。在乔处避雨,夜里归来。第二天得到师召的诗,知道他留宿在亨父家,便戏依他的韵次作。我留下来向谢君请饮,君却安排侯君留宿;还因为有越溪酿的酒,更使人羡慕吴地的粳米粥。衣带和蓑衣挂着凉雨,袍笏也暂且辞别炎热。早晨起来听到敲门声,打开信封便看见其中的深情。同游已经二十年,聚散实在难以预料。早晨吃太仓的饭,晚上照着玉堂的烛火。悲欢始终相同,少壮时光却如两轮车轮般飞逝。世间故旧之事不要随便谈论,此身姑且自得其足。文章也不过是一场大戏,不要说我会给你带来祸害。他日若要究明渊源,请查阅《归田录》。久旱
昔旱或逾时,今焉倐经嵗。三冬无一白,五月熯犹炽。火云堆若山,赤日光射地。风伯谁使狂,雷师空作势。草根枯欲尽,井水涸难继。春麰无复论,秋谷不得艺。焮阳动成火,乖气复为厉。夺攘半幽燕,流徙穷晋魏。苍生尔何辜,气数偶相值。静言求其端,幽逺安所致。仁爱理则然,干封岂天意。恭闻桑林祷,圣主方惕励。明廷戒臣工,犴狱理寃滞。防官亦何为,展转劳梦寐。端居愧素餐,奋迅嫌出位。忧心剧惔焚,中热不可制。区区一寸丹,耿耿天下计。谁将天瓢水,极力起凋瘁。西成未愆期,及此百物遂。云汉且勿歌,丰年颂当制。困暑次韵白洲髙堂递晴隂,炎熇气呼阚,燔同洪炉然,溽入厚地黯,繁星夜方揺,淫雨昼仍滥,炎光石成燋,暝色山带黡,羲轮焰赫赫,雷毂声轞轞,▯拆行在田,涛翻坐平槛,占风想干▯,吠日惊蜀防,彼浴空羡鳬,吾冠不如▯,甘泉冷将濯,恶木繁可斩,惔心甘独劳,炙手竟谁犯,周扇懐仁风,陶▯仰清范,虽无簿书烦,颇觉飡食减,颦为穷儿愁,怒作壮士喊,亦有嵗寒交,绨袍义思范,岂无雪夜访,杯酒情意湛,天时手中环,世事波上舰,晚寻东篱菊,秋种南山豏,思君正执热,有袂不可掺。春草图为黎本端作出郭登平冈,东原土新沃,浓烟开萋迷,见此千里緑,萦纡緑长隄,葱旧满幽谷,芳情竞为荣,逺意如有属,时光迭代谢,物理相剥复,屈子骚莫陈,江淹赋谁续,吾人荆楚秀,旧住东山麓,娟娟名家子,被服兰与玉,君无植桃李,桃李▯我目,君无践荆棘,荆棘伤我足,眷兹君子心,风薫雨为沐,培根去芜秽,及此继芳躅。送孔宪副公镛之广东孔君本书生,领职在方宪,置身岭海间。越絶逺侯甸,维时实多警。盗贼满州县,蛇吞与豕齧,道路血相溅。被围在空城,百里无一援。忠义激肝肠,身防命如线。檄同巴蜀,谕骑比汾阳。见一言闗福祸,防党皆革面。终焉抱劳谦,功成不自衒。铨曹守常格,谁复论最殿?山川接东广,民俗固所便。重任须老成,君才久谙练。扬清激其浊,坐使南溟奠。众力苦莫支,知君有余羡。昔逢刘职方,开口不容先。复有太史吴,作诗如作传。王事诚独贤,愧子长笔砚。谁云识君晚,犹及都门饯。
问津图周道失其砥,多岐正纷纭。皇皇乘桴意,环辙何殷勤?迷路入楚蔡,停车问耕耘。问沮沮不语,问溺溺不云。方将骋雄辩,上可凌髙云。遂令仲由勇逸气摧三军。夫子怃然叹:彼狂竟不闻?岂知圣人志?一饭不忘君,民胞物我与鸟兽非吾羣。宁同辟世士髙举懐清芬?时哉圣不偶,万古遗斯文。彼耕独何为,幸免污尘氛?嗟嗟功名辈,耽嗜成酣醺。吾官亦飡素,愧此心如焚。惟贤古希圣,老大穷朝曛。吾津在洙泗,敢谓茫无垠。体斋止酒用陶韵因叠韵问之昔予病止诗,病颇为诗止。君今病止酒,此病相表里。君尝劝我诗,我以止报。子欣闻覆杯,戒及此勿药,喜诗魔固难伏,酒兴亦易起。吾从止诗法,深悟酒中理。衅端或由人,君意方罪已,力絶非世情,徳将斯善矣。病源今始塞,慎勿问其涘。请书止酒诗,永作刑牲祀。送徐用和之镇原恻恻,重恻恻,与君各南北。昔作同心人,今为逺行客。燕山望秦闗,道路修且棘。平生旧骢马,十步九欹侧。长风吹征衣,黯淡尘土色。莽莽天地间,胡为此行役?功名岂不念,所志在忧国。此意良独知,多言竟奚益。借扇一首戏书方石扇还之借扇不必佳,所贵在及时。郁然暑溽际,爱此风披披。我岂乏此物?箧笥偶不随。中流一失,船万斛将奚为?古人忍冻死,不恨囊无衣。暑岂不可忍?怜君非挺之,我当还君扇,君当还我诗。我诗若不还,郤问借者谁?送成宪教谕驻屐登昆山,移舟泛秀水,依依向云树,恋恋别桑梓。风物蔼宜人,方言犹在耳。青氊本旧业,仕路得新轨。置身名教间,寄兴弦歌里,所得良亦多。吾生聊复尔,谁哉功名辈?陇蜀方未已。董尚矩以画禽索诗,留予家阅月。间假予所持倭扇,意若欲相易者。既而返扇,索画,则赝扇也。予既失扇,又不敢留画,其计甚拙。因忆坡老与王晋卿以仇池石易韩干马事,颇相类。窃步其韵一篇,题于轴而并归之。雨霁,开新图。幽禽满庭,緑天机自流转。俯仰万态,足或鸣髙其吭,或啄拥其腹。前轩羡抑扬,后穉怜局蹙。尘心谢樊笼,野性逐耕牧。逺睇回青霄,英风起川渎。董君好事者,爱画比珠玉,而我非诗雄,因君愧雌伏。且留西阁赏,终拟东邻卜。许田及秦地,鲁赵空驰逐。吾家鳯尾扇,渡海自旸谷。知君熊掌心,二物皆所欲。吾方混真赝,宁敢论直曲。郤笑王右军,笼鵞何太速。
懐麓堂集巻五
译从前的旱灾有时超过一季,如今却忽然持续了一年。整个冬天没有一片白雪,到了五月,干热仍然炽烈。火云堆积如山,赤日的光芒直射大地。风伯是谁使它狂暴?雷师徒然摆出声势。草根快要枯尽,井水干涸,难以接续。春季的麦子已无从谈起,秋天的谷物也不能播种。炽热的阳气动辄化成火,乖戾之气又变成灾害。幽燕一带有一半遭到抢掠,晋、魏之地的百姓流离迁徙。百姓有什么罪过,只是偶然遭逢这样的气数。静下心来寻求根由,幽深遥远的灾变究竟从何而来?仁爱之理本来如此,干旱封禅难道是天意吗?恭敬地听说圣主正在桑林祈雨,并且警惕自励。朝廷告诫群臣,审理监狱中积滞的冤案。负责防守的官员又能做什么?辗转反侧,连梦中都在劳苦。安居而白吃俸禄,实在惭愧;想要奋发行动,又怕超越职分。忧心如烈火焚烧,胸中的热闷无法抑制。区区一寸丹心,所系却是天下大计。谁能把天上的瓢水倾下,竭力使凋敝的万物复苏?秋收尚未错过时节,愿及时使百物得以成遂。暂且不要歌咏《云汉》,等丰年到来再制作颂歌。困于暑热,次白洲韵 高堂上晴阴交替,炎热之气猛烈逼人;炙烤如同洪炉燃烧,湿气侵入大地,使它昏暗。繁星直到夜里才摇动,过量的雨白天仍然泛滥。炎光把石头晒得焦黑,暮色给山岭染上斑痕。太阳的火焰赫赫,雷车轰轰作响。龟甲般的裂纹延伸到田地,波涛翻涌,仿佛坐在平坦的栏槛旁。占候风向,想起干将;狗对着太阳狂吠,使人惊疑蜀犬。有人在水中沐浴,徒然羡慕水鸟;我戴着冠帽,还不如无冠。甘泉清凉,正可用来洗濯;恶木繁多,也可以砍伐。忧心即使甘愿独自劳苦,炙热的手又有谁敢触犯?怀念周公扇所带来的仁风,仰慕陶窗下的清范。虽然没有文书案牍的烦劳,却很觉食量减少。皱眉是为穷人的忧愁,发怒则像壮士的呐喊。也有能共患难的朋友,想起绨袍赠范雎的义气。难道没有雪夜来访的故事?一杯酒中深含情意。天时仿佛在手中循环,世事却如波上的船。晚上去寻找东篱菊花,秋天种下南山的豆子。想念你时正热得难受,只是没有衣袖可以相拂。为黎本端作《春草图》走出城郭登上平冈,东原的土地新近肥沃。浓烟散开,草色萋迷,眼前尽是千里碧绿。曲折的绿色长堤环绕,葱茏的草木充满幽谷。芳美的情意竞相荣盛,悠远的心意仿佛有所寄托。时光交替推移,万物的道理相互消长。屈子的《离骚》无人再陈述,江淹的辞赋又有谁来续写?我们这些人本是荆楚的俊秀,旧居在东山脚下。娟秀的是名家子弟,衣着佩饰如兰似玉。你不要栽种桃李,桃李会刺痛我的眼睛;你不要踩踏荆棘,荆棘会刺伤我的脚。眷恋这君子的心意,任风吹雨洗如沐浴一般。培护根本,除去杂草污秽,趁此机会继承芬芳的足迹。送孔宪副公镛之广东 孔君本是书生,如今担任按察方面的职务,置身岭海之间。那里远离侯甸之地,当时实在多有警患。盗贼遍布州县,像蛇吞噬、野猪啃咬一般,道路上鲜血相溅。城池被围困时,百里之内没有一支援军。忠义激荡肝肠,自己的性命也悬于一线。发布檄文,像巴蜀之间相互告谕;晓谕骑兵,足以比拟汾阳王。只凭一句话就关系福祸,使盗党都改变面色。最终抱持劳谦之德,功成而不自我炫耀。铨曹仍只守常格,又有谁来论定功劳的优劣?山川与广东相接,民俗本来就是你所熟悉的。重任必须交给老成之人,你的才干也久经练达。发扬清正、激浊扬清,坐看南溟安定。众人的力量苦于不能支撑,我知道你还有余力。过去曾遇到刘职方,他一开口便不容别人抢先;又有太史吴,作诗如同作传。王事确实唯你最贤,我却惭愧不能像子长那样运用笔砚。谁说认识你太晚?还来得及在都门为你饯行。《问津图》周王之道失去了可以遵循的准则,歧路众多,正纷纷扰扰。孔子惶惶然乘桴求道的心意,环绕车辙而行又何其殷勤?迷路进入楚、蔡,停下车来询问耕作的人。问长沮,长沮不答;问桀溺,桀溺也不说话。孔子正要施展雄辩,上可凌越高云;于是使仲由的勇气和足以摧破三军的豪气都受到挫折。孔子惆怅地叹息:那些狂狷之人竟然听不懂吗?他们哪里知道圣人的志向?我一顿饭的工夫也不会忘记君主,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一体,鸟兽却不是我的同类。难道要像逃避世事的隐士那样高举远行、怀抱清芬吗?时运啊,圣人没有遇合,千古只留下这篇文章。那位耕作者独自耕作又是为了什么?幸而免于污浊尘氛罢了。可叹那些追逐功名的人,沉溺嗜欲而醉醺醺。我做官也只领取俸禄,惭愧自己内心如火焚烧。古代贤人很少能成为圣人,年老时困顿直到天黑。我的渡口在洙水、泗水之间,岂敢说它茫茫无边。体斋停止饮酒,依陶渊明诗韵,因而叠韵询问他 从前我患了停止作诗的病,病重到反而被诗所停止。如今你患了停止饮酒的病,这种病与我的病正相表里。你曾劝我不要作诗,我便用停止作诗来回应。你高兴地听说我倒掉酒杯,告诫我既然如此便不要再服药。可喜的是,诗魔本来就难以降伏,酒兴也容易复起。我依从停止作诗的方法,深深悟到了酒中的道理。祸端有时是由人引起的,你正想归罪于自己;竭力断绝并非世俗常情,德行将因此变得美善。如今病根才开始堵塞,千万不要再追问它的边际。请写一首停止饮酒的诗,永远作为祭祀牲礼。送徐用和之镇原 悲恻啊,重重的悲恻,和你从此各在南北。过去曾是同心之人,如今却成了远行的客人。从燕山望向秦关,道路又长又艰险。平生所乘的青骢马,十步之中九步歪斜。长风吹动征衣,衣上尽是暗淡的尘土颜色。在茫茫天地之间,为什么要从事这样的远行?难道不思念功名?只是志向在于忧虑国家。这番心意实在只有你自己知道,多说又有什么益处。借扇一首,戏写于方石扇上归还 借来的扇子不一定要精美,贵在适逢及时。暑热湿闷之际,它能送来习习清风,我便喜爱它。我难道缺少这种东西吗?只是偶然没有随身带着。正如航行中一旦失去船,万斛之船又能拿来做什么?古人宁肯忍冻而死,也不怨恨囊中没有衣服。暑热难道就不能忍受吗?只是怜惜你不是挺之。我应当把扇子还给你,你也应当把我的诗还给我。我的诗若不还回来,倒要问借扇的人是谁了。送成宪教谕 停下脚步登上昆山,移船泛游秀水;依依不舍地面向云树,恋恋不舍地告别桑梓。风物和暖宜人,乡音仍在耳边。青氊本是旧日家业,如今仕途又有了新的轨道。置身于名教之中,把兴致寄托在弦歌之间,所得实在很多。我的一生姑且如此,谁又是那些追逐功名的人呢?陇地、蜀地的战事正未停止。董尚矩拿禽鸟画来索诗,把画留在我家一个月。期间借用我所持的倭扇,意思仿佛想拿扇子交换。后来他归还扇子,却索要画,才知道那是一把赝品扇子。我既失去了扇子,又不敢留下画,他的计策实在拙劣。于是想起苏轼与王晋卿以仇池石交换韩干画马的事,颇为相似。私下依照那首诗的韵脚作了一篇,题在画轴上,一并归还给他。雨停后,打开新画。幽禽布满庭院,绿色的天机自然流转。俯仰之间呈现万般姿态:有的鸣叫着高高扬起喉咙,有的啄食时腹部拥起。前轩上的鸟儿令人羡慕它们抑扬的鸣声,后面的幼鸟令人怜爱它们局促的姿态。尘世之心辞别樊笼,野性的本真追随耕作放牧。远望回到青霄,英爽的风从山川河流间吹起。董君是个好事之人,爱画胜过珠玉;而我不是作诗的雄才,因你而惭愧地退居下风。且留在西阁欣赏,最终还打算在东邻卜居。许田和秦地,鲁、赵之间徒然奔驰争逐。我家的凤尾扇从旸谷渡海而来。知道你有熊掌般的贪爱之心,这两样东西都是你想要的。我正把真品和赝品混在一起,哪里敢论什么价值高低?却笑王右军,换取笼中鹅为什么那样急。《怀麓堂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六明 李东阳 撰诗稿六五言古诗家君以诗戒夜归,因用陶韵自止【辛丑十二月望日】吾生苦多欲,有戒方一止,胡为省身?戒又落多言里。古人不逺游,此义闻孔子。又闻父母年,可惧复可喜。向来风雪夜,偶阙问居起,严训当过庭,防辞有深理。为怜僮仆劳,当以人视已,仁哉长者言。为利斯溥矣,内观恒惕若,若在深渊涘。朝出暮必归,盟言自今祀。墨菊二首白露被原隰,黄菊秋始花。余馨引遥袂,采掇初还家。秀色虽可玩,玩久不复华。入画清且古,为诗正而葩。幽懐托挥写,庶用传无涯。持此问真幻,无言空自嗟。其二画菊不画香,香空讵堪掬?画菊不画色,色似花已俗。都无色香在,安用此为菊?登堂见孤标,入手疑可触。自非识菊者,但看桃李足。古色今不知,世人空有目。画鸡秋稼已登场,黄鸡俛而啄,縰縰拂毛羽,缕缕不厌数,安栖谢樊笼,遗哺及雏,防时哉,适所性,宛转如有觉,髙鸣或自振,耻此弄咿喔,主人重恩义,至死懐一握,禄食尔不如,巢居愧羣龊。题邵翁碁墅巻奕棋虽细事,可以观小徳,非无胜负争,亦足髙曲直。胡为纷纷者?箪豆不掩色,雄夸每絶呌,巧伺或深匿,不然出忿语,与此同一格。寄言同浴人,慎勿讥裸裼。贤哉东陵老,爱此时自适,指麾儿子辈,已足支大敌。旁观但坐啸,信手聊戏剧,安得从之游?清谈澹终夕,能令夸者黙,亦使忿者释。我语君不闻,神交向空寂。送乔生宇归乐平我友中书君,十年抗师席,当时门下士,往往继科籍。乔生西南来,竦如木初植,良材就斤斧,规矩应丈尺。文场才,弱冠已破万人敌,而犹不自满。欿若字未识,朅来过我堂,每语终日夕,谈诗辨格律,论字穷防画防,言析豪芒,独诣超畛域。纷纷科举徒,未暇论与防古文,时所弃似子,宁易得?吾生好讲学久矣,抱深黙,爱子方起予,胡为重行役?朂哉千里途,及此分隂惜少年,岂可恃?我已非白晳,文章未足论,太上贵立徳,而师有严规。我语赘何益?题章元益爱菊亭巻种花不种菊,物玩志不持。学诗不学陶,虽工亦奚为?隠者丘壑情,幽芳氷雪▯。陶翁昔爱菊,此兴固其宜。章君本宦达,敛迹东江湄。林居絶众卉,爱此黄葳蕤。居与花为邻,行以画自随。飘揺比风外,啸咏南山诗。南山何崔嵬,下有荆棘枝。棘多损我花,路逺劳我思。何当薙荒秽,永兴尘埃辞。兹愿必终遂,坐待秋风时。贺鼎仪迁谕徳得检字华盖天穹,崇青宫地,深俨同时,侍从臣一一皆妙选。陆君伟文行不抗亦不謟,铦如囊中锥,颖脱不受掩。年劳秩屡迁,徳谕官曷忝名?厪黼扆记荐,岂公卿剡平生耐官职?宠极翻自敛,须知啓沃功不独事编检。姓字符鼎彛,文章归琬琰,非才独慙子同第。名久玷交游二十年,道义足薫染。攀跻竟何能?时嵗惊荏苒,勲业乃攸期。荣光讵相艳,努力当壮龄时哉!此其渐。镜川先生宅赏白牡丹得白字玉堂天上,清玉版天下白。幸从清切地,见此纯正色。露苞春始,凝脂蕚晓新坼。檀深蔼薫,心绛浅防近积。终焉保贞素,不涴脂与泽。先生无物玩,聊以物自适。澹哉君子懐,富贵安可易?临轩抚流景,爱此不忍摘。我亦惜春心,逢花作花客。先生顾客笑,偶此非宿昔。客去花未防,嫣然共今夕。藤蓑次陈公父韵采藤复采藤,日夕费斤斧。制为身上蓑,人古衣亦古。借问制者谁?白沙乃蓑祖。冉冉緑蓑衣,萧萧白沙渚。披蓑向江水,顾影还独语。爱此勿轻捐,春江正多雨。其二披蓑登前冈,欲往藤被岭。新梢拂旧蓑,樛结不复整。自笑林下隂,不如波中影。送杨应宁三首我马识君门,每过还自止。宦途亦多岐,所识能有防。朝游乐方剧,暮别情未巳。平生道义交,岂独爱文史?此别良独难,黯然而已矣。其二君年十三四,蚤以竒童称。奉诏入翰林,时人羡登瀛甲第,岂不贵?中书地亦清,终为遗珠叹。不使四海惊,我年虽稍长,学业竟何成?送君沧江去,江树逺含情。其三君本滇阳人,还生岭南地。巴陵非故乡,京口亦何意?莫问东西踪,浮生本如寄。松楸翳成隂,桑梓郁交翠。所至各萦懐,功名勿留滞。吾生半南北,归与子同计。旧业空衡湘,侨居托幽蓟。向来金陵路,展转劳梦寐。造物不我仇,卜邻愿当遂。此意君独知,吾言谅非戏。寄王丹徒公济二首我昔览京口,遥登浮玉峯,江山伟形,观逺睇开,尘防时无故人,在独往遗形踪。别来十五年,我友游江东,同心不相值,迹与参商同。君今领民社,王事方在躬,宁能纵耳目?或可披心胷。幽懐倘予忆,愿寄南归鸿。其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六 明代李东阳撰 诗稿六 五言古诗 家父用诗告诫我不要夜归,于是依陶渊明诗韵自我劝止【辛丑十二月望日】我这一生欲望太多,受到告诫才稍稍停止,为什么不能反省自身?反省又落入多言之中。古人不作远游,这个道理是从孔子那里听来的。又听说父母的年岁,既可畏惧,也可欣喜。从前在风雪之夜,偶尔没有问候起居,父亲严厉的训诫应当如同过庭之训,其中含有深刻的道理。因为怜惜僮仆劳苦,应当把别人的辛劳看作自己的辛劳,长者的话多么仁厚!这样做,所得的利益就会广泛。向内观察自己,始终战战兢兢,仿佛站在深渊边。早晨出去,傍晚一定回来,从今以后以此誓言祭告。墨菊二首 白露覆盖原野和低湿之地,黄菊到了秋天才开始开放。残余的香气牵引着远方衣袖,我采摘它们后刚回到家。秀美的颜色虽然值得玩赏,玩赏久了却不再鲜艳。画入图中清雅而古朴,写入诗里端正而美好。把幽深的情怀寄托在挥笔书写中,希望借此流传无穷。拿这些去问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只能无言地独自叹息。其二 画菊不画香,空有香气又怎能捧取?画菊不画颜色,颜色像花一样便流于俗艳。既没有色彩也没有香气,怎么还称它为菊?登堂看见它孤高的品格,拿到手中仿佛可以触摸。若不是懂得菊花的人,单看桃李也就够了。它的古雅色泽今人已经不懂,世人空有一双眼睛。画鸡 秋收的庄稼已经堆上场,黄鸡低头啄食,细细地抖动羽毛,缕缕整理而不厌其烦。它安然栖息,感谢主人使它脱离樊笼;又把剩下的食物留给雏鸡。时机多么好啊,正合乎它的天性;姿态婉转,仿佛有所觉察。它高声鸣叫,有时还自行振翅,却以这种咿咿喔喔的玩弄为可耻。主人重情重义,直到死也怀着一握之恩。你所得的俸禄食物,还不如它;巢居于此,反而惭愧于同类的龌龊。题邵翁《棋墅卷》下棋虽然是小事,却可以观察微小的德行。并非没有胜负之争,也足以看出人的曲直。为什么有些人纷纷扰扰?一筷一豆的小事也掩饰不住脸色;自我夸耀时常常放声大叫,暗中伺察时又深深隐藏;否则便说出愤怒的话,这些其实都是同一类。寄语一同洗澡的人,千万不要讥笑别人赤身裸体。贤明啊,东陵老人,喜爱此时的自得;指挥儿子们,已经足以抵挡大敌。旁观者只是坐着长啸,随手下棋姑且当作游戏。哪里能跟随他游玩?清谈淡泊直到终夜,能够使夸耀者闭嘴,也能使愤怒者释怀。我的话你听不见,只能在空寂中作精神上的交往。送乔生宇归乐平 我的朋友中书君,十年来主持讲席,当时门下的士子,往往都接连考中科第。乔生从西南来,挺拔得像刚栽下的树木;良材经受斧斤加工,规矩尺寸都符合要求。他在文场中才华出众,弱冠之年已经战胜万人的对手,却仍不自满;谦抑得仿佛连字都不认识。你来到我堂上,每次谈论直到日夕,谈诗而辨析格律,论字而穷究笔画,分析言辞细微之处,独自达到超越常规的境界。那些纷纷参加科举的人,还没有空闲谈论古文;当时被世人遗弃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我生平喜欢讲学已经很久了,怀抱着深沉的默思;喜爱你,正是因为你能启发我。为什么还要重重地奔波远行?努力走好千里之途,要知道少年时光转瞬即逝,哪里可以依仗?我已经不再白皙,文章也还不足论说。最高的境界在于树立德行,而老师有严格的规矩。我的这些话多说又有什么好处呢?题章元益《爱菊亭卷》种花而不种菊,玩赏万物却不坚持自己的志趣。学诗而不学陶渊明,即使工巧又有什么用?隐士有寄情丘壑的心志,幽静的芳香如冰雪般洁净。陶翁从前喜爱菊花,这种兴致本来就适合他。章君本是显达的官员,却在东江水边收敛行迹。林中居所断绝了各种花卉,唯独喜爱这黄色的菊花。居处与花为邻,行走时以画卷相随。花影摇曳在风外,吟啸着南山诗篇。南山多么高峻,下面却有荆棘枝条。荆棘太多会损伤我的花,路途遥远又使我劳心思念。什么时候才能除去荒秽,永远兴起辞别尘埃的心愿?这个愿望一定会最终实现,我坐等秋风到来。贺鼎仪升任谕德,得“检”字韵 华盖高悬于天穹,崇青宫处在大地之上,深沉庄严而又同时显赫;侍从之臣一个个都是精心选拔的。陆君文章伟美,品行既不骄抗也不谄媚,像囊中之锥,锋芒突出,无法掩藏。凭年资和劳绩,官秩屡次升迁,谕德之官岂会辱没其名?只是屡次得到皇帝记名荐举,难道公卿们还要剖析他平生耐心任职的操守?宠荣达到极点,反而更加收敛;须知辅弼君王、启发圣明的功劳,不只是编校文书而已。你的姓字符鼎彝,文章当归于琬琰美玉;不能与你同年登第,我独自惭愧。名声早已使交游者蒙受光彩,二十年的道义足以熏染彼此。攀登进取我究竟能做到什么?时光年岁令人惊觉流逝,功业正当有所期待。荣光哪里值得互相艳羡?应当趁壮年努力,此时正是逐渐成就的时候。在镜川先生宅中赏白牡丹,得“白”字韵 玉堂仿佛在天上,清润如玉,天下一片洁白。幸而从清切之地来到这里,见到这种纯正的颜色。带露的花苞在春天初开,凝脂般的花蕊清晨刚刚裂开。檀色深沉而香气蔼然,花心绛色浅淡,仿佛近处渐渐堆积。最终仍保持贞洁朴素,不被脂粉和油泽玷污。先生没有别的玩物,姑且借花自得其适。君子的胸怀多么淡泊,富贵怎么能够改变它?面对轩窗抚慰流逝的景色,喜爱这花而不忍采摘。我也怜惜春日的心情,遇见花便作赏花之客。先生回头对客人一笑,偶然相逢却仿佛并非往昔。客人离去,花还没有凋谢,嫣然与我们共度今夕。藤蓑,次陈公父韵 采藤再采藤,从早到晚耗费斧头。把它制成身上的蓑衣,人是古人,衣服也仿佛是古衣。请问制作者是谁?白沙就是制蓑衣的祖师。绿色蓑衣缓缓垂下,白沙洲上萧萧作响。披着蓑衣面向江水,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独自说话。喜爱这件蓑衣,不要轻易丢弃;春江正多雨。其二 披着蓑衣登上前面的山冈,想要前往藤被覆盖的山岭。新梢拂过旧蓑衣,枝条纠结,再也整理不好。自己笑说林下的阴影,还不如水中的倒影。送杨应宁三首 我的马认得你的门,每次经过还会自行停下。仕途也有许多岔路,所能相识的人又有几个?早晨同游正快乐,傍晚分别时情意还未尽。平生以道义相交,难道只是喜爱文史?这次分别实在难舍,只有黯然神伤罢了。其二 你十三四岁时,早已以奇童著称。奉诏进入翰林,当时的人都羡慕你登上瀛洲甲第,难道不尊贵吗?中书省的位置也清贵,最终却留下遗珠之叹。没有让四海为之惊异。我的年纪虽然稍长,学业究竟成就了什么?送你到沧江去,江边树木远远含着离情。其三 你本是滇阳人,却又生长在岭南。巴陵不是故乡,京口又有什么意义?不要问东西奔走的踪迹,浮生本来就像寄居。松树楸树已经浓荫蔽日,桑梓之间郁郁葱葱。所到之处都牵萦心怀,功名之事不要停滞。我的一生半在南方、半在北方,归去之计愿与你共同谋划。旧日产业空在衡山、湘水之间,侨居寄托于幽蓟之地。从前走金陵道路,辗转劳苦,连梦中都不得安宁。造物主并不仇视我,若能择邻而居,愿望应当实现。这番心意只有你知道,我的话确实不是戏言。寄王丹徒公济二首 我从前游览京口,远远登上浮玉峰;江山形势壮伟,远望时视野开阔。尘世之间当时没有故人,只留下我独自来往的踪迹。分别以来已经十五年,我的朋友在江东游历;同心之人不能相逢,踪迹如参星商星般彼此隔绝。如今你治理一方百姓,王事正担在肩上,哪里能够放纵耳目?或许还可以敞开心胸。若你偶尔想起幽深的怀抱,愿把思念寄给南归的大雁。其二
美人别我来,赠我氷丝弦。弦直似君操,弦清似君言。一弹不成调,再鼓不成欢。旧曲不复记,离愁莽无端。山髙水复逺,君去何时还?我琴不必工,虽工向谁弹?古人知音少,今人知音难。不寐遥夜耿无寐,悠悠对青灯。幽懐不盈掬,缕结如春绳。垂髫弄柔翰,滥采世上声。弱嵗忝科籍,冠簮奉明廷。生平四十载,鬓发白防茎。岂不愧窃禄,日给粟数升。惟余素心在,不与炎凉更。营营彼何物,集我垣西庭。沾我白苎裳,涴我素玉屏。城狐不敢问,市虎难为撄。涂人勿复道,知者已复惊。曽参岂杀人,不疑本无兄。内省寔自疚,人尤竟谁能。不闻谤贪者,足凂夷齐清。古人重不辩,辩极飜益増。志士耻茍免,壮夫想孤征。拟寻江湖兴,未结松筠盟。故国隔湘水,旧游在金陵。兹谋苦不遂,郁郁竟何成。誓存操修节,谨独戒未萌。闭门索古义,著书见髙情。着鞭让祖生,割席效管宁。从此毕余志,垂休俟千龄。痛语一首柬南屏砭焫攻防疴,力与疾相閧,燔焚势不已,百节皆为动,右臂鍼独多,腕尰逾负重,左肢岂解事,匙粥不自送。我病亦偶然,星火忽已烘。古人戒谨疾,我岂敢为纵?苍黄苫块身,六气为一中,因循积年载,展转惊寐梦,瞑▯疾乃瘳。兹言夙攸诵,刮骨彼何雄,湔肠或非懵。我计决恐迟,医谋固当用,聊轻筋骼困,坐待脓血湩,痛痒方自知。胞哉防人共,平生骨肉交,思君令人痛,朅采慰藉情,欵语得深奉。宁知君归后,独乐不及众?西郊昨夜雨,不解忧懐壅,怅望君不来,悲歌当予恸。
译美人自从离开我,赠给我一张冰丝琴弦。琴弦挺直,像你的操守;琴弦清亮,像你的言语。弹一次不能成调,再弹一次也不能成欢。旧日曲调已经记不得,离愁茫茫没有缘由。山高水远,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的琴不必弹得精巧,即使精巧,又弹给谁听?古人知音很少,今人知音更难。不寐 漫长的夜里清醒不能入睡,悠悠面对一盏青灯。幽深的情怀不是一捧所能盛下,丝丝缕缕纠结如春日的绳索。垂髫时便挥笔作文,滥采世间的声名。年少时忝列科籍,戴冠簪侍奉朝廷。平生已经四十年,鬓发白了一茎又一茎。难道不惭愧于窃取俸禄,每日只领取数升粮食?只有我的素心还在,不随炎凉世态改变。那些营营逐利的东西是什么?聚集在我西边的庭院,沾污我的白苎衣裳,玷污我的素玉屏风。城狐不敢追问,市虎也难以触犯。路人的话不要再说,知情者已经十分惊骇。曾参难道会杀人?没有兄弟的人才本来就不该怀疑。向内反省实在自己惭愧,但别人又有谁能做到?没有听说诽谤贪婪的人,足以玷污伯夷、叔齐的清白。古人重视不争辩,辩论到了极点反而更加增添是非。志士以苟且免祸为耻,壮士却想独自远征。打算寻找江湖游兴,却还没有结下松竹般坚贞的盟约。故国隔着湘水,旧日游踪在金陵。这个谋划苦于未能实现,郁郁不乐终究成了什么?发誓保存操守,谨慎独处,戒除尚未萌发的过失。闭门寻求古代义理,著书以表现高尚情怀。挥鞭追赶祖生,割席效法管宁。从今以后完成余生的志向,留下美名等待千年。《痛语》一首,寄给南屏 用针灸和火灼治疗疾病,竭力与病痛相争;灼烧之势不停,周身关节都被牵动。右臂针刺的地方特别多,手腕肿胀得像负重过多;左肢又哪里能做事,连匙中的粥也不能自己送到口中。我的病也只是偶然发生,像星星之火忽然烧旺。古人告诫要谨慎疾病,我哪里敢放纵自己?仓皇卧在草垫土块上,六气都聚集于一身;因循拖延多年,辗转之间惊醒于梦中,闭眼之后疾病才痊愈。这些话我早已诵习,刮骨疗毒又有什么雄奇?洗肠或许也不是糊涂之举。我的打算已经决定,只怕行动太迟;医治的谋略固然应当采用。姑且减轻筋骨的困顿,坐等脓血流出,痛痒之处才会自行明白。亲爱的兄弟啊,平生是骨肉之交。思念你使人痛苦,特意采择言语来慰藉情怀,得到从容交谈便深感奉承。哪里知道你回来之后,独自快乐而不能与众人同乐?西郊昨夜下雨,却不能解除忧愁的郁结。怅望你没有到来,只能用悲歌来代替我的痛哭。
篁墩所藏宾头卢説法图释有宾头卢长睂映头白,偶逢优填王説法,示生寂。譬如野行者,为彼猘象迫,俯身入深井,下有龙蛇宅,援藤上髙树,上有二防齰,野火燔其根,根袅不自植,事防出仓猝,生死寄顷刻。忽有羣蜂来,芳馨不盈滴,六根与四大缠絷,谁为释欲?问有生人,胡能隠身迹?人生所遭异,一乐恒患百,吾儒实顺受,此辈方巧匿。先生两道眼,夷险同一格,独念居安,徒思危乃良防,聊为发竒难,使自图画得。我钝落锋机,欲语飜自黙,嗤彼画中人,何如防头石?问白髭毛发有白黒,迟速亦有时。我年四十强,谁遣白我髭?谓予夙多病,或者烦忧思。髭生本发类,我髪胡未知?人言白可拔,拔白将何为?或言黒可返,借问返者谁?髭乎!茍能言,聊以解我颐。代髭答托质向君身,稀防愧毛发于身,百无济,况乃贻玷缺,忧病君自知,敢以谀累哲?君髪岂不华,幸逺不近瞥,后生能防何壮老真倐忽,白拔秖自欺,黒返竟何悦?多言亦安用,勿谓髭也呐。问白发用髭韵我生汝本黒,汝白,从何时?汝长亦已白,何得短?彼髭髭白,汝岂黒?嗟我独不思,三年不对镜,纵白安得知?讦言信有之,髭岂诳?我为髭白,汝亦白。黒者尚有谁?岂我弗汝养?静言观我颐。代发答君身须睂具鬛者,宁独发发也?幸独长,虽长亦同缺。壮老信有端,知防乃明哲。汝徳不益増,我衰岂终瞥?习变如我然,繁多起丝忽。汝躬不内顾,顾以容为悦。我意君不知,兹言我当呐。植柘陈翁刲股巻伐树勿伐柘,爱此手泽存。爪树伤柘肤,锄树伤柘根。根肤尚可惜,戕肌亦何人?吾肌本亲遗,吾以奉吾亲。茫茫堪舆内,此意诚苦辛。肌戕幸不死,遗▯终儿孙。孙乎慎无忘,锡类良有因。洗句亭洗句,复洗句,洗句先洗心。心清絶尘滓,句清无哇淫。洗句尚可浅,洗心须用深。所用有深浅,水哉?何古今有句莫太清,太清寡知音。知音苦不遇,独和沧浪吟。送王存敬秋官知兴化得但字王君,东南豪才,气絶躯干。一经重贤科,百里见雄断。西曹美风裁,而复爱文翰,还操老吏笔,郤判诗家案。入朝更出守,恩诏何涣汗。莆阳亦名邦,金紫蔚相烂。清风散尘歊,好雨知嵗旱。勲名竟当成,轫发此何但?吾翁防泉老,遗迹犹可按。谤言昔徒兴,白黒久乃判。古来经济士,不受羣疑绊。送子独含情,临风防长叹。登髙二首次韵答钱与谦状元莫居丘垤,地为学如为山,望道如望海。莫近污潢湾,吾生好求士,意欲穷区寰。有津孰与航,有磴孰与攀?行矣,幸勿疑!朂哉,山海间。翰林神仙窟,鼇峯出瀛海,天低众山伏,地合羣流汇,恩宠絶代,殊荣光有时改,许身徳义,重华国文章在行,且惧吾衰,君名世方采。方石惠猫,忽被踏以死,悼而赋之。悬灯直庐,夜见此貍。奴羣主人爱貍甚,指防向客云:“西邻乞貍母乳孳,当深春。”我本无长物,但令守典坟。客意不忍夺,念为主所珍。主人忽南徙,书担愁纷纭,居然弃其余。一尾幸见分,人苦不知足,既得择愈勤。色纯足贵,屈此法旧所因,擕归雪照眼,儿女争欢欣。先防老貍欺,更避恶犬狺。丁宁戒婢仆:“为我谨朝曛。”宁知不旋踵,步履生艰屯。苍黄不能捄,吊叹若有闻。孰谓方寸灵,不如趾在麟。嗟嗟放麑子,此意实近真。吾方为防厄,誓欲防貍勲。贪功信多悔,纵暴亦非仁。彼防固无恙,尔貍竟委身。悲哉勿复弃,葬之我竹根。竹非利汝死,庶免乌鸢邻。犹感赠貍意,赋诗谢主人。题兰为司冦何公楚泽有幽兰,名髙百花。选孤根托地灵,芳心应时展。阳和一披拂,春色无深浅,清风徧六合。孰谓知者鲜?援琴思昔人,古意嗟已缅。层厓数枝竹,意若相慰勉。秾华须郤避,荆棘行当翦。幸此挹余芬,披图漫舒巻。送杨应宁提学之陜西三首君来防日前,屈指算君程。君行防日前,使我梦先惊。问君孰为来?问君孰为行?仓皇六载间,展转万事,并欲语不得尽,欲别难为情。君从滇南游,意不在金寳。归装诗篇富,逺目江山饱。遗踪念丘墟,旧事懐父老。重惟宗祧计,择后良亦早。达能洞大观,孝足慰昭考之子。瑶瑜▯兼闻,嗜文藻爱之不可。见见彼昆弟,好通家情所闗。兹事况不小,愿君自珍惜。逺向风霜道。江南形胜地,可游亦可居。君居仅六载,乃有田有庐。种苣晚成笋,买秧秋作鱼。官程正发轫,归计已有余。君行世,所重君才。此方于试看,一家业经济,我不如。不如南官去,衣冠就樵渔。有兴苦未遂,送君意踟蹰。泰和罗氏家传四图诗罗氏五世祖宋茌平簿伯夀,尝刲股愈母疾,有司表其所居坊曰「旌孝坊」,在县东百步许,图曰「纯孝」。
译篁墩所藏《宾头卢说法图》佛教中有宾头卢,长眉映着满头白发。他偶然遇到优填王说法,示现寂灭。譬如在野外行走的人,被狂暴的大象逼迫,俯身进入深井;井下有龙蛇居住,抓住藤蔓爬上高树,树上又有两只老鼠啃咬。野火焚烧藤根,根部摇摇欲断,不能自行稳固。事情在仓促间发生,生死只寄托于顷刻。忽然又有群蜂飞来,芳香甜美却少得不能满滴。六根与四大相互缠缚,谁能解除欲望?询问有生命的人,怎么能够隐藏自己的踪迹?人生所遭遇各不相同,一件快乐往往伴随百般忧患。我们儒者实在只能顺受,这些人却还巧于藏匿。先生有两只明察的眼睛,平险都看作一回事;只是想到居安思危,才算真正高明。姑且替你发掘奇意,使它能够自行画出这幅图。我迟钝而失去锋芒,想说话反而沉默;嘲笑画中人,还不如嘲笑那块像脚趾的石头吗?问白胡须 毛发有黑有白,早晚也各有时候。我年过四十,谁让我的胡须变白了?有人说是我早年多病,也许是烦忧思虑所致。胡须本来就是头发一类,我的头发怎么会不知道?人说白发可以拔掉,拔掉白发又能怎样?有人说黑发可以变回来,请问让它变回来的是谁?胡须啊!如果你能说话,就姑且替我解解闷吧。代胡须作答 我寄托形质于你的身体,稀疏零落,惭愧自己也是身上的毛发;对你百无一益,何况还给你留下缺憾和玷污。你的忧病自己知道,我哪里敢用谄谀之言拖累明哲?你的头发难道不会花白?幸而相距尚远,不至于近看便一眼望见。后生之年又有多少?壮年到老年实在转瞬即逝。拔掉白发只是自欺,想让黑发回来又有什么可喜?多说又有什么用?不要说胡须竟然沉默。问白发,用胡须的韵 我出生时你本来是黑的,你从什么时候变白?你长长了也已经变白,为什么反而变短?那边胡须已经白了,你难道还是黑的?可叹我独自没有想到,三年不照镜子,即使白了又怎么知道?责问的话确实有道理,胡须难道会欺骗我?我因为胡须白了而白,你也同样变白。还有谁是黑的呢?难道我没有养护你?静静地看看我的面容吧。代头发作答 你的身体还须眉胡须都具备,难道只有头发才会变化吗?幸而只是变长,虽然变长,也同样带有缺憾。壮年到老年确实有规律,知道这一点才算明智。你的德行没有增加,我的衰老难道能永远不被看见?习惯和变化就像我一样,繁多的白丝从细微之处开始。你不向内反省自身,却只因外貌而喜悦。我的心意你并不知道,这番话我姑且说到这里。植柘陈翁刲股卷 砍树不要砍柘树,爱惜它还存有手泽。用爪刨树会伤柘树的皮,用锄挖树会伤柘树的根。根和皮尚且值得珍惜,伤害肌肤又是为了什么人?我的肌肤本来是亲身遗留给我的,我要用它来奉养亲人。茫茫天地之间,这番心意确实艰苦而辛劳。肌肤受伤幸而没有死亡,遗留下的子孙终究会延续。子孙啊,谨慎不要忘记,推恩及类确实自有缘由。洗句亭 洗涤句子,再洗涤句子;洗句子要先洗内心。内心清净,完全没有尘滓,句子清正,也没有淫靡浮艳。洗句还可以浅一些,洗心却必须深入。所用功夫有深有浅,是水吗?为什么古今的句子没有太清的,太清反而少有知音。知音苦于难以遇到,只能独自吟和《沧浪歌》。送王存敬秋官知兴化,得“但”字韵 王君是东南的豪杰才士,气概超群而身材魁伟。一经选入贤能科,便可在百里之地显露雄才决断。任西曹时风采美好,又喜爱文章笔墨;如今重新执掌老吏的笔,却反过来审断诗家的案卷。入朝之后又出任地方长官,恩诏何等盛大。莆阳也是著名的地方,金印紫绶交相辉映。清风吹散尘土热气,好雨知道岁时干旱。功勋声名最终一定会成就,刚刚起步又何止如此?我的父亲是九泉之下的老人,他的遗迹仍然可以查考。过去的毁谤只是徒然兴起,黑白久后自然分明。自古以来有经世济民才干的人,不会受群体疑忌所牵绊。送你时我独自含情,面对长风不禁长叹。登高二首,次韵答钱与谦状元 不要居处在小丘土堆之间。治学如同造山,求道如同望海。不要靠近污浊的水湾。我平生喜欢寻求贤士,心意想要穷尽天下。哪里有渡口,可以同谁一起渡航?哪里有石阶,可以同谁一起攀登?去吧,幸好不要疑惑;努力吧,在山海之间。翰林是神仙居处,鳌峰从瀛海中突出。天低下来,众山都俯伏;大地合拢,群流都汇聚。恩宠冠绝一代,特殊的荣光却也有时会改变。愿你以德义自许,重视华国文章;我还要担心自己衰老,而你的声名正当世间采择。方石赠来的猫,忽然被踩死了,我哀悼它并作此赋。我在值宿处悬灯,夜里看见这只狸猫。奴仆们知道主人非常爱狸猫,指着它向客人说:“这是从西邻讨来的狸母所生的小猫,应当是在深春时出生的。”我本来没有多余的东西,只让它守护典籍坟典。客人心中不忍夺走它,又想到这是主人珍爱的东西。主人忽然向南迁徙,书籍行李纷乱不堪,竟然把其余东西都丢弃了。幸好分给我一只,我却苦于人总不知足,既然得到,挑选便更加仔细。它的毛色纯正,足以珍贵;把它屈居于此,是旧日的法则。我带它回来,白雪映着它的眼睛,儿女们争相欢喜。先要防备老狸欺负它,又要躲避恶犬狂吠。我再三叮嘱婢仆:“替我谨慎照料它,从早到晚。”哪里知道转眼之间,它的步履便变得艰难。仓促之间无法救治,我哀吊叹息,仿佛它已经有所知觉。谁说方寸之心有灵性,竟还不如麒麟的脚趾?可叹那被放归的小麑鹿,这番心意实在接近真情。我本来是为了防止灾厄,发誓要使狸猫建立功劳。贪功确实多有悔恨,放纵暴行也不是仁慈。那只老狸本来安然无恙,你这只小狸却终于丧命。可悲啊,不要再遗弃它,把它埋在我的竹根旁。竹子并不是为了让你死,只希望你免受乌鸦、老鹰的侵扰。我仍然感念主人赠狸的情意,作诗来感谢主人。题兰,为司寇何公作 楚地泽畔有幽兰,名声高过百花。选取孤独的根株寄托于灵秀之地,芳香的心意应时展开。和暖的阳光一经吹拂,春色便无深浅之分,清风遍及六合。谁说知晓它的人很少?我抚琴思念古人,感叹古意已经遥远。层层山崖间有几枝竹子,心意仿佛在相互慰勉。繁盛的花朵还须退避,荆棘也应当及时剪除。幸而可以吸取余下的芬芳,展开画卷慢慢观赏。送杨应宁提学之陕西三首 你来时还在日前,我屈指计算你的行程;你要走时也在日前,却使我提前在梦中惊醒。问你为什么来,又问你为什么走?仓促之间六年过去,万事辗转;想说的话不能说尽,想分别又难以表达情意。你从滇南游历而来,心意并不在金银财宝。归来的行装中诗篇丰富,远望江山,眼界已经饱满。想起遗留下的丘墟,怀念旧事和父老。再三考虑宗族祭祀的安排,选择继承人实在也应当及早。通达之人能够洞察大局,孝心足以慰藉昭考之子。瑶玉美德兼有闻名,喜爱文章辞藻而且珍爱不已。见到你那些兄弟,希望彼此好好往来,通家之情正与此事相关。这件事何况并不小,愿你自己珍重,远行走向风霜之路。江南是形势优美的地方,可以游览,也可以居住。你在那里居住仅六年,便有了田地和房屋。种芥菜,晚些时候长成竹笋;买来秧苗,秋天养成鱼。仕途正要起步,归田的打算却已经有余裕。你一生所处的世路,最看重的是你的才干。如今且在这里试一试:一家经世济民的事业,我不如你。不如到南方任官,穿着衣冠归就樵渔生活。心中有兴致却苦于尚未实现,送你时我的心情徘徊不定。《泰和罗氏家传四图诗》罗氏五世祖宋代茌平簿罗伯寿,曾割股肉治愈母亲的疾病,有关官员表彰他居住的坊门,题为“旌孝坊”,在县城东面约一百步的地方,图名为“纯孝”。
旌门自何年?宋朝南渡后,借问旌者谁?县东罗伯夀。忆当刲股时,见母不自捄,本无营利心,谁遣为名贸?皇天有锡类,遗体神所佑。五世旌贤科,贻谋竟堂构。卓哉孝子家,永为忠臣胄。罗曽祖讳理,为徳安同知。有巨盗糟李,捕弗获,逮者数百人。纵使禽贼,皆愿尽力,遂获糟李。治园得铁数万斤,防徴铁令下,悉出以代民输。图曰:“徳政。”徳安古良吏,佐郡功可録。纵囚得真盗,缧绁无留狱。有如释李祐,元济终就戮。掘地见黒金,有利不思鬻。吾心幸无染,民税亦以足。歆挥竟何事,产济非我欲。由来重官评,宁止范乡曲。文贞作家传,雅操比氷玉。氷玉有遗风,闻孙继芳躅。罗祖母周寡于西安之戍,杨文贞公言于仁庙而释之。周擕稚子走金陵,谢文贞归,不失节以死。文贞亟称曰:“贤。”图曰:“贞节。”盘盘九折坂,妾行日苦逺。妾归夫不归,不恨归时晚。感兹君恩重,惜彼去日短。擕家渡江水,骨肉不在眼。不有文贞公,贤哉竟谁叹。罗公讳善进,少在文贞门。有赠墨者,视之则金也,遂还之。文贞以是重公。图曰:「郤墨。」巍巍扬公门,揭揭罗氏子。客来,公不见;见子,斯可矣。伭墨黄金胎,有客为子遗,挥之不肯受。客媿,公独喜。童子亦何知?知公四知裔,异姓本通家。诲谷乃相似,何以绍遗休?公孙贤,太史。寄李知县遂之嵗晏,朔风厉,河水载行。车之子东南征,前路阻且纡,擕家住湾北,旅泊非宁居。开门扫残雪,闭门读古书。书生慎穷达,壮士惜居诸。百里多贫民,隆冬尚无储。向来嘘呵力,力尽意有余。离心系孤掉,逺信回双鱼。时哉,戒春发,无为重踟蹰。闻方石先生得遗腹孙故人丧爱子,弃官归故园,空懐向平,念谁▯柴桑门?吾心怛如割,匪独伤弟昆。朅逢旧台守,达致州人。言言从抵家后,乃得遗腹孙。素辞簿书劳,办此鞠育恩。竒事谅非偶,善徴讵无根?绵绵千钧力,耿耿一发存。天乎岂无知?可与知者论。诗成不寄达,庶以纡吾烦。题画骑驴下前坂,山深日将晚。水石何萧条,风稀鬂毛短。秋声在髙树,嵗去不复返。遥指故人家,松花夜当饭。送蒋宗儒良医归老流云递晴隂,飞雨忽而过。黄尘暗西郊,河水不满柁。言从北畿返,遥忆东山卧。未清炎暑懐,且免泥涂涴。两枰万事毕,一酌千愁破。平生医国心,少壮惊老大。荣名方得谢,余宠犹在荷。欲问沧浪歌,歌成防人和。兆先赴试三河念之有作东行百里,程送汝万里心。衣装问寒暖,野望疑晴隂。汝生不离膝,别我恐未禁。翩然上马去,似有壮士襟。髫丱能防时,忽已胜冠簮。摛毫出组制,把玩惊词林。嘶鸣误一顾,奬借逾千金。不学是吾忧,虚名非汝任。古人重宅相,泒出防泉深。南屏实众望,郁郁泰山岑。汝师文塲手,夺锦春江浔。蓬麻得依附,玉石劳镌锓。遭逢我弗逮,天意或在今。求论目前事,长途尚骎骎。贫余诗书在,老觉嵗月侵。汝幸慰我意,我方为汝箴。婴懐继日夕,屈指经辛壬。遄归一见面,诵我东行吟。淮海游愚乐傅公尝游淮海间,士大夫赠诗成巻,为补是诗。泛彼江湖,兴来为淮海游。髙帆驾巨浪,浩荡空中浮。上有荡胸云,下有濯足流。吹箫动海月,皷枻惊沙鸥。长歌振林木,逸响归沧洲。至今淮上人,髣髴疑仙舟。懐贤托楚些,感旧闻吴讴。宁无后来者,俛仰难为俦。闰月对菊五月复五月,六月行复来。一雨涤炎熇,再雨清尘埃。兹晨忽如注,堕溜鸣空堦。回风坐飘防,巾袂相徘徊。氷弦湿不弹,丛帙委不开。孤吟答幽响,爽思凌飞台。昔人有深虑,道暍思黄梅。淹留幸未晩,物意回枯荄。君看古墙背,已见青莓苔。主一斋为徐都宪公肃赋世途日纷错,应变良独劳。有政如茧丝,有法如牛毛。矧惟跬步间,出入亦异遭。向非定静功,多言竟呶呶。君子慎存省,一敬中自操。物情讵我夺,帝鉴焉能逃。执虚手恒盈,踏险脚益牢。静观纪昌射,动鼓庖丁刀。言小足喻大,行卑乃登髙。圣途可方轨,有毂谁当膏。徐亚卿原一六十二,得双生戏柬一首。澄澄严江波,混混入东海,双双出明珠,煌煌弄光彩,声声识英物,表表见神采,遥遥徐卿胄,衮衮灵源在,茫茫堪舆间,物物任真宰,竒竒覩兹事,啧啧争叹骇,看看头角露,忽忽▯望改,望望汤饼筵,徐徐欲安待送钱与谦修撰
译旌表之门始于哪一年?在宋朝南渡以后。请问受旌表的人是谁?是县城东面的罗伯寿。回忆当年割股时,看见母亲病重却无法自救,本来没有谋求利益之心,谁使他用此换取名声?上天有推恩及类的仁意,遗留的身体也得到神灵护佑。五代之后仍然以贤能科名得到旌表,遗留下的谋划最终成就了家业。卓越啊,孝子之家,永远成为忠臣的后裔。罗氏曾祖父名理,任德安同知。有大盗名叫糟李,捕捉不到,因而逮捕了几百人。后来释放他们去擒贼,众人都愿意尽力,于是终于捕获糟李。治理园圃时得到数万斤铁,恰逢征收铁的法令下达,便全部拿出来代替百姓缴纳。图名为“德政”。德安有古代的良吏,辅佐郡政,功绩值得记载。他释放囚犯而得到真正的盗贼,囚徒没有滞留在狱中。正如释放李祐,元济最终也被杀戮。掘地发现黑色金属,有利可图却不想卖掉。我内心幸而没有沾染污秽,百姓的赋税也因此得以缴足。歆羡挥霍究竟有什么意义?产业救济并不是我的欲望。自古以来重视官声,难道只限于乡曲之间?文贞为他作家传,称赞其高雅操守如冰玉。冰玉般的遗风仍在,听说后代又继承了芬芳的足迹。罗氏祖母周氏在西安戍所守寡,杨文贞公向仁宗进言,使她得到释放。周氏带着幼子奔赴金陵,归还文贞公的恩情,终身守节而死。文贞公屡次称赞她说:“贤。”图名为“贞节”。九折山坂盘旋曲折,我行走在路上,每天都苦于遥远。我要回去而丈夫不能回去,却不恨归来得晚。感念君王的恩德深重,只可惜离去的日子太短。携带全家渡过江水,骨肉亲人却已不在眼前。若不是文贞公,贤德之人最终有谁来赞叹?罗公名善进,年轻时在文贞门下求学。有人赠给他墨,仔细一看却是黄金,于是退还给对方。文贞公因此更加敬重他。图名为“却墨”。扬公的门第巍峨,罗氏子弟也卓然不凡。客人来了,扬公不出面;但只要见到他的孩子,也就可以了。黑墨中仿佛含着黄金,有客人把它送给孩子,孩子挥手不肯接受。客人惭愧,扬公却独自欣喜。童子又懂得什么?他知道自己是扬公“四知”后裔,异姓本来也是通家。教诲和善行如此相似,怎样才能继承遗留下的美德?扬公的孙子贤能,是一位太史。寄李知县遂之 年末了,北风猛烈,河水载着行舟。你乘车向东南远行,前路险阻而曲折;携带家人住在湾北,旅途停泊并非安居。开门扫去残雪,闭门阅读古书。读书人应当慎重看待困穷和显达,壮士珍惜光阴。百里之地多有贫民,隆冬时节仍没有储粮。过去所施的救济之力,如今力量虽尽,心意却还有余。离别之心系在孤舟上,远方的消息如双鱼传来。时机啊,告诫自己春天就要出发,不要再重重徘徊。听说方石先生得到遗腹孙 故友失去了爱子,弃官回到故园,空怀向平那样的心事,又想起谁来等候在柴桑门前?我的心痛如刀割,不只是为弟弟和子侄悲伤。偶然遇到旧日的台守,他把州人的话传达给我。反复说自从回到家中,才得到遗腹孙。平素辞别了文书劳苦,得以完成抚养孩子的恩义。这样的奇事确实不是偶然,善的征兆难道没有根由?绵延不断的力量重如千钧,耿耿然只有一线血脉留存。上天难道没有知觉吗?这可以同真正知情的人谈论。诗作成后不能寄去送达,姑且用来舒解我的烦忧。题画 骑驴下前面的山坡,山深之处太阳将要落下。水石多么萧条,风声稀疏,鬓发也短了。秋声响在高树之间,岁月逝去便不再回来。远远指向故人的家,夜里以松花当作饭食。送蒋宗儒良医归老 流云交替遮晴,飞雨忽然经过。黄尘使西郊昏暗,河水浅得不能满舵。听说你从北畿返回,遥想你在东山安卧。还没有消除对炎暑的怀想,暂且免受泥泞道路的污浊。下两盘棋便了结万事,饮一杯酒就能破除千般忧愁。你平生有医治国家的心志,少壮时却惊觉自己到了老年。如今正要辞谢荣名,余下的恩宠仍然承荷。想问你《沧浪歌》如何,歌声唱成后可有人应和?兆先赴三河应试,思念他而作 向东走一百里,行程虽只百里,却寄托着我送你万里的心意。为你衣装询问寒暖,望着野外还要猜测晴阴。你出生以来没有离开过膝下,这次告别恐怕还不能承受。你翩然上马离去,仿佛已有壮士的胸襟。童年时你还很年幼,转眼已经胜过冠簪之士。挥笔写出华美文章,拿来赏玩,惊动了文坛。马嘶鸣时偶然回头一看,我的奖许和借重超过千金。不成才是我的忧虑,虚名却不是你所应承担的责任。古人重视宅相,派出之才仿佛从深泉中涌出。南屏实在寄托着众望,郁郁然如泰山高峰。你的老师是文场高手,曾在春江之滨夺得锦标。蓬蒿麻草得以依附,玉石则有劳于雕刻镌琢。你的遭遇和机缘我未能赶上,天意或许正安排在今日。若要评论眼前之事,漫长道路还在迅速延伸。贫困之外只有诗书相伴,年老才觉岁月侵逼。你若能慰藉我的心意,我正要为你作一番箴言。怀抱着你的思念日日夜夜,屈指之间已经经历辛、壬之年。快快回来让我见上一面,诵读我这首东行之吟。淮海游 愚乐傅公曾经游历淮海之间,士大夫们赠送的诗作汇成一卷,于是补作这首诗。泛舟江湖之上,兴致来时便作淮海之游。高帆驾驭巨浪,浩浩荡荡浮在空中。上面有荡动胸襟的云彩,下面有可以洗脚的流水。吹箫惊动海上明月,击桨惊起沙洲上的鸥鸟。放声长歌震动林木,超逸的声调传回海滨。直到如今淮水岸上的人,仿佛还疑心那是一只仙舟。怀念贤人,寄托在楚地的辞章中;感念旧事,又听见吴地的歌唱。难道没有后来的游人吗?只是俯仰之间,实在难以找到可以匹敌的人。闰月赏菊 五月过去又是五月,六月来了又去。一场雨洗涤炎热,再一场雨清除尘埃。今天早晨忽然大雨倾注,檐溜落下,响彻空阶。回风坐中飘荡,衣巾衣袖随之徘徊。冰弦被雨打湿,不能弹奏;丛书也搁置着无法打开。独自吟咏回应幽微的声响,清爽的思绪直凌飞台。古人有深远的忧虑,说天气炎热时便思念黄梅。停留在此幸好还不算晚,万物的生意已经回复到枯根。你看古墙背面,已经长出青色莓苔。为徐都宪公肃题《主一斋》赋诗 世上的道路日益纷乱错杂,应付变化实在特别劳苦。有的政令像蚕丝一样繁密,有的法令像牛毛一样众多。何况在举步之间,出入行止也遭遇不同;若不是有坚定沉静的功夫,话多了终究只是喧嚷。君子谨慎地存养反省,以一颗敬心自我操持。外物的情状哪里能夺走我的志向?上天的鉴察又怎能逃脱?手持空虚反而常常充盈,踏在险处脚步更加牢固。静静观察纪昌学射,行动时则像庖丁挥刀。说小事足以譬喻大事,行为谦下才能登上高处。圣人的道路可以并辔同行,有车毂了谁来给它涂油?徐亚卿原一六十二岁,得双生子,戏作一首诗柬赠。澄澄的严江波涛,浩浩荡荡流入东海;双双明珠出水,煌煌地闪耀光彩。声声都能辨认这是英俊之物,表表然显出非凡神采。遥遥望见徐卿的后代,滚滚的灵秀源流仍在。茫茫天地之间,万物都任由真正的主宰安排。奇异啊,竟看见这样的事情;啧啧之声不绝,人人争相惊叹。看看孩子们的头角已经显露,转眼间远大的前程也将改变。望着即将举行的汤饼宴,慢慢等待着它何时到来。赠送钱与谦修撰
与子论文章,防流自前古。庄骚信枝叶,经传乃宗祖。当其得意时,入口辨甘苦,又如色过目,白黒粲可数,刻镂耻雕龙,炳蔚惊变虎。与子谈道义,培根去榛莽,孤悬见衡鉴,险设谢城府。予心谅子,知子志必予吐。嗟哉!势利徒各自倾肝腑。与子谈世故,今昔同仰俯,悲欢动相涉,成败时逆覩。宾筵每更仆,朝坐常及午。堂升讵无因,邻卜固其所依依。别我去道路,忽修阻。振衣千仞外,舣櫂三江浒。汝亲并白头,汝弟方接武。归承圣主诏,拜学娇儿舞。此乐须盛年,谁云守环堵?古人称仕学,进尽还退补。登山航海心有力,竟思努。爱子千金躯,深藏是良贾。采桑玉堂隂二首答篁墩学士采桑,玉堂隂,分蚕长安郭。一劳,累百枚;再分,连数箔。宁知贵富地,此物能沃若?平生畎亩忧,黾勉懐力作。嗟彼衣锦儿,空言养蚕乐。吴机咏濯濯,周叶歌莫莫。遗我通家人,同心故相托。爱之敢轻弃?弱女方就学。其二采桑,玉堂隂隂,浓树婆娑。一采不满筐,竟日能防?何乃知富贵地,不及穷山阿?蚕成忽满眼,所得良亦多。人言系家运,或者隂阳和?向非夙夜勤,岂恃叶与柯?衣多必思寒,吾民本同科,欲将分蚕意,广被无偏颇。懐麓堂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七明 李东阳 撰诗稿七七言古诗平隂武愍王挽诗十有四年秋八月,胡笳吹,尘暗城阙。汉家天子亲出师,旌旗如山,令不发。将军意气如飞熊,腰间寳剑双白虹。长戈一麾,四十万,六合惨澹多悲风。胡天防防,夜飞雪。将军奋呼,山石裂。平生铁石旧肝肠,化作乌鸢口中血。君王龙驭今在途,臣身已死,谁为扶?中兴功业吾岂敢,君王独归,臣不返。裕陵松栢自千年,臣归祔葬桥山边。英魂或助天飚起,长为狼山扫夕烟。送金太守致仕北风萧萧起,平陆逺客还思旧乡曲。青袍白马送君归,楚水吴山为谁緑?当年献防来京华,飘飘意气凌云霞。晓日长趋九华殿,春风烂醉五侯家。双旌照人日杲杲,承恩独出长安道。西江稚子解弦歌,南国骚人怨芳草。退身不待衰病年,悬珂结驷空留连。三山松栢宛然在,五陵桃花亦可怜。山中寥寥何所有?莼菜羮兼菊花酒。相如膝上七弦琴,元亮宅边五株栁。清时令子居黄门,门前冠盖如云屯。功名去住总适意,此乐悠悠安可论。赤壁图歌荆州水军八十万,鼓櫂扬旗,下江汉。江东将帅,谁敢当?年少周瑜,独轻难汉家英雄,本龙种,怒指中原,扼双腕。孔明决防,讨操逆,誓复深仇,起相扞。东风吹沙暗,赤壁百里旌旗,眼中乱。列炬争驰,疾若星。南军已在中流半,黄郎大呼,老瞒走。乌鹊翻飞过江岸,攀縁失手势。两孤一纸军书,万人散。
译我同你谈论文章,防止流弊是自古以来的事。庄子、屈原的文章确实只是枝叶,经书传注才是宗祖。写作得意时,文字进入口中,便能辨别甘苦;又像颜色经过眼睛,黑白灿然可数。刻意雕琢以求如雕龙,我以为可耻;文采炳蔚如变虎,才令人惊异。我同你谈论道义,是要培植根本、除去丛生的杂草;孤独悬立而能看清是非,处在险地也不依靠权势。我的心确实了解你,知道你的志向必定要向我倾吐。可叹那些势利之徒,各自都把肝胆倾给权势。我同你谈论世事,古今都一同仰俯;悲欢时常互相牵涉,成败往往可以预见。宾客宴席常常更换仆从,朝廷坐席也常常直到中午。登堂相会难道没有缘故?邻里卜居本来就有相互依恋的地方。你离开我走上道路,忽然路途变得遥远阻隔。你振衣于千仞高处,把船停泊在三江岸边。你的双亲都已白头,你的弟弟正要接续你的步武。回去承受圣主诏命,拜见时让小儿欢快起舞。这种快乐必须趁着盛年,谁说只能守在四壁之中?古人称仕进与求学相通,前进到尽头还要退下来补益自己。登山航海只要心里有力量,最终都应当努力前往。我爱惜你这样的千金之躯,深藏不露正是良贾的做法。《采桑玉堂阴》二首,答篁墩学士 采桑,采自玉堂的树阴,分给长安城郭中的养蚕人。一番劳作,便累积百枚;再分下去,接连装满数箔。哪里知道,在富贵之地,这些东西也能使人生活滋润?我平生忧虑田亩之事,勤勉地怀抱劳作之心。可叹那些穿锦衣的孩子,只空谈养蚕的快乐。吴地织机歌咏着洁白的丝,周地桑叶歌唱着茂盛的景象。把它送给世代通家的朋友,同心之人所以相托。我爱惜它,哪里敢轻易抛弃?只是弱女正在学习。其二 采桑,采自玉堂浓密的树阴,浓树婆娑。一采还装不满一筐,整天又能采得多少?哪里知道富贵之地,竟还比不上穷山僻处?蚕成之后忽然满眼都是,所得实在也很多。人们说这关系到家运,或者是因为阴阳调和?若不是早晚勤劳,哪里能只依仗桑叶和树枝?衣服多了也一定要想到寒冷;我们的百姓本来同属一类。我想把分蚕的心意广泛施行,使它普遍覆盖而没有偏私。《怀麓堂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七 明 李东阳 撰 诗稿七 七言古诗 平阴武愍王挽诗 十有四年秋八月,胡笳吹响,尘土遮暗了城阙。汉家的天子亲自出兵,旌旗如山,号令一发不可收。将军的意气如飞熊,腰间宝剑像两道白虹。长戈一挥,四十万人马出动,六合之间惨淡,充满悲风。胡地的天空阴沉,夜里飞雪。将军奋力呼喊,山石都为之裂开。平生如铁石般的肝肠,化作乌鸢口中的鲜血。君王乘龙车如今还在路上,我的身躯已经死去,谁来扶持君王?中兴的功业我哪里敢妄称,君王独自归来,而臣下不能返回。裕陵的松柏自然可以历经千年,我将归葬在桥山旁。英魂或许能够助天风而起,长久替狼山扫除傍晚的烟霭。送金太守退休 北风萧萧吹起,平野上远行的客人又思念故乡的歌曲。穿青袍、骑白马为你送行归去,楚水吴山又为谁青翠?当年献策来到京城,意气飘飘直凌云霞。清晨长趋九华殿,春风中畅醉于五侯之家。两面旌旗照人,阳光明亮,承受皇恩独自走出长安道路。西江的孩子会弹琴唱歌,南国的诗人哀怨芳草。你还未等到衰老疾病之年便退身,悬着玉珂、驾着驷马,徒然留连。三山的松柏依然存在,五陵的桃花也依旧可爱。山中寥落冷清,有什么东西?不过是莼菜羹和菊花酒。相如膝上的七弦琴,元亮宅旁的五株柳。清明之时,令郎居于黄门,门前冠盖如云聚集。功名的进退去留总能随心适意,这种悠然的快乐哪里说得尽?《赤壁图歌》荆州水军八十万,击鼓摇桨,扬旗直下江汉。江东将帅之中,谁敢抵挡?只有少年周瑜,独自轻视汉家的英雄。他本是龙种,怒指中原,扼紧双腕。孔明决意讨伐逆贼曹操,发誓报深仇,起兵相互援助。东风吹来,沙尘昏暗;赤壁百里,旌旗在眼中纷乱。排列的火炬争相奔驰,快如流星。南军已经行至江心一半,黄郎大声呼喊,老瞒仓皇逃走。乌鹊
贼兵未平,壮士死。猜疑已作萧墙患,唇亡齿寒不自知。可惜衣冠尽涂炭,乾坤无情,嵗月改。千古兹山石不烂,东坡老翁好竒古,一官逺向黄州窜。箫声入秋,木叶空,此地经过独肠断。髙歌扣舷,和者谁?回首斯人亦凋换。奸雄僣窃何足数,青史离离后人看。为君击节歌此图,郤立苍茫倚长叹。庚寅夏苦雨答鸣治长句惊雷破树,云出山;急雨堕地,流潺湲。尔来一月未断絶,行路戹塞,往复还。官隍朝决,朝阳闗;野渚夜涨,张家湾。边河人家数千口,骨肉漂荡随枯菅。居人乗舟走平陆,舩底秫苗俯可攀。城中沟渠失疏导,街头结筏通市阛。东邻▯妇抱儿泣,西家老翁穷且鳏。升求斗籴,典衣尽;有物何况珥与镮。君王恻恻念孤瘝,赈粟屡自公家颁。故老相传乃旧典,先朝以来幸未删。翰林腐生诗骨孱,城南敝屋堵不环。剧遭委顿怕泥滓,十日不造承明班。因思春夏久枯旱,后何冗滥,前何悭?甲兵未见洗幽朔,流移直恐穷荆蛮。吾曹谢公有深虑,向来忧国鬂欲斑。挥毫作歌意慷慨,直欲广厦千万间。朝廷有道弭灾沴,胡不浩荡开愁顔?沈刑部所藏墨竹歌沈郎之貌,古不妍,满懐清思如涌泉,手中墨竹风嫋嫋,坐我一片潇湘天,贪愁吟鬂洒霜雪,已觉纱帽随风偏。人道湘灵解鼓瑟,此中似有冷冷弦。自言得此意,萧索中夜不敢髙堂眠。问谁作者?夏太常。平生翰墨江海传,雪堂无人老可死,此物价重黄金钱。近来画竹有数家,世人皆爱我不怜。我非能画郤能看,别有苦思通幽▯。病眼挥毫不成字,小者如栗,大者拳。西邻奚老髪半白,东邻陆郎美少年,清歌苦调两不厌。为子和我沧浪篇。周少卿双夀堂周郎豪宕,老不狂,近来好事尔。擅塲全家旧住西湖口,甲第新开双阙傍,髙车驷马通昼夜。墨客骚人争短长,阿翁堂东母西坐,面如红玉,头比霜。十日摧诗八九至,一杯献夀百千强。御玺重封五花诰,大官屡出九霞觞。纱帽轻笼夏隂薄,翠羽将动秋风凉。短箫大鼓声动地,吴曲越吟歌绕梁。浮云欲度不肯度,落日半落还低昂。曲廊烟雾散复合,舞袖风花抑更扬。花底番番唤緑酒,灯前队队出红妆。金波玉绳耿不定,楼箭宫壶殊未央。共説神仙隔风雨,岂知尘世有沧桑。西池王母谁曽见,南极老人空夀昌。眼前相对且为乐,世事悠悠安可量。歌风台送李舍人芒砀龙气去,复来长风万里,黄云开。手提三尺,视六合。酒酣独上,歌风台。大风之歌,何壮哉!樽前洒泪,数行下。当时聴者,飜悲哀。沛中小儿,解击鼓。不见干戈,见歌舞。三户丘墟,已灭秦。两生制作,空逃鲁。君王自信材且武,衣冠士人弃如土。大风之歌,竟何补?
译翻飞越过江岸,攀缘时失手跌落。两封孤零零的军书传来,万人于是溃散。贼兵尚未平定,壮士已经死去。猜疑已经酿成萧墙之祸,却不知道唇亡齿寒。可惜衣冠人物全都遭受涂炭,天地无情,岁月更改。千百年来这座山的石头不会腐烂,东坡老翁喜欢追寻奇古之迹,却被远远贬到黄州任一官。箫声传入秋日,木叶空落;经过此地,独自令人肝肠寸断。高歌拍打船舷,谁来应和?回头看那些人物,也已经凋零变化。奸雄僭窃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夸说,青史上斑斑可见,后人自会观看。为你击节歌咏这幅图,又退后站立,倚着苍茫景色长声叹息。庚寅年夏天苦于淫雨,答鸣治长句 惊雷震破树木,云气从山中涌出;急雨落到地上,水流潺潺。近来一个月雨没有断绝,道路阻塞,来往往返困难。官渠早晨决口,冲向朝阳关;野外水洲夜里上涨,漫到张家湾。边河一带有几千户人家,骨肉随枯草漂荡。居民乘船驶过平地,船底下的秫苗俯身便可攀到。城中的沟渠失去疏导,街头只好结筏通行市集。东邻的年轻妇人抱儿哭泣,西家的老翁既贫穷又鳏居。升米求购一斗粮,衣服典尽;何况还有什么可以抵押的耳珰和指环?君王恻然忧念孤苦的百姓,赈济的粮食屡次由公家发放。故老相传,这是旧有的典制,自先朝以来幸好没有删去。翰林中的老儒生诗骨瘦弱,城南破屋的墙壁也不完整。遭受严重困顿,害怕泥泞,十天没有到承明殿入朝。于是想到春夏长久干旱,后来为什么又泛滥,先前为什么又吝惜?兵甲还没有洗雪幽朔之地的耻辱,流离的百姓只怕将困穷于荆蛮。我们这些人忧国如谢公,往日的忧虑已经使鬓发将白。挥笔作歌,意气慷慨,真想建造千万间宽广的房屋。朝廷若有道,能够消除灾害,为什么不浩荡施恩,舒展忧愁的脸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沈刑部所藏墨竹歌》沈郎的容貌,古朴而不妖艳;满怀清幽的思绪如泉水涌出。手中的墨竹在风中袅袅,使我坐在一片潇湘天地之间。贪恋愁思吟咏,鬓发已经洒上霜雪;不知不觉连纱帽也被风吹偏了。人们说湘灵懂得弹瑟,这画中仿佛有冷冷的琴弦之声。他自己说领会了这种意趣,萧瑟之中,半夜不敢在高堂睡眠。问这是谁画的?是夏太常。夏太常一生的翰墨流传江海,雪堂无人,老去也可以死而无憾;这幅画的价值重于黄金。近来画竹的有好几家,世人都喜爱,我却不怜爱他们。我虽不能画,却能观看,另有苦心幽思可以通达玄妙。眼病之中挥笔,字也写不成;小的像栗子,大的像拳头。西邻奚老头发已半白,东邻陆郎正是美少年;清歌苦调,两人都听不厌。请你为我和作《沧浪篇》。周少卿《双寿堂》周郎豪放旷达,年老而不狂妄,近来尤其喜欢行善好事。他在西湖口拥有世代居住的宅第,新宅第开在双阙旁;高车驷马昼夜往来。文人骚客争相较量。父亲坐在堂东,母亲坐在堂西,脸色如红玉,头发比霜还白。十天里诗作接连送来八九篇,一杯杯寿酒,祝愿多得不可胜数。御玺郑重封下五花诰命,大官屡屡送来九霞酒杯。纱帽轻轻笼着薄薄的夏阴,翠羽将要摇动,秋风已经清凉。短箫大鼓声震大地,吴曲越吟歌声绕梁。浮云想要飘过却不肯过去,落日落到一半仍高低摇荡。曲折的廊道烟雾散了又聚,舞袖在风花中时而低抑、时而飞扬。花下不断招呼换饮绿酒,灯前一队队走出红妆女子。金波玉绳闪烁不定,楼上的箭刻和宫中的漏壶还未到尽头。人人都说神仙隔着风雨,哪里知道尘世也有沧桑?西池王母谁曾亲见,南极老人也只是徒然祝寿。眼前彼此相对,姑且尽情欢乐;世事悠悠,哪里可以估量?《歌风台送李舍人》芒砀山的龙气已经消散,长风万里又吹来,黄云裂开。手提三尺剑,俯视六合;酒意正浓时独自登上歌风台。大风之歌,多么壮烈啊!酒杯之前洒下几行泪。当时听歌的人反而悲哀。沛中的小儿会击鼓,却没有看见干戈,只看见歌舞。三户之地成为废墟,秦朝已经灭亡;两位儒生制作礼乐,却徒然逃到鲁国。君王自信才智勇武,把衣冠士人弃如
李侯自是江东儒,壮年挟防,事明主。平生慷慨心好古,亦欲南游吊徐楚。是时朝多贤俊臣,坐令四海无兵尘。礼乐成俗,忠孝敦。君亦还家,懐老亲。君归试问荆与榛,岂无儒硕遭沈沦?丈夫勲业共努力,君今岂是江湖人?
译泥土。大风之歌,究竟能补救什么?李侯本是江东的儒者,壮年时怀抱才略,侍奉明主。平生慷慨而爱好古道,也想南游凭吊徐楚。如今朝廷贤俊之臣众多,使四海都没有兵尘。礼乐成为风俗,忠孝得以敦厚。你也要回家,侍奉年老的双亲。你回去试问荆棘,难道没有儒学大才沉沦其中?大丈夫的功业共同努力,你如今哪里只是江湖上的人?
题陈考功所藏山水图我昔南游,向南国,轻舟浩荡,随所适。雨缆朝辞楚岸沙,风帆逺挂吴山色。毘陵城东,好山水平湖,方田渺萧瑟。锡山、惠峯俱在眼,舟人野夫相与识。谷口浮云乍有无,林间细路仍荆棘。锡山李侯邀我游,此兴岂待相促迫?是时江湖足风雨,城郭半化为沟洫。苔深石滑苦不支,屐倒笻颠正愁剧。匆匆挥手谢使去,还家仰天空叹息。向来经过信偶尔,岳麓险絶,西湖僻,宁知咫尺不相遭?恐是山灵阙题籍,潦倒谁开摩诘图?依稀尚有元龙宅,元龙旧是湖海豪。作官十年归未得,挥毫赋诗本无意。况我与子同宿昔,炎天倦眼借披豁。从事索诗如传驿,郤恐诗成巻送还。髙堂素壁空相忆。
深宫美人图秦宫丘墟,汉宫圯。望仙、铜雀参差起。隋唐去后,花绮空。流落谁家画图里?桂殿椒堂,十里香。绣襦寳带鬭成妆。前庭歌声,后庭舞。鳯辇不来,深夜长。玉瓯犀筯,凉风发。团扇空悲旧时月,不见千门万户时。秖今何处埋香骨?马家大练长作裙,沈香锦韈随风尘。君看掩鼻工谗者,何似辞恩下辇人。画松为顾良弼主事题画松不必真似松,风骨畧与画马同。毕宏、曹霸两竒絶妙,意正在阿堵中。君家素璧光如雪,上有虬枝老垂铁。晩嵗长同怪石寒,炎天耻受髙云热。江飜树转争喧豗,十步九战何时开。隂房半扄山鬼啸,海水不断天风来。城南野人颇醇古,坐受凉秋满虚宇。安得移来十丈青,髙价如山弃如土。知君此兴迥莫攀,谓予苦绊风尘间。擕琴载鹤招使去,我家自有徂徕山。送武昌徐翁南归【翁,行人镛之父也】黄鹤矶头,秋草色,髙楼四面,青山碧。我来君去,两浮萍,忽漫相逢更南北。君家旧在江城居,白头纱帽随巾车。作客聊同蓟门雁,还家应忆武昌鱼。兰桡桂櫂日将晩,斗酒放歌情未疎。杜甫不堪垂老别,嵇康曽着絶交书。徐卿有子吾所羡,骑马题诗曲江宴。赋终奏入明光宫,诏成捧下麒麟殿。青云于我最交亲,况复山川是旧邻。送君此去情无限,緑树猿啼湘水春。林良双鹊图为通政程公作华堂绣幕,双雕栊。树间灵鹊穿▯珑,当春解识芳菲意,镇日相呼。楼阁风疎,枝密叶閙复歇。曲槛丛台,西忽东。共爱羽毛争洗濯,由来律吕自谐同。此时闭户填青葱,昨日天书下紫宫。已喜西州金印大,何如南海画图工。开筵置酒,宾燕喜爱。画索诗,公意浓。郤愧当年赋鹦鹉,气酣捉笔如飞鸿。江风图为刘太仆二丈题寒空木落,江呼汹,叠浪如山,乱堆垄。云拖雨脚,随长流万里,蛟龙作人踊。独有一叶之扁舟,舵侧帆欹,未肯休。頽洲断岸,地▯臲,逺树絶岛,天沈浮。眼前万象错慌惚,仓卒遇之,宁暇求由来?适意在顷刻,此外岂复千金谋?南人使船如使马,梦落江湖若飘瓦。君看白首波涛中,笑杀矶头钓鱼者。髙堂惨澹,开丹青,坐见四壁皆沧溟。酒酣击节,歌不成,感慨忽与欢娱并。昔公江汉初扬舲,亦如湘累浮洞庭。一朝奋起在平地,健翮上可凌髙防。谢安尚忆中流坐,师徳何妨逆浪行。向来夷险竟何物?世间万事如浮萍。
译题陈考功所藏山水图 我从前南游,前往南国;轻舟浩荡,随遇而行。清晨系着雨中的缆绳辞别楚岸沙洲,风帆远远悬挂在吴山青色之间。毗陵城东山好水清,平湖和方田一片渺茫萧瑟。锡山、惠峰都在眼前,舟人和乡野人共同为我指认。谷口浮云忽有忽无,林间细路仍被荆棘阻塞。锡山李侯邀我游览,这种兴致哪里还需要催促?当时江湖上风雨充足,城郭一半化为沟渠。苔藓深、石头滑,苦于无法支撑;木屐倾倒,竹杖颠簸,正愁得厉害。匆匆挥手辞谢使者离去,回家后仰望天空叹息。从前经过这些地方,实在只是偶然;岳麓险绝,西湖偏僻,哪里知道咫尺之间竟不能相遇?恐怕是山神漏记了题名簿,潦倒之中谁来打开王维的画图?依稀还有元龙的宅第,元龙从前本是纵横湖海的豪杰。他做官十年仍未能归来,挥毫赋诗本来并无此意。何况我和你同有旧日交谊,炎热天气中正好借画舒展疲倦的眼睛。你派人索诗,如同驿站传递文书;却怕诗作完成后卷起来送还,只剩高堂素壁徒然相忆。《深宫美人图》秦宫已经成为丘墟,汉宫也已倾圮;望仙台、铜雀台参差耸立。隋唐过去之后,华美的花木徒然空置。画中美人流落在谁家?桂殿椒堂,十里都飘着香气;绣襦宝带争相装扮。前庭歌唱,后庭起舞,凤凰辇车不再到来,深夜漫长。玉碗犀角筷映着凉风,团扇徒然为旧日月色悲伤。再也见不到千门万户当年的盛况,如今香骨埋在何处?马家的大练做成长裙,沈香锦袜随风尘飘荡。你看那些掩鼻而进谗言的人,与辞别恩宠走下辇车的人相比,又算什么?为顾良弼主事题画松 画松不必一定画得像真松,风骨大略与画马相同。毕宏、曹霸二人奇绝精妙,意趣正在那一点“阿堵”之中。你家素壁光亮如雪,上面有虬曲枝干,古老而下垂如铁。晚年长久同怪石一起承受寒冷,炎天也以承受高云的炽热为耻。江水翻腾,树影转动,喧声争作;十步之内九次交战,何时才能开放?阴暗的房屋半掩着,山鬼在其中长啸;海水无尽,天风吹来。城南的野人很是淳朴古雅,坐在那里承受清凉秋意充满空屋。哪里能够把十丈青松移来,高价如山也愿弃若尘土?知道你的兴致高远,实在无人能够攀比;你却说我被尘世羁绊太深。带琴载鹤来招我吧,我家自然有徂徕山。送武昌徐翁南归【徐翁是行人镛的父亲】黄鹤矶头一片秋草色,高楼四面都是青山碧色。我来了而你要离去,我们像两只浮萍,忽然相逢又要分别南北。你家从前住在江城,白头时戴纱帽,乘巾车出行。作客时姑且同蓟门的雁一样漂泊,回家后应当会想念武昌鱼。兰桡桂棹,天色将晚;一斗酒中放声歌唱,情意还没有疏淡。杜甫承受不了垂老时的离别,嵇康曾经写过《绝交书》。徐卿有这样的儿子,是我所羡慕的;他骑马题诗,参加曲江宴。赋作完成,奏入明光宫;诏书写成,捧下麒麟殿。青云中的朋友与我最为亲近,何况山川又是旧日邻里。送你这一去,情意无穷;绿树间猿啼,湘水边正是春天。为通政程公作《林良双鹊图》华美的厅堂和绣幕之间,有一对雕花窗棂。树间灵鹊穿梭玲珑,当春天便懂得芳菲的意趣,整日互相呼唤。楼阁间风声疏落,枝条繁密、叶子喧闹,时而停歇。曲折栏杆和丛台忽西忽东。共同喜爱羽毛彼此洗濯,自然像律吕一样和谐同调。此时闭户,青葱景色充满庭院;昨天已有天书从紫宫降下。已经为西州金印高大而喜悦,哪里比得上南海画图的工巧?开设筵席置办酒食,宾客宴饮而喜悦。请我为画题诗,公的情意浓厚。只是惭愧当年作《鹦鹉赋》,酒意酣畅时握笔如飞鸿。为刘太仆二丈题《江风图》寒冷的天空中树叶落尽,江水呼啸汹涌;重重波浪如山,杂乱地堆成丘垄。云拖着雨脚,随着长流万里而去,蛟龙仿佛化作人形跃起。只有一叶扁舟,船舵偏在一侧,帆也倾斜,却不肯停歇。倾颓的洲渚和断裂的岸边,地势危险;远树和孤岛,仿佛在天际沉浮。眼前万象错杂恍惚,仓促遇见它们,哪里有空追究来由?适意只在顷刻之间,除此之外哪里还值得用千金谋划?南方人使船如使马,梦中落入江湖,仿佛瓦片漂流。你看那波涛中的白头人,足以笑杀矶头垂钓者。高堂上景象惨淡,展开丹青,坐看四壁都成为沧溟。酒意酣时击节,歌却唱不成,感慨忽然与欢乐一同涌起。从前公在江汉初次扬帆,也如湘累漂浮在洞庭。一旦从平地奋起,强健的羽翼便可凌越高空。谢安尚且记得坐在江心,师德又何妨逆浪而行?从前所谓夷险究竟是什么?世间万事不过如浮萍。
题邵容城所藏画松图种松谿边长十丈,髙云对屋,团青障中。有幽人爱读书,苎袍纱帽,秋萧爽。青苔白石,坐移时。衡门晏起,独开迟。山中繁实,雨初落;水面垂萝,风倒吹。十年南北江湖梦,野树孤云逓迎送。此地材同新甫良,多君官比蓝田重。酌君美酒,聴我歌。东园桃花能防何?丈夫功业在晩节,君今尚壮,非蹉跎。张御史洪死土木之难,其子浙江防议敷华请为诗以挽之。平城敌骑纷腾,薄大驾,亲征向沙漠。汉家将军令不専,四十万人俱不还。百官扈从,争赴死。玉佩金章者,谁子?道傍白骨,无人收。中有豸冠张御史,张公直笔横秋霜。平生铁石为肝肠,长躯七尺弃如屣。赤日下照双瞳光,山间野狐犹陆梁。愿为厉鬼随君王,君王入朝臣耻雪。骁帅戕躯,强敌灭,羣公坐飨升平年。恨不生持子卿节,公今有子登金门。九原再拜君王恩,十年兵甲不复试。两世箕裘今尚存,相逢若问公家世,莫话龙沙旧时事。仰天不独悲贤豪,一曲哀歌防行泪。送沈仲威之南京兵部,兼忆乃兄仲律佥宪,柬计刑部汝和,吴屯田元玉。昔年我在金陵城,舍舟跃马,长安行。大江为隍,石为郭,天地设险,通神灵。阙庭巍巍,拥台署,馆舍济济,罗贤英。朱楼画栋,连飞甍。六街三市,分纵横。琳宫寳地,不知数。复有金碧摩峥嵘。鸡鸣山头,海色动。雨花台前,芳草平。是时同游尽豪俊,元方最有能。诗名赋诗,载酒乐未巳。长揖遂作西南征。君今作官向南署,予亦归来防寒暑。壮心廓落,江海空。目断双鸿欲飞去。羡君生长在兹地,山水还经旧时路。好事真成太史游,多才不耻班生赋。锦袍纱帽坐看书,官清地切兵曹居。中宵或有彭城梦,暇日自引河阳车。我家北都官北阙,未免尘滓随簮裾。人生离合类萍梗,因君感旧重郁纡。浮梁醉客久不见,青龙山人音问疎。二君词画吾所爱,忆我为寄江南图。早朝遇雨道中即事长安五月霖雨多,六月更急,如翻河,通宵到晚不得寐。茆屋欲破,愁嵯峨。揽衣当户未能出,郤坐蓬▯聴疎密。纵道君恩屡放,朝端居未敢忘巾栉。九衢灯火迷西东,轻蓑瘦马随疲童,道傍行子顾且笑,谓予亦在泥涂中。感渠相念不相识,问之不答还匆匆。如闻身是营中卒,畚锸欲赴朝天宫。古来王事称靡盬,予亦勤劳竟何补?为渠惭愧久低回。雨急严城聴鸣鼓。荷鹭图为薛御史作秋山泬寥,秋水阔。一夜天风起苹末,万籁凋余,锦树空。繁花落尽,红衣脱。防防鸂▯俱无声,沙边白鹭如有情。幽禽相呼,落日暝。尺鲤下避寒潭,清寒潭直下防千尺。落羽回波共萧瑟,独立遥怜海屿青。低飞不碍江云白,诗家画格还相宜。郤忆江南初见时,雍陶池上风雨集,摩诘田中烟火迟。吾生颇似巢笼鸟,十年尘土长安道。万里沧浪一片秋,安得闲身此中老。
译题邵容城所藏画松图 松树种在溪边,长到十丈高;高云对着屋舍,团团青色成为屏障。有幽居之人喜爱读书,穿苎袍戴纱帽,秋意萧爽。青苔白石,坐久了时光移动。柴门早晨晚开,独自开门也迟。山中繁多的果实,雨后刚刚落下;水面垂萝,风从倒处吹来。十年间南北江湖的梦境,野树孤云彼此迎送。这里的树木材质同新甫之良材,你的官位又比蓝田更加显贵。请饮你的美酒,听我歌唱。东园的桃花能抵得了什么?大丈夫的功业在晚节,你如今还年轻,不能蹉跎。张御史洪死于土木之难,他的儿子浙江佥议敷华请求作诗悼挽。平城敌骑纷纷奔驰,逼近大驾,皇帝亲自出征沙漠。汉家将军不能专断军令,四十万人全都没有回来。百官扈从,争着赴死;佩玉佩、佩金章的人,是谁家的子弟?道路旁白骨遍地,无人收拾。其中有戴豸冠的张御史,张公正直的笔锋横如秋霜。平生以铁石作肝肠,七尺长躯却弃置如草芥。赤日照耀下,双眼仍然有光;山间野狐尚且横行。愿化作厉鬼跟随君王,君王入朝时,臣子的耻辱便应当雪除。勇猛的将帅舍身,强敌灭亡,群臣坐享升平之年。遗憾不能生前手持苏武的符节,公如今已有儿子登上金门。九泉之下再拜君王的恩德,十年之内兵甲不再试用。两代承继的家学如今仍在。今后若有人问起公的家世,不要谈龙沙旧日的事情。仰望天空,我不只是为贤豪悲伤;一曲哀歌,眼泪随着歌声流下。送沈仲威到南京兵部,兼怀念他的哥哥仲律佥宪,寄赠计刑部汝和、吴屯田元玉。从前我在金陵城,舍弃舟船跃马上路,前往长安。长江如护城河,山石如城郭,天地设置险阻,仿佛通达神灵。宫阙巍峨,台署环拥;馆舍济济,贤才英俊罗列其中。朱楼画栋连接着飞檐,六街三市纵横分布。琳宫宝地不知有多少,又有金碧辉煌的建筑高耸入云。鸡鸣山头,海色摇动;雨花台前,芳草铺平。当时同游的全是豪俊之士,元方最有才能。写诗作赋,带酒游乐,兴致没有止境;后来长揖作别,向西南出征。如今你到南署做官,我也归来度过寒暑。壮心空旷,江海茫然;眼望两只鸿雁将要飞去。羡慕你生长在这片土地,山水还会经过旧日道路。好事真能成就太史般的游览,多才也不以写班固那样的赋为耻。穿锦袍戴纱帽坐着读书,官位清要,所在地又接近兵曹。半夜或许会做彭城之梦,闲日便亲自驾车如河阳之行。我家在北都,官署在北阙,难免尘土沾染簪裾。人生离合像浮萍断梗,因你而感怀旧事,更加郁结。浮梁的醉客很久没有见到,青龙山人也音问稀疏。两位先生的词和画都是我所喜爱,请想起我,为我寄来一幅江南图。早朝途中遇雨即事 长安五月淫雨很多,六月更加急骤,像翻倒了河水一样,从通宵一直下到晚上,使人不能入睡。茅屋将要破败,忧愁高耸。提衣来到门前却不能出去,只好退坐在蓬窗下听雨声疏密。即使说君恩屡屡放宽,身居朝廷也不敢忘记整治衣冠。九条大道上的灯火迷失东西方向,我穿轻蓑、骑瘦马,跟随着疲惫的小童。路旁行人回头看着还笑,说我也陷在泥泞之中。我感念他们相互怜惜却彼此不认识,问话也不回答,匆匆离去。仿佛听说自己是军营中的士卒,要带着畚锸赶赴朝天宫。自古以来王事都说不能荒废,我也这样勤劳究竟有什么补益?为此惭愧,久久低头徘徊。急雨中,森严城池传来鼓声。为薛御史作《荷鹭图》秋山空旷寥落,秋水宽阔。一夜天风从蘋草末端吹起,万籁凋零,锦绣般的树木空疏。繁花落尽,红色荷衣脱落。鸂鶒成群无声,沙边白鹭仿佛有情。幽鸟彼此呼唤,落日将暮。尺长的鲤鱼下潜躲避寒潭,清寒的潭水直下不知几千尺。落羽和回波共同萧瑟,独立远望,怜惜海岛的青色。低飞不妨碍江上白云,诗家的意境与画家的格调正相宜。又想起初见江南时,雍陶在池上遇风雨,王维在田野中等待烟火。我的一生很像笼中之鸟,十年都在长安道路的尘土里。万里沧浪,一片秋色,哪里才能得到闲身,在这里终老?
张养止检讨所藏王舜耕雪图朔风撼山,山石裂;老树杈枒,半枯折。隂云匝地,冻不收。知是前溪夜来雪,回峯逺岫相明灭。断梗流澌,正幽咽。天寒万籁,声萧萧。水行无舟,陆无辙。村回径仄,随欹倾。危桥欲堕,犹低撑。长空遥遥,一雁下白屋;袅袅孤烟,生灞陵。豪客一时兴,东郭幽人千古情。髙堂对酒,不得醉。我意岂独怜丹青?君不见,去年三冬无一白;又不见,九月江南雪盈尺。丰年消息,定何如?欲向田家问麰麦。官曹坐食,无良筹。予亦胡为簮组流?知君故是经济器,慷慨莫忘苍生忧。破戒后明仲劝作诗韵自别词林,老氷玉【明仲号】尘满胸中数千斛,忽传健檄,督我诗。我诗未成,君累幅,苦君相操如湿束,强将冠屦加老禅,顿使茹荤兼食肉。平生此事性所好,纵使戒心宁戒目,刘伶断酒忍解酲,虞七废书犹画腹。羣公左袒才两人,后有修撰【鼎仪】前侍读【舜咨】向来论议各反复,老将深机信神速,始知诗酒非俗事,诗亦可作,酒可盝。此语虽佳恨不除【明仲诗有云饮酒作诗俱不俗】悔郤从前三月俗,即当载酒擕我诗来聴髙谈如炙毂。亨父以梅花扇寄其门人,索赋一首。江头古树,花满株。蟠虬屈铁,相萦纡。防云防缀,不盈掬。风格自与羣葩殊。翰林老吏,神仙骨。挥毫两袖,清香发。空梁夜半,酒醒时,梦断江南酒楼月。仙郎潇洒,如宗之。平生爱画,复爱诗。山髙水阔,望不见。琼林玉树,空参差。谢学士所藏山水图歌翰林门地清于氷,髙堂六月开云汀。凉秋摵摵起庭宇,万籁如在空中聴。空山苍苍入林莽,江上茆亭隔风雨。层▯曲槛深閴寥,寂寂幽弦似相语。绳床棐几随周旋,麈尾不动声琅然。山髙水阔鸟飞尽,惟有碧树鸣寒蝉。东邻老翁跨驴至,西家屐齿半欲穿。山头荷担步还郤,此岂有意冷冷弦?先生爱山复爱水,看画题诗宛相似。坐令宾主成三人,不羡谪仙花月里,玉堂退食时相从。恍然坐我青芙蓉,愿将一曲洗双耳。更待髙楼阊阖风。
题朱仪中雪雨二图洛阳城中,一丈雪。洛阳先生,被如铁。洛阳令尹,呼始醒。足不可出,骨可折。谁为此图?图者谁?深山日晏,啓闗迟。呼童拥篲,亦多事。安用扫此门庭为?前山无樵,溪不钓。独坐空林,发长啸。鸱鸦饱肉,鸥鹭饥。嵗暮苦寒,空自知。世人厌寒,争附热。此景萧萧,向谁説?炎凉翻覆,如画图。图中之人,今有无?菰丛苍苍,集烟渚。山头湿云,半为雨。垂萝绕屋,茅覆墙。石燕林鸠,似相语。桃花落尽,梅子黄。南湖北泖,俱茫茫。黄泥道路,白头浪。知是江南烟水乡。长安溽暑,秋过半。雨湿书牀,尽糜烂。三年诗逋,坐盈案。拂君画图,为君叹。闭门觅句,无人催。呼童巻送,休徘徊。君看白石最深处,纸背犹湿青莓苔。鳜鱼图为掌教谢先生作泮池雨过,新水长江,南鳜鱼大如掌,沙边细荇时吐吞,水底行云递来往。其间种类多莫辨,短者如鍼,细如线。三年养得鳞甲成,万里空嗟画图见。一官蓟北后,巴西丹青不改,鬂成丝。遥怜天路飞腾地,长记春风长养时。宦途萍水纷无迹,再见此图三叹息。逺行珍重寄双鱼,鱼中定有长相忆。舜▯归省,尚书公饯者,以韩昌黎送郑校理诗分韵,予最后得廓字。时吕中书秉之得洛,黄鸿胪蕴和得阁,邵户部文敬得薄,濮武库用昭得泊,俱同韵。除互押外,共得二十有六。予诗后成,凡诸君所用者,皆不敢袭其韵,数亦不敢独减诸君。独廓字乃所分本韵,虽已为户部所押,不复避也。赠君髙歌罢,君酌,君行正懽,予作恶。忆年十五前识君,我童始成,君冠弱。秋闱春榜俱少年,愧有声名比卢骆。石渠金马髙崔嵬,璧彩奎光逓聨络。分班华盖冠裾集,赐坐彤墀杯俎错。南宫阅巻春持衡,秘府藏书夜收钥。官虽异调,偶同秩,亦得随君侍经幕。朝游暮燕无停时,十日不见心已愕。与君出入若蛩蹷,将往复还如有约。中间踪迹颇乖隔,君南归吴,我游鄂。同时豪俊八九人,防见参商互升落。君今复驾沧江颿,岐路未免东西各。髙门旧可容驷马,广厦还闻贺羣雀。红脂腊酒醅正开,白雪鲥鱼脍新斫。彩衣翩翩花婀娜,酒酣戏舞欣欲跃。尚书老倦宾客劳,起坐为君成矍铄。古人至乐在甘防,一日岂换三公爵。知君此兴归正浓,弃我别离如敝屩。独予疎蹇具百疾,仰借忠言比良药。壮夫耻作儿女顔,能不感慨伤今昨。君才磊落经济资,应让祖鞭先我着。宦途已作前辈行,莫遣流光迅如爝。逺行珍重劝加餐,幸有长躯能大嚼。情深义重出肝腑,此语虽麄未为谑。语防呼酒重酌君,百罚深杯勿辞虐。长歌未终短篇续,临发更烦开一噱。诗成酒尽君已遥,独望江天渺空廓。
译张养止检讨所藏王舜耕《雪图》朔风摇撼山岳,山石仿佛裂开;老树枝杈交错,半枯半折。阴云遍地,寒冻不止。知道是前溪昨夜下过雪,回转的山峰和远处的山岫忽明忽暗。断梗和流冰,正发出幽咽声。天气寒冷,万籁萧萧。水上没有船,陆地没有车辙。村落曲折,道路狭窄,行走时随地势倾斜。危桥将要坠落,仍然低低支撑。遥远长空中,一只雁落向白屋;袅袅孤烟从灞陵升起。豪客一时兴起,东郭幽人的情怀却可流传千古。高堂面对美酒,却不能醉。我所感到的难道只是怜爱丹青吗?你没有看见去年整个冬天没有一场白雪吗?又没有看见九月江南大雪盈尺吗?丰年的消息究竟如何?我想向田家询问麰麦。官署中坐食俸禄,却没有良策。我又为什么要在簪组官场中奔波?我知道你本来就是治理世务的人才,慷慨之中不要忘记百姓的忧患。破戒后依明仲所劝作诗的韵 自从离开词林,老冰玉【明仲的号】胸中积满了数千斛尘土,忽然传来强有力的檄文,督促我作诗。我诗还没有写成,你的诗已经累积成幅;可怜你这样操持我,如同湿柴难束,强行给老禅师戴冠穿履,顿时使他兼吃荤腥肉食。平生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性情所爱,即使能戒酒,难道能戒掉眼睛?刘伶戒酒还忍不住要解醉,虞七废书仍然在肚腹上作画。群公中偏袒我的才只有两人:后来的修撰【鼎仪】,前面的侍读【舜咨】。从前议论各有反复,老将深沉的机谋确实神速。现在才知道诗酒不是俗事,诗也可以作,酒也可以饮。这个话虽好,只恨不能消除【明仲诗中有“饮酒作诗俱不俗”之句】;后悔从前三个月过得庸俗。如今就应当带着酒、携着我的诗来,听你高谈,像热炙滚过车毂一样痛快。亨父把梅花扇寄给他的门人,索诗一首。江头古树,花朵开满枝干。盘曲如虬,弯折如铁,彼此萦绕。点点花朵缀在枝头,双手也捧不满。风姿格调自然与群花不同。翰林老吏有神仙般的骨格,挥笔时两袖都散发清香。空梁之下半夜酒醒,梦已经断了,只剩江南酒楼的月色。仙郎潇洒,像宗之一样。平生既爱绘画,又爱诗歌。山高水阔,远远望不见;琼林玉树,只空自参差。《谢学士所藏山水图歌》翰林门第清冷如冰,高堂六月仿佛开在云水洲汀。凉秋中瑟瑟之声传入庭院,万籁仿佛都在空中被听见。苍苍的空山深入林莽,江上茅亭隔着风雨。层层窗户、曲折栏杆深幽寂静,寂寂的幽弦仿佛相互低语。绳床和榧木几案随着人周旋,麈尾不动,声音却清越如玉。山高水阔,鸟都飞尽,只有碧树间寒蝉鸣叫。东邻老翁骑驴而来,西家木屐的齿痕几乎磨穿。有人在山头挑担,走了又回来,难道是有意来听这冷冷的琴弦?先生爱山也爱水,看画题诗,仿佛彼此相似。于是让宾主成为三个人,也不羡慕谪仙在花月之间。玉堂退食时彼此相从,恍然使我坐在青色芙蓉之中;愿意用一曲洗净双耳,更等待高楼上阊阖门的风。题朱仪中《雪雨二图》洛阳城中积雪一丈,洛阳先生被子冻得像铁。洛阳令尹呼唤,他才醒来;双脚不能出门,骨头仿佛都要折断。是谁画了这幅图?画图的人是谁?深山中天色已晚,开门也迟。呼唤童子拿扫帚拥雪,也是多此一事。何必扫除这样的门庭?前山没有樵夫,溪中没有钓客。独自坐在空林中,放声长啸。鸱鸟乌鸦吃得饱,鸥鹭却在挨饿。岁末严寒,只有自己知道。世人厌恶寒冷,争相依附炎热;这样的萧瑟景象,又能向谁诉说?炎凉反复变换,就像一幅画图。画中的人,如今还有没有?菰草丛苍苍,聚集在烟雾笼罩的水洲。山头湿云低垂,一半化作雨。垂萝绕着屋舍,茅草覆盖墙壁。石燕和林鸠仿佛在彼此交谈。桃花落尽,梅子已经黄熟。南湖、北泖都茫茫无际。黄泥道路,白头浪花,知道这是江南烟水之乡。长安湿热,秋天已经过半;雨水浸湿书床,书籍全都糜烂。三年的诗债,坐在那里已经堆满案头。拂看你的画图,为你叹息。闭门寻找诗句,没有人催促;呼唤童子卷起画送还,不必徘徊。你看白石最深处,连纸背仍然湿着青色莓苔。为掌教谢先生作《鳜鱼图》泮池雨后,水势新涨,江南鳜鱼大如手掌;沙边细荇时而张合吞吐,水底流云不断往来。水中种类繁多,无法一一辨认;短的像针,细的像线。养了三年才长成鳞甲,远隔万里却只能叹息在画图中看见。自从在蓟北做官以后,巴西的丹青颜色没有改变,鬓发却已经成丝。远远怜惜那飞腾于天路的地方,长久记得春风滋养万物之时。宦途如浮萍流水,纷纷散去不留踪迹;再次看见这幅图,禁不住三声叹息。远行时请珍重,并寄来两条鱼;鱼中一定寄托着长久的相思。舜▯回乡省亲,尚书公为他饯行,以韩昌黎《送郑校理诗》分韵。我最后得到“廓”字。当时吕中书秉之得到“洛”字,黄鸿胪蕴和得到“阁”字,邵户部文敬得到“薄”字,濮武库用昭得到“泊”字,都是同一韵部。除去互相押用的韵字,共得到二十有六韵。我的诗最后完成,凡是诸位所用的韵字,都不敢重复;数量也不敢独自少于诸位。只有“廓”字是所分的本韵,虽然已经被户部押过,也不再避开。赠诗高歌完毕,请你斟酒;你即将出行正当欢畅,我却心中不快。回想十五岁以前就认识你,那时我刚长成少年,你还未及弱冠。秋闱、春榜都是少年,惭愧我的声名竟可与卢、骆相比。石渠、金马二处高大崔嵬,玉璧般的文采、奎星般的光华相继联结。分班时华盖之下冠裾云集,赐坐彤墀,杯盘交错。南宫校阅试卷,春日主持衡鉴;秘府收藏图书,夜里关闭钥匙。官职虽调动不同,偶然同属一个品秩,也得以跟随你在经筵侍讲。早晨游宴、晚上燕饮,没有停歇的时候;十天不见,心里已经惊愕。和你出入就像蛩蟀相随,往来反复仿佛早有约定。中间行踪颇为隔绝,你南归吴地,我游历鄂地。同时代的豪俊有八九人,眼看彼此像参星商星一样互相升沉。如今你又驾着沧江帆船,岔路之上难免各自向东西。高门旧宅本来可以容纳驷马,宽广的屋舍还听说有群雀来贺。红色腊酒正开始发酵,白色鲥鱼刚刚切脍。彩衣翩翩,花姿婀娜;酒意酣畅,嬉戏起舞,欣喜得几乎跳跃。尚书年老而疲倦,招待宾客辛劳;为你起坐,仍显得精神矍铄。古人说最大的快乐在于甘旨奉亲,一天的快乐哪里是三公爵位可以交换的?知道你归家的兴致正浓,把我和你的离别看得如破鞋一样丢弃。只有我疏懒蹇拙而且百病缠身,仰仗你忠诚的劝言,就像得到良药。壮士以作儿女之态为耻,怎能不为今日和往昔感慨悲伤?你的才华磊落,是经世济民的人才,应该让祖逖的鞭子先于我着地。你在仕途上已经成为前辈,不要让流光快如火炬。远行时请珍重,劝你增加饭食;幸好有高大的身躯,能够大口进食。情深义重都发自肝腑,这些话虽粗率却不是戏谑。话说到一半又呼唤斟酒,重重罚饮深杯,不要推辞虐饮。长歌还没有结束,短篇又接着续写;临出发时更麻烦你开怀一笑。诗写成,酒也喝尽,你已经远去;我独自遥望江天,空旷渺远。
题陈考功所藏何太守山水图春云巍巍,山欲活。沙明水清,石可掇。飞泉堕空,纷溅沫。长流赴耳,声▯▯。画手依稀入毫末,妙思似恐诗人夺。君看茆堂向空阔,巻幔青山在▯闼。中有一翁,头戴襊,白发萧萧,短垂褐。有鱼旋烹,醅旋酦。谁与长年老?蒿防石桥,雨过春泥防。山长水修,去莫达。溪边小船轻比筏,舟人不来费呼喝。我懐若人,心欲渴。有奴当驱马当秣,慷慨不爱青袍脱。髙堂暂开,神已豁。坐对巉岩耸双▯,吏人索诗方苦聒。十日闲愁为君拨,谈笑顿解诗囊括。兴如长风驾巨▯,韵险横被狂流遏。纸短诗长,重删撮。潦倒郤恨,并刀割。
邵文敬所藏画松图老榦丛枝,色深黒。蛟龙战空,雷雨击空堂。素壁光虚白,望断氷崖雪千尺。君家此图,图者谁?谁其似者?毕与韦。酒醒片石月欲堕,坐久鸣涛风渐稀。初如庐山寻白鹤,不闻人声,闻子落。复如驻马蓝田防树下,或有吟哦声。主人能碁,复能赋。仓卒相逢不知处。嗟予亦是好竒人,惯聴凉秋满庭户。城南风景无尘埃,东曹隠者心悠哉。闭门郤扫,戒僮仆,莫效前呵喝道来。王祠祭希曽所藏汝和红菊歌世人作画,皆论泒。汝和画菊,乃天解,直将书法写此花。宛转金枝,总垂薤。初为水墨,后红紫。防向清纎,发狂怪。桃羞杏涩,宁比妍。蚁恨蜂愁,未堪嘬。幽兰堪供屈子佩,竒石当邀米公拜。当时落笔亦偶然,忽有声名起砰湃。僮奴塞户,巻委山。不独文逋与诗债,有时偃蹇不受促。怒目看人两睚眦。酒酣兴发,谁使颠。迅扫但觉吴缣隘。个中三昧,我独知。每见渠挥,为渠快。最是平生跌宕心,病卧穷山老何惫。南宫王君得此图,旧索遗红未凋败。岂知一见已陈迹。江水东流,日西迈。摩挲两眼,三叹息。悔郤从前比菅芥。长安贾客,君不闻。已索黄金市中卖。彭学士先生所藏刘进画鱼二首。鱼为水族类最稠,近时画手安成刘生绡如云,笔如雨,恍惚变态不可求。大者独立为豪酋,小者列从分奴驺,翻身喣沫,日弄影,一一如在空中游。风鬐雾鬛,巻复散,顷刻巨浪髙山丘,上摩虚无,拂倒景,下逐逺势归长流。初疑聚石作九岛,咫尺之地皆汀洲。又如然犀照牛渚,海若露呌,羣灵愁。问渠类象谁指示?或者神授非人谋。画图贵似不必似,郤恐有意伤雕锼。拟将天地作画笥,此语吾传苏子由。江湖茫茫隔尘土,吾欲逺挂▯瑚钩,临渊之羡亦徒尔。况乃物幻无停眸,诗成日暮,酒半醒,萧萧落木髙堂秋。西园太液,今灵沼山下,碧波春渺渺,红鳞紫鬛时去来,云影烟光足昏晓,防尘不生,空宇阔,百丈秋毫差可了。沙边细沫吹转回,水面青苹拂还绕,窈窕遥怜宿鹭闲飞腾,不羡轻鸿矫。朝廷有道,万物遂,池榭虽多,幸游少,帝泽还同雨露深。余生得谢罾罛扰,慈宫宴罢移彩舟,学士诗成赐清醥,羽林郎官亦供奉。笔下丹青疾于鸟,白玉堂中一尺白,片月孤云未为皎,天上真传种类竒,人间岂合泥涂湫。十二防干九曲堤,置身忽在垂杨杪,极知飞跃皆圣化,摹写无才愧荒▯。他时变化那可期,已觉神光射天表。
王世赏所藏林良双鳯图凤凰何来?自丹山,一举千仭,不可攀。鸣声入云,光耀日,倒影下堕苍茫间。梧桐作巢,倚空碧,俛首啄食青琅玕。遂令三百六十种风翎露翼,空防▯。虞廷周甸,信烜赫;鲁门汉府,皆虚谖。九苞六象,杳莫覩。谁遣图画留人间?翰林王君好竒者,家有丹青絶潇洒,巾藏箧裹二十年。云是林良旧时写,斯人画格独羽毛,爱此天然非物假。由来象外有神助,犹恨当时知者寡。圣朝至治,登虞唐,手持玉烛调隂阳。贤人在位,吉士出,岂以异物充祯祥?王君矫矫人中鳯,端合置之白玉堂。超宗竒毛本异种,吾见先公居庙廊。君当奋飞隘八极,我已避路看翺翔。太平有象须黼黻,不独文字争辉光。
译题陈考功所藏《何太守山水图》春云高耸,山仿佛活了起来。沙明水清,石头俯拾可得。飞泉从空中落下,纷纷溅起水沫;长流入耳,声音不绝。画家的笔仿佛细入毫末,精妙的构思似乎又怕被诗人夺去。你看茅堂面向空阔之地,卷起帘子,青山就在窗牖之间。堂中有一位老翁,头戴襊,白发萧萧,短短垂在褐衣上。有鱼便现烹,酒醅便现酦。谁能同我长年老去?蒿草旁的石桥,雨后春泥黏滑。山长水远,离去便难以抵达。溪边小船轻如竹筏,舟人不来,白费呼喊。我怀念这个人,心中几乎渴望相见。有仆人应当驱马,有马应当喂料;慷慨之下不惜脱去青袍。高堂暂时展开,精神已经豁然。坐对巉岩高耸的双峰,吏人索诗,正喧聒得苦。十日闲愁为你排解,谈笑之间顿时解开诗囊。兴致如长风驾驭巨舟,险韵横来却被狂流阻遏。纸短诗长,只好再三删削。潦倒之中又遗憾,只能用并刀割取。《邵文敬所藏画松图》老树干和丛生枝条颜色深黑。蛟龙在空中争战,雷雨击打空堂。素白墙壁光亮空明,望到尽头仿佛是千尺冰崖白雪。你家这幅图,画它的是谁?谁能与之相似?毕宏和韦偃。酒醒时一片石上月亮将落,坐久之后涛声响起,风渐渐稀疏。起初像在庐山寻找白鹤,听不见人的声音,只听见琴声落下。又像在蓝田停马,站在辋树下,或许能听到吟哦之声。主人能下棋,又能作赋;仓促相逢,不知身在何处。唉,我也是爱好奇异的人,惯于听清凉秋声充满庭院。城南风景没有尘埃,东曹隐士内心悠闲。闭门退扫,告诫童仆,不要仿效前导呵喝着来到这里。王祠祭希曾所藏《汝和红菊歌》世人作画,都要讲究流派。汝和画菊,却是天生通晓,直接以书法写出这花。金色枝条婉转,总体下垂如薤。起初用水墨,后来加上红紫;仿佛向着清瘦纤细之处,发出狂怪的意趣。桃花羞惭,杏花涩怯,哪里能比它妍丽?蚂蚁遗憾、蜜蜂忧愁,也不忍下口。幽兰足供屈子佩戴,奇石应当邀请米公来拜。那时落笔也只是偶然,忽然声名如雷霆般兴起。僮仆堵在门口,画卷堆满山;不只是文债诗债,有时还故意倔强,不肯受人催促,怒目看人,双眼瞪得很大。酒酣兴发,谁能使他不颠狂?迅速挥扫,只觉得吴地细绢太窄。这其中的奥妙,只有我知道;每次看他挥笔,都替他畅快。最是平生那种跌宕不羁的心,病卧穷山,老来何等疲惫。南宫王君得到这幅图,旧日所求的遗墨红菊仍未凋败。哪里知道一见之后已经成为陈迹?江水向东流,太阳向西行。抚摸双眼,连声叹息;后悔从前把它看得如菅草芥。长安的商人,你没有听说吗?已经索取黄金,要在市中出售。彭学士先生所藏刘进《画鱼》二首。鱼是水族中最为繁多的一类。近来画家安成刘生,绢如云,笔如雨,鱼的恍惚变幻难以穷尽。大的独立成为豪酋,小的排列跟从,分作奴仆车骑;翻身吐沫,终日戏弄水影,一条条都像在空中游动。风中的鱼鳍、雾中的鱼鬣,时而卷起时而散开;顷刻之间巨浪高如山丘,上摩虚空,拂倒天光,下逐远势汇入长流。起初怀疑是聚石形成九座岛屿,咫尺之地全都成为水洲。又像燃烧犀角照见牛渚,海神显露而呼叫,群灵都为之忧愁。问他鱼的形象是谁指示的?或许是神灵传授,并非人的谋划。画图贵在神似,不一定拘泥于形似;却恐怕有意雕琢反而伤害天然。想把天地作为画箱,这话是我从苏子由那里传来的。江湖茫茫,隔绝尘土;我想把珊瑚钩远远挂起,在深渊边羡鱼也只是徒然。何况万物变化不停,目光片刻也不能停留。诗写成时天已暮,酒喝到一半将醒;萧萧落木,高堂上已是秋意。西园太液,如今在灵沼山下;碧波在春日里渺渺荡漾,红鳞紫鬣的鱼时来时去。云影烟光足以从早到晚变化,尘埃不生,天空空阔,百丈以内秋毫般细微之物都大致可以看清。沙边细沫被风吹得转来转去,水面青蘋拂过又环绕。窈窕之处,远远怜惜宿鹭悠闲飞翔,并不羡慕轻捷鸿雁的矫健。朝廷有道,万物顺遂;池台楼榭虽多,幸而游览的人少,皇帝的恩泽仍如雨露一样深厚。我这一生得以免受渔网侵扰,慈宫宴饮结束后移驾彩舟,学士作诗完成便赐清醥,羽林郎官也一同供奉。笔下丹青快得胜过飞鸟,白玉堂中一尺白纸,胜过片月孤云的皎洁。天上真正传下来的种类奇异,人间哪里应当把它困在泥涂浅水中?十二曲栏杆、九曲长堤,置身其中忽然如在垂杨树梢。深知鱼的飞跃都出自圣朝教化,自己摹写无才,惭愧而荒疏。他日的变化哪里可以预期?现在已经觉得神光射向天表。王世赏所藏《林良双凤图》凤凰从哪里来?来自丹山,一振翅便飞上千仞高空,不可攀援。鸣声直入云霄,光彩照耀太阳,倒影落入苍茫之间。梧桐用来筑巢,依傍空中的青色;低头啄食青色琅玕。于是使三百六十种鸟都显露风翎羽翼,徒然相形失色。虞舜朝廷、周代郊野,确实辉煌;鲁门、汉府的记载,都只是虚妄夸饰。九苞六象的凤凰形状,渺远得无法看见,谁让图画把它留在人间?翰林王君是爱好奇异的人,家中有一幅丹青,极其潇洒,巾箱中收藏了二十年。听说是林良从前所画,此人的画格独在羽毛,喜爱的是天然之美而不是外物假饰。自来形象之外还要有神助,只恨当时知音太少。圣朝政治达到虞舜、唐尧的境界,手持玉烛调和阴阳。贤人在位,吉士出仕,哪里需要凭借异物来充当祥瑞?王君在人中矫矫如凤,正应当置身白玉堂。超宗奇异的羽毛本来就是异种,我见过先公居于朝廷。你应当奋飞,突破八极;我已经让开道路观看你翱翔。太平之象需要礼制文饰,不只是文字争相发光。
王世赏席上题林良鹰熊图坡陁连延,出林麓,孤鹰盘挐,熊蹜伏,金眸耀日,开苍烟,健尾捎风,起平陆。由来异物,乃同性,意气飞扬,两撑矗山,跑野掠纷,路岐何事,相逢辄相肉?侧睨翻疑,批亢来,迅步直欲空壁逐乾坤。苍茫色惨淡,落木萧飕满空谷,羣豺敛迹,百鸟停。万里长空齐注目,是谁画者?诚崛竒!笔势似与渠争速。坐间宾客皆起避,堦下儿童骇将蹴,当筵看画,催索诗巻帙。不待髙阁束平生,搏击非我才,欲赋真愁成刻鹄防酣。对此发双竖,酒令诗筹复相督,顿令拙劣成粗豪。一饮步兵三百斛。题《黄宗器秋官所藏何太守山水图》。湿云浮空,山欲动,乱壑回峯,互吞涌。当溪独树,雨防防;青苔覆地,春隂重。深山白石,幽人居。钩帘寂寂,坐看书。竹桥入林,野有簌草;阁傍水门,无车行人细路,隔山脚,曳杖前登,后还郤。浦口轻舟,信往还。钟声逺寺,空寥廓。此中可钓,亦可耕;不然且濯沧浪缨。酒酣梦觉,两相失。此兴岂独怜丹青?风流太守何侯笔,三十年来已萧瑟。君今爱惜须久传,予亦题诗坐终日。题钱世恒所藏王孟端墨松巻,次饶介之旧韵。松根成龙,石作羝,仙山棱层,隔天梯,层隂叠翠,耸云汉,下视百丈红尘,低左慈幻术有真伪,叶公画格空雄雌,九龙山翁不同调,韦偃、毕宏为等夷,寒声不断殷幽壑,细影欲动摇晴漪,恍若临流听清籁,芒屦布袍随所之,须臾昼瞑,神鬼泣,虺蜴怒呌,蛟鼍悲,问翁胡为不画竹,王子似厌参差吹,人间拙匠枉学步,此翁声名难并驰,强挥笔管泼墨汁,凡骨郤笑神仙痴,未论遗迹为世寳,已觉纸价髙,当时残缣片楮久不见,二丈吴牋藏者谁,梁公老去,陈氏灭,此调岂有知音知,手探灵脂掘石髓,江东钱翁元好竒,胸中撑拄不平事,海水侧立虞山危,家藏况复有声画,临川老饶清妙词,郎君少年今壮发,风木忽动臯鱼思,平泉树石米家舫,往事逝矣何能追,篇成颇觉古意逺,抚巻载诵徂徕诗。懐麓堂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八明 李东阳 撰诗稿八七言古诗艾光禄所藏画龙墨池雨涨,春水浑翻,绡泼练纷,吐歕波涛澒洞,烟雾昏中有灵气吐,复哼化为鳞甲如山嶟。葛陂之子,延平孙,焦台雷泽,皆弟昆,昻头奋角,倨且蹲一吓,颠走百。孟贲怒眦,倒射搏桑暾,身闯震宫,排艮阍,蹴踏月窟,蟠天根。东游旸谷,西掠昆凭,丘躐阆山,为髠霆车,电帜喧作屯。朱芒闪地,烈熖炖前,驱防鯶后,鲸鲲肯与鲦鲔同甖盆?顷刻变化,茫无痕。四海尽被沾濡恩,是谁画者,称专门?腕未操笔,气已吞。登堂蓦见,骇欲奔。以手熟试,稍可扪。叶公老死,空游魂。神物化去,精灵存。龙飞在上,九五尊。公今为云,正絪緼,愿随沛泽弥乾坤。彼丹与青,安足论?题沈启南所藏郭忠恕《雪霁江行图》真迹。洛阳老狂,眼双白,挥毫醉,呼声裂帛,手持造化,夺天工,顷刻云烟变朝夕。有时防染入毫,忽决皆未,须论尺寸,平看侧睨,部位匀叠,见层分了无隔。更闻篆厺书絶伦,二物殊科,乃同格,前身合是顔平原,骨蜕空山,两无迹【世传忠恕尸解事,与鲁公正同】君看雪霁江行图,杳若张帆向空碧,沙明水净,天地濶逺,树平川晴厯厯,两舟供载,百物具细者铢藏,钜山积,老稚相看,宛有情,佣工仆夫皆受职。世闲画手自有数,此狂一去难再得。宣和旧物出内局,书题瘦筋印,方石风尘澒洞,河洛空流落江南嵗三百,天球河图庙不守,防物犹闗世因革,富家珍袭何足论,终作贫儿一朝食。姑苏沈郎亦好竒,袖里黄金轻一掷,定知仙笔可通神,恐有六丁随霹雳,桓伭窃取吾所笑。一月为君频拂拭,还君颇觉未忘情,摹本为予君莫惜。朱中孚秋官竹园书屋歌桂阳县南多竹园,朱家种竹,秀且蕃,根如蟠龙,叶翥凤,上蔽倒景,回清暾。南池水清緑于染,影带晴江,春冉冉中林,断处忽青山门外。笔峰秋数防,竹园老翁长爱诗,读书教子,鬓成丝。台骖郡驾,日相逐,涧雨岩风,无改时。栢台成臣,霜雪姿,南厯岭海,西豳岐。十年襟袍,画图见万里,平安书札知秋。曹郎官清比竹,身着青袍,佩苍玉。竹林在园,书在屋,如此传家,殊不俗。君家未贫,贫亦足,有园可居,书可读。我家湖南子,乡曲无竹无居,但空谷归,当坐子青石床,净洗胷中尘万斛。
译王世赏席上题《林良鹰熊图》山坡绵延,伸出林麓;孤鹰盘旋,熊蹲伏。金色眼睛映日闪耀,拨开苍烟;强健尾巴拂过风,从平地跃起。自来异类竟是同样的性情,意气飞扬,两者像撑起山岳;在野外奔驰掠过纷乱道路,究竟为什么在岔路相逢便互相厮杀?侧目而视,反倒疑心它要攻击要害;迅速奔走,简直要撞破墙壁追逐天地。苍茫景色惨淡,落木萧瑟,充满空谷;群狼收敛踪迹,百鸟停止鸣叫,万里长空一齐注目。是谁画的?实在奇崛!笔势仿佛也在与它们争快。座中宾客都起身躲避,台阶下儿童惊骇得仿佛会被踢倒;当筵观看画图,催促索取诗篇画卷。不等高阁束缚平生志向,搏击并非我的才能,想赋诗竟怕成为刻鹄不成的笑话。面对这幅图,双眉竖起;酒令诗筹又相互督促,顿时使拙劣的诗句变得粗豪。一饮便如步兵饮下三百斛。题《黄宗器秋官所藏何太守山水图》。湿云浮在空中,山仿佛要移动;乱壑回峰彼此吞吐涌动。当溪独树,雨点密集;青苔覆盖大地,春日阴气浓重。深山白石之间,有幽居之人居住。他钩起帘子,寂静地坐着读书。竹桥通入林中,野地长满簌草;楼阁靠近水门,没有车马行人。细路隔着山脚,拄杖向前登,又回头退下。浦口轻舟任意往来,远寺钟声传来,空旷而寥廓。这里可以垂钓,也可以耕种;若不如此,且到水边洗濯衣缨。酒意酣畅后梦醒,人与景两相失去。这种兴致难道只是怜爱丹青?风流的何太守当年挥笔,三十年来已经萧瑟。你如今喜爱珍惜它,应该长久流传;我也题诗其上,坐到终日。题钱世恒所藏王孟端墨松卷,次饶介之旧韵。松根盘曲如龙,石头像公羊;仙山层层隆起,隔断通天的梯子。重重阴影、层层翠色高耸入云,俯视百丈红尘。左慈的幻术有真有假,叶公的画格徒然分辨雄雌;九龙山翁另有不同声调,韦偃、毕宏可以与之相当。寒声不断震响幽深山谷,细影仿佛摇动晴日水波。恍惚像临流倾听清音,穿芒鞋、着布袍,随意往来。片刻之间白昼昏暗,神鬼哭泣;虺蜴怒叫,蛟鼍悲鸣。问老翁为什么不画竹,王子仿佛厌恶竹影参差的吹拂。世间拙劣的画匠徒然学步,此翁的声名难以与人并驾齐驱。他勉强挥动笔管泼洒墨汁,凡俗之骨反而笑神仙痴迷。还不必谈遗迹已经成为世间珍宝,单是纸价就已升高。当时的残绢片纸很久没有见过了,二丈吴笺又收藏在谁家?梁公已经老去,陈氏也已灭亡,这种声调难道还有知音理解?钱翁手探灵脂,挖取石髓;江东钱翁本来就喜欢奇异。胸中撑持着不平之事,海水仿佛侧立,虞山也显得高危。家中又收藏有声有画的珍品,临川老饶的词清丽精妙。郎君少年如今已壮年,风吹树动,忽然引起皋鱼思亲之情。平泉的树石,米家船舫,往事已经逝去,哪里还能追寻?诗篇写成,很觉古意遥远;抚摸画卷,载诵徂徕诗。《怀麓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八 明 李东阳 撰 诗稿八 七言古诗 艾光禄所藏画龙 墨池中的雨水涨起来,春水混浊翻涌;薄绡般的水花泼洒,细练似的波纹纷乱。水中吐出、喷出的波涛浩荡,烟雾昏暗之中有灵气吐纳,旋又哼然化作鳞甲如山的巨龙。葛陂龙子、延平剑化之龙、焦台雷泽之龙,都是兄弟;它们昂头奋角,傲然而蹲,一声怒吼,便使百物颠倒奔走。孟贲怒目圆睁,仿佛倒射扶桑初升的太阳;身躯闯入震宫,排开艮门,踢踏月窟,盘绕天根。向东游到旸谷,向西掠过昆仑,丘山都被踏过,化作飞霆之车,电旗喧响,聚成一屯。朱红的光芒闪耀大地,烈焰在前方翻腾,驱逐防风氏之后,鲸鲲哪里肯同鲦鱼鲔鱼共处一盆?顷刻之间,形势变化,茫然不留痕迹。四海都受到它的滋润恩泽,这是谁画的,竟可称为专门名家?手腕还没有执笔,气势已经吞没一切。登堂忽然看见它,惊骇得几乎要逃走。用手熟试听辨,才稍稍可以触摸。叶公老死后,只剩空游的魂魄。神奇之物虽已化去,精灵仍然存在。龙飞在上,正是九五之尊。如今郭公化作云气,正氤氲弥漫,愿随着沛然雨泽遍及乾坤。至于丹青二色,哪里值得一提?题沈启南所藏郭忠恕《雪霁江行图》真迹。洛阳的老狂士,双眼发白,醉中挥毫,呼声几乎撕裂绢帛;手里掌握造化,夺取天工,顷刻间使云烟变换如朝夕。有时把水墨防染入笔,忽然决开,笔意全未尽;必须论画面的尺寸,平视、侧看,部位均匀叠加,层次分明而毫无隔碍。又听说他的篆书、草书绝伦,这两种技艺虽属不同门类,却同样达到高格;他的前身想来是颜平原,骨骸蜕弃在空山,二者都不留踪迹【世传郭忠恕尸解之事,与颜鲁公正相同】。你看这幅《雪霁江行图》,幽深得仿佛张帆驶向空碧;沙滩明亮,江水清澈,天地开阔遥远,树木、平川和晴空历历在目。两只船承载着人物百物,细小的东西如铢一样都画出,巨大的山峦则堆叠而成;老人和孩子彼此相看,宛然有情,佣工仆夫也都各司其职。世间画家自有定数,这位狂士一去,难以再得。宣和旧物从内府流出,题字瘦劲如筋,印章方正如石;风尘浩荡,河洛之物空自流落江南三百年。天球、河图连庙宇都不能守护,万物还会随着世事兴革而变化;富贵人家珍藏传袭,又有什么可说,终究会成为贫儿一朝的食物。姑苏沈郎也喜爱奇物,袖中黄金轻轻一掷;他定知仙人之笔可以通神,只恐怕还有六丁神将伴随雷霆。桓玄窃取书画的事,正是我所讥笑的。一月之中我频频为你拂拭,如今归还给你,颇觉自己尚未忘情;摹本请不要吝惜,替我作一幅。朱中孚秋官竹园书屋歌 桂阳县南面竹园很多,朱家种的竹子秀美而繁茂;竹根像盘绕的龙,竹叶像飞舞的凤,向上遮蔽倒映的日影,回旋着清凉的朝阳。南池的水清绿得像染过,倒影连着晴日下的江面;春意在林中缓缓流动,断续处忽然露出青山,山门就在园外。笔峰到了秋天常有防〔疑字〕,竹园老翁长久喜爱诗歌,读书教子,鬓发已经白如丝。乘坐郡府的车驾,每天彼此相随;山涧的雨、岩间的风,季节更替而不改。柏台上的老臣有如经霜历雪的竹子,南行经过岭海,西到豳岐。十年间身穿官袍,画图中看遍万里山河,凭平安书札知道秋天到了。曹郎官清正如竹,身穿青袍,佩着苍玉。竹林在园中,书籍在屋里,这样传家,实在不同凡俗。您家并不贫穷,即使贫穷也足够了:有园可以居住,有书可以诵读。我这个湖南人,乡里没有竹子也没有居所,只能归到空谷;那时当坐在您的青石床上,洗净胸中万斛尘埃。
刘尚质南楼题王舜耕山水图溪声潺湲,杂林壑。山势蜿蜒,去还郤。浮云欲起未起时,半在溪头与山脚。入空髙鸟飞欲尽,背屋斜阳惨将落。更无剰地与闲人,纵有红尘何处着?南亩老翁,双鬓斑。笔法颇似髙房山,少年豪宕老踈放,往往醉墨留人间。平生画癖兼山癖,一见此图三叹息。愧我不如楼上人,日日开窻看秋碧。林侍御孟仁所藏《王舜耕山水图》青山雨过,行云湿。髙者在田,低在隰。溪风飘揺,正无力。岩峦忽开,中壁立。翠防依稀,入空杳。丛林峥嵘,石戢戢。山根细路,无人行。空庭生苔,土花湿。江南江北,定何处?拟欲从人,问州邑。载酒疑逢,好事来。泛舟恐有,渔郎入。心知图画,本虚幻。颇为尘襟,豁羁絷。粉墨人间,孰与留?乾坤此老,何嗟及?乌台铁冠,髙屹屹。山亦可动,水可激。坐将氷雪,洒炎荒。六月髙堂,风摵摵。题沈启南所藏林和靖真迹追和坡韵。湖亭路绕梅花曲,石砚年年洗芳渌。湖光照眼花絶尘,此老当时面如玉。诗应独步难同调,字岂必工终不俗。城东苍头持巻来,一夜起看三秉烛。我从书法得相法,骨秀神清臞亦足。有如辛苦学神仙,火冷空山断荤肉。遗编旧事已陈迹,五百年来登鬼箓。水流花落两无情,谁能更和西湖曲?石田诗人亦清士,居不种梅翻种竹。他时并作隠君论,何似周莲与陶菊。题画鹰送罗缉熈南归大鹰狰狞,爪决石,侧目髙堂,睨秋碧。小鹰倔防,俯且窥,威而不扬,岂其雌?雌雄起,防各异态,意气相看出尘壒,独立羞将众羽羣髙飞怕有浮云碍,山寒木落,天始风,日色惨淡,川原空,人间狐兎自有地,慎勿反击伤鹓鸿。画图彷佛是谁作,宛似悬韝臂间落。髙堂匹练,长风生万里,炎荒尽幽朔。我生竒气空嶙峋,挥毫对此不无神。送渠羽翼朝天去,亦是云霄得意人。张侍御世周所藏山水图歌秋山日落,川气黄。树影下映寒潭,苍丛篁入林豁,防翳石角,路转山东岗。茆堂对山,复面水。髙者可屐,深可航。闭门郤扫,动经月。落叶委地,苔覆墙。岂无山客跨欵叚?亦有孺子歌沧浪。吾生早觉簪组累,十年丘壑成膏盲。画图彷佛见此景,褰裳欲渡川无梁。空堂五月熯如火,使吾郁塞廻中肠。安得盘蛇一片石,坐醒残醉生余凉。君今持节行万里,要遣霜雪清炎荒。请看穷谷冣深处,或有隐逸藏声光。扬清激浊付公等,吾欲拂衣辞太仓。坠马后柬萧文明给事长句,并呈同游诸君子。我在黄门夜燕归,径驱徤马,疾若飞。马蹄翻空,身堕地,岂独尘土沾人衣?徒行郤叩黄门宅,主翁醉睡,惊倒屐东轩大床,许借我筋骨屈强,眠不得。二郎拥臂下中庭,左曳右挈,蹒跚行。西邻乞药,走僮仆;东家贳酒,来瓶罂。大郎慰问,不停口,以手熨抑,重复轻。黄门对床卧,答语独夜沈沈,何限情?黄门朝回,我起坐。南屏潘郎跨驴过,西台骢马随东曹。复有同官两寮佐,周郎哭子,涕未干,闻疾赴予,如拯堕羣,嗟众唁増我忧。独喜南屏向予贺,忆当堕马城东阿,前有深渠,后坡陁,置身隙地,不盈丈,或有神鬼相防诃。兹行未必不为福,对酒尽醉,且复歌。诗成臂病不能冩,黄门徤笔如操戈。庭空客散,日在户。夜踏肩舆代徐步,道逢东曹送我归,举袂郤之,犹返顾。入门强作欢笑,声实恐衰顔惊老父。闭门穏卧,病经月,幸是闲官,寡书簿,髙吟朗讽,犹舌存。欹坐看书,书屡误。故人入坐,时起迎,拄杖徐行,转愁仆。黄门父子时过问,爱我情多,岂予助?平生骨肉,欣戚同。世上悠悠防行路,宦途夷险,似有数。堕马为君今两度,作诗病起谢黄门,各保千金向迟暮。文敬坠马,用予韵见遗,再和一首。我马西行,东客归。归心落日争纷飞。长安城中一掌地,颠倒鞭鞚随裳衣。君时别向中书宅,两日吾门断双屐。宁知此厄忽相遭?怪事惊从武昌得,东曹旧僦尚书庭。当堦跛曳止复行,曲身正自凭几杖,伸臂强可持杯罂。拳如崔家独足鹭,风雨不动垂丝轻。谁其赏此句?独苦吾荷武昌无限情。面当轩前花下坐,病足蹒跚为花过。诗才与病应力争,酒兴乡心复相佐。归来病剧吟愈工。作势犹疑马前堕,故将竒事发髙怀。众口慰君,君自贺。忆当散髪林中阿,扫石自坐青盘陀。肩行板舆,步笻竹,左麈右箑随。麾诃风樯浪檝见亦惯,仓卒不废歗与歌。谁令冠履执羁防?顿觉平地生鋋戈。安乐窝中长闭户,万事茫然人推步。如何物理异人情?堕甑有时犹却顾。羊家臂折登三公,塞上髀伤欢老父。定知时运迭乘除,或者神灵司籍簿。南人漫作知章嘲,北客善骑宁免误。嗟予亦是长安人,二十年来几颠仆。向来病卧苦岑寂,剧饮豪吟赖君助。言酬徳报理则然,况是前车覆同路。世间堕者亦无数。共説郎官好风度,即看走马向亨衢。莫待驱驰嵗云暮。
译刘尚质南楼题王舜耕山水图 溪水潺潺流淌,声响混杂在林壑之间。山势蜿蜒,延伸而去又回转。浮云将起未起之时,半在溪头,半在山脚。飞入高空的鸟儿几乎都已飞尽,背着屋舍的斜阳惨淡,快要落下。再没有多余的地方供闲人居住,即使有红尘尘事,又往哪里安放?南亩的老翁,两鬓斑白。他的笔法很像高房山,少年时豪放奔宕,老年后疏放不拘,往往把醉中墨迹留在人间。一生既有画癖,又有山癖,一看到这幅图便连连叹息。惭愧我不如楼上的人,能够日日打开窗户看秋日的碧色。林侍御孟仁所藏《王舜耕山水图》青山经过雨洗,行云也带着湿意。高处是田地,低处是洼地。溪风飘摇,正显得无力。岩峦忽然裂开,中间壁立。翠色依稀,伸入空濛深处。丛林高耸,石头密集突兀。山脚有一条细路,无人行走。空庭生满苔藓,土上的花也带着湿气。这里究竟是江南还是江北?我想跟着人去询问州县所在。带着酒来,或许能遇到好事者;泛舟而行,又恐怕会有渔郎进入画中。心里知道图画本来是虚幻的,却很能使尘俗的胸襟豁然开朗,解除羁绊。人世间的粉墨,谁能留住?天地间这位老人,又何必叹息?乌台铁冠,高高耸立。山也可以撼动,水也可以激荡。坐在那里将冰雪洒向炎热荒远之地。六月的高堂之上,风声瑟瑟。题沈启南所藏林和靖真迹,追和苏轼诗韵。湖亭的道路环绕着曲折的梅花,石砚年年用芳香的清水洗涤。湖光照眼,梅花清绝无尘,这位老先生当年面容如玉。诗歌应当独步天下,难以有人同调;书法未必工整,却终究不俗。城东的苍头拿着书卷来,我一夜起来观看,点了三支蜡烛。我从书法看出相貌,骨格秀美、精神清朗,即使消瘦也足够可爱。正如辛苦学仙的人,火冷山空,断绝荤肉。遗留下来的书卷和旧事都已成陈迹,五百年来已经登上鬼籍。水流花落,两者都无情,谁还能再和西湖曲调?石田诗人也是清雅之士,居处不种梅花,反而种竹。后世若把我们一同列作隐士来评论,又哪里比得上周敦颐的莲、陶渊明的菊?题画鹰送罗缉熙南归 大鹰狰狞,爪子像能抓裂石头,侧目立在高堂上,斜视秋日的碧空。小鹰倔强,俯身窥视;威势内含而不张扬,难道是雌鹰吗?雌雄一同起飞,各有不同的姿态;彼此以意气相看,仿佛超出尘世。它们独自站立,羞于与群鸟为伍;高飞又怕浮云阻碍。山寒木落,天空才开始起风,日色惨淡,川原空旷。人间的狐兔自有栖身之地,千万不要反过来攻击,以免伤害鹓鸿。画图仿佛是谁画的,宛然像鹰从悬韝上落到臂间。高堂上铺展一匹白绢,长风从万里之外生起,炎热荒远之地全都化为幽寒的北方。我天生奇气,空自嶙峋不平;面对这幅画挥毫,也不免神采飞扬。送它们凭借羽翼向朝廷飞去,也正是得意于云霄的人。张侍御世周所藏山水图歌 秋山日落,山川间的雾气泛黄。树影向下映入寒潭,苍翠的竹丛伸入林间开阔处,遮蔽着石角;道路转向山东的山岗。茅屋面对山,又背靠水。高处可以穿着木屐攀登,深处可以乘船通行。闭门扫除,动辄便经过一个月。落叶堆满地面,苔藓覆盖墙壁。难道没有山客骑着欵叚〔疑字〕而来?也有小孩子唱着《沧浪歌》。我早已觉得做官的簪组是拖累,十年沉溺于山丘沟壑,已经成了膏肓之病。画图仿佛让我看见这种景色,撩起衣裳想渡河,却找不到桥梁。空堂中五月热得像火,使我胸中郁塞,回肠百结。怎样才能得到一片盘蛇般的石头,坐在上面醒去残醉,生出一点余凉?如今您奉持符节行走万里,应当让霜雪之气清除炎热荒远之地。请看穷谷最深处,或许有隐士藏着声名和光彩。扬清激浊的事交给您诸位,我想拂衣离去,不再做太仓的官吏。坠马后写给萧文明给事的长诗,并呈同游诸位君子。我在黄门家夜宴归来,径直驱策健马,快得像飞一样。马蹄腾空,我从马上跌落地面,难道只是尘土沾了衣服吗?我徒步回去,敲开黄门住宅的门;主人醉酒睡着,惊醒后倒在东轩的大床上,答应借给我床铺,让我蜷曲着筋骨,却仍然睡不着。二郎抱着我的手臂下到中庭,左边牵着,右边扶着,我蹒跚而行。向西邻求药,跑去了僮仆;向东家赊酒,酒瓶酒罂送了过来。大郎不断慰问,嘴里没有停,以手替我熨按压抑,反复轻轻抚摩。黄门和我对床而卧,回答的话只在深沉的夜里响起,情意是多么深厚!黄门早朝回来,我起身坐着。南屏的潘郎骑驴经过,西台的骢马跟随着东曹。又有两位同官属僚来探望;周郎刚哭过儿子,眼泪还未干,听说我有病便赶来,如同救援坠入群体的人;可叹众人的慰问反而增加了我的忧愁。唯独高兴南屏向我道贺,回忆我在城东阿处坠马时,前面是深沟,后面是陡坡,身体落在空隙之地,不满一丈,也许有神鬼在旁呵护呵斥。此次坠马未必不是福,对着酒痛饮至醉,姑且再唱歌。诗写成了,手臂有病不能书写,黄门却以健笔挥写,像操持戈矛。庭院空了,客人散了,太阳已照到门上。夜里踏着肩舆代替缓步行走,路上遇到东曹送我回家,我举袖拒绝,他仍然回头看我。进门后勉强作出欢笑声,实在是怕衰老的面容和声音惊动老父。闭门安稳躺卧,病了一个月;幸而是闲散官,文书簿册少,可以高声吟诵,舌头还没有坏。斜坐着看书,书上的字却屡屡看错。老朋友来坐,我时时起身迎接,拄着杖慢慢走,转而又担心仆人。黄门父子常来问候,对我的情意很深,难道我能帮得上他们吗?平生如骨肉般的朋友,欢喜忧戚都相同。世上悠悠的行路之事,仕途的平坦与险阻,似乎都有定数。我为你两次坠马,病起后作诗谢黄门,愿你们都保重身体,直到晚年。文敬坠马,用我的韵写诗相赠,我再和作一首。我的马向西行,东边的客人归去。归心随着落日纷纷飞动。长安城中不过一小块地方,却使我鞭子缰绳颠倒,衣裳也跟着散乱。你当时告别,前往中书宅第;两天之间,我家门前便不再有你的双屐。哪里知道忽然遭遇这场灾厄?这件怪事从武昌传来,令人惊骇。东曹旧日租住的尚书庭院中,我扶着台阶跛行,走走停停;弯着身体,正依靠几案和杖几,伸臂勉强还可以拿起酒杯。拳曲得像崔家那只独脚鹭,风雨中不动,垂丝般轻柔。谁来欣赏这句诗?只是苦于我承受着武昌无限的情意。面对轩前花下坐着,病足蹒跚,仿佛为花而经过。诗才和疾病似乎正相互争胜,酒兴和思乡之心又彼此相助。归来后病更重,吟诗反而更工;作出仿佛将要从马前跌落的姿势,故意把奇事引发成高远的情怀。众人都慰问你,你自己却道贺。回忆当年披散头发走到林中山阿,扫净石头,独坐在青色盘陀石上。肩舆载行,拄着竹杖,左边拂尘,右边执扇随行。风帆浪桨,遇到仓促情形也不废止啸歌。谁让人戴着冠穿着鞋而受羁绊?顿时觉得平地上生出刀兵。安乐窝中长久闭户,万事茫然,任人推步。为什么事物的道理和人的情感不同?破甑有时还会回头顾惜。羊家手臂折断,仍登上三公;塞上髀骨受伤,反使老父欢喜。确知时运有增有减,或许神灵掌管着人的命籍簿册。南方人徒然作颜真卿知章的嘲笑,北方客人善于骑马,也难免出错。可叹我也是长安人,二十年来不知跌倒过多少次。从前病卧时苦于寂寞,全靠你痛饮豪吟来帮助。以言语酬答、以德报德,本来就是道理,何况我们还是前后相同的坠马之人。世间坠马的人也不计其数。大家都说郎官风度很好,眼看你就要骑马走上通达仕途。不要等到奔驰多年、岁月将晚才行动。
文敬擕叠韵诗见过,且督再和。去后急就一首。苦欲留君,君又归。翻然上马,力欲飞。与君未罄连夕话,复遣僮仆牵君衣,问君坠卧城东宅,病足防时能着履?仓皇不肯戒前车道,上泥深行,岂得?君时坐笑当空庭,笑予亦怯泥涂行,有如醉者醉初醒。戒客不遣操罇罂,当时我悔不子戒。我足子肩谁重轻?世闲岂独我与子?慎勿局促伤髙情。黄门筵中客满座,回首光隂如鸟过。宦途颠蹶亦有之,不见黄门已州佐。人言官重不如身,我身幸全何害堕?自断吉凶皆付天,不须重问梁邱贺。闻君此语,唯复阿如。病得医,逢扁陀,亦知身世等梦幻。实恐名教遭讥诃。孙膑刖足尚酣战,防舆折齿还髙歌。何如乐正一伤足,忧心抱痛如创戈?君方大笑复出户,五十漫劳嗤百步。试教鲍老复当场,岂免狐疑更狼顾?昔闻达奚走奔马,曽説此儿还此父。吾曹岂是驰驱才?自合儒官守文簿。前言戱君君不知,极辨为予无乃误。今宵且作风月谈,莫更尘途论兴仆。君归我坐时,独吟颇觉诗成少神助。知君此兴正不浅,却似轻车随熟路。歌长韵险亦有数,我已三赓君两度。急须走笔偿我逋,莫道诗来天已暮。得文敬双塔寺和章诏之不至四叠韵奉答。问君朝回胡不归?西驰急脚走若飞。云承部檄籍戎伍,嵗给纩帛颁冬衣。浮图东望瑜伽宅,尺地西垣懒回屐。祗应官事了,痴儿怪底可人招不得。想当岸帻坐公庭,东曹号令方风行。直穷妙思入权度,岂有暇日消盘罂。栖迟鞅掌自有地,向来笑口未可轻。闲官饱食太仓粟,使我刺促难为情。埋头日向书堆坐,嵗月都将病中过。久知筋力负驰驱,我已愧子郎官佐。今年堕马复病目,目病虽轻不如堕。并抛笔砚委尘埃,且免墓谀兼厦贺。两旬面壁西檐阿,禅心不动如只陀。门前索文如索债,逊谢不敢加嗔诃。官稽私负两不办,为君重和堕马歌。兴来作字大如掌,眼暗仅辨防与戈。尘多路长不出户,茧足还思堕时步。淖险真停疋马迎,情深屡枉髙轩过。卧无小吏惊报衙,行爱娇儿解随父。拟借东曹度支手,记取玉堂风月簿。从知身病是闲时,病里不闲诚大误。嗟予病起身亦徤,又被君诗压将仆。我兼二病君但一,宁不少留为我助?知君尚有逸驾才,我马虺隤当避路。七擒八克古有数,白战共君今防度。我歌又竟君不来,欲效鲁阳挥日暮。若虚诗来,欲平马讼,五叠韵答若虚,并柬文敬佩之。冯郎堕马,长安归,身病在床,思奋飞。我时病堕,忽两月,防度为渠惊倒衣。邵郎近堕桥头宅,右足独拳,愁蹑屐。三人堕马,渠最伤。毕竟堕同,谁失得?西涯书屋,东曹庭,诗筒络绎,东西行。本縁诗堕,不为酒。玉山自倒,非金罂。冯郎谈虎,色独变,开口不问重与轻。吾宗白洲不堕马,亦作堕语,真多情。喧争浪谑,两当坐,颇觉风流非罪过。向来曲直未分明,旁引诸家为证佐。讼当坐人不坐马,胜负在诗,宁在堕?冯郎欲作旁观人,负汝何悲,胜何贺?白洲老吏直不阿,手持三尺无坡陀,欲令虞芮成礼让,不遣秦越相讥诃。不然徤讼化勍敌,只恐吴侬围楚歌。南山一判不可改,昨夜东坛闻止戈。诗家纷纷各门户,尔我,不须分跬歩。世门夷险自有途,騄駬驽骀竟谁顾?古来相马独孙阳,有子分明不如父。白洲乃欲卖我马,郤付东隣酒家簿。人虽千虑有一失,我马虽驽亦应误。君看三马二马良,冯马冣良。先我仆,白洲有马夸徤彊,纵免堕伤为盗助。诗成我亦判渠归良,马勿与驽争路。佳辰美景亦有数,莫遣闲情嬲襟度。急呼邵李招冯郎,下马共醉西涯暮。体斋宅赏莲席上得十字池上雨过,芳尘浥。池上花开,众宾集。回风忽觉,翠旂翻。倒影真疑,彩云湿。越浦新妆,水底明。汉臯遗佩,空中拾。剪裁似欲,烦并刀。涴染郤愁,翻墨汁。根非异种,难同调。身在后时,终独立。已当佳丽国,三千不羡。艳阳春,九十桂苦,兰辛只自怜。桃红李媚,何嗟及。酒如恋客,传不停。花似解诗,催更急。坐看烟盖,晴袅袅。欲采露房,秋戢戢。我狂不去,当重来。鲸饮碧筩,三万吸。
译文敬带着叠韵诗来看我,又催我再和;他走后我急忙写成一首。我苦苦想留住你,你却又要归去。忽然上马,竭力想飞驰。我和你连续几个夜晚的话还没有谈尽,又让僮仆牵住你的衣服,问你在城东宅中坠倒后,病足有时还能穿鞋吗?你仓促之间不肯吸取前车之鉴;道路泥深,还要前行,哪里能够?你当时坐在空庭中笑,笑我也害怕在泥路上行走,像醉汉刚刚醒来。我告诫客人不要拿酒器来,当时却后悔没有告诫你。我的脚和你的肩,谁更重、谁更轻?世间难道只有我和你会这样?千万不要拘谨,损伤高雅的情怀。黄门宴席中宾客满座,回首看光阴,快得像鸟飞。仕途颠蹶也不是没有,不见黄门已经做到州佐了吗?人们说官位重要不如身体重要,我身体幸而保全,跌倒又有什么害处?我自己断定吉凶全交给上天,不必再问梁丘贺。听到你这些话,我只能再应和。疾病得到医生治疗,遇到扁鹊,也知道身世不过梦幻;实在害怕礼教名分受到讥刺。孙膑被砍足仍然酣战,冯驩车舆折坏、牙齿脱落仍然高歌。哪里像乐正那样只伤了一只脚,忧心抱痛如同被创伤和刀戈所伤?你正大笑着又走出门,五十步的人反倒徒然嘲笑百步的人。试让鲍老重新登场,难道免得了狐疑又狼顾?从前听说达奚能驱赶奔马,也曾说这个孩子会像他的父亲。我们哪里是奔驰驱策的人才?本来就应当做掌管文书的儒官。前面的话只是戏弄你,你却不知道;你极力辩解,恐怕反而误会了我的意思。今夜姑且谈风月,不要再谈尘世仕途中的兴衰和俯仰。你归去、我独坐时,独自吟诗,颇觉得诗句少了神助。知道你这番兴致正浓,却又像轻车走熟路一样。歌声长、韵脚险,也有一定限度;我已经和了三次,你和了两次。赶紧动笔偿还欠诗,不要说诗送来时天已经晚了。收到文敬《双塔寺和章》,因诏之没有到,四叠韵奉答。问你早朝回来为什么不归?向西奔驰,急脚奔走如飞。云承接部檄,登记军伍,每年发给絮帛,颁赐冬衣。向东望见浮图和瑜伽宅,西边不过尺地的城垣,却懒得回转脚步。只应是官事未完,痴儿怪我为何不能招呼可爱之人。想来你正岸着头巾坐在公庭,东曹的号令正在风行。一直穷究精妙的思虑,进入权衡法度,哪里有闲暇消磨酒器?忙于事务,自有可栖迟之处;从前的笑口,却不可轻易再开。闲散官饱食太仓粟米,使我局促不安,实在难堪。低头天天坐在书堆中,岁月全都在病中度过。早知筋力不堪奔驰,我已经惭愧不如你的郎官属佐。今年坠马又患眼病,眼病虽轻,却不如坠马严重。连笔砚也丢在尘埃里,暂且免去墓谀和厦贺。两旬面对西檐山阿,禅心不动如只陀。门前索取文章如同索债,我退让谢绝,不敢再加以嗔骂。官事耽搁、私债负欠,两方面都办不成,只好为你再次和作《坠马歌》。兴来写字,大得如手掌;眼睛昏暗,只能辨认防〔疑字〕与戈。尘多路远不能出门,脚上生茧,还想着坠马时的步行。泥泞危险,真要停下来迎接匹马;情意深厚,屡屡劳驾高轩经过。躺卧时没有小吏惊报衙门,行走时喜爱娇儿能够跟随父亲。想借东曹度支的力量,记下玉堂中的风月簿册。由此知道身体有病正是闲暇之时,病中却不闲,实在是大错。可叹我病起后身体也健康了,又被你的诗压得几乎倒下。我兼有两种病,你只有一种,难道不能为我稍留片刻相助吗?知道你还有逸驾奔驰的才能,我的马疲弱不堪,应当给你让路。古来七擒八克都有定数,今日我和你作白战诗,也要较量几回。我歌唱完了你却不来,真想仿效鲁阳挥戈挽留将落的太阳。若虚寄来诗,想为马匹的争讼评理;我用五叠韵答若虚,并寄给文敬、佩之。冯郎坠马后从长安归来,身体有病卧在床上,还想着奋飞。我当时病中坠马,忽然过了两个月,几次为他惊倒衣冠。邵郎最近在桥头宅院坠马,右脚独自拳曲,发愁无法踏屐。三人都坠马,他受伤最重。毕竟都叫坠马,究竟谁输谁赢?西涯书屋、东曹庭院,诗筒往来不绝,东西传送。本来是因诗而坠,不是因酒而坠。玉山自己倒下,并不是金酒罂。冯郎谈到老虎,脸色独自变了,开口却不问轻重。我们宗族中的白洲没有坠马,也作坠马之语,真是多情。喧闹争辩,纵情戏谑,两边都坐在那里,颇觉风流并不是罪过。从前曲直没有分明,便旁引诸家作为证佐。诉讼应当治坐人而不是坐马,胜负在诗,难道在坠马吗?冯郎想做旁观之人;输了你有什么可悲,赢了又有什么可贺?白洲这个老吏正直不偏,手持三尺法,平坦无曲;想让虞芮两国彼此礼让,不让秦越互相讥刺。否则强健的诉讼会化成劲敌,只怕吴地人围唱楚歌。南山一判定下便不可更改,昨夜东坛已经听到停止战事的号令。诗人纷纷各立门户,你我之间不必分出半步高下。世间道路有平有险,各有途径,騄駬、驽骀最终又有谁顾念?自古相马只有孙阳最擅长,有了儿子,明明还不如父亲。白洲竟想卖掉我的马,把它交给东邻酒家的账簿。人即使千虑也有一失,我的马虽然劣,也应当是判断错了。你看三匹马中有两匹良马,冯郎的马最好。它先把我掀倒;白洲有一匹马,自夸健壮强劲,即使不坠马受伤,也不过是帮助盗贼。诗写成后,我也判定把它归入良马,马不要和劣马争路。佳辰美景也有定数,不要让闲情扰乱胸襟。赶紧叫邵郎、李郎招呼冯郎,下马一同在西涯度过醉意朦胧的暮色。体斋宅赏莲席上得十字 池上雨过,芳香的尘土被湿润。池上花开,众宾纷纷聚集。回风忽然吹来,只见翠色的旗幡翻动。倒映的花影真像被湿气沾染的彩云。越地水浦的新妆,明亮地映在水底;汉皋遗落的佩玉,仿佛可在空中拾得。像是要剪裁花枝,偏偏还烦劳并州剪刀;花色一旦被沾染,又愁它翻成墨汁。根本不是异种,难以与别花同调;身处后来,终究独自挺立。它本已处在美人如云的国度,三千佳丽也不值得羡慕。艳阳下的春天,九十日中桂花苦、兰花辛,也只能自怜;桃花红、李花媚,又哪里值得叹息?酒仿佛留恋客人,传递不停;花仿佛懂得诗意,急急催促再饮。坐看烟雾般的花盖,晴日中袅袅升起;想采摘带露的花房,秋意却已密集。我的狂兴不肯离去,应当再来。用碧色筒杯痛饮,吸饮三万口。
书防翁老先生书画巻后防翁书法天下豪,坐惊风雨,随波涛。有时意匠入幽▯,力与造化争纎毫。仰观千年,俯一世,纷纷弄笔皆儿曹。书家论定价亦定,须识我翁人品髙。戏将水墨洒缣素,如饫梁肉,甘醯糟。残山剰水世莫覩,流落数纸青蒲萄。一登翁门遂隔世,齿颊未获沾余膏,如逰神山见石髓。顷刻再往不复遭。莆田郑郎得寳藏,明珠杂佩,金错刀。摩挲两眼,百过读,使我涕泪盈青袍。三年留玩,一朝去,久假似觉归心劳。泰山东頽,日西坠,欲往从之中郁陶。诗成起立,嵗将暮,空庭短髪风萧骚。戏赠王古直王郎诗穷人共知,王郎书法穷于诗,亦知二者关造化。学成便有穷相随,腰金拖玉自有相,安用效此伎俩为?长安尘中走仆仆,面皮皴皱瘦且黧。出门信脚自来往,酒醒不记东君谁?囊无百钱有数纸,码瑙照案堆琉璃。问渠寳此亦安用?寒不可絮,饥可糜。渠言俗士岂解此?肥肉火酒甘如饴。十年逺逰得竒货,恨不归诧妇与儿。功名事业付杯酒,尚复与子争毫厘。世间巧拙各万状,看渠非黠还非痴。挥毫赠君莫浪喜,我诗不是琼琚辞。
题衍圣公所藏范尧山水图髙山▯▯,石磊磊,长流奔湍,转深汇。杈枒老树,生古枝,上有悬菌赘,成瘣。凌兢石路,难容车▯舟。欲渡江,无涯,骑驴过冈,驴脚跛行。客关山,应苦嗟。大行岧嶤,剑门逺,不是天台还阆苑。世闲平地,能防何?万里江山隘,双眼。良工此画,谁与传?北人云是范华原,风多嵗久,缣素裂,隠隠断墨尘埃间。尼山孙子,簪缨客,坐爱清风洒堂壁。平生幽赏,防人同。嗟我尚抱山林癖,岱岳峯髙,泗水深。向来瞻望,空至今。登髙作赋,非吾事,不尽乾坤仰止心。徐用和侍御所藏云山图歌何人醉冩《云山图》?浮云澒洞,山糢糊,空明射地,日漏影,稍觉林树开扶踈,平原苍莽不知处。忽有细路通榛芜,茅堂枕山半,阁水巻幔,正对前峯。孤幽人深居不出户,纵有邻舍无招呼。低头把巻,苦吟讽语,暗不辨楚与吴。中流棹歌似相答,欲断未断声呜呜。云多水濶,望不见,知是沧洲旧钓徒。长安六月晴复雨,若非尘土还泥涂。城中见山如见画,刚可髣髴求形模。山犹可见,水莫涉,尺潦岂足容长舻。十年旧逰忆南国,嵗月催人非故吾。鹦鹉洲前汉阳树,此景此诗今有无?因君此图意披豁,更欲买棹游江湖。
译书防翁老先生书画卷后 防翁的书法在天下豪迈,坐在那里便使人惊如风雨,笔势随波涛而行。有时意匠进入幽微之境,力量竟与造化争夺纤毫。仰观千年,俯视一世,纷纷舞弄笔墨的人都不过是小儿。书法家一经评定,价值也随之确定,必须知道我翁的人品高尚。他戏把水墨洒在绢素上,如同吃饱梁肉,甘美胜过醯糟。残存的山水和剩下的江河,世人再也见不到,只流落几张青色蒲萄纸。一次登上翁的门庭便如隔了一个世界,牙齿和脸颊还没有沾到他的余膏,就像游览神山看见了石髓;片刻之后再去,便不再遇到。莆田郑郎得到宝藏,明珠和杂佩,金错刀般珍贵。他摩挲着双眼,看了一百遍,让我的眼泪盈满青袍。留玩三年,一朝将要失去,长期借观,仿佛也觉出归还时的辛劳。泰山向东倾颓,太阳向西坠落;想前往追随他,心中郁结悲伤。诗写成后起身站立,年岁将暮,空庭中短发被风吹得萧瑟。戏赠王古直 王郎的诗写得穷尽,人所共知;王郎的书法比诗还要穷尽,也知道这两样都关乎造化。学成之后便有穷困相伴,腰系金印、身拖玉佩自有相貌,何必还要效法这种本领?在长安尘土中奔走劳碌,面皮皱裂,身体又瘦又黑。出门任意行走,酒醒后连东君是谁都记不得。袋中没有一百钱,却有几张纸;玛瑙照着案几,琉璃堆在那里。问他珍藏这些又有什么用?寒冷不能当被絮,饥饿不能当粥糜。他说,俗人哪里懂得这些?肥肉和烈酒甜美如饴。十年远游得到奇货,只恨不能回去向妻子儿女夸耀。功名事业都交付给杯中酒,还要同你争论毫厘。世间巧拙有万般形状,看你既不机黠,也不痴呆。挥笔赠给你,不要轻率欢喜;我的诗并不是赠人的美玉之辞。题衍圣公所藏范尧山水图 高山重重,巨石累累;长流奔涌急湍,转入深处汇聚。杈丫纵横的老树生出古老枝干,枝上有悬挂的菌类和赘疣,结成瘣状。战栗难行的石路,连车和舟都难以容纳。想渡江,却看不到边际;骑驴翻越山冈,驴脚跛着前行。客行关山,应当苦苦叹息。大行山高峻,剑门遥远,这不是天台,也不是阆苑。世间平地,哪里能有这种险阻?万里江山逼窄在双眼之间。这样的名工画作,谁能为它流传?北方人说是范宽华原所作。年代久远、风多岁久,绢素已经破裂,墨迹隐约断在尘埃之间。尼山的孙子,是簪缨世家的客人,坐在那里喜爱清风洒满厅壁。平生幽静的赏玩,很少有人与他相同。可叹我还怀有山林癖好,岱岳峰高,泗水深;从前只是仰望,到如今仍然空自向往。登高作赋不是我的事情,却不能穷尽我仰望天地的心情。徐用和侍御所藏云山图歌 是谁醉中画写《云山图》?浮云浩荡,山色模糊;空濛明亮的光照向大地,日光从云隙漏下,渐渐觉得林木疏朗开张,苍茫的平原不知延伸到哪里。忽然有一条小路通向丛生的杂木,茅堂靠着半山,楼阁临水,卷起帘子,正对着前方的山峰。孤独幽居的人深居不出门,即使有邻舍,也没有人来招呼。低头捧着书卷,苦苦吟诵,暗中竟分辨不出这是楚还是吴。江流中央的棹歌仿佛在相互应答,声音欲断未断,呜呜作响。云多水阔,望不见远处,想来是沧洲旧日的钓鱼人。长安六月晴雨相间,如果不是尘土,便是泥泞。城中看山像看画,只能依稀求取形貌。山还可以看见,水却不能涉渡;浅浅的积水哪里容得下长船?十年以前游历南国的旧事仍在记忆中,岁月催人,我已不是旧日的自己。鹦鹉洲前的汉阳树,这景色和诗句如今还有吗?因您这幅图,我的心意豁然开朗,更想买船游遍江湖。
题应宁所藏马敬瞻山水图空堂宿雾,衣巾湿。展巻看图,向庭立。髙峯巃嵸,树防葺。雨气山光,满川湿。中有扁舟,一钓翁。手把纶竿,头戴笠。欲渡真愁,野水昏。将归更恐,溪风急。渠虽不语,吾亦解。已觉良工,竟先入。练川老子,旧名流。三十年来,邈谁及。今时画工,强解事。枉秃霜毫,翻墨汁。舍人耽诗,复爱画。断素遗缣,总收拾。向来巻帙,堆比山。后得此图,尤什袭。嗟予对此,开郁悒。如热者濯,渴者汲。诗成画法,两无聊。空对西山,髙岌岌。观懐素自序帖真迹,柬原博太史。吾乡上人老藏真挥毫作字精入神,金书石刻世已少,况乃缣素随风尘?大江东南天万里,流落数颗骊龙珍。百尺髙门若深海,腰絙欲入茫无津。吴公好古得竒货,传借数手来乡邻。后堂开扄许坐我,展巻故觉情相亲。嗟予生晩见亦晚,三十六年空复春。苏黄二老尚莫覩,犹喜未乏前生因。向来摩本已酷似,昔见其影今其真。临池对影不自陋,涂抹欲效西施颦。愿擕纸墨就几格,亟往不避僮奴嗔。余光东壁幸不惜,且复照我西家贫。请君勿返连城璧,留待他时慕蔺人。贺靖逸谕德得孙昆山良田多种玉,玉子累累,嵗仍熟。风流雍伯已千年,年少玉郎今姓陆。陆郎二十,清且温,太史之子,封君孙。向来娶妇复生子,头角虽殊,风骨存。锦防绣被,光照面,气如长虹,眼如电。清向徐卿坐上看,美于潘岳车中见。一龄倐忽还再龄,渐教能笑复能行。已从坐客识竒物,更与名家占德星。登堂赋诗贺太史,人生有孙胜有子。皆言有子万事足,见子作翁何不喜?同年徤者傅与陈,有孙不逮髙堂亲。我亲幸徤子尚少,四世如君今防人。白头封君年七十,如麟振振,螽蛰蛰。防看太史得曾孙,重见髙门车马集。读栁拱之员外严宗哲主事杨应宁舍人倡和和长句戏次韵一首诗坛森严,陞复楯,白战雄心,气难忍。西邻有客,兴亦酣,睥睨重围,目双眕。居然地隔如秦越,或者神交同白稹。故知宫角本谐声,复恐圆方不相准。向来蹇钝费鞭策,已分驽骀谢騋牝。灰余万念偶一生,腐木经秋发孤菌。诸君才力各强徤,东飞俊鹘西飞隼,拟随磅礴共盘旋。弱羽真愁向空陨,霜天闭门坐不出,背拥寒炉曲成蚓,强呼冻墨吟小诗。力困氷毫如荷盾,枯肠夜渴吻亦干,绠短缾空谁为引?回首不如年少时。满堂坐客夸聪敏,韩公道德日已负,后山精力空应尽。逢场作戏亦偶然,不觉诗成为韵窘。文章同时不易得,三杰古称呉富尹,君今并是湖南英。乡邑吾犹限封畛,闲官未免铅椠累。户外催逋时接轸,长歌终曲谁使子?歌罢独吟还自哂。
译题应宁所藏马敬瞻山水图 空堂中夜宿的雾气使衣巾湿润。展开画卷看图,面对庭院站立。高峰重叠,树木防〔疑字〕密集。雨气和山光使满川都湿润。中间有一叶扁舟,一个钓鱼老人;手持钓竿,头戴斗笠。想渡河实在忧愁,野水昏暗;将要归去又担心,溪风急切。画中人虽不说话,我也能够理解他;已经觉得名工竟然先进入我的心中。练川老子,是从前的名流,三十年来遥遥无人能及。如今的画工勉强懂些门道,白白磨秃霜毫,反把墨汁涂乱。舍人沉迷诗歌,又喜爱绘画,残绢遗纸总要收拾起来。从前卷帙堆得像山,后来得到这幅图,尤其珍重地收藏。可叹我面对它,忧郁顿然打开,像热的人得到洗濯,口渴的人得到汲水。诗写成了,画法却两相无聊;只能空对西山,看它高高耸立。观看怀素《自序帖》真迹,寄给原博太史。我乡的上人老藏真挥毫作字,精妙入神;金书石刻世上已经少见,何况还要在缣素中经受风尘?大江东南万里之地,流落着几颗骊龙颔下的珍珠。百尺高门深如海,系着腰绳想要进去,却茫然找不到津渡。吴公喜爱古物,得到奇货,传递借给数位乡邻。后堂打开门扇,允许我坐下;展开画卷,故而觉得情意格外亲近。可叹我出生晚,见到它也晚,三十六年徒然又过了一春。苏轼、黄庭坚二位老先生尚且没有见过,我还高兴自己没有缺少前生的因缘。从前见到摹本,已经酷似;过去看见它的影子,今天终于看见真迹。临池面对真迹,不因自己浅陋而惭愧;涂抹临写,想仿效西施皱眉。愿意带着纸墨到几案旁,赶快前去,不顾僮仆嗔怪。希望您不要归还价值连城的璧玉,留待后来仰慕蔺相如的人。贺靖逸谕德得孙 昆山有良田,多种玉石;玉子累累,每年都能成熟。风流的雍伯已经过去千年,如今年轻的玉郎姓陆。陆郎二十岁,清秀而温润,是太史的儿子、封君的孙子。从前娶妻又生了儿子,孩子虽头角特别,风骨却已经显露。锦衣绣被,光彩照脸;气势如长虹,眼睛如闪电。清俊得像徐卿座上的人,美貌胜过潘岳车中所见。一岁转眼又到两岁,渐渐会笑,也渐渐会走。已经能被座上宾客看作奇物,又可请名家为他占验德星。登堂作诗祝贺太史,人生有孙胜过有子。人人都说有了儿子万事满足,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祖父,怎么会不高兴?同年中的健者傅氏、陈氏,有了孙子却比不上高堂的亲近。我母亲幸而健康,儿子还小;像您家这样四世同堂,如今还能有几家?白头的封君年已七十,子孙盛盛,后代繁衍。再过些时候,太史将得到曾孙,重新看见高门前车马云集。读柳拱之员外、严宗哲主事、杨应宁舍人唱和之作,和作长句,戏次韵一首 诗坛森严,升起又像盾牌排列;白战诗的雄心激荡,气势难以忍耐。西邻有客,兴致也正酣;睥睨重重包围,双目炯炯。居然相隔如同秦越,也许精神相交如同白稹。由此知道宫音角音本来和谐,又担心圆与方彼此不能相合。从前才思蹇涩迟钝,费尽鞭策,早已分明是劣马,只能向骏马母马谢绝。万念如灰余烬中偶然生出一点意念,腐木经过秋天竟长出孤独的菌。诸位才力各自强健,东边飞俊鹘,西边飞隼鸟,想随磅礴之势一同盘旋;只是弱小的羽翼实在怕向空中坠落。霜天闭门坐着不出,背靠寒炉,蜷曲得像蚯蚓;勉强呼唤冻硬的墨汁,吟出小诗。力量困乏,冰冷的笔毫像举着盾牌;枯肠夜里干渴,嘴唇也干了,绳短瓶空,谁来为我汲取?回头想来,已不如年轻时。满堂宾客夸我聪敏,韩公的道德日渐背负,后山的精力也似乎已经耗尽。临场作戏只是偶然,不知不觉写诗竟被韵脚困窘。文章才华同时出现实在难得,古来称三杰为吴、富、尹;如今诸位并都是湖南英才。我与乡邑还被封疆限制,闲官免不了受笔墨案牍拖累。门外催索欠债之人时时接踵而来,长歌终了,谁来使你留下?歌罢独自吟咏,还自己讥笑自己。
山水图鵞溪练色如江色,幻出山青兴云白。山前杂树岂知名,云际髙楼不论尺。幽泉无声深谷▯,下作寒潭浸空碧。只应车马隔尘氛,但有扁舟系沙侧。溪头老渔何处归,手持轻橹背斜晖。草堂欲到恐未到,日暮山云空湿衣。西岩两翁共巾屦,应在深山更深住。南溪芳草北溪花,遥指平生钓游处。山林此乐予未知,褰裳欲去将安之。请看坡老,人中景只在王维画里诗。周原已母孺人寿诗分题得笄忆年十五,头始笄。二十嫁,作梁鸿妻。自从结髪,事夫子。每以盥栉,随鸣鸡。昼行顾影,夜照烛。举步不出閤,与闺多情爱。笄恐笄坠,举案直与双眉齐。夫年七十,头总白,白髪尚可胜梳。镵郎君宦游得归省,防以甘防充盐虀。凤冠珠翟,有时降笄也,未可抛尘泥。戏将拈取示儿道:「此物见尔从孩提,愿翁长徤,姥亦徤。」鹤形鲐背,牙齿鲵,更看此物作家寳。嵗嵗分赋长生题。送傅元秀才赴举江西凤凰巢穴,麒麟种,竒物常为世倾竦。傅生才调出名家,一不为希,百非冗,亦知性质有天解。曽忆当年,角初总早从书泒得源流,复向词宗继支统。后来英俊岂易得,我已为子神飞动。十年逺作东南防,腹有江山浩奔汹,试凌逸气脱尘凡,立见孤标谢荒茸。翻然赴敌翰墨场,百万人中看贾勇。防将长防献明庭,谁谓一时非贾董?未论秋荐与春闱,金马玉堂堪接踵。晋阳授简辞当习,毛义登堂檄须奉。有才未免为世用,药里参苓方在笼,厌随时辈学奔趋,肯向乡邦衒华宠。古道终教德器成,今人只解功名重。临岐欲别无所赠,颇觉尘襟剧颊壅。情深义重,极怜渠。我语虽多未为氄。送文宗儒太仆还南寺丰山,东面琅琊,北官寺临山枕溪,侧泉甘石冷,花栁香防出春华与秋色。东吴才子,洋州裔,清比琅玕长数尺,锦囊秀句压骚人,玉麈雄谈惊坐客。谁令散地容渠懒,尽有余才供世剧。十年溷迹老风尘,三载髙飞未云极。问君何曹,似是马丞,不负君人自惜,知君自抱忧国心,岂为承平倦刍枥。南方一匹累数金,方且按图为骥索。州官县吏尽日输营,下老兵曾未识书生。经济须实用,谁为吾民苦区画。闻君献纳有嘉言,肯避傍人嗔越职。朝闻吏部书上考,耻以征催买资格。嗟予窃禄本无能,误向云霄问泉石。徐春官暮山杂咏分题得蛟溪夜月。蛟溪昨夜风雨恶,月光下照,溪水浊。老蛟照月如照镜,郤巻蜿蜒,露头角。平沙星星,石凿凿,璇宇沈沈,净如濯。云烟变灭,氛防消,只有空明映寥廓。广寒宫殿水中开,碧海鱼龙天上跃。团团桂影落虚圆,纵使吴刚无斧斫,鳞甲空惊汉水鲸,羽毛不渡银桥鹊。已看毛骨生森爽,顿觉心神向开廓。山中杖履不成眠,坐待空林纎月落。题陆寛瘦竹巻江南陆郎瘦于竹,种竹城东玉河曲,未论千尺势能长,刚道两竿轩也足,耻随桃李鬪芳腴,只共松杉伴幽独,茅茨可柰霜雪冷,韦布不受风尘辱,平生幽赏底须忧,爱此清风不盈掬,絶胜长安酒肉徒,醺花殢月空迷复,近从画竹得篆法,坐对凉隂刻寒玉,终教笔硬可通神,且赏骨多能胜肉,江左诗翁太瘦生【金本清太仆号太瘦生】墨竹篆书皆絶俗,莫言汝瘦不如渠,好为名家继清躅。题画二首霜枯古树,秋防防,枝间老猿罢腾踏,戏将长臂扑游蜂,半似相欺,半相狎。冈峦髙下,路东西,由来异类不同栖。应怜野径穿花去,不作空山抱树啼。君不见,场中有菓,房有蜜,共趂园林好风日。丁宁慎勿采桃花,留结山中千嵗实。元猿倦向青林坐,声断长空,碧云破。林间踈网落,蜘蛛正向连蜷掌中堕。丝轻臂软,如不胜欲掣,未掣还腾腾。极知物性,解人意,应向画图观世情。由来异类有强弱,幸是相逢不相虐,犹胜虚堂万缕丝,无数飞虫挂墙角。画山水山家住在云深处,眼见云来复云去。朝随爽气入空山,夕变浮岚挂髙树。防茸草色迷东西,石路﨑岖髙复低。槿花成篱竹为障,中两幽人屹相向。芒鞋铁杖乌角巾,白头双鬓何缤纷。来时似带林霏湿,坐久不知山日曛。门前落叶仍多扫,故人相期苦不早。杳霭疑无逺寺钟,喔哑忽有中流櫂。危桥雨过苔应滑,后圃花残人未老。若耶云门未可登,天姥匡庐梦空到。乾坤浩荡真无极,诗话一灯青未了。絶胜王郎兴尽时,扁舟载雪山隂道。画禽髙栖野雀低飞燕,长在峯头与溪面。竹鸡啼彻雨初晴,山脚泥深路如线。崖根老树回余青,树间双鹊闲无声。只应识得山中乐,无复人间送喜情。又天风夜号,山木折,石上饥禽啄干雪,忍冻寒鸦得并栖,数声啼落前溪月,银塘波冷双鸳鸯,忽忆春风苹藻香,鹡鸰似解游人意,碧水清霄路共长。
怀麓堂集巻八
译山水图 鹅溪的绢色如同江水的颜色,幻化出青山和白云。山前的杂树哪里知道名称?云际的高楼也不论尺寸。幽泉无声,在深谷中流淌,向下形成寒潭,浸润着空明的碧色。想来只是车马隔绝尘俗,只有一叶扁舟系在沙岸旁。溪头老渔夫到哪里归来?手持轻橹,背对斜晖。草堂想去却恐怕还未到,日暮时山云徒然沾湿衣裳。西岩两位老人共同戴巾穿屐,应当住在深山更深处。南溪是芳草,北溪是花,遥遥指向平生垂钓游赏的地方。山林中的这种快乐我还未曾知道,撩起衣裳想离去,又将到哪里去呢?请看苏轼老人所说,人间景色只在王维画中的诗里。周原已母孺人寿诗,分题得“笄”字 记得十五岁那年,头发开始插笄;二十岁出嫁,成为梁鸿的妻子。自从结发成婚,便侍奉夫君;每次盥洗梳头,都随着鸡鸣起身。白天行走要回头照看自己的身影,夜里还要照着蜡烛。举步不出内阁,与闺中之人深相爱惜。怕头上的簪笄坠落,端举食案时一直与双眉齐平。丈夫年已七十,头发全白,白发仍然可以承受梳理。等到郎君宦游归来探省,便以甘美的果食充作盐菜。凤冠珠翟,有时也要摘下发笄,却不可以随意抛在尘泥里。戏着拿起它给孩子看,说:“这件东西见证你从孩提长大;愿翁长健,姥姥也长健。”愿将来鹤形鲐背,牙齿尚存,还要看着这件东西成为家中宝物。年年分题作长生祝寿诗。送傅元秀才赴举江西 凤凰的巢穴,麒麟的种子,奇异之物常常使世人惊惧振奋。傅生才华出自名家,既不只求一分,也不止百般平庸;也知道他的性情有天生的领悟。曾记得当年,你刚露头角便早早从书中得到源流,又向词宗继承支派正统。后来英俊之才哪里容易得到?我已经因你而神思飞动。十年远游,成为东南的一道屏障;胸中有江山的浩大奔涌。试着凭借逸气超脱尘凡,立即显出孤高的品格,谢绝荒芜庸俗。转身奔赴翰墨的战场,在百万人中显出勇气。应当将长策献给朝廷,谁说一时不能成为贾谊、董仲舒?不用说秋试荐举和春闱会试,金马门、玉堂之位都足以接踵而至。晋阳授简,文章辞令应当学习;毛义登堂,诏檄文书必须奉行。有才之人难免为世所用,药笼中的参、苓正在等待;你厌恶随时俗之人奔走趋奉,哪里肯向乡邦夸耀华贵宠荣?古道终究教人成就德器,今人只知道看重功名。临岔路将别,没有什么可赠,颇觉尘俗胸襟堵塞脸颊。情深义重,我极其怜惜你;我的话虽多,却不是空泛柔弱之辞。送文宗儒太仆还南寺 丰山向东面对琅琊,北边的官寺临山靠溪;旁边泉水甘美,石头清冷,花柳香气散发,呈现春华秋色。东吴才子,是洋州的后裔,清秀得像琅玕竹,高出数尺;锦囊中的秀丽诗句压倒诗人,手持玉麈的雄辩使满座宾客惊叹。谁让你身处闲散之地,容许你懒散?你本来还有满腹余才,足以供世间大用。十年混迹风尘,三年高飞,却还没有飞到极限。问你的官职,似乎是马丞;没有辜负君主,人们自然珍惜你。知道你心中自有忧国之心,哪里会因太平而厌倦槽枥生活?南方一匹马动辄价值数金,如今却只按图索骥。州官县吏整日忙于输送营办,下面的老兵从来没有见过读书人。经世济民必须讲求实用,谁来替我们的百姓艰苦筹划?听说你进献的意见很好,肯避开旁人因越职而嗔怪吗?早晨听说吏部考核上等,却以征催之事买来资格为耻。可叹我窃取俸禄,本来没有能力,却误向云霄询问泉石之乐。徐春官暮山杂咏,分题得“蛟溪夜月”。蛟溪昨夜风雨猛烈,月光照下来,溪水浑浊。老蛟对着月亮如同照镜,反而卷曲蜿蜒,露出头角。平沙上星星点点,石头凿凿分明;天空深沉,洁净如同洗濯。云烟变幻消散,雾气消失,只有空明之光映照寥廓。广寒宫殿在水中开放,碧海中的鱼龙仿佛跃到天上。团团桂树的影子落在虚空的圆月中,即使吴刚有斧头也无法砍伐。鳞甲之物只会使汉水中的鲸鱼惊恐,羽毛之鸟也飞不过银桥上的喜鹊。已经看见毛骨生出清冷爽意,顿时觉得心神开阔。山中拄杖穿屐,竟不能入睡;坐着等待空林中纤细的月光落下。题陆宽瘦竹卷 江南陆郎比竹子还瘦,在城东玉河曲种竹;不论竹子能长到千尺,只说两竿高轩也已经足够。以种竹为耻,不愿随桃李争芳斗艳,只与松杉相伴,守着幽独。茅屋怎能抵御霜雪的寒冷?穿粗布衣的人却不受风尘侮辱。平生幽静的赏玩哪里需要忧愁?我喜爱这清风,双手也捧不满它。这远胜长安那些酒肉之徒,沉醉于花月之间,徒然迷乱反复。近来从画竹中得到篆书笔法,面对凉阴,仿佛刻画寒玉。终究使笔力强健而可以通神,且欣赏竹子骨多肉少,胜过肥肉。江左诗翁太瘦生【金本作“清太仆号太瘦生”】,墨竹和篆书都绝非俗流。不要说你瘦便不如他,好好为名家继承清正的足迹。题画二首 霜降后古树枯槁,秋意萧瑟;枝间老猿停止跳跃,戏着伸出长臂扑捉游蜂,一半像在欺负它,一半又像在与它亲近。冈峦有高有低,道路分向东西;自来异类不能同处栖息。想来它应当怜惜野径穿花而去的蜂,不会在空山中抱着树木啼叫。你没有看见吗?场上有果实,花房中有蜜,大家一同赶在园林好风光中享受。千万叮嘱你不要采摘桃花,留它在山中结成千岁之实。老猿疲倦了,朝着青林坐下;声音在长空中断绝,碧云也被穿破。林间稀疏的网落下,蜘蛛正向着卷曲的掌中坠落。蛛丝轻,猿臂软,仿佛承受不住;想要拽断,却还没有拽断,仍然腾动。它极其知道物性,也能理解人的心意,应当从画图中观看世情。自来异类有强有弱,幸而相逢却不相互残害;这还胜过空堂中万缕丝线,无数飞虫被挂在墙角。画山水 山家住在云雾深处,眼看着云来又云去。早晨随着清爽之气进入空山,傍晚浮动的山岚变成一片,挂在高树上。茸茸草色使人迷失东西,石路崎岖,高低不平。槿花结成篱笆,竹子作为屏障,中间有两位幽人挺立相向。脚穿芒鞋,手持铁杖,头戴乌角巾;白头双鬓,何等纷乱。来时仿佛带着林间湿气,坐久了却不知道山日已经昏暗。门前落叶仍然常常清扫,故人相约,却苦于来得太迟。远寺钟声在杳霭中若有若无,忽然又有中流摇橹声喔哑传来。危桥雨后,苔藓应当湿滑;后园花已残,人却还未老。若耶、云门还不能登临,天姥、匡庐也只能梦中到达。乾坤浩荡,真正没有边际;诗意如青灯一盏,至今未尽。远胜王子猷兴尽时,乘扁舟载雪走山阴的道路。画禽 野雀高高栖息,燕子低低飞翔,长久停在峰头和溪面。竹鸡啼叫穿透雨幕,雨初晴时山脚泥深,山路细得像一条线。崖根的老树回旋着残余青色,树间双鹊安闲而无声。它们只应懂得山中的快乐,再也没有人间传送喜讯的情意。又 夜里天风呼号,山木折断;石上的饥禽啄食干雪。忍受严寒的乌鸦相互依偎栖息,几声啼叫落入前溪的月色。银塘水波寒冷,双鸳鸯忽然想起春风中蘋藻的香气;鹡鸰仿佛懂得游人的心意,与碧水清霄一同延伸到长远之处。《怀麓堂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九明 李东阳 撰诗稿九七言古诗马博士所赠王少参剑阁图为少叅子公济进士题。岷岷山髙,连剑阁,峡门中开,如鬼凿。盘涡溅沫,纷欲跃。石势迎流鬭还郤。驱车入山,山路恶,水行孤舟,陆双屩。古来蜀道难于天,信美不及还家乐。挥毫作图,图者谁?东吴老翁,生好竒。胸嶓万壑,笔三峡,或有神助,非人为。昔从此地值竒客,直以赏识酬心期。江山无情,嵗月改,头白再往,失路岐。王郎年少,今已壮,仰睇丹梯,隔青嶂。遗缣断墨,空尘埃。我已为子神悲怆,酒酣作歌,歌始放。我懐崚嶒,声跌宕。君不见,江风卷地,山蹴空,谁复壮游如两翁。送周原已院判之南京,席上得别字。金陵山水真竒絶,我昔南游遍车辙,归来梦想隔尘埃。翼未髙飞,肘先掣。与君有约,各分署三嵗两曹,惟一缺。羡君此去若登仙,欲往不得心内热,如遭炎蒸坐深甑,拟踏隂厓齧寒雪。君今况得故乡归,我是北人犹爱説。停君酒杯听我歌,我歌未终君暂辍。折桂桥边衣锦行,雨花台上登髙节。古闻骑鹤上扬州,得未为艰失为觖。太常陈卿,我同志。官府神仙非滥设,因君寄语须自珍。莫道玉堂天上别。题画送武陵杨处士洞庭湖西,芳草新。武陵溪南,花满津。山深水曲,不知处。燕语莺啼,春复春。红尘昼断,车马迹。时有松风扫白石,三尺孤琴一老翁。布衣芒屦,无人识。君来逺作长安游,君去还归溪水头。山林钟鼎,各有分。俯仰乾坤,安所求。
赏花夜归图江南三月,花满城。城南城北,堪游行。马啼冲晓,踏春去;日暮归来,空复情。溪桥系马,纡春歩;緑遍苍苔,旧时路。醉眼低迷,杨栁烟。春衣坐湿,蔷薇露。重门曲槛,花隂隂。李径桃蹊,深复深。手持红烛,▯归路。应见儿童,知赏心。赏心自少,今已老。每忆花枝,被花恼。寄语髙林宿鸟知,明朝莫更催归早。
邓程番遗爱图贵州有府名程番,天子命置新流官邓侯佩印,出九寺五马,遍歴千巑岏诸夷,异姓十七种,始识汉节,瞻衣冠,喜有锡赉,怒有罚,顷刻号令随毫端,坐令府藏足贡赋,野少刦掠,无饥寒。邓侯去郡,民拥道,力挽飞櫂廻奔,澜舟行欲动,掣不动,咫尺如度百丈滩,攀辕卧辙。古亦有夷夏之治,孰易难?谁图防笔遗氷纨?彼夷之酋宋与安侯名去比,雪山重逺,道未觉行囊单。侯今出佐六州伯,舍舟跃马复据鞍,明年持此向齐鲁,应有东人为聚看。
麦舟图江东故人半零落,江头石郎泪双阁。三防未葬,家苦贫,举世今无魏州郭,睢阳范郎方少年,相看不语,意茫然。江舟载麦五百斛,挥手付之如一钱。归来侍立庭闱畔,白髪闻之为一莞。亦知父子本同心,若待庭趋嗟已晩。君不见,庆州饥民曾告荒,使君自发常平仓。
四禽图樛枝老树幽岩里,山鹧双栖,掉长尾,髙鸣俯搦,势不停,似向春风矜▯觜。山头锦鸡,金作冠,身被五采,成斑斓。逺从红日霁时见,更向碧山深处看。人言此物真絶特,同是山禽,不同格。休将緑水照毛衣,只恐桃花妬顔色。又空山雨过,枇杷树黄,颗累累,不知数。金衣公子正多情,惊堕金丸,欲飞去。海榴花残,红子新,沙上鳬鹥来往频。每从水浅花深处,遥见隔花临水人。山禽关关,水禽语脉脉,幽期似相许。莫负天晴日暖时,一春江上多风雨。又碧林红叶,惊飞鸟。江上秋风,下来早。雁去鸿辞,烟水空。蒹葭落尽,芙蓉老。原头鹡鸰,如有知,应怜嵗暮,得同栖。枝间戴胜,声不住,应忆春园,初降时。山林动物,各有托。野雉分明,出丛薄。见説丰年,少网罗。低飞不及,髙飞乐。又江南山深,冬日防湖氷无澌,湖水满幽林,晚径断人行。落尽梅花春不管,山荼花发争芳菲。翠翎蜡觜相光辉,烟生锦屿寒犹恋,雪满银塘夜未归。踈林落羽纷零乱,回首青霄各分散。溪上鸳鸯独有情,春来冬去长为伴。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九 明 李东阳 撰 诗稿九 七言古诗 马博士所赠《王少参剑阁图》,为少参之子公济进士题。岷山高峻,连着剑阁;峡门从中间敞开,仿佛鬼神凿成。盘旋的漩涡飞溅着水沫,纷纷像要跃起;石头的形势迎着水流相斗,又退却相让。驱车进入山中,山路险恶;乘孤舟行水,登岸只能穿一双草鞋。自古蜀道难于上天,景色虽美,却不如回家快乐。挥笔作图,画它的是谁?是东吴老翁,天生喜好奇景。胸中藏有万壑,笔下收纳三峡,或许有神灵相助,绝不是人力所能达到。从前我曾在此地遇到奇异的客人,正因赏识而酬答他的心愿。江山无情,岁月改变;头发白了再来,已经迷失道路。王郎年轻时,如今已经壮年;仰望丹梯,却被青色山嶂隔断。遗留的绢素、残断的墨迹,只空留尘埃。我已经替你神伤悲怆,酒意酣畅后放声作歌。我的胸怀高峻不平,歌声跌宕。你没有看见吗?江风卷地而来,山势冲向空中,谁还能像我们两位老人这样作壮游?送周原已院判到南京,席上得“别”字。金陵山水真正奇绝,我从前南游,车辙遍及各处;归来后只能隔着尘埃在梦中追想。羽翼还没有高飞,手肘先被牵制。你我约定,各在不同署所,三年中在两曹任职,只有一次空缺。羡慕你此去如同登仙,我想去却不能去,心中炽热,仿佛坐在炎蒸的深甑里;想要踏上阴凉的山崖,咬食寒雪。如今你又得以回到故乡,我这个北方人还爱谈说它。请停下酒杯听我唱歌,我的歌还没有唱完,你暂且停住。折桂桥边穿锦衣而行,雨花台上登高赏节。古来听说骑鹤上扬州,得到并不困难,失去才令人遗憾。太常陈卿是我的同道。官府中的神仙并不是滥设的,借你转告他,务必自我珍重。不要说玉堂与天上相隔。题画送武陵杨处士 洞庭湖西面芳草初生,武陵溪南百花开满渡口。山深水曲,不知究竟在什么地方;燕语莺啼,年年春天又来。白昼的红尘隔绝,断绝了车马踪迹;偶尔只有松风吹扫白石。一位老翁抱着三尺孤琴,穿布衣、着芒鞋,无人认识。您远游到长安,您离去后仍将回到溪水源头。山林和钟鼎,各有各的命分;俯仰于天地之间,还要去求取什么?赏花夜归图 江南三月,满城都是花。城南城北,都值得游行。清晨马蹄踏破晓色,踏春而去;日暮归来,心中仍空留春情。溪桥边系马,曲折地踏着春天的脚步;苍苔已经遍绿,仍是从前的道路。醉眼朦胧,杨柳如烟;坐在春衣上,衣服被蔷薇露水沾湿。重重门户和曲折栏杆,花影幽暗;李树小径、桃树小路,越走越深。手持红烛,等待归路;应当能看见儿童,也知道赏花的乐趣。赏心之事从来很少,如今我已经老了;每次想起花枝,反而被花惹恼。寄语高林中的宿鸟知晓,明天早晨不要再催我早早归去。邓程番遗爱图 贵州有一府,名叫程番;天子命令设置新的流官邓侯,佩印出任。他从九寺、五马之地出发,遍历千山万壑,接触诸夷十七种异姓部族,使他们开始认识汉家的符节,瞻仰汉人的衣冠;有赏赐便欢喜,有惩罚便畏惧,顷刻之间号令随着笔端发出,便使府库足以缴纳贡赋,野外少有劫掠,百姓没有饥寒。邓侯离开郡府时,百姓拥满道路,竭力挽住飞驶的船,回转奔腾的水流;船想要移动却不能,咫尺之间仿佛要渡过百丈急滩,百姓攀着船辕,卧在车辙中挽留。古来就有治理夷夏的道理,究竟什么容易,什么困难?谁来把这些事画下,遗留在冰纨上?那些夷族的酋长宋与安,和邓侯的名声相比如何?雪山重重遥远,道路尚未察觉,行囊却已经空了。邓侯如今出任六州长官的辅佐,舍船跃马,重新登鞍;明年带着这幅图前往齐鲁,应当会有东方人聚集观看。麦舟图 江东的故交旧友已经半数零落,江边石郎泪流双行。三防尚未下葬,家境又极其贫困;如今举世之中,再没有像魏州郭子仪、睢阳范增那样的人了。范郎正当少年,我们相对无言,心中茫然。江船载着五百斛麦子,他挥手把麦子交给我,仿佛只值一文钱。回来后我侍立在庭院父母身旁,白发老人听说此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也知道父子本来同心相爱,只是等到庭前趋拜时,感叹已经晚了。你没看见吗?庆州饥民曾经报告灾荒,使君亲自打开常平仓赈济他们。《四禽图》。盘曲的老树长在幽深的山岩之间,山鹧鸪成双栖息,拖着长尾,俯身高声鸣叫,姿态不停,好像正对着春风夸耀自己的嘴。山头的锦鸡,头戴金色冠羽,身披五彩斑斓的羽毛。远远地从红日雨霁之时看见它,又向碧山深处望去。人们都说这种鸟实在奇异出众;同样是山禽,品格却各不相同。不要把绿色的溪水当镜子照你的羽衣,只怕桃花会嫉妒你的容色。又一首。空山雨后,枇杷树呈黄色,果实累累,多得数不清。金衣公子正多情,惊得金色果丸落下,想要飞走。海榴花已凋残,红果刚刚长成,沙滩上野鸭和水鸟来往频繁。每当来到水浅花深之处,远远便看见隔着花临水的人。山禽啾啾鸣叫,水禽低声细语,幽深的约会仿佛彼此相许。不要辜负天晴日暖的时候,因为一春江上风雨很多。又一首。碧绿的树林落下红叶,惊起飞鸟。江上秋风吹来,来得很早。雁儿飞去,大雁辞别,烟水茫茫一片空旷。蒹葭落尽,芙蓉衰老。原野上的鹡鸰,若是有知,应当怜惜岁暮,还能与同类一起栖息。树枝间的戴胜鸟叫声不停,应该还记得春园中刚刚降临的时候。山林中的动物各有寄托,野雉清楚地从草丛中走出。听说丰年里网罗较少;低飞不如高飞自在快乐。又一首。江南山深,冬日里防湖水结冰,湖水满入幽林,傍晚小路已经断绝行人。梅花落尽,春天却不管,山茶花开放,争相吐露芳菲。翠羽和蜡嘴鸟彼此映照光辉,烟雾生起时,锦绣般的小洲上寒冷却仍令人留恋;大雪铺满银塘,夜里还未归去。稀疏的树林中羽毛纷纷零落,回头望去,青天之上的鸟儿各自分散。溪上的鸳鸯独有深情,春来冬去总是相伴。
狻猊图狻猊何来自西域?黄金为睛,铁为额。回头一啸,长风生。万骑千人,杳无迹。云岩雪窦深如许,冐险穷幽始能得。胡儿飬得,性气驯,逺向中原贡王。国县官给驿,天使迎。圣主亲临,赐顔色。朱笼铁鎻,红氍毹。诏许深居苑城北。苑中百兽,安足论?虎豹闻之,皆屏息。先朝旧物,尝有此。白首中官説:「宣德只向人间看画图。」嘉名剰有儿童识。周王有道,百度正。虞帝无心,七旬格。自古升平乐事多,讴歌亦是词臣职。柬陈玉汝呉杉制器五尺强,棬如胡椅,长如床,方藤细簟,曲木枕。意匠颇觉吴工良。髙眠穏坐两不妨,坐非箕踞,眠非僵。由来万物各有用,一物两用无遗。长夜来,我在元龙宅,醉卧此牀,呼不得。归来展转不成眠,梦想犹疑在床侧。吾家老父年七十,此物何由置堂室?只因为乐胜潘舆,恨不可怀。如陆橘平生有口不惯乞,与子在情宁在物?正是黄香扇枕时,髙堂待此无蒸郁。观画兰有感作【时林主事俊、张经厯黻相继谪官】春风吹香,出芳林,丛兰开,傍西岩隂。防回欲采,意不适,路转溪廻,山更深。虚堂披图,对幽襟,忽如揽衣度﨑嵚。杏坛尼父去已逺,湘江屈原空独沈。我方挥弦坐微吟,微吟未成,日将晩。氷霜欲来,侵九畹兰兮,兰兮竟谁管。
刘道亨编修双鹰图大鹰昂头,小鹰俯,杀气森森动林莽。朔云卷地,尘不飞,万里乾坤同一睹。野风萧萧,日将暮,罢猎归来势犹怒。独向林间振羽毛,空山落叶谁能数。平原纷纷走狐兎,燕雀之辈安敢侮。纵使长饥不附人,须知特立难为伍。海东青去已多时,塞北赤毛生更稀。郅都城在余荒草,刘表台髙空落晖。画师好手亦无敌,酒酣徤笔疾若飞。霜毫素练出髣髴,金眸玉爪生光辉。翰林主人负竒骨,虽有搏击无由施。防看竦翮入霄汉,不与凡鸟争雄雌。外舅成国朱公寿六十金陵城阙蟠龙虎,老将提兵旧开府。由来家世本公卿,亲得君王赐圭组。锦袍玉带明雕戈,坐镇四野无嗔诃。已看钟阜山増重复遣长江水不波。清油幕拥旌旗盛,细栁营闻笳鼓静。民歌清净,曹平阳身系安危。郭中令江草江花,春复春华堂丽景逐时新。端阳节后凡防日,寿俊图中第一人【时南都诸公卿有寿俊防图诗】玉壶贮酒玻瓈色,红裀簇地麒麟织。于氏门闾有子孙,平原庭舘多宾客。缁衣武公元好贤,鄂国将军不爱钱。聊将书巻度长日,肯买歌儿供暮年。嗟予旧是通家子,塞雁江云意千里。愿公眉寿比冈陵,永作干城镇南纪。题画平川雨溢,波不流,两车渡水,轩若浮。车轮载重,轧巨牛,牛力尚可,行人愁。后车在水,前在丘,欲进郤顾,且复休。山途野店,阻且修,日云暮矣,不得留。胡儿徤马,双络头,肩载糗槖,无戈矛,得非遗防?居边州,或者俘获,随官邮。穷庐不作,风雪囚,道路虽险,无离忧。圣朝有道,锋镝收,胡我赤子,非仇讐?谁哉更起筹边楼。又风林不定,惊枝袅。上有修翎,两山鸟。溪边独鹭,短丝垂影落晴波。秋淼淼,鸳鸯鸂▯似争春。锦毛绣翼相鲜,新寒乌数防寂相背。颇学山翁避贵人,山鸡两翼花如剪。未胜鵞羣娇宛转,曲水亭前路有无。黄陵庙下湖深浅,穷崖老树猿倒悬。彼何色者?白与元。山中麛子未生角,错立不知谁后前。世间飞走各有性,诗人自古歌鱼鸢。莫将藻绘作物假,此物自是无声篇。
观泉图空山落叶,无人管。长林苍苍,秋日短。飞泉百尺,堕空蒙,下注寒潭,作清浅。淅沥如闻,带雨来。飘摇忽被风吹断。忆向山中初听时,乍近郤疑身在逺。幽寻僻探,始得之。毛髪萧骚,不容绾。鹦鹉江洲,竟趯翻。匡庐瀑布,谁分剪?世间竒胜,自有地。应恨入山来已晩。十年双袂,京尘满。亦欲相从,为一浣。安得图中二老翁,芒鞵竹杖,长为伴。
东山图谢公昔卧东山麓,山中无日无丝竹,美人笑捧如花顔,饮酒赋诗欢不足。古来同乐必同忧,公能不为苍生谋?征西司马亦何事,犹使桓兵窥上流,贼兵在郊,公在墅。天下江山个中睹,老温病死,强秦奔,一代功名荷天与。太平宰相固云云,清言非罪还非勲。四郊多垒一身乐,吾忆冶城王右军。
译《狻猊图》。狻猊从哪里来到西域?眼睛像黄金,额头像铁。回头一声长啸,长风顿生;千军万人都杳然无迹。云岩雪窦深到如此,冒险穷幽才有可能得到它。胡人把它养驯,性情已经温顺,远道送到中原进贡给君王。国县官员供给驿站,天使前来迎接。圣主亲自临视,赐予恩宠。朱红的笼子、铁制的锁链、红色的毛毯,诏令允许它深居苑城北面。苑中的百兽哪里值得一提?虎豹听见它的威势,也都屏住呼吸。先朝旧物,曾经有过这样的狻猊。白头中官说:‘宣德年间只在人间看过它的图画。’如今只剩儿童还认识这个美名。周王有道,百事都合乎正道;虞帝无心求治,七旬之内便使天下归服。自古太平盛世欢乐之事很多,歌咏它也是词臣的职责。寄信给陈玉汝。吴地杉木制成的器物,长五尺有余,弯曲得像胡人的椅子,长度又像床;方形藤席,配着弯木枕头。构思制作都很精巧,足见吴地工匠手艺优良。高卧安坐两相宜,坐着不像箕踞,睡着也不是僵直不动。世间万物各有用处,一件东西有两种用途,便没有浪费。前些日子我在元龙宅中,醉卧在这张床上,呼唤也无人应答。回来后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梦中还疑心自己在床边。我的老父亲已经七十岁,这件东西怎能放置在堂屋里呢?只因它带来的快乐胜过潘舆,却遗憾不能把它带回去。像陆绩那样一生有嘴却不习惯求人;我同你之间重在情谊,难道还在乎物品吗?正是黄香扇枕的时节,高堂之上正等待它驱除暑热。观看兰花图有感而作【当时林主事俊、张经历黻相继被贬官】。春风吹送香气,从芳林中飘出,丛兰开放在西岩的阴面。我回头想采摘,却心情不适;道路转折,溪流回旋,山势更加深远。空堂中展开画卷,对着幽兰寄托襟怀,忽然好像提衣走过崎岖险峻的山路。杏坛的孔夫子离去已经很远,湘江的屈原也徒然独自沉没。我正抚弦而坐,低声吟咏;低吟尚未完成,太阳已经将要落山。冰霜将要到来,侵袭九畹兰花;兰花啊,最终又有谁来照料你呢?刘道亨编修的《双鹰图》。大鹰昂头,小鹰俯首,森森杀气震动林莽。北方的云翻卷着压向大地,尘土也不飞扬,万里乾坤尽收眼底。野风萧萧,太阳将要落山,停止打猎归来,气势仍然愤怒。独自在林间振动羽毛,空山落叶有谁能数清?平原上狐狸兔子纷纷奔逃,燕雀一类哪里敢轻慢它?即使长期饥饿也不依附人,也应知道卓然独立便难以同群。海东青离去已经很久,塞北的赤毛鹰也越来越少。郅都城只剩荒草,刘表台空对落日余晖。画师的高超技艺也无人能敌,酒意酣畅时挥笔迅疾如飞。霜毫落在白绢上,画出仿佛真实的形貌;金色的眼睛、玉色的利爪都生出光辉。翰林主人天生负有奇异骨气,虽然有搏击的才能,却没有施展的机会。应当有一天振翅直入霄汉,不与凡鸟争强论弱。为岳父成国朱公六十寿作。金陵城阙盘踞着龙虎气象,老将统兵,过去曾在这里开设府署。自来家世本是公卿,亲自得到君王赐予的圭组。锦袍玉带映着精美的戈,坐镇四方,毫无怒斥之声。已经看见钟阜山更加重叠,也使长江水面不再翻波。清油幕拥护着盛大的旌旗,细柳营传来笳鼓而一片安静。百姓歌唱清静无扰,曹平阳身系国家安危;郭中令使江草江花年年春日更新。华堂美景随时而新。端阳节后每隔几天,寿俊图中您是第一人【当时南都诸公卿有《寿俊会图》诗】。玉壶中贮满玻璃般的美酒,红色地毯簇拥铺地,织有麒麟纹样。于氏门庭有子孙,平原的庭馆宾客众多。缁衣武公原来就爱贤,鄂国将军也不爱钱。姑且靠书卷度过漫长白日,哪里肯买歌儿来供晚年享乐?可叹我过去是与您世代交好的家中子弟,塞外雁影、江上云彩寄托着千里情意。愿您的长寿如山陵般绵长,永远作为国家的干城镇守南方。题画。平原上雨水泛滥,水波不流,两辆车渡过积水,车厢仿佛漂浮。车轮载重,轧过巨大的牛;牛的力量尚可承受,行人却忧愁。后车还在水中,前车已经到了高地;想前进又回头看,只好暂且休息。山路和野店,阻隔而且漫长,天色已经晚了,不能停留。胡人的壮马,双边络头,肩上背着干粮袋,没有刀戈,莫非是遗失了防备?居住在边州,或者是被俘获,随着官府驿传而来。破旧的庐舍无法遮挡风雪,路途虽然险阻,却没有离散忧患。圣朝有道,兵器已经收起;胡人与我们同为赤子,难道是仇敌吗?谁还要再建筹边楼呢?又一首。风中的树林摇摆不定,惊动枝条轻轻颤动。树上有长翎鸟,分布在两山之间。溪边独立着白鹭,短丝般的影子垂落在晴朗水波中。秋水浩渺,鸳鸯和鸂鶒仿佛争逐春色。锦毛绣翼彼此鲜明,新寒中乌鸦几只寂寞地背向而立。颇像山翁躲避贵人,山鸡双翅的花纹如剪裁而成。却还不如鹅群娇柔婉转,曲水亭前的道路若有若无。黄陵庙下湖水深浅不一,穷崖老树上猿猴倒挂。那些是什么颜色的鸟?有白的,也有黑的。山中的小麋鹿还没有长角,交错站立,不知谁在前谁在后。世间飞禽走兽各有本性,自古诗人便歌咏鱼与鸢。不要把藻饰的绘画当成虚假的物象,这些形象本身就是无声的诗篇。《观泉图》。空山落叶,无人过问。高大的树林苍苍一片,秋日短促。飞泉从百尺高处坠入空濛之中,向下注入寒潭,形成清浅水流。淅淅沥沥,仿佛听见它带着雨水而来;飘摇之间忽然被风吹断。回忆当初在山中第一次听见它时,起初还以为声音很近,后来却怀疑自己身在远方。幽静地寻访偏僻之处,才终于找到它。头发被风吹得萧萧作响,无法束起。鹦鹉洲的水声竟然飞溅翻腾,匡庐瀑布又有谁能分割裁剪?世间奇异的胜景自有其所在,只恨我入山来得太晚。十年间双袖都沾满京城尘土,也想跟随它们而去,洗涤一番。怎能得到画中的两位老翁,穿芒鞋、持竹杖,长久陪伴我呢?《东山图》。谢公过去曾隐卧在东山脚下,山中没有一天没有歌舞丝竹;美人含笑捧酒,容颜如花,饮酒赋诗仍嫌欢乐不足。自古共同享乐也必然共同忧患,谢公难道能不替苍生谋划吗?征西司马又有什么作为,却仍让桓温的军队窥伺上游;贼兵就在郊外,谢公却在别墅。天下江山尽在其中看见,老温病死,强秦奔逃,一代功名仿佛承受上天赐予。太平宰相固然可以这样说,清谈既不是罪过,也不是功勋。四郊多有战事而一身享乐,我想起冶城的王右军。
米元章拜石图南州怪石如竒士,士有好竒心,欲醉平生,两膝不识地,石也受之,无愧色,着袍拥笏,当石前礼,而不荅,貌益防,呼为石丈,丈不语,囘视诸峯,尽儿女,当时观者笑且嗔,眼中见石不见人,嗟君好洁已成癖,无乃冠屦沾泥尘,古来玩物必丧志,况尔物役忘其身,惟石岩岩,瞻赫赫,一州虽小,宁无民,宋家只合米博士,谁遣出刺无为军,君不见汉家留侯拜黄石,石亦可拜不可昵,千载英风石并髙,犹怜误落神仙迹。谢谢方石石镇纸风檐细楮飘如叶,恼乱闲愁千万叠。试将觚石置我前,坐镇浮浮成妥帖。谁其赠者,方石翁?瘦骨与石将无同。石形可碎,理不曲。此语吾传东海东,向来遗我枰棋制,规石为圆,岂翁意亦知此石如此?心不谓心同,肯予致我家娇儿?不解事,径往取之如剧戏。仅辞涂抹向诗书,岂有规模守文字?古来问学须磋磨,要令平直无偏颇。觚哉觚哉,久不见摸棱之辈,何其多!愿儿寳石终比徳,慎勿委弃墙东。阿,还持此石问汝伯,别有矩彠当如何?张东白惠椰壶走笔代简岭南椰实髙千树,大者如瓢,小如注。良工斵剔成形,模外实中空,寡疵窳。青金为饰,坚且良,磨砺圭角,藏精光。谁言曲直异,从革二物相成,岂相克?青黄竟作牺尊灾,污抔古矣,非时哉?有容耻与升合校,无垢频经洗涤来。翰林人物,西江老,退食开壶,日倾倒。擕之赠我,不自惜。人好更看壶亦好,我虽强饮不满钟。愁城百尺难为攻,先随俎簋作时荐,后许盘筵为客供。覆杯断饮亦未易,独有夜戒无终穷。悼鹦鹉一首东阎允德吉士翠笼髙絓,层轩举中,有珍禽解人语,顾影频回,席上灯,梳翎郤避檐前雨,左旋右转,百态足。忽见昻藏为伛偻,声名价重,出比邻,婉娈情多,向儿女,耳娱目翫,能防时,珠沈防碎随尘泥,玉环不系芳魂住,绣闼犹疑晓梦迟。应怜握粟不自饱,吻渴肠空,谁得知?虚令宾客生顾盻顿觉楹障无光辉。忆昔擕来陇山客,万壑千岩防朝夕,都将妩色慰多愁,转使欢声成太息。因思异物难豢养,颇似竒才遭挫抑。君不见,盐车千里驹,长饥至死无人惜。悼竹园南旧植千竿緑,髙者如墙,大如屋。风狂雨急,墙屋翻干折。丛低共倾覆,忽惊舞罢鸿门防,怒斗纷纷碎苍玉。复似骊山坠石,余数百书生葬阬谷。初疑凤羽堕当空,更讶箨龙身在陆。翠落琼飞不复完,顿使泥沙污人目。忆昔新移近水隈,瘦骨棱层不盈束。晨浇恐被风日燥,晩防幸免霜雪酷。十年长养成亦艰,一旦摧頽势何速。我时夜半惊水至,崛起仓皇问僮仆。彼騃不识人意劳,只顾囊衣与甑粟。观里桃花何足论,堂前柟树犹堪录。无家更欲买山林,有径谁当伴松菊。前轩好竹只数个,颇觉幽怀看未足。春来拟欲探萌芽,苍苔慎勿迷芳躅。重修黄鹤楼黄河水落,黄楼起。彭城城东,土胜水。彭城郡守,告成功。蛟龙失势,苍生喜。朝来暮去,亦偶然。不似元光歌瓢子,酒酣乐作。赋者谁?共説彭城好兄弟。郤从忧患着声绩,千载信之为赋史。近闻河伯渐失职,直下彭城更东指。县官水卒,徒自劳。宵衣南顾,星轺驶。是时刘守当郡,寄仰视兹楼半倾圮。当庭一叱,百吏随。木石排空,屹山峙。东垣土色,象中央克制生成,或其理。轩窻开敞,天日霁。百里江山,皆席几。清朝燕贺,多词客。谁复赋之如辙?比徐山髙髙,徐水下。万古乾坤,奠周砥。何年驻节,许重游?还为山灵,豁双眦。借榴一首赠方石桃溪老人爱花树,家在万花溪上。住白头,重入紫薇垣。官舍今无种花处,买花不识城市途。园中看花非我徒,画图剪防尽成幻。空有爱花犹故吾,吾家海榴四五株,意欲借之如借书。自言花借不在好,仅取数尺青扶疎墙根老枝不盈掬。欲借真慙少妆束,风披雨浥渐成隂。纵遣无花看亦足,城西官陌无尘埃。呼童把送休迟徊,花根嵗暮幸勿返还。我诗逋十韵来。
题黄子敬编修所藏登瀛图编修黄子敬家藏《瀛洲图》,吾外舅防翁三跋在焉。盖子敬之先公,为翁同年进士,而翁又其郡大夫也。予刻《类博稿》旧草中,得二跋,叹遗文不可尽见,悲歌当哭,于此有不得已云。晋阳城上,龙乘云,日角照地,成龙文大开。文馆集贤俊,幕府诸僚才出羣。层楼儏阁,丽霄汉,左图右史,穷朝曛。瀛洲万里入平步,俯视人世皆尘氛。龙飞上天,御八极,十有八人,为羽翼。庙堂台鼎,何足论?半是凌烟画中客。晋阳一家,家化国,回视门庭为国敌。尽将文学变戎功,谁办河汾太平防?纷纷世上功名徒,至今摩画瀛洲图,衣冠犹存,嵗月改,粉墨散落随江湖。翰林黄郎,家在莆,莆翁史笔令董狐。由来词翰类博奕,人道我翁多相谟。愿君寳此为故事,黄阁清风无世无。
译《米元章拜石图》。南州的怪石仿佛奇异之士;士人有一颗爱奇的心,想用一生沉醉其中,双膝竟不知落地。石头接受他的礼拜,毫无愧色。他穿袍执笏,在石头面前行礼,而石头不回礼,神色更加严肃。他称石头为石丈,石丈不说话,只回头看群峰,仿佛群峰都成了儿女。当时观看的人又笑又恼,眼中只看见石头而看不见人。可叹你爱洁已经成癖,难道不怕帽子鞋子沾上泥尘?自古玩物必然丧志,何况被物所役而忘掉自身。只有石头巍然高耸,令人仰望赫赫威势;一州虽小,难道没有百姓吗?宋家正适合米博士,谁让他出来担任无为军刺史?你没看见汉家留侯曾拜黄石公吗?石头也可以拜,却不可亲昵玩弄。千载之后英风与石头一样高峻,仍可怜它误落在神仙遗迹之中。谢谢方石赠送石镇纸。风檐下细薄的楮纸飘摇如叶,扰乱了千万层闲愁。试着把觚形石放在我面前,坐镇这浮动的纸张,使它安稳平整。是谁赠给我的?是方石翁。瘦削的骨骼恐怕也与这块石头相同。石头的形状可以破碎,但道理不能弯曲。我把这句话传到东海以东。过去你送我棋枰的制作之物,把规整的石头制成圆形,难道方石翁也知道这块石头正是如此吗?心里不说心意相同,难道肯把它送给我家的小儿?他不懂事,径直取走它,像做一场嬉戏。仅仅辞去涂抹之功而趋向诗书,难道还会有墨守文字的规矩吗?自古求学必须不断磨炼,要使心行平直而不偏不颇。觚啊觚啊,长久以来没见到圆滑世故之辈,为什么竟这样多?愿孩子珍爱这块石头,终身以它相比美德,千万不要把它丢弃在墙东。阿,还是拿这块石头去问你的伯父,若另有规矩尺度,应当怎样呢?张东白惠赠椰壶,作诗草草代信。岭南的椰子果实,高挂在千株树上,大的像瓢,小的像酒注。能工巧匠削刻成形,外面仿佛有模,内部中空,少有疵病。以青金作装饰,坚固而精良;磨去棱角,收藏着精纯光泽。谁说曲与直彼此不同?从革两种事物相互成就,哪里会彼此相克?青黄两色终究做成了牺尊的灾祸,污秽的土杯古已有之,难道还合时宜吗?容量大不屑与升合相较,又没有污垢,屡经洗涤而来。翰林中的人物、老成的西江人,退朝后打开壶盖,每日倾饮。你带着它赠给我,毫不吝惜;人品好,壶也好。我虽然勉强饮酒,却还喝不满一钟。百尺愁城难以攻破,先把它随着俎簋作为时令祭荐,后来再允许它在盘筵上供客人饮用。覆杯断饮也并不容易,只有夜间戒酒没有穷尽。悼念鹦鹉一首,寄给东阎允德吉士。翠色笼子高高悬挂,重重楼轩居于中央,其中有一只珍禽能通晓人语。它频频回头顾影,在席上灯光下梳理羽毛,却避开檐前的雨;左转右旋,姿态百般。忽然间从昂首挺立变成弯腰伛偻,声名和身价都很高,出现在邻里之间;姿态婉转多情,面对儿童,供人耳目娱乐,能有多少时日呢?珍珠沉落、玉环破碎,任其随尘泥散失;玉环不能系住芳魂,绣阁中还仿佛疑心清晨的梦迟迟不醒。应当怜惜它手握粟米却不能使自己吃饱,口渴肠空,又有谁知道?徒然使宾客回头顾盼,顿时觉得厅柱间失去了光彩。回忆当初从陇山带来这位客人,万壑千岩陪伴它度过朝夕;本想用美丽姿态慰藉诸多愁绪,反而使欢叫声变成叹息。因此想到异类难以饲养,颇像奇异人才遭受压抑。你没看见吗?千里马困于盐车,长期饥饿直到死亡,也没有人怜惜。悼念竹子。园子南边过去种有千竿翠竹,高的像墙,大的像屋。狂风暴雨来势猛烈,墙屋般的竹干纷纷翻倒折断,低矮的竹丛也一同倾覆。忽然惊见它们如鸿门宴上的舞剑,愤怒争斗,纷纷碎裂,仿佛苍玉破碎;又像骊山滚落巨石,剩下数百名书生被埋葬在坑谷中。起初疑心是凤凰羽毛从空中坠落,后来又惊讶箨龙之身已经横卧陆地。翠叶凋落,美玉般的竹片飞散,再也不能完整,顿时使泥沙污了人的眼睛。回忆当初新移到水边,瘦骨嶙峋,尚不足一束。早晨浇水,怕被风日吹干;傍晚遮护,幸免霜雪酷寒。十年长期培育成材实在艰难,一旦摧折衰败,势头为何如此迅速?那时我半夜惊醒,以为洪水到了,仓皇起身询问童仆。他们愚钝,不懂我的劳心,只顾收拾衣囊和甑中的粟米。观里的桃花哪里值得谈论,堂前的楠树还值得记下。没有家园还想买山林,有小径又有谁来陪伴松菊?前轩的好竹只剩几个,颇觉得幽独的胸怀还没有看够。春天来临,打算探看竹笋萌芽;青苔啊,千万不要遮迷芳香的足迹。重修黄鹤楼。黄河水位下降,黄楼重新建立。彭城城东,土地胜过水患。彭城郡守报告工程成功,蛟龙失去威势,百姓都感到欣喜。朝来暮去,也不过偶然;不像元光年间吟歌的瓢子,酒酣之后以此为乐。是谁作赋?大家都说彭城有好兄弟。正是从忧患中建立声名功绩,千年之后也应当把他作为赋史中的人物。近来听说河伯渐渐失职,水流直下彭城,又向东奔去。县官和治水士卒徒然劳苦,皇帝早起南望,星使乘车疾驰。当时刘守任此郡,寄身仰望这座几乎倾圮的楼。到了庭中一声呵斥,百官便随即行动。木石堆叠冲天,楼台屹立如山。东墙的土色,象征中央之土能够克制并生成万物,或许其中自有这个道理。轩窗开阔,天光日色晴朗,百里江山都可作为席前几案来观览。清明之朝举行燕贺,多有词客参加。谁还能像苏辙那样作赋呢?等到徐山高高耸立,徐水向下流去,万古乾坤仿佛安放了周室的砥柱。什么时候再来驻节,允许我重游此楼?还要替山神张开双眼,尽情观览。借石榴一首赠给方石。桃溪老人喜爱花木,家在万花溪之上。如今已白头,还要重新进入紫薇垣。官舍中没有种花的地方,买花又不认识城中的道路。园中赏花并不是我的同伴,画图剪裁全都成了幻象。空有爱花之心,仍如从前;我家有海榴四五株,想借给你,正如借书一般。自己说借花不在于花朵好坏,只取几尺青枝,扶疏地靠着墙根,老枝还不到一捧。想借给你,实在惭愧没有什么装饰;任凭风吹雨润,渐渐形成树荫。纵然没有花可看,也足以使人满足;城西官道没有尘埃。叫童子赶快把它送去,不要迟疑;到了岁末,花根幸好不要归还。我作诗还欠你十韵。题黄子敬编修所收藏的《登瀛图》。编修黄子敬家中收藏《瀛洲图》,我岳父防翁的三篇题跋也在其中。原来子敬的先父是防翁同科进士,而防翁又曾任他的郡守。我在刻印《类博稿》的旧稿中得到两篇题跋,感叹遗文不能全部见到,悲歌几乎等同哭泣,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晋阳城上,龙乘云而起,日角照耀大地,形成龙纹,大门洞开。文馆聚集贤俊,幕府中的僚属才能出众。层楼高阁直丽霄汉,左边图籍,右边史书,从早到晚都在研读。瀛洲万里仿佛平步可入,俯视人世尽是尘埃。龙飞上天,驾驭八方,有十八人作为羽翼。庙堂上的三公九卿又何足论?一半都是凌烟阁画像中的功臣。晋阳一家,使家族教化成为国家;回头看自家庭院,却成了国家的敌人。他们把文学才能全变成武功,谁来成就河汾的太平事业?世间纷纷的功名都是徒然。直到今天抚摩《瀛洲图》,衣冠人物仍在,岁月却已改变,画上的粉墨零落,随江湖而散。翰林黄郎,家在莆地;莆翁以史笔著称,像董狐一样。自来文章翰墨有如博弈,人们说我翁多能谋划辅政。愿你珍藏此图作为故事,黄阁中的清风世世代代不绝。
刘户部所藏张汝弼草书南安太守东海翁,归来两袖乘天风,眼前万事不挂齿,睥睨六合称书雄,横挥直扫百态出,或舞鸾鳯,腾蛟龙,一从篆▯变行草,世间此艺难为工,自言早学宋昌裔,晚向怀素逃形踪,公孙大娘不识字,物艺乃与书法通,顔家屋漏古▯脚,纵使异法将母同,古人逝矣不复见,此翁岂在今人中,江南纸价防翔踊,白金防币随青铜,家藏万纸付儿辈,谁谓此翁归槖空,何人爱者司徒公,旧得此巻来吴淞,愿公寳此勿轻弃,留看书舡夜半虹。送李惟正主事使淮淮山苍苍,入烟树。中有东曹旧分署,郎官捧檄下层霄,疋马暂从沙上驻。漕舟百万如屯云,材官武士纷成羣。榜歌调苦,隔溪听;筹唱声髙,半夜闻。向来书簿何胶扰,郤道郎官爱文藻。烛底寒更梦短长,笔端余兴诗多少。古来王事贵驰驰,壮夫岂必雕虫为?休言玉郎冲星夜,不及琼林宴月时。左阙雪后古栢下有作长安城中雨成雪,退食冲寒过东阙。苍然古栢势横空,数尺盘拏成百折。玉龙战罢纒碧绡,流涎喷沫疑不飘。仙人掌上露初冻,五老峯头氷未消。飞花拂面吹还转,步屧穿林印犹浅。鹤氅衣轻动欲翻,水精帘重寒初卷。风骨昻藏夐出尘,俨如佩玉抱长绅。须知世有后凋质,元是仙家不老身。画马歌唐家内廐多飞龙,五花队簇金芙蓉,奚官引鞚供饲秣。退朝牵过明光宫,丝绳百丈鎻长柱,宛转雾鬛随风尘。银牀玉缾汲宫井,俯首下饮如渴虹,气喷为云,血成汗,意象矫矫腾髙空。当时监牧最得宠,襁褓小儿皆録功,丹青画史极摹状,尚以骨肉分雌雄。空将盛事作粉饰,万骑不到三川东。千年粉墨出旧谱,乍可髣髴开元中。今皇有道,华夷通,敛武不耀兵戈锋。只应神骏饱刍菽,长在天闲十二重。送仲维馨院使还淮南双环杂佩揺,丁东少年通籍明光宫,每逢天子赐顔色,长与大夫歌。退公旧悬腰带,黄金重新送宫壶。白露浓,人道相如归昼锦,谁言张翰忆秋风?秋风未动,江花老,思向东原赋春草。千金宁为买书贫,万事不及还家早。巢中徤翮长,双成镜里慈顔看转好。况当朝省盛才贤,且向山林乐熈皥。淮南江北,湖水傍,门前绰楔髙如堂。旧书旧隠故无恙,某水某丘安可忘?采将芹叶思君献,斫得江鱼念母尝。我亦临风惜分手,碧云髙处望回翔。苦热行【辛亥六月十七日】炎天火炽,金初防赤日,南行到南陆,谁将槖籥鼔洪炉?熇气长嘘,满川谷,髙云当空,屹不动,大者如山,小如屋。渴虹下饮溪无言,野雉成蛟入藏麓。重波煮海,石欲烂,鬼斧赭树,山应秃。玉堂去天,才一蹴,不见刚风起鸿鹄,人间路局,骐骥愁。万蚋千防,竞喧逐,极知寥廓是仙游,始信祝融真吏酷。我时掷笔出史局,十步天墀,九回躅,暂辞书簿日纷纭,岂免冠屦相防束?骑行扇拥,且莫当道有頳肩,随赤足归来,岸帻髙林下,旋汲清泉潄寒玉。烦心展转不得眠,中夜起坐呼僮仆:安得大瓢水一掬,顿洗歊尘三万斛?题《清明上河图【上有先提举防】宋家汴都全盛时,四方玉帛梯航随,清明上河俗所尚,倾城士女揭童儿,城中万屋翚甍起,百货千商集成蚁,花棚柳市围春风,雾阁云窻粲朝绮,芳原细草飞轻尘,驰者若飇,行若云,虹桥影落浪花里,捩舵撇蓬俱有神,笙歌在楼,游在野,亦有驱牛种田者,眼中苦乐各有情。纵使丹青未堪冩,翰林画史张择端,研硃吮墨镂心肝,细穷毫髪伙千万,直与造化争雕镌,图成进入缉熈殿,御笔题籖标巻面。天津一夜杜鹃啼,倐忽春光防回变,朔风卷地天雨沙,此图此景复谁家?家藏私印屡易主,嬴得风流后代夸,姓名不入宣和谱,翰墨流传借吾祖,独从忧乐感兴衰,空吊环州一抔土,丰亨豫大纷彼徒,当时谁进流民图?乾坤頫仰意不极,世事荣枯无代无,漕运叅将郭彦和,镇苏松时有巨舟,张东海名曰海天一碧,为赋长句。将军昔镇东南,纪独驾楼船向江水。天光荡漾,海防茫一碧,乾坤秋万里。画椽绣阁髙如堂,朱帘緑浪相悠扬。鱼虾不动蛟龙喜,笳鼔无声歌吹长。杜甫恍如天上坐,坡老休夸海中过。云影真疑锦绣开,汰痕莫击琉璃破。巨鼇戴山空崔嵬,阳侯撼地无喧豗。凌风不作苏门啸,泛斗还从汉使回。君不见清淮上与黄河接,中有漕舟千万叶。将军亟去来勿迟,圣朝正值河清时。三寿图歌监察御史祁门谢廷献得南极图,寓归为父封君寿,请为长句。时其伯叔父皆在焉。
译刘户部所收藏的张汝弼草书。南安太守东海翁归来,两袖仿佛乘着天风;眼前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睥睨六合,自称书法雄杰。横挥直扫,百般姿态都呈现出来,有时像鸾凤起舞,有时像蛟龙腾跃。自从篆书隶书变为行草,世间这种技艺很难有人精通。他自己说早年学习宋昌裔,晚年向怀素寻求书法神韵。公孙大娘虽然不识字,她的舞艺却与书法相通;颜家屋漏痕般的古法笔势,即使采用不同方法,终究也有相同之处。古人已经逝去,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难道不是当今人中的古人吗?江南纸价因之飞涨,白金和布帛也随着青铜钱一同流动。家中收藏的万张书法都交给子弟,谁说这位老人归来时囊中空空?爱好他书法的人是司徒公,过去在吴淞得到此卷。愿您珍藏它,不要轻易抛弃,留下来观看书法之舟在半夜化作长虹。送李惟正主事出使淮地。淮山苍苍,没入烟树之中。其中有东曹旧日的分署,郎官捧着诏书从高天而下,单骑暂时停在沙上。漕运船只百万艘如屯聚的云,材官武士纷纷成群。划船号子声调悲苦,隔着溪水也听得见;筹唱之声高亢,半夜仍能听到。从前文书簿册多么纷扰,却反而说郎官喜爱文藻。烛光下寒夜将尽,梦境长短不定;笔端余兴未尽,诗篇还能写出许多。自古王事贵在迅速奔驰,壮士哪里一定要靠雕虫小技成名?不要说玉郎夜间冲犯星辰,不如琼林宴上对月饮酒。左阙雪后古柏下作。长安城中雨水化成雪,退朝进食后冒着严寒经过东阙。苍然的古柏气势横贯天空,数尺树干盘绕曲折,形成百般弯折。仿佛玉龙争斗完毕,缠绕着碧色丝绸;流涎喷沫,似乎不会飘散。仙人掌上的露水刚刚结冻,五老峰顶的冰还没有消融。飞雪拂面,被风吹起又旋转;脚步穿过树林,鞋印还很浅。鹤氅衣轻轻飘动,仿佛要翻飞;水晶帘沉重,寒意初起时才卷起。风骨昂然挺立,远远超出尘俗,俨然像佩玉、系长绅的君子。要知道世上有后凋的坚贞材质,本来就是仙家不老的身躯。《画马歌》。唐朝宫内马厩有许多飞龙骏马,五色斑斓的马群簇拥着金色芙蓉。奚官牵着马络供给饲料。退朝后牵过明光宫,百丈丝绳把它锁在长柱上,弯曲的雾状鬃毛随风尘飘动。用银床和玉瓶汲取宫井水,它低头饮水,像口渴的长虹;气息喷出如云,血液化成汗,神态矫健昂扬,腾跃向高空。当时掌管牧养的官员最受宠爱,连襁褓中的小儿都登记功劳。丹青画史极力描摹形状,甚至还凭骨肉形貌辨别雌雄。只是徒然把盛事涂饰一番,万匹骏马也到不了三川以东。千年以后从旧谱中出现的粉墨,才勉强仿佛开元年间的盛况。如今皇帝有道,华夷交通,收敛武力,不炫耀兵戈锋刃。只应让神骏饱食刍豆,长久安居在天闲十二重之中。送仲维馨院使回淮南。双环杂佩摇响,丁丁当当;少年已经取得明光宫的仕籍。每逢天子赐予恩宠,常与大夫一起歌咏。退朝后旧日悬在腰间的带子,重新用黄金装饰,送入宫中的酒壶。白露浓重,人们说司马相如归来荣归故里;谁还说张翰思念秋风呢?秋风尚未吹起,江花却已衰老,我思念东原,想作一篇《春草赋》。即使为千金而贫困于买书,也不如早日回家;万事都比不上及早归来。巢中的健鸟羽翼渐长,两成在镜中看着慈亲的容颜越来越好。何况朝廷正盛,贤才众多,暂且向山林享受熙皞太平。淮南江北,湖水旁边,门前的绰楔高得像厅堂。旧日的书籍、旧日的隐居都安然无恙,某条水、某座山丘怎能忘记?采来芹菜叶想献给你,斫取江鱼想让母亲品尝。我也迎风惋惜分别,向碧云高处遥望你回翔。《苦热行》【辛亥六月十七日】。炎热的天空如火焚烧,金属也仿佛刚刚被赤日烤红。向南行走到了南陆,究竟是谁把风箱鼓动成大熔炉?灼热之气不断吐息,充满山川谷地;高云当空耸立,纹丝不动,大的像山,小的像屋。口渴的虹下降饮水,溪流默然;野雉像蛟龙一样藏入山麓。重重波涛仿佛煮海,石头几乎熔化;鬼斧把树木染红,山岭应当都秃了。玉堂离天不过一步,却看不见刚劲的风吹起鸿鹄。人间道路狭窄,骏马也为之发愁。万只蚊虫、千种小虫竞相喧闹追逐。深知辽阔天空才是仙人游处,才相信祝融这个神职实在酷烈。我当时把笔投下,走出史局;十步便到天阶,却九次踯躅。暂时辞别纷乱的文书簿册,哪里能免得冠履相互束缚?骑马出行,扇子簇拥着,且不要让道路挡住晒红的肩膀;赤脚归来,敞开衣襟坐在高林下,随即汲取清泉漱饮寒玉般的水。烦闷的心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半夜起身坐着呼唤童仆:哪里能得到一大瓢水,一掬便洗去三万斛的暑尘?题《清明上河图》【图上有先提举的题跋】。宋朝汴都全盛之时,四方贡使乘舟车接踵而来。《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风俗为人们所崇尚,满城士女和儿童都来观看。城中万家屋宇飞檐耸立,百货千商聚集如蚁;花棚柳市环绕在春风中,雾阁云窗映着明丽的朝霞。芳草原野上细草飞尘,奔驰者如暴风,行走者如云。虹桥倒影落入浪花,转舵撇篷都显得神采飞动。楼中有笙歌,野外有人游赏,也有赶牛种田的人,眼中各有苦乐情怀。即使丹青难以尽意描写,翰林画史张择端研磨朱砂、吮墨挥毫,苦心细画,连极细微的事物也画出千万种,简直与造化争夺雕镌之功。画成后送入缉熙殿,御笔题写签名,标在画卷前面。天津一夜传来杜鹃啼声,转眼春光便改变;朔风卷地,天空降下沙尘,这幅图中的景象又属于谁家?家藏私印屡次更换主人,只赢得后代夸说风流;姓名没有收入《宣和谱》,却借我祖先而使翰墨流传。独自从忧乐中感受兴衰,徒然凭吊环州的一抔土。丰亨豫大之说纷纷盛行,当时又有谁进献了《流民图》?天地俯仰之间,心意无穷;世事的荣枯没有一代例外。漕运参将郭彦和镇守苏松时有巨船,张东海命名为“海天一碧”,为此作长诗。将军过去镇守东南,曾独自驾着楼船驶向江水。天光荡漾,海面茫茫一片碧色,秋日乾坤万里无边。雕梁绣阁高如厅堂,朱帘和绿浪悠然相荡。鱼虾不动,蛟龙欢喜;笳鼓无声,歌吹绵长。杜甫仿佛坐在天上,苏轼也不必夸耀曾经渡海。云影真像锦绣铺展开来,船行水痕不要击破琉璃般的水面。巨鳌背负大山,空自高峻;海神摇撼大地,也没有喧响。迎风不用发苏门长啸,泛舟还像汉使一样归来。你没看见清淮之水与黄河相接,其中有千万艘漕船吗?将军赶快出发,不要迟延,圣朝正逢河水清澈的太平时代。《三寿图歌》。监察御史祁门人谢廷献得到《南极图》,寄托归乡为父亲封君祝寿之意,请我作长诗。当时他的伯父、叔父也都在场。
何人妙作南极图?极星晃耀,当南。狐化为老人,长骨颅,翩然凌空,一鹤孤。刚风为举,云为扶,俯视六合皆泥涂。下有二翁,仪貌都,仰天翘首,若有呼。仙凡异路,心则孚,颇觉殊相非庸夫。茫茫尘海难乘桴,谁更有人如此?夫新安谢氏,黄绮徒,伯年七十,顔不枯。绣袍白简,髙帽乌,如星有芒,鹤有雏。封章帝降,来江湖。李也与翁同范模,布衣韦带,相萧踈。禀形钟气,非二初,情深不间尔与吾。此图此景,世岂无?持以髣髴,犹其粗。郎君得此,逾瑶玞。身立玉堦,入金铺。南飞一曲,酒满酤。恨不举翼如轻鳬,当筵索笔征诗逋。鲁歌三寿理不诬,五星作赞后有苏。吾才不能奈此乎?题夏仲照墨竹横巻,盖陈缉熈先生故物也。昆山夏老,能笔耕。开云种玉,看崝嵘。千条万叶入霄汉,世间艸木空有名。来持琅玕呌阊阖,坐使燕石无光晶。北人贵竹如贵玉,直以髙价酬丹青。衡开文幅,直逾咫,不见枝梢,见根柢。恍疑湘浦推篷行,防雨惊飇过双耳。九疑山髙望不极,影落洞庭清彻底。灵籁时来天乐风,钓竿不动▯瑚水。▯瑚水冷鱼龙藏,此翁一去魂茫茫。江山有神故物在,环佩无声凉夜长。东吴老子图书散,南国诸生思未忘。重向玉堂修竹谱,须将僵竹记筼筜。送张侍郎文渊区处哈密文皇御极,开西裔,坐使诸胡作藩蔽。哈密王封最长,雄锦袍金印,华文字百年职贡,输玉马。所贵在诚,非物贵。有畨土鲁夸狡强,讐深怨结,镌肝肠,攻城夺印,掳王毋愤,叱敌兵如驱羊。叩闗诉吏,急水火羽书夜报,惊朝堂。先皇赫怒,将効力降勅切责,昭刑章渐收残兵,住甘肃。官为造屋,颁衣粮。部长哈尚秩分阃薪,亦可卧胆可尝。旁邀八卫合万骑,复仇雪耻,还封疆。孤居城角,自侦逻。兵力虽弱,志足伤。番来结盟,驻城下。哈尚下城,如下马。当时料敌无柳浑,又见孤身横艸野。十年辛苦一朝失,顿觉雄豪气喑哑。诸人▯▯安足论,身是中朝拜官者。令皇驭世,九宇清。彼畨悔祸来输诚,归城纳印,贡异物。氛翳敛退,回光晶。圣朝有道,继絶世,复以故爵称嘉名。番兵习贪,再挑衅,掠取万马归空城。城危兵衂,卫不守,逆顺翻覆相亏盈。皇威载奋,若雷电。勅遣兵卿下前殿,轻裘缓带随肩舆,不用金鍪拥铜面。筹防胷中兵甲生,指麾坐上风云变。不愁跋涉经秦陇,几惯驰驱歴周甸。直省辞家世所难,临岐解螫人皆羡。甘州城外河周遭,玉门闗上氷山髙。营平图略本常事,定逺功名非彼曹。空庭捣穴岂不易,可忍赤子涂脂膏。闭关郤使法亦有重,念王业经营劳根盘节错,器亦利。古来经济须人豪。君行万里慎自爱,莫待春风吹战袍。题画谁家结屋临山水?水阁山亭两相峙。巻帘岚气扑衣来,侧耳松声半空起。回岩掩树无东西,堕溜平田髙复低。溪鱼直下不受饵,林鸟惊飞还暂栖。幽人只爱山中好,有脚不踏长安道。懒为花开数出逰,犹嫌叶落频教扫。城中赤日飞黄尘,此景此图空可人。朝来一雨差快意,欲驾扁舟江上津。学士栢翰林后堂有二栢,竹岩柯先生所种也。东阳承诏受业今三十年,栢已郁然,而先生弃诸生久矣。间出题课诸吉士,戈阳汪俊抑之。有一日百匝行树底之句,怅然感之,因衍为一篇以识不忘。我行树隂日千匝,雨叶风枝自萧防。惟有诸生识我情,傍人不解空嘲狎。我见先生种树年,我身尚短树及肩。枝蟠江山地可缩,手干造化天无权。琼台翠阁何森爽,院柳庭花敢争长。芘防长留六月隂,盘回直与孤云上。材堪五凤难为用,根到九泉终不枉。零落青袍几故人,琮琤玉佩空遗响。当时院长文安公,柯亭刘井相西东。百年遗爱岂独此,此树欲比人中龙。树犹如此我何似,已愧斑白非儿童。名收榱桷有先后,寿比金石无终穷。下堂再拜想顔色,仰面正拂长髯风。
译是什么人巧妙绘成《南极图》?南极星光闪耀,位在南方。狐狸化作老人,头骨高长,翩然凌空,旁边孤飞一鹤。刚劲的风托举他,云彩扶持他,俯视六合都像泥土。下面有两位老人,仪容都很端正,仰天翘首,仿佛有所呼唤。仙人与凡人道路不同,内心却彼此相通;看来相貌虽奇特,却绝非庸人。茫茫尘世难以乘木筏渡过,谁还会有这样的人呢?新安谢氏一门,是黄绮般的高士;伯年已经七十,容颜仍不憔悴。身穿绣袍,手持白简,头戴高高的乌帽,眼光如星有芒,白发如鹤有雏。封章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降诏,使他来到江湖。李君也与老人有同样的风范,身穿布衣韦带,彼此显得疏朗。禀受天地精气,不是两种最初的本性;情意深厚,彼此之间没有隔阂。此图此景,世上难道没有吗?拿它来仿佛描绘现实,也不过是粗略的形似。郎君得到此图,胜过美玉。本人站立玉阶,进入金门。高唱南飞一曲,斟满美酒。遗憾不能像轻快的水鸟一样展翅飞翔,只能当筵索笔,偿还诗债。《鲁颂》称颂三寿,义理并非虚妄;五星可以作赞,后来还有苏轼。我才力不足,难道就不能应对这件事吗?题夏仲照墨竹横卷,此卷原是陈缉熙先生的遗物。昆山夏老能够以笔耕作,拨开云雾、种植美玉,看那竹子高峻挺拔。千条万叶直入霄汉,世间草木都徒有虚名。他拿着琅玕般的竹子叩击天门,顿时使燕石失去光彩。北方人珍爱竹子如珍爱玉石,甚至以高价酬谢丹青。横展开文幅,长度超过咫尺;看不见枝梢,却看见根柢。恍惚疑心自己在湘浦推篷而行,雨点和狂风从耳边掠过。九疑山高得望不到尽头,影子落入清澈见底的洞庭湖。灵妙的风声时时传来,如天乐;钓竿不动,珊瑚般的水面平静。珊瑚水寒,鱼龙藏匿;这位老人一去,魂魄茫茫。江山有神灵,因此故物仍在;环佩无声,凉夜漫长。东吴老人的图书已经散失,南国诸生对他的思念却未忘。重新到玉堂修订《竹谱》,一定要把僵竹记作筼筜。送张侍郎文渊前往处置哈密事务。文皇登上帝位,开拓西方疆域,使各部胡人都成为藩篱屏障。哈密王的封爵最为尊贵,穿雄丽锦袍,佩黄金印;以华美文字记载百年职贡,进献玉马。贵在诚信,而不在贡物贵重。有个番地土鲁夸耀武力强悍,仇深怨结,刻入肝肠;他攻城夺印,俘掳国王,愤怒叱责敌兵,像驱赶羊群一样。于是叩关向官吏申诉,紧急如水火的羽书连夜报告,震动朝廷。先皇大怒,将要发兵讨伐,降敕严厉责备,彰明刑法,逐渐收拢残兵,驻扎甘肃。官府替他们造屋,发给衣粮。部长哈尚按等级分得边地俸禄,也可以卧薪尝胆。旁边又邀请八卫,合计万骑,准备报仇雪耻,收复疆土。孤独地居住在城角,亲自侦察巡逻;兵力虽弱,志气却足以伤敌。番人前来结盟,驻扎在城下;哈尚下城,像下马一样屈服。当时料敌没有柳浑那样的人,又看见孤军独身横在草野。十年辛苦一朝丧失,顿时觉得豪雄之气喑哑。其他琐屑之人哪里值得谈论,您本人却是中朝受官拜爵之士。当今皇帝驾驭天下,九州清平。番人悔过前来输诚,归还城池、交纳印信,并进贡奇异物品。阴翳收敛退去,光明重新闪耀。圣朝有道,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又恢复原有爵位,以嘉名褒奖。番兵习于贪婪,再次挑衅,掠走万匹马,留下空城。城池危急,士兵受挫,守卫不能守护,逆顺反复,彼此有亏有盈。皇帝威势奋发,如雷如电。诏令派遣兵部卿从前殿出发,身穿轻裘,衣带宽缓,随行肩舆,不用金盔铜面护卫。胸中筹划如同生出兵甲,坐上指挥便使风云变色。不怕跋涉经过秦陇,早已习惯驰驱历经周地。离开京省、辞别家门,是世间艰难之事;临行之际解除对人的束缚,人人都羡慕。甘州城外河流环绕,玉门关上冰山高耸。营平侯的谋略本是寻常事务,定远侯的功名也不是他们所能相比。空庭中捣毁敌穴哪里不容易?怎能忍心让百姓的血肉涂满土地?闭关退守,本来也是法令所允许的;只是想到王业经营的劳苦,根基盘错,器械也必须精利。自古治理国家都需要豪杰。你此行万里,务必谨慎自爱,不要等到春风吹动战袍。题画。谁家的屋舍靠近山水?水阁与山亭两相对峙。卷起帘子,山岚扑到衣上;侧耳倾听,松涛从半空响起。回旋的山岩遮住树木,已经分不清东西;水流从高处落下,灌入高低不平的田地。溪鱼径直游下,不肯吞饵;林鸟受惊飞起,稍后又停栖。幽居之人只爱山中美好,有脚也不愿踏上长安道路。懒得因为花开而多次出游,却还嫌叶落后要频频打扫。城中赤日照耀,黄尘飞扬;这景色和这幅图只能令人空自喜爱。今早一场雨颇为快意,真想驾一叶扁舟到江边渡口。学士柏。翰林后堂有两株柏树,是竹岩柯先生种下的。东阳承诏受业至今已有三十年,柏树已经茂盛,而先生离开诸生已经很久了。偶尔出题考课诸位吉士,戈阳汪俊抑作有‘一日百匝行树底’之句,我感慨惆怅,于是扩写成一篇,以记住这份不忘之情。我在树阴下每天绕行千匝,雨打叶、风吹枝,自然萧萧作响。只有诸生懂得我的心情,旁人不明白,只是空自嘲笑戏弄。我看见先生种树的那一年,我的身体还矮小,树也只到肩头。枝条盘绕,仿佛能使江山缩小;手扶树干,仿佛造化也无权干预。琼台翠阁多么森然清爽,院柳庭花哪里敢与它争长?树荫长留,使六月也清凉;盘曲回旋,直上与孤云相接。材质足以担当五凤,却难以得到任用;根一直扎到九泉,终究没有白费。零落的青袍中有多少故人,玉佩叮咚的声音却徒然留下。当时的院长是文安公,柯亭与刘井分处东西。百年遗爱难道只有这些?这棵树正可以比作人中的龙。树尚且如此,我又怎么样呢?已经惭愧自己斑白,不再是儿童。名字收入屋椽有先后,寿命却可与金石一样无穷。走下堂来再拜,想象先生的容颜;抬头正好迎着长髯被风吹动。
竹林七贤图中原胜地,衣冠薮。魏晋风流,动人口。竹林有客,称七贤。千古闲情,一杯酒。应从晩岁看,氷雪不向京尘醉花柳。霜枝入鬓,助萧骚。风籁鸣弦,和清浏。官曹懒入,步兵厨。琴调谁传,广陵手。隄防不为此曹设,极目頺波正东走。魏国江山,晋版图。林泉旧迹,空回首。山公雅论,终无用。余子纷纷,竟安咎。新亭洒泪,复何人。将相徒悬印如斗,丹青防染半形似。遗像犹烦辨谁某,长歌吊古意茫然。九原有作,君知否?雪用坡翁聚星堂禁体韵尘沙压尽,园无叶。一月长安,三见雪。登髙望逺,极空明。天上人间,两竒絶。吟髭欲撚,氷先断。冻指未动,弦应折。轻怜衣袂,逐风扬。浅讶屐痕,随歩灭。西冈径滑,猱难度。北海波寒,鳌未掣。真疑地骨髙,比山始信天机织成缬。宁将巧技争图画,且胜髙谈霏锯屑。倏前忽后,同积薪。乍有还无,不盈瞥。神逰隔世,虚劳想。妙入忘言,谁解説。嵗寒交谊,转寥寥。独有庭松,如屈铁。钓鱼图为叶司徒公题两舟同行,如结邻。两翁相对,各埀纶。丝长水逺,意不极。俱是江湖闲散身,倐无忽。有时交诧,咫尺烟波不相借。稚子牵丝,似有情。前村问酒,先论价。江淮以南,罾罟多。潇湘向上,皆风波。公家正住鱼龙窟,我兴郤在沧浪歌。沧浪歌长,秋日短。野水寒天,迷近逺。酒醒髙堂,看画图。黄芦瑟瑟,江风满。牡丹孔雀图为琼山岑生作海南风日暄且妍,牡丹花开如火然。花间孔雀双旖旎,似与植物相矜怜。竒毛昼炫日,五色下照清潭影,千尺栖息应劳择地,心盘旋似惜冲霄力。江花涧艸,秋复春;风翎露翼,空缤纷。已看翡翠让光彩,复道鶢居非我羣。眼中世态争好丑,此物于人故非偶。衣锦先凭戏防身,射屏正得穿云手。北人见画复怜才,此花此鸟何竒哉!上林剰有梧桐树,拭目看随紫凤来。送平江伯陈公总督修河,兼柬刘都宪时雍。黄河西来,忽东决张秋旧堤,先受齧,奔波赴海,势不停。百里漕渠,一时泄,官舡贾舶如山壅。河底沙干,日欲裂。九重南顾,回舜瞳。三命中朝持汉节,陈公旧是恭襄孙。奕代簪缨,万人杰,争夸将种非凡材。复道家传有真诀,兵符夜檄,鲸鲵走。将令书驱雷电掣,指挥能事,天地回。坐计功成,同解结。时方六月,霖雨多,地苦沮洳,况炎热,民穷到骨,声彻空,忍使鞭笞汗成血。极知国计须元气,乍可因时治症噎。比闻水发舟已通,暂遣丁归待农辍。三犀永作洪涛镇,一蚁不溃金隄穴。古来大事当逺图,岂论竹头兼木屑。惯从前史鉴兴衰,已听髙谈能激切。湖南中丞久奉使,颇觉忧劳成耄耋。因公寄谢平生交,自愧官曹容逸拙。
译《竹林七贤图》。中原是名胜之地,也是衣冠人物聚集的渊薮。魏晋风流,动人口耳。竹林中有客人,被称作七贤;千古闲情,尽在一杯酒中。应当从晚年看他们:冰雪般的清操,不要在京城尘土中沉醉于花柳。霜枝映入鬓发,增添萧瑟;风吹竹声如琴弦鸣响,与清亮的水声相和。懒于进入官署,步兵厨中最适意。琴曲由谁传下?是弹奏《广陵散》的高手。堤防并没有为这些人设置,放眼望去,衰败的水势正向东流去。魏国的江山,晋朝的版图,林泉旧迹,只能徒然回首。山涛的高雅议论最终没有用处,其余众人纷纷而行,又能怪罪谁呢?新亭洒泪,如今又有谁?将相徒然悬挂斗大的官印,丹青染成的形貌也只有一半相似。遗像还烦劳辨认究竟是谁,长歌凭吊古人,心意茫然。九泉之下若有知,你们知道吗?用苏轼《聚星堂》禁体诗的韵。尘沙都被压尽,园中没有一片叶子。一个月里的长安,已经三次下雪。登高远望,极其空明;天上人间,两处都奇绝。想捻动吟诗的胡须,冰已经先把手指冻僵;冻指尚未活动,琴弦似乎也要折断。轻轻怜惜衣袖被风吹起,微微惊讶鞋印随着脚步消失。西冈小径滑溜,猿猴也难以渡过;北海水波寒冷,大鳌还没有被牵出。真怀疑大地的骨架高耸,直到与山相比才相信天机织成了锦缬。哪里要用巧技争着作图画,暂且胜过高谈阔论中纷飞的唾沫。雪忽前忽后,同样堆积如柴;忽有忽无,转眼便不满一瞥。精神游历隔世之境,徒然劳心想象;妙处进入无言之境,又有谁能说明?岁寒之交转而寥落,只有庭院中的松树,仍像弯曲的铁。为叶司徒公题《钓鱼图》。两只船一同前行,像结为邻居;两位老人相对而坐,各自垂钓。鱼线很长,水面很远,心意无穷。都是江湖上闲散的人,忽然没有了,又忽然出现。有时彼此交谈,近在咫尺的烟波之间却不相借应。小孩牵着鱼线,仿佛也有情意;到前村问酒,先要谈好价钱。江淮以南,鱼网很多;潇湘上游,处处都是风波。您家正住在鱼龙出没的地方,我的兴致却在沧浪歌中。沧浪歌声长,秋日却短;野水寒,天空冷,近处远处都迷蒙。酒醒后在高堂之上观看画图,只见黄芦瑟瑟,江风满面。为琼山岑生作《牡丹孔雀图》。海南风和日暖而且明丽,牡丹花开得像火焰一样。花间一双孔雀姿态旖旎,仿佛同花木彼此怜爱。奇异的羽毛白天在阳光下闪耀,五彩光芒向下映照着清潭的影子。千尺高处的栖息之所想来很难选择,它的心盘旋不定,仿佛舍不得冲上霄汉的力量。江花涧草,秋去春来;风中的羽毛、露中的翅膀徒然纷纷。已经看见翡翠也让出光彩,又说鶢鶋并不是我的同类。眼中的世态争论美丑,这种事物对于人本来就非同寻常。穿锦衣先凭戏彩娱亲,射屏正好显出穿云的本领。北方人看见这幅画又怜惜其中的才情,这花这鸟多么奇异啊!上林苑还剩有梧桐树,擦亮眼睛等着紫凤飞来。送平江伯陈公总督修河,并寄信给刘都宪时雍。黄河从西而来,忽然在张秋冲决旧堤;先啃噬堤岸,继而奔腾入海,势头不停。百里的漕运河渠一时泄水,官船商船像山一样拥塞。河底露出沙土,太阳仿佛要把它晒裂。九重宫阙向南顾盼,回望舜帝般的眼睛。朝廷三次任命您持汉节出使,陈公又是恭襄公的后代。世代簪缨,万人中的豪杰,人人都夸奖将门出身而非凡有才。又说家中传有治水真诀,夜间兵符传檄,鲸鲵般的水怪纷纷逃走。将令一出,驱使雷电般迅疾;指挥得当,天地也随之回转。坐中筹划成功,便一同解开水患的绳结。时值六月,淫雨很多,土地泥泞,何况天气炎热;百姓穷困到骨,哭声直彻天空,怎忍让鞭笞使他们汗流成血?深知国家的计策需要元气,宁可因时调治噎塞之症。近来听说水势已经消退,舟船已能通行,暂且遣返丁夫,等待农事稍歇。三只犀角永远镇住洪涛,不能让一只蚂蚁毁坏金堤的小穴。自古大事应当从长远谋划,哪里只计较竹头木屑?我一向从前史中鉴戒兴衰,也早听说高谈阔论能够激切动人。湖南中丞久奉使命,颇觉得忧劳使人衰老。我因陈公之事寄语感谢平生朋友,也惭愧自己在官场中容许懒散拙劣。
四禽图鸜鹆色不如鹦鹉,强向筵前学人语。网罗西下,陇山空。毛羽虽佳,不如汝。铁衣金觜,双雕楹。世间无处无弓缯,试听内苑笼中语。空诵弥陀六字名。又▯瑚出海,海见底。谁掣长竿临海?水黒风驱,雾巻冥蒙,化作禽飞向空起。北人未熟南禽名,岭外方言如鸟声。由来珍异非国寳,须识君王郤贡情。又金堤柳色黄于酒,枝上黄鹂娇胜柳。歌声宛转,色娉婷,种种春光无不有。春来何迟,去何速?回首红顔,忆骑竹。急须擕酒听黄鹂,莫待杨花眯人目。又春山泼黛,青淋漓,山际春禽双画眉。山光物色,两浓淡,苦欲问春,春不知。古来尤物皆成怪,谁遣山禽入图画?西京京兆今不归,林郎为了风流债。题鱼安成刘郎家画鱼,意遣素练澄江,如长安屏障,半不虚。谁其好者?彭中书手提钜轴,寻丈逾低,撑侧挂,妨我庐。风轩露坐,方巻舒,赤鲤忽跃来庭隅,扬鬐奋鬛,当天衢,波涛脱尽,势欲孤独立,似有神明扶。桃花浪暖,三月余,咫尺变化,还须臾。雷车昼击,电夜驱,前驺后从,何纷拏?鲂鱮拥卫,鳣鲔趋,左引鲨鲦,右鳜鲈。回头下顾,若有呼▯▯之辈,真台奴。水有菱荇,岸有蒲,倐忽隐见,如有无。冯夷海若,空睢盱,翻若粪瓠,遭泥涂。昔当洪流,在唐虞,微禹赤子,其鱼乎?达人大观,无古初,清浊奠位,分堪舆。天飞渊跃,理不诬。彼泼泼者,如斯夫?文江不与龙门俱,其上或有银潢潴,钟灵毓秀,信有诸。中书令祖,风骨殊,鳌头望重,冠蓬壶,散作霖雨,苏焦枯。鲸飞天上,逰帝都,瞬息嵗月,同朝晡。鳞宗介族,多簪裾,中书亦是瀛洲居,烱如骊龙生掌,珠如麟有角,凤有雏,共为周瑞,环郊郛。予生少作龙门徒,临风感事,重郁纡。此祖此孙,情所于,翩然对此,兴欲徂。岂谓城阙非江湖?碧海思掣青▯瑚,挥毫对客,非故吾?鱼乎鱼乎,嗟此图。题鴈送邓宗周宪副黄芦▯▯鸣秋雨,北鴈南征度江渚。羣分旅逐,各有情。侧晲回看,似相语。啄者自啄,飞者飞。忽然长呌入斜晖,片时残梦断还续。千里关山,归未归?谁令嵗序多反覆,转使道途成骨肉。水有菰莼,原有粟,犹胜鹪鹩一枝足。我家旧在湘江东,十年秖住京尘中。送君无限思乡意,昨夜南楼闻朔风。送徐复斋还宜兴徐翁来自江东南,乌纱白髪,风毵毵,登堂拜兄,报弟礼,满坐和气回春酣,兄酬弟劝,杂乡话,吾辈之乐,乐且湛,吾宗老稚数百指,或有囷积,无储甔,杜陵破屋,随长镵,万间广厦,犹空谈,范家义田,久不置,比郡尚觉仁风覃,少年慕古,老亦谙,况有禄俸余,温甘,兄才庙堂,足经济,弟力自与田园堪,分田命仆课耕获,笑指庾廪髙巉巉,留餐岂止树间饭,斛赠不待囊中探,坐令骨肉异涂路,饥者有食,寒者褴,遗泽犹应溉枯涸,清风断可驱顽贪,弟为遗叟居江潭,兄为元老峩冠簪,始知吏隐各有乐,俯仰不愧三才参,翁年未衰,筋力健,水可方艓,陆可骖,明当报成,向兄贺,大笑共吸鲸杯三。怀麓堂集巻九
译《四禽图》。八哥的颜色不如鹦鹉,却勉强在筵席前学人说话。罗网从西边落下,陇山一空。羽毛即使美丽,也不如你。铁色的身躯、金色的嘴,双雕刻在楹柱上。世间到处都有弓箭和罗网,且听听内苑笼中的话吧:只是在空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名号。又一首。珊瑚从海中露出,海水清澈得可以见底。是谁手持长竿来到海边?水色漆黑,风把它驱赶,雾气翻卷,昏暗迷蒙,化作飞禽向空中升起。北方人还不熟悉南方禽鸟的名称,岭外方言听起来像鸟鸣。自来珍奇异物不一定是国家的宝物,应当懂得君王拒绝进贡的深意。又一首。金堤上的柳色比酒还黄,枝头黄鹂的娇美胜过柳色。歌声婉转,姿色娉婷,各种春光无不具备。春天来得为何这样迟,离去又为何这样快?回头看红颜,想起少年时骑竹马。赶紧带酒去听黄鹂,不要等到杨花飞起,迷住人的眼睛。又一首。春山仿佛泼上青黛,青色浓润淋漓;山边春禽成双,像画出的眉毛。山光物色有浓有淡,我苦苦想问春天,春天却不知道。自古美丽奇异的事物都容易成为怪异之物,谁让山禽进入图画?西京京兆如今没有归来,林郎却为了风流之债而烦恼。题鱼。安成刘郎家中有一幅画鱼的画,他的意思是让白绢澄澈如江水,像长安宫中的屏障一样,画面一半都不空虚。谁喜欢它呢?彭中书亲手提着巨大的画轴,长一丈多,低低地斜挂着,妨碍了我的居处。我在有风的轩中露坐,正要展开画卷,红鲤忽然跃到庭角,扬起鳍、奋张鳞鬣,直冲天空,波涛全都被它甩开,气势仿佛要孤立地站在高空,有神明在扶持。桃花浪暖,已经到了三月有余;相距咫尺之间的变化,也只在顷刻。雷车白日轰击,闪电夜间驱驰,前有车骑,后有随从,何其纷乱?鲂鱼、鳊鱼拥护,鳣鱼、鲔鱼奔趋;左边带着鲨鱼、白鱼,右边跟着鳜鱼、鲈鱼。回头向下看,仿佛在呼唤那些琐屑之辈,真是台下的奴仆。水中有菱有荇,岸上有蒲;忽然隐没忽然出现,似有似无。冯夷、海若徒然瞪眼,反而像粪土葫芦落入泥涂。过去洪水泛滥,在唐尧虞舜之时,若不是大禹,百姓岂不都变成鱼了吗?通达之人从大处观察,不分古今先后;清浊各自安定位置,天地山川各有分际。飞鸟在天,鱼跃深渊,其中的道理并不虚妄。那活泼泼的鱼,不正是如此吗?文江不与龙门同流,其上或许有银河积聚;钟灵毓秀,确实有这些景象。中书令的祖先风骨非凡,科举名次居鳌头,声望冠绝蓬壶;散布甘霖,滋润焦枯。鲸鱼飞到天上,游入帝都,顷刻之间岁月流转,与朝夕同在。鳞类和甲介类族群,多有簪笏衣冠;中书令也是瀛洲仙境中的人物,光明如骊龙掌中生珠,珍贵如麒麟有角、凤凰有雏,共同成为周朝祥瑞,环绕京城郊外。我年轻时少有地做过龙门门徒,临风感慨世事,心中再次郁结。祖父与孙子,情意正深;翩然面对这幅图,兴致又将远去。难道城阙就不是江湖吗?我在碧海中思念牵取青珊瑚,面对客人挥毫,难道还不是从前的我吗?鱼啊鱼啊,可叹这幅图。题雁诗,赠送给邓宗周宪副。黄芦瑟瑟,秋雨中传来鸣声;北雁南飞,越过江边的洲渚。群鸟分散,结伴远行,各自都怀有情意。侧着头回望,仿佛彼此在交谈。啄食的自顾啄食,飞翔的自顾飞翔。忽然长声鸣叫,飞入斜阳;片刻之间,残梦断了又续。千里关山之外,不知是归来还是未归?是谁使岁月如此反复,反而让道路变成了骨肉般亲切?水中有菰米和莼菜,原野有粟米,这还胜过鹪鹩只求一枝栖息。我家旧在湘江东岸,十年来只住在京城尘土之中。送你归去,勾起我无限的思乡之意;昨夜在南楼上,又听到了北风。送徐复斋回宜兴 徐翁从江东南方来,头戴乌纱,满头白发,风吹得长发飘飘。他登堂拜见兄长,以弟弟的礼数相报,满座和气,仿佛春意酣畅。兄长酬答,弟弟劝饮,夹杂着乡里的话;这是我们一族的快乐,快乐而且深厚。我们宗族的老少有数百人,有的家中还有积粮,有的连储藏酒食的器具都没有。杜陵那样的破屋,只能随着长锄度日;万间广厦,也仍不过是空谈。范氏的义田,久已没有置办;相比之下,全郡还算沾染了仁厚的风气。少年时仰慕古人,老了也还熟悉古道;何况尚有俸禄余资,足以享受温暖甘美的生活。兄长的才能足以在朝廷上经世济民,弟弟也能凭自己的力量在田园中生活。分派田地,命仆人督促耕种收获,笑着指点高高的粮仓。留客用饭哪里只是吃树间的粗食,赠送斛粮也不必等着从囊中探取。这样便能使骨肉不走不同的道路:饥饿的人有饭吃,寒冷的人虽衣衫褴褛也能得到救济。遗留下来的恩泽应当还能灌溉枯竭之地,清正的风气确实可以驱除贪婪顽劣。弟弟作为遗老居住在江潭,兄长作为元老头戴冠簪。这才知道,做官和隐居各有各的快乐,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人三才。翁年纪还未衰老,筋力健旺,水上可以驾小船,陆地可以乘马。明日事情办成后,便向兄长祝贺,大笑着共同畅饮三杯鲸量之酒。《怀麓堂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五言律诗傅曰川席上赏菊得朝字野色自萧条,幽斋共寂寥。崩栏将石护,细竹引泉浇。地僻应稀到,情多屡见招。留连更何日,烂漫是今朝。哭张行人睴吉十载同年泪,因君更满襟。辞家万里远,忧国二毛侵。病减郎官俸,贫挥使者金。平生冰雪操,弦絶为知音。题许廷冕职方畵路转,循冈背,桥回,傍水根,幽人不到处,茅屋自成村。浦树经秋落,山钟向晚昏。偶然一携手,相与倒芳樽。闻防戎马三秦,外风霾百越间,防书连日至,恩赏一时颁,虎将行班,旅龙姿坐解,顔相逢罢,惊喜辛苦,说关山。桂轩小树入西园,虚庭风露繁。细香萦驻屐,清影傍开门。永亱幽人梦,清秋素女魂。此时俱寂寞,醉醒各无言。哭舍弟东川五首树好连枝,折身危,半臂存。乾坤几时梦?骨肉一生恩。寂寞空残话,苍茫有断魂。哀鸣时自触,痛极本无言。其二慈母嗟何及?三人瘦,汝强提携,成老大,辛苦竟摧伤。世事翻今昔,悲歌逓短长。向来门户托,回首意凄凉。其三坐客嗟「王济诸兄爱孔融科名须尔軰孝友是吾宗弄笔时挥洒论经或异同羽毛防渐举摧折向天风」。其四江湖为客地,舟檝傍亲行。覊旅看顔色,仓皇数驿程。南乌怀夜匝,北雁望秋鸣。却望天涯草萋萋,春自生。其五束巻朝仍出,移灯暮始归。病余心力在,路隔死生违。南国诸生去,西邻▯主非。向来车马地,一过一沾衣。哭舍弟东山十首四海惟兄弟,三生忽梦魂。乾坤身独在,肝腑义俱存。割絶翻成恨,欢娱不是恩。此情终类激,天意故难论。其二乳哺生前恨,形骸死后身【先孺人弃世时,东阳十嵗,山四嵗,川仅两嵗耳】弟兄,吾最长;骨肉,尔俱沦。愉色难供养,浮名不慰人。后生虽可念,渔猎恐伤神。其三恸哭三郎逝,凄凉二载过,我心方抱棘,汝泪复悬河,齿为唇余冷,哀从乐处多【山婚时追念川弟哭不絶者数日,闻者嗟叹】犹怜梦中句,声断不成歌【山未死数月,晨起告予曰:山夜梦送别川弟,作诗一絶,予黙然不应,时山已病,意知其不祥也。其诗曰:岐路悠悠嵗月賖,风霜萧瑟最堪嗟。送君此去须珍重,何日何年得到家?后予亦不复省,忆族兄经能记之如此云】其四婉娩承顔,日居然意不违。眼昏常剧,泪身病不胜。衣药褁经春,断书声入夜稀。▯时趋走,地寂寞少光辉。其五古人称一乐,此意极怜渠喜色,偏依面微言,或起予肝肠中断絶,日月几居诸?羡杀原头鸟相随,鸟不如。其六尔生虽弱弟,遇我若严师,不尽平生话,终惭死。后知在囊时,頴发于道,亦濳窥愁絶。西堂梦思君,不为诗。其七义重潘夫子,三年授一经,在生心感激,埀死语丁宁【山病甚,恒自诵曰:“吾负吾师,比死犹云云不絶】孝义闻遗轨,文章见发硎。王生亦呜咽,哀诔忍能听【山死,时时用使其同学生王佩致奠,王哭甚恸,且哭且诔,坐客无不恸者】其八娶妇虽成寡,传宗幸有儿。向来三月,仅【山死时其子亚孙始生三月】已是百年期。婉娈仍多病,存亡恐未知。我心逾第五,仓卒敢论私。其九骨肉仍多病,三年血涕流【甲午正月川亾,乙未十月岳氏妻亡,丙申五月山亾】我身犹剧病,亲老更禁愁。薤叶偏多露,荆花亦自秋。牛眠恐未稳,匆迫重为谋。其十命也,嗟!谁及悲哉?秪自伤。万端皆触目,一日几回肠。晚嵗归揺落,幽魂堕▯茫。诗成意不极,身在恨难防。中秋三忆旅宿长安,夜归期已隔年。斋灯独自照,禁月向谁圆?冰蘖郎官操,风霜使者权。此时清不寐,锵佩想朝天。右天锡迢逓东楼月,清光似去年。子应长閴寂,吾亦念亏圆。性癖从书巻,愁多付酒权。隔城钟鼔尽,空望泬寥天。右士常美酒登楼,夜芳秋,折桂年馨。香花自发,藻镜月虚圆。出处贤人义,阴晴造化权。世间无李白,谁与问青天?右时用次汝学地官韵送民表还治望江二首「缧絏孤身在风尘,两鬓余福寜非塞马殃?已分池鱼载覩,虞门辟终沾汉网踈。悲欢意不极,临别但踟蹰。又十年杯酒后,早已壮夫为肝胆,竟何托?萍蓬非我期,旅灯愁絶夜,江雨梦醒时。脉脉云霄上,含情欲语谁?雨赴文明席偶成雨带青蓑,湿风将折角低。幽期吾不负,旧路此俱迷。书到劳僮仆,泥深仗马蹄。茅檐日未短,犹及午时鸡。斋居和亨父用杜韵二首禁直居,仍限篇章。意屡沾虫鱼,开素帙,灯月乱踈帘。旧事逢人说,新交与嵗添。扬即犹抱寂,吾亦爱吾濳。又静坐拥寒氊,思君欲废眠。书筒忽东遣,诗檄已西传。茗盌流春雪,琴声响夜泉。旧堂簮盍地,梦醒不知年。次韵寄沈亚叅时旸,并柬戴宪副廷珍二首。闻道南台凤西飞,共一林▯游。经嵗改,别恨入江深。迢逓秦关路,驱驰魏阙心。两乡书到日,灯火共开襟。又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 明代李东阳撰 诗稿十 五言律诗 傅曰川席上赏菊得“朝”字 野外的景色自显萧条,幽静的书斋共同沉寂。坍塌的栏杆将由石头护持,细竹引来泉水浇灌。地方偏僻,应当少有人来;情意深厚,所以屡次受到招邀。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留连?繁花烂漫,正是今天。哭悼张行人睴吉 十年同榜的眼泪,因为你又沾满衣襟。辞别家乡远行万里,忧虑国事使鬓发早白。疾病使郎官的俸禄减少,贫困时还要拿出使者的财物。你一生操守如冰雪般清白,如今琴弦断绝,是因为失去了知音。题写许廷冕职方所画的图画 道路转弯,沿着山冈背面前行;桥梁回环,靠近水边的根岸。幽人不到的地方,几间茅屋自然形成村落。浦边的树经过秋天纷纷落叶,山寺的钟声在傍晚显得昏沉。偶然携手同行,相互举杯饮尽美酒。听闻防务 三秦一带战马奔腾,百越之间外来的风尘弥漫。防务文书接连数日送到,恩赏一时之间颁下。虎将将要出行,旅军如龙;英姿坐间便可解除危难。颜相逢罢,惊喜交集,诉说关山间的辛苦。桂轩 小树伸入西园,空旷的庭院里风露繁多。细细的香气萦绕着停下的脚步,清幽的树影靠近开着的门。漫长黑夜中,幽居之人的梦境如同清秋素女的魂魄。此时彼此都寂寞,醉时醒时各自无言。哭悼舍弟东川五首 树木虽好,连枝也终会折断;身体危弱,只剩半臂相连。天地之间何时不是一场梦?骨肉之间却有一生的恩情。空寂之中只剩残存的话语,苍茫之间留下断裂的魂魄。悲哀的鸣叫时常自行触发,痛苦到了极点,本来就无话可说。其二 慈母如今叹息又有什么用?三兄弟日渐瘦弱,你还勉强提携着我们,终于长大成人,却辛苦至极而遭到摧伤。世事翻覆,今昔不同,悲歌一阵接一阵,时短时长。从前家门户庭都托付给你,回头看去,心中格外凄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其三 坐中的客人叹道:‘王济等诸位兄长爱护孔融,科举功名还须靠你们这些后辈;孝顺友爱,是我们宗族的传统。挥笔时任意挥洒,讨论经义时或有异同。羽毛正要渐渐丰满、振翅高飞,却被摧折,吹向天边的风中。’ 其四 江湖是我作客之地,舟船靠近亲人而行。羁旅中看人脸色,仓促地计算驿站路程。南飞的乌鸦在夜里盘旋,北来的大雁向着秋声鸣叫。回头望向天涯,草色萋萋;春天自然还会再生长。其五 早晨束好书卷仍然出门,傍晚移灯后才回来。疾病之后心力尚在,只是道路阻隔,已经与死者阴阳相违。南国的诸位学生离去,西邻的主人也不在了。从前车马往来的地方,如今每经过一次,便有一次泪湿衣襟。哭悼舍弟东山十首 四海之内唯有兄弟相亲,三生之间忽然只剩梦魂。天地间只留下我一人,肝腑中却都保存着兄弟之义。割断亲情反而化成遗恨,过去的欢娱并不是恩情。这份感情终究激越难平,天意本来就难以评说。其二 生前遗憾不能再受母亲哺育,死后只剩这副形骸。兄弟之中我是最长者,骨肉之亲如今都沉沦了。想以愉悦的脸色奉养亲人已不可得,虚浮的名声也不能安慰人。后辈虽然值得怜念,只怕捕鱼打猎又会损伤身心。其三 痛哭三郎去世,凄凉地过了两年。我正抱病忧苦,你的眼泪又如悬河。牙齿因嘴唇失去遮护而感到寒冷,哀伤却从欢乐之处更多地涌来。还怜惜梦中的诗句,声音中断,不能形成歌唱。其四 你温和婉顺,承欢父母,平日里总能使人心意不违。眼睛昏花常常加剧,泪水满身,疾病已难以承受。穿着衣服、包裹药物度过春天,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入夜渐稀。往日奔走的地方如今寂寞无声,少了光辉。其五 古人称兄弟相聚为一大乐事,这份心情极其令人怜爱。你的喜色偏偏依附在面容之间,低声细语,有时又使我肝肠寸断。日月究竟过去了多少呢?真羡慕原野上的鸟儿能够相互依随,连鸟儿都比不上了。其六 你虽然是我的弟弟,待我却像对待严师一样。不把一生的话说尽,终究惭愧至死。后来才知道,你幼年在书囊中时,才思已显露于学道之中,也暗自窥见了愁苦的深处。西堂之上梦中思念你,却不能写成诗。其七 潘夫子的恩义深重,三年中传授一部经书。你活着时心中感激,临死前还反复叮咛。孝义之名听闻于遗留下来的事迹,文章才华则如刀刃初磨般显露。王生也呜咽哭泣,怎能忍心听他写下哀诔。其八 虽然娶妻之后便成了寡妇,幸而还有儿子可以传宗接代。到如今才三个月,却已经寄托了百年的期望。孩子美好可爱,却仍多病,生死存亡恐怕还未可知。我的悲痛超过第五弟,事出仓促,哪里还敢谈自己的私情。其九 骨肉亲人仍多有疾病,三年间血泪长流。我的身体还患着重病,年迈的亲人更经不起忧愁。薤叶上偏偏露水很多,荆花也自行在秋天凋零。只恐葬地还未安稳,匆忙之间又要重新谋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十月、五月〕 其十 这是命啊,唉!还有谁能比得上这样的悲哀?只能独自伤痛。万般事物都触目生悲,一天之内不知几度牵动愁肠。晚年归来正逢草木摇落,幽魂坠入渺茫之中。诗写成了,心中的悲意却没有穷尽;身还活着,遗恨便难以防止。中秋三忆 客居长安,夜归之期已经隔到明年。斋房的灯独自照着,宫禁中的月亮将向谁圆满?郎官的操守如冰雪般清白,使者的权力经风霜磨炼。此时清醒而不能入睡,想象着佩玉铿锵,朝见天子。右:天锡 东楼的月亮遥远清迥,清光仿佛去年。你应当长久地孤寂,我也思念月亮的盈亏。性情偏爱书卷,愁绪多了便托付给酒。隔城的钟鼓声已经停止,徒然仰望空阔的天空。右:士常 带着美酒登楼,夜色芳香,正值秋日;折桂的年份,声誉芬芳。香花自行开放,明亮的镜子般的月亮徒然圆满。出仕或退处,是贤人的义理;阴晴变化,取决于造化。世间没有李白,还有谁同我询问青天?右:时用 次韵汝学《地官》诗,送民表回望江县治,二首 我这孤身被拘系在风尘之中,两鬓已经斑白,这难道不是塞马失意的祸患吗?早已认命如池鱼般被牵连,虞门开放,终于还沾上了汉网的疏漏。悲欢之意没有穷尽,临别时只是徘徊不舍。又 十年以前共饮杯酒之后,早已把壮士视为肝胆相交的人,如今究竟还能托付给谁?浮萍蓬草般漂泊并非我的期望,旅舍的灯火使长夜愁苦至极,江雨中从梦里醒来。默默地望向云霄之上,满怀深情却想诉说给谁听?冒雨赴文明席上偶然作成 披着青色蓑衣冒雨而行,湿冷的风几乎要把帽角吹折并压低。幽会之约我没有辜负,只是旧日道路如今都迷失了。书信送到,劳烦童仆;泥土深厚,只能依仗马蹄。茅屋檐下天色还未短,尚且赶得上午鸡鸣。斋居和亨父用杜甫诗韵二首 在禁中当值居住,仍受篇章数量限制。心意屡屡沾染虫鱼之学,打开白色书帙,灯光和月色扰乱了疏帘。旧事逢人便说,新交随着年岁增加。扬雄仍然抱守寂寞,我也喜爱自己的潜藏。又 静坐拥着寒毡,思念你而几乎不能入睡。书信筒忽然从东方送来,诗文檄书已经传到西边。茶碗中浮动着春雪般的茶沫,琴声如夜间泉水响起。旧日厅堂是簪缨会集之地,梦醒后竟不知过了多少年。次韵寄给沈亚参时旸,并简寄戴宪副廷珍二首 又
二月,无花柳,春寒尚满。林倦,防书屡废。愁酌酒,须深。廊庙贤臣业,关河壮士心。故人俱在远,谁与豁吾襟?送茹知县玉之新寜乾坤三峡水,今古一竒观。老觉襟怀壮,贫嗟道路难。栈云朝拥马,巗树晚栖鸾。万里峨眉月,青天尽处防。题倪云林畵次倪韵江云乱人目,江水緑人衣。苔雨疑将湿,林风听渐稀。吴侬歌竹送,越客采菱归。不见沧洲老,垂杨拂▯矶。
送陈同年直夫还南京御史北阙新恩,命南台▯法。星九违,燕草碧。三见蒋山青,卧病闻安石还家,忆管寜。平生激扬志,未合老沉防。其二君来方苦旱,君去复穷阴。畎畆苍生计,关山独客心。夜灯愁易尽,秋鬓老能侵。总道为官好驰驱,恐未禁。其三病来缄口,坐今日为君开。事忌于名,近身寜与世猜。凤麟终瑞物,鹰隼亦防才。毕竟将安作?慿君次第裁。偶过匏庵见东轩成留壁上吏静,真成隠,居然市作郊。罅墙深嵌,屋危树巧,安巢竹老穿篱过。棋清隔院敲,一枝如可借,吾亦系吾匏。次韵寄答若虚提学江水四千里,忆君情许长。防花自开落,阅世几炎凉。病觉衣裳懒,官嫌笔砚忙。诗坛鏖战力,再接恐难当。春雪两旬三见雪,雪意晚何浓?照夜不知晓,入春翻似冬。拥寒愁破被,试浅得孤笻。却作东郊雨,犹堪慰老农。种竹剰买城中地,多应为此君。凉生别院雨,緑满后溪云。秋至不改色,梦醒时一闻。防居或未免,聊尔洗尘氛。中元谒陵遇雨二十首月暗,城鸦晓,风凉苑树秋。陌尘红不动,山雨翠初浮。桑柘村村路,鳬▯处处洲。时方重王事,吾亦爱山游。又胜国遗踪,远荒城旧筑存堞。云随鸟尽,壕雨带沙浑。塞马空南牧,霄车竟北奔。中原今一统,佳气绕乾坤。又别苑连城,去膏腴百万畴,剰栽宛苜蓿,空老汉骅骝地,惜桑麻少,天教雨露优,兵资与农事,廊庙重为谋。又此地经年赤,川原熯欲烧,夏畦初过,两秋麦仅宜荞,嵗歉租仍在,民贫业半凋。纷纷汉使者,谁与驻征轺?又水浅车堪渉,桥危马畏过。断碑空嵗月,欹石半坡陁。旱溢如相代,阴阳恐未和。旧时漂没地,河瓠有遗歌。又关塞连天险,河山毓地灵,势分蛇鸟阵,威踞虎龙形。六月车仍出,三城筑未停。北门多锁钥,边徼坐来庭。又谏议新祠在词林旧舘,开清风随客至,飞雨隔▯来。吊古怀唐策,登高羡楚才。同游不共宿,吟望转悠哉。又山云元易,雨半日几阴晴,乍远忽疑近,自昏还彻明。漏移茅宇湿,凉觉布衾轻。预想登山路,崎岖未可行。又莫道山城远,出城方入山。过冈泥滑滑,歴涧水潺潺。旅客起常早,仆夫行苦艰。神宫在天上,高处若为攀。又紫盖欝葱葱,园陵御气,中鼎湖龙作雨,金粟鸟呼风,四圣神游逈,三时祀典同。小臣生也晚,无地泣遗弓。又候谒长陵,夜伭宫閟不开。雨鸣松,淅沥山拥殿崔嵬。借草衣全涴,临厓意欲頺。灵旂恐沾湿,瞻送屡徘徊。又野歩慿虚,逈冈行出,险迟水深,曾渡处云暗,欲归时吏仆,真怜汝行藏,合问谁?我生踈防甚,聊此共驱驰。又雨灯明更灭,人语夜沉沉。欲徃愁无路,山高溪水深。命微才一线,戒重岂千金?实下思亲泪,兼怀望阙心。又四顾惟一水,此身能几何?野行多积潦,川渉更惊波。直恐山根断,眞疑地轴颇。小臣奔走职,筋力任消磨。又遇泽恐防,左作车谁指?南马从渊处跃,途向险中探前。定谅非偶,先几徒自惭。旧堂如梦里,何意共清谈?又水急,人争渡;舟轻,不受装。车徒南北,限篙檝徃来忙。尺地悲鱼葬,髙云羡鸟翔。独惭樗朽质,难作济川梁。又兀兀中流坐,茫茫何处津?岸无牵防,力波有缒。舟人自保,中孚信终为旣济。身廻洲若相迓,此事不无神。又老马无鞍,策萧然,一吏随。仓皇投逆旅,惆怅立多时。稍喜朋游集,都防道路疲。前村灯火,夜再宿。本无期。又小雨断还续,羇人睡复醒。野风秋瑟瑟,川雾晓防防。驿路初廻马,民家半啓扄。遥怜后渡者,犹隔两三汀。又久雨,人皆病;新晴,鸟欲飞。老亲惊出戸,稚子走牵衣。痛定方知痛,归时始是归。向来夷险地,一笑已忘机。东掖对月三首碧空悬素月,了不挂秋毫。万古不改色,众星皆让高。观看鳷鹊影,池数凤凰毛。玉宇寒应近,能辞望眼劳。其二月满千门,夜寒生十月交素光,随剑佩空影彻鸣鞘。宫漏晓初滴,霜钟晴更敲。侍臣瞻望地,无语立螭防。其三长安今夜月,还与旧宵同。星影淡,犹在水光寒,欲空都非▯共朔,那更雪兼风。愿比光明烛,高悬万象中。畵鹰岸帻,空堂晚,飞霜疋练,秋野风,吹苍莽,山叶助萧飕,万羽愁相肉,千人莫浪求,猎心吾未老,谁与臂双韝。重阳甲子,雨,不赴,匏庵自赋一首。重阳偏遇雨,甲子况逢秋。老树花空落,平池水逆流。路危妨蹑屐,风急怕登楼。独负东园约,黄花笑黒头。闻方石先生有南京祭酒之命,喜而有作。祭酒中朝重先生,絶代贤圣,恩终简在。归兴本飘然,乐极眞名教,交深岂嵗年?吾方慰公望,不敢惜离筵。斋夕寄体斋圭▯二学士独宿清斋,夜思秋,望雨,心可人无一至。酷暑太相侵,漫拟堂为玉眞愁,地铄金,病妨奔骏力,偃仰负冠簮。中元谒陵,答体斋学士赠行韵二首。
译二月里没有花柳,春寒仍然充满天地。树林困倦,防务文书屡屡使人废寝忘食。忧愁时饮酒,必须痛饮。廊庙贤臣经营的是国家大业,关河壮士怀有报国之心。故人都远在他乡,谁能与我一起舒展胸襟?送茹知县玉之到新宁任职 天地之间三峡的水,是古今罕见的奇观。年老了反而觉得胸襟壮阔,贫困中却叹息道路艰难。早晨栈道上的云拥着马匹,傍晚岩石上的树供鸾鸟栖息。万里之外的峨眉山月,在青天尽头照耀。题倪云林画,次用倪氏原韵 江上的云扰乱人的视线,江水的碧色仿佛染上人的衣裳。苔上雨水使人疑心将要沾湿,林间风声渐渐稀疏。吴地人唱着歌送行,越地客人采菱归来。看不见沧洲上的老人,只有垂杨拂过水边的矶石。送同年陈直夫回南京任御史 北阙新近降下恩命,任命你到南台担任执法之职。星辰屡次违背常度,燕地的草已经碧绿。三次看见蒋山青翠,卧病时听说安石归家,便想起管宁。平生激浊扬清的志向,还不应当老死在沉沦之中。其二 你来的时候正苦于大旱,你离去时又遇上阴云密布。田野百姓的生计,关山间孤客的心情,都令人忧虑。夜灯容易在愁苦中燃尽,秋鬓也能侵染衰老。总说做官应当奔走驰驱,只恐怕身体还不能承受。其三 病后我闭口不言,今天因为你才开口。行事忌讳沽名,临近自身的事情,难道宁可让世人猜疑吗?凤凰麒麟终究是祥瑞之物,鹰隼也各有防卫和才能。究竟将要怎样做?请凭你逐一裁定。偶然经过匏庵,见东轩落成,便留题在墙上 官署清静,真成了隐居之所;居然把集市变成了郊野。墙缝深深嵌着,房屋虽危而树木奇巧;老竹穿过篱笆,成为鸟儿安巢之处。隔院传来清脆的棋子敲击声。若能借我一枝,我也要系住自己的匏庵。次韵寄答若虚提学 江水绵延四千里,思念你的情意也这样长。防风花自行开落,阅尽世间多少炎凉。生病后觉得懒得穿衣,做官又嫌笔砚太忙。诗坛上的鏖战需要力量,下一回再接战恐怕难以抵挡。春雪 二十天里三次见到下雪,雪意到了晚间为何这样浓重?雪光照亮夜晚,使人不知天已将晓;进入春天,反而像仍在冬季。拥着寒冷忧愁地盖破被子,试着踏雪,只得到一根孤竹杖。若雪化作东郊的春雨,仍足以安慰老农。种竹 多买了城中的土地,大概都是为了栽种竹子。偏院因雨而生凉意,后溪上云气满含绿色。到了秋天也不改变颜色,梦醒时还时时听见竹声。即使未免要在这里居住,姑且借它洗涤尘俗之气。中元谒陵遇雨二十首 月色昏暗,城上的乌鸦在清晨啼叫;风吹得苑中树木已有秋意。道路上的红尘不动,山雨过后青翠刚刚浮现。村村道路旁都是桑树柘树,处处洲渚上可见野鸭。时值正当重视王事之际,我却也喜爱游赏山林。又 前朝遗留下来的踪迹还在,遥远的荒城中旧日修筑的城堞尚存。云随飞鸟一同消尽,壕沟中的雨水夹着沙土而浑浊。塞外的战马徒然向南放牧,天子的车驾最终向北奔去。如今中原已经一统,祥瑞之气环绕天地。又 别苑连接着城郭,远处有肥沃的百万顷田畴;还剩下栽种宛地苜蓿的地方,徒然使汉代骅骝老去。可惜桑麻太少,上天却教雨露丰厚。军队资用和农业事务,都要由朝廷重新谋划。又 这个地方一年到头都是赤地,河川原野被烈日烤得仿佛要燃烧。夏季田畦刚刚过去,两季麦子只适合改种荞麦。年成歉收,租税仍在;百姓贫困,产业已经凋敝过半。纷纷往来的汉家使者,谁能为百姓停下征行的车驾?又 水浅,车子还可以涉过;桥梁危险,马匹害怕通过。断碑徒然经历岁月,倾斜的石头半卧在坡陀之间。干旱和水灾仿佛轮流相代,阴阳恐怕还没有调和。从前被水漂没的地方,河边瓠瓜还流传着遗民的歌谣。又 关塞连接着上天般的险势,河山孕育着大地的灵气。地势分列,如蛇鸟布阵;威势盘踞,呈虎龙之形。六月里车驾仍然出行,三座城池的修筑还没有停止。北门有许多锁钥,边疆之地安坐而来朝。又 谏议的新祠建在词林旧馆,打开祠门,清风随客人而来;飞雨隔着残缺之处落下。凭吊古迹,怀想唐代的谋略;登高远望,羡慕楚地才子。同游的人不能共同住宿,吟咏远望之间更觉悠然。又 山中的云原本容易变幻,半日之间雨势几度阴晴。忽而看似遥远,忽而又疑心很近;从昏暗到重新彻底明亮。漏水移动,茅屋被打湿;感到凉意,布被也显得轻薄。预先想到登山的道路崎岖难行,恐怕还不能前往。又 不要说山城遥远,出了城才算进入山中。经过山冈,泥土滑溜溜的;走过山涧,水声潺潺。旅客常常很早起身,仆夫赶路格外艰苦。神宫高在天上,这样高的地方不知道如何攀登。又 紫盖山草木郁郁葱葱,园陵中充满帝王的神圣之气。中间鼎湖之地,神龙化作雨水,金粟鸟呼唤着风。四位圣主的神灵遨游在遥远之处,一年三时的祭祀典礼相同。小臣出生得晚,没有地方为遗弓哭泣。又 等候拜谒长陵,夜色深沉,宫门幽闭而不开。雨声敲打松树,淅淅沥沥;山势拥抱着高耸的殿宇。借来的草衣全被雨水沾湿,临近山崖,心情几乎要颓丧。恐怕灵旗被雨水打湿,瞻望送别时屡屡徘徊。又 在野外凭空旷之势行走,穿过遥远的山冈。道路险峻而行走迟缓,水深;曾经渡过的地方如今云色昏暗。想要回去时,官吏和仆人都在赶路,实在怜惜你们的行止,应该去问谁呢?我平生十分疏懒防备,姑且在这里与你们一同驱驰。又 雨中的灯光忽明忽灭,人的说话声在深夜里沉沉低回。想要前往却忧愁无路,山高而溪水又深。性命微弱,只有一线;戒惧如此重大,难道千金也能相比?实在落下思念亲人的眼泪,同时也怀有遥望宫阙、忧念朝廷之心。又 四面望去只有一片水,这身体还能经受多少呢?野外行走多是积水,渡过河川更惊心于波涛。简直担心山根会断,真怀疑大地的轴心已经倾斜。小臣以奔走供职,任凭筋力消磨。又 遇到水泽便担心危险,向左转成车的道路又有谁指引?南方的马从深渊旁跃过,前路向险处探行。既然料定这不是偶然,事先窥见祸机却徒然惭愧。旧日厅堂仿佛梦中,哪里还料到能够共同清谈?又 水流湍急,人们争相渡河;船身轻小,不能承受装载。车马和行人分走南北,受渡口限制,篙桨来往忙碌。可怜一尺之地便能埋葬鱼尸,令人羡慕高云中的飞鸟能够翱翔。独自惭愧自己如樗木般无用,难以成为渡河的桥梁。又 孤零零地坐在江流中央,茫茫然不知渡口在何处?岸边没有可以牵系、阻挡之物,急流中似有绳索可借。船夫自能保全我们,《中孚》所说的诚信最终会使人渡过险境。船身回转,洲渚仿佛前来相迎;这件事不能说没有神助。又一首。老马没有鞍,只有一根萧然的策杖,一名小吏跟随。仓促投宿旅店,惆怅地站了许久。渐渐欣喜朋友们聚集,却都担心道路劳顿。前村的灯火,竟成为今夜再宿之处;原本并没有这样的预期。又一首。小雨时断时续,羁旅之人睡了又醒。野外秋风瑟瑟,河川晨雾弥漫。驿路上刚刚回转马头,民家的门扉开了一半。遥想后面渡河的人,还隔着两三处沙洲。又一首。久雨之后,人都病了;新晴之时,鸟儿也想飞翔。老母亲惊讶地走出门户,幼子奔来牵住衣襟。疼痛平息后才知道疼痛,归来之时才真正算是归来。先前经过的平坦和险阻之地,如今一笑之间已经忘却了机心。东掖对月三首。碧蓝的天空悬着洁白的月亮,清澈得丝毫不染秋尘。万古以来颜色不改,众星都让它高悬。看那鳷鹊楼的月影,池水中仿佛数着凤凰的羽毛。玉宇清寒想必已近,怎能辞却远望而使眼睛劳苦。第二首。明月照满千门,十月交替之际夜寒生起,清素月光随着佩剑的身影洒落,直透鸣鞘。宫中漏壶刚开始滴水,晴夜的霜钟更加清脆地敲响。侍臣站在仰望宫阙之处,无言地立在螭首栏杆旁。第三首。长安今夜的月亮,仍与往日夜晚相同。星光暗淡,月影还映在寒冷的水光中。想要说它是空中的月,却又不像弦月和朔月;更何况还兼有风雪。愿它如同光明的蜡烛,高高悬挂在万物之间。画鹰。头戴便帽,独对傍晚的空堂;飞霜如白绢,秋野的风吹过苍茫原野。山中落叶助长萧瑟的风声,万千羽族忧愁地彼此争斗,千万人也不要徒然追逐。我的猎心还未老,谁愿同我臂上架起双鞲?重阳日正逢甲子,因下雨未能赴约,匏庵自己作了一首诗。重阳偏偏遇上雨,甲子之日又正逢秋季。老树上的花徒然飘落,平池的水倒流。道路险阻妨碍穿木屐,急风使人害怕登楼。独自辜负了东园之约,黄花嘲笑我已经是黑发将白。听说方石先生受命担任南京祭酒,因欣喜而作诗。祭酒之职在朝廷中以先生为重,您是当世无比的贤圣,皇恩始终记在心中。归乡的兴致本来就飘然,极其快乐才是真正的名教之乐,交情深厚难道只在于相识年头吗?我正要慰藉您的声望,不敢吝惜这场离筵。斋夕寄体斋、圭峰二学士。独自宿在清斋之中,夜里思念秋天,盼望下雨,心中可惜没有一个知心人前来。酷暑太过侵逼,徒然设想厅堂会化为玉,却真正为炎热发愁;大地热得像熔化金属,疾病妨碍奔驰的气力,只能仰卧俯仰,辜负了头上的冠簪。中元节谒陵,答体斋学士赠行诗韵二首。
嵗逼中元,夜云轻欲雨,天使轺频复驾,别袂近犹牵。浅水双韀湿,凉阴一盖圆。两官三摄篆,愧负已经年。又鞭辔停驱,马冠裳候入陵。野行廻夜,虎林卧起。秋蝇汉殿,班头月唐祠。梦里灯仙寮,有佳贶持报,恐无能。途次答圭峰学士用前韵二首百里山原,路阴晴各一天。星装聊共载,雨防不湏牵。野濶丛霏薄,池清树影圆。肩舆渡河穏,因忆泛舟年。又一水斜通县,羣峰碧绕陵。露袍沾宿草,风麈防山蝇。径险萝侵磴,途长月代灯。赠言君为再,欲报转无能。送罗时泰宪副备泸叙剑阁搀天,起巴江,划地流。驻兵増六镇,分臬比诸侯。社稷须长计,乾坤有壮游。安攘非两事,慎勿倚戈矛。见蝗【癸丑闰五月七日】西日照城,东飞蝗忽蔽空,声如挟风雨,势若走。儿童老眼何曾见?残年未拟豊。忧勤正云汉,▯黙可能通。送董圭▯之南京礼部侍郎二首。南国今丰邑,东曹古秩宗,学方推董贾,贤总让防龙,陵庙瞻新礼,山川忆旧踪,江楼兴不浅,何日许追从?又长安一倾葢,二十五回秋。玉佩随仙歩,青衫识旧游。通家儿女熟,爱客酒樽留。却恨长江水,偏能送客舟。东邻多雨,动经月;一凉先报秋。爱花思种菊,望远却登楼。病喜中年退官,因薄养留。东邻有知己,诗罢可能酬。和韵答友人百年为客,兴强半。酒杯中,旅夜亲灯影。江春忆钓篷,才怜皇甫湜,狂爱斛斯融。寂寞谁相问?秪应吾意同。嵗暮有访移居西郭,近嵗暮,得相过一室。矮如此,寸心寛几何?野愁仍草莾江梦是风波。久客须珍重,春来强醉歌。送何孟春归省其大父佥宪公,且应湖南试。山水湖南秀英灵,信有之后,来谁先子?今去有余,师汉室占星,聚虞廷指凤仪。聪明愚可守,此语未堪疑。送攸县陈医官雨过浟江緑,春深楚客归。防花随路发,沙鸟背船飞。门对孤峰秀,庭余寸草晖。杏林多旧树,应长去年围。五言排律送杨尚寳充靖江府册封副使先朝台鼎,地东里子孙贤,秘阁三千巻,符台二十年,骅骝骨老,大鸾凤意蹁蹮,白战危孤垒,防谈漏百川,才名非忝窃,供奉不虚员,掖转臯门,右班分黼座前,铜章严夜卫,玉玺听晨宣,鱼袋诸衙集,螭文旧印专,东西频节传,前后拥貂蝉,帝锡云仍贵,星分楚郑躔,旌幢随导引,环佩肃周旋,圣代仪文备,藩王礼数防,诏开云雾,字灯簇绮罗筵,荣幸眞无比,遭逢众所怜,此时沾慰遣,兹事岂迍邅,树暗梧溪雨,防轻桂水天花飞,春漠漠,石乱水溅溅,细路▯峦际,高城鼔角边,县官齐下马,津吏自开船,公事程期近,家园道路便,壮游眞汗漫,归兴得攀援,梓里青山在,松林白露悬,衣存游子线,祭有大夫田,绿奠防原醑,黄焚草诰牋,恩光回落,景灵爽动哀泉,此愿人皆有,如公寔不愆,几家通旧阀,群从接登仙,目断江湖逈,心违几杖偏,风流怀阮籍,江汉望张骞,我亦同朝士,临歌意渺然送彭教谕贵三之仪眞二十韵【贵三敷五之兄尝为吴学】本是蓝田玉,由来渥水驹。精灵随地发,材力应时须。斫月心能壮,梯云路转迂。南州闻鹗荐,泮水得鸿儒。紫绶谁沾命,青袍不负吾。晓盘堆苜蓿,秋院锁蘼芜。几杖长专席,冠裳必共趋。始知名教乐,自与利声殊。道义皆绳尺,文章亦范模。世人多汨没,此意实泥涂。大雅思贤者,高情见友于埙箎。春燕集风雨,夜牀俱旅歩。仍囘泊离肠,重欝纡。谢堂惊梦寐,姜被惜欢娱。疋马重过蓟,轻防旧入吴。鬓毛频嵗月,萍迹更江湖。扬子风涛濶,金山岛屿孤。素心随利渉,赤县乃名区。散吏身犹防,登仙望不无。赋诗惭急就,匆促问征途。送傅曰防还新喻二十韵旅舘愁相送,秋空一雁高。弟兄君軰少,江汉我心劳。忆昨趋京辅,逢人说俊髦。卧龙犹在匣,阴鹤未离臯。章句还周雅,风流亦楚骚。战酣防屡防,技痒不容搔。好客延青眼,留诗驻彩毫。迁莺方伐木,呦鹿更鸣蒿。露熟南州酿,霜甘北渚螯。饮醪心独醉,投辖意频叨。暮雨层城榻,寒江八月艘。旧乡怀骨肉,游子慎风涛。桂阈悬丹树,芹宫映白袍。鹭行春束巻,熊饵亱分膏。嵗月供铅椠,交情识佩刀。文章吾所畏,衡鉴尔能逃。礼乐逢今代,功名在此曺。上书须贾谊,献颂得王褒。尘土辞覊▯,云霄待羽毛。振衣千仞表,应不负人豪。胡忠安公挽诗四十韵
译岁近中元,夜云轻薄,仿佛将要下雨。天使频频驾着使车往来,临别时衣袖相牵,近在眼前仍舍不得分开。浅水沾湿两只马蹄,清凉树荫如一把圆伞。两处官职,三次主持印信,惭愧地辜负职守已经多年。又一首。鞭辔停下,不再驱赶;马匹和冠裳都等候进入陵寝。野外行走,夜里回转;在虎林中起卧。秋蝇飞过汉殿,班头月照唐祠。梦中灯火照着仙人居所,有美好的恩赐持来相报,只怕自己无能报答。途中答圭峰学士用前韵二首。百里山原,路上阴晴各自如同一天。暂且共同乘载行装,雨中不必牵引。旷野辽阔,丛生的雾气稀薄;池水清澈,树影浑圆。肩舆渡河平稳,因此想起当年泛舟的时光。又一首。一条水斜斜通向县城,群峰青翠环绕陵寝。露水沾湿了过夜的衣袍,山风驱散了山中的苍蝇。小径险峻,藤萝侵入石阶;路途漫长,只能以月光代替灯火。您再次赠言,我想报答,却反而更加无能为力。送罗时泰宪副备泸叙。剑阁高耸入天,巴江从这里劈地奔流。驻军增加到六镇,分掌按察之权,地位可比诸侯。国家社稷需要长远的谋划,天地之间也有壮阔的游历。安定与攘除并非两件事,千万不要只倚仗刀兵。看见蝗虫【癸丑闰五月七日】。西边的太阳照着城池,东边飞来的蝗虫忽然遮蔽天空,声音如同挟带着风雨,气势仿佛奔走而来。[疑脱字]儿童和老人何曾见过这种情形?残年还未打算丰收。忧劳勤政正如仰望云汉,玄默之道难道能够相通?送董圭峰任南京礼部侍郎二首。南国如今成为丰邑,南京礼部承继古代秩宗之职。学问正可推许董仲舒、贾谊,贤能之处总让给防风龙。[疑“防龙”字样有误]陵寝宗庙将仰望新的礼制,山川之间还会追忆旧日踪迹。江楼上的兴致不浅,不知何日允许我追随前去?又一首。长安一次倾盖相交,已经共同度过二十五个秋天。您佩着玉佩随仙人般行走,青衫中还认得旧日游伴。两家通家,儿女彼此熟识;您喜爱宾客,常留酒樽相待。只是遗憾长江之水,偏偏最能送客舟远行。东邻。多雨,动辄连月不停;一阵清凉先报告秋天到来。喜爱花木,便想种菊;眺望远方,却又登楼。疾病使人喜欢中年退官,[疑“因薄养留”有脱误]。东邻有知己,作诗之后,或许能够酬答。和韵答友人。一生漂泊如作客,兴致大半都在酒中。旅夜里亲近灯影,江南春日便忆起垂钓的小篷船。才怜惜皇甫湜,又狂爱斛斯融。寂寞之时谁来问候?只应当与我的心意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岁暮有人来访。迁居西郭,临近岁暮,才得以在一室中相互来访。屋子如此矮小,方寸之心能有多宽呢?野外的愁绪仍如草莽,江上的梦却全是风波。久居异乡,须要珍重自己;春天来时,勉强醉酒高歌。送何孟春回乡探望他的祖父佥宪公,并参加湖南乡试。湖南山水秀美,英灵荟萃,确实有其来由。后来者中谁能先于您的先人?如今此去前程有余,像汉室之师占验星象,又像虞廷之臣指认凤凰仪态。聪明或愚钝都可以守持,这句话实在不应怀疑。送攸县陈医官。雨后浟江一片碧绿,春意深浓,楚地的客人归来。岸边花朵随着道路一路开放,沙洲上的水鸟背向船只飞去。门正对着秀美的孤峰,庭院里还留有寸草的光辉。杏林中有许多旧树,应当比去年更加茂盛。五言排律。送杨尚宝充任靖江府册封副使。先朝曾任台鼎的老臣,东里子孙中最贤能的人;秘阁藏书三千卷,在符台任职二十年。骅骝老去而骨力仍在,大鸾凤凰的志意翩跹飞扬。白刃交战足以守住孤垒,辩说之才可使百川归流;才名并非侥幸窃取,供奉之职也并非虚设。宫掖转入臯门,右班分列在黼座之前;铜章使夜间守卫森严,玉玺听候清晨宣读。鱼袋使诸衙会集,螭纹旧印专掌其事;东西往来频繁传节,前后簇拥貂蝉冠服。皇帝赐予云仍贵族的恩荣,星宿分野正当楚、郑之地。旌旗仪仗随从引导,环佩声中肃然周旋。圣代仪文完备,藩王礼数也很周全;诏书打开云雾般的封藏,字迹和灯火簇拥着绮罗筵席。荣幸实在无比,际遇也为众人所羡。此时承受慰劳遣送之恩,这件事怎会艰难?树色暗中笼罩梧溪,桂水天空雨丝轻细。花飞之时春色漠漠,乱石间水声溅溅;小路通向群山之间,高城边传来鼓角。县官一齐下马,津吏自行开船。公务期限临近,家园道路也便利。壮阔的游历真是无边,归乡的兴致也得到攀援。梓里青山依旧,松林白露高悬;衣上还保存着游子线,祭祀中有大夫田。绿色祭酒洒在原野,黄色火焚烧草诰牋。恩光回转而落,景灵使泉水也为之哀动。这样的愿望人人都有,而像您这样确实没有过错。几家都是旧日高门,群从亲族接连登上仙籍。极目远望江湖辽阔,心中却违背了手杖几案的闲适。怀念阮籍的风流,也遥望张骞所经的江汉。我也同为朝士,临歌之时意绪悠远苍茫。送彭教谕贵三赴仪真二十韵【贵三是彭敷五的兄长,曾任吴学教谕】。您本是蓝田美玉,向来如渥水中的良驹。精灵随处显发,才力正当适时施展。斫月般的心志能够壮大,登云之路却转为迂回。南州听闻有荐举贤才之事,泮水之畔得到鸿儒。谁来沾受紫绶之命,您身穿青袍也不辜负我。清晨盘中堆着苜蓿,秋日庭院锁住蘼芜。年老者长久独占席位,冠裳之士必定共同趋赴。如今才知名教之乐,自然与追逐利禄的声名不同。道义都可作为尺度,文章也足以成为规范。世人多半沉没其中,这种心意实在被泥土覆盖。大雅之人思念贤者,高尚情怀见于兄弟如埙箎般相和。春日燕子聚集在风雨中,夜里同睡而各自踏上旅途。离别的愁肠仍然回转,重重郁结。谢堂使人惊醒梦寐,姜被令人珍惜欢娱。单骑再次经过蓟地,轻舟旧日驶入吴地。鬓发频频随岁月变白,萍踪又漂泊于江湖。扬子江风涛浩阔,金山岛屿孤峙江中。素心随着顺利渡涉,赤县本是著名之区。散职之身还在这里,[疑“身犹防”有误]登仙的愿望并非没有。作诗惭愧仓促完成,匆忙之间询问您的行程。送傅曰峰还新喻二十韵。在旅馆中含愁相送,秋空里一只大雁飞得很高。兄弟同辈中您的同道很少,江汉之间使我心中忧劳。回忆从前趋赴京城辅郡,逢人便谈论俊杰。卧龙还在匣中,阴鹤尚未离开皋泽。文章章句仍合于《周雅》,风流也如同《楚骚》。诗战酣畅,才思屡屡涌出,技痒得不能不写。您善待宾客,常以青眼相看;留下诗篇,使彩笔暂驻。黄莺迁徙正值伐木之时,鹿鸣之声又在蒿草间响起。南州酿酒已熟,北渚螯蟹经霜更甘。饮酒使我心中独自沉醉,投辖留客的情意屡屡表达。暮雨笼罩城楼,客榻临着八月寒江。旧乡中还有骨肉亲人,远游之子务必谨慎面对风涛。桂门悬着红树,芹宫映着白袍。鹭鸟般的行列在春日束卷,熊脂之膏夜里分给众人。岁月供我研墨著述,交情从佩刀般的信义中得以辨识。您的文章是我所敬畏的,而衡量鉴别人才的能力使您无可逃避。如今正逢礼乐昌明的时代,功名就在此曹之中。上书应当学贾谊,献颂足以比王褒。辞别尘土与羁旅,云霄正等待您的羽毛。振衣立于千仞高处,定不会辜负人中豪杰的声名。胡忠安公挽诗四十韵。
文庙临朝日,英皇复辟年,我公台鼎贵臣,职始终全旧锡恩荣榜,仍居侍从员。皂囊繁出入,彤陛俨周旋,扰扰羣疑防,皇皇四牡篇。路应穷地轴,嵗屡变星躔【公受宻命巡行四方,前后十有七年】晓谒班留笋,宵归炬拥莲。至今天上语,不遣外人传。少海惊波定,金縢密防防。论功同李泌,辱命岂张骞。南国非旁郡,东僚亦左迁。献陵贻睿想,宣室问遗贤。典礼烦咨岳,为舟忆济川。庙廊资治理,帷幄賛兵权。讨逆东平汉,从征北过燕。从容陈俎豆,谈笑却戈鋋。仗钺风尘际,留司雨露边。两曹兼掌握,三少累登延。紫诰蛟龙织,珍羞玳瑁筵。篆分银印细,花簇锦袍鲜。棨防城西第,桑麻海上田。云霄三接近,优遇一时专。緑野家山在,丹心圣主怜。挂冠双凤阙,归櫂五湖舡。老子元知足,陶朱不爱钱。弟兄头总白,賔客戸常阗。面受娄公唾,身无董氏▯。恩鱼随网防,驯犬上堦眠【公有犬当庭卧,公出入必避之】碑板寻常见,毉方次第诠。瓮留京口酿,缾引惠山泉。寿恺堂何愧,忠安諡有焉。相台秋正折,卿月夜虚圆。异骨殊凡品,前身本解禅【公自言天池和尚后身】浮生过九十,空界出三千。海内文章伯,人间富贵仙。姓名儿女说,簮笏子孙聨。桃李当时盛,葭莩后代连。高山嗟仰止,先軰已茫然。日月居诸里,江湖涕泪前。赋诗禆国史,讵有笔如椽。无锡华大母邹氏,年二十有一,一子才二嵗。夫病笃,以子属母,顾而不及。邹邹意其不信,乃托子于姑,自经死,以示无贰志。夫死子壮,姑乃卒。赵刑部汝吉请纪其事,乃作是诗。婉娩从夫,日辛勤,抱子年,晨昏亲药饵,少壮损朱鈆,姑老儿堪托,生微命可捐,谋遑防我后死,决在君前目,剔情非壮心,刳见岂偏寜,为大激烈不作更迁延,巢穴空黄口,容华易白颠,人皆称节义,天不负精防,俎簋余三世,松楸閟九泉,报刘恩罔极,存赵祀终全,有美江南俗,他时海内传乡评,闻最德,国典忆旌贤,名教关吾道,肝肠重汝怜,浇漓不可问,古意益茫然。题《傅曰川修撰日防中书兄弟趋朝图》凤穴连翩起,螭坳次第登。羽毛皆俊防,意气各骞腾。燕赐琼林屡,班跻玉陛仍。旒瞻依黼座,阙步绕觚棱。陌引聨镳骑,帘踈隔院灯。蕚楼红影近,桂殿碧阴层。简出遗书校,麻翻御草誊。袍分五色锦,衔带两条冰。大冶声频跃,连城价倍增。谢堂题省笔,姜被拥宫绫。旧德栽培久,前贤藻鉴曾。食牛惊坐客,渡蚁识胡僧。胜地多奇产,高门合载兴。随騧还并出,元凯竟同升。海岳灵争献,风云运可乘。声名驰赫奕,文彩映彪弸。道义真模范,词章亦凖绳。子由元学轼,王缙不惭丞。颂美诗人义,图形畵史能。冠裳俱伟硕,丰度俨端凝。孝本先肤髪,忠宜念股肱。葵倾心足拟,茅防象须徴。圣主方求彦,良贤庆得朋。商家如梦说,物色总堪慿。龙潭春雨徐春官墓山杂咏龙作春潭雨,潭深雨自灵,细迷江草緑,遥带海云腥。稍集波惊沸,终为水共渟。野阴连涧壑,芳忆湿兰苓。润岂遗枯涸,来应堕杳▯。战旌愁屡湿,鸣鬛振初停。鹤羽飞疑堕,鲛人室罢扄。蓬开防浩渺,缨濯想清泠。暝忆当▯见,宵宜到枕听。漏天难比蜀,浊浪肯同泾。旅泊家应断,山居梦转醒。未胜岑絶地,幽涕晚俱零。谢于乔庶子二亲寿诗绰楔今王制,衣冠古谢家坊,题状元字,庭老合欢花,日纪三蓂,隔星移两嵗,差孟尝珠作履,潘岳版为车,得酒丹逾渥,开奁雪未华,桑榆收岂晚,▯鹤算初遐,緑橘怀香远,黄鱼入馔嘉,县分仙掌露,书趂月宫槎,秀色桥还梓,繁阴瓞更▯,见孙怜我抱,有子听人夸,道阻遥思越,辞荒强和巴,晨瞻海东郭,佳气蔚成葭。寿琼山丘先生周岳生申日,商巗梦说辰,共瞻调鼎任。纯用读书人,位逈登三事。年高过七旬,辞章极恳恳。天语慰谆谆,风雨停参谒。山林谢隠沦,瓯金名早定。带玉宠方新,月彩占卿象。台阶切帝宸,汗青严衮钺。制草出丝纶,芸阁编充栋。鸳班礼絶邻,蓍▯言必騐。藻鉴识还眞,韦孟分传业。王褒颂得臣,饱经夸腹笥。忧国见眉颦,义补西山阙。途知泗水津,正纲归史法。余艺入诗神,彼杜徒称断。为曹但饮醇,武休论綘灌。儒肯堕扬荀,斗柄初廻子。葭灰拟报春,云栖高鸑鷟。雪骨瘦松筠,具尔钧衡地。巍然柱石身,寿筵如许预。歌咏敢辞频。雪和杨考功韵
译文庙临朝的日子,正是英皇复辟之年。我公是台鼎中的显贵重臣,职守始终完整承受旧日赐予的恩荣,仍居侍从之列。黑色囊袋频繁出入,丹墀之上庄严周旋;纷纷的群疑如同忧乱,皇皇四牡正合《皇皇者华》之篇。道路仿佛走到大地尽头,岁月屡屡更换星次【公受密命巡行四方,前后十有七年】。清晨谒见,班列留在笋立之处;夜晚归来,火炬拥护如莲。直到今天,天子的密语仍未让外人传闻。少海的惊涛已经平定,金縢中的秘密也依然严密。论功可与李泌相比,承受辱命又岂是张骞可比。南国并非旁郡,东部僚属却也遭到左迁。献陵留下睿思,宣室询问遗贤。典礼之事烦劳咨询岳牧,为舟楫之任追忆济川。庙堂治理资赖于您,帷幄谋划也赞助兵权。向东讨逆使汉室平定,随军征伐向北越过燕地。从容陈列俎豆,谈笑之间退却刀兵。在风尘之际手执钺旄,在雨露之旁留司朝政。兼掌两曹,屡次任三少之职而登进。紫诰如蛟龙织成,珍羞陈列在玳瑁筵席。银印上的篆文细密,锦袍上的花纹鲜明。棨戟护卫城西宅第,桑麻遍布海上田园。距云霄三接之恩已近,优厚待遇一时独享。绿色田野和家山仍在,丹心受到圣主怜爱。挂冠离开双凤阙,归舟驶入五湖。老子本来就知道满足,陶朱公也不爱钱财。兄弟们头发全白,宾客常常挤满门户。当面承受娄公的唾弃,身上没有董氏的弦琴。[原文此处多有疑字]恩惠如鱼随网而来,驯养的狗登上台阶安眠【公有一犬常在庭中卧,公出入时它必定避开】。碑版文字平常可见,医方则逐条诠释。瓮中还留着京口酿酒,瓶中引来惠山泉水。寿恺堂之名有什么惭愧,忠安的谥号正包含其中。相台秋日正当凋折,卿月夜晚徒然空圆。骨骼奇异,不同于凡品,前身本来就是通晓禅理之人【公自言是天池和尚的后身】。浮生超过九十年,空界超出三千世界。海内文章宗伯,人间富贵神仙。姓名被儿女们传说,簪笏使子孙相联。桃李门生当时兴盛,葭莩亲族后代相连。仰望高山,感叹止步,先辈已经茫然远去。日月居诸流逝,在江湖面前洒下眼泪。作诗足以补入国史,哪里会没有如椽大笔?无锡华大母邹氏,二十一岁,有一个儿子才两岁。丈夫病重,把儿子托付给母亲,回头看着她却来不及交代。邹氏以为丈夫不信任自己,于是把孩子托给姑母,自己上吊而死,以表示没有二心。丈夫死后孩子长大,姑母才去世。赵刑部汝吉请求记载此事,于是作了这首诗。她温顺地跟随丈夫,每日辛勤劳作;抱着孩子度过年岁,早晚亲自侍奉药饵。年轻力壮时损耗了红颜,婆母年老、孩子尚可托付,自己的生命便可以舍弃。谋划仓促,唯恐我死在丈夫之后,于是决定在您之前当着您的面剖明心志。剔除情感并非壮烈之心,剖开胸腹岂是偏私安宁之举?为了大义激烈决绝,不再迁延。巢穴中只剩幼小的黄口,容颜很快变成白发。人人称颂她的节义,上天不会辜负她的精诚。祭器传留三世,松楸遮蔽九泉。报答刘氏的恩德无穷,保存赵氏的祭祀最终得以完全。江南的风俗真美,这件事日后应传遍海内。乡里的评议听闻最称其德,国家典制也会记得表彰贤者。名教关系到我们的道统,肝肠之中更加怜惜您。浇薄的世风已不可问,古人的情意更加茫然。题《傅曰川修撰与日峰中书兄弟趋朝图》。凤穴中的才俊接连兴起,螭坳之前依次登朝。羽毛般的才华都很俊逸,意气各自飞腾。屡次接受燕赐琼林之宴,班次仍然升至玉阶。抬头瞻望帝王依凭的黼座,行走于宫阙,绕过觚棱。道路引导着并骑而行的马匹,帘幕稀疏,隔着院落灯火。蕚楼的红影近在眼前,桂殿的碧色树阴层层相叠。简册取出,校订遗书;麻纸诏草翻阅,誊录御笔。袍服分用五色锦,官衔和腰带如两条寒冰。大冶炉声频频跃动,连城之璧的价值倍增。谢堂题写中书省之笔,姜被拥覆宫中绫罗。旧日德业栽培已久,前代贤人曾经鉴赏。食牛的才气惊动座客,渡蚁的故事使胡僧识得贤者。名胜之地多有奇异产物,高门应当共同承载兴盛。随从骅骝一同出行,元凯兄弟最终一同升进。山海精灵争相献瑞,风云际会正可乘势而上。声名显赫光耀,文彩鲜明蓬勃。道义确是典范,词章也足为准绳。子由本来学习子轼,王缙也不惭于担任宰丞。诗人有歌颂美德的义务,画史有描绘形貌的才能。兄弟冠裳都高大伟岸,风度庄严端凝。孝道本应先从身体发肤开始,忠诚更应牢记股肱之臣。葵花倾向太阳之心足以相比,茅屋的形象也必须有所征验。圣主正在寻求贤彦,贤良之士庆幸得到同道。商王梦中谈说贤臣,选取人才总有可凭据之处。龙潭春雨徐春官墓山杂咏。龙神化作春日的潭雨,潭水深处的雨自有神灵。细雨迷蒙,使江边草色更绿;遥遥带来海上腥云。雨势渐集,水波惊起如沸;最终仍与流水共同停聚。野外阴云连接山涧沟壑,芳香之意浸湿兰苓。滋润之雨怎会遗弃枯涸之地,来到这里应当坠入幽冥深处。战旗一再被雨淋湿而令人忧愁,马鬣初收,鸣声暂止。鹤羽飞起,仿佛将要坠落;鲛人居室关闭,不再歌吹。蓬草开放,显出浩渺之景;想象濯洗冠缨之水清冷。暮色中回忆窗前所见,夜里最宜到枕边聆听。漏天之雨难与蜀地相比,浊浪岂肯同泾水一样清浊分明。旅途停泊使家乡音信断绝,山中居处反使梦境转醒。尚不如岑寂绝远之地,幽幽的眼泪在晚间一同零落。谢于乔庶子父母寿诗。绰楔如今已成为王制,衣冠古谢家门前的牌坊上题写着状元二字。庭院中的老树与合欢花相伴,日影记录着三蓂草的荣枯;隔着星宿推移,已经过了两年。差可比孟尝君以珠作履,潘岳以版筑车。得到美酒,丹色更加浓厚;打开妆奁,白发尚未完全显现。桑榆之年收获不算晚,龟鹤般的寿数刚开始悠长。绿色橘子怀着远方的香气,黄鱼进入菜肴格外美好。县中分得仙掌露,书信趁着月宫槎寄来。秀色映着桥边梓树,繁阴又覆盖瓜藤。见到孙子便怜爱地抱在怀中,有儿子也听人夸赞。道路阻隔,只能遥遥思念越地;辞章荒疏,勉强和作巴人之曲。清晨遥望海东郭,祥瑞之气郁郁如葭草。祝寿琼山丘先生。周公在岳地降生之日,商巗梦见傅说的时辰,众人共同仰望您承担调和鼎鼐的重任。纯粹是读书人的本色,地位高远,登上三公之列。年高超过七旬,辞章极其恳切。天子的言语殷勤慰问,风雨之中也停止参谒。山林隐逸的生活已经谢绝,金瓯般的声名早已确定。佩玉的恩宠正新,月色也占验卿相之象。台阶近接帝宫,名声将载入青史,严肃如衮钺。制诰文章出自王命,芸阁藏书编集多到充栋。鸳鹭般的朝班礼仪绝邻,蓍草龟甲所言必定应验。鉴识人物如藻镜,韦孟的家学得以分传。王褒献颂,足以称为贤臣;饱经学问,夸说腹中书笥。忧国之情显现在皱眉之间,以义理补缀西山的缺阙。道路使人知晓泗水津渡,正纲常归于史法。余下的技艺也进入诗歌神境,杜甫在此面前也只能称为断篇。[原文“彼杜徒称断”疑有脱误]在曹氏任职只饮醇酒,武臣不必再论绛侯、灌婴。儒者怎肯堕落到扬雄、荀子之外,北斗斗柄刚刚回转到子位。葭灰仿佛预报春天,云栖之处有高飞的鸑鷟。雪白的骨格如瘦松寒竹,诸位都处在执掌权衡的地位。您巍然如柱石之身,寿筵如此,怎敢不预先歌咏。和杨考功咏雪诗韵。
白战惊逢雪,诗坛三戒严。正眠还对枕,渐起欲窥檐。研水先愁冻,风襟不受黏。屐痕随独步,巾角带双霑。舞趂冲虚鹤,奔迷失路蟾。地生方圃璧,盘照水精盐。东郭行应惯,袁安卧恐淹。醉怜松有酿,贫忆嵗无缣。白石终含垢,清冰未比亷。暮栖纷戢羽,春植暗勾尖。野蛰深防啓,逰鳞且自潜。月昏无影树,天入夜明帘。戍垒肤先拆,雕房火竞炎。我生闲不厌,瘦骨病应添。有客负奇气,髙歌掀两髯。不矜豪兴逸,颇爱野夫恬。昼拥青绫被,宵传玉漏籖。旧堂賔主共,逆旅嵗时兼。节忆中郎苦,茶分学士甜。田家欣共报,稚子戱能拈。霰集曾闻咏,阴凝屡玩占。郢才工已甚,迟拙幸无嫌。
怀麓堂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一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一七言律诗横塘春水君家住在横塘北,长见洲边春水生。窈窕斜通山涧曲,分明直与钓矶平。比隣鹅鸭应无数,近渚鳬鹥亦有情。明日防花到南防,小舟揺荡不须撑。团墩秋月庾亮楼前月正明,谢公墩上雨初晴。清光照我双吟鬓,此夜怀人万里情。隔竹流萤防不见,绕枝覊鸟宿还惊。天涯一望乡心切,肠断秋山笛里声。梅涧地僻沙寒,水更清。老梅偏向涧边横,风吹落瓣,仍低陨。石压傍枝,却倒生。野鹤对人轻欲舞,蹇驴冲雪瘦能行。山翁只在山中老,防尽春光不入城。和寄庄孔易同向词垣直禁林,每因公暇得招寻。防花出郭春逰遍,刻烛留诗夜坐深。世路风波无定所,天涯时节忽惊心。松林歩屧归来晚,相忆空斋只独吟。雪中怀张亨父寥落城西,生事防。朔风吹雪,洒人衣。园林黯淡,花将尽;海国飘零,雁未归。防病只须知药饵,忍寒仍自辟柴扉。无因得见沧洲子,独坐灯前夜话稀。鳙溪四景为汪刑部希颜作莲谷栖真莲花谷口,见深宫,闻説山灵住此中。钟鼔过村,春不雨;旌旗翻日,昼多风。揶揄鬼化千年树,伛偻人扶再拜翁。自笑乖慵违俗久也,随儿女问年豊。屏嶂凝烟众山烟雾,有无中,翠壁青屏,面面同。草树丛生,春冉冉,▯峦欲防雨,蒙蒙高楼,正合苍茫坐。细路深愁,窈窕通。醉眼忽惊,无定所。乱霞残照,各西东。斗潭浸月最爱碧沙潭上坐,几防凉月?可怜宵,山中草树秋萧瑟,水底鱼龙夜寂寥。素女不眠,愁把镜;鲛人无语,卧吹箫。谪仙醉醒归何处?石上孤魂,倘见招。芳村夜读萧条城市,不闻喧。杳杳书声,若个村。空谷响余,虚籁远。一灯深处,夜堂昏。月斜孤枕,长惊梦。雪打寒▯,早闭门。此夜客中,浑不防。隔邻南语,教儿孙。答明仲次韵平生高兴入秋天,白战曽惊在我前。诗为价高投屡惜,席因年长坐常专。南华老子空谈白,西蜀词人罢草▯。
译在诗坛上以诗相战,惊逢大雪,诗坛的三条戒律格外严明。刚刚还在睡眠,转身便对着枕头;渐渐起身,想要窥看屋檐。砚中之水先令人忧愁结冰,风吹衣襟不肯沾黏。独自行走,木屐留下痕迹,头巾两角都被雪沾湿。雪花飞舞,追逐冲虚的鹤;奔走迷乱,仿佛失路的蟾蜍。大地生成方形园圃般的白璧,盘中映照出水晶般的盐。东郭行乞之事应当熟悉,袁安卧雪恐怕会被淹没。醉中怜爱松树仿佛有酒可酿,贫困时又想起岁暮没有丝绢。白石终究含有污垢,清冰还不能与廉洁相比。暮色中鸟羽纷纷收敛,春天栽种的草木暗暗勾芽。野外蛰虫深藏,等待春天启蛰;游鱼暂且自行潜伏。月色昏暗,树木没有影子;天空进入夜色,如同明亮的帘幕。戍垒的皮肤般墙面先行剥裂,雕饰的房舍争相燃起炎火。我生性闲适而不厌倦,瘦弱的骨骼因病应该更加消损。有客人负有奇异的气概,高声歌唱,掀动两撇胡须。不夸耀豪兴逸气,却很喜爱乡野人的安恬。白天拥着青绫被,夜里传递玉漏的签牌。旧日堂中宾主共同相聚,旅舍里又兼有岁时之感。想起中郎的困苦,分到学士的甘茶。田家欣喜共同报告消息,幼子嬉戏,能够拈取雪团。雪霰聚集,曾听人吟咏;阴气凝结,屡屡玩味其征兆。郢都才子的才思实在太工巧,幸而不嫌我迟钝拙劣。《怀麓堂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一。明代李东阳撰。诗稿十一。七言律诗。横塘春水。您家住在横塘北面,常常看见洲边春水上涨。幽深曲折的水道斜通山涧,分明与钓鱼台一样平。邻近人家鹅鸭应当无数,靠近水边的凫鹥也似有情。明天我将寻花到南边去,小船任它摇荡,不必撑篙。团墩秋月。庾亮楼前月色正明,谢公墩上雨刚放晴。清光照着我两鬓吟诗的白发,今夜怀念友人,情意远达万里。隔着竹林的流萤时隐时现,绕枝的羁鸟夜宿仍惊。遥望天涯,乡心更加迫切;秋山笛声传来,令人肠断。梅涧。地处偏僻,沙滩寒冷,水也更加清澈。老梅偏偏横在涧边,风吹落花瓣,仍然低低坠落。石头压着旁枝,枝条却倒向上生长。野鹤面对人,轻轻地仿佛要起舞;跛驴冲着雪,瘦弱却还能前行。山中老人只在山里终老,任凭春光流尽,也不进入城中。和韵寄给庄孔易。我们一同在词垣值守,身处禁林;每逢公务闲暇,便能得到招邀寻访。春天寻花出城,游遍各处;夜深仍刻烛留诗,长坐不归。世路风波没有固定归宿,天涯时节忽然令人惊心。踏着木屐从松林归来已晚,空斋中相忆,只能独自吟诗。雪中怀念张亨父。城西一片寥落,生活无所凭藉。[疑“生事防”有脱误]北风吹雪,洒落在人的衣裳上。园林黯淡,花将要凋尽;海国漂泊零落,大雁还没有归来。[疑“防病”当有误]有病只需知道服药,忍受寒冷仍自行打开柴门。无缘得见沧洲子,独坐灯前,夜谈更是稀少。鳙溪四景,为汪刑部希颜作。莲谷栖真。莲花谷口,望见深宫,听说山灵就住在其中。钟鼓声传过村庄,春天却不下雨;旌旗在日光下翻动,白昼多有风。嘲笑鬼怪化成的千年树,佝偻老人扶持着再拜的老翁。自己也笑向来懒散乖僻,违背世俗已久,如今跟着儿女询问年成是否丰收。屏嶂凝烟。众山在烟雾中若有若无,翠壁青屏,面面相同。草木丛生,春色缓缓推进;群峰仿佛要被雨遮蔽,蒙蒙的高楼正适合坐在苍茫之中。细小道路幽深,令人忧愁,却又曲折相通。醉眼忽然惊醒,没有固定的所在。零乱晚霞与残阳余照,各自散向东西。斗潭浸月。最爱坐在碧沙潭上,几回面对清凉的月亮?可怜这夜色。山中草木在秋风中萧瑟,水底鱼龙于深夜寂寥。素女不能入睡,忧愁地拿着镜子;鲛人默默无言,躺着吹箫。谪仙醉醒之后归向何处?石上的孤魂,倘若看见我,或许会招引我。芳村夜读。城市萧条寂静,听不见喧闹。遥远的书声,从不知哪一个村庄传来。空谷中回响未尽,空虚的风声传得很远。一盏灯在深处,夜堂昏暗。月斜照着孤枕,常常惊醒梦境。雪打寒窗,早早关闭门户。今夜身在客中,浑然不知外事;隔壁传来南方口音,正在教导儿孙。答明仲次韵。平生的高兴都融入秋天,曾以诗相战,惊动过在我之前的诗人。诗作因为价值高,投寄多次都舍不得;席位因年长,常常独自专坐
怪底相逢语言别,夜来藜杖有青烟。答奚元啓四首次韵溪上柴门映水关,比邻鹅鸭自知还。老年正坐诗中瘦,尘世惟应病里闲。醉爱客来仍换酒,梦惊春到强登山。比来肺渴今安否?何日相逢觧我顔。诗老龙门昼不关,东坛西社几人还?防君秃笔何曾住,笑我高眠尽日闲。实怕行尘多似雨,更怜官马瘦如山。无因一见春风面,笑把清诗对病顔。重檐寂寞,闭双关。俗客来敲,到却还寒。灯照影,独自坐。童子无语,对人闲。笔床书架,此间屋侧。屐短筇,何处山?自笑迂踈,久成癖。可能羞缩向人顔。小市春丛,不到关,邻家儿女卖灯还。幽人独坐,两峰静,啼鸟不来,双树闲。酒伴有期,思白社;俸钱无地,买青山。春风万里,江南意;梦里梅花,强破顔。答陆克深次韵浮云如雪乱春晴,却怪行时路未平。杜老雾中眞潦倒,韩家花里较分明。星奴不逐穷诗鬼,风伯空劳讼雨情。忽有清诗慰愁寂,踈灯细字与谁评。竹林别墅竹根茅屋两三间,大阮风流尚可攀。林暝参差随落照,野凉萧瑟动秋山。骚人载酒春相过,稚子分泉夜独还。从此不经州县路,满城桃李为谁顔。春寒二首漠漠春寒尚不归,朔风二月卷人衣。山中宿草深藏冻,塞外秋兵稍出围。身病懒朝翻起早,世途无事失防防。城东十里郊亭在,把酒防春此意违。十日沙头,数雁归,瘦躯仍却换冬衣。天清昼阁,先闻漏,寒重霜林未觧围。北地人烟随路别,东园草色傍春防。高城匹马冲风急,书社萧条事不违。自笑鼔角声寒,不出楼。一灯无语,照春愁。苍茫却醒,并州梦。寥落眞停,汉水舟。事偶随人,翻自笑。句非知己,戒轻投。闭门只合,昏昏醉。强饮无过,一盏休。奉送朴庵先生归湖南省墓冉冉青衿,白鹭行。十年趋走向门墙,文章北斗心长在,杖履春风坐不忘。宫省楼台通翰苑,洞庭山水过潇湘。故园只隔孤帆外,有意扁舟击草堂。送周梁石知广德州州居地僻,简逢迎,作宦从前懒近名。尽日鸣琴清里讼,一春骑马防村耕。曲江芳草年年路,南国甘棠树树情人。説中朝官总好,我今无补愧升平。西山和许廷冕、刘时雍、汪时用三兵部韵五首。望断胡尘,忽此山五云长拱帝宸闲。龙门北去,遥奔海;虎阵西来,直跨关。敌骑昔闻乘间入,秦兵近报凯歌还。职方遂有观风赋,健笔无劳太史删。鉴泉鳞石照,无泥细草,清蒲意欲齐。寂寂坐溪防,雨到亭亭驻,勒近莺啼。社中诗友惊频换,湖上山名问不迷。兴发便须呼笔札,酒酣敧侧雁行题。春流曲折,去还来,细路萦廻,合更开。落落幽人愁未到,日斜归鸟并相催。秪园绀老双林树,古洞青缘半壁苔。红袖碧笼俱寂寞,新诗读罢重怜才。
译。《南华经》和老子的玄谈徒然说白,西蜀词人也停止起草《太玄》。难怪相逢时言语不同,昨夜藜杖上竟有青烟。答奚元启四首次韵。溪上柴门映着水关,邻家鹅鸭自行知道归还。老年正因诗作而消瘦,尘世之中只能在病里得到闲适。醉时喜爱客人来访,仍然换酒相待;梦中惊觉春天来到,勉强登山。近来您的肺渴病是否安好?何时相逢,替我解开愁容?诗老居住在龙门,白天门户也不关闭;东坛西社,还有几人归来?担心您的秃笔何曾停下,笑我高卧整日清闲。实在害怕出行尘土多得如雨,更怜惜官马瘦得像山。无缘一见春风般的面容,只好笑着把清新的诗篇对着病容吟读。重重屋檐下寂寞无声,关上两道门。俗客前来敲门,到了门口却又因寒冷返回。灯光照着身影,独自坐着。童子无言,对着人也只是闲看。笔床书架,都在这间屋子的旁边。短木屐和手杖,又要到哪座山去?自己笑自己迂疏,这已经久而成癖。难道竟会羞怯退缩,不敢面对别人吗?小市春日花丛,不到关门之处,邻家儿女卖灯归来。幽人独坐,两座山峰静默;啼鸟不来,双树闲立。酒友已有约定,想起白社;俸钱没有余地,不能买下青山。春风吹遍万里,都是江南情意;梦中梅花勉强使我展颜。答陆克深次韵。浮云如雪,在春日晴空中纷乱;却奇怪行走之时道路仍不平坦。杜甫在雾中真是潦倒,韩愈在花中却较为分明。星奴没有追随穷困的诗鬼,风伯徒然劳苦,也无法为雨情申诉。忽然有清新的诗篇来慰藉愁寂,疏灯下的细字又能与谁品评?竹林别墅。竹根旁有两三间茅屋,大阮的风流尚且可以攀比。林色昏暗,参差随着落日;野外清凉萧瑟,惊动秋山。骚人带酒,春日相互来访;幼子分泉取水,夜里独自回来。从此不再经过州县道路,满城桃李又是为谁争艳?春寒二首。蒙蒙春寒还不肯离去,二月朔风卷起人的衣裳。山中隔夜的枯草深深藏着冰冻,塞外秋日的军队渐渐冲出包围。身体有病,懒于上朝,反而早早起身;世路无事,却失去了防备。[疑“失防防”有误]城东十里的郊亭还在,想要把酒赏春,却违背了这番心意。十日来到沙头,几只大雁归来,瘦弱的身躯仍然换上冬衣。天空清朗,白天的楼阁先听见漏声;寒意沉重,霜林还没有解冻。北方的人烟随着道路逐渐分离,东园草色靠近春日渐渐萌发。高城之外一匹马迎着急风奔驰,诗社萧条,而应办之事并没有违误。自笑。鼓角声在寒夜中响起,我不走出楼阁。一盏灯无言,照着春愁。苍茫之间忽然醒来,仍是并州旧梦;寥落之中真像停泊在汉水的舟。事情偶然随人而行,反倒自我发笑。诗句若没有知己,便应戒除轻率投寄。闭门只合昏昏醉去,勉强饮酒不过一盏便罢。恭送朴庵先生回湖南祭扫祖墓。青青的儒生,列如白鹭。十年来奔走在您的门墙之下,您的文章如北斗,内心长久铭记;春风中拄杖携履而坐,也从未忘怀。宫省楼台通向翰苑,洞庭山水经过潇湘。故园只隔在孤帆之外,若有心意,便可乘小舟击楫到草堂。送周梁石任广德州知州。州城所在偏僻,简化迎送礼仪;从前做官便懒于接近声名。整日弹琴,清理乡里的诉讼;一春骑马,巡视村庄耕作。曲江芳草是年年经过的道路,南国甘棠树树都寄托着百姓的情意。听说朝廷中的官员总是很好,我如今没有补益,惭愧于太平之世。西山和许廷冕、刘时雍、汪时用三位兵部官员的韵,五首。遥望胡尘已到尽头,忽然来到此山;五色云气长久拱卫帝王宫殿,清闲而庄严。龙门向北而去,遥遥奔向大海;虎阵从西而来,直跨关塞。过去曾听说敌骑乘隙侵入,近来却报告秦兵凯歌归来。职方官于是有了观风之赋,健笔不必劳烦太史删改。清泉照见鳞石,水中没有泥,细草与清蒲仿佛想要长齐。寂静地坐在溪边,雨来时亭亭地停驻。靠近石勒之处传来黄莺啼叫。诗社中的朋友惊讶于频繁更换,湖上山名却一问便不会迷失。兴致一发便应呼唤笔札,酒意酣畅时斜着身子题写雁行般的诗句。春水曲折流淌,去了又来;细小道路萦回,合拢之后又重新分开。孤独的幽人尚未走到愁绪尽头,夕阳西斜,归鸟一同催促。祇园中绀色的古老双林树,古洞边青苔沿着半壁生长。红袖与碧笼都寂寞无声,读完新诗,更加怜惜您的才华。
几家烟火隔林微,林下相逢尽衲衣。老树欹危当野径,片云轻薄驻巗扉。金床寳刹无年嵗,碧海红尘有是非。可待白头成敛翼,高林未倦已知机。半岭香台,石磴斜。诸空缥缈,送天花。新开塔寺,雄西郭。旧赐经幢,出内家。避暑亭前,泉带雨。回龙殿下,水明霞。太平天子,无廵幸。头白山僧,诵法华。送王侍御用之廵按湖广帝遣台臣出,北州绣衣青葢,拥行驺传词禁阙。双龙曙,揽辔高城,匹马秋。吴地青山当楚断,洞庭春水入江流。故园东下无多路,使节归来是昼逰。秋雨答鸣治次韵客情揺落竟难收,砌草墙花亦自秋。月尽俸钱随例给,雨荒书屋借人修。哀歌莫倚王郎醉,短发聊同杜老羞。马上诵诗浑不防,为君归咏水西楼。竹轩为徐以道先生作城里青山,竹外扉。先生于世,本防机。贤如阮籍,非耽酒兴;比王猷,只布衣。秋杖倚风,高叶下。夜▯听雨,一灯微。苍茫嵗晚,交防别。叹息林塘旧事稀。寄张亨父芳草西郊,懒驾车;故人东海,忽传书。篇章斗酒,期空到;野宿山行,计恐踈。江上放舡,春水发;灯前弹剑,夜堂虚。身名岂合终踈放?辛苦穷年,问卜居。斋夜,董尚矩编脩出金橘、菖蒲煎见饷,和韵二首。小试春盘,百颗香斋灯燕坐,及新甞园林旧采,黄金实风味犹清,白玉堂千载带酸,僧有恨三更罢,渴我能防,应劳爱客频沾洒,清梦无因到石床。苍山何处斸云根?露采风干,色尚存。新制有方,传素手;清斋无意,上芳樽。材堪药物,还多赖;名到诗家,必细论。惭愧直庐三日卧,蜜盘香筯屡过门。郊行戏效东坡吃语荆扃棘径俱交加,涧葛胶结,兼菰葭。剑歌击角叫,急景车毂过冈。经几家郊居,近稼价减谷。江馆隔朞归,及▯感今激旧更。矫顾关骑惊,劫惊孤笳。过朱文鸣旧宅生死论,交竟惘然。独堪羸马过门前,黄金劵后书空。防华馆賔余榻,正悬觧事小童悲。识靣承家稚子望,増年怀君剰有停云句。肠防惊风为絶弦。送金德润主事就飬南京南曹地僻,迥无尘上。防多应为老亲,官有簿书,还告沐馔兼鱼笋。足冬春,浦中碧草空离恨。江上青山是旧隣。双阙五年同奉引,岂能无意送车轮。中元陪祀山陵有述石径巗扉入杳▯,峰峦层复,坐分屏天,遗剑鼎神灵宅,地识河山表里形,虎卫旌旗晨拥陛,龙宫灯火夜开扃。十年两度陪鹓侣,清庙歌成得再听。黄土道中李员外同年留宿雨澹荒溪,野水昏,萧条鞍马入空村。平沙问渡,逢渔子;深树闻钟,隔寺门。白饭青刍,非旧主;细泉嘉果,得名园。东曹一榻分灯意,夜下虚庭白露繁。邢逊之先生挽诗壁水蓬山,共嵗华南宫,地位切云霞。金函一上,迎銮防;玉节三随,奉使槎。贾傅有才,终积衅;荗陵无病,独还家。行人落日,襄陵道;陇树悲风,起暮鸦。古剑次韵望斗楼空,紫气高。古来神物待人豪,化龙浪说归闽水,斩马谁能借汉曹?海内书生轻学武,山中良冶半为陶。千金不买公孙舞,犹恐书成损鬓毛。松江曹翁松趣轩松江地尽,草堂孤。江上松林,野径余。听绕泉声,风防沓步。斜庭影月,扶踈青山旧伴,长留鹤白髪。穷年自著书,日暮逢人问京洛,五陵花桞意何如?马上玉珂朝防紫宸班,马上诗成按辔还。近侍有名聊作伴,史才无用合教闲。狂过相府慵通刺,贫住京华亦爱山。浅薄未酬升斗在,漫将心事付朱顔。立春日车驾诣南郊暖香和雾绕蓬莱,彩仗迎春,晓殿开。北斗旧杓依嵗转,南郊佳气隔城来。云行复道,龙随辇,雾防仙坛,日满台。不似汉家还五畤,甘泉谁羡校书才。送李太常之南京兼呈座主刘少卿先生。侍从亲承旧赐袍,宦途迁转十年。劳来经剑阁,丹梯险;去识钟山,紫气高。北阙遥瞻,当夜斗;南陵分荐,及春桃。文章座主今刘向,相见无烦寄彩毫。送开州陈同知十年尘土暗青袍,作宦今防改鬓毛。南国才名非汨没,北州民力正烦劳。贫怜范叔惟尘甑,贵识王祥有佩刀。春兴不随公事了,绛纱笼月坐挥毫。晴洲钓者为兵部尚书程公作一曲晴洲胜浣花,尚书不似野人家。溪头雨过云随日,浦口鸥来水动沙。诗兴平生在泉石,宦途忧国换年华。江南旧宅经逰地,分付春风管钓槎。哭叶吏部几日风尘,眼正昏,忽闻哀报起,开门听,余空谷声犹在,望尽中流浪始奔。菉竹清风,东署远;甘棠遗爱,北州存。祗今耆旧摧残甚,那复能招此老魂。九峰书屋和曹时和韵江上草亭新卜筑,已闻扬子著书成。每逢社日,聊随俗久住。青山却有余,霜入晚松经嵗老,雨繁春笋过邻生。小堂若许,临江阁杖履无烦疋马迎。哭竹嵒梅先生早将名姓托文章,长忆春风坐玉堂。师席乆虚,唐祭酒门生终哭宋欧阳。家无旧草留封禅,国有遗忧在庙廊。一代几人今更几?为谁成就却摧伤。送文宗儒知永嘉,和曹时中主事韵。
译几户人家的炊烟隔着树林微微可见,林下相逢的人全都穿着僧衣。老树倾斜危立在野径旁,一片轻薄的云停在岩门边。金床宝刹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碧海红尘中却有无尽是非。哪里等得到白头才收敛羽翼?高林尚未疲倦,已经知道进退的时机。半山岭上的香台,石阶斜斜而上。诸天空灵缥缈,仿佛送来天花。新建的塔寺雄踞西郭,旧日赐予的经幢从宫中而出。避暑亭前泉水带着雨意,回龙殿下水面映着霞光。太平天子不再巡幸,头发全白的山僧诵读《法华经》。送王侍御用之巡按湖广。皇帝派遣台臣出行,北州绣衣、青盖相拥,行驺传达禁阙之命。双龙旗在清晨舒展,执缰登上高城;一匹马奔驰在秋日道路。吴地青山正对楚地断续山脉,洞庭春水汇入江流。故园向东顺流而下,路程并不遥远;使节归来之时,正可作白日游。秋雨答鸣治次韵。客居的愁情随着秋意萧落,终于难以收拾;台阶上的草、墙边的花,也都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秋色。每到月底俸钱便按例发放,雨水荒废了书屋,只好借人修缮。悲歌时不要倚仗王郎那样借醉排遣,暂且因头发短少而同杜老一样感到惭愧。骑在马上吟诵诗篇,浑然不觉防备;为了你归来,我还要吟咏水西楼。为徐以道先生所作的《竹轩》。城中有青山,竹林外有扇门。先生立身于世,本来就防备着机心。他的贤德如同阮籍,却并非沉溺于酒兴;比起王徽之来,只不过身穿布衣。秋日倚杖临风,高竹叶纷纷落下;夜里隔窗听雨,只有一盏微灯。苍茫的岁晚,朋友又将分别;不禁叹息,林泉池塘间的旧事已经稀少了。寄给张亨父。芳草满西郊,懒得驾车;东海的故人忽然寄来书信。原想着以篇章和斗酒相约,却只盼来了空等;计划野宿山行,又恐怕太过疏略。江上放船,春水已经涨发;灯前弹剑,夜里的厅堂空寂。人的身名难道适合终身疏放吗?辛苦了一整年,还是要问问居处之计。斋戒之夜,董尚矩编修拿出金橘和菖蒲煎茶送给我,我依韵作诗二首。小小地试作春日果盘,百颗金橘在斋灯下散坐;又尝到园林中新摘的旧日佳果。金黄的果实风味仍然清新,带着白玉堂千年的酸意;僧人怀着遗憾,到了三更才罢休。我的口渴能够得到防备,想来还要劳烦你怜爱客人,频频洒扫相待;只是清幽的梦无法凭借此物到达石床。苍山深处,何处可以挖取云根?经过露水采摘、风吹晾干,颜色还保存着。用它制作的新法,传自洁白的巧手;在清斋中无意间拿来供上芳香的酒樽。它的材质足以入药,还多有赖于此;名声传到诗人家中,必定会被细细谈论。惭愧我在直庐中病卧三日,蜜果香箸却屡屡送到门前。郊外出行,戏仿苏东坡的“吃”字句式。荆棘编成的门和布满棘刺的小路交错纠结,涧边的葛藤也胶结在一起,兼有菰草和芦苇。击角高歌,急促的时光如车轮驶过山冈。经过几家郊外人家,靠近庄稼地时谷价已经降低。江边旅舍与归途相隔,到了瓜期,更感慨今日而激发对往事的追怀。回头顾盼,关塞上的骑兵令人惊惧;劫后惊魂,只听见孤零零的胡笳声。经过朱文鸣的旧宅。谈到生死,交情最终只剩惘然。独自忍着让瘦马经过门前,黄金券后的文字也只是徒然。华美馆舍中宾客散尽,只留下空榻;正悬挂着的,是懂事小童悲伤的身影。曾经相识的面孔,如今只能承受他家幼子的期望;年岁增长,怀念你时只剩下“停云”这样的诗句。愁肠又被惊风触动,仿佛琴弦已经断绝。送金德润主事赴南京就养。南京吏部地处偏僻,远离尘嚣。想来你多半是为了奉养老亲;官府虽有簿书事务,还能告假沐浴,并兼得鱼笋之馔。无论冬春都很充足,浦中的碧草却徒然增添离愁;江上的青山,仍是旧日的邻居。五年来一同在双阙之下奉行引导之职,怎么能对送别你的车轮毫无情意呢?中元节陪同祭祀山陵,有所感述。沿着石径穿入险峻的山门,进入幽深昏暗之境;峰峦层层叠叠,坐在那里仿佛分开屏障、直面苍天。遗留下的剑和鼎,是神灵居处的遗迹;这里的地势足以辨识河山内外的形势。清晨,虎卫和旌旗簇拥着宫阙;夜里,龙宫般的灯火开启门户。十年来两次陪同鹓鸟般的朝臣前来,清庙之歌已经唱成,今天又得以再次听闻。在黄土道中,李员外这位同年留我住宿。细雨笼罩荒溪,野水昏暗;萧条的鞍马进入空寂的村庄。在平沙上问渡,遇到渔夫;在深树间听到钟声,仿佛隔着寺门传来。主人以白饭和青刍相待,并不是旧日的主人;却有细泉和佳果,胜过名园。东曹同僚分榻共灯的情意,直到夜里仍照在空庭中,白露繁密。邢逊之先生挽诗。在璧水、蓬山间共度岁华,南宫的地位直逼云霞。金函奏表一上,便迎接銮驾;三次持玉节出使,乘坐奉使之槎。贾谊虽有才华,最终仍积下嫌隙;茂陵的司马相如并没有疾病,却独自回到家中。行人行经襄陵道,正值落日;陇上的树木在悲风中摇曳,引起暮鸦哀鸣。《古剑》次韵。望斗楼空空矗立,紫气高高升起。自古以来的神奇之物,总要等待豪杰来发现。说它化龙后归入闽水,不过是浪传;又有谁能借给汉高祖那样的英雄一把斩马剑呢?天下的读书人轻视学习武艺,山中的良匠大半却沦为陶工。即使千金也买不到公孙大娘的剑舞,仍然担心著书成功反而损伤鬓发。松江曹翁的“松趣轩”。松江地尽之处,孤零零地有一座草堂。江上的松林旁,还留着一条野径。泉声回环,风声与脚步声交织;斜庭映着月影,疏落的青山是旧日伴侣,长久守着白鹤般的白发。终年自行著书,日暮遇人便问京洛近况;五陵间的花柳风光究竟如何?马上。清晨玉珂作响,我列班进入紫宸殿;在马上写成诗,勒住缰绳返回。近侍中既然有名望,姑且作伴;史官的才学既然无用,正合教我闲居。狂放得懒于向相府递名帖,贫困地居住在京城,却也喜爱山林。浅薄的才德还没有报答升斗之禄,只能把心事徒然寄托在朱颜之上。立春日皇帝车驾前往南郊。温暖的香气和雾气环绕蓬莱,彩色仪仗迎接春天,清晨的宫殿已经开启。北斗旧日的斗柄依照岁序转动,南郊的祥瑞之气隔着城池而来。云气行经复道,龙随着御辇而行;雾气笼罩仙坛,阳光照满高台。不像汉代还要祭祀五畤,甘泉宫中又有谁会羡慕那些校书之才呢?送李太常到南京,同时呈给座主刘少卿先生。侍从时亲自承受过旧日所赐的袍服,仕途升迁转调已经十年。劳苦地经过剑阁,面对丹梯般险峻的道路;此去当会看见钟山,紫气高腾。遥望北阙,正当夜晚仰看北斗;在南陵分别荐送,正赶上春桃盛开。文章上的座主如今正是刘向,相见之后,不必烦劳寄来彩笔文章。送开州陈同知。十年尘土蒙暗了青袍,如今做官又已惊觉鬓发改变。你在南国的才名并未湮没,北州百姓的力量却正被繁重劳役困扰。贫困时可怜范叔只有尘土覆满的甑,显贵后才知道王祥腰间佩有宝刀。春日的兴致不会随着公事结束,月下坐在绛纱灯笼旁挥毫。《晴洲钓者》,为兵部尚书程公所作。一曲晴洲胜过浣花溪,尚书的生活却不像野人之家。溪头雨过,云气随着日光移动;浦口鸥鸟飞来,水面推动沙粒。你平生的诗兴寄托在泉石之间,仕途上的忧国之情却消磨了年华。江南旧宅是你曾经游历的地方,就把它交给春风,管理那停泊的钓船吧。哭叶吏部。连日奔波在风尘中,眼睛正昏花,忽然听到哀痛的讣告。开门倾听,空谷中仿佛还留着你的声音;望尽中流,江浪才开始奔涌。东署远处,菉竹在清风中摇曳;北州仍保存着你像甘棠一样的遗爱。如今耆老旧臣凋残得太厉害了,哪里还能再招回这位老人的魂魄呢?《九峰书屋》和曹时和的诗韵。江上新筑了一座草亭,已经听说扬子先生著书完成。每逢社日,姑且随俗参加;青山却还有余地让我久住。晚松经霜,年年老去;春笋在连绵的雨中从邻家地里生长。若小堂允许,我愿临江带着杖履前来,不必劳烦骑马迎接。哭竹嵒梅先生。早已把姓名寄托在文章中,长久记得春风里坐在玉堂。师席已经空缺很久,唐代祭酒的门生最终只能哭祭宋代的欧阳修。家中没有旧日草稿可以留下来封禅,国家却还有遗留的忧患存在于朝廷。一个时代能有几个人,如今又还剩几人?究竟是为谁成就事业,却又遭受摧残?送文宗儒知永嘉,和曹时中主事的诗韵。
永嘉地僻,还依海西。到金华路,复东孤刹,着山浮水上。暗潮乘夜入城中,分封正合归贤令。述作君兼有古风,已办牛刀供小试。须知不数簿书功。和顾天锡九日病起韵几年清俸借为郎,病起空斋落日黄。嵗月半消书巻里,乡心偏近菊花傍。门墙地僻秋生草,砧杵城高夜捣霜。闻説簿书催更急,未应潇洒伴诗囊。送钱医官归镇江退食初回,鹓鹭羣;小斋诗巻,坐斜曛。官闲翰墨翻为累,嵗晚江湖又送君。乡社衣冠犹近古,故家医术更斯文。金山寺里邻僧在,应共孤亭望海云。潘时用秋试,病不终巻,谂之以诗。一日,长杨赋未成,归来卧病,使人惊。王嫱只隔君王面,李广偏违塞上兵。恼我,不堪劳梦寐,惜君非是爱科名。羽毛独立秋风外,不尽云霄万里情。送高按察致仕归黄巗得云字兼柬谢愚得宦逰江海,未逢君。万里乘骢,旧所闻。台树忽惊乌鸟梦,野心先赴白鸥羣。人传汉史东门畵,我爱秦碑小篆文。归向山中从谢傅,定知尘世有浮云。寄殷孝光表兄风雨萧萧过北门,夜堂灯火共清樽。十年旧札寒暄少,两世通家骨肉存。江北地高鸿雁远,山中树老桂花繁。别来无限青霄路,何处相思是梦魂。和答鸣治见寄韵【悼亾后作】独坐寒灯,如梦寐。泬寥空馆,防声残。光阴隔眼,三生易。尘事伤心,一笑难。白雪氷弦,怀旧侣。药囊诗巻,托微官。秪将顔色随甘旨,漫拂新雏弄羽翰。送祁郎中顺奉建储诏使朝鲜圣代山川尽海隅,朝鲜东面一藩,如冠裳旧入周王制,文字全通汉诏书。千里威仪瞻使节,万年臣妾荷宗储。兹行大抵关风化,四牡歌成意有余。送李士仪归宣府,兼柬郑克脩【士仪,士常兄也】壮年丰采动人,羣坐爱清风满旧闻。郤是诗书还有种,缪家兄弟不如君。移床夜防城东雨,防马朝停塞上云。因忆郑防迁谪久,不胜吟罢立斜曛。斋夕尚矩编修出金橘菖蒲煎饷客,疉前嵗韵二首。揺落江南几树香,由来北客未频尝。栽成雨足新苔径,摘罢风低旧草堂。朝省故人春共赏,江湖幽梦夜难防。枯膓坐觉清如水,不待铜缾系井牀。千嵗嵩山石上根,旧时风味此犹存。堪随杞实和仙饵,不学莼丝恋酒樽。秋逐贑船江上到,春劳楚客坐中论。盘餐幸有明朝约,匹马朝回正过门。和明仲脩撰舜咨侍读克勤侍讲庆成宴坐上聨句韵【是日以私服不与】长忆春筵赐坐时,禁门同陟殿东墀,杯分绿醑,传宣遍舞,换朱衣出队迟。日月正瞻龙衮象,风霜齐肃豸冠仪。钧天不是人间乐,回首青霄隔路岐。送蒋宗谊推官还绍兴兼柬戴太守廷节「夜拂干将,看斗牛。送君何处?独登楼。江东路转,家应近。天上槎回,嵗已秋。雅兴不随山水放,竒才端合庙廊收。文章太守劳相问,又听弦歌到几州。西山杂诗七首下马溪桥,防歩行。暑风絺纻,入林清村殽野。饭匆匆,发碧水青山靣靣迎。踏尽平堤,怜草绿。到来幽谷,见云生。西湖胜事,年年别。几日愁多,不出城。幽巗脉脉,细泉通。百里宸逰,是梦中。树底逰鱼,时见日。石间惊浪,或兼风。神灵尚忆蛟龙宅,枯朽犹含雨露功。闻道官河新水足,欲题书札问元戎【时防通新河成】路绕山根断却连,乱藤深竹寺门前。贫怜白屋蒸藜饷,倦爱清溪枕石眠。载酒欲呼狂客醉,留诗聊结野僧缘。深山六月无炎暑,一坐西风万树蝉。路入西巗小洞天,碧牀青磴许夤缘。山中嵗月空寒暑,世上缁黄亦化迁。崖藓剥余犹有字,石▯阴处欲通泉。相逢拟就汤休宿,野性从来不觧禅。望尽孤云入杳防,翠防深处一茅亭。高台地迥,秋先至;古榻僧闲,昼亦扃。诗思更随流水远,醉魂还为碧山醒。慿虚试彻凌云调,应有逰人下界听。数顷湖田,一半荒。野人门巷,日苍凉。鸠啼远树,云初合。龙卧深潭,雨自藏。几处犂锄,当暮急。谁家稉稻,及秋甞。蒲团竹几,随縁坐。独爱山僧,午梦长。潭影萧萧,碧树寒。一亭山色,俯潺湲。踈林隔寺,闻僧语。落日登台,见鸟还。尘事岂知,明日异?吏情应识,野人闲。丹厓翠壁,潘郎兴。长恨巉巗,不共攀。雨睡得鸣治诗次韵奉答十日长安阴复晴,满庭幽草乱愁生。青绫梦蝶晨犹恋,紫陌闻鸡夜亦惊。顾影独怜身似客,对门应觉路难行。亦知防事非眞隠,犹有诗人忆姓名。祈雪斋居,以病不赴。雪后和鼎仪韵。禁庐通直,愧无能,伏枕偏惊嵗月増。好事每劳诗作贶,壮怀兼与病相凌。熏炉夜永,青绫暗;水殿风高,碧瓦层。惟有阙垣残雪在,忆君终夕望西棱。鸣治自斋居,以诗来问风火之警,次韵奉答。踈灯残漏,五更初,回首惊尘入梦余。已愧焦头为上客,始知容膝是吾庐。埀堂尚忆千金重,处世兼防百虑踈。赖有高情通问讯,数诗清切慰愁予。送秦武昌廷韶
译永嘉地处偏僻,背靠海西。到了金华路,又向东经过一座孤寺,它仿佛立在山中、浮在水上。暗潮趁着夜色涌入城中;分封之地正适合归于贤能的县令治理。你的著述兼有古风,已经准备好用牛刀小试。须知你的才能,绝不只是处理簿书事务。和顾天锡九日病起诗韵。几年来靠清俸做郎官,病后起身,空斋里只有落日昏黄。岁月大半消磨在书卷之中,思乡之心却偏偏靠近菊花。门墙僻静,秋草已经滋生;高城边传来捣衣声,夜里仿佛在捣霜。听说簿书事务催逼得更加急迫,只怕不能潇洒地伴着诗囊了。送钱医官归镇江。退朝用餐后刚回来,便从鹓鹭般的朝臣群中归到小斋;坐在斜阳里翻看诗卷。官事清闲,翰墨反而成了负累;岁暮又要在江湖上送别你。乡里的衣冠风俗还近于古代,故家传下来的医术更显得文雅。金山寺中的邻近僧人还在,想来会同你在孤亭里远望海上云气。潘时用参加秋试,因病未能做完试卷,我作诗劝慰他。一天之内,《长杨赋》还没有写成,回来便卧病在床,使人惊忧。王嫱只因隔着君王的面容而不得见,李广也偏偏错过了塞上的战事。想到这些使我烦恼,实在经不起劳神入梦;可惜你并不是因为珍爱科名才如此。就像羽毛独立在秋风之外,万里云霄的情怀终究没有穷尽。送高按察致仕归黄巗,得“云”字韵,并寄给谢愚得。我在江海间仕宦游历,却未曾遇见你;万里之内乘骢马巡视,这是过去早就听说的事。台树忽然惊醒了乌鸟的梦,你归隐山野的心却早已奔向白鸥群。人们传说汉代史书中有东门画,我却喜爱秦碑上的小篆文字。归去山中跟随谢傅,必定知道尘世不过是浮云。寄给表兄殷孝光。萧萧风雨经过北门,夜堂灯火下共同举起清酒。十年来旧日书信中寒暄很少,两家世代相交,骨肉般的情谊仍在。江北地势高远,鸿雁飞得遥远;山中的树木已老,桂花却依然繁盛。分别以来,通向青霄的道路无穷无尽,究竟在何处相思,才能寄托梦魂?和答鸣治寄来的诗韵【悼念亡者后所作】。独坐在寒灯旁,恍如身在梦中。空旷寥落的馆舍里,残存的声音也快要消尽。光阴从眼前隔过,三生转眼便容易过去;尘世之事令人伤心,想要一笑也很难。怀念旧日同伴,如对白雪般高雅的琴曲、冰弦般清越的声音;只能借药囊和诗卷寄托情怀,身处微小的官职。只是随着甘美的供养容颜渐老,徒然拂弄新雏的羽翰。送祁郎中顺奉建储诏书出使朝鲜。圣明时代的山川直到海角,朝鲜在东方是大明的一藩。那里衣冠制度旧日便已纳入周王的礼制,文字也完全通晓汉家的诏书。千里之外的人们瞻仰使节的威仪,万年之久的臣民承受宗室储君带来的恩泽。此行大体关系到风俗教化,四牡之歌唱成之后,深意仍然无穷。送李士仪归宣府,并寄给郑克脩【士仪是士常的兄长】。你壮年时丰神采貌动人,众人同坐都喜爱你如清风般的气度,早有旧闻。只是诗书一门毕竟还有传承,缪氏兄弟都不如你。夜里移床躲避城东的雨,清晨停马面对塞上的云。于是想起郑克脩被贬已经很久,吟咏完毕,不禁站在斜阳中悲叹。斋戒之夕,尚矩编修拿出金橘菖蒲煎茶款待客人,叠用前一年诗韵二首。江南几株树上的香气随秋意凋落,自古以来北方客人很少有机会品尝。栽种成活后,雨水充足,新苔铺满小径;摘取完毕,风低低吹过旧草堂。早晨在朝省中,故人共同欣赏春色;到了江湖上,幽梦却在夜里难以防止。枯肠坐中顿觉清如水,不必等到用铜瓶系在井床上汲水。嵩山石上的根,历经千年,往日的风味至今仍保存着。它足以同枸杞子一起调和成仙家食饵,却不必像莼丝那样依恋酒樽。秋天随着赣江的船只来到江上,春日又劳烦楚地客人在席间谈论。幸好明日已有设宴相约,我骑着一匹马早朝回来,正好经过你的门前。和明仲修撰、舜咨侍读、克勤侍讲庆成宴席上的联句诗韵【这一天因穿私服而没有参加】。长久记得春日宴席上蒙赐坐的时刻,我们一同登上禁门内殿东边的台阶。杯中分饮绿色美酒,传令遍观歌舞;换上朱衣出队时,已经稍稍迟了。日月正仰望着龙袍的形象,风霜般肃穆地端正着獬豸冠的仪容。钧天广乐并不是人间的欢乐,回头一看,青霄与此处已被道路隔开。送蒋宗谊推官回绍兴,并寄给戴太守廷节。夜里拂拭干将剑,仰看斗牛星。送你到什么地方呢?我独自登上高楼。江东道路转弯处,想来你的家已经近了;天上的仙槎返回时,岁月已经到了秋天。高雅的兴致不会随着山水而放纵,奇异的才华本来就应当被朝廷收用。文章写得好的太守劳烦相问,又听说弦歌之声已经传到好几个州了。《西山杂诗》七首。在溪桥下马,徒步前行。暑日里穿着葛衣,走入树林,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匆匆吃过野间的饭,碧水青山从四面迎来。踏遍平堤,怜惜满眼的绿草;来到幽谷,只见云气升起。西湖的胜景年年相别,近来愁绪太多,几天都不曾出城。幽深的山岩默默无言,细泉贯通其中。百里之内蒙受天子游观的地方,恍如梦中。树下游鱼时时映见日光,石间惊起的浪花有时还兼带着风。神灵尚且记得这里曾是蛟龙的居所,枯朽之物仍含有雨露滋润的功劳。听说官河新近水量充足,想题写书信询问元戎【当时正值新河修成】。道路绕过山根,时断时连;乱藤深竹掩映在寺门前。贫寒人家以蒸藜麦款待客人,令人怜惜;疲倦时喜爱在清溪边枕石而眠。带着酒本想招呼狂客来痛饮,留下诗篇姑且与野僧结缘。深山六月没有暑气,坐在这里,西风吹来,万树蝉声齐鸣。道路进入西岩的小洞天,碧色石床、青色石阶任人曲折攀行。山中的岁月空自经历寒暑,世上的僧道也都在变化迁徙。崖上苔藓剥落后还依稀有字,石穴阴暗处仿佛要通向泉源。相逢后准备投宿在汤休那里,只是野性的我向来不懂禅理。望尽孤云进入幽深昏暗之处,翠色深处有一座茅亭。高台地势空旷,秋意最先到来;古榻旁僧人清闲,白昼也关着门。诗思更随着流水远去,醉魂又被碧山唤醒。凭空试着吹奏凌云之调,应当有下界游人在远处听见。几顷湖田,一半已经荒芜;野人的门巷,日日显得苍凉。斑鸠在远树上啼叫,云气开始合拢;龙卧深潭,雨意自行藏在其中。几处农家在黄昏时急忙耕锄;谁家的粳稻已经到了秋天可以品尝的时候?我随缘坐在蒲团竹几旁,独自喜爱山僧午睡悠长。潭水倒影萧萧,碧树带着寒意;一座亭子俯视着潺潺水流,尽收山色。疏林隔着寺院,听见僧人说话;落日时登上高台,看见鸟儿归巢。尘世事务哪里知道明日会有不同?为官的心情应当懂得野人的闲适。丹崖翠壁激发了潘郎的游兴,只可惜山岩险峻,不能与他一同攀登。雨中睡醒,得到鸣治的诗,次韵奉答。长安十日间阴晴反复,满庭幽草使纷乱的愁绪滋生。清晨还留恋着青绫被中的梦蝶,夜里听见鸡鸣也惊醒。顾影自怜,觉得自己如同客居之人;对着门外,应当也觉察到道路难行。也知道隐居之事并不是真正的隐逸,却还有诗人记得我的姓名。为祈雪而斋居,因病未能前往;雪后和鼎仪的诗韵。在禁城官舍中任职,惭愧自己没有才能;伏枕而卧,偏偏惊觉岁月不断增加。你常以好意劳烦作诗相赠,壮志又与疾病相互侵凌。熏炉在漫漫长夜里暗淡,青绫被也显得幽暗;水殿风高,碧瓦层层。只有宫阙墙垣上的残雪还在,整夜都想起你在西棱远望。鸣治在斋居中作诗来问风火之警,我次韵奉答。疏落的灯光伴着残漏,刚到五更;回首一看,惊魂中仍有尘土侵入梦境。已经惭愧自己只是为宾客焦头烂额,才知道能容膝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高堂仍记得价值千金,处世又担心各种思虑疏漏。幸赖你高雅的情怀前来问候,几首清切的诗安慰了我的忧愁。送秦武昌廷韶。
凤凰台上题诗去,鹦鹉洲前建节行。万里山川佳丽地,六年江汉别离情。悠悠晓梦尘随马,漠漠春寒雨带城。好种甘棠三百树,他时留咏汉公卿。和秦武昌赤壁怀古韵楚云荆树拥嵯峨,一棹曾冲万里波。时代不同嗟我晚,江山如此奈人何。地从割据终全盛,天遣文章为不磨。闻説宦逰兼吊古,鹤楼东下水声多。闰月二十七日,再罹风火之警。睡起叠鸣,治前韵。宿火重惊,梦觉初浮生,今得静观。余八千刼外,竟何物?三十年来,惟此庐。甑未破时,犹却顾;虎曾谈后,岂全踈?北▯依旧,清风在。未必羲皇胜宰予。
送孔公璜三氏学录泰山东望,入层云;阙里门墙,夐不羣。六十代来孙,又子二千年后,我逢君。虞廷礼乐新笾豆,鲁壁弦歌旧典坟。两县师模,三氏学荐书。先傍九霄闻。和鸣治韵,寄乃叔愚得,太守先生。楚江离思入芳年,同泛沧浪一叶天。药裹自开缘我病,诗题偏得荷公怜。已知昨梦非今日,未必相逢是偶然。独恨▯康无一字,可应曾着絶交篇。三月十九日,师召邀饮,适得家报,生孙,众客喜甚,即席聨句,书于堂壁。归,叠前韵二首。我始生男,君已孙。且须倾倒,共开樽。风流顿合,推前軰。弈叶还应大此门,骥子几时开道路?防声终日,傍檐阍。从今阿囝称郎罢,更把方言仔细论。晓盘汤饼荐槐芽,载酒同过内史家。三世早知书有主,一翁眞喜鬓无华。梦中识面如曽见,醉里逢人或自夸。我亦居然大父行,为渠翘望海东涯。次韵答邵户部文敬前后得七首。忽枉东曹第一诗,夜呼红烛,防乌丝。郎官白璧,元增价;翰苑明珠,久见遗。伐木毎怀鸣鸟意,投桃先愧鄙人私。张颠自有银钩笔,不似公孙舞剑时【邵善草书,是日作楷】一代文章数首诗,几人赢得鬓成丝?闭门颇笑陈无已,忧国谁怜杜拾遗?满座图书嗟我病,十年心赏荷君私。慿君直欲追风雅,须到周南未变时。阁吏催成应制诗,御香初防,雨如丝,西垣地切层霄半,秘府书存百代遗,通集久怀明主赐,负暄终抱野人私,多才独愧东曹彦,未有贤劳答盛时。城南风日总宜诗,满地杨花十丈丝。五夜钟声应有恨,十分春色去无遗。山川尚忆登临晚,樽酒长怀晤语私。白雪调高空怅望,一楼残雨梦醒时。来往邮筒不断诗,君才眞似茧中丝,词华彷佛三王后,字画分明两晋遗。得失寸心元自许,品题今日岂吾私?吴江落木何须道,浑胜当年未见时。春兴无端,久废诗,愁心终日,乱如丝。才踈颇觉非同调,韵险频劳为拾遗。时语未工犹好古,官逋多负敢论私。踈毫短札,匆匆甚又,是西垣上马时。葛巾芒屦,坐题诗,秪欠江边一钓丝。药检旧囊,书欲遍,梦回春枕,事多遗。人情更与新年别,草色寜知要路私。独在卷帘深处,望西山无数,雨晴时。斋宿和鸣治韵禁城钟鼔报春迟,作宦频惊节序移。藤几竹床三日卧,茗瓯诗巻十年期。仓皇不负黄公意,浅薄终惭鲍叔知。共爱开轩坐明月,好云多事莫相疑。又和王世赏韵西垣香火奉严诚,坐久空▯白渐生。方朔嵗年犹饱饭,子云词赋竟虚名。天临华葢春星近,月照方诸夜水清。忽有仙郎传妙句,彩云东望独含情。送李宗衡还闽分题得淮浦闻鸿【户部员外时望之弟】淮上春深,水接烟。遥闻别防下平川,云移远树犹回马,风断高城正系舡。杳杳北天谁作伴,迢迢南夜不成眠。江湖不隔归时梦,消息应劳万里传。谢萧文明惠榛子野簇蹊丛,满地垂,饱霜经雨,亦多时。长疑塞外随车远,错恨山中结子迟。竹笼旧封劳夜到,茗芽香盌入春宜。知君情比投桃重,不爱琼瑶却爱诗。吴御史父封君挽诗布衣肯受州县郡,白首不逢纨绮羣。汉家循吏旧有传,淮南小山谁制文?西台仙籍记芳桂,北阙圣恩怀美芹。嵗晚江湖忆耆旧,哀鸿独叫空江云。雨和金尚德郎中韵乱云深树,雨声稠。委巷頽垣,共积流。平地堦除,三尺水。暑风絺绤,满城秋。儿童入市,还高价。薪米论家,岂壮忧?赖有比隣,通问讯。相过一见,定无由。
怀麓堂集巻十一
译你将到凤凰台上题诗,行经鹦鹉洲前建立旌节。万里山川是秀丽之地,六年江汉积下的却是离别之情。清晨悠悠的梦随着马蹄落入尘土,迷蒙的春寒和细雨笼罩城池。好好栽种三百株甘棠,日后留下诗篇,成为汉代公卿般的美谈。和秦武昌《赤壁怀古》的诗韵。楚地的云和荆地的树簇拥着高峻的山势,我曾经驾一叶小舟冲过万里波涛。时代不同,只叹我出生得太晚;江山如此壮丽,又能把人怎么样呢?这片土地经历割据,最终仍然全盛;上天让文章流传,使它永不磨灭。听说你在仕途上兼程吊古,黄鹤楼向东而下,水声更加繁多。闰月二十七日,再次遭遇风火之警。睡醒后叠用鸣治前一首诗韵。夜间的火灾再次惊醒我,梦醒后才初步看清浮生,如今得以静观。八千劫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三十年来,只有这一座草庐。甑还没有破时,我尚且回头顾惜;谈到老虎之后,难道就能完全疏忽吗?北窗依旧,清风仍在;未必羲皇时代的生活就胜过宰予。送孔公璜任三氏学录。向东望见泰山,山峰直入层云;阙里孔门的门墙高远卓绝。你是孔子六十代以来的后裔,又是两千年之后的子孙,我今日有幸遇见你。虞舜朝廷的礼乐,如今化作新陈列的笾豆;鲁壁中传下的弦歌和经典,仍是旧日典范。两县以你为师表,三氏学录的荐书,也将先在九霄之上听闻。和鸣治诗韵,寄给他的叔父愚得太守先生。楚江上的离愁进入芳年,我们一同泛舟沧浪,仿佛置身一叶通天。药包自行打开,是因为我患病;诗题特意写来,是承蒙您怜爱。已经知道昨日的梦不是今日,彼此相逢也未必只是偶然。独自遗憾嵇康没有留下一封信,难道他曾经写过《绝交篇》吗?三月十九日,师召邀请饮酒,恰好得到家中来报,说生了孙子,众位客人都十分欢喜,立即席间联句,写在堂屋墙上。回来后,叠用前韵作诗二首。我刚生下儿子,你已经有了孙子;姑且尽情倾饮,共同举起酒樽。风流情致顿时相合,足以推为前辈;世代相承,也应当使这个家门更加显大。骏马般的孩子何时才能开拓前程?整日听着孩子的哭声,守在屋檐门边。从今以后,阿囝称我为郎罢;再把这些方言称呼仔细说一说。清晨端上汤饼和槐芽,带着酒一同拜访内史家。早已知道三代人中都有读书的主人,一位老人真正高兴,因为鬓发还没有花白。在梦中相识,仿佛早就见过;醉里遇见人,也许还会自我夸说。我如今竟然也成了祖父辈的人,为了这个孩子,翘首远望海东。次韵答邵户部文敬,前后共得七首。忽然承蒙东曹寄来第一首诗,夜里呼唤红烛照看乌丝栏。郎官如白璧,使文章本来就更加增价;翰苑的明珠,早已被遗赠给我。每逢伐木,常怀念鸟鸣求友的情意;先收到投桃之赠,更惭愧自己的私情。张旭自有银钩般的笔力,不像公孙大娘当年舞剑之时【邵氏擅长草书,这一天却写楷书】。一个时代的文章,尽在这几首诗中;有几个人能熬到鬓发成丝?闭门著书,颇可笑陈无己;忧心国事,又有谁怜惜杜拾遗?满座图书只叹我有病,十年来的心中欣赏,多承蒙你的私情。凭借你的才力,尽管想要追摹《诗经》风雅,也须回到周南风俗尚未改变的时候。阁吏催促我写成应制诗,御香刚刚飘来,细雨如丝。西垣地势接近九霄的一半,秘府中保存着百代遗留下来的书籍。长期盼望得到明主的恩赐,终究仍抱着野人的私愿。才多的东曹才彦使我独自惭愧,还没有贤能劳绩可以报答这盛明时代。城南风光总适合写诗,满地杨花如十丈长丝。五更钟声应当含有愁恨,十分春色已经消逝无余。山川还使我想起晚年登临,酒樽前长久怀念私下交谈。高雅如《白雪》的曲调无人应和,只能惆怅远望;在一楼残雨中醒来,梦也随之消散。来往的邮筒中诗篇不断,你的才华真像茧中的丝。辞藻华美,仿佛三王以后;字画清楚,承继两晋遗风。得失本来由内心自许,今日品评你,难道是我的私意吗?吴江落木的景象又何必多说,它全然胜过当年尚未见到的时候。春日兴致无端消散,已经很久不写诗;愁心整日纷乱如丝。才思疏浅,颇觉自己不同于知音;韵脚艰险,频频劳烦自己搜拾遗句。时下的语言虽不工整,却仍喜爱古意;官府欠下的事务太多,哪里敢谈论私情?稀疏的笔和短札,匆匆忙忙,正是在西垣上马之时写成的。戴着葛巾,穿着芒鞋,坐着题诗,只缺少江边的一根钓丝。检点旧药囊,书将要读遍;春日枕上梦醒,事情却有许多遗漏。人情又随着新年改变,草色哪里知道通达之路上的私情?独自在卷帘深处,望着雨晴时分无数的西山。斋宿,和鸣治诗韵。禁城钟鼓报春,却迟迟不来;做官以来,频频惊觉节序迁移。藤几竹床上卧了三日,茶瓯诗卷是十年间的约期。仓促之间没有辜负黄公的情意,才疏浅薄却终究惭愧于鲍叔的知己之知。共同喜爱打开窗户坐看明月,希望美好的云气不要多事,不要疑我。又和王世赏诗韵。在西垣焚香供职,恭敬而严肃地奉行职责;坐得久了,空窗外天色渐白。东方朔年岁已高,仍能饱食;扬雄的辞赋最终也不过留下虚名。华盖星临近春日星辰,月光照在方诸台上,夜水清澈。忽然有仙郎传来佳句,我独自向东望着彩云,心中含情。送李宗衡回福建,分题作《淮浦闻鸿》【户部员外时望的弟弟】。淮河上春意深浓,水天相接,烟霭迷蒙。远远听见你下船离开平川;云气移动,远树仍使我回马顾望;风吹断了高城上的声息,我正系船停泊。遥远的北天有谁与你相伴?漫长的南行之夜使人无法成眠。江湖并不能隔断归途中的梦,消息想来还要劳烦你从万里之外传来。感谢萧文明赠送榛子。野外灌木丛中,榛子满地低垂;经霜受雨,已经很久了。我常怀疑它们随车远行到了塞外,却又错怪山中结实太迟。你用竹笼旧封,连夜辛劳送来;榛子配着茶芽香盌,正适合春日品尝。知道你的情意比投桃报李还重,你不爱珍贵的玉石,却偏爱诗篇。吴御史父亲封君挽诗。身穿布衣也肯接受州县的任用,直到白头仍未能跻身绮罗华服之中。汉家的循吏,旧日已有传记;淮南小山,又有谁来为他撰写文章?西台的仙籍记载着芳桂,北阙的圣恩怀念着献芹之诚。岁暮身在江湖,怀念那些耆老旧臣;只有哀鸿在空江云天间独自哀鸣。和金尚德郎中咏雨的诗韵。乱云压着深树,雨声密集。偏僻小巷和倾颓的墙垣共同积满流水。平地和台阶上积了三尺深的水;暑日里穿葛衣,满城却已经有了秋意。儿童进城买东西,物价反而更高;家中谈论柴薪和米粮,哪里还顾得上壮大的忧患?幸好有邻居相通问候,彼此来访一见,只是终究没有机会。《怀麓堂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二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二七言律诗览愚得诗巻,有怀亾弟之作,怅然感之,因用其韵。楚词招罢,日昏黄,不见幽魂为返。香寒菊有歌,同薤露。秋风无雁,忆衡阳。神交不隔江南北,尘世空惊梦短长。去岁兹辰,那可问?不胜清泪,夜灯傍。施医官挽诗三十年前烂漫逰酒筵诗社忆风流。髙名殷地,来江左旧业,逢人说汴州。已见王郎为别驾,空传谢脁有芳洲。惠山亭上留题在,露湿寒烟蔓草秋。午日,亨父宅分题,得蔗浆,限东字以下五韵。紫蔗分浆,出苑东。仙家元与御防通。金盘昼永,翻疑露;碧盌寒多,不受风。佳境惟怜江左客,渴心谁识茂陵翁?芳时燕席频繁送,坐待西窓蜡炬红。费司业廷言留饮题厢壁壁水桥通,别是天瀛洲。东望亦登仙馆,中羣士有同辈【廷言自进士至司业▯九年】天下此官无剰员【南京旧多阙,惟北监一人】坐拥图书,消暇日;梦随冠葢,入新年【廷言未受命两月,予有是梦】班行旧会,今稀少;莫怪相过,意惘然。寄马抑之同年【马号清痴,又号华髪山人,养病居蘓州】不见山人又几时?浮云流水杳难期。头颅自白非因老,心事全消却未痴。贺监有船多载酒,浪仙无寺不题诗。秖应闲却经纶手,独向空江把钓丝。邀用贞,秋官不果至;闻再宿,明治南楼小诗奉问。逺别多情,近却无。几囬书札费招呼,三年旧雨虚来客。一枕清风独负吾,未信红尘催白发。始知城市有江湖,西垣匹马经过地。谢朓楼头日又晡。予已邀鸣治,既不果至,且招予同宿,未敢輙赴,用韵奉答。南楼清洒,一尘无,怪防髙人不待呼。行止古来真漫尔,主賔今日竟谁吾?云端紫葢瞻前殿,雨里青山忆后湖。独负两京三载话,短檐长日未能晡。复用前韵自慰门掩空堂,一客无。雨声惊梦,若相呼。眼中道路,非前日。病起形骸,是故吾。翰苑朝回,怀秘府。洞庭家在,隔重湖。绳床竹几,将愁至。自写新诗,到日晡。苦雨后和乔师召喜晴韵四首坏篱頺壁,几家同?苦雨无情也。自公白苎裳,衣残暑后,碧山楼阁晚凉中。天风一扫,愁云净;海月髙悬,宿雾空。满席清光,正囬首桂花庭影,夜重重。六月,穷阴四野,同忧时,不羡鲁僖公,农夫正恐秋将至,圣主深劳,日过中,阴气渐随金令,伏阳乌还照火云空,犹怜怒雨号风,夜破屋飞茅,定几重。杜陵广厦万间,同千载江湖叹。此公踪迹久,惭城市里梦魂偏堕。雨声中,官河水决陂塘乱。独树巢危,鸟雀空。最是晩晴钟鼓后,夕阳依旧,逺山重。急雨轰雷,昼夜同。枕边惊梦起,周公虚疑。矮屋层檐下,如在欹帆▯浪中。万里山川秋霁合,千家灯火夜愁空。人间月色清如水,先照琼楼第一重。立秋雨不止再和师召韵四首一望顽云,万里同长驱,无乃困雷公?神灵合在苍茫外,物态都来顷刻中。娲女正愁天宇漏,鲛翁翻惧海涛空。美人只在蓬山上,咫尺瀛洲路几重?溽暑蒸人,伏枕同愁。来白髪,恐难公。雨声先到穷檐底,官事犹惭饱饭中。微物有心廻两曜,弱云无力度层空。阴晴欲问明朝事,知在蓍爻第几重。闭门泥雨,六街同。夙夜何由得在公?忧国秪凭书巻里。放朝长忆漏声中。烟连上苑千林暗,火照邻家四壁空。寄语商羊休更舞,晩来愁见湿云重。谋国忧民,两意同。独于诗力,愧诸公。风谣合采,归天上。献纳谁能,自牖中。漆室妇嗟,蓬鬓改。杜陵人去,草堂空。闲愁不独,风和雨。一日廻肠,有万重。寄彭民望斫地哀歌,兴未防,归来长铗尚须弹。秋风布褐,衣犹短;夜雨江湖,梦亦寒。木叶下时,惊岁晚;人情阅尽,见交难。长安旅食,淹留地;惭愧先生,苜蓿盘。赠傅神髙训导彩毫和露写清秋,亲见江南顾虎头。憔悴忽惊多病质,贤豪今负壮年游。眼前庶事谁工拙,梦里浮生有去留。万里滇池三载别,重来还识故吾不。寄沈提学仲律沈侯髙行,迥不污偃蹇,不受风尘。呼有时开口向知己,宁肯折腰为大夫?髙厓迅笔,走风雨;落日解防,思江湖。安得奋飞隘八极,与子污漫游天衢。送周时可文选还南京,用罗明仲席上韵。一月,京华三见君,匆匆下马,立残曛。朝辞内苑千峰雪,暮宿荒郊万叠云。宵旰席,怀当宁宠,平安书报隔江闻。十年沗窃箴规谊,犹带儒冠学缀文。宿海子西涯旧邻匹马缘溪却度桥,荜门踈树影萧萧。东陵旧路元相接,北郭幽期岂待招。满地月明如白昼,一灯人语共清宵。悠悠二十年前事,都向春风梦里消。师召有盲马,售钱六百,谂之以诗。六百青蚨,十里才忍,将筋骨付尘埃,惊魂已脱池边险,往事无劳塞上猜【师召已连失二马】斗酒杜陵,堪再醉【用三百青铜语】千金郭隗,幸重来,知公自是防机者,一笑能令万事该。师召在内直,误系牙牌角带以去,再赠一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二。明代李东阳撰。诗稿十二。七言律诗。读愚得的诗卷,其中有怀念亡弟的作品,惆怅感伤,因此依用他的诗韵。《楚辞》中的招魂篇唱罢,天色昏黄,却不见幽魂返回。寒香中的菊花仿佛也在歌唱,和《薤露》一样;秋风中没有鸿雁,令人想起衡阳。神交并不被江南江北隔断,尘世却徒然惊叹梦境长短。去年今日,哪里还能够问寻?禁不住在夜灯旁流下清泪。挽施医官诗 三十年前曾在酒席诗社中纵情游乐,那些风流往事至今还记得。盛名震动四方,来到江左承继旧业,逢人便说起汴州。如今已见王郎担任别驾,却徒然传说谢朓曾有芳洲。惠山亭上还留着题字,露水沾湿寒烟,蔓草已在秋日里丛生。端午日,在亨父宅中分题作诗,抽得“蔗浆”题,限用“东”字以下五韵。紫色甘蔗分出的浆汁,来自苑墙东边。仙家本来就与宫廷的防禁相通。金盘在漫长白昼中,翻让人疑心盛的是露水;碧色碗中寒意太盛,连风也容纳不下。这样的佳境只令人怜惜江左来的客人,又有谁知道我这茂陵老人的渴望?芳美时节的燕席上频频送来酒,我坐着等待西窗下蜡炬烧得通红。费司业廷言留我饮酒,题写厢房墙壁 水桥通向宫墙,另有一番如天上瀛洲的景象。向东望去也可登上仙馆,其中群士都是同辈【廷言从进士做到司业,共十九年】。天下没有多余的这个官位【南京旧时缺额很多,只有北监有一人】。坐拥图书,消磨闲暇的日子;梦中随着冠盖进入新年【廷言接受任命还不到两个月,我曾做过这样的梦】。旧日同列相会,如今已很少;不要奇怪我前来拜访,心中只是惘然。寄给同年马抑之【马号清痴,又号华发山人,养病居住在苏州】不见山人又有多少时候了?如浮云流水,遥远而难以相期。头发自然斑白,并不是因为年老;心中诸事全都消散,却还没有痴呆。贺监有船,常常载着酒;浪仙所到之寺,没有不题诗的。只应是使经纶天下的手闲置了,独自向着空江握住钓丝。邀请用贞,秋官没有来;听说他要再住一宿,作小诗在明治南楼奉问。远别时多情,近来却没有音讯。几次回信札都白费了招呼,三年间如旧雨般的客人徒然来访。一枕清风,唯独辜负了我;还不相信红尘会催白发。如今才知道城市中也有江湖,西垣正是匹马经过之地。谢朓楼头,太阳又已西斜。我已经邀请鸣治,他既然没有来,又邀请我与他同宿;我不敢贸然前往,依照原韵奉答。南楼清爽洒落,一尘不染,奇怪高人竟不等我呼唤。古来人的行止真是任意而已,今日主宾之间究竟谁是我、谁不是我?云端紫盖,遥望前殿;雨中的青山,使我忆起后湖。独自辜负了两京三年间的谈论,短檐下长日未尽,太阳还没有西斜。再次使用前面的韵脚来自我宽慰 门掩着空堂,没有一个客人。雨声惊醒梦境,仿佛在呼唤我。眼前的道路,已经不是从前;病起后的形骸,还是原来的我。早朝从翰苑回来,怀念秘府。家在洞庭,却隔着重重湖水。绳床竹几,把愁苦一同带来。自己写成新诗,直到日头西斜。苦雨之后,和乔师召《喜晴》韵四首 破篱残壁,哪几家不是如此?苦雨也无情啊。自从您穿着白苎衣裳,在残暑之后、碧山楼阁的晚凉中。天风一扫,愁云尽净;海上明月高悬,宿雾全空。满席都是清光,正回首看桂花庭院的影子,夜色一层又一层。六月里阴云密布,四野一片阴沉,我与人共同忧虑时局,并不羡慕鲁僖公。农夫正担心秋天将要到来,圣主深为劳苦;太阳过了正午,阴气渐渐随着金令而来,伏藏的阳气和乌日还照着空中的火云。仍然可怜那怒雨狂风,夜里吹破屋顶、飞走茅草,不知究竟有多少重。杜陵所说的万间广厦,千百年来同样引起江湖之人的叹息。那位先生的踪迹已经久远,我惭愧身在城市,梦魂却偏偏坠入其中。雨声之中,官河决堤,陂塘一片紊乱。孤树上的鸟巢危急,鸟雀徒然惊飞。最是晚晴之后钟鼓响起,夕阳依旧,远山重重。急雨轰鸣如雷,昼夜都一样。枕边惊醒梦境,仿佛误以为周公来临。矮屋重重檐下,仿佛身在倾斜的船帆和巨浪之中。万里山川在秋日雨后共同放晴,千家灯火在夜色中徒然映出愁空。人间月色清澈如水,先照到琼楼的第一重。立秋后雨仍不停,再和师召韵四首 放眼望去,顽云绵延万里一同长驱而来,难道是把雷公困住了吗?神灵应该都在苍茫天际之外,万物的形态却都在片刻之间显现。女娲正为天宇漏水而发愁,鲛人老翁反而害怕海涛空涌。美人只在蓬山之上,距离不过咫尺,通往瀛洲的道路却还有几重?湿热暑气蒸人,我伏在枕上共同忧愁。等到白发降临,只怕难以再成就功名。雨声先来到破旧屋檐下,官事未完,仍惭愧只顾饱饭。微小的事物也有心使日月回转,柔弱的云却没有力量遮蔽层层长空。阴晴将来的事情若要询问,知道会在蓍草卦爻的第几重吗?闭门困在泥雨之中,六街都一样。早晚忧劳,何由能在公门任职?忧国之心只能凭借书卷来寄托。放朝之后,长久忆念漏壶的声响。烟雾连接上苑,千林昏暗;火光照着邻家,四壁空虚。寄语商羊,不要再跳舞;傍晚时分,愁见湿云重重。谋划国事、忧虑百姓,我们心意相同。唯独在作诗的功力上,我惭愧不如诸公。民间歌谣应当采集,归献给天上;谁能进言纳谏,从窗户中说出?漆室妇人的叹息,使蓬乱鬓发也改变了。杜陵人已经离去,草堂空空。闲愁并不只是风雨,一日之间,便有万重回肠。寄彭民望 砍地悲歌,兴致还没有尽,归来后长铗仍须弹奏。秋风中穿着粗布短衣,衣服仍嫌短;夜雨里的江湖,连梦也觉得寒冷。树叶落下时,惊觉岁晚;人情已经看尽,才知道交友艰难。滞留在长安以旅食为生,惭愧先生只能以苜蓿作盘中食。赠傅神高训导 用带露的彩笔写清秋,亲眼见到江南的顾虎头。忽然因多病之身而憔悴惊惶,贤豪如今辜负了壮年出游。眼前诸事谁工谁拙,梦中浮生有去有留。与你分别滇池万里已有三年,重新来时,还认得从前的我吗?寄沈提学仲律 沈侯品行高尚,远非困顿不平之人,不能被风尘玷污。即使有时对知己开口,又哪里肯为大夫折腰?高崖之上挥笔迅疾,仿佛驱走风雨;日落时解下官防,便思念江湖。怎样才能奋飞而逼近八极,与你纵情漫游于天街?送周时可文选回南京,用罗明仲席上的韵。一个月里,在京城三次见到您,匆匆下马,站到残阳将尽。早晨辞别内苑,面对千峰积雪;傍晚住宿荒郊,望见万叠云山。夜以继日地操劳,心中怀着当宁的恩宠;隔江听到传来的平安书信。十年来冒昧承受您的箴规情谊,如今仍身着儒冠,学习缀辑文章。宿在海子西涯的旧邻居家 一匹马沿着溪流回转,又渡过桥,柴门疏树间影子萧萧。东陵的旧路原本彼此相接,北郭的幽会哪里还用等待招呼?满地月光明亮如白昼,一盏灯下人声共度清宵。悠悠二十年前的往事,都在春风中于梦里消散。师召有一匹盲马,卖得六百钱,作诗劝慰他。六百枚青蚨,走十里才忍心把它卖掉,将筋骨交付尘埃,惊魂已经脱离池边的险境,往事不必再疑猜塞上。师召已经接连失去两匹马。杜陵的斗酒,足以再醉一场【用三百青铜之语】;郭隗的千金,好在终于重新得来。知道您本来就是防备机变的人,一笑之间便能使万事周全。师召在内直时,误把牙牌角带系在身上带走,又赠一首。
倦摩双眼,出长安,束带悬鱼,总误防。装饰不嫌,非异物;标题犹喜,是同官。酒防大白,狂时换腰,愧休文,病后寛。堪笑《玊堂丛话》里,向来诗笔几曾干。若虚秋官旧有屋一区,为积潦所坏,数年不售,竟得银四两。闻师召售马,自谓与此价略相近,索予用韵一首。台署元非驵侩才,直防金璧等浮埃,頺垣已付池蛙管。贺客翻同野燕猜。白老有诗行复问【乐天诗云:江边欲买三问屋,问遍人家不要诗】寇公无地去还来,词林马价谁多少?不待相逢意已该。抑庵【为陈进士炷乃翁作】簮组丛中,老布衣,肯将名字托光辉?乾坤俛首,平生足贫贱,骄人此意,非曾晳更贤,狂已甚。武公虽老,戒无违。亦知授简趋庭地,已见先生杜德机。候马北安门外,游慈恩寺后园,有感。乱溪流水入荒塍,九曲湾头十丈藤。寻遍野亭无旧主,访回萧寺有遗僧。苍苔断处防将合,老树栽时记未曾。莫怪疲僮淹送马,十年一到竟何能。雨后,与文明游城南,马上和鸣治韵。乳鸠飞燕总春声,我亦缘诗太瘦生。十里烟尘新路绕,五更风雨旧愁轻。山亭坐近檐檐碧,水岸花开树树晴。不有黄门能爱客,几人鞍马得相迎。陈宗尧侍讲挽诗主恩前后,许登瀛君在同官,是老成。千里莺花,南国梦。两筵歌酒,故人情。流光过眼,成今昔。别路伤心,隔死生。此夜玊堂风露里,不胜清泪欲沾缨。宿西涯旧邻次方石韵春兴无端入酒杯,每逢花鸟共嘲诙。望随山欲断时,尽行到水将穷处。回雁影忽惊还北向,马头谁遣更西来。夜阑秉烛苍茫坐,醉后真成梦里猜。己亥中元陪祀山陵道中奉和杨学士先生韵十首。十年三赴四陵朝,又逐诸公一举镳。龙尾道瞻回,辇近马蹄尘送入山遥。天开野色,川原净日。出城头雾雨消,无数晩花秋树里,未须风物向春饶。数村烟火接荒墟,芳草连天入望余。防处桑麻还旧业,去年风雨忆空庐。疲童望路心兼逺,野老迎人礼大踈。独向丰年询往事,未堪回首意踌躇。葛衣葵扇,一时新。自办山装,学野人。踏尽栁堤,行更逺。扫残苔石,坐还频。虫鸣水防,偏依晓。雁度山城,正忆春。万里炎蒸,消欲尽。不劳风雨,洗苍旻。布衣人犯逆鳞,龙一代贤豪,此地钟香火,制存空古庙,策书名在有遗封。萧萧白髪余民改,曲曲青山旧路重。欲向五陵还吊古,永安城外数声钟【刘蕡昌平人】地辟天开,户牖成。古来人代,几回更?四朝陵寝,千年固。百里山川,一掌平。殿上朶云,当夜捧;空中灵籁,入秋鸣。重城复道,香烟里。又听云车下,紫清。夜深,灯火下,斋宫路转,西巗却向东。四塞河山,今古在;诸陵云雾,往来同。烟丛簇簇,溪藤暗;秋叶萧萧,岭树红。独愧两都词赋手,玊堂椽笔待名公。马头残梦不成酣,似觉薫风为指南。官烛罢烧犹有月,朝衣初脱尚余岚。回鞭懒赴城东宴,挥麈聊同石上谈。记得曩时曾宿地,翠微深处一禅庵。官曹行乐,漫消忧。得似周南太史游,岩势绕空,皆右转。泉声赴壑,尽东流。八方贡赋归王甸,万古山名属帝丘。同是鹓鸾飞宿地,不应中有一沙鸥。路尽,邮亭始入京。水村山郭,几经行。逢人借屋,宁知姓。信马题诗,不记程。沙浦雁囬,风忽断。石梁鱼落,水初清。琼楼合在层霄外,莫遣微云缀月明。仆夫催马,剧如飞。望近城楼,及晓晖。百里路方,辞寝庙。两宵心不离庭闱。睡余白日,犹髙枕。拂尽黄尘,更振衣。藤几竹床,安穏甚。任他风雨过书帏。昌平县学新构翰林行馆,奉和谢学士先生旧题韵,留杨教谕显爵、夏训导琏一首。石桥沙路隔东西,宛转如登十丈堤。凉爱野风清,别院夜闻山雨过前溪。栖鸾树老多成实,贺燕巢倾半委泥。好种琅玕二百个,重来须就节间题。和鸣治侍讲赠行韵玊堂人,在阆西峰,应忆谯楼五夜钟。海内萍踪,嗟我逺梦中。山色想君浓,书囬直欲凭秋防。吟苦谁甘学暮蛩?独有胜游兼乐事,不堪持为故人封。和亨大脩撰席上联句赠行韵【行前一日,亨大以采石一尊为饯】石迳缘厓半入云,独开斋阁坐斜曛。层城夜閟诸山色,夹路人喧万马羣。▯齿不辞狂,谢脁带围真减病。休文豪游竟作醒,三日长忆髙堂旧酒醺。和汝贤脩撰赠行韵树影穿篱,犬吠云。忆君同宿岭头曛,离歌忽漫传新调。别马犹疑恋旧羣,秋馆图书违伴直。夜堂灯火梦论文,不知听雨亭前坐。对酒看花日几醺。和若虚郎中赠行韵赤日黄尘,马倦行。石桥山店,有官程。城头路尽,千峰隔。袖里诗来,两腋清。蝉杂栁风,秋渐逺。鹤翻松雪,夜还惊。欲知小吏将诗意,记取柴门剥啄声。和赵梦麟主事东陵见寄韵
译疲倦地揉着双眼,走出长安;束好衣带、悬着鱼袋,却总是误了防禁。装饰并不嫌多,因为不是奇异之物;题写官衔仍觉得欣喜,因为是同僚。酒杯大白,狂醉时换下腰带;惭愧如休文,病后腰带变宽。真可笑,《玉堂丛话》里,向来我的诗笔几曾干过?若虚秋官从前有一所房屋,因为积水淹坏,多年卖不出去,最终只卖得四两银子。听说师召卖马,自称这与房屋的价格大致相近,请我依韵作诗一首。台署本来不是做经纪买卖之人的才具,直接把金玉当作浮尘。残墙已经交给池蛙管理,来道贺的客人反倒像野燕一样猜疑。白居易有诗,走访之后又来询问【乐天诗说:想在江边买三间屋,问遍人家都不要】;寇公无处可去,去了还要回来。词林中的马价究竟是多少?不必相逢,心意已经相通。抑庵【为陈进士炷的父亲所作】身在簪组官绅之中,却只是老布衣,怎肯把姓名寄托在他人的光辉下?俯首于天地之间,一生安于贫贱;以此意气凌人,难道不是比曾皙更贤吗?狂放已经太过。武公虽老,也告诫自己不可违背礼法。也知道授简趋庭的地方,如今已经见到先生杜德机。在北安门外等马,游览慈恩寺后园,有感而作。纷乱的溪流流入荒田,九曲湾头垂着十丈长藤。寻遍野亭,不见旧日主人;访遍萧寺,只遇遗留下来的僧人。苍苔断裂之处将要重新合拢,老树当初栽下的时间却从未记得。不要怪疲惫的僮仆久久牵马相送,十年才来一次,竟又能怎样?雨后,和文明游城南,在马上和鸣治的韵。乳鸠和飞燕全都是春天的声息,我也因为作诗而显得过分消瘦。十里烟尘,新路曲折环绕;五更风雨,旧愁稍稍减轻。山亭坐近了,檐檐都是青色;水岸花开,树树放晴。若不是黄门能够爱护客人,几个人能骑马前来相迎?挽陈宗尧侍讲诗 前后承受主上的恩宠,获准登临瀛洲;您与我同官,又是老成之人。千里莺花,成为南国梦;两席歌酒,寄托故人情。流光转眼即逝,遂成今昔;分别的道路令人伤心,从此隔开生死。今夜玉堂的风露之中,禁不住清泪将要沾湿帽缨。宿西涯旧邻家,依次用方石的韵 春日兴致无端涌入酒杯,每逢花鸟便共同嬉笑。远望随着山势将要断绝时,偏又一直走到水流将尽的地方。回雁的影子忽然惊动,转而向北飞去;是谁叫马头又向西来?夜深手持蜡烛,在苍茫中默坐;醉后当真只在梦里猜想。己亥年中元节陪同祭祀山陵途中,奉和杨学士先生的韵十首。十年间三次赴四陵朝拜,又随着诸公一同策马前行。回望龙尾道,辇车将近,马蹄扬起的尘土把我们送入遥远山中。天色放开,野外景色显现,川原在晴日下清净;出城后雾雨消散,无数晚花开在秋树之间,不必说风物胜过春天。几座村庄的炊烟连接着荒废的村墟,芳草连天,尽入眼中。远处桑麻仍经营着旧业,想起去年风雨中的空屋。疲惫的童仆望着道路,心中兼有遥远之感;乡野老人迎接行人,礼数十分疏略。独自向他们询问丰年往事,却不忍回首,心意踌躇。葛衣葵扇,正是一时新装。自己备办山野装束,学着做野人。踏尽柳堤,还要走得更远;扫去残苔,仍频频坐下。虫声在水边响起,偏偏依恋清晨;雁飞过山城,正好引起对春天的回忆。万里炎热蒸腾,几乎消散殆尽;不必劳烦风雨,也能洗净苍天。布衣之人触犯逆鳞,龙颜震怒;一代贤豪,这地方聚集着香火。制度虽然存在,古庙却空空;策书上的姓名还在,也留下了封号。萧萧白发中,遗民已改变;曲曲青山上,旧路又重重。想向五陵归去凭吊古迹,永安城外传来几声钟响【刘蕡是昌平人】。大地开辟、上天开张,门窗已经形成。自古以来人世代代更替,经历了多少次?四朝陵寝,千年牢固;百里山川,一掌之中平展。殿上的云朵,连夜捧持;空中的神妙乐声,在秋日响起。重重城郭和复道都笼罩在香烟中,又听见云车降临紫清。夜深时,灯火之下,斋宫道路转折,西边的山岩反而朝向东方。四方的山河,古今都在;诸陵的云雾,往来始终相同。烟雾丛丛,溪藤幽暗;秋叶萧萧,山岭树木一片红。唯独惭愧我这个两都词赋之手,玉堂的椽笔还等待名公来写。马头上的残梦不能酣睡,仿佛觉得薰风在为我指路。官烛停止燃烧后月色尚在,早晨脱下朝衣仍带着山岚。懒得回鞭赴城东宴席,姑且挥动麈尾与人同坐石上谈论。记得从前曾住过这个地方,在翠微深处的一座禅庵里。在官署中游乐,姑且消解忧愁。能像周南太史那样游历就好了。山岩的形势环绕天空,全都向右转;泉声奔赴山谷,尽向东流。八方贡赋归入王畿,万古山名属于帝丘。同样都是鹓鸾栖宿之地,不应当其中竟有一只沙鸥。道路走到尽头,进入邮亭才开始接近京城。水边村庄、山中城郭,经历了多少行程。遇到人便借屋住宿,哪里知道他的姓氏?任马自行,题诗留字,不记得走了多少路。沙洲上的雁回翔,风忽然停断;石桥下鱼儿跃落,水刚刚清澈。琼楼应在高霄之外,不要让微云缀满明月。仆夫催马,急得如飞。望见城楼已近,赶到天明的日光。百里道路才走完,便辞别陵寝;两夜之间,心始终没有离开宫门。睡醒后白日高照,仍可高枕而卧。拂尽黄尘,再抖擞衣裳。藤几竹床,十分安稳,任凭风雨吹过书帷。昌平县学新建翰林行馆,奉和谢学士先生旧题的韵,留诗给杨教谕显爵、夏训导琏。石桥沙路把东西隔开,曲折回旋,仿佛登上十丈长堤。喜欢清凉的野风,夜里在别院听见山雨经过前溪。栖鸾的老树多已结实,贺燕的巢倾覆,半已陷入泥中。好好种下二百竿琅玕竹,等我重来时,必定在竹节之间题诗。和鸣治侍讲赠行诗的韵 玉堂中人在阆西峰,应当还记得谯楼五更的钟声。漂泊海内,感叹我只能在远方梦中思念。想来你的山色正浓,回信直想凭借秋风送达。吟诗辛苦,谁甘愿学暮秋的蟋蟀?唯有胜游和欢乐之事,实在不忍把它封寄给故人。和亨大修撰席上联句赠行诗的韵【临行前一天,亨大用一尊采石砚为我饯行】石径沿着山崖半入云端,独自在斋阁中坐到斜阳将尽。层层城郭的夜色闭锁了群山,夹路人声喧闹,万马成群。磨牙作诗不辞狂放,谢朓的腰围确实因病而减。休文豪游之后竟然清醒,三日之间长久怀念高堂旧日酒醉。和汝贤修撰赠行诗的韵 树影穿过篱笆,犬声在云间响起。忆起与你同宿岭头直到黄昏,离歌忽然漫传出新的曲调。将别的马还疑恋着旧群。秋馆中图书相伴,却违背了共同值宿;夜堂灯火之下,梦里还在谈论文章。不知何时能坐在听雨亭前,对酒看花,一日醉上几回。和若虚郎中赠行诗的韵 烈日黄尘中,马匹疲倦地前行。石桥山店,都是官道行程。城头道路到了尽头,千峰横隔;袖中的诗传来,令人两腋生清风。蝉声夹杂柳风,秋意渐渐远来;白鹤翻过松间积雪,夜里仍使人惊醒。若想知道小吏寄托在诗中的情意,就记住柴门外轻轻的敲门声。和赵梦麟主事寄来东陵诗的韵
翡翠楼台,白玊堤,碧山深处有轮蹄。神宫望接香烟际,阁道旋随斗柄西。万乗旌旗云外合,两班环佩月中齐。官曹莫叹东西隔,又听星轺载紫泥【时梦麟将有淮扬之使】内直大雨留壁上呈诸同寅苑花庭树隔苍茫,急雨颠风骤作狂。欹枕北▯,惊梦短;移床东壁,卷衣忙。堂茅幸免三重破,堦水真愁一尺强。寄谢诸公:前后直,马头炎日漫辞长。与顾天锡夜话,和留别韵【时天锡谪永州府同知】路转三湘去,更深潞河西岸,淛东浔濳鳞自足,波涛地别,马长怀秣饲心。湘女庙前山似黛,栁公亭下石如林。征科亦是公家事,民力江南恐未禁。以丝▯馈李秋官若虚,诵▯瓞诗为祝。若虚有诗,冯秋官佩之。以和章见索,因用韵馈▯如例,并呈二君。地接东陵,路不赊。冷官生计只篱▯,闲行似爱凉阴薄。醉笔多随野蔓斜,名自雅歌传圣代。例分风味与诗家,从今记取宜男祝贺。客来时好荐茶。大雨次李若虚冯佩之屠元勲联句韵。醉魂惊散,眼花稠,溜下空庭,水乱流。卧听衡茅,兼彻夜;坐看絺绤,已先秋。排空浊浪,骚人恨;蔽日浮云,壮士愁。郎署忽传歌古调,韵风含雨,正悠悠。体斋宅赏莲用体斋韵独坐幽亭,数竹攅。名花何意,此相看?一枝已分巢林足,寸步犹疑缩地难。香爱露华浓似酒,静怜秋色冷于官。狂来却怪筒杯浅,直欲全倾翡翠盘。送王汝瑛院判归省宜兴梅溪之水清无痕,梅溪主人花对门。开花万树,复万树;流水一村,还一村。采药路迷山逺近,读书声动月黄昏。欲知昼锦经行地,尽是天家雨露恩。和萧给事元日早朝韵庭燎光分,烛影稀。玊堦残雪,向春微。千官夜听,星辰履;九陛朝悬,日月旗。地切丹山,闻凤吹;天开黄道,见龙飞。海东才子,多春兴。一日新诗,动▯闱。郊斋和张养直脩撰韵暖风晴日,丽层天。雾驾颷车,从列仙。鸣凤有岐,还盛世。神▯出洛,自何年?朝班晓蹑青霄上,御气春浮紫葢边。珍重玊堂清密地,新诗莫遣外人传。庆成宴有述殿庭开宴,引千官拜舞,亲承万岁,欢坐拥日华。防渐近,酒传天语,饮教干【每宴必传防云满斟酒,又云官人毎饮干】青云旧侣班相望,白雪非才和岂难?十五年来无寸补,一心惟有向时丹。和明仲洗马韵二首竹简韦编,次第评于君,真见古人情。百年事了,须闻道;举世嫌多,为近名。敢谓学非顔氏乐?直将心比伯夷清。尘踪满地,无由濯;何处沧浪水上缨。友道陵夷,继者稀。独予才力尚卑微,无成,颇觉初心负。未老先知旧事非,今日中流须砥柱。几年东壁有余辉,期君合在风尘外。千仭冈头一振衣。上元日,与文敬诸友游神乐观,防典簿宅,归马上作。玊壶沽酒,载青骢,同向城南问老防。谁信神仙有官府?始知轩冕是樊笼。去年花在,开应晩;落日诗成,意未工。归到上元灯火夜,九衢丝管听儿童。
译翡翠色的楼台,白玉般的长堤,碧山深处有车马经过。神宫远望连接着香烟尽头,阁道回旋,随着斗柄向西。万乘旌旗在云外汇合,两班官员的环佩在月中整齐排列。官署中的同僚不要叹息东西相隔,又将听到星使车载着紫泥诏书而来【当时梦麟将要出使淮扬】。在内直值班时遇大雨,留诗题在墙上呈给各位同僚 苑中花木和庭院树木隔在苍茫雨色之外,急雨狂风骤然发作。斜倚枕头在北窗下,惊醒的梦很短;移床到东壁,忙着卷起衣裳。堂屋茅顶幸免于三重破损,台阶上的积水实在愁人,竟有一尺多深。寄语诸公:前后值班的人,马头迎着炎日,徒然辞去长久的等候。与顾天锡夜谈,和留别诗的韵【当时天锡被贬为永州府同知】道路转向三湘而去,夜深时已在潞河西岸;浙东的水潭中潜藏的鱼鳞自足,波涛和地域各不相同,马匹却长久想着有草料可吃。湘女庙前山色如黛,柳公亭下岩石如林。征收赋税也是公家的事务,只怕江南百姓的力量还未必承受得住。用丝瓜送给李秋官若虚,吟诵《瓜瓞》诗为他祝贺。若虚有诗,冯秋官佩之也作诗相和。因索取和章,便依韵送瓜如常例,并呈给二位。此地接近东陵,道路并不遥远。冷官的生计只有篱边的丝瓜,闲行似乎偏爱那清凉稀疏的树阴。醉后落笔常随着野藤倾斜。名声自《雅歌》传到圣明的时代,按例把风味分给诗人。从今记住这宜男的祝贺,客人来时正好拿来佐茶。大雨时,依次用李若虚、冯佩之、屠元勋联句的韵。醉梦中的魂魄惊散,眼前一片昏花;水从空庭流下,纵横乱流。躺着听茅屋中的雨声,直到彻夜;坐看细葛布衣,已经先感到秋意。浊浪排空,使诗人怨恨;浮云蔽日,使壮士忧愁。忽然从郎署传来古调歌声,风中含着雨意,正悠悠不绝。在体斋宅中赏莲,用体斋的韵 独坐幽亭,几竿竹子聚在一起。名花为什么偏偏在这里与我相看?一枝花已分给巢林,便足以自得;只差寸步,却还疑心难以缩地而至。香气可爱,露华浓得像酒;静静怜惜秋色,比官舍还冷。狂兴起来,却嫌酒筒太浅,真想把它全部倾入翡翠盘中。送王汝瑛院判回宜兴省亲 梅溪的水清澈无痕,梅溪主人家门正对着花木。花开时万树接着万树,流水旁一村连着一村。采药的道路使人迷失,山势有远有近;读书声惊动月色,直到黄昏。若想知道衣锦昼行经过的地方,全都是天家雨露恩泽。和萧给事元旦早朝诗的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庭燎分出光亮,烛影稀疏。玉阶残雪,向着春天渐渐消融。百官在夜里听着星辰踏步,九重宫阶早朝时悬挂着日月旗。此地接近丹山,听见凤凰吹鸣;天空显出黄道,看见飞龙。海东才子多有春日兴致,一天之内写出的新诗惊动宫闱。在郊外斋舍和张养直修撰诗韵 暖风晴日,映照着绮丽的高天。雾气驾车,飙风作车,随着群仙而行。鸣凤出现在岐山,正逢盛世;神龟出于洛水,又是从哪一年开始?清晨登上青霄般的朝班,春日御气浮在紫盖旁。珍重玉堂这清幽严密之地,新诗不要让外人传看。庆成宴上有所述 殿庭设宴,引领百官拜舞,亲自承受万岁祝颂,欢喜地坐在日光环绕之中。酒杯渐渐接近,酒传来天子的旨意,命令饮尽【每次宴会必传旨说“斟满酒”,又说“官人每人饮尽”】。青云路上的旧日同伴相互望见,像白雪般的诗才,唱和又岂会困难?十五年来没有丝毫补益,心中只有当初的一片丹心。和明仲洗马诗韵二首 竹简和韦编,依次向您评说,真能见到古人的情怀。百年之事已经完成,必须听闻圣道;世人都嫌名声太多,因为接近求名。怎敢说求学不能像颜氏那样快乐?只是把自己的心比作伯夷一样清白。满地都是尘世踪迹,却无从洗濯;哪里有沧浪之水,可以让我洗帽缨?友道日渐衰败,继承它的人很少。只有我的才力还很卑微,没有成就,很觉有负最初的心愿。未老便先知道旧事不对,今日身在中流,必须做砥柱。几年以来东壁仍有余辉,希望您应当身在风尘之外。在千仞高冈之上振衣而立。上元日,与文敬等朋友游神乐观,在典簿宅饮酒,回程马上作诗。用玉壶买酒,载在青骢马上,一同向城南询问老仙。谁相信神仙也有官府?如今才知道轩冕原来是樊笼。去年花还在时,想来开得较晚;落日中诗已写成,兴意却还不工。回到上元灯火之夜,九街上的丝竹管弦中听见儿童的声音。
春闱校文有作呈诸同考省闱分职重,持衡十载,趋陪两度,行满地。奎光天咫尺,隔帘人语夜分明。空中万马神俱骤,海底遗珠梦亦惊。科甲少年今老大,耻将名姓托羣英。沈礼部时旸行,以只鹅斗酒为饯,家僮误送于顾刑部天锡,时晹去,始知之,戏作小诗奉寄。隔城风雨送归骖,斗酒笼鹅意未堪。何令别时无长物,殷郎书到只空函。十年世事成春梦,千里神交入夜谈。他日相逢应大笑,乱山深处是江南。送王成宪归蘓州省母得难字晓风残雨送春寒,一曲离歌意未阑。都尉府中新捧檄,侍郎门下旧弹冠。贫怜菽水为欢易,老觉江湖见靣难。已办彩衣随画舫,风流未数晋潘安。送樊时登延平训导客堂寥落,雨兼风。一曲离歌,目断鸿。杨执防生空识字,李将军战竟无功。孤舟野岸,苹花发。五月山城,荔子红。见説儒官非逺别,梦魂长在浙江东。送桑民怿训导防和【民怿蘓人,会试春闱,防有“胸中有长剑,一日几囬磨”等语,为晏检讨汝贤所黜;又作《学以至圣人之道论》,有“我去而夫子来”等语,为丘学士仲深所黜。今年得乙榜,年二十二,籍误以二为五,用新例辞,不许,遂有是命】十年三度试春闱,新见声名满帝畿。甲第久惭唐李郃,竒才终误宋刘几。功名岁晩非蓬鬓,湖海官贫尚布衣。试防孤鹰下林落,甘心还向碧天飞。送宋民止绵州学正【民止,民表进士之弟,前翰林孔目公之子。今年予校其文,中格用制额,退在乙榜】已见▯瑚,拂钓竿,不胜遗恨。满江湍,力穷鲁缟,心犹壮。望入蓬山路,始难。无奈风尘催短髪,且将名字托微官。青氊旧是君家物,又向王郎坐里防。送董子仁给事使琉球琉球东望,海门开,圣代提封亦壮哉!万里风涛才七日,六年天使此重来。麒麟有服,真殊宠;薏苡无车,莫浪猜。归忆皂囊封事在,殿前风采尚崔嵬。送张思履司副使琉球尚方新报,赐衣成。玊节金书,万里行。岭外方言,通异俗。岛中烟火,望孤城。由来使者,关风化。亲见朝廷,录姓名。不用殷勤,宣圣德。逺人先贺,海波平。送王祭酒先生还南京盛代声名,北斗尊。锦袍牙笏,旧承恩。两都词赋,多传世。四海英才,半在门。紫塞天髙,连雁影。石城江落,见潮痕。金瓯彩笔,云霄梦。姓字应劳,圣主论。和韵寄答陈汝砺掌教寂寞天涯,叹所依。海云江月,意俱违。茱萸岁改,身仍健。苜蓿秋荒,马不肥。白雪屡传,新调寡。青云半觉,旧人非。家山不隔长安路,应倚南楼望夕晖。和师召步入西华韵九衢香雾拥尘埃,望尽仙踪隔草莱。防蝀影从桥底见,芙蓉花在镜中开。碧桃黄竹无年岁,翠羽红鳞自去来。几度北安门外路,误骑羸马绕城回。寄刘时雍望到关山,白雁初离,愁多在忆君余。百年交友,通家谊,万事伤心,一纸书。江上流民何日定?里中羣盗可能除?西垣词赋,东曹业,欲效贤劳,愧不如。游西城故赵尚书果园,与萧文明、李士常、陈玊汝、潘时用倡和四首。漫忆江湖万里游,西园风景似南州。青苔地湿频经雨,白苎凉生不待秋。尘事已醒前日梦,岁华空白几人头。松醪载得浑▯醉,莫遣飞花浪作愁。官曹无计可招寻,坐爱林风满素襟。醉后颇思醒酒石,贫来须办买山金。花蹊栁径稀踈见,茗盌氷壶次第斟。欲问五陵歌舞地,我家园树得成阴。句入西园,字字清。葛衣纱防,称闲行。苔侵翠壁,应全徧。果熟青林,已暗生。流水断堤,人共逺。片云孤鸟,意俱轻。闲官爱説山中话,为有归田录未成。残樽系马,立斜阳。忽送秋声,满树凉。花落始知,留客久。雨来偏为,作诗忙。山堂竹户,寒犹闭。石径苔泥,滑不妨。独有园人,爱沾洒。不随僮仆,问归装。送陆封君归大仓【鼎仪脩撰之父也】十年池凤逺,将雏白首,飞扬兴不无,老去关心惟骨肉,梦来欹枕亦江湖,山川尚忆重游蓟,乡里犹称旧姓呉,画舫载将官市酒,却从林下説皇都。予素不善饮,文明诗来,有“西涯烂醉欲人扶”之句,日以二樽见惠,步韵答之。梦断髙阳旧酒徒,坐惊神语落虚无。若教对饮应差胜,纵使微醺不用扶。往事分明成一笑,逺情珍重得双壶。次公亦是酲狂客,幸未麤豪比灌夫。送郑瑶夫先生之南京太常冰霜心事,见平生;冠冕文章,动两京。直讲旧官,才五品;太常新命,接三卿。园林俎豆,春秋祭;江海庭闱,日夜情。近説词臣,多简在御;屏风上恐,题名。送王元常贡士归省,河州【兵部尚书公度之子】尚书门第,切云髙西去秦山,望眼劳。朝论十年,归旧德。家声今日,在时髦。虚闻汉节,求良马。尚有任竿,拂巨鳌。却望故园,归路杳。未辞尘土,逐青袍。
译春闱校阅文章,有作呈给各位同考官 省闱分担校文职务十分重大,我持衡取士已有十年,趋前陪考也有两次,行事已经遍及考场。奎星的光芒近在天边,隔着帘子仍听见夜半的人声。空中的万马仿佛神情一齐奔驰,海底遗珠即使在梦中也令人惊醒。科甲中的少年如今已经老大,惭愧不敢把姓名托付给群英。沈礼部时旸出行,用一只鹅和一斗酒为他饯行,家僮却误送给顾刑部天锡;时旸离去后才知道此事,戏作小诗寄给他。隔着城池在风雨中送您归去,只有一斗酒和一笼鹅,心意仍觉不足。为何分别时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殷郎的书信寄到,也只是一只空函。十年世事成了春梦,千里神交进入夜间谈话。他日相逢应当大笑,深山乱岭之中仍是江南。送王成宪回苏州省母,得“难”字韵 晓风残雨送来春寒,一曲离歌,情意还未尽。都尉府中刚刚捧到檄文,侍郎门下从前曾弹冠相庆。贫寒中可怜只能以菽水奉亲为乐,年老后才觉得在江湖上见面很难。已经准备穿彩衣随画舫而去,论风流并不逊于晋代的潘安。送樊时登任延平训导 客堂寥落,雨又夹着风。一曲离歌,目送鸿雁远去。杨执戟一生空会识字,李将军奋战终究没有功劳。孤舟停在荒野岸边,苹花已经开放;五月的山城,荔枝正红。听说儒官并非远别,梦魂长久都在浙江以东。送桑民怿任训导并作戏和【民怿是苏州人,参加会试春闱,试卷中有“胸中有长剑,一日几回磨”等话,被晏检讨汝贤黜退;又作《学以至圣人之道论》,有“我去而夫子来”等话,被丘学士仲深黜退。今年考中乙榜,年二十二岁,籍贯误把“二”写成“五”,依新例辞去,不获准许,于是有了这个任命】十年间三次参加春闱,如今才见声名传遍京城。久为甲第而惭愧,像唐代李郃;奇才终究被误解,像宋代刘几。功名虽到晚年也不算辜负蓬乱的鬓发,在湖海间做贫寒官员仍旧身穿布衣。姑且试着看孤鹰从树林落下,甘心还要向着碧天飞翔。送宋民止任绵州学正【民止是民表进士的弟弟,前翰林孔目公的儿子。今年我校阅他的文章,按制额取中,却退在乙榜】已经看见珊瑚,拂动钓竿,禁不住满怀遗恨。满江急流,力量虽已穷尽,心志仍然豪壮。望见通往蓬山的道路,才知道确实艰难。无奈风尘催促短发,只好把姓名寄托在微小官职上。青毡本来就是你家的旧物,如今又在王郎座中安坐。送董子仁给事出使琉球 向东望去,琉球所在海门敞开,圣明时代拓展疆域,气象多么壮阔!万里风涛只用七天便渡过,时隔六年,天使再次来到这里。身穿麒麟服,真是特别的恩宠;不要因为薏苡而乘车妄加猜疑。归来时还应记得皂囊中的封事,在殿前的风采仍然崇高。送张思履司副出使琉球 尚方新近传来消息,赐衣已经制成。持着玉节、带着金书,远行万里。岭外的方言,用来沟通异俗;岛中的炊烟,远望如一座孤城。自古以来使者关系到教化,要亲自让朝廷记录姓名。不必殷勤宣扬圣德,远方之人已经先来祝贺海波平静。送王祭酒先生回南京 盛世中的声名,尊贵如北斗。身穿锦袍、手持牙笏,过去久承皇恩。两都的词赋,多半流传后世;四海英才,一半出自您的门下。紫塞天空高远,连着雁影;石城江水落潮,显出潮痕。金瓯般的江山和彩笔,都是云霄中的梦。您的姓字,想来应当劳烦圣主亲自谈论。和韵寄答陈汝砺掌教 寂寞地处天涯,感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海上云、江中月,都违背了心意。茱萸年年更换,身体仍然健壮;秋日苜蓿荒芜,马也不能肥壮。白雪之曲屡屡传来,新调却很少;青云路上也渐渐觉得旧人已非。家乡并不隔断通往长安的道路,应当倚着南楼眺望夕阳。和师召步入西华诗的韵 九街香雾拥着尘埃,望尽仙人踪迹,却被草莱隔断。虹霓的影子从桥下显现,芙蓉花在镜中开放。碧桃和黄竹不计年月,翠羽红鳞自在往来。几次走过北安门外的道路,误骑瘦马绕城返回。寄刘时雍 望到关山,白雁刚刚离去,愁绪多半还在思念你。百年交友,有通家之谊;万事令人伤心,只能寄一纸书信。江上的流民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乡里的群盗能够除掉吗?西垣的词赋,东曹的事务,我想效法贤者的劳苦,却惭愧不如。游西城故赵尚书的果园,与萧文明、李士常、陈玉汝、潘时用唱和四首。徒然回忆起遨游江湖万里的往事,西园的风景仿佛南州。青苔地面潮湿,频频经过雨水;白苎衣上生出凉意,还不必等到秋天。尘世之事已经从往日的梦中醒来,岁月徒然使多少人的头发变白。带来的松醪使人酩酊大醉,不要让飘飞的花朵徒然化作愁绪。官署中的事务没有办法招引寻访朋友,我坐在那里喜爱林间的风吹满白衣襟。醉后很想得到醒酒石,贫困时还须设法筹措买山的钱。花间小路、柳下幽径很少能见到人,茶碗和冰壶依次斟饮。想问五陵歌舞之地如今怎样,我家的园树已经长成浓荫了。诗句写入西园,字字清新。穿着葛衣、戴着纱帽,正适合闲游。青苔侵满翠色的墙壁,应当已经遍布;青林中的果实成熟了,已经暗暗结成。流水冲断堤岸,人也一同远去;片片云、孤飞鸟,意态都很轻盈。闲散的官员喜爱谈论山中的话题,只因为《归田录》还没有写成。残酒还在,系住马匹,站立在斜阳之下。忽然送来秋天的声息,满树都生出凉意。花落之后才知道,留客已经很久;雨一来,偏偏催得我忙于作诗。山堂的竹门,寒冷时仍然关闭;石径上的苔藓泥泞,路滑也不妨碍前行。只有园丁喜欢沾染雨水,不随童仆去问归途行装。送陆封君归大仓(陆鼎仪修撰的父亲)。十年过去,池中凤凰般的仕途已经远去;如今携着幼子,白发满头,飞扬的兴致并不是没有。老来关心的只有骨肉亲情,梦中斜倚枕头,也仍然想到江湖。山川还记得曾经重游蓟地,乡里仍称说旧日的吴姓。画舫载着官市买来的酒,却从林下谈论皇都之事。我向来不善饮酒,文明寄来的诗中有“西涯烂醉欲人扶”一句,他每天送我两樽酒,我便依照原诗韵脚作诗答谢。高阳旧日酒徒的梦已经断了,坐着惊叹那些神奇的话语落入虚无。假如面对面饮酒,应该稍胜一筹;即使只是微醉,也不用人搀扶。往事清清楚楚,如今只化作一笑;远方的情谊珍重,得到这两壶酒便足以寄托。次公也是一个醉狂之客,幸好还没有像灌夫那样粗豪。送郑瑶夫先生赴南京太常寺。一生的心志如冰霜般清白,平日便可看出;文章和冠冕般的声望,震动两京。旧任直讲官,才是五品;新任太常之命,则可接近三卿。园林中陈设俎豆,举行春秋祭祀;身在江海之间,心中日夜牵挂庭闱。近来听说词臣多被皇帝选用,恐怕屏风上将要题写你的姓名。送王元常贡士回河州省亲(兵部尚书公度的儿子)。尚书的门第高贵,气势直冲云霄;向西离去秦山,令人极目远望而疲劳。十年来朝廷的议论,最终仍归于旧日的德望;今日的家声,正在当世英才之中。徒然听说持汉节出使、寻求良马;还能够用任公子的钓竿,拂取巨鳌。回头遥望故园,归途遥远渺茫;尚未辞别尘土,便要追随青袍之列。
刑部郎中栝苍金君尚德之子禧及其弟尚义御史之子祺,闻尚义将有谪命,自其家赴京师,以予托交二君,称契家子来谒。子重其孝友笃至,怅然感之,赋赠一律。旧家门第有清风,眉宇分明似两翁。春梦忽惊黄耳犬,秋风愁送玊关鸿。徐歌漫有临岐赠,祢刺深劳昨夜通。蓟北辽东俱万里,天涯回首意匆匆。
怀麓堂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十三明 李东阳 撰诗藁十三七言律诗幽懐四首雨深门巷半苍苔,十日幽懐郁未开。刚道官闲忙又错,偶教身健病还来。酒杯尚借驱除力,诗债慙非应答才。犹有旧堂堪系马,水边鸥鹭莫惊猜。坐看幽意满青苔,雨径烟扉湿不开。药裹半封尘未扫,棋声欲定鸟还来。为园毎课山僮业,弄笔先怜稚子才。我瘦不縁诗思苦,骚人相见勿频猜。墙根老树碧生苔,门卷疎帘一半开。岩影乍晴云欲散,雷声忽动雨还来。长堤隔水疑无路,瘦马冲泥念不才。朝往暮归缘底事?秪须形影自相猜。懒携行杖踏莓苔,寂寂残樽对雨开。开口秪应心独语,闭门休问客谁来。幽居有道堪藏拙,巧宦逢时亦自才。试问白头冠盖地,几人相见絶嫌猜。林屋养高【王编脩济之乃翁以光化知县家居受封,济之归省,分题得此。以所居洞庭山有林屋洞天之胜,故云】隠君新拜,此系泥牋许住,东南一洞天。老去折腰,羞作县;醉中因酒,得称仙。门高剰有栽槐地,年好多收卖橘钱。为报五湖风月道:秋来须载彩衣船。送黄汝脩举人还太平【文选郎中世显之子】京国趋庭,见少年别来,风度已凝然。亦知梗槩非流俗,未论簪缨有世传。坐上好书消嵗月,江南归梦绕山川。桃溪太守今前辈,长在春风几杖前。题敷五菊屏先生深卧菊花丛,曲几围屏,杳窕通本。为红尘辞俗眼,岂因多病怯秋风?交情尽付炎凉外,身计聊慿吏隠中。相过不嫌憔悴质,秪应风味与君同。用沈仲律提学韵奉邀一首行囊又挂,佛堂灯可是缘?诗尚爱僧,江上踏泥三日屡。城南冲雪,两人曾别。来事与流年异,病起吾慙。饱饭能西望,草堂三百步。敝鞍羸马到,须登。夜坐有懐仲律草堂寒日下,虚檐露白,风清此夜。兼坐榻有尘,僧为扫;客囊无计,嵗将淹。诗成骨与山争瘦,老去心将玉比亷。还似鹤林萧散地,未容巾屦学陶濳。再次灯字韵布袍书巻,拥寒灯,兴味萧条,颇似僧。爱酒独从醒处得戒,诗惟有病来曾幽栖。借屋山人许,再拜升堂,稚子能好。是五湖烟水地,几时舟檝渺然登?用韵赠林防庵和仲律【时防庵以车驾郎中谢病将归漳州】病来三月不窥檐,老去心应吏隠兼。万里江湖甘独往,一官书簿苦相淹。还寻陋巷贫中乐,解使贪夫去后亷。独立乾坤双道眼,静看鱼鸟到飞濳。与仲律饮鸣治宅用原博韵偶陪骢马游三日,复到城南,意惘然。山色见,如逢旧友;菊花开,不厌残年。幽居地接东陵近,爱客心知北海贤。犹识旧堂曾下榻,隔楼风雨赋诗眠。饮士常新居和席上联句韵寂寞官曹似隠居,清风时动一床书。花应旋种栏将满,客不频来席尚虚。诗好忽惊传锦字,酒狂真欲换金鱼。多情愧有东邻卜,已办城西欵段车。
译刑部郎中栝苍金君尚德的儿子禧,以及其弟、御史尚义的儿子祺,听说尚义将有被贬谪的命令,便从家中赴京师。他们因为我同二位交好,称作契家子前来拜谒。我看重他们孝友之情深厚真挚,怅然感动,作一首律诗赠给他们。旧日家族门第中自有清雅的家风,眉宇之间分明像两位老先生。春梦忽然被黄耳犬惊醒,秋风又愁苦地送走玉门关的鸿雁。徐歌徒然有临别赠言,祢衡的名刺还劳烦你们昨夜传递。蓟北、辽东都相隔万里,在天涯回首,心情匆匆而复杂。《怀麓堂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三。明代李东阳撰。诗稿十三。七言律诗。《幽怀》四首。大雨深入门巷,半边都长满苍苔;十日以来幽深的情怀郁结,始终未能舒展。刚说官务清闲,却又忙乱错杂;偶然觉得身体健康,疾病又回来。还要借酒杯驱除愁绪,可惜诗债在身,却没有应答的才力。仍有旧日厅堂可以系马,水边的鸥鹭不要惊疑。坐着看幽深的情意充满青苔,雨中的小径和烟雾笼罩的门扉湿润而不开。药包有一半还封着,尘土尚未扫去;棋声将要停定,鸟儿却又飞来。经营园圃,每每教山童做事;提笔作诗,先怜惜幼子的才华。我消瘦并不是因为诗思困苦,诗人相见不要频频猜疑。墙根的老树碧绿而生满苔藓,门上卷起疏帘,只开了一半。山岩的影子刚刚放晴,云彩将要散去;雷声忽然响起,雨又要来了。长堤隔着水,仿佛没有道路;瘦马冲过泥泞,想到自己没有才能。早晨出去、傍晚归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须让自己的形影彼此猜疑罢了。懒得携杖踏过莓苔,寂静中对着雨水开启残酒。开口只能是内心独自诉说,闭门也不要问客人是谁。幽居自有道理,可以藏拙;逢时的巧宦也自以为有才。试问白头官场之中,有几个人相见时能够完全没有嫌疑和猜忌?林屋养高(王编修济之的父亲,因以光化知县致仕居家而受封;济之回乡省亲,分题作此。因为他居住在洞庭山,有林屋洞天的胜景,所以这样说)。隐士新近受封,这张泥金笺许他居住在东南一处洞天。年老以后再弯腰侍奉人,羞于去做县令;醉中凭借酒意,反而得到称作神仙的名声。门第高,还留有栽种槐树的地方;年成好,还能多收卖橘子的钱。替我告诉五湖的风月:秋天到来时,须载着彩衣船归来。送黄汝脩举人回太平(文选郎中世显的儿子)。在京城来拜见父亲,见你还是少年;分别以来,你的风度已经凝重稳健。也知道你的气概不同于流俗,先不说簪缨世家本有传承。坐中以好书消磨岁月,归梦萦绕江南山川。桃溪太守如今已是前辈,愿你长在他的春风和几杖之前。题《敷五菊屏》。先生深深卧在菊花丛中,曲几和围屏幽深曲折相通。难道是为了躲避红尘、辞绝俗人的眼光,岂是因为多病而害怕秋风?交情全都置于炎凉之外,身家生计姑且凭借吏隐来安排。你来访时不要嫌弃我憔悴的形貌,只应是这份风致与你相同。用沈仲律提学的韵脚奉邀一首。行囊又挂起了,佛堂的灯火难道也是缘分吗?诗还喜爱僧人,曾在江上踏泥,三日之中多次往来。城南冒雪,两人曾在那里分别。往后的事情与流年不同,我病起之后惭愧不已。吃饱饭能够向西眺望,草堂距此不过三百步。破旧的鞍子配瘦马来到,必须登门。夜坐怀念仲律。草堂上寒日西沉,空檐下露水洁白,今夜风清。兼且坐榻上有尘,僧人替我扫除;客囊中没有办法,岁月将要淹留。诗写成后,瘦骨仿佛要与山相比;年老以后,心地将要同玉一般清廉。还像鹤林那样萧散清幽的地方,只是还不容许我学陶潜那样戴巾着履。再次用“灯”字韵。穿着布袍,抱着书卷,拥对寒灯;兴味萧条,很像僧人。爱酒,却独自在清醒时得到戒慎;诗只有在生病后才写出幽居之意。借屋给我的山人答应了;我拜了两拜登堂,幼子也很可爱。这正是五湖烟水之地,何时才能乘舟,渺然来到这里?用韵赠林防庵,和仲律(当时防庵任车驾郎中,以病请辞,将要归返漳州)。生病以来三个月没有走到屋檐外,年老之后,心中应当兼有吏隐之意。万里江湖,甘愿独自前往;一个官职、一堆文书,却苦苦拖住我。还要寻找陋巷中贫困生活的快乐,能够使贪婪之人在离去后变得廉洁。独立于天地之间,拥有两只观察世道的眼睛,静静看着鱼鸟飞潜。与仲律在鸣治宅中饮酒,用原博的韵。偶然陪着骢马游览三日,又来到城南,心中怅惘。看见山色,如同遇到旧友;菊花开放,也不厌弃残年。幽居之地接近东陵,爱客之心知道北海先生的贤能。还认得旧日厅堂曾让我下榻,隔楼听着风雨作诗而眠。在士常新居饮酒,和席上联句的韵。寂寞的官署仿佛隐居之所,清风时时吹动一床书。花应该刚刚栽下,栏边将要长满;客人不常来,席位还空着。好诗忽然传来,惊动了锦字;酒意狂放,真想以金鱼袋相换。惭愧有东邻卜居的深情,已经备好城西的款段马车。
送程克勤谕徳归省尚书杨脩家世本公卿,庾信文章自老成。馆阁尽推良史笔,君王亲记讲官名。金函玉扆丁宁诏,去马归舟日夜程。却倚三台看北斗,鲤庭鸾掖正含情。戊戌冬至节,初赴朝天宫习仪【翰林旧不习仪,是嵗有新防,学士而下俱令依常参官习仪】朝天宫阙路逶迤,帝遣儒臣下赤墀。礼重叔孙绵蕝地,恩同文徳押班时。五更清漏闻鸡早,十里红尘恨马迟。馆局幸多闲嵗月,敢言筋力是吾私。寄庄孔旸二首买断溪南十顷烟,还家无复梦朝天。身如元亮归田日,诗似东坡过岭年。蓬岛谪来仙骨在,钓台高处客星悬。十年未洗江尘耳,谁听清风石上弦。背郭诛茅,草盖堂;边江种柳,树为墙。舟中梦醒,闻春雨;楼上诗成,坐夕阳。南纪壮游,余嵗月;北扉遗草,旧封章。清时例有逃名客,见説严陵本姓庄。韩贯道黄门见示《雪中游泥鳅寺诗》和韵一首。宛转新诗出袖间,宦情幽事总予闗山迎旧路如相约,雪到今年始放悭。地僻不妨禅客梦,嵗丰先动野人顔空慙突兀东斋坐,如听车声带月还。斋居和世赏编修韵半夜开门,雪满坡。清吟无奈玉人何?人间路与红尘隔,天上春随翠辇过。灵吹下时,神语寂。琼楼高处,晓寒多。笙箫本是虞廷乐,不为秋风起棹歌。文明黄门携大庙东宫郊祀庆成诸作见过和韵一首。织翠华笺共到门,袖中烟雾尚氤氲。龙筵地与天顔近,鹤驾班随辇路分。礼重圜丘春载覩,歌成清庙夜还闻。鳯池雨露虽同沐,似隔蓬山一片云。次韵原博新庐有作卜筑堂高,逈出曹牖,风牀雨睡,能牢鸱夷不语,聊相伴褦襶多情,岂见挠迂叟乐,应须水竹醉翁,心不在山醪,万间广厦,君当见似説苍生属望劳。若虚餽匏瓜仍叠前韵奉谢野意相看总不赊,园匏虽大亦称瓜。青丛摘罢烟仍湿,翠笼擎来日半斜。吟有旧题成左劵,酌无清酒愧西家。郎曹兴味清如此,絶胜春风谏议茶。曰:「川餽无花果,答丝瓜之赠,叠前韵。」翠笼珍果,望还赊。报我眞应愧木瓜,采掇恐沾秋径湿。传看不觉夜灯斜,饱知实德非虚语。脱尽浮华是大家,异物清诗两竒絶。渴心何必建溪茶。杨武选挽诗【杨名仕,伟文敏公之孙,谪台州通判,卒于途,其妻建安朱氏遣使乞诗】十载长安梦未醒,离堂风雨思防防。书随洛下舟中犬,身逐台南水上萍。卫国精灵应寂寞,郭家池馆半凋零。寡妻稚子衘哀意,谁作张圆死后铭。大雨次柳邦用韵二首雨声吹送,满城秋。委地頽云,湿欲流。环堵不藏,原宪病穷途,误作阮生愁。烧残官烛,晨犹暗;落尽庭花,晩更幽。此夜儿童如见月,直应狂喘似吴牛。风伯何时许放悭?雨师今日不辞顽。虚疑九道乾坤合,坐遣双笼日月闲。满地瓜田惟足水,几家茅屋尚依山。官曹况切懐人意,一夜清诗强破顔。士常得男叠前韵奉贺庆协充闾事不赊,嘉期先报,及时瓜门深贺,客车应满,喜极题书字半斜。周雅祝辞新,故事李膺名姓旧,通家东楼若许吟诗到,联尽轩辕石鼎茶。馈瓜,杨维二编修以桃见答,叠前韵。手种丹桃,岁月赊。感君投我,胜投瓜。来疑度索,山城逺去,恐天台石磴斜。已托神仙栖寿域,敢教儿辈恼邻家。餐余便有通灵意,不待卢仝七盌茶。馈瓜,曾文甫编修以冬瓜见答,叠前韵。晚花秋蔓,野堂赊。不道冬园,别有瓜。未遣堦苔封径合,肯缘篱竹挂檐斜。后时岂敢为君惜,多子还应胜我家。预报明年汤饼防,嘉期须及雨前茶。若虚夜馈瓶枣叠前韵异代神仙事不赊,如瓶丹枣胜如瓜。多情馈客诗兼逺,急脚携筐步半斜。内苑不劳方朔射,西邻还切少陵家。白头正有分甘兴,先向高堂一荐茶。汝贤馈西瓜及防榔叠前韵汉使西还,道路赊。至今中国有灵瓜,香浮碧水清,先透片逐鸾刀巧,更斜饱德未忘防正饐。为园翻愧老樊家,因君解取南闽俗,更説防榔可代茶。九月八日,与谢于乔诸公游朝天宫,有作。细草苍苔,石路重。偶从西郭问仙踪,亭如逋叟长留鹤,径似陶濳但有松尘。世百年能几见?洞门今夜不须封。谢家屐齿应无恙,拟上蓬山第一峰。是日和王世赏韵厌见秋城卷暮沙,还回仙路出西华。清怜竹笋宜供饭,醉挿松枝且当花。阁苑烟霞非昨梦,兰亭山水似君家。新诗未稳还催就,纸背横书字尽斜。和冯佩之韵百尺楼台,四面同。烟霞深锁洞门中,虚牕地逈,犹含日。破防情多,不受风。万里碧云,秋兴逺。一畨凉雨,夜愁空。秪应今度来,差早。明日花开,定满丛。和谢于乔韵疲骖旧路,不劳牵。十载重游,意惘然。丹灶药成,鸡已化石。墙阴冷,鹿犹眠。仙踪下与尘埃隔,野色西来岛屿连。不似▯都易摇落,秋来还有看花天。九日游慈恩寺叠前韵
译送程克勤谕德回乡省亲,拜见尚书。杨修的家世本是公卿,庾信的文章自从老年更加成熟。馆阁中众人都推重你有良史之笔,君王亲自记得讲官的姓名。金函玉扆中有殷切叮咛的诏书,离去的马匹和归来的舟船日夜赶路。回头倚着三台遥看北斗,鲤庭、鸾掖之中正满含深情。戊戌年冬至节,初次赴朝天宫演习礼仪(翰林院过去不演习礼仪,这一年有新的规定,学士以下官员都命令依照常参官演习礼仪)。通往朝天宫宫阙的道路曲折遥远,皇帝派儒臣走下赤墀。礼仪重视叔孙通在绵蕝之地所制定的礼法,恩遇如同文德殿押班之时。五更清亮的漏声中,听到鸡鸣很早;十里红尘路上,只恨马走得迟缓。馆局中幸好有许多闲暇岁月,哪里敢说筋力只是我个人的私有之物。寄给庄孔旸二首。买下溪南十顷烟水,从此回家不再梦见上朝。身子如同元亮归田之日,诗才仿佛东坡过岭之年。蓬岛谪来的仙骨仍在,钓台高处客星悬挂。十年没有洗净耳中的江尘,谁来听石上清风般的琴弦?背靠城郭砍伐茅草,盖成草堂;江边种下柳树,以树作为围墙。舟中梦醒,听见春雨;楼上诗成,坐看夕阳。南纪的壮游,还剩下些岁月;北门留下的草稿,仍是旧日封章。清明时代照例有逃避声名的客人,听说严陵本来姓庄。韩贯道黄门给我看《雪中游泥鳅寺诗》,我依韵作一首和诗。婉转的新诗从袖中取出,宦海之情和幽居之事总使我关心。山路仿佛约好一样迎接旧日道路,今年直到下雪才肯放宽吝惜。地方偏僻,并不妨碍禅客入梦;年成丰足,先使野人脸上露出喜色。惭愧我孤独地坐在东斋,仿佛听见车声载着月色归来。斋居时和世赏编修的韵。半夜打开门,雪已经铺满山坡。清吟之声无奈面对玉人。人间的道路与红尘隔绝,天上的春意随着翠辇而来。神灵的风吹下时,神语寂静;琼楼高处,清晨寒意很多。笙箫本来就是虞廷的音乐,不是为了秋风而唱起棹歌。文明黄门携带大庙、东宫郊祀礼成庆贺的诸篇作品来访,我依韵作一首和诗。织有翠色的华美笺纸一同送到门前,袖中还带着烟雾般的香气。龙筵所在之地接近天颜,鹤驾的仪仗随着辇路分列。礼仪隆重的圜丘祭祀,春天又得以亲见;歌诗写成,夜里还能听见清庙之乐。凤凰池的雨露虽同样沾受,却仿佛隔着蓬山的一片云。次韵原博新居作诗。选择地点筑成高堂,远远高出曹氏窗牖;风中安床,雨里安睡,能够牢牢守住鸱夷子皮的沉默,姑且相伴于褦襶之徒的多情。哪里见得到迂叟的快乐?应当如醉翁一般寄情水竹,心思不在山中酒。万间广厦,你将来应当看见;似乎苍生都在劳苦地寄托希望于你。若虚赠送匏瓜,我仍叠用前韵作诗致谢。田野的情趣彼此相看,总是不肯疏远;园中匏瓜虽然大,也仍称作瓜。青翠丛中摘下后烟气还湿,提着翠色篮子送来时太阳已西斜。吟诗有旧题,已经成为彼此往来的凭证;斟酒却没有清酒,惭愧不能像西邻那样待客。郎官的兴味如此清雅,远胜过春风中谏议大夫的茶。说:“川馈赠无花果,以答谢丝瓜之赠,仍叠用前韵。” 翠色篮子装着珍贵的果实,盼望回赠却还遥远。你回报我,真应当使我惭愧,因为它胜过木瓜之赠。采摘时恐怕沾湿秋日小径,传看之间不觉夜灯已经倾斜。吃饱后深知真实的德意并非虚语,除尽浮华才是大家风范。异域的果物和清新的诗篇,两样都奇妙绝伦;口渴的心何必一定要建溪茶呢?杨武选挽诗(杨名仕,是伟文敏公的孙子,被贬为台州通判,死于途中;他的妻子建安朱氏派使者来请求作诗)。在长安十年,梦境还没有醒来;离别之堂风雨凄凄,令人忧思重重。书信随着洛下舟中的犬送来,身子则随着台南水上的浮萍漂泊。卫国的精灵应当寂寞,郭家池馆也已经半数凋零。寡妻幼子含着哀痛之意,谁来作一篇像张圆那样的死后铭文?大雨,依柳邦用的韵作二首。雨声吹送,满城都是秋意。云层垂落到地面,湿得仿佛要流淌。四壁狭小的屋子也不能遮蔽,像原宪一样困病于穷途,反而误作阮籍的愁绪。官烛烧尽,清晨仍然昏暗;庭花落尽,傍晚更加幽静。今夜儿童若看见月亮,应该会因闷热而狂喘,像吴牛一样。风伯何时才肯放松吝惜?雨师今日毫不收敛。空自疑心九道天地已经合拢,坐看两扇窗笼使日月都清闲。满地瓜田只有积水充足,几家茅屋还依傍着山。何况官署中正切切怀念故人,一夜清诗勉强使愁颜展露。士常生了男孩,叠用前韵作诗祝贺。喜庆之事充满门庭,来得并不迟;佳期先行报知,正逢瓜熟之时。门前前来祝贺的客车应当满了,欢喜到了极点,题写书信时字迹都斜了。用《周雅》的祝辞作新贺,李膺的旧日姓名仍在通家交往的故事中。若允许我到东楼吟诗,便把轩辕石鼎茶的联句全部写成。赠送瓜,杨维两位编修以桃相答,仍叠用前韵。亲手种下的红桃,岁月已经久远。感谢你把它投赠给我,胜过我投瓜相报。来时仿佛经过度索山,山城遥远,恐怕天台石阶倾斜难行。已经托付神仙栖居长寿之域,岂敢让儿辈去烦扰邻家。吃完之后便有通灵之意,不必等到卢仝饮七碗茶。赠送瓜,曾文甫编修以冬瓜相答,仍叠用前韵。晚开的花和秋日的藤蔓,延伸到野堂;没想到冬日的园子里,另有瓜果。没有让台阶上的苔藓封住道路,怎肯因为篱边竹子而挂到檐角倾斜?日后岂敢为你吝惜,结出的瓜子多,还应胜过我家。预先报知明年汤饼宴,佳期须赶在雨前茶时。若虚夜间赠送一瓶枣,叠用前韵。异代神仙的故事并不遥远,瓶中丹枣胜过瓜果。多情地赠客,诗篇也一同送来;急忙提着筐子赶路,脚步都走得歪斜。内苑之中不必劳烦东方朔射枣,西邻还深切惦念杜少陵之家。白头之人正有分甘同享的兴致,先向高堂敬献一杯茶。汝贤赠送西瓜和槟榔,叠用前韵。汉使从西方归来,道路遥远。直到今天中原仍有灵异的瓜果,香气浮在碧水之上,清润的瓜肉先被剖开;瓜片随着鸾刀巧妙地切下,更加倾斜。饱尝你的恩德,不能忘记防止瓜果腐坏。为此经营园圃,反而惭愧如老樊家;因为你使我懂得南闽的风俗,也让我知道槟榔可以代替茶。九月八日,与谢于乔诸公游览朝天宫,有诗作。细草和苍苔铺满重重石路。偶然从西郭来寻访仙踪,亭子像林逋一样长久留鹤,小径像陶潜的居处只有松树。尘世百年能有几次这样的相逢?今夜洞门不必关闭。谢家木屐留下的足迹应当还在,准备登上蓬山第一峰。当天依王世赏的韵作诗。厌倦看秋城卷起暮色中的沙尘,回身又从西华门走上仙路。清幽可爱的竹笋适合供饭,醉中插一枝松枝姑且当作花。阁苑的烟霞已不是昨夜的梦,兰亭的山水却像你家乡。新诗还未写稳,仍催促自己完成,写在纸背上的字全都倾斜。和冯佩之的韵。百尺楼台,四面景色相同;烟霞深深锁住洞门。空窗处地势高远,还含着日光;破败的篱笆情意多,却不能挡风。万里碧云带来悠远的秋兴,一番凉雨使夜愁徒然增添。只应这一次来得稍早,明日花开,必定开满花丛。和谢于乔的韵。疲惫的马走旧路,不必再牵引。十年后重新游览,心中怅惘。丹灶的药炼成了,鸡已经化为石头;墙阴处清冷,鹿还在那里睡眠。仙人的踪迹向下与尘埃隔绝,西来的野色与岛屿相连接。不像玄都观那样容易凋落,秋天到来仍有赏花的时节。九日游慈恩寺,叠用前韵。
偶从农父问田塍,又向禅家话葛藤。久宦北南俱是客,频来宾主更谁僧?行怜马上寻诗惯,坐忆湖边见月曾。到此蹔抛尘土累,敢言清世独无能。九日和王世赏韵石门惟许白云留,我亦何心恋此游?竹里行厨烟未午,水边萧寺叶先秋。行贪覔句忘吹防,醉去登高不上楼。诗景满前谁防得?野僧多是逺公流。九日和谢于乔韵鹤翻风树晓犹狂,颇似任翻卧竹房。石底片云犹宿润,竹间残雨尚余凉。桔橰亭古荒秋草,钟鼓楼高送夕阳。犹有丹丘余兴在,坐来今昨两相忘。和李若虚韵芋区瓜圃地相联,仄径多从断岸边。邻曲望疑沽酒市,儿时忆上打鱼船。年华未改先惊暮,风景重来不及前。更説农家少生事,一畨秋水没湖田。和屠元勳韵杖屦,城南得得来。寺门今日许重开。溪流过雨,苹生岸;林影翻风,竹映杯。我醉不辞桑落酒,僧高长住贝多台。吟风赏月当年事,莫作三生石上猜。题徐氏含晖堂家住层峯叠浪中,水光山色动帘栊。红尘地少多逢石,画栋云轻不受风。陶径菊松今古在,米船书画徃来通。濯缨谁和沧浪曲?我亦无心谢此翁。再游慈恩寺留僧瑢画巻软沙幽草接芳洲,旧路重来问石头。名似曲江题后到,身如房琯梦中游。山迎杰阁层层见,水绕长桥曲曲流。吾祖汝师俱寂寞,相逢茶话坐消忧。韩都宪公雍挽诗早骑骢马出乌台,万里风云亦壮哉!岭海威名天下重,庙廊谋箕古人才。宁知晩节终泉石?岂料英防閟草莱!京国少年思识靣楚歌声断使人哀。诸生有作红叶诗者,爱其末句,戯为补之。碧树凋余,老更红。强将顔色慰飘蓬,浓霜未着,愁先醉。返照初回,望欲空。唐苑情多,何足问?吴江句好,更谁工?晩来蚁穴无归路,应恨萧萧匝地风。醉杨妃菊次韵亨父谁采繁花席上题?偶将名姓托唐妃。日烘花萼醺时面,雨换华清浴后衣。隔坐似邀秦国语,挥毫未放谪仙归。欲从顔色窥生相,已落诗家第二机。后园种菊,经月,忽见数花。用亨父韵,并呈城东赏菊诸君子。幽花种得偶相忘,歩转南檐却背堂。但有芳心宁择地,更无佳客亦宜觞。登临忆负重阳雨,采掇愁沾昨夜霜。满袖余香试披拂,晩来风力正悠扬。蘓人织蒲为茵二片,置牀倚间,借背及足,甚冝。冬寒,凌季行以书见惠,道经敷五太史,辄为所留。聊作小诗报季行,并柬敷五。轻蒲一簇,软如花,巧织重铺,意未华。吟处逈冝孤,背倚坐来温爱,两趺加。未沾南国佳人惠,已落东泷野叟家。幸有题封三十字,慇懃留向手中夸。冬日对菊用陈玉汝韵揺落霜空,万木飞一枝,无奈赏心微,未成老圃,应须学。若在南山,便合归。人道秋香非昨夜,天留晩色共斜晖。陶翁可是忘机者,犹自含情待白衣。与王世赏重游朝天宫,是日病卧,待诸公不至。石径苔深,步屧空;菊花开遍,去年丛。重游误落秋风后,旧事都消夜雨中。已觉地偏非世界,却怜身病是樊笼。诸公只隔瀛洲路,未遣丹丘鹤梦通。和世赏韵偶陪寒日,坐空庭。饭有胡麻,药有苓霜。菊多情,留暮色。风禽无语,堕疎翎。堦前借草,衣全湿。石上题诗,酒尽醒。莫笑山公归太早,秪缘多病想幽扄。杨应宁母安人受封诗老去逢恩不自知,半生勤俭鬓成丝。家如夫子长存日,身似郎君未贵时。拜忆登堂晨贺早,醉沾开阁夜归迟。百年桑梓瞻依地,一度生辰一献诗。送韩贯道湖广参议提督武当诸宫观。神仙官府意何如?亲见分符,上紫虚山,拥帝宫三十六,地屯兵卫五千余人。言才大难为用,我爱官闲好读书。临别与君堪一博,肯将青绂换绯鱼?谢邵地官汝学餽陶鼎次韵感君携赠,出南装,别路相防,似故乡。诗客品题,新定价;野人抟埴,旧传方。茅柴火底,春风软;骨董▯中,滋味长。秋去冬来,几寒暖?且将麤粝送年光。汝学席上赋陶鼎叠前韵山家形制朴,无装伴我頽然入醉乡。人境最冝林下,一丈筵何羡?食前方不辞。地僻江湖逺,却爱官贫岁月长。几见雪堂明夜火,拟从东壁借余光。王仁辅见和雪后西华联句用韵答之。磴云梯雪,逈分层。玉殿雕防,次第登。敢向内园夸壮丽?似闻南客想炎蒸。淡交情在,贫应识;白战才高,老定能。蛱蝶飞来,谁解道?当时独有吕翁曾。再次王仁辅雪后韵雪堂高耸,玉楼层。驴背寒多,不奈登。夜饮略教杯有酒,晨炊谁问甑无蒸。长安病卧,袁郎老。野寺吟行,贾岛能。应恐出门无觅处,沙头记取屐痕曾。再次仁辅韵晓风残雪上堦层,谢朓楼头客未登。纸帐不知寒日出,砚池初觉暖云蒸。闗心逺道妻孥隔,作伴空斋杖屦能。斗酒绨袍吾欠此,赠君空有笑言曾。分题得孔林,送张廷芳廵按山东。孔林乔木蔽高空,岱岳西来泗水通。万古山川神陟降,百王封秩礼尊崇。诗书世岂坑焚后,俯仰吾犹覆载中。却羡东廵张侍御,得先瞻拜仰遗风。
译偶然向农夫询问田间小路,又向寺院僧人谈论佛理。长期做官,无论南北都只是客人;频繁来访,宾主之间又有谁真正像僧人?行走时喜欢在马上搜寻诗句,坐下便回忆曾在湖边看月。来到这里暂时抛开尘世劳累,哪里敢说清明时代唯独我没有才能。九日和王世赏的韵。石门只允许白云停留,我又有什么心思留恋这次游览?竹林中的行厨还未到中午便升起炊烟,水边萧寺的树叶却先呈秋色。一路贪恋寻找诗句,忘了吹奏;醉后要登高,也登不上楼。诗的景象满眼都是,谁能防止它涌来?野僧大多是远公一流的人物。九日和谢于乔的韵。鹤在风中的树上翻飞,清晨仍然狂放,很像任翻卧在竹房。石底的一片云还带着湿润,竹间残留的雨水仍有凉意。桔槔亭古老,荒草布满秋色;钟鼓楼高耸,送走夕阳。仍有丹丘游览的余兴,坐下来便把今昔两相忘却。和李若虚的韵。芋田和瓜圃彼此相连,狭窄小径多半沿着断岸。邻近村曲远望,仿佛是卖酒的市集;回忆幼年,曾登上打鱼船。年华尚未改变,却先惊觉暮年将至;风景重新来过,已经不及从前。更何况农家少有安宁之事,一场秋水便淹没湖田。和屠元勋的韵。拄杖穿鞋,特意来到城南。寺门今日允许重新开启。溪流经过雨水,岸边长出浮萍;林影随风翻动,竹影映入酒杯。我醉了也不推辞桑落酒,僧人清高,长久住在贝多台。吟风赏月是当年的事,不要把它当作三生石上的猜想。题徐氏《含晖堂》。家住在重重山峰、层层水浪之间,水光山色映动帘栊。红尘之地少见平地,多处都是山石;彩绘栋梁上云气轻盈,风也吹不进去。陶潜小径上的菊与松,古今依旧存在;米芾的书画往来流传。谁来和唱《沧浪》之曲?我也无心辞谢这位主人。再次游览慈恩寺,留下僧瑢所作画卷。柔软的沙地和幽静的芳草连接着水边洲渚,沿旧路重来,询问那块石头。名声仿佛曲江题名后才来到这里,身子如同房琯在梦中游历。山势迎着杰阁,一层层显现;水流环绕长桥,曲曲折折。我的祖先和你的老师都已寂寞,彼此相逢,以茶谈话来消除忧愁。韩都宪公雍挽诗。早年骑着骢马走出乌台,万里风云也真是壮阔!岭海之间的威名天下看重,朝廷廊庙中的谋略可比古代贤才。哪里知道晚年终于归于泉石之间?哪里料到英魂竟埋没在草野!京城的少年还想着认识你的面容,楚歌声断,实在令人悲哀。有些诸生作了红叶诗,我喜爱它的末句,便戏拟补写一首。碧树凋残之后,老来反而更加红艳。勉强以颜色安慰漂泊之身,浓霜还未降临,愁绪却先使人沉醉;夕阳返照刚刚回来,远望几乎空无一物。唐苑的情意很多,哪里值得追问?吴江的诗句虽好,又有谁写得更工巧?傍晚来到,蚂蚁尚且困在穴中没有归路,应当悔恨萧萧秋风遍地吹拂。《醉杨妃菊》,依亨父的韵。是谁采来繁盛的花,在席上题咏?偶然把这个花名托付给唐妃。阳光烘照花萼,花朵像醉时的面容;雨水洗过华清宫,仿佛沐浴后的衣裳。隔席仿佛邀请我说秦国话,挥笔作诗还不肯让谪仙李白归去。想从花的颜色窥见它的生命本相,却已经落入诗家第二层机巧。后园种菊,过了一个月,忽然看见几朵花。用亨父的韵,并呈给城东赏菊的诸位君子。幽静的花种下后,偶然竟把它忘了;脚步转到南檐,反而背对厅堂。只要有芳心,哪里还选择土地;即使没有佳客,也同样适合举杯。登临时回忆辜负了重阳的雨,采摘时又愁沾上昨夜的霜。满袖残余的香气试着拂动,傍晚风力正悠扬。苏地人编织蒲草作成两片蒲席,放在床榻倚间,用来垫背和脚,很合适。冬天天寒,凌季行带着书信来赠送蒲席,途经敷五太史处,便被他挽留。我姑且作一首小诗报答季行,并简寄给敷五。一簇轻柔的蒲草,柔软如花;巧妙编织,重重铺设,心意并不浮华。吟诗之处空旷,适合独坐;背靠着它坐下便温暖可爱,两只脚也能放上去。还没有沾到南国佳人的恩惠,却已经落入东泷野老之家。幸好有封面题写的三十个字,殷勤地留下来,让我在手中夸赞。冬日对菊,用陈玉汝的韵。霜天空旷,万木凋落飘飞,只剩一枝;无奈赏花的兴致微薄。还没有成为老圃,便应当学习;若是在南山,就正应归去。人们说秋香已不是昨夜,苍天却留下晚秋的颜色与斜阳共同辉映。陶翁难道是忘却机心的人吗?仍然含着情意等待白衣送酒。与王世赏再次游览朝天宫,这天我因病卧床,等待诸公而他们没有到来。石径上的苔藓很深,徒然穿着木屐行走;菊花开遍,还是去年的花丛。再次游览却误在秋风之后,旧事全都消散在夜雨之中。已经觉得此地偏僻得不像人间,却又怜惜自己的病体如同身在樊笼。诸公只隔着通往瀛洲的道路,未能让丹丘的鹤梦相通。和世赏的韵。偶然陪着寒日,坐在空庭中。饭食有胡麻,药物有苓霜。菊花多情,挽留傍晚的色彩;风中的鸟默默无语,落下一片稀疏的羽毛。借阶前的草坐下,衣服全被露水打湿;在石上题诗,酒喝尽后又恢复清醒。不要笑山公归去太早,只是因为多病,想念幽静的门窗。杨应宁母亲安人受封诗。年老以后遇到恩典,自己反而不知不觉;半生勤俭,鬓发已经如丝。家中如同夫子长久在世的日子,自己又像郎君尚未显贵的时候。早晨登堂拜贺,回忆起来仍觉及时;夜里开阁欢饮,醉后沾衣,归来已经很迟。百年之中,桑梓之地值得瞻仰依恋;每逢一次生辰,便献上一首诗。送韩贯道赴湖广参议,提督武当诸宫观。神仙般的官府,意趣究竟怎样?亲眼看见分授符节,登上紫虚山,统辖帝王宫观三十六处,那里屯驻兵卫五千余人。都说才华太大,难以施展;我却喜爱官务清闲,正好读书。临别时可以和你赌上一局,难道肯把青色绶带换成绯色鱼袋吗?感谢邵地官汝学赠送陶鼎,依韵作诗。感谢您携礼相赠,从南方带来的行装,在离别的路上相互照应,仿佛身在故乡。诗人品评题咏,为它重新定价;乡野之人捏土制器,仍传着旧日的配方。茅柴火边,春风柔软;古董杯中,滋味悠长。秋去冬来,经历了多少寒暑?姑且用粗茶淡饭来打发年华。在汝学席上赋《陶鼎》,叠用前韵。山家器物形制朴素,没有华饰,伴着我颓然醉入梦乡。人间最宜居处是林下,一丈长的筵席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即使是食前方丈的盛宴也不推辞。地处偏僻,远离江湖,却偏爱官贫而岁月悠长。几时见过雪堂明亮的夜火?我想跟随东壁,借取些余光。王仁辅见和《雪后西华联句》,用韵答他。沿着石磴、云梯和积雪,迂回地分层登上。玉殿雕栏,依次攀登。岂敢向内园夸耀壮丽?似乎听说南方客人正想着炎热的暑气。淡泊的交情自在心中,贫寒之人应当懂得;白战诗才很高,老年也一定能胜任。蛱蝶飞来,谁能解说?当时只有吕翁曾经如此。再次用王仁辅《雪后》诗的韵。雪堂高高耸立,如玉楼层层叠起。骑在驴背上寒气太重,实在难以登临。夜饮时只略略让杯中有酒,清晨做饭,谁还管甑里没有蒸汽。长安病卧的袁郎已经老了,野寺中吟诗漫行,只有贾岛做得到。恐怕一出门便无处寻觅,且在沙头记下曾经留下的木屐痕迹。再次用仁辅的韵。晓风吹着残雪落在层层台阶上,谢朓楼上客人还没有登临。纸帐不知道寒日已经升起,砚池刚刚感觉到暖云蒸腾。心中挂念远道,妻儿被隔在异地;空斋中只有手杖和鞋履作伴。斗酒和绨袍,我都没有给你;如今空有曾经的笑语相赠。分题作诗,题目是“孔林”,送张廷芳巡按山东。孔林的高大乔木遮蔽长空,岱岳从西而来,泗水贯通其间。万古山川承载神灵的升降,历代帝王封爵赐秩,礼制尊崇。诗书哪里会因秦火坑焚而断绝?俯仰之间,我仍处在天地覆载之中。反倒羡慕东巡的张侍御,能够先行瞻仰叩拜,仰承孔子的遗风。
徐用济《秋官和雪诗》次前韵并柬仁辅。雪风吹透褐衣层,望尽高台不可登。满地茶烟犹带湿,几家藜火尚余蒸。江湖意气山人老,词赋风流汉署能。尘土满胷消不得,琼琚欲报两无曾。再次陶鼎韵答用济诸君重炉高盖,拥层装,规制居然自一乡豪。客休嫌下箸处,仙家不用辟寒方。味兼小市盘餐别,坐共严城漏水长。却有好诗如拱璧,抟工何意敢争光。仁辅屡和雪韵,而方石不至,再用前韵督之【是时,仁辅馆于方石官舍】雪里幽懐百感层。相逢聊复话年登,帐中绿酒香应醉。镵底黄精湿未蒸,王子扁舟无兴到。谢家新句有人能,诗坛定与屏风隔。梦里高歌达未曽。李世贤侍讲一产二子,用瓜祝韵贺之。同官同姓,迹非赊,异事还应协。我瓜池鳯水深,相对浴海桃枝重,不胜斜緜緜。周雅诗人颂,衮衮徐卿积善家。留取秋菹荐春酒,向来真爱一瓯茶【向馈瓜世贤,答云:谨当腌渍为菹,以俟他日汤饼之防,今不敢以荐茶也】再和仁辅韵【是日雪将再作】云拥高城,雪意层。苍天欲问,恐难登。山家未报,来牟足。海国还闻,瘴疠蒸。胜事园林,谁合閙?丰年歌颂,我犹能。王郎更趿,何门履?十二街头,遍已曾。方石坚卧累日,忽与仁辅联句,见答始悟其为合从计,赋此挑之。门掩高坡最上层【方石所居名高坡巷】径深泥滑,苦难登。歌残白雪,无余调。梦醒黄粱,第几蒸?季子合从,元有计;亚夫坚卧,岂无能?何当再接星堂战,头上同云黑,未曾仁辅以诗见欵,复用前韵并柬方石。雪里降城百二层,素车今日愧君登。力勍岂谓心能怯,顔赭空惊汗欲蒸。谋楚似闻王翦老,御秦犹有谢安能。无端又作冲寒战,袖手惟应巧匠曾。雪再作再叠前韵聊用自咏睡起,空阶薄霰层。高堂片雪已先登。郑桥路隔新风景,马馆寒空旧燠蒸【马融尝在史馆,燠蒸如坐甑,思隂山层氷】清物秪余陶鼎在,晩交惟有竹君能。孤吟寂寞无人和,时问门前客到曾。次韵答时雍谁是乖崖一字师?须将得失寸心知。君才絶,我宁论?倍世事于人,大忌随是玉也,须懐卞氏;有金休把铸钟期。十年道义相防地,犹落残葩与剰枝。次韵答若虚雪外楼高,碧瓦层。江南江北,望中登。寒愁夜垒,军声乱。暖忆春湖,水气蒸。酣饮纵教,豪客醉。冻吟输却,腐儒能。西堂杏酪,清堪比。独坐懐人,此意曾。立春后一日席上次若虚韵地近彤楼,御气邉苑,花宫柳意,先传三冬闰月,留余日,两度春风共一年,庭浅恨无投辖井,酒穷须办典衣钱,瓦杯陶鼎能留客,未愧烹肥与击鲜。再用韵促诸秋官和章雪堂开巻,坐分层,自扫西阶待客。登盟在,岂应寒似水?心烦长使热如蒸。驱车路熟,朝停惯;刻烛才多,夜坐能。独有东邻老同姓,为予谈笑解围曾。读杨尚宝叔简漷县懐防泉岳翁诗有感次韵。门户凋余,秪弟兄忆公于此最伤情。囊空始信生前计,棺盖从他世上评。古墓囘车谁腹痛,遗文在箧我心惊【杨时语及家集】符台老友今头白,几向荒村问县名。贺周原已得男,再用瓜祝韵【原已匏庵外甥】宜男嘉祝,未云赊。吉兆今符,第几瓜?西海又传桃实,大东楼初记斗杓斜。桓郎未必无佳客,王氏从来有外家。闻説贺筵多异品,尚方新赐小团茶。题王允达中书所藏宋仲珩草书巻后。萝山令子华川裔,前后清朝两舎人,几世通家,同骨肉。数行遗墨在风尘,典刑尚及吾非晩,文献犹存。子未贫,江水旧多,元祐鬼恐惊风浪,出通津。徐用和御史墓山八韵金山埋玉金山四面拥佳城,玉树埋时,不复荣。灵气百年,还造化;岩峦千古,閟光精。名同郭璞江心墓,恨比何充地下情。欲采生刍无处奠,乱沙衰草正纵横。玉屏耀金玉屏开,日耀金精下,见扶桑海色明。防翠揺空,光不定;丹青照眼,画难成。羊郎晚可移床对,王子朝宜拄笏行。犹有旧题诗在壁,十年风雨绿苔生。冈鳯翔云冈头晴翠拂云开,幻作丹山鸑鷟胎。五色宛从天上降,一灵真向薮中来。盛时川岳皆为瑞,奕代文章可比才。应是思乡还感旧,可能重上鳯凰台。璧池浸月古墓前头,月一池,璧纹浮动,不成漪。半空影落,秋毫见;午夜光生,老蚌知。犀火不劳温峤照,锦袍谁赋谪仙诗?旧游囘首,伤心地,乂是烟愁雨暝时。笔架明星笔架山形竒且牢,上与列宿如相遭,光华照地夜初白,苍翠挿空秋正高。大年登楼手可摘,杜甫上天诗更豪。乡人翘首望山斗,我亦念之心孔劳。冠峯湛露危峯高耸似峩冠,草树防茏,露未干。袍笏尽消,狂客拜风尘,不受世人弹。羽幢朝岳,云中降;鼇首当空,海上看。下有白头未死地,石门空枕,夜台寒。圭田秋获
译徐用济《秋官和雪诗》,次用前韵,并寄给仁辅。雪风吹透层层褐衣,望尽高台却无法登上。满地的茶烟还带着湿气,几家藜火仍有余温。江湖上的意气使山人老去,汉署中的辞赋风流却仍有才力。满胸尘土之气无法消散,想用琼琚报答,却两方面都未曾做到。再次叠用《陶鼎》诗韵,答复用济诸君。高大的炉子盖得很严,层层拥着装饰,规制俨然像一乡豪富之家。客人不要嫌弃下筷的地方,仙家也不必使用驱寒的药方。滋味兼有小市上的盘餐特色,坐在严城中共同听着漏水声直到长夜。只是有好诗如同拱璧,捏土制器的工匠哪里敢争光。仁辅屡次和作咏雪诗,而方石没有到来,再用前韵催促他。【这时仁辅住在方石的官舍里。】雪中幽思,百感层层涌起。相逢姑且再谈谈年成,帐中绿酒的香气应当令人沉醉。铲子底下的黄精还湿着,尚未蒸熟。王子乘扁舟没有兴致前来,谢家新句却有人能够作成。诗坛一定与屏风相隔,梦中高歌也未曾传达。李世贤侍讲一胎生了两个儿子,用“瓜祝”韵作诗祝贺他。同在一署为官,又同姓,踪迹并不相远;这件奇事也应当彼此相合。我的瓜池像凤水一样深,相对沐浴;海中桃枝重重,斜垂不胜其多。周雅的诗人歌颂,绵延不绝;徐卿是积善之家。留下秋日腌菜,来佐春酒;我向来真正喜爱一瓯茶。【先前赠瓜给世贤,他回答说:谨当把它腌成菹,等待日后煮汤饼时食用;现在不敢拿它来佐茶。】再次和仁辅的韵。【这一天雪将要再次降下。】云气拥抱高城,雪意层层加重。苍天若要追问,恐怕也难以登临。山家尚未报来麦和大麦充足,海国又听说瘴疠蒸腾。园林中的胜事,谁来共同喧闹?丰年的歌颂,我还能够作。王郎又穿着木屐,哪一家的门槛能挡住他?十二街头,他已经遍行过了。方石卧病多日,忽然和仁辅联句;看到他的答诗后,我才明白这是在谋划合从,于是作此诗挑逗他。门掩在高坡巷最高的一层【方石居住的地方名为高坡巷】,小径深而泥滑,艰苦难登。歌唱《白雪》已经停歇,没有余调;黄粱梦醒了,这是第几次蒸煮?季子合从,本来就有计策;亚夫坚卧,难道会没有才能?什么时候再接着进行星堂之战?头顶上的云同样漆黑,尚未…… 仁辅以诗相赠答,又用前韵作诗,并寄给方石。雪中攻下高城百二层,今日乘素车登临,惭愧让您相陪。力量强劲,哪里说心中就会怯弱?脸色发红,只是徒然惊讶汗水将要蒸出。谋划攻楚,似乎听说王翦已经老了;抵御秦国,仍有谢安那样的能人。无缘无故又进行一场冒寒之战,袖手旁观,只有巧匠曾经能够做到。雪再次降下,再次叠用前韵,姑且用来吟咏自己。睡醒起身,空阶上落着薄薄一层霰雪。高堂上片片雪花已经先登。郑桥道路阻隔,呈现新的风景;马馆中寒冷空旷,仍像从前那样闷热蒸腾【马融曾在史馆,炎热得如同坐在蒸笼里,因而思念阴山的层层积冰】。清雅的器物只剩下陶鼎,晚年的交友只有竹君能够相伴。独自吟咏寂寞无人唱和,时常问门前是否曾有客人到来。次韵答时雍。谁是乖崖那样的一字之师?必须把得失铭记在心。您的才华绝世,我哪里还需要评论?把世事加倍地看待别人,是人的大忌;这是玉,也必须怀有卞氏那样的眼力;有了黄金,不要拿去铸钟来期待钟期。有十年道义相交之地,却仍像落花残瓣和多余枝条一样。次韵答若虚。雪外高楼耸立,碧瓦层层。江南江北,都在登楼眺望之中。寒夜忧愁,营垒中的军声纷乱;温暖时回忆春湖,水气蒸腾。纵情饮酒,任由豪客沉醉;冻中吟诗,却输给腐儒的才力。西堂的杏酪,清美足以相比;独自坐着思念人,这种情意曾经有过。立春后第二日,席上次用若虚的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此地靠近彤楼,御苑边上,花宫柳树的春意先已传来。三冬闰月,留下余日;两度春风,共同构成一年。庭院浅小,只恨没有投辖井;酒喝尽了,还须设法典当衣物筹钱。瓦杯陶鼎也能留住客人,并不愧于烹肥肉、击鲜鱼。再次用韵催促诸位秋官和诗。雪堂打开书卷,坐着分层扫雪,亲自清扫西阶等待客人。已经加入诗坛盟约,难道应当寒冷如水?心中烦闷,常常使人热得如蒸。驾车道路熟悉,早晨停下车来已成习惯;刻烛赋诗才思很多,夜里坐着也能作成。只有东邻那位同姓老人,曾用谈笑替我解围。读杨尚宝叔简在漷县怀念防泉岳翁的诗有所感,次韵作诗。门户已经凋零残败,只剩兄弟们在这里忆念您,最令人伤情。直到囊中空了,才相信您生前的筹划;棺盖盖上之后,任由世人评说。经过古墓回车,谁能不痛心?遗文还在箱子里,我读来心惊【杨时谈及家集】。符台的老朋友如今都已白头,多少次到荒村询问县名。祝贺周原已得子,再用“瓜祝”韵。原已是匏庵的外甥。祝贺生男的吉祥话,并不算迟。如今吉兆已经应验,这是第几只瓜?西海又传来仙桃果实,大东楼上刚刚记下北斗斗柄倾斜。桓郎未必没有佳客,王氏向来有外家。听说贺筵上有许多珍异食品,尚方新近赐下小团茶。题写在王允达中书所藏宋仲珩草书卷后。萝山的令子,是华川的后裔;前后两代都在清明朝廷中任舍人,几代以来彼此通家,亲如骨肉。风尘中还保存着几行遗墨,其典范风采尚且传到我这里,并不算晚;文献仍然存在,您也不至于贫乏。江水从前很多,元祐的鬼魂恐怕会惊动风浪,从通津而出。徐用和御史墓山八韵。金山埋玉。金山四面环抱着佳城,玉树埋葬之后,便不再繁茂。灵秀之气历经百年,仍归于造化;岩峦千古封闭着精光。名字与郭璞在江心的墓相同,遗恨却如何充在地下的情怀。想采生刍前来祭奠,却无处可去;纷乱的沙土和衰草正纵横交错。玉屏耀金。玉屏山展开,日光照耀金色精气从山下升起,望见扶桑海上的景色明亮。翠色的栏杆在空中摇曳,光影不定;丹青映入眼帘,却难以绘成。羊郎晚年可以移床相对而坐,王子清晨适宜拄笏而行。墙上还留着从前题写的诗,十年风雨后已长满绿色苔藓。冈凤翔云。山冈上晴日的翠色拂开云雾,幻化成丹山上的鸑鷟雏鸟。五色光彩仿佛从天上降下,一只灵鸟真正从草泽中飞来。盛世之时,山川都成为祥瑞;历代以来,文章才华可以相互比拟。应当是思念故乡又感怀旧事,难道还能重登凤凰台吗?璧池浸月。古墓前面,月光照着一池水,水面浮动着璧玉般的纹理,却不起涟漪。半空中的月影落下,连秋毫都看得清;午夜光华生发,连老蚌也知道。无需劳烦犀角火让温峤照见,谁来作锦袍谪仙那样的诗?回首旧日游踪,正是令人伤心的地方,又在烟雾般的愁绪和雨中昏暗之时。笔架明星。笔架山形势奇特而坚实,向上与列宿仿佛相遇;光华照耀大地,夜初时便显出白色;苍翠山色插入天空,正值秋高。大年登楼,伸手似乎可以摘取星辰;杜甫登天,诗才更加豪迈。乡人抬头遥望山斗,我也思念它,内心十分劳苦。冠峰湛露。险峻山峰高耸,像高冠一样;草木繁茂,露水还未干。官袍笏板都已消散,狂客拜倒在风尘中,不受世人的弹劾。羽幢早晨向着山岳,仿佛从云中降下;站在鳌首之上当空远望,如同从海上观看。下面有我这个白头未死之人,石门空自枕着,地下夜台寒冷。圭田秋获。
台府官清,只俸钱。十年祭,有大夫田。人闲耒耜,秋风里。路绕桑麻,夕照边。见説承家须主祀,况闻忧国愿丰年。平泉花树真何物,犹辱先人戒子篇。茅屋时思报德难忘,寸草私多,愁长废蓼莪。诗也知春雨秋霜意,犹似晨兴夜寝时。种得松楸成古墓,采将苹藻荐新祠。欲慿此恨东归海,江水无情去不知。
懐麓堂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四明 李东阳 撰诗藁十四七言律诗元日早朝万仗攒空,簇防旃;杳闻人语,隔香烟。城头日共鸡声起,天上春随斗柄旋。荒服五图皆禹贡,华封三祝更尧年。侍臣独立瞻华盖,长记分班黼座前。贺歳次韵若虚秋官扑面尘多,眼乱花。春来心事剧如麻。九衢路塞,车马集。七贵门深,云雾遮。长怪仆夫遗刺字,毎劳阍吏指邻家。长安旧俗年年在,又是晨鸡与暮鸦。元夕和若虚韵十里楼台月色边,御河东畔阙西偏。杯盘入市多新俗,儿女看春忆少年。紫陌尘香千骑合,玉堂官冷一灯悬。江南风物君休恋,自有宫柑入袖传。闻王仁辅买鱼瓶,俗所谓泡灯者,赋此嘲之。买得长安市上春,玉壶清水贮金鳞。却看尘土疑无地,未掣波涛亦有神。眼底功名聊比幻,杖头风月且敎贫。西堂灯火元宵夜,又向东风作旅人。仁辅遗鹤灯若虚有诗因次韵不逐飚车,与电轮偶来,飞绕帝城春。尘埃误落空中影,烟雾虚疑梦里身。千嵗有丹应化骨,九臯无唳亦惊人。于公旧价休劳送,自有山翁为卜邻。仁辅,鱼瓶遂坏,意甚不释,叠前韵慰之。白髪华灯一夜春,江南江北两穷鳞。飞腾有地归尘土,诃防无钱役鬼神。物以泡名终合尽,家随身在更何贫。清诗素壁犹堪玩,休羡扬州鹤上人。李贯道学士挽诗青霄健翼,几徊翔?蜀水燕山,道路长。司马旧游,题柱晩;子瞻新命,揽衣忙。亦知机巧非公事,可独文章与命妨?南省北扉,灯火夜。向来清话,正难忘。送罗大理大常擢广东佥宪目极苍梧岭,外云大江,南下海西濆。殊方贡赋,诸夷接十郡。山川五岭,分汉尉官。高骢马出楚乡,家近雁书闻。即看万里澄清地,野虎城豺浪作羣。西湖草亭诗淮阳城外西湖好,漫説杭州更颍州。云里乱山堆寺出,雨余春水入田流。官闲了却坡翁事,家在无烦范蠡舟。诗巻画图游子意,防囘春梦绕芳洲。方石将谒陵愧斋席上赠别一首。百里郊原,眺望通。又骑羸马,逐溪风。官清屡伴,词林幕【方石尝与冯孔目同行,今复与方孔目徃】地僻休过,泮水宫【昌平学有翰林行馆,今废】啼鸟落花,春早晩。乱山残雪,路西东。因君却忆,中元事【中元予与愧斋同往】何限高情,笑语中。送尚书黄公之南京户部早听仙履下星辰,帝遣南曹属重臣,财赋国湏根本,地衣冠公是老成人。云连阙角千山起,日暖江头万树春。应向栢台逢旧吏,更多鱼鸟避行尘。陈玉汝得孙,归功瓜祝,用旧韵贺之。祝子生孙,喜更赊,始知为瓞胜为瓜。拟分座上金钱满,来看风前玉树斜。诗学早传韦孟业,徳星偏聚大丘家。佳期忽与春争到,正及雷鸣二月茶。林亨大脩撰得第四男,用旧韵贺之。莫谓三山道路赊【亨大三山人】人间仙果不论瓜。筵前防客犀钱散,醉里题诗蜡炬斜。三鳯岂须夸,薛氏八龙今已半荀家。他时细説熊罴梦,夜榻留连到防茶。三月六日,曰:「川宅赏接杏绿蕚梅,限韵。」三月,长安见此花,东君犹恋北人家。清香有月,还疑暗;老态无风,也自斜。纵饮不辞,杯尽白;苦吟应直,鬓双华。青枝绿蕚,依然在。慿语诗人,莫误夸。环翠轩幽人旧住秣陵庄,石径岩扉閟草堂。空雾湿衣春冉冉,野禽啼树月苍苍。老于江海遨游倦,闲觉山林兴味长。莫向东华更东去,马头尘土又斜阳。送赵良辅知宿松银台门下见铜章,前后清朝共宠光,意气古称燕慷慨,科名今此汉贤良。山多黍稌知秋熟,县有弦歌爱日长。十五年前同辈少,杏花阴里忆升堂。陆防政孟昭挽诗高才耻作书生,酸开口论事如翻澜,直遣胷中九云梦,从敎世上一邯郸。清风庭馆,宾客散【陆有清风馆】落月屋梁,魂梦寒。我亦生平旧青眼,诗成不见,但长叹。送汪祀丞归鳯阳园陵分祀,职清专,况是名家,一姓联祖,似王陵元有母官,如茅氏总登仙【汪二兄,一为指挥,一为奉祀】山川地识,蛟龙气,雨露恩深,草木年沛。上小儿今白髪,当时歌曲可能传。原博席上用击鼔催花令戯成一诗。击鼓当筵,四座惊。花枝络绎,往来轻。鼓翻急雨,山头脚。花閙狂蜂,叶底声。上苑枯荣,原有数。东君去住,本无情。未夸刻烛多才思,一遍须教八韵成。息巷【▯县王阳仲夀藏】扫开苍翠,凿孱顔,自作堂封更堵环。颇似王樵为茧室,不劳齐景泣牛山。悟来物理,谁称达脱?尽天羁,始是闲。记取平生行乐地,宁论地下与人间。送陈昌举防试毕还无锡春风得意,早还家。不待长安满路花,已觉青袍同昼锦。却看银汉有星槎,江湖廊庙皆心事。城市山林,且歳华。珍重平生治安,防汉庭湏召贾长沙。送徐生下第归误落多才,与世讥,暂将幽寂掩光辉。草▯亭上,侯芭在【亨父门人也】白璧山中,卞氏归。江雁过云,寒雨暝渚;花飞雪,晩风稀。庭闱别有三公养,未必华簪胜彩衣。
译台府官职清简,只有俸钱;十年祭祀,拥有大夫之田。农人在秋风中耕作,田路绕着桑麻,延伸到夕阳边。听说承继家业必须主持祭祀,何况还听说忧虑国事、祈愿丰年。平泉的花树究竟算什么?仍然辱没了先人告诫子弟的篇章。茅屋时思。报答恩德难以忘怀,寸草般的私情很多,忧愁绵长,以致荒废了《蓼莪》之诗。诗中也知道春雨秋霜的意味,仍如同早晨起身、夜晚就寝一样。种下松树楸树,长成古墓;采来苹藻,献祭新祠。想凭此恨意东归入海,江水无情地流去,根本不知道。《怀麓堂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四。明代李东阳撰。诗稿十四。七言律诗。元日早朝。万队仪仗聚集在空中,簇拥着旌旗;遥遥听见人声,隔着香烟传来。城头太阳和鸡鸣一同升起,天上春意随着北斗斗柄旋转。荒远地区的五图都载入《禹贡》,华封三祝更愿尧年长久。侍臣独自站立仰望华盖,长久记得在绣有黼纹的御座前按班次站立。贺岁,次韵若虚秋官。迎面尘土很多,眼前花影纷乱。春天到来,心事多得像乱麻。九街道路堵塞,车马聚集;七贵之家门庭深重,云雾遮蔽。常常责怪仆人遗失名帖,每每劳烦守门人指引我到邻家。长安旧俗年年如此,又是清晨的鸡鸣和傍晚的乌鸦。元夕和若虚韵。十里楼台都映在月色边,御河东岸、宫阙西侧。杯盘进入市集,显出许多新俗;儿女们观看春景,回忆少年时。紫陌上尘土带香,千骑汇聚;玉堂官署冷清,只有一盏灯悬着。你不要留恋江南风物,自有宫中柑橘传入袖中。听说王仁辅买了鱼瓶,就是俗称的泡灯,作此诗嘲笑他。买得长安市上的春色,用玉壶清水贮养金色的鱼鳞。回头看尘土,仿佛无处可容;尚未跃入波涛,也自有神采。眼前的功名姑且看作幻象,杖头的风月且教我安于贫穷。西堂灯火照着元宵之夜,我又向着东风做漂泊的旅人。仁辅赠送鹤灯给若虚,若虚有诗,因而次韵。它不追随飙车,也不与电轮偶然相遇,只是飞绕帝城的春天。尘埃误落,留下空中的影子;烟雾迷蒙,徒然疑心梦中的身形。千年之后有丹药,应该能化去骨骸;九皋之上即使没有鹤鸣,也足以惊动世人。于公从前的声价不必劳烦相送,自有山翁为它占卜邻居。仁辅的鱼瓶后来坏了,心里十分不能释怀,于是叠用前韵安慰他。白发伴着华灯共度一夜春色,江南江北都是困顿的鱼。即使飞腾,也有地方归于尘土;没有钱驱使鬼神来呵护。既然以泡为名,器物终究都要毁尽;只要家还随身而在,又有什么贫穷?清丽的诗还可在素壁上玩味,不必羡慕骑鹤上扬州的人。李贯道学士挽诗。青云之上的健翼,曾几度盘旋飞翔?从蜀水到燕山,道路漫长。司马相如旧日游历,题柱功名来得晚;子瞻新受任命,忙得牵衣而行。也知道机巧并非公事,难道唯独文章会妨碍命运?南省北门,夜里灯火长明。往日的清谈,实在难以忘怀。送罗大理、大常升任广东佥宪。极目望向苍梧岭,岭外云气连着大江,向南流入海边。异地的贡赋,众多夷族连接着十郡。五岭山川分隔着汉代尉官的辖区。高头骏马从楚地出发,家乡靠近雁传书信之处。即将看见万里之地澄清治理,野虎城豺不要妄自结群。西湖草亭诗。淮阳城外的西湖很美,不要只说杭州,更有颍州。云中乱山堆叠,寺院从山间显出;雨后春水流入田地。官事清闲,终于做完了坡翁的事情;家乡在此,也不必乘范蠡的船。诗卷和画图寄托着游子的心意,春梦回旋,萦绕着芳洲。方石将要拜谒陵墓,在愧斋席上赠别一首。百里郊原一望相通,眺望十分开阔。又骑着瘦马,追逐溪边的风。做清简之官,屡次相伴于词林帷幕【方石曾与冯孔目同行,如今又与方孔目往来】;地方偏僻,不必经过泮水宫【昌平学有翰林行馆,如今已废弃】。啼鸟落花,春天来得早晚不定;乱山残雪,道路分向东西。因为您,我又想起中元时的事情【中元节我曾与愧斋一同前往】,多少深厚情谊,都在笑语之中。送尚书黄公到南京户部。早早听见仙人般的脚步从星辰下走来,皇帝派您到南曹,辅佐重臣。财赋是国家的根本,南京又是衣冠之地,您正是老成之人。云气连接宫阙角落,千山拔地而起;阳光温暖江头,万树迎来春天。应当会在柏台遇到旧日属吏,更多鱼鸟也会躲避您的车尘。陈玉汝得孙,归功于“瓜祝”,用旧韵作诗祝贺。祝贺您生了孙子,喜事更加深厚,这才知道葫芦瓞胜过普通的瓜。想来座上将分得满满的金钱,前来看那风中的玉树倾斜。诗学早已传承韦孟的事业,德星又偏聚在大丘之家。佳期忽然与春天争先到来,正赶上二月雷鸣和新茶。林亨大修撰得了第四个儿子,用旧韵作诗祝贺。不要说三山道路遥远【亨大是三山人】,人间仙果哪里还在意是不是瓜。筵席前宾客纷纷散去犀钱,醉中题诗时蜡炬已经倾斜。三只凤凰哪里值得夸耀,薛氏八龙如今已经有了一半,足以与荀家相比。他日细说熊罴入梦之兆,夜里留宿交谈,直到饮尽新茶。三月六日,题作:“川宅赏接杏绿萼梅,限韵。” 三月里,长安还能见到这种花,春神仍然眷恋北方人家。清香有月光相伴,仍使人疑心它在暗中散发;老态没有风吹,也自然斜着。纵情饮酒不推辞,直到杯杯饮尽;苦心吟诗,也应当让两鬓全白。青枝绿萼依然存在,凭我告诉诗人,不要错误地夸赞。环翠轩。幽居之人从前住在秣陵庄,石径通向岩门,草堂幽闭其中。空蒙雾气渐渐打湿衣服,野禽在树上啼叫,月色苍苍。年老后在江海间游历已经疲倦,闲居才觉得山林趣味悠长。不要再向东华门以东走去,马头所向又是尘土和斜阳。送赵良辅任宿松知县。在银台门下见到您佩带铜章,前后两代都蒙受清明朝廷的宠光。意气风发,古人称为燕地的慷慨之士;如今凭科名,正如汉代的贤良。山多黍稌,知道秋天将要成熟;县中有弦歌,喜爱这漫长的好日子。十五年前同辈还少,杏花树荫下还记得入堂受教。陆防政孟昭挽诗。高才之人不屑作酸腐书生,开口议论政事便如翻起波澜,任凭胸中有九个云梦般的广大气魄,也只能让世上成为一场邯郸梦。清风吹过庭院馆舍,宾客已经散去【陆氏有清风馆】;落月照在屋梁上,魂梦也觉寒冷。我平生也曾承蒙您以青眼相待,如今诗作成了却再也见不到您,只能长长叹息。送汪祀丞回凤阳。分掌园陵祭祀,职务清简而专一,何况又是名门,同姓兄弟连任祖庙之职,仿佛王陵本来就有母亲做官,又如茅氏一族都登仙而去【汪氏二兄,一人为指挥,一人为奉祀】。山川土地知道蛟龙之气,雨露恩泽深厚,草木年年茂盛。小儿如今已经白发,当时的歌谣还能流传吗?在原博席上用击鼓催花令,游戏作成一首诗。席间击鼓,四座都惊动。花枝纷纷往来,轻盈摇曳。鼓声翻滚如急雨,响到山头;花间喧闹如狂蜂,声在叶底。上苑花木的枯荣,本来都有定数;春神的来去停留,原本没有情意。不要夸说刻烛赋诗才思多,一遍击鼓就必须作成八韵。息巷【▯县王阳仲寿藏】扫开苍翠,凿开险峻的山岩,自己建造厅堂,把坟墓封起并用墙环绕。很像王樵建造茧室,不必像齐景公那样在牛山哭泣。悟到万物之理,谁能称得上通达解脱?尽管受天地羁绊,这才是真正的闲适。记住平生行乐的地方,何必讨论地下与人间。送陈昌举乡试完毕回无锡。春风得意,早早回家。不必等到长安满路花开,已经觉得穿着青袍也如同白昼荣归。回头看银河,那里有星槎;江湖与朝廷,都是心中所关切的事。城市和山林,姑且都交给岁月。珍重平生所学的治安之策,汉庭终究需要召回贾长沙。送徐生落第回乡。有许多才华却误入仕途,受到世人讥议,只好暂时以幽静掩藏光辉。草玄亭上有侯芭【是亨父的门人】,白璧埋在山中,卞氏终于归去。江雁飞过云层,寒雨笼罩暮色中的水洲;花落如雪,晚风稀疏。庭闱之中另有三公般的奉养,未必华贵的簪冠胜过彩衣娱亲。
次韵答若虚秋官闻恤刑诏有作。西曹忽枉恤刑诗,我在闲官亦自疑,正恐灾祥非独致,敢言繁简不同司。心中自许神明鉴,笔底真看造化移。今日治安还有象,贾生痴泪莫深垂。送太仓俞良臣之安州学青山骑马入安州,囘首京华是旧游。岂谓功名非适意,漫将诗酒坐消忧。渚芹香湿还经雨,岩桂花迟总待秋。借问娄江今防▯,秪应同向海东流。次韵答攸县陈翁钺十年衡岳雁书迟,纵有髙懐説向谁?花下一壶狂李白,江头三弄老桓伊。清风坐里时生腋,黄色归时正满睂。尊俎肯留今日燕?为君重咏白驹诗。送吴江陈知县曾踏长桥望太湖,至今魂梦绕东吴。波涛嵗久,鱼龙化;云雾天空,岛屿孤千里。风尘长送客,几人冠盖此分符?贤劳未有登临兴,不道官闲一事无。雹黑云驱物,忽城东。万雹飞来,势绕空。和气不成,三日雨。威棱兼助,一畨风。山中蜥蜴,真成祟。海底蛟龙,误奏功。久旱不堪,逢此厄。防时禾黍,报年丰。次韵杨应宁久旱三首三复来诗,百感侵。寂寥云汉,有遗音。终风漫挟,扬沙势。毕宿空懐,好雨心。坐待庭苔,封蚁蛭。梦惊潭树,作龙吟。原田已恨,冬无雪。更入新年,恐不禁。万里长空晦复明,夜牕推枕昼还惊。真堪夏日流金石,不见天河洗甲兵。耕获有期空尽力,流离无地可聊生。绿衣年少谁言事?已识君王驻辇情。骄阳五月,渐生阴病,渴人方起。上林周稼,有风还自熟。商郊虽旱,岂妨霖?贫増贾客,时时价苦;尽农家,粒粒心。杜甫不胜忧国,愿向来眞与海波深。送陈翁归攸用前韵一首衡门门下好栖迟,此意悠悠欲语谁?风静渔歌闻款乃,夜凉书馆听唔咿。涑川二老皆黄髪马氏诸郎总白睂。却忆赋诗相赠地,不应相送更无诗。送萧履庵之鎭宁二首郡佐初传给舍名,尚疑朝报未分明,方惊作客天涯地,况是思君病里情,暂喜山川经野甸,若为风雨住江城,春明门外阳闗路,细数邮籖第一程。杯酒平生,防故人送君南去,独伤神。氷霜不改孤臣操,天地能容万里身。未论华戎风俗异,直敎夷险路头真。东风合是无私物,瘴草蛮花也自春。送履庵子鸣鳯侍父南行次韵尔家门第足清风,十载交游父子同辩论,有才惊阮籍,吹嘘无力送扬雄。山桥树老还多节,林桂花开未满丛。应有宦游兼色养,旅情乡思一时空。观仁辅林黄门宅看莲诗戯次其韵【林旧为庶吉士】老去愁多,秪为花,不堪风雨更泥沙。买栽自笑贫无地,卧看谁怜醉是家。江上路遥随梦到,袖中诗好向人夸。词林旧侣风流在,许赠繁香压防纱。次邵东曹借屋诗韵宦路无心,定卜居?又从官邸驻行车。园花不碍东邻蝶,御水濳通内苑鱼。白石生云当户满,緑苔经雨上垣初。辛勤合似韩京兆,十五年来末有庐。次韵秦武昌见遗之作使君清鉴彻秋毫,误识山鸡比鳯毛。闭户吟鸢,惭我拙;入门下马,让公豪。文章竟作雕虫技,嵗月能消继晷膏。见説诗坛高数仭空将目力送刘曹。邵东曹堕马伤足次武昌韵十年双足躏词塲,我亦怜君坠后伤。歴块敢夸千里俊,乘船却笑四明狂。扶颠老仆空随路,学仆娇儿更倚堂。应似崔家亭下鹭,独当秋雨向寒塘。寄潘兴化先生次韵二首分曹去后,抗章前六载,尘途事惘然。忙里簿书无暇日,老来林壑有深缘。清风尽扫淫祠籍,遗法犹存废寺田。略试平生经济手,声名已许郡人传。髫丱曾趋组绶前,重来公已鬓苍然。风尘望隔还山路,杖屦惭无学道缘。遂有防鸿归碧落,旧闻仙鹤产青田。明时未合逃名尽,不惜文章与世传。廷韶文敬联句见寄叠前韵一首。日长,秋馆罢,抽毫,自在闲庭,落麈毛。忽有词章传二妙,敢将名姓托三豪。心清乍可鸣金镝,肺病何因潄玉膏。身欲奋飞无羽翰,始知尘路隔仙曹。鹪林书巢叠诸君韵二首小结书林,数尺巢闲,将露翼倚烟梢,居宁择地,心常乐,力不凌云,世所嘲。贺厦漫劳,飞燕雀缀枝,聊可借。防匏周灵,鲁瑞非吾事,休説。鵎门与鳯郊。幽栖无意托声名,小榜轩居亦近情。四海于身皆俯仰,一枝随分且飞鸣。山林旧侣心犹在,风雨中宵梦不惊。读罢庄生齐物论,始知天地有鹏程。寄都宪桂阳朱公二首帝命台臣镇五戎,豸冠兼带虎符。雄庙堂出入,谋谟在岭海;华夷节制,通揽辔孤城,怀旧志。献俘双阙,见新功。风霜合遣为霖雨,天下苍生正忆公。乡里长懐仰止,私不才,先已荷公知,敢言元礼通家旧,岂恨荆州识面迟?丸蜡屡传,封后药防毫,今见寄来诗,欲知父子同朝地,云母屏前赐坐时。再叠鹪林书巢韵二首词林别馆,建深巢已避云间第一梢。鼹防分同,堪共适。蠧鱼心苦,漫相嘲。飞腾岂必冈千仭,饮啄聊应水一匏。若遣丘园随野性,未论东郭更西郊。
译次韵答若虚秋官,听闻恤刑诏书后作诗。西曹忽然屈尊赠我恤刑诗,我身处闲官,也不免自我怀疑。正担心灾祥并非只由一端造成,哪里敢说事务繁简、职责不同?心中自信可以得到神明鉴察,笔下确实能看见造化移动。如今的治安仍有可观之象,贾生啊,不要把痴情的眼泪流得太深。送太仓俞良臣到安州任学官。骑马进入安州,青山相伴;回头望京城,那是旧日游历之地。难道说功名不能令人称意?姑且借诗酒消解忧愁。水洲上的芹菜香气湿润,还经历了雨水;岩边桂花开得迟,总要等待秋天。请问娄江如今分成几条支流?只应当都一同向东流入大海。次韵答攸县陈翁钺。十年来衡岳雁书迟迟不到,即使有高远情怀,又能向谁诉说?花下饮一壶酒,像狂放的李白;江头演奏三弄,像老年的桓伊。清风坐中不时从腋下生出凉意,黄色归来时正满双眉。酒席怎肯留下今天的燕饮?为您重新吟咏《白驹》诗。送吴江陈知县。曾经踏过长桥眺望太湖,直到如今魂梦仍萦绕东吴。水波涛浪经过多年,鱼龙已经变化;云雾消散在天空,岛屿孤零零地延伸千里。风尘中长久送别客人,有几个人能在这里佩冠乘车、分掌符节?贤能辛劳却还没有登临的兴致,不要说做官清闲到一件事也没有。雹。黑云驱赶着万物,忽然来到城东。万颗冰雹飞来,气势盘绕天空。和气不能形成,三日之内只有雨;威势又助长一阵风。山中的蜥蜴,真成了作祟之物;海底的蛟龙,误以为自己奏了功。久旱已经难以忍受,又遭逢这场灾厄。恐怕当时禾黍,反而要报说年成丰收。次韵杨应宁《久旱》三首。把来诗反复读了三遍,百般感触一齐侵来。寂寥的银河之间,似乎还留有遗声。终日的狂风徒然挟带扬沙之势,毕宿上空徒然怀着祈盼好雨的心。坐等庭院苔藓封住蚂蚁和水蛭,梦中惊醒,听见潭树发出龙吟。原野已经怨恨冬天没有雪,进入新年以后,恐怕更加难以忍受。万里长空时暗时明,夜里推枕而起,白天也惊惧不安。真像夏日炎热得能熔化金石,却看不见天河来洗涤兵甲。耕种收获都有时节,却徒然耗尽力气;流离失所,连勉强活命的地方也没有。穿绿衣的年轻人,谁还谈论国事?我已经知道君王停驻车驾时的心情了。五月骄阳之下,渐渐滋生阴病,口渴的人才起身。上林苑周围的庄稼,有风吹来还会自行成熟。商郊即使干旱,难道会妨碍及时降雨吗?贫困使商贾增加,时时只觉物价艰苦;农家家家如此,粒粒粮食都凝聚着辛酸。杜甫尚且不能承受忧国之情,我愿意向来真诚的心与海波一样深。用前一首诗的韵作《送陈翁归攸》一首。柴门之下正好悠闲栖居,这番心意悠悠,又能向谁诉说?风静时听见渔歌和船桨声,夜凉时在书馆听人吟哦。涑川二位老人都已白发,马氏诸位郎君也全都白眉。回想起当年赋诗相赠的地方,既然相送,就不应再无诗作。送萧履庵到镇宁,作二首。郡佐刚传来你担任给舍的消息,我还怀疑朝廷公报没有分明说明;刚惊讶你要作客在天涯之地,何况又牵挂你病中的心情。暂且高兴山川道路经过田野郊外,只是风雨之中怎能停留在江城?春明门外通向阳关的道路,细数驿站筹签,这是第一程。平生只凭这杯酒,送故人向南而去,我独自为之伤神。冰霜不能改变孤臣的操守,天地能够容纳我这万里之身。暂且不论华夏与夷狄风俗不同,只教人知道险夷道路都真实存在。东风本来应是无私之物,瘴气滋生的草木和蛮地的花,也自然会迎来春天。送履庵之子鸣凤陪侍父亲南行,依次韵作诗。你家门第自有清正的家风,十年来交游往来,父子都与我一同谈论。有才华,令人惊叹如阮籍;只是我吹捧你,却无力为扬雄那样的人送行。山桥边树木苍老,反而更多枝节;林中的桂花开了,却还没有满丛。你应当一面出仕游历,一面奉养父母;旅途之情和思乡之念,也会在一时之间消散。观看仁辅林黄门宅第中的观莲诗,戏作一首依次韵和诗【林仁辅旧任庶吉士】。年老以后愁绪很多,只因为爱花,却禁不住风雨和泥沙。买花栽种,自己也笑家贫没有地方;卧着看花,谁又怜惜我醉后以此为家?江上道路遥远,只能随梦到达;袖中的好诗,正好向人夸说。词林旧日的同伴仍然风流,愿你赠我繁盛的花香,压住防风纱。依邵东曹《借屋诗》的韵作诗。仕途上本来无心,难道要决定卜居吗?又随着官署把车停驻下来。园中的花不妨碍东邻的蝴蝶,御河的水暗中通向内苑,供鱼儿游动。白石上生出的云气在门前满布,绿色苔藓经过雨水,刚刚爬上墙垣。辛勤劳作应当像韩京兆那样,只是十五年来还没有一座自己的房屋。依秦武昌赠诗的韵作诗。使君的清明鉴识洞察秋毫,却误把山鸡看成凤凰的羽毛。闭门吟咏鸢鸟,我惭愧自己的笨拙;进门下马,则要让公的豪气占先。文章最终不过是雕虫小技,岁月却能消磨继晷焚膏的勤苦。听说诗坛高数仞,我只能徒然用目力远送刘禹锡、曹植那样的人。邵东曹坠马伤脚,依武昌诗韵作诗。十年来你凭双脚驰骋于文场,我也怜惜你坠马之后的伤痛。经历险阻,岂敢夸说自己是日行千里的骏马;乘船之时,却笑四明狂士的放纵。年老的仆人徒然扶持着你一路前行,娇弱的孩子也只能倚在堂上学着仆人的样子。你应当像崔家亭下的白鹭,独自面对秋雨,站在寒冷的池塘边。依次韵寄给潘兴化先生,作二首。分任不同曹署之后,前后上奏章已有六年,尘世仕途之事令人惘然。忙于案牍,没有一天空闲;年老以后,却与山林沟壑结下深厚缘分。清风将淫祠的名册一扫而空,遗留下来的法令仍然保存着废寺的田地。略微施展平生经世济民的才能,声名已经得到郡中人的传颂。我幼年时曾走到你的官印绶带之前,如今重来拜见,您已经两鬓苍白。尘世风尘遮隔了归山之路,我惭愧自己没有学道的缘分。于是有孤雁归入碧落,又想起旧闻仙鹤产于青田。太平时代不应当完全逃避名声,何妨让文章流传于世。廷韶、文敬联句寄来,依前一首诗的韵再作一首。白日渐长,秋馆中事务已毕,提笔写作,悠闲自在地坐在庭院里,麈尾上的毛轻轻落下。忽然有两位才子的文章传来,怎敢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三位豪杰之间?心地清明,才可以鸣响金镝;肺病缠身,又怎能漱饮玉膏?身体想要奋飞却没有羽翰,这才知道尘世道路隔着仙官的所在。《鹪林书巢》依诸位诗人的韵作二首。在书林中略作数尺小巢,悠闲地把露湿的翅膀倚在烟雾笼罩的树梢上。居住哪里并不挑选地方,内心常常自得;力量不能凌云,却被世人讥笑。贺厦之事徒然劳心,像飞燕和小雀衔枝筑巢,姑且也可以借居。防风氏、匏瓜以及周灵王、鲁国祥瑞,都不是我的事情,不必再说鵎门和凤郊。幽居本来无意寄托声名,给小屋题个匾额,也只是寄托亲切情怀。身处四海都能俯仰自如,姑且随本分在一枝之上飞鸣。山林中的旧日伙伴,心意仍然存在;即使风雨中的深夜,也不惊扰梦境。读完庄生的《齐物论》,才知道天地之间自有大鹏的远大前程。寄给都宪、桂阳人朱公,作二首。皇帝命令台臣镇守五戎,戴獬豸冠,兼持虎符。雄才出入庙堂,谋略施展于岭海;统辖华夏与夷狄,独自驾驭缰辔镇守孤城,仍怀抱昔日的志向。若能在双阙之前献上俘虏,便可看见新的功绩。风霜应当被遣去化作霖雨,天下苍生正在思念您。乡里人长久怀着仰慕之情。至于我这个无才之人,早已承蒙您的知遇,哪里敢说自己像元礼那样有通家旧交?又怎会遗憾像荆州那样相识得迟?蜡丸密信屡次传来,封好之后连药物也防止有丝毫损伤;如今又看到您寄来的诗,想知道父子一同在朝廷的地方,曾在云母屏风前获赐坐的时刻。再次依《鹪林书巢》的韵作二首。词林中的别馆,建起深巢,已经避居在云间最高的树梢。鼹鼠和防风氏各自分居,也足以共同自得;蛀虫啃食书籍,内心苦闷,徒然相互讥笑。飞腾何必一定要登上千仞高冈,饮水啄食也只需一瓢水。若让自己随丘园野性而居,那就不必再谈东郭和西郊。
卜筑无材,懒近名,暂将防物寄幽情。略同庄子为言寓,敢效张华托赋鸣。纵有樊笼何足累,更无缯缴底湏惊。羽毛欲作填河报,路隔天桥尚防程。无锡殷氏婢守节,秦武昌廷韶有传,识之以诗。妇家名节,本从夫,殷氏分明一女奴。少有清风,辞外侮,老将遗业付诸孤。文章郡守能为传,忠义乡人定作模。试问衣冠涂炭地,不知曾汗此顔无【无锡有忠义乡】赋得玉泉送王元勳还南京席上作。九曲峯前一派过,谁将壮士挽银河?天池倒浸空中影,地脉濳通洞底波【泉南有华岩洞,洞有窍,其深无底】诗骨照来先见瘦,醉顔醒后不成酡。因逢玉兔泉边客【南京有玉兔泉】欲鬬清泠奈逺何。文敬闻仁甫在予坐,以诗见诧,因次韵并柬仁甫。不厌缁尘染素衣,此翁身迹信依依。酒狂不作高阳醉,吟苦从教饭颗讥。犹有舌存非是拙,更无家在莫思归。何湏重访东曹隐【文敬号束曹隐者】风月西坛兴未稀。文明生日,以龙尾砚为夀并致一首。我持龙尾溪头石,来夀鳯毛池上人。清爱石,将人比徳。夀看人与石为邻,长留天地诗家事。坐镇浮浇静者身,记取翰林挥翰客,年年来此颂芳辰。戱效原博坡书辱诗见遗,因次韵。坡老书名重,雪山劲如戈鐡,转如环,心同好古,生差晩,力欲追君,鬓恐斑,聊以师模,归有若,敢将文行比顔般,狂言戯作,皆吾过,頼有新诗为订顽。原博诗来戯予还故步再次韵醉后挥毫,力防山玉堂观者堵如环。换羊价重,街头帖画虎心劳纸上斑。得趣岂须优?比孟改绳翻愧拙于般也。知真外皆成假,莫大分明防与顽。三叠韵答原博坡书新价踊如山,碔石何堪报玉环?榻遍吴牋犹送锦,搦残湘管半无斑。文心捧处慙施女,笔阵围时困楚般【楚鬬般伐宋围缗】石底老蟇如可学,爬沙双手不辞顽【有评蘓书谓石压虾蟇者】原博和章不至四叠韵督之书家风采屹如山,拙匠纷纷但坐环。可信龙猪元异骨,误疑鸡鹜本同斑。郑师乍许三降楚,墨守终能九却般。闻道纯绵深裹鐡,定藏锋力待坚顽。原博诗有《雪堂独立语》五叠韵谢之。种柹临书,叶比山空,惊歳月转如环。云间天马,谁争步?水底山鸡,自照斑。敢谓逄防,曾学羿?岂知蔿贾,不容般?苏门七字,君湏入。我已无心,起懦顽。西庄清隠山林旧隠,不知年。北墅西庄,次第迁。桃李春风,花县外。金银夜气,宝峯前。家贫有业,存书巻。官在无心,乞俸钱。若向水边逢孺子,可能重和濯缨篇。送李提学若虚侯佥宪公矩一首。十载同官,别更同,一朝分送两青骢。湖南使节,经江右浙上,行船过泖东。面带氷霜,生朔气;手栽桃李,待春风。他年冠佩还朝地,谁奏天曹第一功?游白秉徳西园次韵二首行逐溪流,过野亭,望疑山色绕空。防池鱼自跃,非因饵;园蝶还飞,不受扄。傍渚幽花,怜寂寞;舞风疎柳,爱娉婷。郎君门地清如水,不待平泉石已醒。欲采黄花,泛緑杯,胜游幽意两徘徊。门连甲第三家,近节过重阳六日。才高厦卷风飞燕雀,短垣经雨上莓苔。松林步屧多余兴,马上新诗取次裁。送黄廷威户部还南京承恩寺里劳相送,宣武门前复送君。北地黄花开较晩南都绿酒梦犹醺。也知钱谷能禆国,漫有文章为防勲羇旅未胜乡里话,雁行飞断楚江云。送陈继昭秋官还南京早闻天阙载星轺,越客游吴路未遥。千嶂隔空还共月,两江分海亦通潮。沙堤树绕青骢过,画省诗成蜡炬消。见说圣朝书讼少,防人清社许招邀。史千户生挽诗举世无端,奈死何?谁能生作▯时歌?漫劳庄子忧蝼蚁,且胜藤州卧薜萝。墓木又生,人未老;湖亭不动,水空波。史官今日书名姓,已附他年达士科。和张都宪谒黟国公祠韵【平江陈恭襄侯追封于黟】将坛三世仰先登,庙祀中朝覩载兴。宾馆久辞朱履客,影堂时扫白头僧。楼中旧匣藏秋剑,河上行旌见夜灯。犹有姓名传吏卒,勲劳不愧史官称。周原已席上赋十月菊布袍萧索,不胜凉。坐爱芳心共日光,何用门前看五柳?始知秋后有重阳。故园栽处田应熟【原已尊翁号菊处,原已号菊田】小市开时药正香,自古交期须嵗晩相过不敢避风霜。送吕进士卣之大名推官清时休但爱闲官,错节须从利器看。我愧孙阳曽相马,君如仇簿暂栖鸾。交情覆手炎凉易,世路于人俯仰难。至境不闗儒者事,百年留取寸心丹。送孙进士治知临淮【临淮鳯阳旧城】千里长淮绕县东,两城佳气往来通。封移旧地,同周镐世有遗恩。比汉丰,今日兵戈皆耒耜。当时父老,更儿童。循良合是升平事,要録书生抚字功。送蒋宗谊推官之金华北来南去,防星霜,又见分符出帝乡。三入越山,身更逺;重游京国,梦难忘。也知吏法兼诗老,未必才名与命妨。台省秪今湏俊杰,看骑骢马问豺狼。次韵体斋病起见寄二首
译没有才能营造居所,也懒得接近名声,暂且把防身之物寄托幽居的情怀。略微仿效庄子以言语寄寓道理,哪里敢效法张华凭辞赋扬名?纵然有樊笼,又有什么值得牵累;既然没有弓弦上的丝绳,又何必惊恐?羽毛想要化作填河的回报之物,只是道路隔着天桥,还有漫长路程。无锡殷氏的婢女守节,秦武昌廷韶为她作传,我作诗记述此事。妇女家的名节,本来就是跟随丈夫而立;殷氏却分明只是一个女奴。她年轻时便有清白的操守,拒绝外人的侮辱;年老时又把遗留下来的产业交给几个孤儿。文章由郡守为她作传,忠义之事乡人一定会为她作表率。试问在衣冠人物遭受涂炭的地方,不知她是否曾因这件事而汗颜【无锡有忠义乡】。以《赋得玉泉》为题,在席上作诗送王元勋回南京。九曲峰前,一道泉流奔涌而过,谁能把这壮士般的水流挽成银河?天池倒映着空中的影子,地脉暗中通向洞底的水波【泉水南面有华岩洞,洞中有孔窍,深不见底】。泉水映照诗人的骨相,先显得清瘦;醉脸酒醒之后,也不能变成酡红。因为遇到玉兔泉边的客人【南京有玉兔泉】,想要与他比试清凉之美,却无奈相隔遥远。文敬听说仁甫在我的座上,作诗来惊诧我,于是依韵和诗,并寄给仁甫。不嫌黑尘染污白衣,这位老人确实一直在尘世间往来。酒醉发狂,却不作高阳酒徒那样的沉醉;吟诗苦思,任凭别人讥笑我只会吃饭颗山的饭。舌头还在,并不是因为笨拙;又没有家可归,也就不必思归。何必再去拜访东曹隐【文敬号称东曹隐】,西坛的风月兴致还没有衰减。文明生日,用龙尾砚为他祝寿,并作诗一首。我拿着龙尾溪边的石砚,来为鳌毛池上的人祝寿。清雅可爱的石砚啊,正好拿来同人比拟品德。祝愿人和石砚相邻而处,长久把天地间诗人的事业留下来。以镇定浮华浇薄之世的清静之身,记住翰林院挥笔的客人,年年都来此处歌颂美好的生日。戏仿原博、坡公的书法,承蒙他寄诗相赠,因而依韵作诗。坡老的书法声名极重,雪山般刚劲,像戈铁一样,旋转起来又像玉环。我和你一样喜好古法,只是出生得稍晚;想要努力追赶您,又怕两鬓已经斑白。姑且把您当作老师来模仿,回去后有若也会学习;哪里敢把自己的文章品行同颜回、师般相比?这些狂言戏作,都是我的过错,幸亏还有新诗可以为我订正顽愚。原博作诗来戏弄我,说我仍回到旧有的步调;我再次依韵作答。醉后挥笔,气力足以使山岳动摇,玉堂中观看的人围得像环。换鹅的书法作品价值很高,街头临摹的画虎之作,只是徒然劳心,纸上留下斑驳痕迹。得到其中趣味,哪里一定要优胜?即使比作孟氏改绳,也惭愧自己比般还要笨拙。知道真正之外都成了虚假,最重要的是把真伪分明,防止流于顽劣。三次依韵作诗答复原博。坡公书法的新价钱高涨如山,粗劣的石头哪里配得上报答玉环?写遍吴地纸笺仍然像送出锦绣,握坏湘地笔管也几乎没有留下斑痕。面对文章之心,我惭愧不如施女;陷入笔阵之中,又困窘得像楚国的般【楚王攻打般,围困缗地】。若能学习石头底下的老蛤蟆,我便在沙土中爬行,双手劳作也不辞顽拙【有人评论苏轼书法,说像石头压住蛤蟆】。原博的和诗还没有送到,作四叠韵催促他。书法名家的风采高耸如山,拙劣的工匠纷纷只能围坐旁观。可以相信龙和猪本来骨骼不同,却误以为鸡和鸭原本斑纹相同。郑师刚刚允许我三次降服楚国,墨守成规最终却能九次击退般。听说纯绵深深包裹着铁器,必定是在收藏锋芒的力量,等待坚强地抵抗顽敌。原博有《雪堂独立语》,作五叠韵诗致谢。种柿树临摹书法,树叶相比山色都显得空疏,惊觉岁月旋转如环。云间的天马,谁能与它争先行走?水底的山鸡,只能自己照见斑斓羽毛。岂敢说逢蒙曾学习羿?哪里知道蔿贾,竟不能容纳般?苏门七位贤者的名句,你应当加入其中;我已经无心再使懦弱者奋起。西庄清静隐居。山林中的旧日隐居,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北边别墅、西边庄园,依次迁居。桃李沐浴春风,开在花县之外;夜里的金银气象,映在宝峰之前。家中虽贫却有产业,还保存着书卷;身在官位却无心恋栈,只求俸钱。若在水边遇见孺子,不知还能不能重新唱和《濯缨》之歌。送李提学若虚、侯佥宪公矩一首。十年来我们一同做官,分别时也同在一起;一旦分手,便送两匹青骢马各自上路。湖南的使节经过江右,又从浙上行船,驶过泖东。面容带着冰霜般的严肃,生出北方的气概;亲手栽下桃李,等待春风。他年戴冠佩带回朝之时,谁来向天曹奏报第一功?游览白秉德西园,依韵作二首。沿着溪流行走,经过野亭,远望似乎山色环绕天空。池中的鱼自行跃起,并不是因为鱼饵;园中的蝴蝶仍然飞舞,也不受门闩阻挡。靠近水洲,怜爱幽僻的花朵;柳枝随风舞动,喜爱它的娉婷。郎君家门清正如水,不必等到平泉庄的奇石,园景便已经醒目。想采摘黄花,泛饮绿色酒杯,优游胜境与幽静意趣两相徘徊。门第连接着甲第,邻近重阳节又过了六日。才华高如大厦卷起风,飞燕雀也显得不足;短墙经过雨水,长出了莓苔。松林中漫步鞋履,兴致仍然很多;在马上随手裁成新的诗篇。送黄廷威户部官员回南京。在承恩寺里辛劳相送,又在宣武门前再次送您。北方的黄花开得较晚,南都的绿酒在梦中仍使人微醉。也知道您精通钱粮事务,能够辅益国家;徒然拥有文章,也足以建立功勋。羁旅之情终究比不上乡里的谈话,雁阵飞过,隔断了楚江上的云。送陈继昭秋官回南京。早已听说您乘着天子的使车出发,越地客人游吴,路途并不遥远。千重山隔着天空,却仍共同望月;两条江分流入海,也同样相通于潮汐。沙堤上的树木环绕着青骢马经过,画省中诗篇写成,蜡炬也已燃尽。听说圣朝诉讼很少,愿与同道之人相约清谈社集。挽史千户的诗。举世无缘无故地活着,面对死亡又能怎么办?谁能活着作出埋葬时所唱的挽歌?徒然劳烦庄子去忧虑蝼蚁之死,而且还胜过藤州卧于薜萝之间。墓上的树木又长起来了,人却还未老;湖亭没有移动,水面徒然泛着波纹。今天史官已经写下您的姓名,来日必定列入通达之士的名录。依张都宪拜谒黟国公祠的诗韵作和诗【平江陈恭襄侯死后追封为黟国公】。将坛三代都仰望先辈的功业,朝廷中的庙祀也看到祭祀礼制重新兴盛。宾馆早已辞别穿朱履的宾客,影堂中不时有白头僧人洒扫。楼中的旧匣收藏着秋日般寒光的宝剑,河上的行军旗帜映出夜灯。如今仍有姓名传留在吏卒之间,功勋劳绩不愧史官的称誉。在周原已的席上作《十月菊》。穿着布袍,身影萧索,禁不住秋凉。坐着喜爱菊花芳心与日光相共,何必到门前去看五柳先生?这才知道秋天之后还有重阳。故园栽种菊花的地方,田地应当已经成熟【原已尊翁号菊处,原已号菊田】;小市开花时,药香正浓。自古以来交友相知都要到岁晚,来访时不敢躲避风霜。送吕进士卣到大名任推官。太平时代不要只喜欢清闲的官职,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必须看是否有锋利的才能。我惭愧未曾像孙阳那样识别骏马,你就像仇簿一样暂且栖身于鸾位。交情如翻手覆手,炎凉变化很快;世路对于人来说,俯仰之间都很艰难。达到极高境界并不是儒者的事情,百年之后只留下寸心不改的丹诚。送孙进士治任临淮知县【临淮是凤阳的旧城】。千里长淮环绕县城东面,两座城的祥瑞之气往来相通。封疆迁移到旧地,像周代镐京一样,世代承受遗留下来的恩惠;又如汉代丰县,今天兵器都变成了农具。当时的父老,如今也都成了儿童。循良治理本来就是太平盛世的事情,应当记录书生安抚百姓的功劳。送蒋宗谊任推官到金华。从北方来又到南方去,历经霜雪,又看见您分得符节走出帝乡。三次进入越山,身体距离更远;重新游历京城,梦中却难以忘怀。也知道您兼有吏治才干和诗人老成,才名未必会因命运而受到妨碍。如今台省正需要俊杰,等着您骑青骢马去询问豺狼般的奸恶。依体斋病愈后寄来的诗韵作二首。
长随待漏入金门,宦况诗懐得细论。刘向有才方汉阁,杜陵多病且江村。防身戒久同持律,爱国情深比负暄。此境定应闲处识,防时倾倒向清樽。坐倚孤笻,卧拥衾。重门未放,野寒侵。疑蛇已辨,杯中影。病鹤长懐,海上心。诗劵负来,应未释。方书验后,懒重寻。灯前细认,银钩笔。不待平安报,好音。夀彭詹事先生五十次诸翰林韵【宴后数日复兼学士】彭铿家世本神仙,异代长生复此筵。朝罢文鹓班始散,宴囘青鸟信方传。东宫地近恩兼渥,南陆天长景正延。记取八千从半百,是公重到玉堂年。雪二首次韵彭武选性仁冉冉瑶姬驾玉軿,堕翘遗佩各飘零。遥从天上诸空界,巧出人间万幻形。洗墨池氷看又合,众星堂夜坐还扄。美人独立高寒外,似隔蓬山数防青。造化无端类转軿,晩将恩泽慰凋零。浅深欲试千林色,高下皆随大地形。羽士天坛宵拥节,龙宫氷海昼开扄。君心自与丰年应,渐觉春回苑树青。雪后饮胡彦超冬官归,叠席上韵二首。马蹄冲雪叩君门,坐爱飞花扑酒尊。帘未卷时先作阵,屐曾来处已无痕。寒檐叶落蛛丝堕,老树巢倾鹤梦翻。今夕定知何夕是?好风明月未堪论。醉歌声里,夜筵收。雪满空斋,拥敝裘。嵗事正劳,商祷旱。边心应识,汉防秋。山林地僻,留清赏。江海盟寒,忆旧游。坐听萧萧,成不寐。短牕疎竹,未能休。雪晴和应宁诸君韵二首雪后,余寒满素缣。坐看庭彩动星蟾。红尘逈与东华隔,贝阙高疑上界瞻。墙外经过知马迹,城头指防见山尖。聚星堂上多勍敌,白战通宵恐未厌。氷溜无声欲堕檐,雪花何力更窥帘。山桥路滑车犹险,村市寒多酒正甜。甲第好开云母障,贫家空照水精盐。眼看珠玉囊中尽,却怪诗人大未亷。傅曰:「防举进士,次汝贤文敬韵二首。」曾听干将跃冶声,又看欧剑发精英。乡邦望里论家世,艺苑书中识姓名。御墨亲题金榜字,宫恩新赐玉壶清。为君喜极湏雄饮,力尽西江万里鲸。上林芳树倚云高,长笑高蟾咏碧桃。白战早收天下捷,春游不学少年豪。两苏才拟当时重,二宋名同旧史褒。应共玉堂词翰手,鳯凰池上对挥毫。斋居和舜咨侍读院署见寄韵二首。数防残星带碧寥,五云城阙路迢遥。乘高直欲登楼坐,望逺空劳举袂招。何必关山成别梦,幸将名姓托清朝。天涯囘首相逢地,杨柳秋风白下桥。绿槐庭馆坐春风,十九年前此兴同。未老身犹书巻里,不眠人在漏声中。大鹏南去云连海,羣鹤西飞月绕空。灯火忆君连夕话,不胜幽思满斋宫。立春日力斋席上作雪后,余寒尚满城。东风花柳,正含情。春盘浅送青丝色,昼漏遥传玉箭声。杯酒秪供闲嵗月,文章应减旧聪眀。西台骢马,东闗路,又愧贤劳百里行。送范秋官以贞谪鳯翔判得真字【吏部拟谪广南,特改兹郡】早闻长防动,枫宸十载,郎官谪命,新家逺漫,为秦岭客,恩深不作播州人,一身且向闲时病,万事还从定后真。萧索郡斋山树里,坐看黄叶渐囘春。次韵白宗璞员外使宻云途中遇雪。蓟门春雪尚能花,却望边城路更赊。应律未囘燕谷暖,舞风还湿汉旌斜。青山骨耸如争瘦,白雪词工欲鬬葩。此夜宫绫寒不寐,未知清景属谁家。和杨学古先生东阁趺坐韵四首。院直初归,柳外途玉堂高坐,拥双趺应同礼席,开函丈岂有禅心到给孤?聚讼漫劳今日议,如尸谁见古人模?亦知戱笑皆文字,闻説公才似长苏。金马门深,入禁途,红尘无地着高趺。仙人露下,秋茎白;太乙灯来,夜影孤。礼乐百年,周制作;文章一代,汉规模。休劳钜笔称燕许,谁似张公可配苏。名家簪绂,是前途;两世青云,共接趺。金冶外看,双剑跃;木山中见,一峯孤。韦贤经学,真传授;扬子文章,古范模。衣鉢更多门下士,向来江浙似湖苏。目极邯郸,步里途独慙无力继前趺,瞻依地近,公长许汲引,心劳我尚孤,望道若洋,徒自叹学文如虎,未成模,百年防见非虚语,幸是陈郎早识苏。得匏庵观造雨防诗辄次韵结构亲劳较短长,栋材应不弃余良,平分屋角三重溜,巧借檐阴二尺凉。闼外青山犹可送,帘前紫燕莫愁妨。从今穏作城东客,雨笠烟蓑不用将。次刘时雍狱中遣懐二首歴尽悲欢,防歳年,始知安乐是神仙。途危自喜,肱犹在,嫁晩非闗貌不妍。贝锦有词难剧辩,圜扉无事且孤眠。眼中同调知应少,莫更高吟白雪篇。蓬莱通籍屡经年,暂谪人间七日仙。翼折岂妨陶梦吉,颊伤翻益邓妆妍。休劳吏报催晨谒,却有诗情搅夜眠。世事阅来今已熟,不湏重问解牛篇。送许珵之南雍驿亭红树,夕阳舟。十载相逢,説旧游。同学故人,多擢第。异乡孤客,且登楼。庭前夜合,频经雨。江上芙蓉,可待秋。防有蛟龙藏璧水,防时云雾起沧洲。送李进士防还西宁【防,明逺都督胄子】
译常常随着待漏的官员进入金门,仕途境况和作诗心情可以细细谈论。刘向有才华,正好进入汉代的兰台;杜陵多病,只能暂居江村。防身戒备长久以来同于持守戒律,爱国之情深厚,正如负暄自得。这样的境界一定要在闲暇中才能体会,愿时时面对清酒倾诉衷肠。坐着倚靠一根孤竹杖,躺下拥着被子。重重门户尚未打开,野外的寒气便侵入室内。曾经辨认出杯中蛇影,如今才知道那只是疑心;病鹤长久怀着海上的心愿。拖欠的诗作还带在身上,想来尚未完成;验证过药方之后,懒得再重新寻找。灯前仔细辨认银钩般的笔迹,不必等待平安的报信,也已经是好消息。为彭詹事先生五十岁祝寿,依诸位翰林的诗韵作诗【宴会后数日又兼任学士】。彭铿的家世本来就像神仙之家,不同年代的长生者又在这里设宴相聚。早朝结束,文鹓般的官班才散去;宴席归来,青鸟传信才刚刚到达。东宫近在身边,恩宠又深又厚;南陆日长,景色正好延展。记住八千岁从五十岁开始计算,这是您再次进入玉堂的年份。依韵和彭武选性仁咏雪二首。瑶姬缓缓驾着玉车,飘落的羽饰和遗失的佩玉各自零落。远远从天上的诸重空界而来,巧妙地在世间变幻出万千形态。洗墨池结冰,看起来又将融合;众星堂的夜里关起门来独坐。美人独立在高寒之处,仿佛隔着蓬山数重青色山岭。造化无端变化,像车子转动一样;傍晚将恩泽洒下,以慰藉凋零的万物。雪色深浅要试探千林的颜色,高低都随着大地的形势。羽士在天坛的夜里手持节杖,龙宫冰海白昼也仿佛打开门户。您的心意自然应和丰年,渐渐觉得春天又回到苑中的青树。雪后饮宴胡彦超冬官归来,重叠席上诗韵作二首。马蹄冲着雪敲响您的门,我坐下来喜爱飞雪扑向酒杯。帘子还没有卷起,雪已经先形成阵势;木屐曾经走过的地方,已经没有痕迹。寒檐下树叶落尽,蜘蛛丝坠下;老树上的巢倾斜了,鹤梦也翻转。今夕一定知道什么才叫今夕;好风明月的美景,实在无法尽说。醉歌声中,夜宴结束。雪铺满空斋,只能拥着破旧皮衣。岁时之事正令人忧劳,商地还在祈求降雨;边疆之心应当懂得汉家防备秋季。山林偏僻,正好留下清赏;江海之间的寒盟,使人忆起旧游。坐着听萧萧风声,竟至于不能入睡;短窗外稀疏的竹子,也还没有停息。雪晴后依应宁诸位诗人的韵作二首。雪后余寒充满白色帷幕,坐看庭院雪光映动,仿佛星月。红尘遥远,仿佛与东华门隔绝;高高的贝阙似乎可以仰望上界。墙外经过的人可以从马迹得知,城头指点远望,又看见山尖。聚星堂上强敌众多,通宵联句斗诗,恐怕还没有厌倦。冰溜无声,正要从屋檐坠下;雪花还有什么力量,竟又来窥探帘幕?山桥道路湿滑,车行仍然危险;村市寒冷,酒却正甜。高门大宅可以打开云母屏障,贫寒人家却只能徒然照着水晶般的盐。眼看珠玉般的诗句在囊中耗尽,却反而怪诗人太不廉价。傅曰:“参加进士考试,依次用汝贤、文敬的诗韵作二首。” 曾听见干将跃入炉冶时的声响,又看见欧冶子之剑发出精光。在乡里的声望中议论家世,在艺苑的书籍中辨识姓名。御笔亲自题写金榜上的名字,宫廷新近赐下玉壶中的清酒。为了你高兴到极点,须当痛饮豪饮,饮尽西江万里之水中的鲸鱼。上林苑的芳树倚着云层高耸,长笑高蟾吟咏碧桃。早已在白战中取得天下的胜利,春游时不学少年人的豪放。两位苏氏的才华正可与当时相比,二位宋氏的声名也同样得到旧史褒奖。应当与玉堂中执掌文翰的人一起,在凤凰池上挥笔作文。斋居时依舜咨侍读在院署寄来诗的韵作二首。几点残星带着碧色长空,五彩祥云笼罩的城阙道路遥远。登高后真想直接登楼坐望,徒然举袖向远方招手。何必让关山成为离别之梦,幸好还能把姓名寄托在清明的朝廷。回首天涯相逢的地方,正是白下桥边的秋风杨柳。绿槐庭院中坐在春风里,十九年前的兴致与今日相同。身体尚未老,还在书卷之中;夜不能眠的人,正在漏声里独坐。大鹏向南飞去,云气连接大海;群鹤向西飞行,月光环绕天空。灯火之下回想起与你连夜谈话,不胜幽深的思念充满斋宫。立春日在力斋席上作诗。雪后余寒仍充满全城。东风吹拂花柳,正含着春意。春盘浅浅盛着青丝般的色彩,白昼的漏声远远传来,如玉箭滴落。杯中酒只供消磨闲散岁月,文章才华应当减退,不如从前聪明。西台的青骢马、东关的道路,又使我惭愧你为百里之地辛劳奔走。送范秋官以贞贬谪凤翔,得“真”字为韵【吏部原拟贬往广南,特意改为凤翔郡】。早已听说长安宫阙震动,您在枫宸任职十年,如今郎官接到贬谪命令,新居遥远而空旷,成为秦岭的客人。皇恩深厚,没有把您变成播州那样的罪人;一身暂且在闲暇时养病,万事仍然要在安定之后才能看清真相。郡斋萧索,处在山树之间,只能坐看黄叶渐渐归向春天。依韵和白宗璞员外赴密云途中遇雪诗。蓟门的春雪尚且能化作花朵,回头望向边城,道路却更加遥远。节气虽已到来,燕谷的温暖还没有回返;雪花随风飞舞,又打湿了斜挂的汉家旌旗。青山骨骼高耸,仿佛争相比谁更清瘦;白雪中的诗句精巧,似乎要争奇斗艳。今夜在宫绫般寒冷的环境中不能入睡,不知这清美景色将属于谁家。和杨学古先生《东阁趺坐》诗韵四首。院中值宿归来,走过柳树外的道路;玉堂高坐,盘腿而坐,正如同礼席上的坐姿。打开书函和经卷,难道禅心已经到了给孤独园?徒然劳烦今日聚众争论,像尸居者一样,谁能看见古人的规范?也知道嬉笑之中全是文章,听说您的才华很像长苏。金马门深处通向禁宫道路,红尘中没有地方安放高高盘起的双腿。仙人露水降下,秋日的茎叶洁白;太乙灯传来,夜影显得孤单。百年的礼乐,是周代制作的规模;一代的文章,是汉代的法式。不必劳烦大手笔称赞燕许,谁像张公一样可以与苏氏相配?名门簪绂正是前途所在,两代人都在青云之路上,共同接续盘腿而坐的风范。金冶之外可以看见双剑跃动,木山之中只见一峰孤立。韦贤的经学是真正的传授,扬雄的文章是古来的典范。门下弟子更多承传衣钵,向来江浙一带很像湖州、苏州。目光远及邯郸,步行走过道路,我独自惭愧没有力量继承前人的风范。瞻仰依附之地很近,您长期愿意提拔引荐;我内心劳苦,却仍然孤单。仰望大道广大如海,只能徒然叹息;学习文章像猛虎,却还没有成为规范。百年之后才看见的事情并非虚言,幸好陈郎早已认识苏公。得到匏庵《观造雨亭诗》,立即依韵作和诗。房屋结构亲自费心比较高低长短,栋梁材料应当不会舍弃剩余的良材。平均分开屋角的三重水流,巧妙借来屋檐阴影下的二尺清凉。门外青山仍然可以送来景色,帘前紫燕不要担心受到妨碍。从今以后安稳地做城东的客人,雨笠烟蓑都不必带着。依刘时雍狱中遣怀诗韵作二首。经历尽悲欢,度过许多岁年,才知道安乐就是神仙。道路危险,反而庆幸手臂还在;婚嫁晚了,也不关容貌不美。谗言交织成锦,有了言辞也难以极力辩白;圜扉之中没有事情,姑且独自睡眠。眼前同调之人想来很少,不要再高声吟诵《白雪》曲。在蓬莱宫登记名籍多年,暂时谪居人间,仍是七日的神仙。翅膀折断哪里妨碍陶潜的梦吉,脸颊受伤反而增添邓通妆容般的美丽。不要劳烦狱吏来报告催促清晨朝见,却有诗情扰乱夜间睡眠。世事看得多了,如今已经熟悉,不必再问庖丁解牛的道理。送许珵到南雍。驿亭边红树映着晚霞,夕阳照在船上。十年后相逢,谈说从前的游历。同学旧友大多已经考中进士,异乡孤客姑且登楼。庭前合欢树频频经受雨水,江上的芙蓉可以等待秋天。愿有蛟龙藏在璧水,时常有云雾从沧洲升起。送李进士防回西宁【防是明远都督的后代】。
幡防门前绰楔高,郎君身已着青袍。龙墀有地陈三防,虎帐无心学六韬。归蜀漫夸题柱早,入闗空説弃繻豪。太行云外东西路,去国懐乡两意劳。佩之馈石首鱼有诗次韵奉谢夜网初收,晓市开,黄鱼无数一时来。风流不鬭莼丝品,软烂偏宜豆乳堆。碧盌分香,怜冷冽;金鳞出浪,想崔嵬。髙堂正忆东邻送诗句,情多不易裁。与佩之诗有误笔,以书见问,叠前韵。嘉鱼诗罢,客筵开。多事诗人,独未来。忆钓毎看江雪画,闻歌如隔海云堆。釜中旧业空,愁屡濠上高谈亦近嵬。愧有恶词兼误笔,一时丛杂待君裁。谢原博惠笋叠前韵翠笼青笋一时开,为有清风竹巷来【原博居脩竹巷】池鳯羽毛应比秀,箨龙鳞甲漫成堆。袜材有派分洋谷,防锦无心鬭马嵬。莫笑北人曾煮箦,久从湘客问烹裁。佩之惠笋干,自称玉版老师,谓原博冬笋为吴山少俊,叠韵奉谢。玉版山深,石路开,东轩真被笼盛来,饱谙南国烟霞味,不入长安酒肉堆。老觉禅心终苦淡,瘦看诗骨共崔嵬。丛林年少休相笑,脱却缁衣更懒裁。馈佩之新笋用前韵客路逢师,眼为开。长安尘土,去还来。题诗肯附嘉鱼什,作供先辞怪石堆。自觉氷姿殊秀爽,笑渠霜骨老崔嵬。西曹汉吏持三尺,高下应劳手自裁。谢于乔送杨梅干无诗,用前韵奉索。深夜柴门阖,更开杨梅香送满甖来。霜干浅带层氷结,红烂纷成万粟堆。坐爱春盘装磊落,忆从秋树采崔嵬。莫教俗却先生馈,佳句重烦答后裁。馈柑于乔世赏用前韵冻地经寒裂欲开,南柑初载北车来。霜随玉爪氷丝落,日照金盘火齐堆。高价敢论燕市踊,逺林还忆楚山嵬。也知黄陆当时传,健笔应劳太史裁。和侍郎尹公留别韵三首南都曽听八仙歌【诸公有八仙防】欲和高风奈逺何?紫禁朝天,清梦绕青云,回首后尘多。禇虞制作,唐贞观,王谢风流,晋永和。而我未忘山水地,送君吟鬓欲成皤。词源滚滚正无涯,况有勲名为国华?江汉地通朝海路,星河人识上天槎。回看仙步离尘逺,老觉君恩与嵗加。莫赋春明门外别,金陵元是帝王家。瀛洲无地不登仙,吏省仪曹次第迁。从此略施经国手,向来闲却著书年。亦知忧乐能闗世,自卜行藏岂问天。归路不湏驰传急,似闻宣室正求贤。
懐麓堂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五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五七言律诗体斋赏莲次韵廉伯宫谕后堂深闭,小盆池池上花开,客已知索赏,故将狂作态,被留真以醉为期,三年约伴人应少,五月来看事亦竒,不似城东千叶主,有花无酒任人▯送张天瑞福建参议树拥层城,水带沙。八闽南望,是天涯。民连越徼,还殊俗。官似秦藩,郤近家。今日闾阎须抚字,旧时台省见才华。诗成不及都门驾,秪为孤吟对日斜。徐竹窓挽诗身是江南隠者流,手开▯圃接田畴。纵无负郭,宁求相?自有东门,岂借侯?不受红尘欺我眼,谁教白髪上人头?阪陂陂下多春草,一夜西风满地秋。大雨亨大诗屡至叠前韵急雨雄词欲鬬淙,未论陆海更潘江。倾残峡水声犹壮,挽尽天河句未降。敢谓中流堪比障?故知行潦不宜艭。髙歌忽断浮云外,犹有晴虹照夜缸。
译幡竿、门前的绰楔高高矗立,郎君已经身穿青袍。宫门之前有地方陈说三策,虎帐之中却无心学习六韬。回蜀时不要徒然夸说题柱很早,入关后也不要空谈弃繻的豪气。太行山云外有东西两条道路,离开国都和怀念故乡的两种心情都令人劳苦。佩之馈赠石首鱼,有诗相赠,依韵作诗致谢。夜里的渔网刚刚收起,清晨的市场便开张,黄鱼无数,一时之间纷纷运来。它的风味不与莼菜丝争胜,鱼肉柔软细烂,尤其适合堆在豆乳之上。青碗分出清香,令人怜爱其冷冽;金色鱼鳞跃出水浪,令人想见山势的高峻。高堂之上正回想东邻送来的诗句,情意太多,一时难以裁成。我给佩之的诗中有误笔,他写信来询问,于是重叠前一首的韵作诗。嘉鱼诗写完,客席开宴。多事的诗人偏偏独自没有到来。回想垂钓时常看江雪图,听见歌声却仿佛隔着海上云堆。锅中的旧业已经空了,忧愁屡起;濠梁之上的高谈,也近于高峻怪诞。惭愧自己有不好的诗句和错误笔迹,杂乱地写在一起,等待您来删定。谢原博赠笋,重叠前一首诗的韵。翠色竹笼中的青笋一时打开,因为清风从竹巷吹来【原博居住在修竹巷】。池中凤凰的羽毛应当比它更秀美,笋壳像龙鳞一样徒然堆积。袜材有分派,来自洋谷;防锦无意争胜马嵬。不要笑北方人曾经煮竹席,我长久以来一直向湘地客人询问烹调的方法。佩之赠我笋干,自称“玉版老师”,又说原博的冬笋是“吴山少俊”,重叠前一首的韵作诗致谢。玉版笋来自深山,石路开通,东轩真的被竹笼装着送来了。饱尝南国烟霞的滋味,不进入长安的酒肉堆中。年老后觉得禅心终究苦于清淡,清瘦地看着诗骨共同高峻。丛林中的年轻人不要相互讥笑,脱下黑色僧衣之后,我反而更懒得裁作文章。馈赠佩之的新笋,依照前韵作诗。客途中遇见您,顿觉眼界为之一开。长安尘土之中,来来去去。题诗肯把它附在《嘉鱼》诗篇之后,作为供品,先推辞那怪石堆成的地方。自觉冰一样的姿态格外秀美清爽,笑那霜侵的骨格已经衰老而高耸。西曹的汉代官吏手持三尺法剑,高下取舍,想来还要劳您亲自裁定。感谢于乔送来杨梅干,没有作诗,依照前韵奉诗索取。深夜柴门已经关闭,又打开时,杨梅的香气随着满坛的馈赠送来。霜干上浅浅带着层层冰结,红润灿烂,纷纷堆成万颗粟粒。坐着喜爱它装在春盘中,堆叠得错落有致;回忆从秋树上采摘它时,树木高大峻拔。不要让先生的馈赠流于俗套,佳句还要烦劳您作答裁定。馈赠柑给于乔、世赏,依照前韵作诗。冻裂的土地经寒将要重新裂开,南方的柑橘刚装上北来的车。霜随着玉爪般的剥痕和冰丝般的果络落下,阳光照着金盘,柑瓣堆得像火齐珠。哪里敢谈论燕市价格上涨,远处的树林仍使人想起楚地高峻的山。也知道黄陆当时曾流传此事,刚健的笔力想来还要劳烦太史来裁定。和侍郎尹公留别诗韵三首。在南都曾听过“八仙歌”【诸公有八仙会】,想唱和这种高尚风流,却无奈相隔遥远。清晨到紫禁城朝见天子,清梦萦绕青云;回头看身后的尘迹,实在太多。褚遂良、虞世南的制作,唐代贞观年间;王谢的风流,晋代永和年间。而我没有忘记那山水之地,送您时吟诗,鬓发将要变白。文思如泉源滚滚,正没有尽头,何况还有功勋名望足以成为国家的光华?江汉之地通向朝廷和海路,星河之间人们都认识通往天上的木筏。回头看您成仙般的步履已经远离尘世,年老后才觉察君王的恩宠也随着岁月增长。不要写春明门外的离别诗,金陵原本就是帝王之家。瀛洲之中无处不可以登仙,吏部、省部和仪曹的官职依次升迁。从今以后略施治理国家的才干,过去闲置的著书岁月也该结束了。也知道忧乐能够关涉世道,自己预卜进退出处,哪里还要问天?归途中不必急忙乘驿传车,仿佛听说宣室正在求取贤才。《怀麓堂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五。明代李东阳撰写。诗稿十五。七言律诗。体斋赏莲,依廉伯宫谕诗韵。后堂深深关闭,小盆池上莲花开放。客人已经知道我要索取赏赐,所以故意装出狂态;被留下来,真要以醉酒为约。三年之中约伴同来的人应当很少,五月来看这件事也很奇特。不像城东千叶莲的主人,只有花而没有酒,任凭别人【原文疑误】。送张天瑞任福建参议。树木簇拥着层层城郭,水流带着沙滩。向南遥望八闽,真是天涯。百姓连接着越地边界,风俗仍然不同。官职好似秦地藩镇,却又离家近。如今乡里百姓需要抚慰教养,过去在台省已经显露出您的才华。诗写成了却赶不上都门的车驾,只因为独自吟咏,面对西斜的太阳。挽徐竹窗诗。您本是江南隐士一流,亲手开辟瓜圃,连接田地。即使没有城郭近旁的田产,难道就要求取宰相吗?自有东门可以归隐,哪里需要借助侯门?不受红尘蒙蔽我的眼睛,谁叫白发爬上人的头顶?山坡低地之下多是春草,一夜西风吹来,满地已经有了秋意。大雨中亨大诗篇屡屡送来,叠用前韵。急雨与雄奇的诗篇仿佛要争斗着发出水声,先不论陆机的文才和潘岳的诗才。倾尽三峡之水,声势仍然雄壮;挽尽天河之水,诗句也未曾低头。岂敢说身处中流可以抵挡水势?所以知道行潦积水不适合乘小船。高歌忽然在浮云之外中断,仍有晴虹照着夜里的灯缸。
碧筒酒次韵柬傅曰防中书翠峣深处碧为筒,照见池头一丈红。别有清风来地主,巧将甘露夺天公。香随緑蚁应潜度,心入灵犀已暗通。我不负花还负此,不胜余兴绕堂中。少保商先生夀七十白头归老,荷君恩。一代勲名,众所尊。自古年华稀,七袠本朝科甲重,三元。海中仙子,长生箓;洛下先生,独乐园。恠见台光映东壁,郎官又侍紫微垣。送焦孟阳侍讲子瑞还南阳【时孟阳归省不果】翁归未得遣儿归,归着襴袍当锦衣。南极一星方照地,北山羣梓又成围。晋阳授简书应在,司马题桥志不违。九日菊潭潭上水,定和新酒夀重闱【焦大父九日初度】题黄日升贡士东楼巻胜地于人似有期,层轩直觉与东宜。杜陵西阁怜花冷,庾亮南楼恨月迟。近市尘埃元不到,背山风景郤成竒。十年着得凌云赋,秪恐君王未便知。徐用和御史席上偶成雨后凉生别院东,午窓残暑坐来空。水光倒射檐头日,弦籁时鸣树底风。南国骚人方作赋,西台御史正乘騘。文逋未觉驱除尽,蹔得幽欢此防同。次韵答王世赏夜雨感怀何处吟诗成不寐,夜窓残梦,雨来时清。闻木叶随空逺,暝觉山钟到枕迟。千里闗河防子恨,一年生事窭人悲。万间大厦君须作,不用归心绕故篱。体斋西轩观玉簮花偶作小园纡步,玉堂隂。堂下花开,白玉簮。浥露余香,犹带湿。出泥幽意,敢辞深。氷霜自与,孤髙色。风雨长怀,采掇心。醉后相思,不相见。月庭如水,正难寻。西山十首日日车尘马足间,梦魂连夜到西山。近郊地在,翻成逺;出郭身来,始是闲。云里荡胸,看缥缈;溪边洗耳,听潺湲。秋风忽防城头雨,先为逰人一解顔。日照西山,紫翠生。雨余秋色更分明。蜃楼出雾,东浮海;雉堞连云,北绕城。旧识邮亭犹问路,渐多僧寺岂知名。十年几度登临约,不尽平生吏隠情。石桥沙路转逶迤,青草园林白露时。遥望好山频驻马,缓寻流水细吟诗。梅间客到题名乆,云里僧闲出定迟。也识醉翁非爱酒,笔囊茶具自相随。背倚危峰,俯碧流。上方台殿出神州,钟声过院。日初午,琴响入空山。更秋骑马客,寻青草渡;采芳人,在白苹洲。乾坤不尽东南眼,复欲凭高一上楼。长为寻幽,爱逺行,更于幽处觉心清。祗园树老,知僧腊;石壁诗存,见客名。望入楼台,皆罨画;梦惊风雨,是秋声。人间亦有无生乐,化外虚传舍衞城。野寺林深,一径通。讲经台下,见生公。心于簮组,元无累。兴到山林,便不同。坐爱鸣弦,清石上。仰看飞钖,堕云中。诸峯絶顶,香山路。振袂须乘,两腋风。千仞高峯,十丈台,坐看秋色,转悠哉。水流涧,石丛中响;云度山墙缺处来。洞口花深,无路入;岩根树老,更谁裁?匡庐句好,终难和。愧杀当年,李白才。古松成葢,竹成隂。十载重来,感客心。鸣叶绕空,天籁逺;飞流堕地,水声深。湖山胜槩,此庵足;城市幽期,何处寻?出寺髙歌,重囘首。似闻空谷,有余音。竹篱花径绕山开,尽日无人觉往来。且学山翁逰緑野,休传御史出乌台。乍逢野客名相问,惯识僧门手自推。应爱帝城风物霁,诗成不为黒云催【徐用和同逰】十里平川,一掌如穏。骑羸马,当轻舆。山家犬睡,门初掩。僧寺人归,榻已虚。逺兴直穷髙处,望豪吟多在醉中。书长安饱食,真无事。郤忆江淮,意有余【时淮南大旱】中秋饮汝学宅次韵【是日微隂】对月衔杯,莫问天,人间谁是谪来仙?三千界里应同大,十二囘中此最圆。天柱峯髙,秋雨暝;广寒宫逺,暮云连。追欢不尽东楼兴,犹有清光入闰年。见山楼题常熟陈亚参巻虞山青,近海东头,正对元龙百尺楼。半世闲身,刚得隠。四时佳景,更宜秋。屐曽蹑后,犹余齿。帘为看来,懒下钩。倚遍曲阑人不见,断云飞鸟共悠悠。慈恩寺偶成城中第一佳山水,世上几多闲嵗华?何日梦魂忘此地?旧时风景属谁家?林亭路僻多生草,浦树秋深尚带花。犹有可人招不得,诗成须更向渠夸。送太常杨公还南京次韵【时杨公掌尚寳司事】菊花时节,共登台南寺。曽为北客陪醉后,音书难屡寄。别来诗巻定频开。吴舩最穏,才经月。燕酒虽醨,亦满杯。今日送君如送我,可能无意暂徘徊。哭女菱夜堂娇语,坐生嚬。睂目分明,画里身。谁遣一朝为骨肉?极知千古共埃尘。回头尚觉呼名误,入想犹疑见面真。漫抚哀琴不成调,他年空忆辨弦人。乔师召编修挽诗二首禁林仙籍乆通名,我里君门数送迎。身病每劳分药裹,官闲时复对棋枰。北堂萱草三年梦,东国鲈鱼万里情。可是得归?归便了,竟将勲业负平生。菊径松园,春复春。醉中光景,病中身。生存遗业,分诸弟;死有余恩,恋老亲。富贵不成,空骨相;文章无用,祗埃尘。玉堂今夜,薇花月,曽照当年伴直人。雨中种竹
译碧筒酒,依韵作诗寄给傅曰防中书。翠色高山深处,削碧荷为酒筒,映照出池边一丈高的红花。另有清风从主人这里吹来,巧妙地把甘露的滋味胜过天公。香气随着绿色酒蚁暗暗飘来,心意进入灵犀,已经暗中相通。我没有辜负花,却辜负了这番酒兴,余兴不胜,仍在堂中萦绕。少保商先生七十寿诗。白头归来养老,承蒙您的君王恩典。一代的功勋名望,众人都尊敬。自古以来能活到这样的年华很少,七十岁本朝科举出身的官员中最为尊贵,三元及第。您像海中的仙子,拥有长生之符;又像洛下先生,独享乐园。奇怪的是,台省的光辉映照东壁,郎官又在紫微垣侍奉。送焦孟阳侍讲的儿子瑞回南阳【当时孟阳回乡省亲未能成行】。父亲未能回去,只好让儿子回去;他穿着襕袍,便如同穿着锦衣。南极的一颗星正在照耀大地,北山成群的梓树又围绕成林。晋阳授简的文章应当还在,司马相如题桥立志的故事也不会改变。九月九日菊潭潭水之上,定当和新酿的酒一同为双亲祝寿【焦大父九日初度】。题黄日升贡士《东楼卷》。胜地似乎与人早有约定,这层楼轩直让人觉得适合东方。杜陵西阁怜惜花冷,庾亮南楼遗憾月亮来迟。靠近市场,尘埃本来吹不到;背靠山岭,风景反而奇特。十年写成《凌云赋》,只怕君王还没有立即知道。徐用和御史席上偶然作诗。雨后凉意从别院东面生起,午时坐在窗边,残余的暑气已经消散。水光倒映着檐头的太阳,琴弦般的声响不时在树下风中鸣奏。南国的诗人正在作赋,西台的御史正骑着青骢马。文章的债务还没有觉得完全偿清,暂且得到这幽雅的欢聚。依韵答王世赏夜雨感怀。在什么地方吟诗而成,竟至于不能入睡?夜窗中残留的梦,正在雨来时变得清醒。听见木叶随着空旷的风声飘向远处,暮色中觉得山寺的钟声传到枕边很迟。千里关河隔着妻子的怨恨,一年生计使贫困之人悲伤。您应当建造容纳万间房屋的大厦,不必让归乡之心缠绕故日篱笆。体斋西轩观赏玉簪花偶作。在小园中曲折漫步,玉堂一片阴凉。堂下花开,洁白如玉簪。沾着露水,余香仍带湿润;从泥中显出的幽意,哪里敢嫌它深沉。冰霜自有孤高的色泽,风雨长久怀有采摘它的心愿。醉后相思,却不得相见;月下庭院如水,正难以寻觅。西山十首。日日处在车尘马足之间,梦魂却连夜来到西山。明明在近郊的地方,反而觉得遥远;出了城郭来到这里,才真正清闲。云中景色荡涤胸怀,看那缥缈之状;溪边洗涤耳朵,听潺潺水声。秋风忽然带来城头的雨,先替游人舒展愁颜。阳光照耀西山,紫色和翠色一同生发。雨后的秋色更加分明。海市蜃楼从雾中升起,向东漂浮在海上;城墙雉堞连接着云彩,向北环绕城郭。过去认识的驿亭还要询问道路,渐渐增多的僧寺却哪里还能叫出名字。十年间几次约定登临,始终诉不尽平生做官而隐逸的情怀。石桥和沙路转折曲折,正值青草园林遍布白露之时。远望美好的山峰,频频停下马来;缓缓寻找流水,细声吟诗。梅树之间客人来到,题名已经很久;云中的僧人悠闲自在,出定总是很迟。也知道醉翁并不是真爱饮酒,笔袋和茶具自然相随。背后倚着险峻的山峰,俯视碧绿的流水。上方的台殿从神州大地上显现出来,钟声传过院落。太阳刚到正午,琴声传入空山。更有秋日骑马的客人,寻找长满青草的渡口;采摘芳草的人,在白苹洲上。天地无尽,尽收东南之眼,还想凭高再登上一层楼。总是为了寻找幽静之处而喜爱远行,在更加幽深的地方,才觉得心境清明。祇园的树木已经老了,可以知道僧人的年寿;石壁上的诗还保存着,可以看见来客的名字。望入楼台,处处如同彩画;梦中被风雨惊醒,才知道那是秋声。人间也有无生的快乐,所谓化外的舍卫城只是虚传。野寺隐藏在深林中,一条小径通向其中。讲经台下,看见生公。心中对于簪缨官场本来没有牵累,兴致一到山林,情趣便完全不同。坐着喜爱清弦在白石上鸣响,抬头看飞锡杖从云中坠落。诸峰的最高处是通往香山的道路,振起衣袖,必须乘着两腋生风的快意。千仞高峰,十丈高台,坐看秋色,愈看愈悠然。流水在山涧石丛中发出声响,云从山墙缺口处飘来。洞口花深,没有道路可以进入;岩石根部树木已老,又有谁来修剪?匡庐山的诗句虽好,终究难以唱和,真使人惭愧不如当年的李白才华。古松长成伞盖,竹子形成浓阴。十年后重新来到这里,感慨客居之心。叶声在空中回荡,天籁传向远方;飞瀑落地,水声深沉。湖山的美景,这座庵已经足够占尽;城市中的幽会,又到哪里寻找?走出寺门高声歌唱,再次回头,仿佛听见空谷中还有余音。竹篱花径环绕山边开放,整日没有人察觉往来。姑且学习山翁游览绿野,不要传说御史从乌台出来。刚遇到野客,便互相询问姓名;熟悉僧门,亲手推门而入。应当喜爱帝城雨后清朗的风物,诗写成了,不再被乌云催促【徐用和同游】。十里平川,平展得像一只手掌。骑着瘦马,仿佛乘坐轻车。山家犬只在睡觉,门刚刚掩上;僧寺中人已经归去,床榻也空了。远游的兴致一直达到高处,豪迈的吟咏大多在醉中。写信给长安,说吃得饱、真正无事;却又想起江淮,心中仍有余情【当时淮南大旱】。中秋在汝学宅饮酒,依韵作诗【这天微阴】。对着月亮举杯,不要问苍天,人间谁不是被贬下来的仙人?三千世界中的月亮应当同样广大,十二次月圆之中,今天最圆。天柱峰高,秋雨使暮色昏暗;广寒宫遥远,暮云连绵。追逐欢乐,东楼的兴致还没有尽,依然有清光照入闰年。题常熟陈亚参《见山楼卷》。虞山青翠,靠近海东尽头,正对着陈登的百尺楼。半生闲散的身子,刚刚获得隐居生活。四时都有佳景,更适合秋天。木屐曾经踏过的地方,至今还留下齿痕;帘子为了观看风景,懒得放下帘钩。倚遍曲折的栏杆也不见人,只见断云和飞鸟一同悠然飘荡。慈恩寺偶然作诗。城中第一等的佳山佳水,世上又有多少闲暇岁月?什么时候梦魂才能忘掉这个地方?往日的风景如今属于谁家?林亭道路偏僻,多生杂草;水浦边的树到了深秋,仍然带着花。还有可亲可爱的人无法招来,诗写成后,还要向他夸说。送太常杨公回南京,依韵作诗【当时杨公掌管尚宝司事务】。菊花开放的时节,我们一同登上台南寺。曾经作为北方来客陪您醉后游赏,只是音信难以频繁寄达。分别以来,您的诗卷一定常常打开。吴地的船最为平稳,才走一个月;燕地的酒虽然淡薄,也能斟满杯。今天送您就像送我自己,难道可以无动于衷,暂不徘徊吗?哭女儿菱。夜堂中娇声细语,坐下便生愁眉。眉目清楚分明,仿佛画中的人。谁让她一朝成为骨肉之亲又永远离世?深知千年之后都将同归尘土。回头时还觉得呼唤名字仿佛错了,想象之中仍疑心能够看见她的面容。徒然抚弄哀琴,已经不能成调;将来只能空自回忆那个辨识琴弦的人。乔师召编修挽诗二首。您早已列名禁林仙籍,我在乡里,您在君门之间,几次相互送迎。身体有病时常常劳您分送药包,官务清闲时又常常相对下棋。北堂的萱草寄托着三年思梦,东国的鲈鱼牵动着万里乡情。难道您真的可以得到归去的机会?一归去便了结尘事,竟将功业辜负了一生。菊花小径和松树园圃,春去春来。醉中的光景,病中的身体。活着时把遗留的产业分给弟弟们,死后仍有未尽的恩情,眷恋年老的双亲。富贵没有成就,只剩一副空骨相;文章也没有用处,不过归于尘土。今夜玉堂之中,薇花映着月亮,曾经照耀过当年一同值班的人。雨中种竹。
石栏沙路,雨声干。为欠萧萧,一两竿。深带土膏,从地底暝移。茅屋过江干,方于辰日依时种。影待晴天,拂翠看。试倚蓬窓,听踈密。布袍沾尽,不知寒。茅屋松声草阁斜临野水隈,松声时过石窓来。飘萧忽散飞空雨,荦确长惊殷地雷。清和鸣弦生白石,逺随行杖出苍苔。诗人听此难成寐,醒尽虚堂昨夜杯。夜窓听雨潇潇残雨入深更,半洒踈窓半拂楹。芳草池塘,应有梦;落花庭院,不胜情。听疑野寺昏钟逺望忆江船夜火明。明日晓晴,须出郭,葛衣藜杖一时轻。柳岸埀纶钓鱼矶上,晩风多,拂拂埀杨,渺渺波行过。酒家来别岸,坐移林影下前坡。聊将短日供长线,又见新条绾旧蓑。老去秪应家在此,不须盘石更埀萝。糁径杨花漠漠杨花,带逺天,舞如轻雪,糁如氊。径当僻处,随人到;风向多时,着意偏。地湿似沾前夜雨,日斜犹照隔溪烟。春光到此真须惜,莫爱床头沽酒钱。经废道院偶从樵客看棋回,回首仙宫迹已頺。嵗乆荒碑横蔓草,日长饥鹤啄苍苔。空闻河上仙翁去,不见山隂内史来。更説前朝封禅地,玉符金秘有人开。除夕书怀【壬寅十二月时已买太仆巷屋】夜坐高堂,席屡移;老亲欢在,秪娇儿。贫堪苜蓿堆盘少,病觉屠苏到手迟。生怕莺花催客老,早看氷雪与春辞。明年又卜新居去,应忆城南守嵗时。次韵寄答若虚二首懒向江湖问楫师,江南江北两相思。鸠巢近报移来宅,鴈札遥传寄到诗。城市行踪嗟我在,山林性格祗君知。如今旧社无新,兴不似星堂夜战时。西郊云气满林端,郤恠长安雨易干。溽暑中人贪睡乆,软尘欺面觉行难。星霜道路天涯隔,氷雪形容梦里看。翘首望君君不见,月明无限海波寛。冯佩之秋官得男,用▯祝韵【时佩之自江西使还】佳音南报,驿程賖,千里归期正及。▯喷案早占钗玉坠【佩之往嵗诗云:有人笑倒玉钗斜】就床亲正锦防斜。西京旧徳,于公第;江左清风,络秀家。若遣皇华能再返,此郎应已觧呼茶。次韵寄答方石二首玉河杨桞几春风,回首长安是梦中。别鴈有时传塞北,愁云昨夜起天东。应怀野客歌招隠,肯效文人作送穷。我病欲攻无药石,愧将交谊托防躬。艺苑词垣二十年,离情不似十年前。緑波南浦,江淹赋;白雪西山,杜甫篇。醉里功名心尚在,老来山水性俱偏。春风漫作金陵梦,郤望天台更▯然。斋居日待诸同官不至三日斋居,到每先病余,欹坐不成眠。砚池晓滴蔷薇露,土锉春回,榾柮烟满座。清风陶谷茗,半庭迟日。李程甎,玉堂官况,从来冷,不为诗情减少年。再经西涯新筑湖堤,面面平。乱桥欹岸,失纵横。轻鸥着水,惊还去。老马缘溪,恋复行。旧日邻家,今几在?别来光景,共谁争?匆匆不尽,逢僧话。刚説无生,便有情。次太子太傅余公登镇朔楼韵三首。边城胜槩,拱皇都。杰阁东来,眺望孤落日,平沙随地逺,澹烟飞鸟入空无。中原将帅,歌周伐北土,山川尽禹敷。欲识老臣经济畧,武侯营阵有新图。皷角声髙起,画檐坐来,霜鬓几茎添。三边戍乆,衣重换;二月寒多,草尚▯。胡地牧情,嗟易变;汉家兵食,恐长淹。知公不似征西帅,醉下南楼,月满帘。北来风物感重逰又上孤城百尺楼。白骨川原遗旧恨,荒田禾黍动新愁。华夷地仰威名重,台省官兼位望优。从此黄河南下路,不教胡马饮长流。昌平学宫和刘谏议祠韵谁为君侯续旧祠?眼中人事几推移。登科士有同朝愧,忧国心惟异代知。长路屡曽经此地,髙风真足壮吾诗。不须感慨深怀古,风雨催人鬓易丝。送左行人使琉球鲸波淼淼,接天遥。海国尘空,瘴疠消。贡赋逺通中服地,册书元自大宗朝。南船去日,占风信【凡使海国,以冬至日开洋】北阙归时,望斗杓【海舟惟视北斗为的】但使行囊无薏苡,岭头铜柱不须标。闻世赏太史诵夏提学正夫后园席上二首次韵分柬回廊欲尽,到还通。十笏书斋,一径东。坐乆幽花,犹带雨。酒醒髙树,忽生风。乡园近接,官仍近。馆舍同迁,地不同。闻道诗筵多好客,夜来磐际有飞鸿。浙东冠葢屡追随,三日深杯醉不辞。踵接尚慙登第晩,神交长恐渡江迟。观中桃树谁应种,笛里梅花可奈吹。一见好诗还技痒,欲颦无力效西施。再叠答夏提学十载江湖,梦寐通使车重,绾寺门东未倾。李白金尊月,先坐王郎玉麈风。楚刺漫来,何日到?郢歌工后,几人同相逢?莫更飘然别,指爪须留雪上鸿。到处惟应笔砚随,私逋官籍恐难辞。耽诗癖在身,长瘦学道心,劳嵗恐迟。已饱东方犹汉粟,未逃南郭尚齐吹。向来垩质缘君减斤斧,何因得重施。次夏提学韵二首诗家余韵,逺相沾,不见髙轩驻短檐。花落每教空扫径,客来长为误窥帘。僧门漫説三生改,人世难逢四美兼。若遣锦囊随防笔,草堂风月价须添。
译石栏和沙路上,雨声已经停歇。因为缺少萧萧竹声,便种下一两竿。带着深厚的土壤,从地底昏暗处移来。茅屋临近江岸,正于辰日依时栽种。等到天晴,便看竹影拂动翠色。试着倚在蓬窗旁,听竹声稀疏或密集。布袍已经沾湿,却不知道寒冷。茅屋中的松声。草阁斜临野外水湾,松涛不时从石窗吹来。飘摇萧瑟,忽然散作飞空的雨声;山石崎岖,长久惊如大地上的雷鸣。清越的声响如琴弦在白石上奏起,远远随着手杖走出苍苔。诗人听到这些难以成眠,昨夜空堂中的酒意也全被惊醒。夜晚在窗边听雨。潇潇的残雨落入深夜,一半洒在疏窗上,一半拂过屋柱。芳草池塘,想来应当进入梦中;落花庭院,令人不胜感伤。听来仿佛野寺昏暗的钟声传得很远,遥遥忆起江船上夜里的灯火。明日清晨天晴,定要出城,葛衣藜杖也会一时觉得轻快。柳岸垂钓。钓鱼矶上,傍晚风多;轻轻摇曳的垂杨,映着渺渺而行的水波。到对岸酒家去,坐着看林影移到前坡下。姑且把短暂的白日交给长长的钓线,又看见新柳条缠绕着旧蓑衣。年老以后只应当把家安在这里,不必再在盘石上垂挂藤萝。杨花洒满小路。茫茫的杨花连接着远天,飞舞如轻雪,散落如毛毡。小路处在偏僻地方,杨花随着人来到;风吹得久了,落处也格外有意。地面潮湿,像沾过前夜的雨;夕阳西斜,仍照着隔溪的烟雾。春光来到这里,确实应当珍惜,不要只爱床头买酒的钱。经过废弃的道院。偶然跟着樵夫看棋回来,回头一看,仙宫的遗迹已经颓败。岁月久了,荒废的碑横卧在蔓草中;白日漫长,饥饿的鹤啄食青苔。徒然听说河上的仙翁已经离去,再也看不见山阴的内史来访。更听说前朝封禅的地方,玉符和金匮的秘藏已经有人开启。除夕抒怀【壬寅十二月,当时已经买下太仆巷的房屋】。夜里坐在高堂中,席子几次移动;年老的双亲欢喜,只为娇小的儿子。贫穷得只能以苜蓿堆在盘中,少有食物;病中觉得屠苏酒传到手里已经迟了。生怕莺花催促客居之人衰老,早早看着冰雪同春天告别。明年又要择居迁去,应当会回忆在城南守岁的时光。依韵寄诗回答若虚二首。懒得向江湖询问掌舵的船夫,江南江北两地彼此相思。斑鸠巢近旁传来消息,说住宅已经迁来;远方的雁书寄来,传达您寄到的诗。城市中的行踪,感叹我还在这里;山林中的性情,只有您了解。如今旧日诗社没有新气象,兴致不如星堂夜里鏖战的时候。西郊的云气布满树林尽头,却奇怪长安的雨容易干。湿热暑气使人久困贪睡,柔软的尘土扑面而来,觉得行走艰难。星霜使道路隔在天涯,梦里才能看见您冰雪般的容貌。抬头盼望您却看不见,月光下海波无限宽广。冯佩之任秋官时得了儿子,依用瓜祝贺的诗韵【当时佩之从江西出使回来】。佳音从南方传来,驿路遥远,千里归期正好赶上。瓜果喷香,早早预示钗玉将坠【佩之往年诗说:有人笑倒,玉钗斜了】;走到床前,亲人正斜倚在锦帐旁。西京有旧日的德行,在于公宅第;江左有清正的风气,在络秀之家。若让您出使皇华能够再次归来,这个孩子应当已经会解说“呼茶”了。依韵寄诗回答方石二首。玉河边的杨柳经历了几度春风,回头看长安,仿佛只在梦中。离群的雁有时把消息传到塞北,昨夜愁云从天边东方升起。想来您会怀念野客吟唱《招隐》,哪里肯仿效文人写《送穷》。我的病想要用药石攻治,却无药可用,惭愧只把交谊托付给自己。在艺苑和词垣中已有二十年,离愁却不像十年前那样。江淹赋中的绿波南浦,杜甫篇中的白雪西山。醉中功名之心仍然存在,年老后爱好山水的性情更加偏执。春风徒然制造金陵之梦,回头望向天台山,却更加渺远。斋居时等待各位同官却没有到来。斋居三日,每天都先到;病后斜坐,不能入眠。砚池清晨滴着蔷薇上的露水,土灶回到春日,木柴烟雾满座。清风送来陶谷的茶香,半庭都是迟迟的阳光。李程砖【原文疑误】,玉堂官场的情状向来冷清,却没有因为诗情而减少少年的意气。再次经过西涯。新修的湖堤面面平整,杂乱的桥梁斜靠岸边,失去了纵横的旧状。轻鸥贴着水面,受惊后又飞走;老马沿着溪流,留恋着再次前行。往日的邻居,如今还有几家在?分别以来的光景,又和谁争论?匆匆之间说不尽,只遇到僧人便交谈;刚说到无生之理,便又生出人情。依太子太傅余公登镇朔楼诗韵三首。边城的壮丽景象,拱卫着皇都。高阁自东而来,独自眺望落日;平沙随处伸向远方,淡烟和飞鸟进入空旷无际之中。中原的将帅,歌颂周人征伐北方土地;山川尽为大禹所开辟。想知道老臣治理国家的谋略,武侯的营阵图中又有新的图样。鼓角声高高响起,坐在彩绘屋檐下,几根鬓发又添了霜白。三边戍守已久,厚重的衣服还要更换;二月寒气很多,草仍未萌发。胡地牧民的情势,令人叹息其容易变化;汉家的军粮,恐怕长期滞留。知道您不像征西的统帅,能够醉后走下南楼,任月光照满帘子。从北方来,看见风物,不禁感慨再次游览,又登上孤城百尺高楼。原野白骨留下往日的遗恨,荒田禾黍引起新的忧愁。华夏和夷狄都仰赖您的威名,台省官职兼有优厚的地位和声望。从今以后黄河向南的道路,不让胡马再饮用长流的河水。昌平学宫和刘谏议祠诗韵。谁来替君侯续修旧祠?眼前的人事已经几度变迁。同朝的登科士人都感到惭愧,忧国之心只有后代的人才能理解。长途行走,曾多次经过这个地方;高尚的风范确实足以壮大我的诗篇。不必因深深怀古而感慨,风雨催促人老,鬓发容易变成白丝。送左行人出使琉球。鲸鱼翻腾的海浪浩渺无际,远远连接天边。海外之国尘垢空净,瘴疠消散。贡赋从远方通达中原地区,册书本来就出自大宗朝廷。南船出发的日子,要预先占定风信【凡是出使海外之国,到了冬至日开船出洋】;北阙归来的时候,要遥望北斗的斗杓【海船只把北斗作为航行目标】。只要行囊中没有薏苡之类的嫌疑物,岭头的铜柱便不必刻意标举。听说世赏太史在夏提学正夫后园席上诵诗,依韵作诗分寄二首。回廊将要走到尽头,却又通向别处。十笏大的书斋,一条小径向东。坐久了,幽花仍带着雨意;酒醒时,高树忽然生风。乡园相近,官职也仍然相近;馆舍一同迁移,地方却不相同。听说诗筵上有许多好客之人,昨夜磐石旁已有飞鸿。在浙东多次追随冠盖人物,连续三日畅饮,醉了也不推辞。接连相交却惭愧于登第太晚,精神上的相知又长怕渡江太迟。观中的桃树是谁应当种下的?笛声里的梅花曲怎能禁得住吹奏?一见到好诗,技痒之心又发作;想要皱眉吟咏,却没有力量仿效西施。再次叠韵答夏提学。十年身在江湖,梦中也盼望使车相通;车驾重来,系在寺门东边,还没有倾覆。李白举金樽对月,先坐在王郎玉麈清风之中。楚地的名刺徒然送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郢歌》之后,善于唱和的人还能有几个相逢?不要再飘然离别,爪痕必须留在雪上的鸿雁般清晰。到处都应当只有笔砚相随,私人欠债和官府簿籍恐怕都难以推辞。沉迷诗歌的癖好还在身上,学习道术的心愿又使岁月劳顿,恐怕会耽误。已经吃饱了东方朔所食的汉家粮食,却还没有逃脱南郭先生在齐国吹竽的处境。过去因为您,郢人垩墙的白泥减少了斤斧;为什么又能重新施展呢?依夏提学诗韵二首。诗人的余韵远远沾染而来,却没有看见高轩停在短檐下。花落后常常只好空自扫径,客人来时总因误以为有人而窥看帘子。僧门徒然谈说三生变化,人世间却难以遇到四美同时具备的盛会。若让锦囊随着彩笔而来,草堂的风月也应当增添价值。
衣袖归时,雨尽沾。卧闻凉叶响虚檐,鸟情幽寂将依树,苔意夤缘欲上帘。静里秪应闲尚在,病来长与懒相兼。读书自笑成何事,细取虫鱼几字添。世赏席上次韵夏提学坐久,莓苔欲满庭。屐痕犹带雨,时青京尘昼断车马迹。山色晚开,云雾屏。鹦鹉笼深,空望眼。凤凰巢近,有栖翎。相思只隔西垣夜,长怪东堂梦易醒。谢王世赏移竹次韵俗居无计避尘氛,西郭浓隂逺见分。幸有竹看,休问主;苦无邻,乞竟烦君。天应不爱城头雨,地许长留石上云。十日肩舆犹未过,晓风帘箔又斜曛。厓山大忠祠诗四首国亡不废君臣义,莫道祥兴是靖康,奔走耻随燕道路,死生惟着宋冠裳。天南星斗空沦落,水底鱼龙欲奋扬。此恨到今犹不极,厓山东下海茫茫。汴城杭郭总丘墟,三百年来此卜居。海内山河非汉有,岭南民物是周余。行宫草草,慈元殿讲幄勤勤。大学书辛苦,相臣经国念有才无命,欲何如?北风吹浪覆龙舟,溺尽江南二百州。东海未填,精衞死;西川无复,杜鹃愁。君臣宠辱三朝共,运数兴亡万古雠。若遣素王生此后,也须重纪宋春秋。宋家行在,日南迁,胡骑长驱,百万鞭潮,海有灵飜佑贼,江流非堑,枉称天庙堂遗恨,和戎防宗社,深恩飬士年,千古中华须雪耻,我皇亲为定幽燕。送平江伯陈公漕运还淮安二首。贤劳三世,服王家千里,山川路道賖,周甸土中,南北贡汉河,天上往来槎,晨挥玉麈,风生座;夜拂银灯,剑有花。闻説江淮多故老,风流皆作祖侯夸。朝廷漕运仰南,东百里官河属防,通胜国封疆,还蓟北西山泉▯出城中,舟车坐惜千金费,畚锸虚劳累嵗功,犹有腐儒忧国念,欲将经国问元戎。遇雨后送镜川杨先生谒陵,次去秋见忆韵二首。春祠秋祭,总期程陵典,分官次第行。苦雨途穷,怜我拙;停云诗好,荷公情。倦逰丘壑,心还在;歴尽波涛,梦亦惊。今日不堪还北望,树头风鹤有余声。闻説登临兴渺然,秪应幽赏胜孤眠。遥知水涉山行地,正及花明桞媚天。尘世年华须自惜,诗家风景更堪怜。闲官亦有逰春梦,缓逐莺声送马鞭。再经西涯拂树穿云,二里堤,緑隂深处,鹁鸠啼。背城古路,车尘少,隔岸人家,酒幔低。清爱野僧来,紫衲醉扶童子,当青藜。相逢郤恐知名姓,不向慈恩寺里题。送邓大叅宗噐之山东谈笑苍生在掌中,使君才是出羣雄。县分南国,弦歌满郡;领西夷节制,通镜里雪添新鬓白,殿头云拥旧袍红。循良故是藩侯事,莫道齐邦本上功。次桞文范中书阁直赏雪韵三首雪满园林,物不知;赏心郤与雪相期。窥帘咏絮,谁称絶?煮石烹茶,未当竒。玉宇空寒,髙易到;碧窓清响,静还宜。柴门拟学昌黎闭,赢得王郎鳯沼诗。贝阙瑶坛路不分,眼看飞雪乱如云。髙城暝带朝鸦色,小苑斜披猎骑羣。氷溜响檐醒短梦,冷花吹面拂残醺。自应瓦砾难为质,故乏琼瑶可报君。遥从天上雪中来,不信人间满户埃。积久渐看随地起,舞余飜爱逐风回。楚江蓑笠孤舟客,吴地园林半树梅。莫向此时夸此景,有谁吟对玉堂杯。世贤双生一子夭死慰之以诗城东▯熟子离离,长向西园。记送时,正爱春风聮蔕好。坐愁寒雨一枝埀,人生得意难为乐。造物何心亦妬竒?从此柯条终逺大,为君重诵古绵诗。每从竒骨辨头颅,知是徐卿第二雏。属对早能通四六,读书何但识之无。渥洼水逺神驹化,阿阁巢深彩凤孤。闻説生男重有兆,夜来呼彩得双卢。斋居东青谿先生玉堂冠佩,托英逰老,大相看尚黑头。后植庭松,柯叶改旧题诗壁,姓名留仙人掌。出云初防,太乙灯来夜转幽。惟有清欢并姓语,多情难为故人酬。谒陵憇清河旧馆有感路出沙堤,向草堂北归,曽此驻行装。风前热火,烟生面;夜半开门,雨到床。今日闾阎宜富庻,旧时僮仆尚苍黄。人生剩有悲欢地,何必他山与故乡。过沙河有感几家茆屋住荒洲,风景凄然感去秋。沙壅断桥还旧路,水藏深涧有桡舟。虎谈在耳神犹动,鱼塟伤心骨未收。对此不堪怀故侣,野烟溪日重回头。重宿刘谏议祠有感曽照荒灯宿古祠,祭余山路独归迟。谁教夜雨移床后,正值秋风破屋时。岂谓人生非梦幻,极知平地有欹危。感今怀古无穷意,只许前朝谏议知。昌平城北道中有感十里溪桥,野色分平沙,不动水沄沄。听余空谷,犹闻鸟行。到深山,不见云。胜事园林,看入眼迷途。风雨忆离羣。城隂旧路,元非逺梦。觉斋庐日未曛。赋得西湖送张公实少叅归浙江。路指三天转六桥,盛时风景胜前朝。无山不绕湖边寺,有水皆通海上潮。部使随星驰汉节,骚人乘月弄吴桡。因君郤省防逰地,醉倚髙楼望泬寥。初赴郊坛看牲奏书初出,太常卿隔日分官次第,行骑士拥尘随辇道,牺人投牒报牲名,楼台地逺,稀闻漏灯火门开夜到城,归向玉堂题笏记,坐听金钥待天明。
译衣袖归来时,已经沾满雨水。躺着听凉叶在空檐下作响,鸟儿幽静寂寞,似将依傍树木;苔藓也有攀缘之意,想要爬上帘子。安静之中只有闲情仍在,生病以来总与懒散相兼。读书自笑又能成就什么,只是细细摘取虫鱼之学的几个字增添其中。世赏席上依韵作答夏提学。坐久了,莓苔将要铺满庭院。木屐的痕迹还带着雨水,时而青苔般的京城尘土使白昼隔绝了车马踪迹。傍晚山色从云雾屏障中显现。鹦鹉笼深深地关着,徒然望眼欲穿;凤凰巢就在近处,已有栖息的羽毛。相思只隔着西墙的夜晚,却长久奇怪东堂的梦容易醒来。感谢王世赏移竹,依韵作诗。俗世居处没有办法躲避尘世气息,西郭浓重的竹阴远远便能分辨。幸好有竹可供观赏,不必问主人是谁;苦于没有邻居,只好烦劳您来相赠。上天大概不爱城头的雨,土地允许石上的云长久停留。十天来乘肩舆还没有经过这里,清晨的风吹动帘箔,夕阳又斜照下来。厓山大忠祠诗四首。国家灭亡也不能废弃君臣大义,不要说祥兴年间就是靖康之耻。奔走逃亡,耻于跟随燕地的道路;无论生死,都只穿着宋朝的冠裳。天南的星斗徒然沉沦,水底的鱼龙也想奋起翻扬。这种遗恨直到今天仍没有尽头,厓山东面的海水茫茫无际。汴城、杭郭都成了丘墟,三百年来在这里择地居住。天下的山河已经不是汉家的所有,岭南的百姓却还是周朝遗留下来的人。行宫草草,慈元殿中的讲幄却勤勤不辍。读《大学》辛苦用功,相国怀有治理国家的心愿;有才而没有命运,又能怎么办呢?北风吹起巨浪,倾覆了龙舟,使江南二百州的人都溺死。东海尚未填平,精卫已经死去;西川再也没有杜鹃,只有满怀愁苦。君臣共同经历三朝的荣辱,气数的兴亡成为万古的仇恨。假使素王孔子生在此后,也必定要重新记述宋朝的春秋。宋家的行在一天天向南迁移,胡人的骑兵长驱直入,百万铁骑鞭打潮水。海中若有神灵,反而翻覆船只助贼;江流并非城壕,徒然称作天险。朝廷留下遗恨,向戎人求和以防护宗社;多年养育士卒,恩情深重。千古中华必须洗雪耻辱,我的皇帝亲自平定幽燕。送平江伯陈公完成漕运回淮安二首。三代以来贤能而勤劳,奉事王家。千里山川道路遥远,周朝疆域居于天下中央;南北贡赋通过汉河,往来如天上的木筏。清晨挥动玉麈,座上生起清风;夜里拂动银灯,剑上有寒光。听说江淮有许多故老,风流人物都把您夸作祖逖、侯景一类的豪杰【原文“祖侯”疑指典故人物】。朝廷的漕运依仗南方,向东百里的官河属于旧有疆域,连接胜国封疆;还通向蓟北,西山泉水流入城中。舟车运输,徒然耗费千金;挖土修河,白白劳累了多年的功绩。仍有腐儒怀着忧国之念,想要拿治理国家的大计询问元戎。遇雨后送镜川杨先生去谒陵,依去年秋日相忆诗韵二首。春祭秋祭,都有固定的期限;陵寝典礼中,官员依次出行。苦雨使道路穷困难行,怜悯我的笨拙;停云之诗写得好,承蒙您的深情。疲倦地游历山丘沟壑,心志仍然在那里;历尽波涛,梦中也受到惊动。今天不忍再向北遥望,树梢风声和鹤声仍有余音。听说登临的兴致渺远悠长,应当只是幽静的欣赏胜过孤独的睡眠。遥知您跋山涉水的地方,正赶上花朵明丽、柳枝妩媚的时节。尘世的年华必须自己珍惜,诗人的风景更值得怜爱。闲散的官员也有游春的梦,缓缓追随黄莺的叫声,送马鞭远去。再次经过西涯。拂过树梢,穿行云间;二里长堤,绿荫深处,传来鹁鸠啼声。背向城郭的古道上,车马尘少;隔岸人家,酒旗低垂。清雅可爱的是野僧前来,穿着紫色僧衣,醉意中扶着童子,走在青藜杖旁。相逢时却怕被人知道姓名,因此不向慈恩寺里题写姓名。送邓大参宗器前往山东。谈笑之间,百姓便在掌握之中;您这样的使君,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分治南国县邑,郡中弦歌遍闻;统领西夷方面的节制之任。镜中照见,霜雪又添上新鬓的斑白;殿头云气簇拥,旧袍依然映红。循良之政本来就是藩侯的职责,不要说齐邦的根本功业只在表面上。次韵柳文范中书阁直赏雪诗三首。雪覆盖了园林,万物仿佛浑然不知;赏雪的兴致却偏偏与雪相约。隔帘吟咏谢道韫咏絮之句,谁能相称?煮石烹茶,也还不够奇特。玉宇空旷而寒冷,登临高处容易;碧窗传来清响,寂静中更觉相宜。想学韩愈闭门不出,却换得王郎在凤凰池边写来的诗。贝阙瑶坛的道路已难以分辨,眼前飞雪乱如云。高城暮色带着晨鸦般的昏暗,小苑斜斜披着成群猎骑的身影。冰溜在屋檐下作响,惊醒短梦;寒花吹拂面颊,拂去残余的酒意。自然是瓦砾难以作为珍贵的回报,所以缺少琼瑶来答谢您。我仿佛从天上雪中远道而来,不相信人间竟满是门户尘埃。积雪久了,渐渐看见它随地势堆起;飞舞之后,反而喜爱它追逐寒风回旋。楚江上披蓑戴笠的孤舟客,吴地园林中半树盛开的梅花。不要在这时夸说眼前的景色,又有谁能吟诗对着玉堂中的酒杯呢?世贤的双生子中有一个夭折,以诗慰问他。城东瓜熟了,瓜蔓上果实累累,长久地向着西园。记得送别的时候,正喜爱春风中连蒂而生的美好景象。如今却因寒雨而忧愁,一枝低垂;人生即使得意,也难以真正快乐。造物主为何也嫉妒奇异之物?从此枝条终会长得高大远伸,替您重新吟诵古代《绵》诗。每每从奇异的骨相辨认头颅,便知道这是徐卿的第二个孩子。很早就能作对偶、通晓四六文,读书又岂止认识‘之’‘无’二字。渥洼水边神骏已经化生,阿阁深巢中的彩凤却孤单无偶。听说生男孩正是吉兆,昨夜呼彩取骰,竟得双卢。斋居东青溪先生。玉堂中冠帽佩饰鲜明,托付给英俊同游的老友;您位居大相,头发还未斑白。后来庭院栽下松树,枝叶改变了旧日题诗的墙壁;姓名却留在仙人掌上。云气初起时,太乙宫的灯火在夜里显得格外幽深。只有清雅的欢聚和共同的姓氏话题,多情的我难以酬答故人。拜谒陵墓,暂歇清河旧馆,有感。道路从沙堤经过,向着草堂北归,曾经在这里停放行装。风前燃着旺火,烟气扑面而来;半夜开门时,雨水已经淋到床上。如今百姓应当富足,旧日的僮仆却仍然面色苍黄。人生剩下的不过是令人悲欢之地,何必还分他乡与故乡。经过沙河,有感。几户茅屋坐落在荒凉的沙洲上,凄清的景色使人感念去年秋天。泥沙淤塞了断桥,却还通着旧路;水藏在深涧里,那里有划桨的小舟。耳边仿佛仍听见虎啸,精神尚为之震动;想起鱼儿葬身水中的惨状,令人伤心,因为尸骨还未收拾。面对这一切,实在不忍再怀念故日同伴;野烟与溪边日色中,我一次次回头。重新住宿刘谏议祠,有感。曾在荒灯照耀下寄宿古祠,祭祀之后独自走山路,归来很迟。谁料夜雨过后刚搬了床,正赶上秋风吹破屋顶。哪里能说人生不是梦幻?更深知平地也有倾危。感慨今事,追怀古人,无穷的心意,只有前朝的谏议能够知晓。昌平城北途中有感。十里溪桥,野外景色分隔着平坦沙地,流水缓缓而不动荡。空谷中余音回荡,仿佛仍听见鸟儿飞行;到了深山,却看不见云。园林中的美景映入眼中,反倒使人迷路;风雨中想起离群的同伴。城阴下的旧路,原本并不是遥远的梦;醒来时,斋舍中的日光还未昏暗。赋写西湖,送张公实少参归浙江。道路指向三天竺,又转过六座桥;盛时的风景胜过前朝。没有一座山不环绕湖边寺院,没有一处水不通向海上的潮汐。部使随着星辰奔驰,持着汉代使节;诗人乘着月色划动吴地的船桨。因为您,我又想起曾经游览的地方;醉意中倚着高楼,眺望空旷的远天。初次前往郊坛观看祭牲。奏书刚刚发出,太常卿隔日分派各官,依次出行。骑士们拥着尘土,跟随辇道;掌管牺牲的人递上文书,报告牲畜的名称。楼台和宫苑相隔遥远,很少听见漏声;灯火映着门扉,夜里直到城中。回来后向玉堂题写笏板上的记事,坐听金钥匙声,等待天明。
庆成宴初预殿坐大官分胙,出郊牛,又向宫筵侍冕旒,瞻拱正,当天北面班行,初坐殿东头,斟来琥珀杯频满,舞罢狻猊队始收,正是君臣修省日,感恩无地答神休。钟御史同追挽诗少海惊波竟陨身,豸冠曽触骊龙鳞。生无赭色居台省,死有丹心质鬼神。五夜虞渊终日见,百年宰木再回春。南宫戅老英灵在,地下惟应两故人。雪后早朝六日,长安雪满城。五更钟皷一时晴。水精宫冷,云犹冻。鳷鹊楼髙,月正明。朝马不嘶,金勒静。院灯无影,玉堂清。秪应天上寒如许,恠底人间梦不成。郊祀前一日斋居▯驾石桥琼尺倚雕阑,树里行宫接泰坛。尽地龙顔瞻九陛,两班鹓步引千官。旌旗满路春云拥,鼓角连城晓气寒。为报雨师休洒道,香尘先已避鸣銮。初预郊坛分献得南海南海分坛位向东,石门深鎻,象龙宫归虚下,有通灵地,广利中含济物功。万里炎威惊变雪,一春佳兆喜占风。儒臣诏许供牲币,愧有防诚佐圣躬。镜川杨淑人夀诗鹿呜歌里,和桃夭,白首相看,似一朝清俸屡沾,三世业内班新缀,两宫朝门临杜曲,天相接,脍出蓬池,手自调,为报平反终有喜,夀顔春酒任红潮。祀陵怀青谿学士君居禁署,应思我;我在山城,更忆君。药裹自煎,岩下水;缄书谁寄,陇头云。归鸿影落,当空见;警鹤声髙,半夜闻。长恨兹逰不同赏,一年春色又平分。镜川翰长以刘谏议祠诗见托,竟忘代致,以诗谢之。曽劳诗巻付苍头一笑空嚢竟莫收。忘事师丹犹少壮致书殷羡敢沉浮。误惊神物空中化,郤愧明珠暗里投。已向荒祠留素壁,重来须待碧山秋。乔主事归自西山,闻南屏隠,瓮山皛庵,漫寄一首。静倚岩扉,自咏诗。岂知朝市有人知?山林入后,应嫌浅。踪迹看来,颇近竒。满目尘埃,须笑我。一川风月,合分谁?苍苔白石,湖边路。亦欲相寻,未可期。
怀麓堂集巻十五
译庆成宴开始参加殿上宴坐。大官分发祭肉,郊外祭祀的牛又送入宫中;我再次在宫廷宴席上侍奉皇帝。抬头正对着北面排列的班次,起初坐在殿东头。斟来的琥珀色酒杯频频斟满,舞罢狻猊队伍才收场。正是君臣修身省察的日子,感念恩德,却无处报答上天的休美。与钟御史一同作追悼挽诗。少海风波骤起,终于使您陨身;您戴着獬豸冠,曾触犯骊龙的逆鳞。活着时没有因贪赃而居于台省,死后却有一片丹心可以质问鬼神。五更时分虞渊的太阳终日可见,百年之后墓旁的楸树也将再次逢春。南宫中正直的老臣英灵长在,地下应当只有两位故人知晓您。雪后早朝。六日,长安城满是积雪。五更钟鼓一响,天空顿时放晴。水精宫般清冷,云彩仿佛仍被冻结;鳷鹊楼高耸,月亮正明。早朝的马不嘶鸣,金勒寂静;院中灯火没有影子,玉堂一片清冷。大概只有天上才会这样寒冷,难怪人间的梦也无法成眠。郊祀前一日斋戒居住,等待皇帝车驾。石桥如琼玉长尺,倚着雕饰的栏杆;树木之间的行宫连接着泰坛。满地都是仰望九重宫阙中龙颜的人,两班官员迈着鹓鸟般的步子,引领千官。旌旗铺满道路,春云簇拥;鼓角连着城郭,清晨寒气逼人。请转告雨师不要洒湿道路,香尘早已先行避让鸣銮车驾。初次参加郊坛分献,所得祭祀对象为南海。南海分坛的位置朝向东方,石门深深锁闭;象龙宫殿归于虚空之下,这里有通灵之地,广利之中含有济物的功德。万里炎热之威竟惊成飞雪,一春的佳兆令人欣喜地占验风向。皇帝下诏允许儒臣供奉牲畜和币帛,我惭愧自己只有微薄的诚意来辅佐圣上。镜川杨淑人寿诗。在《鹿鸣》歌声中,和着《桃夭》之辞;白头相互照看,仿佛仍在一朝。清俸屡屡沾受,三代家业中官班又添新缀;两宫临近朝门,直通杜曲。上天相助,脍肉出自蓬池,亲手调制。为报答平反冤狱终于带来的喜庆,寿容在春酒中任凭红潮涌上。祭祀陵墓时怀念青溪学士。您居住在禁署,应当思念我;我在山城,更加思念您。自己在岩下取水煎药,书信封好后又有谁替我寄到陇头的云中?归雁的影子落下,抬头可见长空;警鹤的声音高亢,半夜也能听闻。只恨这次游览不能共同欣赏,一年的春色又要各自分去一半。镜川翰长把刘谏议祠诗托付给我,结果我竟忘了替他转交,作诗向他道歉。曾劳烦您把诗卷交给苍头,本想换来一笑,空空的袋子最终却没能收下。忘事如师丹尚且年轻,致书给殷羡,怎敢沉浮不定。错误地惊动了空中化生的神物,反而惭愧把明珠暗中投来。已经在荒祠的素壁上留下诗篇,重来还须等到青山的秋天。乔主事从西山归来,听说南屏隐士、瓮山皛庵,随意寄上一首诗。静静倚着岩门,自己吟诗,哪里知道朝市中也有人知晓?进入山林之后,应当嫌弃我所见浅陋;看我的踪迹,似乎也颇为奇特。满眼尘埃,您一定要笑我;一川风月,又该分给谁?湖边长满苍苔、铺着白石的道路,我也想前去寻找您,只是尚未可期。《怀麓堂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六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六七言律诗京都十景琼岛春云瑶峯独立,倚空苍。云去云来,两不妨。旋逐春寒生苑树,更随晴日度宫墙。玉皇居处,重楼拥。太史占时,五色光。若与山龙同作绘,也须能补舜衣裳。太液晴波太液池头春水生,更无风雨郤宜晴。鸟飞不动朱旂影,鱼跃时惊防枻声。天上银河非旧路,人间瀛海是虚名。何如周囿开灵沼,长与君王乐治平。居庸叠翠剑防森严,虎豹蹲,直从开辟见乾坤。山连列郡,趋东海;地拥层城,壮北门。万里朔风,须郤避;千年王气,镇长存。磨崖拟刻燕然颂,圣徳神功未易论。西山霁雪雪后西山,爽气増。冻云消尽,出崚嶒。眼看万壑,徧一白。谁遣六月生层氷?岩窦有泉,浑欲滴。石根无路,转愁登。飞楼缥▯,空寒外。几度凭髙,兴不胜。玉泉埀虹玉泉东下,转逶迤,百尺虹霓欲倒埀石罅正当山断处,林光斜映雨晴时。惟将逺色兼天浄,不恨防防到海迟。五老峯前才一派,可能消得谪仙诗。蓟门烟树蓟丘城外访遗踪,树色烟光逺更重。飞雨过时青未了,落花残处緑还浓。路迷南郭将三里,望断西林有数峯。坐久不知迟日霁,隔溪僧寺午时钟。卢沟晓月霜落桑干水未枯,晓空云尽月轮孤。一林灯影稀,还见十里川光澹欲无。不断邻鸡催短梦,频来征马识长途。石栏桥上时翘首,应傍清虚忆帝都。金台夕照往事虚传,郭隗宫荒,台半倚夕阳中。廻光寂寂,千山敛;落影萧萧,万树空。飞鸟乱随天上下,归人竞指路西东。黄金莫问招贤地,一代衣冠此防同。南囿秋风别苑临城,辇路开。天风昨夜起,官槐秋。随万马嘶空至晓,送千旓拂地来。落鴈逺惊云外浦,飞鹰欲下水边台。宸逰睿藻年年事,况有长杨侍从才。东郊时雨鸣鸠将雨,过东林,细草青,郊望转深。润入土膏,春脉脉,暝含山色,昼沉沉。寻花问柳,逰人兴。荷锸扶犂,埜老心。见説帝城多景物,春晴未必胜春隂。次韵贺彭阁老先生二首吏部衘清,带翰林路随仙步,转髙深人间,别有登云地,天下空劳仰斗心。瀛海新波添夜雨,玉堂乔木长春隂。归来更觉门如水,不受车尘半防侵。半生名行重儒林,吏隠官曹歳月深。文靖旧无旋马地,敏中元有耐官心。川原暖入三春雨,殿阁凉分六月隂。欲效禹偁书院壁,向来官序敢相侵。哭商懋衡侍讲科甲文章有父风,词林接武更谁同?讲经春殿,炉烟暖;校艺秋闱,烛影红。门阀并髙,縁有弟;头颅未白,早称翁。生年五十还非夭,不道人间是梦中。成化丙午五月十日,东阁晓卧,梦人以一男相馈。六月九日,初度得男,家报至阁中,其事始验。志喜二首。儤直金坡,笔砚余,忽传芳事满庭除。官曹尚忆占熊梦,仙岛何曽碍鹤书。三日两孙翁独喜【舍弟溟亦得男】四旬初度,我还如犀钱未作通家,防织翠先过长者车。坐抚新雏,一笑余。胜从台省,得新除。闲门最陿,堪旋马。旧业虽贫,尚有书。贵贱人生,真漫尔。贤愚天意,定何如。渠兄渐长,资犹劣。壮日谁牵,服贾车。丙午顺天府鹿鸣宴后有作二十年前宴鹿鸣,京闱何意,此时衡官曹?饱后心长怍。天语来时,梦亦惊。敢谓文章真妙选?极知荣宠是虚名。賔筵既醉,皆君徳。拟赋周诗,竟不成。闻青谿学士擢礼部侍郎,喜而有作。早将经济许乾坤,位入申年,望已尊两世,北门専掌,制二卿,南省载承恩【文僖公以学士擢礼侍,青谿寔▯美,二职今代所未有也】腾蛟地迥,云俱化,浴鳯池存,水尚温。从此黄扉须更到,讲筵经史待重论。大行皇帝挽歌辞三首北阙南都,象镐豊。我皇身自际时,雍秪应龙种,如髙帝,何止虬髯似太宗?草木有情,皆长飬;乾坤无地,不包容。因思二十年前事,长蹑仙班,侍九重。圣朝偃武修文,日共道王言似六经。宋史重施新衮钺,孔庭増餙旧笾铏。埀衣共仰升龙象,赐墨皆成翥凤形。回首茂陵松栢树,春来还向裕陵青。圣孝仁恩遍九埏,由来至性本天全,慈顔备极清宁飬,帝号重归景泰年,断狱法常寛,斧钺祀郊行不为逰畋,儒臣恋徳兼衰病,北望桥山几▯然。祥后次方石谢先生见慰四首三年血泪空啼,我万种愁心,合语谁?春梦不成,飜苦睡。冻髭多白,岂闗诗?孤云遐水,无归处。落木长风,有静时。南巷北邻,瞻望地底,须暌隔是相思。除夕髙堂每燕嬉,悲来惟有骨先知。飜思白髪伤春至,敢惜红顔与嵗辞。归鹤不闗今古恨,乳乌长恋死生私。多情得似无情好,莫怪娇儿太放痴。承欢未极,早生悲,已觉人间万事防。三釜禄存,嗟独荷;百年身在,忆全归。愁来别馆,春灯暗;戒后诗坛,夜坐稀。不有青云旧知,已病躯无力,定谁依?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六。明代李东阳撰。诗稿十六。七言律诗。京都十景。琼岛春云。瑶峰独自耸立,倚着苍茫长空。云来云往,彼此都不妨碍。它一会儿随着春寒在苑中树木间生起,又随着晴日越过宫墙。玉皇居住的地方,重重楼阁簇拥;太史占候时节,看见五色祥光。如果把它和山龙一起绘成图,也应当能够补缀舜帝的衣裳。太液晴波。太液池边春水初生,再没有风雨,反而适宜晴天。鸟儿飞过,朱旗的影子仿佛不动;鱼儿跃起时,偶尔惊动防护船桨的声音。天上的银河已经不是从前的道路,人间的瀛海也只是虚名。哪里比得上周王苑囿开辟灵沼,长久与君王共享太平之乐。居庸叠翠。剑戟森严,虎豹蹲伏;从天地开辟以来,这里便直见乾坤。山脉连接各郡,向东奔赴大海;大地拥抱层层城池,壮成北方门户。万里朔风,也须退避;千年的王气,长久镇守而存在。想在山崖上磨刻《燕然颂》,但圣德神功实在难以论说。西山霁雪。雪后西山,清爽之气更增;冻云消尽,露出高峻嶙峋的山峰。眼看万条山谷,遍地一片洁白。是谁让六月也生出层层冰雪?岩洞中有泉水,仿佛全要滴落;石根下没有道路,反而更发愁难以登临。飞楼隐约缥缈,处在空旷寒冷之外;多少次凭高远望,兴致都难以尽述。玉泉垂虹。玉泉水向东流下,转折曲折蜿蜒;百尺高的虹霓仿佛要倒挂下来。水流从石缝中穿出,正当山势断裂之处;树林的光色斜映在雨过天晴之时。只愿把远山的颜色与澄澈长天相接,不遗憾水流曲折,迟迟才到大海。五老峰前不过分出一脉水流,或许也禁得起谪仙李白的诗篇。蓟门烟树。在蓟丘城外寻访遗留下来的踪迹,树色与烟光相隔越远越显得浓重。飞雨经过时青色未尽,落花残败之处绿意依然浓密。道路迷失在南郭,将近三里;向西望断,只见树林间有几座山峰。坐了很久,不知迟来的太阳已经放晴;隔着溪水传来僧寺午时的钟声。卢沟晓月。霜降之后桑干河的水还没有枯竭,清晨天空云尽,孤月高悬。一片树林中灯影稀疏,还看见十里河川的水光淡得几乎没有。邻家的鸡鸣不断催促短梦,往来的征马已经熟悉漫长道路。时时在石栏桥上抬头远望,应当依傍清虚之境,思念帝都。金台夕照。往事只是虚传,郭隗宫已经荒芜,高台半倚在夕阳之中。回光寂寂,千山收敛;落影萧萧,万树空疏。飞鸟纷乱地随天空上下,归人争相指向东西道路。不要再问黄金台是否是招贤之地,一代代的衣冠人物,在这里都大体相同。南囿秋风。别苑临近城郭,御驾经过的道路已经开通。昨夜天风吹起,宫苑中的槐树迎来秋意。随着万马嘶鸣,直到天明;送着千面旗帜拂地而来。落雁在云外水滨远远受惊,飞鹰想要俯冲到水边高台。皇帝每年巡游并作御制文章,何况还有长杨宫中的侍从才子。东郊时雨。斑鸠鸣叫,预示将要下雨;经过东林,细草青绿,郊外的视野越发深远。湿润之气进入肥沃土壤,春意绵绵;暮色含着山色,白昼也显得沉沉。寻花问柳,游人兴致正浓;扛锄扶犁,正合野老的心意。听说帝城景物繁多,春日晴天未必胜过春日阴天。次韵贺彭阁老先生二首。吏部官衔清贵,又带着翰林的道路,随着仙人的步履而行,地位转为高深。人间另有登云之地,天下人徒然仰望北斗般的高贤之心。瀛海新涨的波涛增添了夜雨,玉堂高大的乔木长出春日树荫。归来更觉得门前清静如水,不让半点车马尘土侵入。半生以来名声品行重于儒林,隐居于官署,岁月已经很深。文靖旧时没有让马旋转的空地,敏中原本就有耐得住官场的心。川原在三春雨中暖意渐入,殿阁分来六月的清凉树阴。想仿效禹偁题写书院墙壁,只是向来官位次序,不敢相互侵犯。哭悼商懋衡侍讲。科举文章承袭父亲的风范,词林中前后相继,又有谁能与您同列?春天在殿中讲经,炉烟温暖;秋闱校阅才艺,烛影映红。门第和声望都很高,是因为有弟弟相助;头发尚未全白,早已被称为老翁。享年五十也还算不上夭折,谁知道人间原来只是一场梦。成化丙午五月十日,我在东阁早晨卧睡,梦见有人送给我一个男孩。六月九日,初度之日果然得男,家中的报信送到阁中,此事才得到验证。写两首诗记喜。在金坡值班,笔砚之外,忽然传来满庭喜庆的消息。官署中还记得占验熊罴的梦,仙岛哪里曾妨碍鹤书传来?三日之间有了两个孙子,老人独自欢喜【舍弟溟也生了男孩】;四十岁初度,我却还像没有制成犀带钱,未能与您成为通家,防织翠的车已经先经过长者的车。坐下来抚摸新生的孩子,剩下的只有一笑。胜过从台省中得到新的任命。闲门最为狭窄,勉强能够让马旋转;旧日产业虽贫寒,却还藏有书籍。人生贵贱,实在全都漫然无定;贤愚由天意决定,又能怎么样?他的哥哥渐渐长大,资质还很差;壮年时谁来牵引他,驾着服贾的车呢?丙午年顺天府鹿鸣宴后作诗。二十年前也曾参加鹿鸣宴,京城乡试如今为何让我担任衡量人才的官员?酒食饱后,内心反而长久惭愧。天子的言语传来时,连梦中也会惊醒。岂敢说自己的文章真能得到精妙的选拔?只深知荣宠终究是虚名。宾客宴席已经醉倒,都是君王的恩德;本想仿作《周诗》,终究没有写成。听说青溪学士升任礼部侍郎,欣喜而作。早已把经世济民的志向许给乾坤,到了申年,地位和声望已经尊贵。两代都专掌北门制诰,又在南省承受恩宠【文僖公由学士升任礼侍,青溪实在美好;这两个职位,在当代是前所未有的】。腾蛟的地方高远,云气都在这里化生;浴凤池仍在,池水还留着温意。从今以后还须再登黄扉,讲筵上的经史等待重新讨论。大行皇帝挽歌辞三首。北阙与南都,象魏、丰镐般庄严。我皇亲身际会盛世,雍容而应时;本是龙种,如同汉高帝,哪里只是像唐太宗那样有虬髯?草木有情,也都得到生长滋养;天地广大,没有一处不能包容。因而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时我长随仙班,侍奉九重。圣朝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教,日日共同称道,皇帝的言论如同六经。宋史重新施用新制的衮钺,孔子庙庭增饰旧日的笾豆与铏羹。垂衣而治,众人共同仰望升龙;所赐墨迹都成为飞凤的形状。回头望茂陵的松柏,春来仍向裕陵一片青翠。圣人的孝行仁恩遍及九州边远之地,自来至性本由天赋而完全。慈爱的容颜尽享清宁之养,帝号重新归于景泰年间;断狱之法常常宽缓,斧钺之祭在郊外举行,并非为了游猎。儒臣眷恋皇帝的恩德,又兼年老多病,向北遥望桥山,几度凄然。祥后次韵方石谢先生前来慰问的四首诗。三年血泪徒然哭泣,我万种愁心,该向谁诉说?春梦无法做成,反而苦于沉睡。冻霜般的胡须多已斑白,哪里还与诗歌有关?孤云与远水,没有归宿之处;落木与长风,也有安静的时候。南巷北邻,都是可以遥望的地方;在地底相隔,才知道离别就是相思。除夕在高堂上常常宴饮嬉乐,悲伤到来时只有骨骼先知。反复想起白发,因春天到来而悲伤;哪里敢怜惜红颜,任岁月辞去。归来的鹤不关涉今古的遗恨,哺乳的乌鸦长久眷恋生死之间的亲情。多情如果能像无情一样便好了,不要怪孩子过于放纵痴顽。承欢父母还没有到尽头,早早便生出悲哀,已经觉得人间万事都阻隔重重。三釜的俸禄尚在,可叹只有我独自承受;百年生命尚存,却忆念一家人完整归聚。愁绪袭来,别馆中的春灯昏暗;父母亡故之后,诗坛夜坐也稀少。若不是青云中的旧日知交,我这病弱的身体无力支撑,又能依靠谁呢?
朱顔有信,先惊老;碧草无情,已报新。药裹不消贫里病,乡山空复梦中春。欲寻流水难成调怕听啼鸡又及辰。敢谓悲歌能当哭,歌成呜咽转愁人。次韵答方石先生斋居见寄嵗序惊心,感雪霜闭门,终日类山房。不眠岂坐耽诗癖,纵去能为对客狂。西阁漏声,清夜隔上林花,意薄寒妨。云霄旧侣,劳相问愧杀。官曹两月忙。再答方石一卧空山,嵗几霜?斋歌重听,汉芝房。应怜史局多清睱,误悔诗坛作故狂。春梦屡惊,神独往;病怀真苦,力相妨。无因载续阳春调,奈有娇儿乞字忙。再答紫坛仙路隔烟霜,缩地真无费长房。身计祗应和雾隠,诗情敢作上天狂。驻顔药在心仍病,折翼门髙梦亦妨。最是丹丘无事鹤,人间飜苦寄书忙。次青谿除夕韵星奴无力送韩穷,万事都归百感中。病去祗应愁作伴,诗来真与檄争功。交防义重劳三益,骨肉情深念五宗。花柳一春余恨在,尽判双泪与东风。张进士锳知含山,乞诗走笔赠此【张自称知白之后】我病萧然,不出门。河桥冠葢,正云屯。新诗写赠,聊随俗;往事追思,欲断防。夜雨江头,千叠浪;春山树里,万家村。河阳相业,须珍重;两字箕裘,不易论。次青谿嵗暮祫享韵殿头风静,宿云销,目送香烟上紫霄。祧庙有灵,归祫祭,议曹无力,预官寮千官佩舄,陪龙衮九奏,笙歌合凤韶。人道舜廷咨伯地,旧将清直事唐尧。送陆武选文量之浙江叅政天上风云拥俊豪,海邉鱼鸟识旌旄。心悬紫禁千门月,气压层江百丈涛。髙论有人传谏草,清时无事说兵曹。极知民社闗忧乐,未放山川入醉毫。枉诸友先君墓次方石先生韵奉谢二首。荒郊无地不悲风,废堞西来,古道东。本为登堂劳范式,非闗痛腹返桥公。十年世事看今昨,两代交情识始终。頼有新诗题旧恨,多愁聊可慰予穷。泪眼冲寒,不受风,出城先错路,西东地连村郭,无三里,谊重存亡有数公,寸草恩多身尚在,蓼莪诗苦巻难终,须知尽日闲行意不为,看云到水穷。送吴亚卿道本省母漳州二首地卿分职,重东曹;南望家山,隔暮涛。无计得归宁,免乞有亲能觐,敢辞劳?天风夜送,飞帆急;海日晴翻,舞袖髙。莫为倚门烦侧席,太平勲望属时髦。与君交谊,岂不久?我少忽看,青鬓华。八千余里暮山色,二十五回春杏花。故人离思赋碧草,仙母醉顔餐绛霞。谁道天河隔世界?从知海客惯乘槎。春雪次韵方石踏雪诗来,起我眠。雪清诗絶,两堪怜。极知慰藉,春深地;不似仓皇,嵗暮天。闲看红尘非世界,坐疑银海▯山川。万间广厦,真谁事?昨夜先愁,我屋颠。次方石先生春分怀先垅之作永夜深悲,辍笑欢。梦囘还,复报晨餐。闲门少客,犹多病。旧业无家,漫有官。四序槐榆,频改嵗。九原风雪,倍愁寒。多情莫咏频蘩句,白髪伤心和正难。心逺堂晩向青油幕下,归宦游不与意相违。山林岂独容髙枕,尘土何曽着衮衣。近海秋帆,风力徤遡空,晴鹤羽毛稀。终南防径翻能近,今昨谁堪校是非。清明前一日,谒先宜人旧垅,有述。逺从中嵗忆儿童,三十年前此送终,四世死生同骨肉,两原川陆限西东,浮生过眼烟云外,旧事伤心含敛中,欲问九泉何处好,鹤书迢逓若能通。送储静夫主事之南京吏部兼寄夏廷章。万里晴空,一鹤飞野。云溪雪避,光辉不应。银海妨廻櫂,未许缁尘得上衣。南国地夸山水丽,东曹官爱簿书稀。多情定与吾乡彦,石假峯前咏落晖。章恭毅公挽诗极知天下无难事,闻道先朝有直臣,万死不输三寸舌,一生谁是百年身?英灵地已归河岳,遗草天应防鬼神。欲殉朱云借时剑,九原重斩负恩人。次韵答愧斋先生歴歴星霜,嵗屡移。病来双鬓几茎丝故人别久,翻疑梦往事心劳尚有期。天上浮云初变日。江南芳草,未青时祗应千里神交地,不识人间是路岐。次青谿先生喜雨韵河伯经春暂啓宫,银潢飞雨一时通。城芜尽湿,疑含雾;园柳低埀,不受风。四埜年丰,占卜史;三坛神听,协歌工。儒臣独病空,无补頼。有贤劳答圣衷。次韵方石哭静逸先生病起看春意,屡新春来,无事不伤神。百年世路,谁非客?四海交情,几是真?馆阁正须挥翰手,山林兼少著书人。因君万念凉如水,亦欲沧江把钓纶。禫后述哀用祥韵四首凄凉此日,还非昨。俯仰吾生,欲借谁?盘芰有情,慙屈建。江鱼多恨,老姜诗。孤禽影吊,曽栖地。宿火灰余,未死时。莫向海天深处望,海天空阔不胜思。膝前长记作儿嬉,老去悲来不自知。诗诵久荒毛氏业,防招空效楚乡辞。祸能倚福须天定,病得偷闲是我私。独有无情双白鬓,不闗人黠与人痴。百身难赎,两年悲。转觉悲来,病力防。月落空堂,惊梦短。草青深院,识春归。浮生迹在,云俱变。客泪防多,雨似稀。应谢西涯旧时柳,泣风愁雨共依依。
译红颜有信,先使人惊觉衰老;碧草无情,已经报知新春。药物不能消除贫困中的疾病,乡山只能徒然出现在梦里的春天。想寻找流水,却难以谱成曲调;怕听啼鸡,又到了天明时辰。哪里敢说悲歌能够代替哭泣?歌声一成,反而呜咽,更使人愁苦。次韵答方石先生斋居时寄来的诗。岁月更替令人惊心,感叹风霜;闭门终日,仿佛住在山房。不眠难道只是沉溺于诗癖?纵然出去,也能够对着客人狂放。西阁漏声传来,清夜与上林花相隔,心意淡薄,寒意又来妨碍。云霄中的旧日同伴劳烦相问,使我惭愧至极;官署中两个月来一直忙碌。再次答方石。一病卧在空山,已经经历了多少霜?重新听斋中歌咏,仿佛听见汉代芝房之歌。应当怜惜史局中有许多清闲时光,却错误地悔恨自己在诗坛上故意放狂。春梦屡屡惊醒,精神独自远游;病中的心情实在苦涩,体力也受到妨碍。没有机会继续写《阳春》曲调,奈何还有孩子忙着求我题字。再次答复。紫坛的仙路隔着烟霜,若有费长房缩地之术,实在无需费力。我的身世大概只能和雾一同隐去,诗情哪里敢狂妄到上天?虽有驻颜之药,内心仍然有病;折翼之身,门第高远,连梦中也受到妨碍。最是丹丘上无事的仙鹤,反而苦于在人间频频寄信。次韵青溪除夕诗。星奴无力送走韩愈所说的贫穷,万事都归入百感交集之中。病去了,也只能让忧愁作伴;诗篇来临,真能与檄文争功。交游之义深重,劳烦三益相助;骨肉之情深厚,念及五宗亲族。花柳一春仍留下遗恨,尽把两行眼泪交给东风。进士张锳任含山知县,请求作诗,挥笔赠给他【张锳自称是张知白的后代】。我病中萧然,不能出门。河桥上冠盖云集,正如云屯聚。写新诗赠送给您,姑且随从世俗;追思往事,心情几乎断绝。夜雨中的江头,浪涛层层;春山树木之间,村落千家。河阳的宰相功业,必须珍重;继承箕裘两字的事业,实在不是容易评论的。次韵青溪岁暮祫享诗。殿头风静,昨夜的云气消散;目送香烟升向紫霄。祧庙有灵,归入祫祭;议曹无力,预先参与官署。千官佩带鞋履,陪同皇帝衮服;九奏之乐响起,笙歌与凤韶相合。人们说这是舜庭咨询伯禹的地方,旧日将领以清正直节侍奉唐尧。送陆武选文量出任浙江参政。天上的风云簇拥着俊杰,海边的鱼鸟也认识您的旌旗。心中悬念紫禁城千门的月色,气势压过层层江涛和百丈巨浪。高明的议论有人传诵,正当清明时代,无事可谈兵曹。深知百姓与社稷关系着忧乐,却不让山川进入醉后的笔端。诸位友人为先君墓前来拜谒,次韵方石先生,作诗奉谢二首。荒郊处处都是悲风,废弃的城堞从西边延伸,古道向东而去。本来是登堂来劳烦范式,并不是因悲痛腹疾而返回桥公。十年来世事,看尽今日与往昔;两代人的交情,也认清了始终。幸好有新诗题写旧恨,许多愁苦姑且可以慰藉我的困穷。含泪的双眼迎着寒冷,不能承受劲风;出城后先走错了东西方向的道路,地面连接村落城郭,不过三里。情谊深重、无论生死,只有几位朋友;寸草般的恩情很多,而我自身还活着。《蓼莪》诗意苦痛,诗卷难以读完。须知我终日闲行的心情,并不是为了游赏,而是看着云一直走到水的尽头。送吴亚卿道本回漳州探望母亲二首。身居卿位而分掌职务,重新进入东曹;向南望着家乡山水,却隔着暮色中的波涛。没有办法回乡省亲,难道还要乞求恩准?有亲人在,能够前去拜见,又怎敢推辞劳苦?夜里天风送行,飞帆迅疾;晴日海上翻着光波,舞动的衣袖高高扬起。不要因为倚门盼望而使母亲烦劳、空设坐席;太平时代的功勋和声望,正属于当今俊彦。我与你的交谊,难道还不长久吗?我年少时忽然看见,如今青鬓已经花白。八千多里之外的暮山景色,二十五次春日的杏花。故人离别的愁思写成碧草,仙母醉后的容颜仿佛餐食绛霞。谁说天河隔绝了世界?由此才知道海上客人惯于乘槎。春雪,次韵方石。踏雪而来的诗篇使我从睡眠中起身。雪色清美,诗篇绝妙,两者都令人怜爱。深知它能慰藉我在春深之地的心情,不像岁暮时节那样仓皇。闲看红尘,仿佛并不是整个世界;坐着又疑心银海覆盖了山川。万间广厦,究竟是谁的事情?昨夜我先为自己的屋子倾危而发愁。次韵方石先生春分时怀念先人墓地的诗。漫长黑夜中悲痛深重,停止了欢笑;梦醒回来,还要重新面对清晨的饭食。闲门少有客人,仍然多病;旧日产业已经无家可归,徒然还有官职。四时更替,槐树榆树频频改变岁月;九泉之下风雪交加,更加令人愁苦寒冷。多情之人不要再吟咏《频蘩》诗句,白发伤心之情,正难以和作。心远堂。晚年曾在青油幕府之下,归来做官游历,也不与心意相违。山林难道只容许高枕而卧?尘土何曾沾上衮衣?近海的秋帆,凭借健劲风力逆流而上;晴空中的鹤,羽毛显得稀疏。终南山的捷径反而能够靠近,今日与往昔,谁能比较是非?清明前一日,拜谒先宜人的旧墓,有所述怀。从中年远远追忆童年,三十年前曾在这里送终。四代人的生死同为骨肉,两处原野和河川却把西东隔开。浮生转眼即逝,往事消散在烟云之外;旧事令人伤心,尽在含敛之中。想问九泉之下何处安好,若鹤书能够传达,路途也实在遥远。送储静夫主事前往南京吏部,并寄诗给夏廷章。万里晴空中,一只鹤飞向旷野。云溪中的积雪避开了阳光,光辉不能相应。银海妨碍回转船桨,未许黑尘沾上衣裳。南国土地夸称山水秀丽,东曹官署却喜爱簿书稀少。多情之人一定会同我乡里的俊彦,在石假山峰前吟咏落日余晖。章恭毅公挽诗 我深知天下没有难办的事,又听说先朝有直言进谏的大臣;即使死上万次,也不肯输掉三寸之舌。一生之中,谁能成为百年不死之身?英灵已经归于山河,遗留下来的奏草,上天也应当防备鬼神。想要像朱云那样借剑杀敌,到了九泉之下,还要重新斩杀那些辜负恩德的人。依次韵答复愧斋先生 星霜历历可数,岁月屡屡迁移。病后两鬓已经添了几根白发;故人分别已久,反而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往事劳心,却还以为将来有相会之期。天上的浮云刚刚遮变了日色,江南的芳草还没有青绿。只应在相隔千里的精神交往之地,不知道人世间还有道路歧途。依次韵作青溪先生喜雨诗 河伯经过一春,暂时打开水宫,银河般的雨水一时畅通。城中荒草全都湿润,仿佛含着雾气;园中的柳枝低垂,不能承受风吹。四野丰收,史官可以据此占验;三坛神灵听闻,乐工协和歌唱。唯独儒臣徒然抱病,不能有所补益,幸赖有贤者辛劳以报答圣上的心意。依次韵作方石哭静逸先生诗 病后起来看春天的情意,春天屡屡更新,春来以后没有一件事不令人伤神。百年人生道路上,谁不是过客?四海之内的交情,有几分是真实的?馆阁正需要挥笔作文的人,山林间又少了著书立说的人。因为您,我的万般念头都凉得像水一样,也想在沧江边拿起钓鱼线。服禫期后抒写哀情,依祥韵作四首 今天的凄凉,仍然不同于昨日。俯仰之间看我的一生,还能向谁借取慰藉?盘中的菱角有情,使我惭愧于屈原和介子推。江里的鱼多有遗憾,老姜也作诗。孤鸟的影子凭吊着它曾经栖息的地方;残火中的灰烬,还留在它未熄灭的时候。不要向海天深处远望,海天如此空阔,实在承受不住思念。常常记得在膝前嬉戏作儿子的情景,年老后悲伤袭来,自己也不知道。诵读诗书,早已荒废了毛氏传授的学业;防止空自效法楚乡的辞赋。灾祸能够依傍着福气,终究须由上天决定;疾病使我得到偷闲的机会,算是自己的私幸。唯有无情的两鬓白发,不关乎人是聪明还是愚笨。即使有百个自身也难以赎回这两年的悲痛。悲伤转深,病体也更加衰弱。月亮落下,空堂中惊觉梦短;草色青了,深院里知道春天已经归来。浮生留下的踪迹还在,云也一同变幻。客居中的眼泪恐怕太多了,雨却似乎稀少。应当感谢西涯旧日的柳树,它在风中哭泣、在雨中忧愁,与你我共同依依不舍。
庭花向晩寂无隣,槁木经年犹有新。屈子徒令惜往日,谪仙别自悲余春。烹鱼馔笋竟谁事,骑马看花非我辰。故旧相逢莫趣驾,闲居亦是素餐人。次韵答时雍万里长江日夜风,故人消息苦难通。十年人老俱头白,千里书来防面同。弱质瘦怜多病后,余情闲寄苦吟中。极知倦眼犹明在,须向虞廷睹舜瞳。昼梦用旧韵暮雨,林台花黯然。愁人正愁,相对眠梦,疑空蝶有时化。兀如风舟,不受牵。江乡乱草接天际,邻家短鸡啼竹邉。偷闲习惰,恐未可,犹欲作官支俸钱。又用韵柬方石溽暑中,人如酒然。空堂闭门,各自眠。君无俗客,片纸入我;苦娇儿,双袂牵。莓苔古洞,石岩际;芦荻钓矶,秋水边。振衣濯足,两不遂。一枕清风,千万钱。重经西涯城中风景,梦中路,病不出逰,空有身。柳条弄水,色不定;鸥鸟傍沙,情自亲。旧邻十室九易主,古寺百年长占春。恸哭儿童钓逰地,白头重到,为何人?寄顾天锡两年三度,吉州书一见,佳儿更起予。霄汉踈星,晨落落,江湖幽梦晩。蘧蘧吟诗,性癖同心,在听讼堂空。防吏如独,有故人衰病后,忆君清涕欲沾裾。遣儿兆先入学以诗示之襁褓才看丱角成尽将骄劣误聪明要知西塾横经地不尽重闱属纩情天意肯从吾敢负父书须读汝休轻烟楼撞破非能事我已无才浪得名。送衡州邓同知楚客逰吴,几荡胷。又看衡岳耸晴空,东西南地踪迹半。七十二峰疆域中,郡剡有名。随荐鹗仙班,无路接飞鸿。邻邦亦欲沾河润,听説阳城抚字功。承陆冶斋以诗趣出次韵答之太行山下,不胜思得似河阳驻马时,环堵病回,犹有我。玉堂天上,本无期。云随海鹤,书来逺。门掩春钟,梦觉迟。六馆编摩,诸老在。敢将名姓托吾私。过城西髙凉桥忆方石用所寄韵。每縁多病,辍幽寻,蹔驻城西水石隂,同赏竟孤。前夜约独行,无奈此时心。千山拂晓,疑看畵。一雨经春,不论金,犹有未忘情。处在更无开口,亦防吟。逰西山次韵答方石先生未信仙家隔世寰,直须风物尽戎蛮。一时望眼东穷海,千里提封北据山。光景竟输三月暮,官曹空负两年闲。秪应他夜烟霄梦,长在西林水石间。登华严上洞呈方石振袂先登,不受呼洞门,髙俯一浮图,吐呑云雾,成朝夕,指防江山,入有无,东去平芜,连野尽,北来飞鸟,背人孤,因逢海上仙翁,説不羡天台与鴈湖。次韵杨维立侍读馆中见怀每依红日住长安,瀛海东头是大观。一代编年尊国史,六曹分局重天官。同埀汗竹夸羣彦,对掌丝纶见二难。曽向先朝分旧馆,壁间名姓老羞看【予两侍史馆】次韵寄题镜川先生后乐园二首。药栏花圃,背堂开。一日朝回,几度来。范老心终念廊庙,冦公家不起楼台。海边钓石,鸥盟逺;松下棋声,鹤梦回。多少旧题诗句,在碧纱笼底认青苔。緑隂繁处,小堂开,野蝶园蜂自去来。细草有情,双驻屐;逺山无数,一登台。幽花坐爱栽时满,俗客空教到后回。病起三年犹未赏,短垣多雨长莓苔。重经慈恩寺,忆张沧洲题瑢僧故庐。石桥飞步欲凌空,百尺清隂九折通。水底楼台天上下,岸边花柳路西东。春题杏苑怀张籍,昼卧庐山梦逺公。今日一杯还一曲,独吟孤酌与谁同。苦雨次韵方石五首雨足街衢,水到门。几家儿女,竞罂盆。疑占石础,经时润。梦骇雷车,昨夜飜河。若可填乌,敢避日如能照。犬须奔,南邻老伴,非耽饮,直为愁多,共酒樽。悲歌彻夜,掩重门,急雨声髙,应皷盆,破屋有情看突兀,颠崖无力捄,倾飜街头,浊浪如山壅,天上行云学马奔,误向北邻招杜甫,不胜愁絶,对空樽【时方石防内】海中谁泄尾闾门?天上疑倾玉女盆。夸父力穷空竞逐,商羊舞罢复飞飜。议多邻壑功难就,战退诗坛殿已奔。两月内曹无职补,大官刚减病时樽。直下天潢是海门,蛟龙何意覆池盆?身如断梗沙边泊,梦逐虚舟浪里飜。风伯纵灵应郤走,月娥空老更谁奔?郁攸重作中宵祟,欲效栾郎噀酒樽【时有水菑】病掩愁城,不出门。直须牛饮,院家盆。天瓢有底,从教罄。屋瓦无情也,任飜占。忆田家今昔话,唁劳邻使往来奔。青丝白日,空相送。不得髙歌共此樽。送崔指挥谦漕运还大河滞雨浓云黯不收,漕歌声动木兰舟。星稀禁阙天初霁,水落长淮地始秋。国计已随山共积,归心应与水争流。山南后裔声名在,要识清朝有壮犹。寄哭王允达中书次方石韵金华西下路﨑危,又辟齐山第一支。乘化不随▯鹤返,怀归空与碧山期。生前义重同心在,身后囊空老仆知。极目闗河飞旐逺,为君惆怅立多时。重经西涯▯渺平田,水满湖。早秋天气,雨晴初。滩声赴壑,如相竞。鸟影凌空,半欲无。未采苹花,怜寂寞。旋栽松树,见扶踈。经过自与行吟约,未觉何颙,此兴孤。社斋院署次前韵答方石
译庭院的花到了傍晚寂静无邻,枯槁的树木经历多年仍然会发新芽。屈原只是徒然让人怜惜往日,谪仙李白另自悲叹暮春。烹鱼煮笋究竟是为谁而做?骑马看花也不是属于我的时辰。旧日故交相逢,不要催促我驾车;闲居之人也只是吃白食的人。依次韵答时雍 万里长江昼夜受风吹,故人的消息实在难以相通。十年之间人都老了,头发全白;千里之外寄来书信,恐怕也难以当面相同。病弱的身体在多病之后更加消瘦,余下的情怀只能闲闲寄托在苦苦吟诗之中。我深知疲倦的双眼仍然明亮,应该到虞廷去看舜帝的眼睛。用旧韵作昼梦诗 傍晚下着雨,林台上的花黯然失色。忧愁的人正怀着忧愁,相对而眠;梦中疑心空中的蝴蝶有时会化生。身子像被风吹动的孤舟,不能受人牵引。江乡的乱草连接到天边,邻家的短尾鸡在竹边啼叫。偷得闲暇而习于懒惰,恐怕还不可以;但仍想做个官领取俸禄。又用韵写信给方石 湿热暑气之中,人像醉酒一般。空堂关着门,各自安眠。您没有俗客来访,只有一张纸进入我的门中;苦于娇弱的孩子,牵住我的两只衣袖。莓苔布满古洞,处在石岩之间;芦苇和荻花环绕钓鱼台,位于秋水之边。想要振衣濯足,却两样都不能实现;一枕清风,价值千万钱。重经西涯 城中的风景,已成梦中的道路;因病不能出游,徒然有这副身体。柳条拨弄着水面,颜色变化不定;鸥鸟依傍沙滩,情意自然亲近。旧日邻居十家有九家已经换了主人,古寺经历百年,长久占有春色。曾经在这里垂钓游玩的儿童,如今令人痛哭;我白头重来,到底是为了谁?寄给顾天锡 两年之中三次见到吉州来信,一见到信中提及的佳儿,便更加激发我的情怀。高空的星星稀疏,早晨渐渐零落;江湖上的幽梦,到了晚上才来。蘧蘧然吟诗,性情癖好与我同心;在听讼堂中空自如此。防吏如独有故人,在衰病之后想起您,清泪几乎要沾湿衣襟。送儿子兆先入学,作诗给他看 你从襁褓中才看到长成总角,就不要因为骄纵顽劣而误了聪明。要知道西塾讲经的地方,并不是只有重重内室中父母临终时的亲情。上天的意旨肯顺从吗?我怎敢辜负父亲留下的书籍;你应当读书,不可轻视。撞破烟楼并不是能耐,我已经没有才能,却白白得到名声。送衡州邓同知 楚地客子游历吴地,胸中几乎为之激荡。又看衡山高耸于晴空,东西南北的踪迹,半在七十二峰所处的疆域之中。郡中荐举有名,随着荐书可以进入仙班,却没有道路能够接近飞鸿。邻近州郡也想沾受您的恩泽,听说您在阳城抚育百姓很有功绩。承蒙陆冶斋以诗催我出游,依次韵答复 在太行山下,不胜思念,哪里能比得上当年在河阳驻马之时?环堵之中病体回转,仍然还有我。天上的玉堂,本来就不是我所能期待的。云随着海鹤远去,书信从远方寄来;门掩着,春钟响过,梦醒得迟。六馆中负责编纂校订,诸位老先生都在,怎敢把自己的姓名私自托付其中?经过城西高凉桥,忆念方石,使用他寄来的诗韵。每每因为多病而停止幽静的寻游,暂时停在城西水石幽阴之处。同赏之约终究落空,前夜约定独自出行,却无奈此时的心情。千山拂晓,仿佛看见图画;一场春雨,哪管黄金,仍有未曾忘却的情意。到了此处更无从开口,也恐怕只能吟咏。游西山,依次韵答方石先生 不相信仙家会隔绝人世,只须看尽这里的风物,便觉得全是戎蛮之地。一时放眼远望,向东直到大海;千里疆土,向北依凭山岭。景色终究输给三月将暮,官署生活徒然辜负了两年的闲暇。只应在别的夜晚烟霄中的梦里,长久留在西林的水石之间。登华严上洞呈给方石 振起衣袖先登上去,不等人呼唤。洞门高处俯视一座浮图,云雾在其中吐纳,成为朝夕景象;指点江山,似乎进入有无之间。向东去,平野荒芜,连接着无边田野;向北来,飞鸟背对着人,显得孤单。因为遇到海上的仙翁,便说并不羡慕天台山和雁湖。依次韵作杨维立侍读馆中怀念我诗 我常常依傍红日居住在长安,瀛海东头是宏大的景观。一代代编纂年表,以国史为尊;六曹分设办事机构,以天官为重。与你同垂青史,夸耀群彦;共同掌管诏诰,显出二位难得的人才。曾经在先朝分居旧史馆,看到墙间的姓名,如今年老了,反而羞于再看。【我曾两次任史馆官】依次韵寄题镜川先生后乐园二首。药栏花圃,背着厅堂开放。我一天早朝回来,要来这里好几次。范老的心始终挂念朝廷,寇公的家中却没有兴建楼台。海边的钓石,鸥鸟盟约已经遥远;松树下传来棋声,鹤的梦也醒了。多少旧日题写的诗句,还能在碧纱笼罩之下辨认出青苔。绿荫繁茂的地方,小堂敞开,野蝶园蜂自来自去。细草有情,使我双足停留;远山无数,登台便可看见。幽静的花朵因为喜爱,坐看它们栽种渐渐满了;俗客徒然来到,后来也只能回去。我病后三年还没有欣赏它,短墙经常被雨淋,长满莓苔。重经慈恩寺,忆念张沧洲题写瑢僧故居的诗。踏上石桥快步而行,仿佛要凌空飞起;百尺清凉树荫,通向九曲道路。水底的楼台与天上下相映,岸边花柳分布在道路东西。春日题写杏苑,怀念张籍;白日卧在庐山,梦见远公。今日仍是一杯酒接着一支曲子,独自吟咏、独自饮酒,又同谁相同?苦雨,依次韵作方石诗五首 雨水充足,街道水涨到门口。几家的儿女争着拿罂盆汲水。疑心石础已经被雨水占据,长时间润湿;昨夜雷车惊梦,仿佛翻倒了河流。若能填塞乌云,怎敢躲避阳光?如果阳光能够照耀,狗也必须奔跑。南邻的老伴并不是贪恋饮酒,只是忧愁太多,只好一同面对酒樽。悲歌彻夜不停,掩上重重门户;急雨声高,仿佛应和着鼓盆。破屋有情,眼看屋脊突兀;倾斜的山崖无力救助。街头浊浪倾翻,如山一般壅塞;天上的行云像马一样奔跑。误向北邻招来杜甫,面对空酒樽,实在不胜愁苦断肠。【当时方石在防内】海中是谁泄开了尾闾之门?天上仿佛倾倒了玉女的水盆。夸父力竭,徒然竞相追赶;商羊跳舞完毕,又翻飞起来。议论虽多,填塞邻近沟壑的功业却难以完成;战胜了诗坛,殿试名次却已经奔走。两个月来在曹署没有职务可以补缺,身为大官,刚好减省了病中饮酒的酒樽。直下天河就是海门,蛟龙为何要翻覆池盆?身体如折断的树梗,停泊在沙滩边;梦随着空船,在浪中翻转。风伯即使显灵,也应该退走;月娥徒然老去,又有谁来奔走?火神重新制造灾祟,在深夜作怪;想要仿效栾巴,向酒樽喷酒驱灾。【当时有水灾】病体遮蔽着愁城,不能出门。只管像牛一样痛饮,院中的酒盆任意取用。天上的酒瓢若有底,就任它倾空;屋瓦无情,也任凭它翻覆。想起过去和如今田家的谈话,慰问辛劳,邻里使者来往奔走。青丝和白日,徒然相互送别;不能高歌,共饮这一樽酒。送崔指挥谦漕运归还大河 滞留的雨水和浓云黯淡不收,漕船上歌声震动木兰舟。禁阙上空星星稀少,天刚刚放晴;长淮水落,地面才显出秋意。国家的计策已经随着山岳一同积聚,归心应当与流水争相奔流。山南后裔的声名还在,要知道清明之朝有壮士。寄诗哭王允达中书,依方石韵 金华向西的道路崎岖危险,又开辟了齐山第一支脉。您顺应自然化去,不能随着玄鹤归返;怀念归乡,徒然只能同青山约定。生前重义,同心之情尚在;身后囊中空空,只有老仆知道。极目望去,关河之间远处飞着丧旌;为了您惆怅地站立了很久。重经西涯 渺远的平田,湖水已经涨满。早秋天气,刚刚雨过天晴。滩声奔向沟壑,仿佛彼此竞逐;鸟影凌空,几乎要消失不见。还没有采摘蘋花,便怜惜此地的寂寞;随即栽下松树,看见它枝叶扶疏。经过这里,自然与行吟相约;不觉得何颙,这番兴致竟然孤独。社斋院署,依前韵答方石
瀛海分明不受舩,三山漫与十洲连。鸾飞鹤防,惊千里月;迥星踈,共一天。迹似杜陵休比浪,诗成曼硕自须怜。玉堂槐影依稀在,独坐吟灯,思惘然。索酒一首与方石下马呼童索酒,忙出门,黄雾正茫茫。应慙野兴缘秋减,乍觉轻寒与病妨。彭泽漫劳王宰送,新丰不学马周狂。亦知善戏非成虐,晬盎从来别有方。重逰西涯次韵方石流水平堤,柳绕垣。重来又隔几寒暄,轻鸥似解随人意,老马犹能识寺门。千载髙情彭泽社,百年幽事杜陵村。王郎亦有携琴兴,聊共清风石上尊。
怀麓堂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七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七七言律诗▯治己酉十月恭陪茂陵禫祭途次次韵答谢方石赠别万里长空送逺飔马头西向禁垣辞。郑公听履,星俱下列;子乘虚气可骑。狂似山城吹防客,恍如尘海泛槎时。诗人莫讶天将雪,雪后寻春更有诗。宿刘谏议祠用前韵庙门髙树响灵飔直谏犹怀慷慨辞。海内鸣阳希世有,仗前瘖马任人骑。江山盘礴堪舆气,精爽分明梦觉时。千载腐儒忧国念,为公三叹一题诗。望狄梁公祠用前韵碧山西望,遡流飔,欲吊唐防,诵楚辞,寄逺。束刍谁与致?冲寒瘦马不胜骑。心悬晋岭,瞻云地。功在虞渊,取日时。预拟明年寒食,▯莓苔壁上为留诗。宿西陵朝房用前韵汉家陵壑动悲飔,汾水经秋忆旧辞。海上桑田春几变,人间铁马夜还骑。瞻疑日角临朝地,立似天门待漏时。山下拥裘寒不寐,独吟聊且罢联诗。重谒茂陵用前韵寝树寒声起,夜飔载闻。清庙有歌辞,鼎湖已逐羣龙化。周驭空传八骏骑,千古山川神陟地。三年祥禫礼成时,防臣亦抱劬劳恨。万事伤心,忍赋诗。陵祀归,闻赐戴暖耳,诸公有作,再借前韵五首。乌纱巾上透凉飔,一髪君恩力未辞。赐暖宫貂,同日戴冐寒郊马,有人骑。耳闻明主如丝诏,心似穷民挟纩时。明向玉阶还稽首,羔羊重续退公诗。天上晴云防暖飔,晓霜先与赐貂辞。宫墀正引千官拜,塞马方怀贾客骑。兴岂龙山吹防日,恩同汉帝觧衣时。琼楼玉宇寒多少,拟和新词学进诗。轻盈弄日,暖含飔。短髪防茸乱,不辞狐掩敝裘慙。并价马惊寒影怯,初骑宁同赵服随胡制?不似齐宫污肉时。寄语春风莫吹郤,多情长诵感恩诗。拂面寒生,雪后飔十金貂价,岂容辞鵕防?秖解戎衣,着狐貉,空随猎马骑。礼重鄘人,歌防日;功多杨子,防毛时。君恩不与炎凉变,欲和唐官赐葛诗。午门晴旭,飏轻飔拜领恩纶,竟莫辞。八座敢夸三珥贵,千金不羡五花骑。休论孟徳头风事,絶胜杨▯耳热时。老去毛君犹未秃,玉堂闲写赐貂诗。尚矩还自南畿,宿城西髙氏园,出访而还,次亷伯韵一首。名园秪在寺垣西,客袂无端此再携。鸦背夕阳天上下,马头晴雪路髙低。吟思谢氏池边草,渇忆苏郎醉后虀。嵗晚朝天应不逺,不须愁滑向春泥。十一月朔,喜雪,次韵答周松露亚卿。卜嵗何劳问大贞?雪飞元不待嘉平。未看麦应两岐秀,且赏花开千树琼天向白时知夜尽地从消处见阳生。青绫被底余寒在,独有怀人梦不成。西域贡狮,将至,有诏遣行人道郤之。鸣治侍讲有述,敬次来韵一首,柬舜咨伯常二礼部。万里狻猊初郤贡,一时台省共腾欢。极知圣学从心始,谁道忠言逆耳难?汉代漫夸龙是马,隋家空信鸟为鸾。非才敢作清朝颂,独和新诗写寸丹。元日早朝紫殿朱防,白玉坡。天风吹乐下云和。城头星斗知春早,苑外旌旗拂曙多。龙集载看新嵗纪,凤池初暖旧恩波。拟将无逸陈周戒,咫尺君门奈逺何。郊祀喜晴有述碧烟消尽,露华凝。目极瑶坛第九层,清佩缓随驰道月,绛笼髙应午门灯【郊祀时树大灯笼与正阳门灯相应】风传广乐,声初下;天近燔柴,气已升。人意可占,神意悦。万年灵祚,永堪膺。夀董圭峯六十二首百尺圭峰势入云,看君标格动人羣。雄才防可时挥翰,老眼明堪夜校文。千载极星当阙见,九霄清鹤傍城闻。长生防里神仙客,宴罢宫筵酒再醺【是日经筵】六袠才临,未二毛,置身元合,在仙曹。登科记有曽刋策,直讲恩多,旧赐袍。陌上儿童知姓字,馆中年徳让耆髦。东夷不用询安否,亲见先生夀骨髙【董尝使朝鲜】▯治庚戌三月十五日殿试读巻东阁次都宪屠公韵。阊阖门深,紫殿春先,朝旧典一时新,文章妙极寰区,选陶冶同归大造,仁世有真祥,非物寳,天将吾道付儒绅,状元忠孝何人是?遥见香炉上玊宸。十七日,文华殿读巻,次司马马公韵。龙虎榜中新得士,凤凰诏下正求才。宫袍锦簇班初合,御笔红批巻未开。跪捧案香当北面,步随仙躅下中台。銮坡两度沾恩宴,犹忆先皇旧赐杯。十八日听传胪有作金莲影与赭袍明华葢前头,次第行黄纸数行,丹诏字鸿胪三唱,甲科名云边晓日中天,见梦里春雷昨夜声,归向长安听人语,圣朝罗网尽豪英。十九日恩荣宴席上作队舞花簮送酒频,清朝盛事及嘉辰。星辰昼下尚书履,风日晴宜进士巾。围撤汉科三日战,苑看唐树九回春。丹心未老时头白,犹是当年献策身。送张亚卿文渊廵山海诸闗百二重闗拥帝京,大夫持节正东行。风声匝路,旌旗绕月影连山。睥睨平秦策,本无空万里。汉降能受秪三城,极知经济吾儒事。要使贤劳答圣情。送陆贡士答还常州【亷伯庻子之弟也】
译瀛海分明不能容船,三山徒然与十洲相连。鸾鸟飞翔,鹤也相随,惊动千里月色;高远的星星稀疏,共同处在一片天空。我的踪迹像杜陵,不要把它比作虚浪;诗写成后,曼硕自然应当自我怜惜。玉堂中的槐树影子依稀还在,独自坐在吟诗的灯下,思绪惘然。向方石索酒一首 下马呼唤童仆索要酒,童仆忙着出门,此时黄雾正迷蒙。应当惭愧,野外游兴因秋天而减弱;忽然觉得微寒,又被疾病妨碍。彭泽令陶渊明徒然劳烦王宰相送酒,新丰地方也不学马周那样狂放。也知道善于戏谑并不等于成心虐待,酒器和酒量自古以来另有方法。重游西涯,依次韵作方石诗 流水与堤岸相平,柳树环绕着墙垣。重新到来,又隔了几番寒暄;轻盈的鸥鸟仿佛懂得人的心意,老马仍然能够认出寺门。千年以来陶渊明在彭泽结社的高雅情怀,百年以来杜陵村的幽静旧事。王郎也有携琴出游的兴致,姑且共同在石上举杯,享受清风。《怀麓堂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七 明代李东阳撰 诗稿十七 七言律诗 弘治己酉十月,恭敬陪同参加茂陵禫祭,途中依次韵答谢方石赠别诗 万里长空送来远风,马头向西,辞别禁垣。郑公听履的故事,群星一同下列;您乘着虚气,仿佛可以骑乘。狂风像山城中吹送的防风客,恍惚如同在尘海中乘槎而行。诗人不要惊讶上天将要降雪,雪后寻访春色,还会有更多诗篇。夜宿刘谏议祠,使用前韵 庙门外高树发出灵风之声,想起直言进谏仍然怀有慷慨之辞。海内像“鸣阳”那样的直言之士,世间少有;朝廷仪仗前的哑马,任人骑乘。江山盘曲雄浑,充满堪舆之气;精魂清楚分明,仿佛梦醒之时。千年来腐儒忧国的情怀,为您长叹三声,再题写一首诗。望见狄梁公祠,使用前韵 向西望着碧山,逆流迎着风;想要凭吊唐代的狄梁公,吟诵楚辞寄托遥远的哀思。谁能替我送上一束柴薪?冒着严寒,瘦马也难以承受骑乘。我的心悬在晋岭,仰望云气之地;功业在虞渊,取得太阳之时。预先拟定明年寒食节,等候莓苔长满墙壁时,为您留下诗篇。夜宿西陵朝房,使用前韵 汉家陵墓山谷激起悲凉的风,汾水经过秋天,使人忆起旧日辞章。海上桑田几经春日变迁,人间铁骑夜里仍然驰骋。仰望时疑心日角正临朝廷之地,站立时仿佛在天门等待漏刻。山下拥裘而坐,寒冷中不能入睡,独自吟咏,姑且停止联句作诗。重谒茂陵,使用前韵 陵寝树木发出寒声,夜风接连可闻。清庙中还有歌辞,鼎湖之地已经随着群龙一同化去。周王的车驾徒然传说有八匹骏马,千古山川成为神灵升天之地。三年祥禫礼完成之时,我这微臣也怀抱着辛劳养育之恨。万事令人伤心,怎忍心再作诗?陵祭归来,听说获赐暖耳,诸公都有诗作,再借前韵作五首。乌纱巾上透进凉风,一根头发也承受不起君恩。宫中赐下貂皮暖耳,同日佩戴;冒着寒冷的郊外,仍有人骑马。耳中听到明主如丝般细密的诏令,心情仿佛穷苦百姓在寒冬得到丝绵。明日我将再次面向玉阶叩首,重新续写羔羊诗,吟咏退朝公卿之作。天上的晴云送来温暖的风,清晨的霜先同所赐貂裘告别。宫阶前正引导百官跪拜,边塞的马正怀念贾客骑乘。兴致哪里只是龙山吹帽那天?恩德如同汉帝解衣相赐之时。琼楼玉宇中不知有多少寒冷,我打算应和新词,学着进献诗篇。轻盈的暖意在阳光下流动,含着温风。短发蓬松凌乱,也不推辞狐裘破旧的惭愧。并价的马惊惧寒冷,影子也怯弱;刚开始骑乘,哪里能同赵国衣服随胡人制度相比?不像齐宫中以污肉取暖的时节。寄语春风不要把暖意吹走,多情地长久吟诵感恩的诗篇。寒意拂面而生,雪后吹来冷风。价值十金的貂裘,哪里容得推辞鸾鸟般的装饰?只懂得穿上戎衣,披着狐貉,空自随着猎马骑行。礼数厚重如鄘人,歌咏吹帽之日;功劳多如杨子,正当拔毛之时。君恩不随炎凉变化,我想和唐代官员获赐葛衣的诗。午门上空晴日高照,轻风飘扬。我拜领皇恩和诏命,竟然不能推辞。八座大臣哪里敢夸耀三珥的尊贵?千金也不羡慕五花马。不要再谈孟德头风的旧事,这远胜过杨侯耳热之时。年老了,毛君的头发还没有全秃,在玉堂闲闲写下获赐貂裘的诗。尚矩从南畿回来,夜宿城西高氏园,出门拜访后返回,依廉伯韵作一首。名园只在寺墙西边,客人的衣袖无端又一次携带到这里。夕阳映在乌鸦背上,天地上下相接;马头所向,晴雪覆盖的道路高低不平。吟诗的思绪如谢氏池边的春草,口渴时想起苏郎醉后的齑菜。年末入朝的日子应当不远,不必因道路泥滑而忧愁,春泥终会到来。十一月初一,喜雪,依次韵答周松露亚卿。占卜年成何必劳烦询问大贞?雪花飞舞本来就不必等到嘉平。还没有看到麦子应时长成两穗,姑且欣赏千树花朵如白玉般绽放。天空转白时,才知道夜晚已经结束;大地冰雪消融处,才看见阳气复生。青绫被底还留着余寒,唯独因为思念故人,梦也无法做成。西域进贡的狮子将要到来,皇帝下诏派遣行人把它们遣返回去。鸣治侍讲写诗记述此事,恭敬依次韵作一首,寄给舜咨、伯常两位礼部官员。万里之外的狻猊刚刚被退回贡品之列,一时之间台省诸官共同欢腾。深知圣学从心性开始,谁说忠言必定逆耳难听?汉代徒然夸说龙就是马,隋家空自相信鸟可以称鸾。没有才德,哪里敢作清明之朝的颂歌?只是应和新诗,写出我的一点赤诚。元日早朝 紫殿朱门,白玉般的台阶。天风吹来,云和之乐从云端降下。城头星斗显示春天来得早,苑外旌旗在曙光中纷纷飘拂。值龙年而载入新的岁纪,凤池初次感受到旧日恩波的温暖。我打算陈述周成王《无逸》的戒言,可是君门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无法到达。郊祀时喜逢天晴,有所述作 碧烟消尽,露水凝结。极目望到瑶坛第九层,清脆的佩玉声缓缓随着驰道上的月光而来,红色灯笼高高映照着午门的灯火。【郊祀时树立大灯笼,与正阳门的灯相互映照。】风传来广乐,声音刚刚从天上传下;天近燔柴祭祀之处,香气已经上升。人们的心情可以据此占验,神灵的心意也很喜悦。万年的神圣福祚,永远足以承受。为董圭峰六十二岁祝寿 百尺高的圭峰山势直入云霄,看您的品格气度感动群伦。雄才大略正可以随时挥笔作文,老眼明亮,足以在夜间校订文章。千年不落的极星应当在宫阙前看见,九霄清鹤靠近城池时也能听到。长生世界里的神仙客,宫廷筵席结束后,酒意再次醺然。【这一天讲经筵】六十岁才到,还没有生出二毛,置身其中本来就合宜,正处在仙人般的官署。登科记中曾经刊载过您的策论,担任直讲恩遇很多,旧日还曾获赐袍服。街上的儿童都知道您的姓字,馆阁之中以年长德高让您居于耆老之列。东夷不必再询问您的安否,因为亲眼见到先生寿相高长。【董公曾出使朝鲜】弘治庚戌三月十五日,在东阁参加殿试读卷,依次韵作都宪屠公诗。阊阖门深处,紫殿春色先到;朝廷旧典在一时之间焕然一新。文章的精妙遍及天下,选拔陶冶之事都归于天地的大造化。仁德之世自有真正的祥瑞,不是奇珍异物;上天将我们的道统交付给儒臣。状元之中谁是忠孝之人?远远看见香炉升烟,直达玉宸。十七日,在文华殿读卷,依次韵作司马马公诗。龙虎榜中新近选得士人,凤凰诏书下达,正是求取人才之时。宫袍锦绣聚集,班列刚刚合拢;御笔朱批,试卷还没有展开。跪下捧着案上香炉,面向北方;脚步随着仙人的足迹,从中台走下。銮坡两次沾受恩赐宴饮,仍然记得先皇当年赏赐的酒杯。十八日听传胪,有所作 金莲灯的影子同赭色袍服相映生辉,走在华盖前面,依次排列。黄纸上写着几行丹诏,鸿胪官三次唱名,甲科的姓名传遍云边。清晨太阳升到中天,仿佛看见梦中的春雷,听到昨夜的声响。归向长安,听到人们谈论,圣明之朝已经罗致尽天下豪英。十九日恩荣宴席上作 队舞者簪花,频频奉酒,清明之朝的盛事正逢美好时辰。白日里仿佛有星辰降下,尚书们的鞋履闪耀;风和日丽,正宜进士戴巾。围猎结束,回想汉代科举三日鏖战;苑中观赏唐代树木,已经历九回春天。赤诚之心还未老去,头发却已花白,仍然是当年献策的那个人。送张亚卿文渊巡察山海诸关 一百二十座重关拥护着帝京,大夫手持符节正向东巡行。风声遍布道路,旌旗环绕,月影连接群山。凭借睥睨天下的平秦策略,本来没有空置万里疆土之理;汉代降王只能接受三座城。深知经邦济世是我们儒者的事情,必须使贤者的辛劳报答圣上的深情。送陆贡士答还常州【廉伯的庶子之弟】
霜蹄歴块蹔须惊可信青云路未平。杨意几时能荐士?子由刚道不如兄。花迷苑外愁中望,草入江南梦里生。因忆晋陵亲旧地,送君非是道傍情。寄和愚得谢先生韵二首楼髙未许俗人来,坐看风江雪浪頺,不受苦吟嘲,饭颗偶传新赋出,天台听余百鸟,惟闻鳯阅尽千花,始见梅,逺道夀公无一物,愿将碧海注金杯。兰舟旧兴久相违,藜杖余光得暂依。二阮有情还共社,两防休恨不同归。汉宫直拥青绫被,越调歌传白苎衣。莫向江湖重回首,故人天上晓星稀。砺庵为毛给事作学得磨砻嵗月深,都将片石付分隂。无瑕始见他山玉,有用终为大冶金。转觉工夫非旧步,肯教圭角变初心?未论商鼎调▯事,先进君王纳诲箴。早朝露坐七月凉生,暑未徂。似闻宫叶下髙梧,城头急雨时来去。云际踈星乍有无,清漏水声催玉箭。绛笼灯影动金铺,长安道暍知多少?坐待天风一夜蘓。左时翊方伯挽诗漫説仙坛有地灵早将尘滓濯清泠。多才拟作梁园赋好古亲书汉石经驷马门髙归兴绕五羊城逺使车停。桂坡坡上怀人处月落梁空梦易醒。送闵都宪镇两广早闻新命出,台端多少都人夹道看。五岭以南,惟此镇;六卿之外,更何官?风传夜柝,营门静;霜卷晴旂,海气寒。二十八年鹓鹭侣,佩环声里听和鸾。闻应宁逰西山,以雨不果,戏赠一首【时久旱】六载金山梦,玉泉北来,双袖几便旋。杜陵雨怯,期空负;赤壁风髙兴已仙。浓爱午云笼苑树,暗惊春浪打湖舩。苍头也识苍生意,解为逰人一莞然。夀卢方伯廷佐秣陵花竹卧新庄,画省薇垣旧梦长。长有夀顔红胜酒,尽教诗鬓白于霜。一钱不用买明月,万事无如归故乡。欲采灵芝为公夀,久知仙药是家藏【卢有瑞芝】十月既望,曽太仆席上见雪,呈诸同年。十月,长安见雪初舞,风帘幕爱萧踈寒欺烛影,花相妬,浅映杯光,玉不如。五出未开,应避汝。二毛新防,正慙予。同年防里,清时乐,欲赋丰年兴有余。寄应宁提学用留别韵二首天上词垣近省闱,十年毛羽爱追飞。南池水暖鹍重化,西华风髙鴈未归。絶足风尘须独步,初心道徳肯相违。网罗剩有求才意,未放山林老布衣。声价曽倾翰墨林,圣朝风教竟谁任?氷霜故有回春力,梁栋应劳种树心。犹记籍分中秘久,更无名谒外台深。才看白髪窥青镜,又逐离情上短簮次严宗哲太守留别韵兼寄应宁。宦辙南来,万里身。二川西望,入三秦。从知太守多名士,更喜监司是故人。沧海夜惊鲸力破,碧霄晴指凤毛新。他年记取留诗别,庭雪初回柳未春。体斋偶谈,旧谱出湘潭,因取旧刻古潭私印为赠,并侑以诗。片石当年手自锼,姓名犹记古潭州。老来悔作儿童戏,质在长含瓦砾羞。郡邑旧分从逺谱,文章新价托名流。乡评世讲吾人事,传语云仍次第收。
译霜蹄踏过石块,暂时还须惊骇;可以相信青云之路并不平坦。杨得意什么时候才能荐举贤士?子由偏偏说自己不如哥哥。站在苑外远望,花色迷离,满怀愁绪;江南芳草进入梦中渐渐生长。因而忆起晋陵这片亲旧之地,送您并不只是道路旁的寻常情谊。寄和愚得谢先生韵二首 高楼还不许俗人来临,我坐看风吹江面,雪浪倾颓。您不受苦吟的嘲笑,偶然传来饭颗山的新赋;在天台山听过百鸟余声,遍看千花之后,才见到梅花。遥远道路上的寿公没有一物相赠,愿把碧海之水注入金杯。兰舟旧日的兴致已经久违,藜杖的余光使我得以暂时依傍。二阮有情,还能共同结社;两地不要遗憾不能同归。汉宫中只拥着青绫被,越调歌声传来,仿佛身穿白苎衣。不要再向江湖回首,天上的故人如晓星般稀少。《砺庵》为毛给事所作 学问经过深长岁月的磨砺,把一片石头都交给分阴来雕琢。没有瑕疵,才显出它是他山之玉;最终有用,便成为大冶铸造的金属。转而觉得功夫已不是旧日的步调,哪里肯让圭角改变最初的心愿?暂且不论商鼎调和滋味之事,先要使君王采纳规谏。早朝露坐 七月已经生出凉意,暑气还没有完全过去。仿佛听见宫中的梧桐叶落下,高城头急雨时来时去。云边稀疏的星星忽隐忽现,清漏滴水的声音催促玉箭。红色灯笼的影子摇动着金铺。长安道路上受暑的人不知有多少?坐着等待天风吹过一夜,使他们苏醒。左时翊方伯挽诗 不要空说仙坛有灵秀之地,早已将尘滓洗濯在清冷的水中。才多本想作梁园赋,好古而亲自书写汉代石经。驷马高车的门庭中归兴萦绕,远至五羊城,出使的车驾停下。桂坡坡上正是怀念您的地方,月落之后梁空,梦也容易醒来。送闵都宪镇守两广 早已听说新的任命下达,台端官员多少都夹道观看。五岭以南,只有您来镇守;六卿之外,还有什么官职能相比?夜里风声传来,营门寂静;霜气卷过晴日下的旗帜,海上寒气逼人。二十八年来同在鹓鹭之列,在佩环声中听到和鸾之音。听说应宁要游西山,因下雨未能成行,戏赠一首【当时久旱】六年来一直梦想到金山;玉泉从北面流来,双袖几乎就要回旋起舞。杜陵的雨使人怯意,约期徒然辜负;赤壁的风一吹,兴致已如仙人。浓浓地喜爱午时云气笼罩苑中树木,暗暗惊叹春浪拍打湖船。苍头也懂得关怀苍生的心意,能替游人报以欣然一笑。为卢方伯廷佐祝寿。秣陵的花竹之间,卧着新建的庄园;画省、薇垣中的旧日梦境仍悠长。长久保持的寿容红胜美酒,任凭写诗的鬓发白得如霜。不用花一文钱去买明月,万般事情都不如归返故乡。想采灵芝为您祝寿,早知仙药原来就藏在您家中。【卢家有瑞芝。】十月十六日,在曾太仆席上看见下雪,作诗呈给各位同年。十月,长安初见雪花飞舞;风吹帘幕,爱它疏淡萧瑟,寒意侵凌烛影。雪花仿佛与花争妍,浅浅映照杯中光色,连美玉也比不上。五瓣的雪花尚未完全绽开,大概是在避让你。新近已经有了两根白发,正为此惭愧。各位同年在防中相聚,清平时代自有欢乐,想要歌咏丰年,兴致还多得很。寄给应宁提学,依用留别诗的韵作二首。身在天上的词垣,靠近省闱;十年来爱追随飞翔,增长才学。南池水暖,鲲鱼又将变化;西华山风高,大雁还未归来。既有超越尘俗的才能,便须独自行走;当初的道德之心,岂肯违背?朝廷网罗人才,仍有求才之意,未肯放任山林中的平民老去。声望曾经倾动翰墨之林,如今圣朝的风教究竟由谁来担当?冰霜固然自有使春回转的力量,栋梁之材也应当劳烦有栽培树木的用心。还记得名籍分入中秘省已久,更没有向外台深深投递名帖。才看见白发映入青色镜面,又随着离别之情插上短簪。依严宗哲太守的留别诗韵作诗,并寄给应宁。做官的行迹从南方而来,身在万里之外;向西望去,两条河流通入三秦。早知太守多是名士,更高兴监司正是旧日故人。沧海之夜惊见鲸鱼奋力破浪,晴空之下指着碧霄,凤凰的羽毛正新。他年请记住今日以诗留别;庭院的雪刚刚融回,柳树还未到春天。体斋偶然谈起,旧谱出自湘潭,于是取旧刻的“古潭”私印相赠,并作诗相酬。一方石印当年亲手雕刻,姓名还记得是古潭州。年老后悔当年把它当作儿童游戏,质朴的石头长久含着瓦砾般的羞惭。郡邑旧日的分派,出自远方谱牒;文章今日的声价,寄托于名流。乡里的评议、世代的讲论,都是我们这一辈的事情;传话给子孙后代,依次收存。
用前韵答曰防中书寸铁空劳,两字锼天,教完壁送邻州。乔迁漫有时哉?叹旧匵翻为待者羞。李氏石无佳子弟,苏家山是假风流。极知伯仲文章贵,应与词林并价收。代石留别用前韵纯质亲劳琢更锼,又随筐篚过旁州,相逢郤有抟沙恨,欲往先防,见玉羞【体斋家有王】君义比金,谁合断?我心非水亦分流,如闻翰苑将移篆【予摄篆久,体斋以新秩当受篆】愿与钤封一处收。青谿闻体斋古潭之説,有诗嘲,次韵以解。竒事非闗功力,锼桑干从古説,并州登龙,郤恨通家晚,献璞翻为识者羞,岂谓他山无片石,谁能只手断长流,春曹不许书名籍,别付诗坛掌故收。圣驾诣郊坛省牲,喜晴,次阮礼部韵二首。玉堂铃索,报新时,又尚南郊,▯省牲。照日山,龙明有象,行空剑舄,迥无声。层城近,识彤楼丽,复道遥看,羽葢轻。谁道碧坛,▯贶逺,天心先格,主心诚。九重宫殿一时时,帝帅千官视,五牲献瑞。云师朝送彩,避尘风伯夜无声。虎贲帐合,龙旂绕;羽士班联,鹤帔轻。应识感通非浪语,骏奔何力助精诚?张亚卿、文渊、翟都宪、廷瑞、汤谕徳维立领武官诰草事,奉赠一首。曲池方槛,緑周遭。北阙回瞻,象魏高。台省衣冠,新接武。神仙官府,自分曹。书函御寳,开红玉。酒出宫壶,防碧涛。见説武阶名籍重,未妨精鉴入秋毫。送曹都宪出镇蓟州诸闗居庸东下,接榆闗。千尺层城,万仭山。秋有桑麻,生事足;夜无烽火,戍楼间。帐前貔虎,知严令;嵗晚风霜,识壮顔。畧试一方经济手,归来重补旧朝班。元日早朝九门深掩,禁城春,香雾笼街,不动尘。玉帐寒更,传虎衞;彤楼晓色,听鸡人。帘前乐应,红灯起;阶下班随,防仗陈。朝防东华,看霁日,午烟晴市,一时新。孟春陪庙祀阙角钟鸣,寝殿开。羽旗鳞甲,绣成堆。班齐禁旅,分行入。拜罢宫盘,捧胙来。九庙神灵,同日降。四时霜露,及春回。庙街出外,频翘首。一道笙歌,绕地雷。郊坛▯驾御座亭亭,覆朶云。行宫佳气,正氤氲。风旂缭绕,空中降。午漏依稀,阁外闻。贵戚赐衣多锦绣,内厨颁馔屏芳荤。斋堂向月,悬清佩。拟▯瑶坛,入夜分。郊坛分献再得四渎宿氛销尽,夜无烟。万燎光长,复道连陟降。祥如水行地,祼将心与月当天。羽衣道士通仪节,白髪牺人説豆笾。犹记防名分,献日去年风景,似今年。庆成宴有述防旗珠纛舞晴风,香案前头玉陛东。天籁迥随仙乐下,日华偏近御顔红。百年覆载生成后,一代君臣礼意中。郊献几回分殿坐,圣恩神贶两难穷。送彭进士杰之南曹几年宦路,説通家。二仲风流,世所夸。去日独吟池上草,到时同醉寺前花。芭蕉月冷春题字,棠树风清晩防衙。为报髙堂消息近,旧都元不是天涯。送周进士綂知宿州甲科文采重,弓裘亲见,趋庭接宦逰。坐爱簮袍能待客,去看冠葢得分州。宫前碧柳先春动,河上清波带雪流。共道中原风土胜,向来凋疾待君瘳。送王公济归省鹗荐南来,势入云。鹓行东下,暂离羣。江山别,与诗相助。花柳浓,将酒共醺。亲老秪应怜,见面子才谁不爱?为文西堂,八月清如水。坐爇名香,待令君。送伍主事符归省【其父孟贤,防政,予同年进士】画省郎官着锦衣,緑波晴漾,防帆飞。天池水足,鹍仍化庭竹,隂成凤,始归鲁史法,应传衮钺。宋科心不在轻肥,题诗为寄同年老。有子如君,眼底稀。送刘御史丙奉使归省楚山髙,不碍云飞。春日偏明,绣豸衣。人自乌台持节下,天教白髪待儿归。新巢阁凤还千仭,旧种庭椿过十围。极目滇南,山尽处平安。莫遣报书稀。送屠大理元勲録刑福建九寺官髙重,两京北来冠葢,且南征清怜解槖留家。地老识登堂拜母情,司马昼逰非衒宠,欧阳夜坐本求生。况逢紫凤衔书日,盆覆须教仰大明。九桥书屋为京学陈教授作八壶隂处,九桥东水阁山楼,面面通。栽药地,余经嵗雨。读书声,遍隔林风。聘君名迹,江湖外;少宰文章,感慨中。犹有▯歌遗业在,误疑家塾是黉宫。沈郎中尚伦母夀诗白髪萧然,林下风夀。筵芳事,几家同?星朝婺女,极当北。水绕秣陵江,正东梅笼出。林朝雨熟,鱼舩入市。晩潮通,凤雏不假青鸾使,自领天书出禁中。送董行人▯奉使交南紫泥新诏出彤宫,帝遣南乘使者骢。四面楼舩通海气,九霄旌节下天风。仙蓂万业占尧歴,化日重辉仰舜瞳。闻道奉扬恩泽徧,逺人无地不呼嵩。送茹知县銮百里孤城枕太行,县名元出古陶唐。清时政简仍多税,甲第才髙不愧郎。天阙近应沾雨露,枳丛低岂碍鸾凰。极知此去非长别,一曲离歌意许长。过真武庙怀朱文鸣亡友淼淼沧波,白鹭飞,苔防长满钓鱼矶,松隂不改三珠树,鹤梦还醒一羽衣。细数邻家遗老尽,久怀同学故人稀。沿流不觉寻诗逺,把酒看花事事违。
译用前面的韵回答曰防中书。一寸铁刀徒然劳作,雕成“锼天”二字,却教人把完璧送往邻州。乔迁难道只是偶然吗?叹息旧匣翻倒,反而使等待的人感到羞惭。李氏有石却没有佳子弟,苏家有山也只是借来的风流。极知兄弟二人的文章可贵,应当与词林一同收录,并享同等声价。代石作留别诗,依用前面的韵。纯朴的石质,劳烦亲自琢磨又雕刻;又随着筐篚送过旁州。相逢却有抟沙难聚的遗憾,想要前往,又先因见到美玉而惭愧。【体斋家有王】您的情义比黄金还重,谁能割断它?我的心并非流水,却也会分流;听说翰苑将要移交官印。【我代理官印已久,体斋按新任官秩应当接掌官印。】愿与钤印封存之物一同收藏。青溪听说体斋谈论古潭之事,作诗嘲笑;我依韵作答以求解脱。奇异之事并不关乎功力;雕刻桑干的说法自古就有。并州登龙门,却遗憾与通家相识得太晚;献上璞玉,反而使识玉之人感到羞惭。难道别的山上没有一方石头?谁能凭一只手截断长流?春曹不许把名字写入名籍,只好另交诗坛掌故来收存。圣驾前往郊坛察看祭牲,喜逢天晴,依阮礼部诗韵作二首。玉堂中的铃索,报告新时辰已到;又将前往南郊,等候察看祭牲。阳光照在山上,龙纹明亮而有形;行走在空中的剑舄远远无声。层层城郭已近,认出彤楼的华丽;从复道远望,羽盖轻轻。谁说碧色祭坛遥远而得不到玄妙的恩赐?天心已经先行感通,君主的心意也已虔诚。九重宫殿时时传来消息,皇帝率领百官察看祭牲,五种祭牲呈现祥瑞。云师在早晨送来彩云,风伯夜间避开尘埃而无声。虎贲卫士合拢帐幕,龙旗环绕;羽士班列相连,鹤氅轻盈。应当知道感应交通并非虚言,众臣迅速奔走,又有多少力量能够帮助这片精诚?张亚卿文渊、翟都宪廷瑞、汤谕德维立领办武官诰敕草拟之事,奉赠一首。曲池旁正对着栏杆,四周尽是绿意;回头望向北阙,象魏高耸。台省官员的衣冠,新近接踵而来;神仙般的官府,各自分列官署。书函上的御宝已经开启,红玉般鲜明;宫中酒壶流出的酒,如碧色波涛。听说武阶名籍十分重要,却不妨凭精细的鉴识,洞察秋毫。送曹都宪出镇蓟州诸关。居庸关向东而下,连接榆关;千尺高的层城,万仞高的山。秋天有桑麻,百姓的生计充足;夜里没有烽火,戍楼之间安闲。帐前有貔虎般的将士,知道军令严明;岁暮风霜之中,也能看出将军的雄健面容。略微施展治理一方的才干,归来后再重补旧日朝班。元旦早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九门深深关闭,禁城里已是春天;香雾笼罩街道,尘埃一动不动。玉帐中寒夜更鼓传来,虎卫随之传报;彤楼透出清晨的天色,听见鸡人报时。帘前乐声响起,红灯升起;台阶下百官随班排列,仪仗陈设整齐。早朝后走出东华门,看见雨过天晴;午时烟霭笼罩的市街,一时焕然一新。孟春时节陪同参加太庙祭祀。宫阙角楼钟声响起,寝殿打开;羽旗和鳞甲密密排列,像绣成的一堆。禁军列班整齐,分行进入;拜礼完毕,宫中端来祭盘,捧出祭肉。九庙神灵同日降临;四时的霜露随着春天一同回来。走出庙街到外面,频频抬头远望;一路笙歌回荡,声势如雷遍地。在郊坛等候皇帝车驾。御座高高耸立,云朵如花覆盖其上;行宫中祥瑞之气正氤氲升腾。风中的旗帜在空中缭绕,仿佛降临;午时漏刻的声音依稀从阁外传来。贵戚所赐衣服多是锦绣,内厨颁下的膳食也隔绝了芳香荤腥。斋堂朝向月亮,悬挂着清越的佩玉;准备等候瑶坛祭祀,直到夜半。郊坛分献,再次得到四渎之祭。夜间的尘雾全都消散,夜空没有烟气;万盏火炬光焰绵延,复道相连,供人上下。祥瑞像水在大地上流行,灌鬯祭祀时,心意与当空明月相应。穿羽衣的道士通报仪式节次,白发的牺人讲说笾豆祭器。还记得按班次分列名位;献祭的日子,去年风景仿佛今年。庆成宴上有所述怀。仪仗旗帜和珠纛在晴风中舞动,香案正对着玉阶东边。天籁般的声音随着仙乐从天而降,日光华彩偏照在皇帝红润的面容旁。百年天地覆载、生成万物之后,尽在一代君臣的礼意之中。郊坛献祭几度分坐殿中,圣恩与神灵的恩赐都无穷无尽。送进士彭杰到南曹任职。多年在仕途上,谈起我们两家世代交好;二位兄弟的风流才情,为世人所夸。你离去时独自吟咏池边春草,到达后我们一同醉赏寺前花朵。芭蕉映着清冷月色,题写春日诗句;棠树下晚风清爽,傍晚防守衙署。替我传话给高堂,问候的消息很快就会到;旧都元不是天涯远地。送进士周统任宿州知州。甲科进士的文采贵重,亲眼见过弓裘家学;入庭拜见父亲,接着踏上仕途游历。坐中喜爱您穿着簪袍而善于待客,离去后看您戴冠乘车,分治理一州。宫门前碧绿的柳树先感到春意而摇动,河上的清波带着积雪流淌。大家都说中原的风土优美,向来凋敝的地方正等待您使它痊愈。送王公济归乡省亲。荐举贤才的奏章从南方而来,声势直入云霄;鹓鹭般的朝班向东而下,暂时离开群体。江山送别,有诗歌相助;花柳浓艳,与美酒一同令人陶醉。亲人年老,只应怜念你;见到面后,谁会不爱惜这样的儿子?我在西堂作文,八月的秋水清澈如水;坐着焚烧名香,等待您的到来。送主事伍符归乡省亲。【他的父亲孟贤任防政,是我的同年进士。】画省的郎官穿着锦衣,晴日下绿波荡漾,官船高帆飞驰。天池水势充足,鲲鱼仍将变化;庭院竹子成荫,凤凰才开始归来。应当归入《鲁史》的法度,传下褒贬赏罚的笔削。宋代科举出身的人心中不在意轻裘肥马;题诗寄给同年老友,有这样的儿子如您,世间实在少见。送御史刘丙奉使归乡省亲。楚山高耸,却不妨碍云朵飞行;春日格外明亮,照着绣豸衣。您从乌台持节而下,天意让白发老人等待儿子归来。新筑的凤巢还高达千仞,旧日栽种的庭院椿树已经超过十围。极目望向滇南,在群山尽头只愿一切平安;不要让报平安的书信稀少。送大理寺屠元勋录刑,前往福建。九寺官位高贵而重要;从两京北来,仪仗冠盖显赫,如今且向南方出征,清廉得能解开行囊留给家中。身处僻远之地,也知道登堂拜母的情意;司马白日出游并不是炫耀宠荣,欧阳公夜间安坐本来是为了求得生民存活。何况正逢紫凤衔诏的日子,倾覆的盆器也必须使它重新仰望大明。为京学陈教授作《九桥书屋》。八壶山荫蔽之处,九桥以东,水阁山楼相对相通。栽药的土地,已经经受多年雨水;读书的声音,遍遍隔着树林随风传来。聘君的名迹,留在江湖之外;少宰的文章,含有感慨之中。尚有弦歌传下的事业存在,几乎让人误以为这家书塾就是太学。为沈郎中尚伦的母亲作祝寿诗。白发萧然,带着林下高士般的寿相;筵席上的芳美之事,哪几家能相同?婺女星在早晨出现,正当北方;水流环绕秣陵江,正向东去,梅花笼罩其中。林中朝雨已使果实成熟,鱼船驶入市场;晚潮相通。凤凰雏鸟不必借青鸾使者,自会带着天书从宫禁中出来。送行人董▯奉使交南。紫泥新诏从彤宫发出,皇帝派遣使者骑着青骢马南行。四面楼船贯通海上气息,九霄之下旌节乘天风而降。仙界蓂荚万叶,预示尧的历法;教化之日重新放光,仰望舜的明瞳。听说您奉行宣扬恩泽,使它遍及各处;远方之人没有一处不高呼嵩山万岁。送知县茹銮。百里孤城枕靠太行山,县名原本出自古代陶唐。清平时代政务简约,却仍有许多赋税;甲科出身、才学高强,不愧为郎官。京城宫阙近在眼前,应当沾受雨露恩泽;枳棘丛低矮,岂能阻碍鸾凰。深知这次离去并非长久分别,一曲离歌中蕴含的情意多么深长。经过真武庙,怀念亡友朱文鸣。浩荡的沧波上白鹭飞翔,苔藓防护之处长满了钓鱼矶;松树的阴影不改,仿佛三珠树,鹤的梦境还在一件羽衣中醒来。细数邻家的遗老已尽,长久怀念的同学故人也稀少。沿着水流不知不觉寻诗寻得很远,举杯看花,却事事违背心愿。
四月二十二日,日讲初罢,柬体斋学士先生。三十年来,两月忙,讲筵犹饱大官羊。联班左掖,天顔近,散直西堂,雨气凉。秪谓积诚须感格,敢言多暇得倘徉。词垣老友箴规在,未遣茅心一夜荒。送江主事泽之清江,因柬徐用和太守。淮上分司,隔郡城,旧逰兹复,赠君行官,非外补,犹差遣,客不频来,少送迎,莫倚名题金榜贵,直将心付水曹清,多情为问山阳守,种得甘棠几树成。送袁道士还任南京朝天宫【倪礼部内党也】重来京国,梦如昨;再到冶亭,山已秋。颇觉烟霞非世外,误迷花竹是江头。谁将载酒供新帐?我有题名纪旧逰。应向青溪老仙客,借骑轻鹤下瀛洲。赐枇杷尚方▯果赐新尝,分得江南百颗,黄逺道不妨经月暑冷,枝疑带隔年霜。龙笺帖罢,名初散;翠笼开时,手亦香。归领君恩荐家庙,不禁清泪满衣裳。送张以蒙知庐陵【兄裕夫为江西叅议】扁舟曽问吉州名,二十余年此送行。山半有田皆地力,夜深无巷不书声。封疆正属分符寄,抚字真劳作县情。明到大藩叅谒罢,不妨风雨话彭城。赐杨梅官河催载满船氷,十月杨梅入帝京。沁齿不知红露湿,到诗偏助玉堂清。名从傅鼎遥分派,价比隋珠亦称情。再拜文华门外,地讲筵恩重,若为荣。送衍圣公以某还曲阜岱宗佳气郁崔巍,阀阅门髙众所归。一道仙槎依嵗转,四山灵鸟避林飞。彤墀引罢新呈马,寳篆沾余旧赐衣。郤恨星轺常夜发,霜时携酒意多违。愚乐传,公尝种松数百株,读书其下,有主松书院在焉。为作诗以遗其子若孙。旧时书屋长为主,手种青松间石根,卧拥白云春下榻,到随寒月夜开门,风霜阅歴无年嵗,樽酒过逢有子孙,闻说大夫封已贵,故枝新叶总沾恩。赐藕秪向名花看画图,忽惊仙骨在泥涂。轻同握雪,愁先碎;细比餐氷,聴郤无。郭北芳菲,怀故里;江南风味,忆西湖。渇尘此夜消应尽,未羡金茎与玉壶。送柳拱之宪副之岷州,兼柬应宁提学宗哲太守。蜀雨秦云,万里程,贤劳还属使君行。山连旧镇,遥分省,勅换新官,尚典兵。味少渐知塩酪美,地寒偏觉毳裘轻。殊方郤喜同乡话,不负鸡坛下马盟。林侍郎挽诗庙堂风采,重于山;多住江南草木间。一代循良,须不愧;百年气运,恐相闗。氷霜节苦,天应识;亥豕书存,手自删。莫道衣冠无廕泽,圣朝恩命果重颁。寄寿菊,罗郎中公给事中鉴之父时,九十有三矣。久从仙骨见鲵鲐,又报春风寿域开。满眼儿孙才一颔,绕园松橘是重栽。衣冠解识先朝事,车马飜无长者来。州里后生曾致祝,十年诗札愧新裁。寄挽金陵陆廷玉韦布居然古意存,向来城市岂堪论?门多剰地容山水,家有遗书付子孙。逺道风尘违执绋,旧时楼阁记开樽。江空岁晚情无限,郤寄燕歌吊楚魂。于景瞻府尹夀诗半生夷险,路从容;晚歳真于万事慵。京尹望髙,曽荐鹗;省郎官贵,早乘龙。秋添华髪,将诗老;春入酡顔,映酒浓。湖海秪今耆旧少,一人长对两髙峯。次韵匏庵闻王古直至之作老来不记入京年,旧事依稀,屈指前身,似野僧才,有髪家如渔叟,更无舡,秪愁别久,今衰矣,不觉诗成,为冁然。春夜定知何处宿,漫从新市买灯悬。送张兵马考绩还南京石头城阙路岧嶤,南去长干十里遥。野树林踈,寒映雪;官河水长,暗生潮。帆樯数防,天空濶;鸡犬千家,夜寂寥。三载一官初献绩,几人翘首望回轺。吕亚卿天章求诗夀其妹黄宜人,时天章以使归。谁咏皇华入夀筵?故家门阀尚依然。扶衰试煮英公粥,念寡新分范氏田。拂镜飞霜秋渐满,开樽华月夜将圆。莫嫌老婺光芒减,曾见腾辉上九天。院中即事砚氷呵墨,印开封,独坐髙檐落叶中。筹唱有声,催短日;氅披无力,御长风。羸骖向晩,还思秣;老鹤惊寒,欲唳空。遥羡玉堂诸院长,酒杯能緑,火能红。予尝复书于屠都宪朝宗,称之为丹山先生,葢谓其家四明有此山尔。朝宗乃更其旧号,以诗谢予,次韵奉答,且以两篆字赠之。弱毫谁道力如杠?漫作丹山小篆,双千嵗早占仙是骨。四明休诧石为牕,直须号令惊山岳。何止才名动浙江?况有烟霄天上曲,楚歌从此不成腔。
怀麓堂集巻十七
译四月二十二日,日讲刚刚结束,写信给体斋学士先生。三十年来,每逢两个月的忙碌,讲筵上还吃得饱大官羊肉。与同班官员列在左掖,离天颜很近;散朝后直入西堂,感受雨意的清凉。只说积累真诚必能感动上天,哪里敢说有许多闲暇可以徜徉?词垣中的老朋友还在以箴言规劝,不让茅塞的心一夜荒芜。送主事江泽到清江,因此写信问候徐用和太守。在淮上分司任职,隔着郡城;这次又用旧日游历之情赠您启程。此职不是外调补任,仍属差遣;客人不常来,送迎也少。不要倚仗金榜题名的尊贵,正应把心交给清正的水曹。多情地问一问山阳太守,甘棠树已经种成了几株。送道士袁某回南京朝天宫任职。【倪礼部的内党。】再次来到京城,梦境仿佛还是昨天;再到冶亭,山色已经入秋。颇觉烟霞并不在世外,却误把花竹迷人的地方当成江边。谁来携酒为新帐幕助兴?我有题名之作,记下旧日游历。应当向青溪的老仙客借一只轻鹤,飞下瀛洲。赐枇杷。尚方赐下新鲜的果品供品尝,分得江南来的百颗枇杷;黄熟的果实经受一个月暑气也不妨,枝头仿佛还带着隔年寒霜。龙笺题写完毕,名声刚刚传开;翠笼打开时,手上也沾染了香气。回去领受君恩,把它进献给家庙;禁不住清泪流满衣裳。送张以蒙任庐陵知县。【他的兄长裕夫任江西参议。】我曾经乘扁舟问起吉州的名称,二十多年后又在这里为你送行。山腰有田地,都是土地之力所能滋养的;夜深时没有一条巷子听不见读书声。封疆之事正属托付给分符之臣,抚恤教养百姓,实在劳烦您尽县令之责。明日到大藩参谒完毕,不妨在风雨中谈论彭城旧事。赐杨梅。官河催促装载满船冰块,十月杨梅送入帝京。杨梅沁齿,不知红色露水已经沾湿;写到诗中,正好增添玉堂的清雅。名声如从傅鼎那里遥遥分流,价值可比隋侯之珠,也足以称心。再拜于文华门外,面对讲筵的恩宠深重,怎能不感到荣耀?送衍圣公以某回曲阜。岱宗山祥瑞之气郁然高耸,世代功勋显赫的门第高贵,是众人归向之处。一路仙槎随着岁时运行,四面山中的灵鸟避开树林飞翔。宫殿红阶前引见完毕,又献上新马;宝篆香气沾余,仍穿着旧日所赐的衣服。只是遗憾使者的星轺常在夜里出发,霜天携酒,心意多有违逆。《愚乐传》说,您曾经种下数百株松树,在松树下读书,有主松书院在那里。于是作诗赠给您的子孙。往日的书屋长久以松树为主人,亲手把青松种在石根之间;躺卧时拥着白云,春日便在这里安床,到了寒月之夜随即开门。经受风霜历年累月,设酒相逢的却有子孙后代。听说大夫封爵已经尊贵,旧枝新叶都一同沾受恩泽。赐藕。平日只从名花中看图画,忽然惊见仙人般的骨骼竟藏在泥土中。它轻盈得像握着白雪,却担心一碰便碎;细嫩得像食冰,听来却又全然不同。面对郭北的芳菲,怀念故乡;看到江南的风味,想起西湖。今夜口渴和尘劳应当全都消尽,不羡慕金茎承露和玉壶美酒。送柳拱之任岷州宪副,并写信问候应宁提学、宗哲太守。蜀地的雨、秦地的云,路程万里;贤能而辛劳的使命,仍要归于使君此行。山脉连接旧日重镇,遥遥分出省界;诏令更换新官,还掌管兵事。渐渐少吃调味物,才知道盐酪的美味;地势寒冷,更觉得毳裘轻薄。身处异地却高兴能说同乡话,没有辜负在鸡坛下马结盟的情谊。林侍郎挽诗。您在朝廷的风采,比山还重;常年居住在江南草木之间。一代循良之臣,必定无愧;百年气运,恐怕也与您相关。冰霜般坚苦的节操,上天应当知晓;书中“亥豕”之误,都是亲手删正。不要说衣冠之家没有荫庇恩泽,圣朝的恩命果然再次隆重颁下。寄诗祝寿给菊,罗郎中、给事中鉴的父亲,当时已经九十三岁。长久以来从仙人般的骨相看出您已高寿,又听说春风吹开了长寿之域。满眼儿孙,才点一下头便都看见;园中松树和橘树,都是重新栽种的。衣冠人物都能辨识前朝旧事,车马反而没有长者来访。州里后辈曾经前来祝寿,十年来寄出的诗札,却惭愧还是新作。寄诗挽吊金陵陆廷玉。身穿布衣却仍保存古人的意味,过去的城市哪里值得谈论?门中有许多空地,可以容纳山水;家中有遗留下来的书籍,交给子孙。路远风尘阻隔,不能亲自执绋;还记得从前楼阁中开樽饮酒。江面空阔、岁暮时节,情意无穷;只能寄去燕地的歌声,凭吊楚地的魂魄。为于景瞻府尹作祝寿诗。半生经历险夷,行路从容;晚年真正对万事懒散。京尹声望很高,曾经被荐举如鹗鸟;省郎官位尊贵,很早就乘龙得志。秋日增添华发,随着诗歌一同老去;春意进入酡红面容,映着浓浓酒色。如今湖海间耆旧越来越少,只有一人长久面对两座高峰。依匏庵听闻王古直到来的诗作韵作诗。年老后记不得入京是哪一年,往事依稀,屈指一算,前身仿佛只是个野僧;有头发的家中人又像渔翁,而且连船也没有。只忧虑分别太久,如今已经衰老了;不知不觉诗便写成,因而咧嘴一笑。春夜料想你不知宿在何处,姑且从新市买来灯笼悬挂。送张兵马考核政绩后回南京。石头城的城阙道路高峻,向南到长干还有十里遥远。野外树林稀疏,寒意映着积雪;官河水势增长,暗中生起潮汐。帆樯几处,天空辽阔;千家鸡犬,夜色寂寥。三年任满,第一次进献政绩,有几个人翘首盼望您乘车回来?吕亚卿天章求诗为他的妹妹黄宜人祝寿,当时天章奉使归来。谁在寿筵上吟咏《皇华》?故家门阀至今仍然如旧。扶着衰老之身试煮英公粥,怜念寡居者,新近分得范氏田。拂镜时飞霜般的白发渐渐满头,开樽时华美的月亮将要圆满。不要嫌婺女星的光芒减弱,她曾经看见光辉腾起直上九天。在院中即景。砚台结冰,呵气融墨;印信启封,独自坐在高檐落叶之中。筹唱声声,催促短暂的白日;披着氅衣已无力抵御长风。瘦弱的马到傍晚还想着吃草料;老鹤惊于寒冷,想要向空中长鸣。遥遥羡慕玉堂各院长,酒杯能映出碧色,炉火能够烧得通红。我曾写信给屠都宪朝宗,称他为丹山先生,因为他的家乡四明有座丹山。朝宗于是改换旧号,作诗向我致谢;我依韵奉答,并把“丹山”二个篆字赠给他。谁说弱小的毛笔力量能像车杠?姑且写成丹山二字的小篆;双千岁早已占得仙人之骨。四明山不要夸说石头能作窗户,直须用号令震惊山岳。岂止才名震动浙江?何况还有烟霄之上的天上曲,从此楚歌再也唱不成原来的腔调。《怀麓堂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八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八七言律诗癸丑春闱试毕,次韵知举倪侍郎先生二首。公道如天,望眼开。片云无地,着羣猜。千钧用尽,能辞力。万木抡余,始见材。枕为听更,寒自警。门因看月,夜频推。虚惭浅薄,持衡地。十度悬科,五度来。夜灯人静,不成眠。亲听王襃颂,得贤圣代,文章真盛矣。少时情兴,转翻然。麟凰徧薮,元多瑞。奎壁分宫,亦并躔。南省东堂,嘉话里,几人同事,复同年。陆贡士筌以伯兄冶斋学士校艺春闱,避不入试,将归常州,诗以送之。杏园花夣晚相迷,又向东风驻马蹄。冶外有金元自跃,竹邉多凤且分栖。春光逐路生新草,江水随潮入旧溪。得失漫须看目睫,天留名姓榜前题。祈雨斋居日日风霾,夜夜隂。小堂何地,豁幽襟。花迟别苑,春全尽。井渇空缾,水更深。玉署几惊,欹枕夣。赤霄徒有望,霓心桑林祷罢,仍翘首。宵旰勤劳,恐未禁。送进士归省眼见宫袍换锦衣,偶从文字托光辉。宵辞禁漏,铜龙尽;晓散朝行,白鹭稀。千里驰驱才始见,一生温饱志全非。定须不学长安孟,秪向春风得意归。寄庄定山六峯东面,一江横此,老逃名竟得,名山屋到秋,惊雨破野舟,经日任潮生,消愁物已杯中办,得意诗还枕上成。三十年前携手地,寺门斜月,晚钟声。寄吉安顾太守天锡【天锡尝为族祖希蘧先生修永新墓,且刻遗集】百年交谊,此何勤?骨肉谁教异姓分?郡有残编,存故老。野多荒草,认空坟。山头迥立千年表,峡口寒封十丈云。从此思君应不忘,更披新刻见遗文。送杨志仁宪副之山东歇马长安,坐晓凉。忆君曽接旧鹓行,北来宫殿千门月,东去关山满路霜。栁氏家传唐训法,班生世有汉文章。竹林花径经年别,应向春宵夣玉堂。送马贠外金谪判庐江春明门外,报离筵,忽为题诗,意惘然。暑去,清风刚拂面;雨来,新水欲胜船。谁将白璧横官道?信有黄杨厄闰年。从此思亲兼恋阙,定依南斗望中天。送同年汪宪使希顔之贵州【汪尝以希蘧府君遗墨见遗】宪节东来,日未曛,使轺西去,复离羣。佳期不负秋城雨,别思先停晚树云。月里亏盈天自定,世间夷险路平分。故家遗墨劳珍赠,愧乏千金可报君。次韵送李天瑞二首莫问潮阳路,几千两州山水镇相连。重来京国,无知者却望江湖更渺然。贾傅少能为世计,后山贫不受人怜。云霄剩有囬翔地,北鴈南鸿又一年。两疏金门一月余,使▯重检旧圗书,亦知廊庙心仍在,奈有山林癖未除,戒酒不从花底醉,爱舟多在水中居,禁林风雪怀人夜,已觉轻寒薄绮疏。送薛吉士给养病十五年中,两校文多,才频见出人羣。金门漏永,平明入玉署,书声半夜闻。别夣几回,欹枕月;归心一片,渡江云。须知馆阁储贤地,可见词章是防勲。雪夜追次坡翁韵四首物华随地敛秾纎,始识▯防号令严。祗树未春花作雨,觧池初夜水生塩。妆疑淡扫时窥镜,舞恨低飞不过檐。漫向苍生占喜色,冻愁先到两眉尖。放朝声里,散晨鸦,闲取诗题,赋雪车。陆海平翻,千顷浪;江梅乱落,满城花。几人标格如江令?何处交情有戴家?不尽髙楼看爽气,拟寻樵迹认山义。赋形随意,极毫纎。白战坛空,未解严。过眼幻疑,看石髓入茶清,不让羮塩。红尘旧夣,迷香陌。白屋新愁,拥破檐。却望五门,天上峙。登髙无路,拟城尖。冻云飞尽,北台鸦曽辱,东坡小驻车。颍水聚星,他夜战玉堂,防霰几回花。孤吟信可成诗,案险句争传出。道家絶胜,江南无雪地。斜阳空立路,三义。正月四日,受郊戒,复陪庙享。是日,饮福,受胙,皆免。晓听纶音,出殿东;午陪亲祀,入神宫。斋期已,先庚三日。辇路遥清,巽二风礼异。冠裳随地改,望髙宗庙,与天通。恭闻饮福,新停觯。精意同归,陟降中。郊祀赐文绮有述金吾卫士夜催,朝门外承恩赐锦袍,裁就巧随宫漏尽,拜时红近朶云髙,须知左右斋明地,不负东南贡篚劳,经幄史臣频荷宠,骏奔今日愧重遭。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八。明代李东阳撰。诗稿十八。七言律诗。癸丑年春闱考试结束,依知举倪侍郎先生诗韵作二首。公道如同上天,使远望的眼睛豁然开朗;片片浮云无处立足,也容不得群起猜疑。千钧重任用尽全力,才能不推辞其劳;万木选拔完毕,才看得出真正的栋梁。枕上因为听更而寒夜自我警醒;门扉因观月色,夜里屡屡推开。空自惭愧才疏学浅,却处在主持衡量人才的职位;十次主持科举,五次来到这里。夜灯之下人静无眠,亲耳听到王襃的颂歌;圣代能够得到贤才,文章实在兴盛。年少时的情怀兴致,忽然转为感慨。麒麟凤凰遍布草野,原本就有许多祥瑞;奎宿、壁宿分列宫位,也一同运行。南省东堂,留下美好的谈话;有几个人既共事,又是同年?贡士陆筌因为长兄冶斋学士主持春闱校艺,避嫌不参加考试,将要回常州,作诗送他。杏园的花梦在暮春时节令人迷醉,又迎着东风在马蹄前停驻。冶外自有金子自行跃动,竹边多有凤凰暂且分栖。春光沿着道路催生新草,江水随着潮汐流入旧日溪流。得失不必只看眼前,天意会把姓名留在榜前题写。祈雨斋戒居住。日日风尘昏暗,夜夜阴沉;小小厅堂哪里能使幽深的胸怀舒展?别苑花期迟晚,春天已经全然过去;井水干涸,空瓶之下水却更深。玉署之中几次惊醒,斜倚枕上入梦;徒然仰望赤霄。霓旱之心在桑林祈祷完毕,仍旧抬头盼望。日夜勤劳,恐怕还不能止息旱灾。送进士回乡省亲。眼看着宫袍换成锦衣,偶然凭借文章寄托光辉。夜里辞别禁宫漏声,铜龙报时已经结束;清晨散朝,朝行中的白鹭也稀少。千里奔驰劳顿,才开始显露才能;一生只求温饱的志向完全不同。一定不要学长安的孟郊,只在春风得意时归来。寄给庄定山。六峰东面,一条江横在那里;年老逃避名声,终于得以住进名山屋舍。到了秋天,惊雨打破野外小舟;一连多日任凭潮水上涨。消解忧愁之物,已经在杯中备好;得意之时,诗还在枕上写成。三十年前携手同游的地方,如今只剩寺门斜月和傍晚钟声。寄给吉安太守顾天锡。【天锡曾为我的族祖希蘧先生修葺永新墓,并刻印他的遗集。】百年的交谊,您为何如此辛劳?谁教骨肉之亲分成异姓?郡中还有残存的编籍,保存着故老的遗迹;野外长满荒草,辨认着空荡的坟墓。山头高高立着千年表志,峡口寒云封锁十丈。从此思念您应当永不忘怀,更要披阅新刻的遗文。送杨志仁任山东宪副。在长安歇马,坐到清晨感受凉意;想起您曾经列入旧日鹓鹭般的朝班。向北来时宫殿千门映着月色,向东而去关山一路尽是霜。柳氏家中世传唐代训诫之法,班氏家族世代拥有汉代文章。与竹林花径分别多年,想来应在春夜梦见玉堂。送马员外金贬任庐江判官。春明门外,正报告离别筵席;忽然题起诗来,心情惘然。暑气退去,清风刚刚拂面;雨水到来,新涨的水似乎要超过船身。谁把白璧横在官道上?确实有黄杨遭逢闰年厄运之说。从此既思念亲人又眷恋宫阙,一定会依着南斗,在仰望中面对中天。送同年汪宪使希颜到贵州。【汪曾把希蘧府君的遗墨赠给我。】宪节从东方而来,太阳还未西斜;使者的车轺向西而去,又要离开群体。美好的约期没有辜负秋城的雨,离别的愁思先停留在傍晚树上的云间。月亮的盈亏自有上天决定,世间的平坦与险阻也各有道路。承蒙您珍重赠送故家遗墨,惭愧没有价值千金之物可以报答您。次韵送李天瑞二首 不要问往潮阳的道路,那里相隔几千里,两州的山水却始终相连。再次来到京城,竟没有知己;回望江湖,只觉得更加渺远。贾谊少有能替世道筹谋的人,陈师道贫穷,也不肯接受别人的怜悯。云霄之上仍有盘旋飞翔的地方,北雁南鸿又将度过一年。两次上疏离开金门,一个多月了;使我重新检阅旧日图书。也知道我心中仍在想着朝廷,只是山林的癖好尚未除去。戒酒却不能不在花下醉倒,爱船,常常住在水中。禁林风雪之夜怀念友人,已经觉得轻寒透过薄薄的绮罗帷幕。送薛吉士给养病 十五年间,两次主持校文,才华屡屡显出,超越群伦。金门外铜漏声长,天刚亮便进入玉署,半夜还听见读书声。几回在梦中离别,斜倚枕边看月;归乡之心只有一片,像江上渡行的云。须知馆阁是储备贤才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看出,文章辞章也是防备功勋的根本。雪夜追和苏轼诗韵四首 万物的光华随着各地收敛了浓淡,这才知道玄冥的号令严厉。祇树还未到春天,花瓣却像雨一样落下;解池刚入夜,水面便生出盐来。妆容仿佛淡淡扫过,不时照镜;起舞遗憾飞得低,不能越过屋檐。徒然向百姓预占喜色,寒冻的忧愁先已爬上两眉尖。放朝的声音中,乌鸦散去;闲来取诗题,作《雪车》诗。大地平原如海,翻涌着千顷波浪;江梅纷纷飘落,满城都是花。几个人的风度能像江令?哪里还有戴家那样的交情?登上高楼看不尽清爽的气象,想寻找樵夫的踪迹来辨认山路。雪花的形态随意变化,细微到了极处。白战诗坛空空,尚未能理解其中严峻。眼前的幻景令人疑惑,看见石髓融入清茶,不逊于羹中的盐味。红尘中的旧梦,迷失在芳香的道路上;白屋里的新愁,拥着破旧屋檐。回望五门,仿佛高峙天上;想登高却无路,只能拟作城墙尖顶。冻云飞尽,北台的乌鸦曾经受辱;东坡小车暂驻。颍水聚集群星,另一个夜晚在玉堂中交战,几回抵御飞霰如花。孤独吟咏确实可以成诗,案头险峻的诗句争相传出。道家之地远胜江南无雪之处。斜阳下徒然站在道路旁,三义。正月四日,接受郊祀戒期,又陪同参加宗庙祭祀。这一天,饮福酒、接受胙肉,都免除了。清晨听到皇帝的诏命,从殿东出来;中午陪同亲自祭祀,进入神宫。斋戒的日期,已经在先庚三日开始。车驾经过的道路遥远而清静,巽二风的礼仪不同寻常。冠帽衣裳随地制而改变,仰望高大的宗庙,直与上天相通。恭敬听闻饮福礼,新近停止使用酒觯。精诚之意共同归于升降行礼之间。郊祀赐文绮有所述 金吾卫士连夜催促,清晨在朝门外承受恩赐,得到锦袍。衣袍裁制完成,恰好随着宫中漏刻结束;拜谢时,红色衣袍仿佛靠近高耸的云朵。须知左右是斋戒清明之地,不辜负东南贡篚的辛劳。经筵中的史臣屡次承受恩宠,今日奔走效劳,惭愧又一次遇到这样的荣遇。
正月七日郊坛分献得山川山川羣祀,一坛分复道。东来万燎,熏尽有精灵。禆海岳,岂无功泽?比风云,礼当人日。天须应制,出今王古亦闻。从此八方归禹奠,愿将防意托余芬。送侍读学士曽士美之南京荐章频见,出文渊重上,春风建业,船官好旧衘,加两字,书成新史。又三年,西江使客多乡信,北院移文秪俸钱。莫道凤楼闲老手,要看词赋满山川。屠都宪朝宗宅柬诸同席【屠所居,予旧屋也】诸曹冠盖簇成云,上席叨承礼不羣。旧屋有知应笑我,髙堂多庆已慙君。太牢胙美颁时荐,南曲声髙醉后闻。桥梓一门春色里,栢台余防许同分。屏风灯青谿先生席上作真于剪刻露天机,暗处生明,识者稀。春歩转迷,丝作障;夜逰翻讶,锦为衣。曽闻云母分班坐,颇记金莲出殿归。同是玉堂年少客,晚从东壁借余辉。戴松厓亚卿席上观屏风灯,用青谿宅韵。丹青组织,不同机制,出方灯様,转稀炽炭,暖回雕玉地,绣云暗动,紫烟衣娇儿,解事怜春赏,醉客多情惜夜归,莫向东曹夸歩障,有人持锦鬪光辉。上元后十日,防冶斋观梅值雪,限韵二首。有约移尊,玉署东小梅疎雪,赏心同轻飏。晚色还随袖,浅着春寒未满丛娯客,漫须琴有调,催诗却笑雨无功。休论腊日三回白,且胜元宵万防红。片雪斜飘,别院东,此花风致,偶能同。飞从贝阙三千丈,占惯春风第一丛。剪刻似经词客赋,栽培多荷主人功。相逢欲鬪空明色,正对金杯腊酒红。篁墩先生奉命同教吉士,有诗见贻,次韵奉答。词林盛事久相仍,师席逢君喜不胜。文望斗髙人正仰,诲言珍重我先承。清班白玉墀头地,旧业青藜杖里灯。同是感恩思效日,直从乡榜记賔兴【篁墩同壬午秋试】次丹山屠都宪韵暖风晴雪散瑶天,又向朝回宴集贤。碧树春隂髙比盖,玉堂氷溜大于椽。规程永乐千年制【庶吉士之选前甲申最盛】衣鉢文安两▯传【予防选时保斋刘先生奉命领教,赏敷其所举士也】刚道阳春无和者,丹山山上有诗仙。再用韵自述二首列宿光分,共一天姓名,先后托羣贤,清风重检书千巻,旧业曽占屋数椽,圣代渥恩,惭我负词林,故事许人传,欲将勤苦酬清逸,又被官曹説地仙。中年进学,似登天;转觉文章,畏后贤。悔送隙光,飞过鸟;记栽堂树,小如椽。科塲次第,门生出;教防丁寜,阁老传。眼底功名,非实地;任夸千佛,与羣仙。送许吉士天锡养病一防文星傍紫防,士林方此伫光辉。工诗不为唐科选,卧病非同汉令归。旧友爱听谈玉署,老亲惊见着朝衣。文塲讲席周旋地,道义重来幸不违。体斋先生夀六十傍人不信,已称翁,祗爱朱顔,防碧瞳。一纪夀髙,先过我六曹,名重几如公。賔筵酒熟,春初半,使节山回,日正中。莫讶多情,频致祝,老来向止説三同【予尝有三同诗赠】中元送篁墩先生谒陵暂辞经幄,下山邮独愧官曹有去留。天上羣仙归袖领,月中诸帝相神逰。云深辇路苍崖合,风落离宫锦树秋。试问未安新学舍,旧名曽防碧纱不。寄答李白洲宪长【闻其体肥过昔数倍】海北天南,气郁蒸,置身如在玉壶氷。壮心不分縁,诗瘦;老手兼夸作吏能。买地墝墟,山有业;寄书寥廓,鴈无凭。多情省树,休劳问;嵗月空惭,雨露仍。送王徳润叅政还河南【其子崇文亦予礼部所举士】星朝初下紫防垣,不为多情岂赠言?两世科名看放榜,一时冠盖送归藩。庭前槐老隂重合,江上棠成树已繁。还向耆民宣圣徳,万人扶杖绕行轩。送盛郎中洪归省昆山省郎飞歩蹑仙梯,驷马门髙绰楔低。春暖旧山多玉种,嵗寒芳树有鸾栖。封章一一题名字,归夣时时绕路蹊。今日圣恩教暂去,望君长傍五云西。天津八景拱北遥岑百尺髙楼拱帝廷,北山秋望入空防太行西带城烟碧,碣石东连海树青。吟客放怀朝拄笏,使逰翘首夜占星。监司正属埋轮地,一夜朝天夣几醒。镇东晴旭五夜城头听早鸡,海东红日上云梯。飞乌晓飐朱帘影,舞燕晴翻畵栋泥。千里帆樯天逺近,万家村市屋髙低。客来不用愁风雨,无数风光入品题。安西烟树安西门外,碧叅差,緑树层烟,晓更宜缥缈。不知天尽处,霏防疑是雨来时。林间暝色,闻钟杳;野外寒光,见日迟。睡起钩帘,看午霁,一川花鸟正离离。淀南和风层轩南向,坐薫风,极目平畴,逺近同万里,黄云吹不防,一天翠浪巻还空,阜财正借驱烦力,饱士新成偃武功,殿阁防凉天上句,拟将余兴续坡翁。吴粳万艘长江西上,接天津。万舰呉粳入贡,新漕卒啸风,前后应。篙师乘月徃来频。千年国计须民力,百里山灵防水神。秸铚古来先甸服,万方无处不尭仁。天骥连营危防一曲,俯平川,万骥聨营下九天。沙地雨肥青苜蓿,日华晴散锦连钱。使宛枉作开邉计,归华真传定鼎年。白发奚官无一事,太平天子罢逰畋。百步平潮
译正月七日在郊坛分献,得到山川神位 山川诸神的祭祀,在一座坛上分道举行。东方来的万支火炬,熏照尽了所有神灵。辅助山岳海洋,难道没有功德恩泽?比较风云气象,礼仪正合于人日。上天必会响应诏命,今日的君王,古代也曾听闻。从此八方归于禹所奠定的疆域,愿把护持之意寄托在余下的芬芳之中。送侍读学士曾士美到南京 荐举章表屡次出现,你从文渊阁再次出发;春风吹拂建业,船官仍沿用旧有职衔,加上两个字,便写成了新史。又过三年,西江使客多带来乡里的书信,北院移文只为俸钱。不要说凤楼闲置了老手,还要看你的词赋充满山川。屠都宪朝宗宅中致简诸位同席者【屠氏所居,即我从前的屋舍】各曹官员的车马冠盖簇拥如云,我忝居上席,承受这非同寻常的礼遇。旧屋若有知觉,应该笑我;高堂多有喜庆,已经惭愧不如您。太牢胙肉鲜美,颁赐时正好进献;南曲声高,醉后仍听得见。桥梓一门处在春色之中,柏台余下的恩泽,也允许我共同分享。在青溪先生席上作《屏风灯》确实从剪裁雕刻中显露出天机,能在暗处生出光明,识得它的人很少。春日漫步转眼迷路,原来是以丝作屏障;夜间游赏反而惊讶,仿佛以锦作衣。曾听说云母屏风分列而坐,也颇记得金莲灯引导出殿归来。我们同是玉堂的年轻客人,傍晚来向东壁借取余晖。在戴松厓亚卿席上观赏屏风灯,采用青溪宅中诗的韵。丹青交织组织,制作不同寻常,制成方形灯样;转眼间炭火更加炽热,暖意回到雕玉般的地面。绣出的云暗暗移动,紫烟般的衣裳娇美。懂事的孩子怜爱春日的赏玩,多情的醉客珍惜夜归。不要向东曹夸耀步障,因为有人手持锦绣争相斗艳。上元后十日,在防冶斋观梅遇雪,限定韵脚作二首。有约移杯,在玉署东边观赏疏雪中的小梅,共同享受赏心的轻风。晚色还随着衣袖而来,浅浅染上春寒,尚未布满花丛;游人漫不经心,何必非要琴有曲调?催促作诗,却笑细雨没有功劳。不要再说腊日三次降雪,姑且胜过元宵万盏灯红。片片雪花斜斜飘落,在别院东边;这花的风致,偶然能够与雪相同。它从贝阙三千丈高处飞来,占尽了春风中第一丛的风光。仿佛经词客赋诗剪裁雕刻,又多亏主人栽培。相逢正要争比空明的色泽,恰好面对金杯中腊酒的红色。篁墩先生奉命一同教导吉士,有诗赠给我,依韵奉答。词林中的盛事长久相继,担任老师时遇到您,喜悦无比。您的文名如北斗高悬,人人仰望;您珍贵的教诲,我先行承受。清贵的班列位于白玉阶前,往日的学业仍伴着青藜杖下的灯光。同样感念恩德,思量报效之日;只从乡试榜中记得宾兴之礼【篁墩曾与我同为壬午秋试考官】。次丹山屠都宪韵 暖风吹散晴雪,天空如瑶玉;又一次退朝回来,宴集贤者。碧树的春阴高高如车盖,玉堂的冰溜大得超过屋椽。选拔庶吉士的制度,沿自永乐年间千年之制【庶吉士的选拔以前以甲申年最盛】;文安的衣钵传承于两位先生【我当初被选时,保斋刘先生奉命主持教导,赏识并教导他所荐举的士人】。偏说阳春没有应和的人,丹山山上却有诗仙。再次用前韵自述二首 群星分布光辉,共同照耀一天;姓名先后都寄托于群贤之间。清风中重新检阅千卷书,旧业曾经占有数间屋椽。圣代恩泽深厚,惭愧我辜负了词林;旧例允许人们传述。想以勤苦报答清逸的品格,却又被官府说成地上的神仙。中年才求学,仿佛登天;转而觉得文章难作,害怕后来贤者胜过自己。悔恨光阴从缝隙间流逝,如飞鸟掠过;记得当年栽下堂前树,如今仍小得像椽木。科场次第取士,门生从中出;教诲谆谆,阁老相传。眼前的功名并非真实根基;任凭夸说有千佛,也不过和群仙相伴。送许吉士天锡回乡养病 一颗文星靠近紫微宫,士林正等待您的光辉。您精于诗歌,并非因为唐代科举的选拔;卧病归去,也不同于汉代县令的归隐。老朋友喜欢听您谈论玉署,年老的双亲惊喜地看见您穿上朝服。文场和讲席,正是彼此周旋的地方;愿您重来时,道义幸而没有违背。体斋先生六十寿辰 旁人不相信您已经被称作老翁,只爱您朱红的容颜和碧绿的眼瞳。一纪十二年,您的寿数高过我六年,名望几乎和公相同。宾客筵席上酒已酿熟,时值初春过半;使节从山中回来,正当太阳居中。不要惊讶我多情,频频前来祝寿;年老以后,我只说三同【我曾作《三同诗》相赠】。中元节送篁墩先生拜谒陵墓 暂时辞别经筵,从山下驿路而行,只惭愧官曹有去有留。天上的群仙归来,衣袖中仿佛带着仙界;月中的诸帝相伴神游。云深处车驾道路与苍崖相合,风吹落离宫的锦树秋叶。试问新建的学舍是否安好,旧日名称曾经遮在碧纱之下吗?寄信回答李白洲宪长【听说他的体形比过去肥胖了几倍】海北天南,气候郁结蒸腾,置身其中仿佛处在玉壶冰中。壮心不分缘由,却使诗作消瘦;老手还兼有能吏的声誉。买下荒僻贫瘠之地,山中已有产业;寄信给遥远之处,大雁却没有凭据。多情的省树,不必劳烦询问;岁月徒然令人惭愧,雨露恩泽仍在。送王德润参政回河南【他的儿子崇文也是我在礼部所荐举的士人】星使刚从紫微宫下到朝廷,不是因为多情,哪里会赠言?两代人的科举功名都在放榜时看见,一时冠盖云集为您送归藩地。庭前老槐树树阴重叠,江上的甘棠已经成林繁茂。还要向年高的百姓宣扬圣德,万人扶杖围绕您的车轩。送盛郎中洪回昆山省亲 郎官迈步飞快,踏上仙梯;门前驷马高贵,绰楔却低矮。春暖时旧山多有美玉般的景物,岁寒中芳树有鸾鸟栖息。封章一篇篇题写姓名,归乡的梦时时绕过道路小径。今日承受圣恩,教您暂且离去;希望您长久依傍五彩祥云的西边。天津八景 拱北遥岑 百尺高楼拱卫帝王宫廷,秋日从北山远望,景色进入空阔天际。太行山西面带着城中碧色烟霭,碣石山向东连接海边青树。吟诗的客人放开胸怀,早晨拄着笏板;出使游历的人仰头望星,夜里占验天象。这里正是监察官埋轮停驻之地,一夜之间,多少次从入朝的梦中惊醒。镇东晴旭 五更时在城头听见早鸡,海东红日升上云梯。飞鸟清晨摇动朱帘的影子,燕子在晴空中飞舞,翻过彩绘屋梁上的春泥。千里帆樯使天际若远若近,万家村市房屋高低错落。客人来到这里不必忧愁风雨,无数风光都可写入诗题。安西烟树 安西门外,青色景物参差,绿树笼罩层层烟霭,清晨更显得缥缈。不知天边尽头,纷纷的雾气像是下雨时的烟尘。林间暮色中,远远听见钟声;野外寒光里,太阳升起得迟。睡醒后卷起帘子,看午后的雨霁,满川花鸟正繁茂分明。淀南和风 层层楼阁朝向南方,坐在其中感受薰风;极目望去,平坦田野远近相连。万里黄云被风吹动不止,一天翠色波浪卷起又归于长空。百姓增殖财富,正借和风驱除烦劳;士卒吃饱饭,刚刚成就偃武的功业。殿阁纳凉,天上已有诗句;想把余兴续写成坡翁的篇章。吴粳万艘 长江向西流去,连接着天津。万艘吴地粳米入贡,新漕船上的士卒迎风长啸,前后相应;撑篙的船夫乘月频繁往来。千年的国家财政须依靠民力,百里的山灵还要防备水神。稷穗和禾穗,自古以来先供给甸服;天下各方无处不受尧的仁德。天骥连营 高台一曲,俯视平川;万匹骏马连营而下,仿佛来自九天。沙地经雨滋润,苜蓿青翠肥美;晴日光华散开,马身花纹如锦。使者到大宛,徒然成为开边之计;归来后华夏真正传扬定鼎之年。白发的奚官无事可做,太平天子停止出游打猎。百步平潮
海门晴雪,浸金鼇日,道沾来涌暗涛。望极逺空,知岸濶。卧欹残夣,觉船髙。遥疑夣泽相吞吐,不似胥江枉怒号。时有海舟随下上,徃来沙口不辞劳。海门夜月海门东望,极空明。月里山河,影乍晴。万里沧波,天一色。数声灵籁,夜三更。水精宫閟,鱼龙冷。白玉城髙,鹳鹤轻。不用扁舟泛寥廓,且看竒絶尽平生。七言排律徐州新洪诗【有序】洪旧名百歩,洪水峻石险,自古为然。工部郭升腾霄凿石平岸,厥功告成,请以是诗刻之石。山根忽防水横来,谁见当时禹凿开?此地独当南北险,济川多难古今哀。丛丛怒石迎船起,拍拍惊涛打岸回。防卒不眠愁上下,篙师无力正摧頺。千年鬼斧遗天巧,百里山灵伏祸胎。已仗中朝天子命,兼烦东省使君才。沙沉铁锁蛟龙避,电转雷车昼夜催。直到中流无龃龉,却看髙浪失崔嵬。寒泉出甃人争引,垂栁邉河手自栽。贾客不须虞覆溺,暍夫终免卧蒿莱。岩收傅筑功难继,海着秦驱事可猜。莫置丰碑芳草处,恐教文字没苍苔。送梁廷美黄门之陜西叅政秦中天府旧金汤,圣代提封寄一方。西去地连沙漠尽,北来城带海山长。分符望重诸侯伯,叅政官烦给舍郎。关塞五年三出将,闾阎多事屡经荒。随车少妇劳牵挽,失穴残胡尚陆梁。共倚訏谋裨社稷,早闻忧国有封章。芝兰莫遣防萧艾,貔虎终教制犬羊。充国屯田长在汉,士安租调总归唐。朝廷拔擢君何沗,朋軰交逰我未忘。离别此时无限意,酒酣分手脱丝缰。与时用陪士常话别聫句,翌日士常见和,因叠前韵。客去,萧然卧北▯。兴来谁复倒余缸?钟声坐觉催寒漏,灯影长怜伴夜釭。徐▯正悬怀旧侣,郢词初变忆新腔。忧时每念丹心独抗,世寕教白眼双?敢谓文章非沗窃,未看民俗尽敦厐。名场有绁身仍系,宦海无风浪亦撞。交重雷陈真不减,才非元白已全降。孤藤幸托千年树,一苇终期万里江。望里停云心脉脉,曲中流水恨淙淙。还家莫叹关山隔,闻説弦歌似鲁邦。再叠前韵送士常乱叶囘颷,坐打▯。几时清话,拥寒釭?归期好趂残冬雪,离思先萦昨夜缸。乡树影稀,遥辨色。胡笳声防不闻,腔重冈路折,羊肠九尺纸书囘雁足。双南望关山,真设险。北来风土旧含厐,词争赵颖锥全脱。气压増门斗易撞,人杰有灵君不沗。交逰无用,我先降。秋风騕褭将辞市,春水芙蓉正忆江。西壁可容窥末照,东流从此识归淙。千金学得屠龙技,未遣青袍滞一邦。寄题松江曹封君屏山别业【刑部员外郎时中之父】江上山围碧玉屏,九峯深处一峯青。风低桂子香垂屋,水足桃花浪拥汀。谢傅园中开别墅,司空谷里见新铭【曹尝自作夀藏】兰桡力短,歌仍缓;鹤氅寒多,酒易醒。月满旧逰随夜烛,日髙幽夣绕晨扄。行时载药非因市,静里占蓍或有灵。月旦里评劳衮钺,春秋乡燕仰仪刑。传家剰有樊侯漆,教子亲将伏氏经。名自中朝天子命,身为南极老人星。山中吏隐从来别,不似扬雄旧草亭。无尘舫潇洒城西屋数椽,端居长在木兰船。东华尘土翻疑梦,南国江湖别有天。灯火对床懐夜泊,岩峦欹枕忆朝眠。囊空剰有圗书载,地僻都忘里巷连。明月在庭知浪静,逺山移坐觉风偏。行随树影如开防,坐扣防干却代舷。欧老再逢须作记,李膺如到合登仙。呉桥宛对霜中宿,剡水真从雪后还。圣世已无浮海念,髙情谁和濯缨篇。万间广厦何由见,见説君才好济川。题青岩隐居记后【青岩者,王文忠公子充读书之所也。公为翰林待制,死事云南。后若干年,其曽孙汶举进士,持青岩圗视予。公所为记,义门郑长史楷所书。公伯子绶之诗,与仲子绅之文,皆在焉】青岩西面接嶙峋,闻道先生旧隐沦。二水夹流通涧谷,两山髙起隔风尘。唐川地古犹称越【唐有华川县,废公始号华川】元世兵余合避秦【公隐在至正年】墅似羊昙非乞舅【记云依外家傅氏而居】居縁孟母不求隣。长懐龙卧歌梁父,岂学羊裘老富春。书诏早传行在所【天兵至婺,公首以徴见】衣冠生及太平辰。纪言右史亲沾命【公尝为起居注】仗节南荒竟委身。白发郑公乡里在青氊,王氏子孙贫家声。六代科名出国典,先朝諡法新【公諡在正统间】今日醉乡还有记,当时嵩岳岂无神。曽披汗竹开金匮,拟束生刍吊玉人。遗像雅篇俱在眼,斗山瞻望敢辞频。城塘书屋为邵吏部日昭作阳羡峰髙,荆水深,草堂风物静萧森。层轩不碍浮云色,曲径遥通野岸浔。自引溪泉教作涧,旋移隣竹看成林。怜花肯信儿童折,爱树时防鹿豕侵。身在尽余容膝地,囊空频散买书金。门无俗客城中驾,坐有清风石上琴。仰止髙山谁独歩,跫然空谷有余音。卦探羲氏隂阳画,诗和尭夫首尾吟。台省正逢推毂日,江湖空忆挂帆心。王郎旧业今何有,十载庭槐满地隂。黎沧隐观趣楼
译海门晴雪,金鳌般的太阳浸在晴光中,水道上暗涌着潮涛。极目远空,才知两岸宽阔;斜卧在船中,残梦醒来,感觉船身很高。远远疑心像云梦泽那样吞吐水气,却不像胥江徒然怒号。时时有海船随潮上下,在沙口之间往来,不辞劳苦。海门夜月 从海门向东望去,空阔明亮。月光中的山河,影子忽然清晰;万里苍波与天空一色。几声自然的清音,正当三更夜深。水晶宫幽闭,鱼龙感到寒冷;白玉城高耸,鹳鹤轻盈。不必驾小舟漂泊在辽阔水天之间,姑且观看这奇绝景色,便足以度过一生。七言排律 《徐州新洪诗》【有序】洪水旧名百步洪,洪水湍急,山石险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工部郭升腾霄凿开险石、平整河岸,功业已经告成,请把这首诗刻在石上。山脚下忽然有横来的洪水,谁看见当年大禹凿开的工程?这里独自扼守南北险要,古今渡河多艰难,令人悲哀。成丛的怒石迎着船只突起,重重惊涛拍岸回旋。防守的士卒不眠,忧愁水势上下;撑篙的船夫无力,正疲惫摧颓。千年鬼斧神工留下天然巧制,百里山灵伏藏着祸患的根苗。如今已经依仗朝廷天子的命令,又劳烦东省使君的才干。沙中沉埋的铁锁使蛟龙避退,雷车般的水势昼夜催迫。直到河流中央仍无阻碍,回头看高浪,连高大的山崖似乎也被吞没。寒泉从井壁流出,人们争相汲取;垂柳在河边,亲手栽种。商人不必担心倾覆溺水,劳苦的行人最终免得倒卧蒿草之间。岩石间的傅说筑堤之功难以继承,海上秦始皇驱使石人的故事也可以猜想。不要把丰碑放在芳草之处,恐怕碑文最终会被青苔遮没。送梁廷美黄门到陕西参政任 秦中是旧日的天府、金汤般的坚固之地,圣明时代把一方土地托付给您。向西去,土地连接沙漠直到尽头;从北面来,城池带着海山绵延。分掌符节,声望重于诸侯;参政一职,又烦劳给事中、舍人出身的您。关塞五年间三次出兵,民间多事,屡经荒乱。随车的少妇辛劳牵挽,失去巢穴的残余胡人仍在横行。愿共同依靠宏大的谋略辅佐社稷,早听说您忧国而上封章。不要让芝兰被萧艾遮蔽,勇猛的貔虎终将制服犬羊。赵充国屯田,长久保卫汉朝;士安的租税调发,总归于唐朝。朝廷提拔您,您何以惭愧?朋友交游,我始终没有忘记。此时离别,情意无限;酒酣之后分手,解下丝缰。与时用陪士常话别联句,第二天士常写诗唱和,于是重叠前韵。客人离去后,我寂寞地躺在北窗下。兴致来时,还有谁再为我倾倒余酒?坐着听钟声,觉得它催促寒夜的漏刻;怜惜灯影漫长,陪伴着夜里的灯盏。徐孺子的榻正悬挂着,怀念旧日朋友;郢都的歌词刚刚变调,想起新的腔调。忧虑时局,常念我独自以丹心抗争;世道安宁,难道还要教我以白眼相对?岂敢说文章不是偷来的,却还没有看见民俗完全敦厚。功名场上有绳索,我的身子仍被系住;宦海没有风,浪涛也会撞来。交情深厚如雷义、陈重,确实没有减少;才华虽不如元稹、白居易,已经完全自谦。孤藤幸而依托千年大树,一叶小舟终将驶向万里江河。望着远方停云,心中情意绵绵;曲中流水,遗恨声声淙淙。回家不要叹息关山阻隔,听说那里弦歌之声如同鲁国。再次重叠前韵送士常 乱叶被回旋的风吹动,坐着听它拍打窗户。什么时候还能促膝清谈,共拥寒灯?归期正好赶上残冬的积雪,离愁却先在昨夜萦绕。乡里的树影稀疏,远远还能辨认颜色;胡笳声即使近在耳边也听不真切,曲调重重,山冈道路曲折,羊肠小道长达九尺,书信借雁足寄回。向南望去,关山确实险要;北来的风土,向来带着敦厚。词锋争如赵国毛遂的锥子全然脱颖而出,气势压倒增门,连斗也容易撞破。人杰自有神灵相助,您不会惭愧。交游没有用处,反而是我先行退让。秋风吹动骏马将要离开集市,春水中的芙蓉正令人思念江乡。西壁可以容我窥见夕阳余照,东流的江水从此使人认识归途的淙淙水声。花千金学得屠龙之技,却不让青袍官员久困一方。寄题松江曹封君屏山别业【刑部员外郎时中的父亲】江上群山环绕,像碧玉屏风;九峰深处有一峰独青。风吹低桂子,香气垂入屋中;水势充足,桃花浪拥向水汀。像谢傅园中建造别墅,又如司空谷里出现新铭【曹氏曾亲自为寿藏作铭】。兰桡力量不足,歌声仍然舒缓;鹤氅抵御寒冷,酒意容易醒。月光照满旧日游踪,随着夜烛而行;太阳升高,幽梦还萦绕在清晨的门扉。出行携药,并非为了买卖;静坐时占卜,也许真有灵验。乡里品评人物,劳烦您主持褒贬;春秋乡饮酒礼中,仰望您的仪范。传家还剩樊侯的漆书,亲自教子诵读伏氏经书。您的名声出自朝廷天子的任命,您的身分如南极老人星。山中的隐逸与做官向来不同,不像扬雄旧日的草亭。无尘舫 城西数间屋舍潇洒清静,我长久安居在木兰船上。东华门的尘土反而像一场梦,南国的江湖另有一片天地。灯火下对床而卧,怀想夜泊;斜倚枕头对着山岩,忆起清晨睡眠。空空的行囊只剩图书可载,地处偏僻,完全忘了与里巷相连。明月照在庭院,知道风浪平静;远山仿佛移到座旁,感觉风向偏斜。行走时随着树影,仿佛打开了门;坐下敲击船栏,竟把它当作船舷。欧阳修若再来,一定应作记;李膺若到此,也合当登仙。吴桥宛如霜中住宿之地,剡水真像雪后归来。圣明时代已经没有浮海远行的念头,谁有高雅情怀来唱和《濯缨篇》?万间广厦何时才能看见?听说您的才干足以治理水道、济渡天下。题《青岩隐居记》后【青岩,是王文忠公子充读书的地方。王公任翰林待制,因云南事变而死。若干年后,他的曾孙王汶考中进士,拿着青岩图给我看。王公所作的记,是义门郑长史楷所书。王公长子绶的诗、次子绅的文章,也都在其中】青岩西面连接着嶙峋山势,听说先生从前隐居于此。两条水流夹着山谷相通,两座高山拔地而起,隔绝尘世。唐川土地古老,仍称为越地【唐代有华川县,废止后王公才号称华川】;元代战乱之后,正好合于避秦的隐居【王公隐居在至正年间】。别墅像羊昙的居处,并非向舅父乞求;居住此地是因为孟母择邻,却不是为了求邻。长久怀念卧龙高歌《梁父吟》,岂肯学严子陵披羊裘老死富春?诏书早已传到行在所【天兵到婺州时,王公首先应征被召见】;衣冠之士有幸生逢太平时代。记载言论的右史亲自承受诏命【王公曾任起居注】;奉持节杖到南方荒远之地,最终在那里献身。白发的郑公乡里尚在,青氊却使王氏子孙家声贫寒。六代科名都出自国家典章,先朝又制定了新的谥法【王公的谥号定于正统年间】。今天醉乡仍有记载,当年嵩岳难道没有神灵吗?曾经展开汗青史册,打开金匮;打算捆束生刍,前往凭吊玉人。遗像和高雅篇章都在眼前,仰望如泰山北斗,岂敢不频频瞻仰。为邵吏部日昭作《城塘书屋》阳羡山峰高耸,荆水深邃,草堂景物幽静而萧森。层层楼轩不妨碍浮云的色彩,曲折小径远远通向野外水岸。亲自引来溪泉,使它成为山涧;随即移栽邻家的竹子,看它长成树林。怜爱花朵,怎肯任儿童攀折;喜爱树木,时时防备鹿猪侵害。身处仅容膝的余地,囊中空空,却频频拿买书的钱散尽。门前没有乘车而来的俗客,座中只有清风和石上琴声。仰望高山,谁能独自登临?空谷中传来脚步声,仍有余音。探究羲氏八卦的阴阳画象,和唱尧夫的首尾吟诗。台省正逢推举人才的时候,我在江湖间徒然思念扬帆之心。王郎旧日的产业如今还有什么?十年过去,庭前槐树已经满地树阴。黎沧隐《观趣楼》
龙峰峰下,俯江流,上有元龙百尺楼。叠嶂逺从巴树拥,巨涛平蹙楚天浮。芳村花栁,春风遍;晚嵗桑麻,暮雨收。汀鸟下时,云片片;渚鳞行处,水悠悠。樵歌出径,遥通谷;钓舸廻溪,却系洲。或有幽人来问字,更无豪客为停舟。陶园未渉先成趣,蘓酒多藏不待谋。逹士岂知名教乐,大官终有庙廊忧。百年天地容吾老,千里江山忆此逰。忽省故园迷处所,鉴湖东畔瀼西头。镜川杨先生宅赏莲得蕖字不驾城东,欵叚车偶来池上,看芙蕖盈盈,素质秋波,外濯濯红香,夜雨余照影,宫妆新入镜,遡风仙歩欲凌虚。谁言畵手工能貌,自笑酡顔醉不如,二女江头裙染茜,六郎天上锦为裾。耻将脂粉同倾国,却有文章为起予。太华峯髙,唐客咏若耶溪近,越人居身闲与世论清浊,心在随时作巻舒。几日物华惊又变,百年情赏幸相于,留连不觉诗成晚,起向金莲烛下书。雪和佩之韵上元后一日天风吹雪下鼇山,天上仙郎白玉顔。云母屏风春巻幔,水精宫阙夜开关。光疑素月鸦初动,路绕层空鹤乍还。氷溜堕檐真欲滴,风花满树若为攀。诗才絶妙君堪比,酒价从髙我未悭。净扫柴门无好客,草堂幽处不胜闲。雪不止叠前韵漫将春雪比氷山,日薄风稀,渐改顔怯势已销,红兽炭,欣贫犹拥旧柴关。无情竟作凌空去,作态犹能拂袖还。积淖有时妨防渉乘危何力任跻攀。人情自觉多时厌,世事长于好处悭。莫恠云师大驱逐,向来赢得一冬闲。长至祀陵纪行九重霜露重,三时盛代官曹有令仪。南陆正囘羲驭晷,北轺仍遣汉陵祠。身辞左掖炉烟里,路出西郊野水湄。已少防尘轻扑面,更无飞雪乱侵肌。居民小市多新集,胜国荒城秪防基。耕罢疲牛驱再作,蹶余羸马坠还骑。徧观禾圃知秋熟,稍憇茅檐觉午移。别苑场空犹苜蓿,孤村树老自棠梨。因过古渡伤心切,为送停云驻足迟。嵗晚萍踪懐故侣,境偏芹馆赴幽期。词林旧邸经年在,谏议髙名后世遗。莫厌车▯频去住,载看堂构几兴衰。松风入夣长惊枕,槐月窥人直到帷。绛帐广文停夜酌,白头老将具晨炊。传教驺▯齐廻节,逢着樵夫屡问岐。髙歴翠防时缥缈,俯穿青迳转逶迤。千寻紫殿琉瓈合,百尺银桥防蝀危。暗昩敢忘蘧瑗礼,寂寥深感杜陵悲。神宫久閟仙逰迹,御制亲题圣徳碑。龙脉蜿蜒冈势绕,兽形狰猛石工竒。山腰列雉围成郭,岩窦诸泉滙作池。庐宿坐残红榾柮,屐登梯尽碧参差。中官启户鸣金磬,都尉升阶奠玉巵。林迥侧闻豺兕静,天低下阚斗星垂。光遥爟火依稀见,气隐葭灰次第吹。虎拜忆从三舞蹈,骏奔甘效独驱驰。行囊竞与归途急,旅▯真于睡思宜。霁景忽开双倦眼,闲情或上两颦眉。黄楼作赋思携客,紫塞论兵念守夷。珠刹富填捐施主,土墙贫拥负暄儿。香浓蚁瓮聊供醉,寒近貂裘竟不知。每愧谋猷禆献纳,仅将筋力付娱嬉。朝趋未报鳬飞信,庭觐先陈鲤退诗。二纪兹行今十度,春寒风物合分谁。送董生天锡还寜都潇洒词垣,玉树风夜,堂烟暑坐来空。未论耸壑过房相,且赏清谈似阿戎。别苑芳苕鸣翡翠,旧巢归凤识梧桐。庭趋正在闻诗后,云望翻于驻马中。少日方言谙蓟北,去时乡夣隔湖东。衡庐地逺千峯接,章贡城分二水通。故老见须惊丱弁,大人去尚忆罴熊。摽梅实在星垂户,林桂花开月满宫。报得泥金非浪语,夺囘幖锦是竒功。通家屡辱常相拜,先为题诗贺若翁。
怀麓堂集巻十八
译龙峰山下俯视江流,山上有元龙的百尺高楼。重重山岭远远从巴地来,如树拥立;巨浪平铺,压低了楚地浮动的天空。芳香村落中花柳遍布,春风吹遍;晚年所见桑麻,暮雨已经收歇。汀洲上的鸟儿落下时,云片片飘动;水中鱼鳞游过处,江水悠悠。樵歌从小径传出,远远贯通山谷;钓船绕回溪流,停系在洲边。偶尔有幽人来请教文字,却再没有豪客为之停舟。陶潜的园子还未走入,先已产生趣味;苏轼的酒多有收藏,不必临时筹措。通达之士岂知名教的乐趣?做大官的人终究有庙堂忧患。天地容我活到百年老去,千里江山使我忆起这次游览。忽然想起故园迷失的所在,原来在鉴湖东岸、瀼水西头。在镜川杨先生宅中赏莲,得“蕖”字 没有驾车,只乘城东的便车偶然来到池上,看芙蕖盈盈而立,素洁的质地映着秋波;花外红香濯濯,夜雨过后照出倒影,仿佛宫妆女子新入镜中,迎风的仙步几乎要凌空。谁说画师手工精巧便能描绘它?我反倒笑自己的醉颜还不如花色。二女在江头,裙裾染成茜红;六郎在天上,锦缎织成衣裾。它羞于同脂粉女子一起倾国倾城,却以文章激发我的兴致。太华峰高,唐代诗客歌咏它;若耶溪近,是越人居住之处。身闲时与世人议论清浊,心志则随时卷舒。几日之间物色惊然又变,百年中有幸共同欣赏;流连不觉诗写到晚,起身向金莲灯下书写。上元后一天,和佩之咏雪的韵 天风吹雪落到鳌山,天上的仙郎有白玉般的容颜。云母屏风像春天卷起帘幔,水晶宫阙在夜里打开门关。雪光仿佛素月,乌鸦刚刚飞动;道路环绕层层天空,仙鹤忽然归来。屋檐冰溜几乎真要滴落,风中雪花满树,叫人如何攀折?您的诗才绝妙,足以与之相比;即使酒价很高,我也不会吝惜。把柴门打扫干净,却没有好客来访;草堂幽静处,闲适之情无以胜言。雪不停,再次重叠前韵 姑且把春雪比作冰山;日光微弱,风势稀薄,雪色渐渐改变,怯弱的气势已经消散。我欣然拥着红兽炭,贫寒中仍守着旧柴门。无情的雪终于凌空飞去,有意作态时却还能拂袖回来。积泥有时妨碍行走,乘着危险地势,又有什么力量能够攀登?人情自然会觉得厌烦许久,世事往往在好处上吝啬。不要怪云师大力驱逐雪云,向来正好换得一个清闲的冬天。长至祭祀陵墓纪行 九重宫阙霜露深重,三时盛世,官曹都有整肃的仪表。南陆正回转,羲和驾车的日影移动;北方使车仍被派去祭祀汉陵。我从左掖的炉烟中辞身出发,道路通向西郊水边。已经少有尘土轻轻扑面,也没有飞雪纷乱侵袭肌肤。居民的小市多已新建,前朝荒城只剩残破根基。耕作完毕的疲牛又被驱赶着劳作,羸弱的马跌倒后又重新骑上。遍看禾田,知道秋收成熟;稍在茅檐下休息,觉察午时已经移动。别苑校场空旷,仍长着苜蓿;孤村老树自是棠梨。因为经过古渡,伤心之情格外深切;为了送别停云,迟迟停步。岁晚漂泊的踪迹怀念故友,偏僻之地却赴一场幽静的约会。词林旧宅多年仍在,谏议的高名留给后世。不要厌烦车驾频繁往来,且看堂屋建筑几度兴衰。松风吹入梦中,常常惊醒枕上人;槐树间的月光窥视行人,直到帷帐。绛帐中的广文先生停下夜间饮酒,白头老将准备清晨炊食。传令骑卒一齐回转旌节,遇到樵夫便多次询问岔路。高处翠色的山峰时隐时现,俯身穿过青色小径,转折曲折。千寻高的紫殿以琉璃相合,百尺银桥高悬,彩虹般危险。昏暗中不敢忘记蘧瑗的礼法,寂寥里深切感受杜陵的悲怀。神宫长久闭锁,留下仙人游踪;御制亲自题写圣德碑。龙脉蜿蜒,山冈形势环绕;兽形石像狰狞勇猛,石工技艺奇绝。山腰排列的城墙围成郭邑,岩洞中的泉水汇成池。住宿在庐舍中,坐到红色木柴燃尽;穿木屐登山,直到梯路尽头,只见青色山峰参差。中官打开门户,金磬发声;都尉登上台阶,祭奠玉杯。树林遥远,侧耳听见豺与犀似已安静;天空低垂,俯看斗星仿佛下悬。远处隐约看见烽火,气息隐约,芦苇灰依次吹动。回忆当年虎拜,曾随从三次舞蹈;如今奔走效劳,甘愿独自驱驰。行囊竞相催促归途,旅舍真正适合睡意。雨霁景象忽然展开,双眼虽倦也睁开;闲情有时爬上两道皱眉。想起携客在黄楼作赋,想到紫塞谈兵、守卫边疆。珍珠般的寺刹富足,充满施主捐赠;土墙边贫寒的孩子拥着日光取暖。香气浓郁的蚁酒姑且供我醉饮,寒气临近,竟感觉不到貂裘的温暖。每每惭愧谋略不足以辅助进言,只能把筋力用于游乐嬉戏。早朝奔走还未得到凫飞般的消息,入庭觐见先陈述鲤退之诗。二十年间此次出行已达十次,春寒风物正合与谁分赏?送董生天锡回宁都 词垣之中清雅潇洒,如玉树临风;夜里堂中烟气消散,暑意也空了。不必说您高耸出众超过房玄龄,姑且欣赏您清谈,像阮籍的侄子阮咸一样。别苑芳草中翡翠鸟鸣叫,旧巢归来的凤凰认得梧桐。正是在听完您的诗之后趋庭问安,驻马之中反而更加遥望云天。年轻时刚刚熟悉蓟北方言,离去时乡梦却隔着湖东。衡山、庐山相隔遥远,千峰相接;章水、贡水之间,城池分立,两水相通。故老见到您,必定惊叹当年的童子;即使大人离去,仍会忆念您的才德如罴熊。摽梅已经结实,星光垂照门户;林中桂花开放,月光洒满宫室。传来泥金报捷并非虚言,夺得标锦确是奇功。世代通家,屡次承蒙您相拜;先作这首诗,向若翁道贺。《怀麓堂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十九明 李东阳 撰诗稿十九五言絶句西涯杂咏十一首海子海子西入城中,与龙池连,髙楼沙口望,正见打鱼船。西山磐石傍幽谿,羣峰坐囘首,静爱白云来,苍苔湿衣久。响闸春涛夜忽至,汨汨溪流满,津吏沙上来,坐看青草短。慈恩寺水绕湖邉,树花垂石上,藤常来寺前坐,不识寺前僧。饮马池立马春池上,沙水清可怜。溪翁熟予马,汲罢不须钱。杨栁湾沙崩,树根出,细路萦如栈,垂栁隔疎帘,人家住西岸。钟鼔楼月黒行人防,髙楼钟漏稀,城中闻夜警,逻吏不曽归。桔橰亭野树桔橰悬,孤亭夕照邉,闲行看流水,随意满平田。稻田水田杂花,晚畦雨过,溪足老僧不坐禅,秋风看禾熟。莲池秋风吹芰荷,西塘凉意早。独负寻芳期,苦被诗人恼。菜园西园芳意湿,不闻春雨声。野人闭门睡,园中青菜生。广福观飞楼凌倒景,下照清彻底。时有歩虚声,随风渡湖水。畵禽二絶江栁着风多,沙头一燕过,相遭两不定,无力奈春何。又嵗晚,羣芳尽,空林野啄稀。安能学鹯雀,直作傍人飞?畵竹二首山风与溪竹共作一林,秋行人休更徃,前路有钩辀。又旭日照▯瑚,秋风碧海枯。只愁龙化去,不敢鬪齐奴。三缄圗旧説三缄者,长疑此义。偏空斋黙坐,后须信古人贤。杂畵四絶雪满千山路,茅堂只数椽。幽人与脩竹相对,不知年。又春岸桃花开,江头夜来雨。借问垂钓翁:「中流深几许?」又荷担归来,晚山深,畏日斜。城中望烟火,不敢宿山家。又树寒,风起早;江静,月来迟。此句中宵得,幽情欲语谁?便面小景二首江濶水烟通,孤帆势入空。舟人意不极日暮更呼风又江雨夜生,苔柴门傍水开。溪翁自有兴,不为野人来。题畵二首官栁何青青,低垂覆江岸。日暮无人行,风吹几枝防。又垂钓临中流,携琴过前浦。应笑山中人,长年著书苦。杂畵四絶客来叩我门,门前秋叶落。山翁长在家,不放湖邉鹤。又稚子牵衣泣,隣翁答语喧。归人定何处,风物似羌村。又地僻,长宜静。郎潜亦爱贫,贫家不酿酒。自有问竒人。又畵师好畵鬼,极力穷幽深,世亦有真鬼,畵形难畵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十九 明 李东阳 撰 诗稿十九 五言绝句 《西涯杂咏》十一首 海子 海子向西流入城中,与龙池相连;从高楼上眺望沙口,正好看见打鱼的船。西山 盘石靠着幽静的溪流,群峰回首环绕。静静喜爱白云飘来,苍苔沾湿衣裳已久。响闸 春潮夜里忽然来到,溪水汩汩涨满。渡口的官吏从沙滩上走来,坐着看青草还很短。慈恩寺 水环绕湖边,树花垂在石上。我常到寺前坐着,却不认识寺前的僧人。饮马池 立马春池之上,沙岸和池水清澈可爱。溪边老人熟悉我的马,汲完水后不必收钱。杨柳湾 沙岸崩塌,树根露出;细路盘绕,像栈道一样。垂柳隔着稀疏帘幕,人家住在西岸。钟鼓楼 月黑之夜,行人稀少;高楼上钟漏声稀疏。城中传来夜间警报,巡逻的官吏还没有归来。桔槔亭 野树上悬着桔槔,孤亭在夕阳边。闲步观看流水,任意望去,平田一片充盈。稻田 水田间夹杂着花,傍晚的田畦经过雨洗。溪边老僧不坐禅,只在秋风中看禾稻成熟。莲池 秋风吹拂着菱叶和荷叶,西塘早早便有了凉意。独自辜负了寻芳的约期,苦于被诗人搅扰。菜园 西园里芳草的气息带着湿意,却听不见春雨的声音。乡野之人关门而睡,园中的青菜正在生长。广福观 高楼凌驾于倒映的景物之上,向下照见清澈的水底。不时传来步虚的声音,随风渡过湖面。《画禽二绝》江边的柳树多被风吹拂,沙洲边一只燕子飞过;彼此遭逢都无法安定,无力奈何春天。又一首 岁暮时百花都已凋尽,空寂的树林里野鸟啄食也稀少。怎能学那鹯雀,只顾依傍他人飞翔?《画竹二首》山风和溪边的竹子共同形成一片竹林;秋日行人不要再往前走,前面的路上有钩辀。又一首 旭日照着▯瑚,秋风吹来,碧海仿佛枯竭。只担心龙已经化去,不敢与齐奴争斗。《三缄图》旧说“三缄”,我一直很疑惑其中的含义。偏偏在空寂的书斋中默默端坐,后来才应当相信古人确实贤明。《杂画四绝》大雪覆盖千山道路,茅屋只有几根椽子那么大。幽居之人与修长的竹子相对而坐,不知岁月流逝。又一首 春日江岸桃花盛开,江边昨夜下过雨。请问垂钓的老翁:“江心的水有多深?” 又一首 挑着担子归来,傍晚的山色深沉,害怕太阳已经西斜。从城中望见炊烟,不敢住在山中人家。又一首 树木寒冷,风早早吹起;江面寂静,月亮迟迟升来。这句诗是在半夜得到的,这份幽微的情怀想要向谁诉说?《便面小景二首》江面宽阔,水上烟霭相通;孤帆乘势驶入空旷之中。船夫的心意没有穷尽,天将日暮时还要再呼唤风来。又一首 江上夜里生起雨来,长满苔藓的柴门靠水敞开。溪边老翁自有他的兴致,并不是为了野人而来。《题画二首》官道旁的柳树多么青翠,低垂着覆盖江岸。天色将晚无人行走,风吹动几枝柳条防。又一首 在江心垂钓,携着琴经过前面的水浦。想来会笑山中的人,长年累月苦苦著书。《杂画四绝》有客人来敲我的门,门前秋叶飘落。山中老翁常年在家,不让湖边的鹤离去。又一首 幼子牵着衣襟哭泣,邻翁喧闹着答话。归来的人究竟在什么地方?眼前的风物仿佛羌村。又一首 地处偏僻,长久以来适宜清静。郎潜也喜爱贫困,贫寒人家不酿酒,自然会有好奇之人来询问。又一首 画师喜欢画鬼,竭尽力量探究幽深之处;世上也确实有真正的鬼,画得出形状,却难以画出内心。
分金图四海多瓦砾,两心同一金。金尚不可破,谁能离此心?杂畵四絶入谷,听幽泉,依稀隔云。注:欲观泉出时,须向云深处。又黄叶荒村,路闲门,车马稀。隔篱山犬吠,莫是逺人归。又出郭望前山,溪行夕照间,诗成无和者,独跨蹇驴还。又月黒山更昬江深雪无影。中夜櫂歌声,幽人夣初醒。白头翁畵莫道春风好,春风易白头。君看花里鸟,亦有世间愁。六言絶句出城四首塞雁冲寒独廻,柴门傍暖,初开青到城头栁色,东风昨夜归来。洪慈寺里,人醉;主事坟前,草生。世路悲欢,如此。旧逰何处?忘情。田间白屋,髙低渡头,芳草东西,幽禽隔树,双语瘦马,嗅青独嘶。水绕平沙,逺村鸟啼,双树名园,西涯野客多兴。十日春寒,闭门。便靣小景緑尽平川,渺渺青含逺树,依依芳草原头雨过,夕阳江上船归。七言絶句布谷春雨园林,布谷声声,声不住劝春耕。双旌五马,谁相问?此物频来,似有情。戴胜园中少妇把桑归,掩袖低眉,半落晖。羞见山禽头似锦,茧丝缲尽不成衣。题畵十日雨多,不出门。今日出门,云雾昬。扁舟欲徃,恐无路。何处青山,江上村。马上口号早朝骑马赴长途,诗骨冲寒细欲无。此夜小斋风雪里,有人髙枕卧江湖。偶成四絶幽蓟以南,无片雪;萧然田野,尽荆榛。未论来嵗春苖熟,且免荒村冻杀人。京城百万,开新籴,官价空低,市价髙。闻道逹官多大屋,转输无乃役夫劳?东安野老携儿至,嵗暮相逢,惨澹中,剰说前年好生事。渚芹溪橡,不曽空。三日不食,卖牛犊;十日不食,兼卖屋。惟有怀中数嵗儿,明朝各自东西哭。春在二首睡足东▯,眼倦醒,城中尘土昼防防,风光隔眼不相见,春在西涯旧草亭。防去平江,烟水空,短蒲脩竹自成丛。东风一片沧浪梦,春在潇湘细雨中。畵鹤二首旧载仙人白玉笙,即随沦谪下瑶京,空山试舞,前溪月。记得霓裳拍里声。嫋嫋秋风,竹上生。十年毛羽未全,轻。箫声莫向中宵动,瑶草沙中月正明。和李若虚秋官韵二首萧条嵗晚,无生计,草树春来一遍新。陇上耕牛能几个?望春春至,却愁春。嵗歉何烦更出师?厌闻烽火报关陲。腐儒忧世成何用?和得西曹数首诗畵鹰寒重,青林杀气多,归来健羽戢双戈。前山日堕,冬天黒,雪里妖狐夜渡河。延平刘郎中廷信所藏红梅三首。美人家住越江城,翠袖红顔最有情。犹是江南无雪地,雪中看得更分明。莫种西湖浅水濵,水清花艳各伤神。春光不与花相妬,花到开时却妬春。▯都寂寞花无主,劒浦芳菲树亦香。顔色似同风格异,刘郎非是旧刘郎。陵祀道中次韵答周松露亚卿四絶。曽于秋夕奉明禋,又向西陵拥佩绅。私禫几时还国?禫极知为子愧,为臣。万方同日荷尭仁,旧事凄凉,敢重陈恩宠?最先奔走后【东阳龙飞初科进士临送祥祭皆不与】未胜余恨,欲沾巾。两度西垣办北▯,病囘刚过一秋,强重来【阙】兴为有南宫老侍郎。畏寒那免借重裘?已向陈郎愧昔逰。误使同袍羡光彩,瘦僮羸马不胜愁。防稽杂咏【用贞先翁尝逰防稽有倡和巻用贞藏于家】涂山山头龙气郁岧嶤,山下梯航万国遥。千古中峯在霄汉,至今犹受众山朝。曹娥江死随枯骨▯江濵,报徳真怜女子身。千载防碑空过眼,当时亦有姓曹人。菲泉黄屋萧然,四野清。菲泉从此亦嘉名,酒池春水三千斛,不洗周王万国兵。灵鳗井山川寂歴,不知夜风雨防防。人独行,却有老鳗生水底恠。来潭树作秋声。禹穴江南禹穴竒天下。司马文章实似之。颇忆江山有神助。满▯风雨坐题诗。蕺山蕺蕺秋风,古井邉,英雄遗迹,到今传。呉亡越覇,须防事,辛苦空山,二十年。沉酿川买防平川十里春,富人常醉醒,人贫相逢莫道清如水,钱到波间亦有神。戏题畵扇漠漠天隂,催日短;防防诗思,入花迟。山童野鹤,随人意;问到春寒,两不知。黄莺栁花如雪满春城,始听东风第一声。梦里江南旧时路,隔溪烟雨未分明。双防嵗晚,长林共落晖野寒吹雪,夜侵衣。伯劳双燕俱无赖肠防春风各自飞班鸠积水寒,芜遍野田。恼人幽鸟,隔深烟。不须更唤溪头雨,麦烂蛾飞,又一年。周评事墓山二首髙台云散,古城西,潮落空江,月向低。此夜慈乌应绕树,羽毛寒尽不成栖。漠漠横塘,野水春,暗烟重树,失江津。山中寒食,风和雨,吹落苹花,不见人。题赵仲穆挟弹圗二首东风挟弹,小城春。逰骑飞缰,不动尘。道上相逢,休借问。卫家兄弟,霍家亲。落尽金丸,万鸟空。花间立马,傍东风。王孙醉,笔飞扬。甚人説风流,似魏公。
译《分金图》四海之内多是瓦砾,两颗心却同如一块金子。金子尚且不可破坏,谁又能使这两颗心分离?《杂画四绝》进入山谷,听幽深的泉水声,依稀像是隔在云雾之中。注:想要看见泉水流出的地方,必须向云雾深处走。又一首 黄叶飘落的荒村,路旁空闲,门户紧闭,车马稀少。隔着篱笆传来山犬的叫声,莫非是远方的人回来了?又一首 走出城郭眺望前山,在溪边行走于夕阳之间。诗写成了却没有唱和的人,独自骑着跛驴回来。又一首 月色昏暗,山色更加昏沉;江水深黑,雪在夜色中没有影子。半夜传来划船的歌声,幽居之人从梦中刚刚醒来。《白头翁画》不要说春风美好,春风容易使人白头。你看花丛中的鸟,也有世间的忧愁。六言绝句 《出城四首》塞外的大雁冲着寒气独自飞回,柴门依傍暖意,刚刚开启;青色染上城头的柳色,东风昨夜归来。洪慈寺里,人已经醉了;主事坟前,野草丛生。世路上的悲欢,不过如此。旧日游踪在哪里?把一切都忘了吧。田野间有高低不平的白屋,渡口在远近之间;芳草分布在东西两边,幽鸟隔着树互相鸣叫,瘦马嗅着青草,独自嘶鸣。水环绕着平坦的沙滩,远村传来鸟啼;两株树旁是名园,西涯野客兴致很多。春寒持续十日,只好闭门。《便面小景》平川上的绿色将尽,远方青色朦胧地含着树影;芳草依依,原野尽头雨过,夕阳映照江面,船只归来。七言绝句 布谷 春雨洒在园林里,布谷鸟声声鸣叫,叫声不停地劝人春耕。双旌五马经过,有谁来问候?这鸟频频到来,仿佛很有情意。戴胜 园中少妇拿着桑枝归来,掩着衣袖低眉行走,半边脸映着落日余晖。她羞于看见那头似锦缎的山禽,因为蚕茧丝缫尽了也织不成衣服。题画 连下十日大雨,不能出门。今天出门,云雾昏暗。小船想要前往,又恐怕没有道路。哪里才有青山?江上只有村庄。马上口号 清早上朝,骑马奔赴长途,寒气冲来,诗思细弱得几乎消失。今夜在小书斋的风雪中,有人正高枕而卧,置身江湖。《偶成四绝》幽蓟以南没有一片雪,田野一片萧瑟,尽是荆棘丛生。还不说来年春苗能否成熟,暂且免得荒村里有人冻死。京城有百万人,开仓收购新粮;官定价格虚低,市场价格却很高。听说达官贵人多有大屋,转运粮食恐怕会使役夫劳苦吧?东安的乡老带着孩子来到这里,岁暮相逢,神情惨淡,只剩下谈说前一年丰收之事。洲边的芹菜、溪旁的橡实,也没有白白浪费。三天不吃饭,就卖掉牛犊;十天不吃饭,连房屋也卖掉。只有怀中几个年岁的孩子,明天各自向东西离散哭泣。《春在二首》在东窗睡足后,眼睛困倦才醒来;城中的尘土白天飞扬。风光隔着眼前无法相见,春天正在西涯的旧草亭里。防去平江,烟水空蒙;短蒲和修竹自然聚成丛林。东风带来一片沧浪般的梦,春天正在潇湘的细雨之中。《画鹤二首》旧时曾载着仙人的白玉笙,随即与被贬谪的人一同下到瑶京;在空山中试着起舞,前溪月色下,还记得霓裳曲节拍中的声音。袅袅秋风在竹上吹起。十年来羽毛还没有长全,轻盈未足。不要在半夜吹动箫声,瑶草丛中的沙地上,月色正明亮。《和李若虚秋官韵二首》岁暮萧条,没有谋生的计策;草木到了春天却又遍地更新。田埂上的耕牛还能有几头?盼望春天,春天到了,却又为春天忧愁。年成歉收,何必还要出兵?厌恶听到烽火传报关塞边疆的消息。像我这样的腐儒,忧虑世事又有什么用?只好和西曹写下几首诗。《画鹰》寒意深重,青林中杀气浓烈;归来时健壮的双翅收拢如两柄戈。前山的太阳落下,冬日的天空变黑,雪地里妖狐在夜间渡过河流。《延平刘郎中廷信所藏红梅三首》美人家住越江城,翠袖红颜最是多情。这里仍是江南无雪之地,却在雪中看起来更加分明。不要种在西湖浅水边,清水与艳花各自令人伤神。春光并不嫉妒花朵,花一开放却反而嫉妒春天。玄都寂寞,花木无主;剑浦芳菲,连树木也带着香气。容貌似乎相同,风格却各不相同;刘郎已经不是从前的刘郎了。《陵祀道中次韵答周松露亚卿四绝》曾在秋夜奉行明禋祭祀,又向西陵拥佩执绅。我私下服丧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国?服丧之事深知为人子而惭愧,也为人臣而惭愧。天下各方同日承受尧的仁德,旧事如此凄凉,哪里敢再陈说恩宠?最先奔走,后来却未能胜过余下的遗憾,想来不禁要沾湿衣巾。两次在西垣办理北▯,病愈回来恰好过了一秋,勉强再次前来;【缺】兴,是因为有南宫老侍郎。害怕寒冷,哪里能免得借穿厚重的皮裘?已经因从前与陈郎同游而惭愧。误使同僚羡慕我的光彩,瘦弱的童仆和疲病的马匹都不胜忧愁。《防稽杂咏》【用贞先翁曾游防稽,有唱和诗卷,现由用贞收藏在家】涂山 山头龙气郁郁,山势高峻;山下梯航相接,距离万国遥远。千古以来中峰高入霄汉,直到今天仍接受群山朝拜。曹娥江 死后随着枯骨埋在江边,报答恩德,实在怜惜这位女子之身。千年来曹娥碑空自从眼前经过,当时也有姓曹的人。菲泉 黄屋萧然,四野清寂。菲泉从此也成为美名;酒池中的春水即使有三千斛,也洗不掉周王征伐万国的罪过。灵鳗井 山川寂寥,不知夜里的风雨如何防防。独自一人行走,却有老鳗在水底作怪;来到潭边,树木发出秋日的声响。禹穴 江南的禹穴奇绝,天下无比;司马的文章确实与它相似。很是想起山河仿佛有神灵相助,满窗风雨中坐着题写诗篇。蕺山 秋风萧萧吹过古井边,英雄遗迹直到今天仍在流传。吴国灭亡、越国称霸,其中的事情须要警惕;在空山中辛苦经营了二十年。沉酿川 买下平川十里春光;富人常常醉醒,贫人相逢不要说清贫如水,钱一到了水波之间也会显出神通。戏题画扇 天空阴沉沉的,催促白日变短;诗思暗暗萌动,随着花开而来得迟。山童和野鹤任凭人的心意;问起春寒,彼此都不知道。黄莺 柳絮如雪铺满春城,才听见东风传来的第一声。梦中的江南旧日道路,隔着溪水的烟雨还看不分明。双防 岁暮时,长林与落日共处;野外寒冷,吹来的雪夜里侵入衣裳。伯劳和双燕都令人无奈,肠防着春风,各自飞去。班鸠 积水寒冷,荒草遍布田野。恼人的幽鸟隔着浓烟鸣叫。不必再呼唤溪头的春雨了,麦子腐烂,飞蛾乱飞,又是一年。《周评事墓山二首》高台上的云散开了,古城在西边;潮水退落,空江之上月亮渐渐低垂。今夜慈乌应当绕着树飞,羽毛寒冷,已经无法栖息。横塘烟雾迷蒙,野水正逢春天;浓重的暗烟遮没树木,也看不见江边渡口。山中寒食时节,风和着雨,吹落苹花,四下不见人影。《题赵仲穆挟弹图二首》东风带着弹丸,小城正值春天。游骑飞驰,马缰飞扬,却不扬起尘土。路上相逢,不必借故询问;如同卫青、卫霍兄弟,又似霍氏亲族。金丸已经落尽,万鸟徒然飞散。花间立马,身旁正吹着东风。王孙醉后,笔意飞扬;不知什么人谈论风流,说他仿佛魏公。
读汉史緑囊方,底殿屏东,宻使潜书,昼夜通落。尽仙桃,春不管,更教双燕舞西风。题畵水藏沙缩,不闻湍雪;满空山,独树寒。谁见玉龙天上战?至今头角倚江蟠。虞美人按剑孤营,落日昬。楚歌声里,汉兵屯。当时国士无存者,独有虞姬,不负恩。燕绣户珠帘,有路岐。别时嫌早,到嫌迟。主家只解怜毛羽,涴尽雕梁不自知。严子陵一代巢由,赖此翁;世间元自有三公,偶教识得君王面。白首犹烦到洛中。太公白首苍生意未忘,起扶衰老为残伤。也知战伐非吾事,不杀军中叩马郎。张子房博浪椎车,亦壮哉!圮桥纳履,太低囘。当时不用黄公术,老去终为赤帝猜。王子猷平生爱竹,手频栽。江上人家,一径开。纵是无心,已成癖。葛巾芒屦,为谁来?李太白醉别蓬莱定几年,被人呼是谪神仙。人间未有飞腾地,老去骑鲸却上天。范忠宣天下苍生望哺,深君家父子总关心。麦舟亦是区区事,薄俗犹能慨古今。周濂溪不是芳菲解,泥人自家生意总来真。当时只许程明道,道得前川句里春。苏子瞻两国山川,一战功;子瞻词赋,亦争雄。江流自古愁无限,落木长天万里风。题栁邦用蒲石圗潇潇风雨入江多,白石青蒲倚櫂过。长忆幽芳不能采,美人今去意如何?夏太常墨竹白发,先朝老夏卿,酒酣随笔,意纵横。空梁月落,仙台逈,犹听清秋玉佩声。读文山集附録状元忠义古今传,野史何如旧史全?删述总烦胡学士,姓名犹记丙申年。畵竹汉臯亭上起秋风,夜逐湘灵下楚宫。晓入碧云看不见,堕钿遗佩各西东。林郎寒鸦圗二絶万里长空,倦羽翰。野风残雪,嵗将防。纷纷燕雀,髙飞尽。独宿空林,一夜寒。防堤疎栁不成行,上有寒鸦带夕阳。十载丹青那更得,烟波江外老林郎。海鹰圗漫云如水,浪如山,屹立中流砥柱间。莫恠眼中无燕雀,暂时飞到即飞还。送呉汝贤归省莆田畵船箫鼓,越溪行。十载青山,忆送迎。咫尺乡关,心万里。白云飞尽,海邉城。夜深歌酒,动江楼。春入髙堂,鬓里秋。一日承欢,寜易得?十年身在,凤池头。题张仪制所藏杜甫嘉畵【时杜已没多年矣】闻説当年杜陵老,老来诗畵满江干。青林白屋萧条在,每到东曹一借看。华表鹤圗二首城头华表切云低,千嵗无端得重栖。莫道鹤言非物恠,山君元不问昌黎。城郭人民,果是非千年?谁见鹤曽归?都来一觉人间梦,错向黄冠问缟衣。
怀麓堂集巻十九
译读《汉史》。绿囊方从宫殿屏风东面,秘密使者暗中传书,昼夜相通而落下。仙桃全都凋尽,春天也不管;还让双燕在西风中飞舞。题画。水势藏入沙中,水流收缩,听不见如飞雪般的湍流;满山空寂,只有一株树在寒风中。谁看见过玉龙在天上交战?直到今天,它的头角还盘倚在江边。虞美人。孤营中按剑而立,落日昏暗。楚歌声中,汉军驻屯。当时的国士没有一个幸存,只有虞姬不负项王恩情。燕。绣户珠帘之间,也有歧路。分别时嫌太早,到后来又嫌太迟。主人家只知道怜惜它的羽毛,却把雕梁弄污了还不自知。严子陵。这一代的巢父、许由,全赖这位老人;世间本来就有三公,他偶然让自己见到了君王的面。到了白头,还劳烦他到洛阳去。太公。到了白头,仍未忘记天下百姓的心愿;起身扶持衰老之躯,为残破之世效力。也知道征战并非我的事情,却没有杀害军中那个叩马进谏的男子。张子房。在博浪沙用大椎击车,也真壮烈啊!在圮桥上替老人拾鞋,实在太低声下气。当时没有采用黄石公的计策,老来终究还是被赤帝猜疑。王子猷。一生喜爱竹子,亲手频频栽种。江上人家,有一条小路通入其中。即使原本无心,也已经成了癖好。戴着葛巾、穿着芒鞋,是为谁而来?李太白。醉中告别蓬莱,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人们称我为被贬下凡的神仙。人间还没有可以飞腾的地方,老去之后便骑鲸升上天空。范忠宣。天下百姓都盼望得到哺养,真是你们范家父子始终挂怀的事。赠送麦舟也不过是小事,浅薄的世俗风气中尚且还能慨叹古今。周濂溪。不是芳菲自己能够解说,而是泥土中自有的生机总会真实显现。当时只有程明道允许这样说,在他所说的“前川”一句中道出了春意。苏子瞻。两国山川,靠一场战争建立功业;子瞻的词赋,也要争雄。江水自古以来愁绪无穷,落木满天,万里长风。题柳邦用《蒲石图》。潇潇风雨大多吹入江中,白石青蒲依傍着船桨经过。常常想起那幽香却不能采摘,美人如今离去,心意又怎么样呢?夏太常墨竹。白发的前朝老夏卿,酒意酣畅时随手挥笔,意态纵横。空梁上月亮落下,仙台遥远,仿佛仍能听到清秋中玉佩的声音。读《文山集》附录。状元的忠义古今流传,野史哪里比得上旧史完整?删削编述总要烦劳胡学士,姓名至今还记得丙申年。画竹。汉皋亭上吹起秋风,夜里追随着湘灵来到楚宫。清晨进入碧云中便看不见了,只剩下坠落的花钿和遗失的玉佩各自散落西东。林郎《寒鸦图》二绝。万里长空,羽翼疲倦。野风夹着残雪,年岁将尽。燕雀纷纷高飞而去,只有我独宿空林,整夜忍受寒冷。防堤上的疏柳排列不成行,树上有寒鸦带着夕阳。十年之后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丹青?烟波江外,林郎已经老去。《海鹰图》。云漫漫如水,浪涛高如山,海鹰屹立在中流砥柱之间。不要奇怪它眼中没有燕雀;燕雀只是暂时飞来,随即又飞走。送吴汝贤归省莆田。乘画船、听箫鼓,沿越溪而行。十年面对青山,回忆送别和迎接。故乡近在咫尺,心却已飞越万里。白云飘尽,海边现出城郭。深夜的歌声和酒意惊动江楼。春天进入高堂,鬓发中却已有秋色。一天承欢侍奉父母,哪里容易得到?我身在凤池之首,已经十年了。题张仪制所藏杜甫佳画【当时杜甫已经去世多年了】。听说当年杜陵老人,老来诗画遍布江岸。青林白屋依然萧条,每次到东曹,都借来观赏一番。《华表鹤图》二首。城头华表高接云端,低低矗立;千年之后不知为何又得到重新栖息的机会。不要说鹤的话不是物怪之事,山君本来就不询问韩愈。城郭和人民,果真都不是千年以前的吗?谁看见过鹤曾经归来?一切不过是人间一场梦,却错误地向道士询问那穿白衣的人。《怀麓堂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二十明 李东阳 撰诗稿二十七言絶句题扇次倪良弼稽勲韵渚兰汀芷,思芳年。多在秋风白露前,欲把青溪溪上笛,夜凉吹遍泬寥天。海潮圗月明初满妙髙台,江上潮头夜半来。恨不海门三日住,北风吹雨看崔嵬。墨梅碧溪寒水,淡无痕,照见孤山处士魂。此夜独吟,应不寐;隔江清影,未开门。墨竹翠佩瑶环,昨夜风渚,云飞尽。楚王宫,青娥舞罢,婆娑曲。人,在空山月影中。先春亭幽人屋近梅花住,载酒呼童出。每迟误,向花间问春色,不知春在未开时。应伯起墨梅老香遗墨未全磨,见説咸淳似永和,畵手人间那更得,澄心堂纸已无多。题畵二絶风落空山,老树秋防。溪幽咽,水空流。何因得共幽人话?消尽西▯一夜愁。隐隐幽岩,曲曲泉石,林茅屋两三椽,平生不尽江山兴,只是丹青已可怜。题畵隔岸溪分,野色齐渚,烟汀草望还迷。深山似有幽人宅,不是湖东,是瀼西。牧羝圗仗节驱羊,不自怜;白头归国,意茫然。陵亡律死,须防事?谁更能消十九年!沈启南墨鹅防染鹅溪玉雪光,忽惊毛羽动寒塘。君看十五年前笔,已有诗人説沈郎。题畵水穷云起,两无期。独坐空山,日暮时。好是王维诗里畵畵中,那复更题诗。怡云圗鸣治,以寄其族叔世弼者,用亨父韵。不用将云寄隠君,隠君山自有闲云。云邉若遇陶▯景,莫遣髙歌世上闻。子母牋一首,与仲律【仲律见索小牋,数日酬和,还者过半,因名为子母牋】朝来东馆,暮西涯。子母牋成,岂浪夸?犹有贪心,劳望眼。半随诗句落,谁家?题畵月斜,长信晚,钟声又报羊车过。夹城清夜,独吟霜雪句。手携团扇,背花行。芦防江上黄芦,风作花,一双秋影落寒沙。春风又緑长安草,何必江南有嵗华?戏题屠元勲小扇苍苔白石,净无尘。十亩青山,絶四隣。剰欲逃名此中去,秪愁诗债逺随人。草庐三顾圗鱼水君臣,岂易遭?几人三顾不辞劳,一从钓渭耕莘后,谁似先生出处髙。墨竹乱石层厓,卷暮湍;秋风吹老,碧琅玕。苍苍月色,萧萧籁并作。空堂一夜寒。安逺栁侯所藏墨竹莫问龙孙与凤雏,渭川门阀重江湖。看君合是封侯相,已作昻藏一丈夫。梧竹圗雨榦霜枝偃,欲扶两心应与石同枯。山中嵗月,无人记曽宿当年老凤雏。夏仲昭墨竹【有朱氏仲昭印】江南墨竹近来荒剰,有人传夏太常圗印,秪今犹旧姓,风流知是少年狂。畵鹅宛转临流,意欲飞。野云溪雪,乱光辉。莫教洗墨池邉过,共惜姢姢好羽衣。梅鹤圗野色茫茫,水接空。数声风鹤,乱西东。夜深不辨梅花路,知在轻烟素月中。畵鱼二首禹门人道不凢才,咫尺烟波万里猜。刚见赤鳞三十六,尚疑平地有风雷。右鲤清池▯鲫,映霜空,鳞尾分明素浪中,顔色未能同,赤鯶似应呼作黒头公。右鲫题周御医原已赐扇寄乃翁菊处处士。九华宫扇簇春云,上有仙书,写八分,林下清风试披拂,布袍应惹御炉薫。畵瓜玉盘秋露,水精寒,氷齿余香,嚼未残。暑月为君清到骨,不知身在畵中看。畵菜坐怜幽意满闲庭,长见春畦过雨青。记得蘓郎旧风味,雪堂中夜酒初醒。牧牛圗雨足平田,水乱流,秪应牛背穏如舟。归来记得前村梦,月满千山一笛秋。月明吹笛过前溪,牛背归来夜不迷。还似小西门外望,淡烟芳草路东西。题畵不惜柴门一径苔,杖藜长是为花来。黄花也解幽人意,似向西风作意开。题《杏花圗》赠呉原璧,下第后判黄州。呉刚自是斫桂,手不折;东风杏苑花,二十四囘京国梦。岂知春在楚天涯?希夷睡像次体斋韵万古乾坤一草庐,春风长在黒甜余。自从驴背翻然堕,纵有蒲轮不上车。题畵碧瓦朱楼,素月中,蘓台东望,海门通。何人解作孙郎啸?一夜千山万木空。墨牡丹二絶老来青帝亦风流,年少花王正黒头。共忆东风旧逰路,乱红残紫不胜愁。净洗浓妆,不受尘。墨池清赏,称诗人。休怜一朶扬州白,犹是烟花梦里身。畵歩屧空林散夜凉,防桥斜带入溪霜。仙家晚饭无烟火,犹记山中石髓香。题徐御医畵巻忆别江南花草地,十年幽梦满京尘。还家尚喜儿孙识,不是天台采药人【徐本姓刘】太白扶醉圗半拥宫袍,拂锦韀,有谁扶醉?敢朝天。玉堂记得风流事,知是吾宗老谪仙。白头翁圗名园芳事入新年,绣羽无声意共传。可是春风消不得,白头如雪对花前。题昆山屈钥畵竹太常墨竹似彭城,又到江南。屈处诚可是昆山能种玉?一枝初老,一枝荣。畵松三首为卜刑部从大题▯云匝地,黯无辉。老榦盘空,势不归。疑是叶家堂上见,夜深风雨墨龙飞。十年不到山中路,又见青松畵里生。拟着茅堂最深处,石▯凉雨聴秋声。郎官对坐,一松孤共,识西台两大夫。十八年中,今已半夜来。曽梦作公无。梅月圗次韵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明代李东阳撰。诗稿二十。七言绝句。题扇,依倪良弼稽勋的韵。水洲上的兰草、汀洲上的白芷,使人思念芳美的年华。它们多在秋风白露之前盛放;想拿起青溪上那支笛子,在凉夜里吹遍空旷寥廓的天空。《海潮图》。月光明亮,刚刚照满妙高台;江上的潮头在半夜涌来。只恨不能在海门停留三日,好在北风吹雨时观看那高峻的潮势。墨梅。碧溪寒水,清淡得没有痕迹,照见孤山处士的魂魄。今夜独自吟咏,他应当不能入睡;隔着江水,那清幽的梅影还没有开门。墨竹。翠玉佩饰和美玉环佩,在昨夜的风吹水洲上,云已经飞尽。楚王宫中,青娥舞罢,跳起婆娑的曲子。人就在空山的月影之中。先春亭。幽居之人的屋子靠近梅花而住,带着酒呼唤童子出门。每每嫌来迟了,便到花间询问春色,却不知道春天正在梅花尚未开放之时。应伯起墨梅。老香留下的墨迹还没有完全磨灭,听说它像咸淳年间的作品,又仿佛永和年间的风致。人间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画手?澄心堂纸也已经没有多少了。题画二绝。风吹过空山,老树在秋天里凋残。溪水幽咽,独自空流。为什么不能和幽居之人共同交谈?让西窗一夜的愁绪全部消散。幽岩若隐若现,泉石曲折回环;林间茅屋只有两三间椽屋。平生对江山的兴味无穷,只是这幅丹青已经足以让人怜爱。题画。隔岸溪流分开,野外景色与水洲相接;烟雾笼罩的水边草地,望去仍然迷蒙。深山中仿佛有幽居人的住宅,不在湖东,而在瀼西。《牧羝图》。手持符节驱赶公羊,从不自怜;白头归国,心情茫然。陵亡、律死,还须防备什么事情?谁还能消磨这十九年!沈启南墨鹅。白鹅映染在鹅溪纸的玉雪光泽中,忽然惊觉寒塘里的羽毛仿佛动了起来。你看十五年前的笔墨,早已有诗人说起沈郎了。题画。水流到了尽头,云气升起,两者都没有归期。独坐空山,正是日暮时分。最好的是王维诗中的画、画中的诗,如今哪里还需要再题诗呢?《怡云图》,鸣治用来寄给他的族叔世弼,依用亨父的韵。不用把云寄给隐君,隐君的山中自然有闲云。云边若遇到陶弘景,不要让他在世上听见高歌。《子母笺》一首,赠与仲律【仲律索要小笺,几天后唱和诗作送还了一半以上,因此命名为《子母笺》】。早晨来到东馆,傍晚又到西涯。子母笺已经写成,难道是随便夸说的吗?仍然有贪心,劳烦远望的眼睛;一半随着诗句落入了谁家?题画。月影西斜,长信宫到了夜晚,钟声又报说羊车经过。夹城的清冷长夜里,独自吟咏霜雪般的诗句;手持团扇,背对花丛而行。芦苇。江上的黄芦被风吹成花,一双秋日的影子落在寒沙上。春风又吹绿长安的草,哪里一定要江南才有年华呢?戏题屠元勋小扇。苍苔白石,洁净得没有尘土。十亩青山,与四邻隔绝。还想逃避名声,隐居到这里;只是担心诗债还会远远跟随自己。《草庐三顾图》。鱼水般的君臣关系,哪里容易遇到?有几个人能像诸葛亮那样,三次受顾而不辞劳苦?自从姜太公垂钓渭水、伊尹耕莘以来,谁有先生这样高明的出处选择?墨竹。乱石层叠的山崖,卷起傍晚的急流;秋风把碧绿的琅玕吹得苍老。苍苍月色下,萧萧风声与竹籁一同响起,空堂中整夜寒冷。安远柳侯所收藏的墨竹。不要问这是龙孙还是凤雏,渭川竹林的门第在江湖间极为尊贵。看你的气象,合该是封侯之相,已经成为昂藏伟岸的丈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梧竹图》。雨打的枝干、霜侵的枝条都已仆倒,想扶持它们,两颗心也应当和石头一样枯槁。山中的岁月无人记得,曾经在当年寄宿过的老凤雏。夏仲昭墨竹【有朱氏仲昭印】。近来江南画墨竹的风气已经衰落,有人传说这是夏太常的画,并有印记。如今仍然沿用旧姓,风流气概可知是少年时的狂放。画鹅。鹅曲折地临水而立,仿佛想要飞翔。野云、溪雪交错,光彩纷乱。不要让它经过洗墨池边,共同爱惜它美好洁白的羽衣。《梅鹤图》。野外景色茫茫,水面与天空相接。几声风中的鹤鸣,扰乱了东西方向。夜深时辨不清梅花小路,只知道它在轻烟淡月之中。《画鱼》二首。人们说跃过禹门的鱼并非凡才,咫尺烟波却令人猜想它将游向万里。刚看见三十六条赤色鳞鱼,尚且怀疑平地上会有风雷。右为鲤。清池中的玄鲫映着霜空,鳞片和尾巴在白浪中清清楚楚。颜色还不能与它相比;赤鲩似乎应该称作黑头公。右为鲫。题周御医原先已经得到御赐、寄给他父亲菊处处士的扇子。九华宫扇聚拢着春云,上面有仙书,以八分书写成。林下清风试着将它拂动,穿布袍的人身上应当沾染了御炉的香气。画瓜。瓜如玉盘,带着秋露的清寒;冰齿之间余香未尽,咀嚼还没有停止。暑月里它替你清凉到骨,不知自己身在画中被人观赏。画菜。坐在那里怜爱幽静的情意充满闲庭,常常看见春日菜畦经过雨水后青翠欲滴。记得苏郎从前的风味,雪堂中夜里酒意刚刚醒来。《牧牛图》。雨水下足,平田中水流纵横,只应该让牛背稳得像船一样。归来时记得前村的梦,月光照满千山,秋夜传来一声笛音。月明之夜吹笛经过前溪,骑牛归来,夜里也不会迷路。还像从小西门外眺望时一样,淡烟芳草之间,道路分向东西。题画。不惜柴门前一条小路长满苔藓,拄着藜杖总是为了赏花而来。黄花也懂得幽居人的心意,仿佛有意迎着西风开放。题《杏花图》赠吴原璧,他落第后任判黄州。吴刚自然是在砍伐桂树,手却不会折断;东风吹入杏花园,二十四次梦回京城。哪里知道春天正在楚地天涯?《希夷睡像》,依体斋的韵。万古乾坤,不过一间草庐;春风长在深沉的睡梦之外。自从从驴背上翻身坠落之后,即使有蒲轮相邀,也不上车。题画。碧瓦朱楼沐浴在素月之中,向东望去,苏台与海门相通。谁能学孙郎发出长啸?一夜之间,千山万木都显得空寂。水墨牡丹二绝 年老了,青帝也依然风流;年轻的花王,正是乌黑的花蕊。共同回忆东风中的旧日游路,纷乱的红花残紫,令人不胜愁苦。洗净浓艳的妆饰,不沾染尘埃。墨池中的清雅景致,正配得上诗人欣赏。不要怜惜一朵扬州白牡丹,它仍不过是烟花梦中的身影。画 穿着木屐漫步空林,驱散夜里的凉意;霜色沿着斜斜的桥映入溪水。仙家晚饭没有炊烟火气,却还记得山中石髓的香味。题徐御医画卷 回想当年离别江南花草之地,十年幽梦都埋在京城尘土中。回到家还庆幸儿孙认得我,不是天台采药的人。【徐本姓刘】太白扶醉图 半抱着宫袍,拂过锦鞯,有谁来扶我醉倒?竟敢面朝天子。玉堂中还记得那些风流往事,知道这是我宗族中的老谪仙。白头翁图 名园中的芳花进入新年,绣羽鸟儿默默无声,心意却彼此传达。难道春风也消磨不尽吗?白头如雪,面对花朵站在花前。题昆山屈钥画竹 太常所画的墨竹像彭城的竹子,又来到江南。屈处诚难道真能在昆山种玉吗?一枝刚刚衰老,一枝正在繁荣。为卜刑部从大题画松三首 乌云密布大地,昏暗得没有光辉。老树干盘绕天空,气势似乎无可归依。疑心这是在叶家堂上所见的景象,深夜风雨中,墨龙飞腾。十年没有走到山中的道路,又看见青松在画中生长。想把茅屋建在最深处,倚着石窗听凉雨中的秋声。郎官相对而坐,一株孤松相伴;认出这是西台两位大夫的身影。十八年之间,如今已经过了半夜才来。曾经梦见自己成为公卿吗?《梅月图》次韵
影娥宫殿月参差,却认梅花是桂枝。欲采幽芳无处寄,人间天上两相思。畵马四絶野花开尽,紫骝嘶。老树风髙,落日低。十载沙场无一战,老来林下齧霜蹄。照夜琼阶匹练明,月中疑是踏空行。若教畵史当时见,纵有霜毫貎不成。望防朱门,白昼长。野烟溪树,晚苍苍。也知羁杙为身累,思绕秋风苜蓿场。毛骨真疑泼墨成,栁花初防雪,分明秪愁化作苍龙去。闻是当年渥水精。弃瓢圗至人于物,本忘情;瓢系犹嫌,树里声应是向来新洗耳。个中听得更分明。红梅为力斋题谁道南枝胜北枝?北枝偏耐雪霜欺。雪霜消尽春风改,只有丹心似旧时。梅月圗清溪倒影入空,寒月色梅花共一般。夜半落英看不见,暗风吹堕玉防干。花鸟便靣为泉山修撰作开遍江头荔子花,几年春日住京华?南枝越鸟如相识,飞入端明学士家。畵扇水西亭馆路逶迤,客到衡门出,每迟相别。几时长揖罢,定应先诵近来诗。畵二首野色湖声,逺近中。緑荷翻雨,稻含风。幽居无限山林景,只隔柴门便不同。露下空江,宿雾收;月华天影,共沉浮。轻舟莫放,乘流去,恐入银河,犯斗牛。夜合花二絶夜合枝头别有春,坐含风露入清晨。任他明月能相照,敛尽芳心不向人。袂掩芳尘,欲避春羞,将月夕换风晨。向来花品,看应熟,不待开时,已可人。送张阃幕兼素借陈石斋诗稿病来三日,废吟诗。石老诗清,想见之。为报故人,张幕府中郎书。秘有人知。空山野食,无烟火,灵籁天声,自管弦。我亦从今防荤饮,为公重和石斋篇。夀陈石斋母节妇竹枝七首北堂有草,解忘忧。八十为春,八十秋。若与荘椿同数夀,八千从此是从头。少小为▯,今作婆。朱顔两防,鬓双皤。孙在堂前为婆舞,▯从堂上听儿歌。教子读书,还织缯纺车,哑哑绕青灯。母今发白,子亦白,白发相看无限情。名家绰楔,起髙楼,节妇名题在上头。石柱如山,屹不动,门前江水自东流。大忠祠下,非无路;节妇门中,更有人。莫道人心不如古,须将节妇比忠臣。慈竹生孙,正满坡。闭门秋色,转婆娑。桃花栁絮,无拘束。纵得春光,亦不多。岭南风景直千金,楚客歌成万里心。莫作楚歌歌此曲,阿▯元解岭南音。题畵三絶雨余,东郭草萋萋。花底垂鞭,信马嘶。莫恠山僮行不得,石根犹滑旧时泥。问水寻山,路转难,携琴不觉过溪寒。秪应城市无间地,不到深林未可弹。雪满前溪,竟不知;一灯寒影下,书帷橹声咿轧。中宵至,不是王郎,更有谁?杂畵雪藕霜梨,氷齿寒;翠瓜和露,出秋盘。多情更谢西园笋,并作山斋一味酸。鹭鸶野水和烟,向晚昏。一丝揺曵,欲无痕。逰鱼不动,风前饵。梦绕秋江,处处村。鸲鹆宛转清音,世所稀。巧将言语,夺天机。翠笼鹦鹉,休相诧。只让翩翩,好羽衣。慰方石先生病手及口次韵各一首只手难教左画方,病肢终以右为强。持螯未觉风流减,对客挥毫也未妨。病口慵开,兴亦孤。逢人一笑且胡卢,不须更作悬河辩。纵有悬河,济得无?杂畵四絶度竹穿花,处处心暖。风晴浪影,浮沉亦知春去无多日,犹在花丛与竹隂。右蝶。涧草园花各自春,喓喓趯趯意俱真。试从象外看生色,始觉天机不属人。右草虫五月桑园叶再生,呉蚕初熟,暑风清,山禽一夜头如锦,贫女缲丝尚未成。右戴胜。啄遍髙林,蠧已空。枝头独立,向西风。莫将毛羽论长短,要録山禽爪觜功。右啄木题计汝和墨菊偶将盘礴累髙情,畵苑人人识姓名。一自长安卖墨,菊担头桃李价全轻。沈石田山水翠竹碧桐,秋气髙。洞庭南望,俯亭臯。恠来落叶兼风下,知是幽人读楚骚。
译影娥宫殿中月光参差,竟把梅花认作桂树的枝条。想采摘幽香却无处寄托,世间与天上彼此相思。画马四绝 野花开尽,紫骝马嘶鸣。老树间风声高起,落日渐渐低沉。十年沙场没有一次战事,老来只在林下啃食结霜的马蹄草。照夜白如玉阶上的白练般明亮,月光中仿佛踏空而行。假使当时让画史看见,即使有霜毫笔,也无法描摹成这样。远望朱门,白昼漫长。野外烟霭与溪边树木,傍晚一片苍茫。也知道被缰桩所系是自身的累赘,心思却随着秋风萦绕在苜蓿场上。毛色骨相真让人疑心是泼墨画成的,柳花初落如雪,分明只是担心它化作苍龙飞走。听说它是当年渥水中的精灵。弃瓢图 至人对于外物,本来就忘情;连系在树上的瓢发出声响也嫌弃。树中传来的声音,应当是向来重新洗耳的人;其中所听到的,更加清楚分明。为力斋题红梅 谁说南枝胜过北枝?北枝偏偏经得起雪霜欺凌。雪霜消尽、春风改变时,只有丹心仍像从前一样。梅月图 清溪的倒影映入空中,寒月的光色与梅花相同。半夜落花看不见,暗风吹落在玉石栏杆上。为泉山修撰作花鸟便面 江头荔枝花开遍了,多少年春日都住在京城?南枝上的越鸟仿佛认识我,飞入端明学士的家中。画扇 水西亭馆的道路曲折悠长,客人到达柴门时才出来,每每迟迟才相互道别。几时才能长揖作别?到那时一定先吟诵近来的诗篇。画二首 野外景色与湖中声响,远近交错其中。碧绿的荷叶翻动着雨水,稻穗含着风。幽居中有无尽的山林景色,只隔着柴门,便显得各不相同。露水降落在空旷江面,夜雾收起;月光与天影,一同沉浮。小船不要放任它顺流而去,恐怕会驶入银河,触犯斗牛星宿。夜合花二绝 夜合花枝头另有一番春意,坐在其中含着风露直到清晨。任凭明月能够照耀,也收敛尽芳心,不向人开放。衣袖遮掩着芳尘,想躲避春日的羞怯;把月夜换成了风晨。它一向的花品,看来已经成熟,不必等到开放时,便已经惹人喜爱。送张阃幕兼借陈石斋诗稿 病了三天,停止吟诗。石斋老人的诗清雅,想来可以看到了。替我告知故人,张幕府中郎的书信,秘密中自有人知晓。空山中吃野食,没有烟火;自然的灵籁与上天的声音,自成管弦。我从今也戒除荤食,为您重新唱和石斋的诗篇。祝陈石斋母亲节妇竹枝词七首 北堂有忘忧草,能使人忘却忧愁。八十岁是一个春天,八十岁又是一个秋天。若能与庄椿一同计算寿命,八千岁从此也只是重新开始。年少时做女儿,如今成了婆婆。朱颜已经两鬓斑白,双鬓全白。孙子在堂前为婆婆起舞,女儿在堂上听儿子唱歌。教儿子读书,自己还织绢纺纱,纺车声咿呀地绕着青灯。母亲如今头发白了,儿子也白了;白发相对而看,充满无尽的深情。名家立起表彰节妇的楔表,建造高楼,节妇的姓名题写在上头。石柱像山一样巍然不动,门前江水自向东流。大忠祠下并非没有道路,节妇门中更有这样的人。不要说人心不如古人,应该把节妇与忠臣相比。慈竹生出孙子,正好遍满山坡。关起门来,秋色更加婆娑。桃花柳絮都无拘无束,即使得到春光,也不会很多。岭南风景价值千金,楚客唱成一片万里之心。不要把楚歌拿来唱这支曲子,阿婆原本就懂得岭南的音调。题画三绝 雨后,东郊的草一片茂盛。花下垂着马鞭,任马自行嘶鸣。不要怪山童走不过去,石根还残留着往日的泥泞,仍然湿滑。寻问流水、探访山岭,道路转折艰难;带着琴不知不觉走过寒冷的溪水。只是城市里没有清静之地,不到深林之中便不能弹琴。雪铺满前溪,竟然没有察觉;一盏灯的寒冷影子下,书帷中传来橹声咿呀。半夜来到这里的,如果不是王郎,还会有谁?杂画 雪白的藕、经霜的梨,冰冷得齿寒;带着露水的翠瓜,端出秋日的盘中。多情还要感谢西园的竹笋,把它们一同作为山斋中的一道酸味。鹭鸶 野水混合着烟霭,傍晚渐渐昏暗。一丝水线摇曳,几乎不留痕迹。游鱼一动不动,成了风前的诱饵。梦魂萦绕秋江,处处都是村庄。鸲鹆 声音婉转清亮,世间少有。巧妙地把语言说得像夺取天机。翠笼中的鹦鹉,不必惊讶;只让它与轻盈美丽的羽衣相比。次韵慰问方石先生手病和口病各一首 一只手难以教左手画方,患病的肢体终究还是右手较强。手持蟹螯并不觉得风流兴致减少,面对客人挥毫也没有妨碍。病中的嘴懒得张开,兴致也孤寂。遇到人姑且一笑,发出呵呵声;不必再作口若悬河的辩论。即使口若悬河,又能有什么用呢?杂画四绝 穿过竹林,越过花丛,处处感到心中温暖。风和天晴,水面映着波光,浮沉之间也知道春天所剩时日不多,却还停留在花丛与竹荫之中。右题蝴蝶。涧边的草、园中的花各自拥有春天,虫声啾啾、跳跃蹦动,情态都真实自然。试着从形象之外看它们的生气,才觉得天机并不属于人力。右题草虫。五月桑园的叶子再次生长,吴地的蚕刚刚成熟,暑风清凉。山禽一夜之间头上如同披着锦绣,贫家女子缫丝还没有完成。右题戴胜。啄木鸟啄遍高林,蛀虫已经被啄空。它独自站在枝头,面向西风。不要只拿羽毛来评判长短,应当记录山禽爪嘴的功劳。右题啄木鸟。题计汝和墨菊 偶然凭借纵情挥洒的画意,累及高雅情怀;画苑中人人都知道他的姓名。自从在长安贩卖墨菊以来,菊担上的桃李价格全都显得轻贱。沈石田山水画 翠竹碧桐,秋气高爽。向南眺望洞庭,俯视亭边水岸。怪不得落叶连同风一起飘下,原来是幽人正在读《楚辞》。
竹雀图爱听琳琅戞素秋,恶闻啁哳绕枝头。若教爱恶浑无迹,须向天机静处求。题畵二絶云暖,深山药草新。山僮应愧客来频,多情独有松间鹤,长为殷勤报主人。卧雪年深,懒跨驴;客来犹未下庭除。心闲自觉,渠输我;诗好还应,我让渠。钩勒竹晋水秋沉,铁钩锁唐宫;夜解玉连环,世间无限机心事,只在丹青伎俩间。春草过烟披雨,见蒙茸平野,髙原望不穷。同是一般春色里,年年各自领东风。泥金梅梨花如雪,栁如金。俗眼犹将较浅深,争似能黄更能白?两般顔色,一般心。防蒿二絶示诸生委巷廻风多暮尘,阶前老蒿长刺人。呼童荷锸相料理,忽见庭花放锦新。防去庭蒿,庭始寛。向来茅塞,本无端。谁道人心不如此?塞时容易,防时难。题畵波光树色两沉浮,水郭山村共一舟。柔橹数声听未了,不知身已在中流。戴文进畵菊黄花开满院,前坡醉杀西江,计汝和忽见钱塘着色畵,不知秋色较谁多。题畵为戴刑部同年壁立西台万仭秋,人间炎暑一时收。道傍共指青松树,得似棠隂庇九州。题畵芥雨洗尘沙不受侵,短篱横圃带秋隂城居不改山林味,世上何人识苦心。便面小景题《蕉拜石》两无情,捋尽吟髭,句不成。顾影忽然成,自笑。为谁痴?立为谁行?词曲便面小景词二首浪淘沙江上晚多风,且系孤篷。轻蓑细雨,荻花丛。见说前溪波浪恶,休更匆匆。此兴在江东,还似飘蓬。天涯白首畵圗中,把酒髙歌从此别,何处相逢?减字木兰花孤亭落照,一片青山宜晚眺。枉渚囘波,短櫂何人载酒过?秪愁归去,蔓草寒蹊无觅处。他日重逰,记取前溪双树头。洛阳春题《金瓶牡丹》夀罗氷玉五十。洛阳花入长安早,似天风吹到绛罗髙卷。对罗郎畵与诗俱好,一阳生处春先报。报先生知道,年年畵里看花来。看花老人方老。雨中花题畵四阕正爱月来,云破,那更栁眠花卧,帘幕风微,秋千人静,酒尽春无那,迢逓髙楼,孤寂坐,缥缈笛声飞堕,恨烛短宵长,院深墙逈,凭仗风吹过。何处玉楼朱户?如隔暖烟香雾。荷芰池中,蔷薇架底,风落花无数。三十年华,容易度薄命,任他分付。恨承露盘空,茂陵人老,谁献长门赋?庭下桂花如绣,门外月华如昼。云母屏开,水精帘巻照见姮娥瘦。记得中秋风雨后,今夜清光依旧。怕犀箸风髙玉杯露冷,空把仙裙绉。三十六宫台殿,一夜雪华飞遍,旋扑罘罳,更窥疏绮,还绕流蘓。转人世几囘惊,嵗晏天上春光,应先想白雪歌成,氷顔醉也,谁见春风靣?减字木兰花题畵危峰欲堕,岩背老翁方穏坐。落叶无声,树底风来。了不惊,秪縁诗癖。纵有闲心,闲未得。刚道忙来,世事何曽一挂懐。浪淘沙题牡丹春去有余,春且付花神。天香满地,不沾尘。报道夜来新雨过,雨过还新。芳意比佳人,谁写花真?碧云为盖,草为茵。刚道花王谁不信,疑是前身。
怀麓堂集巻二十
译竹雀图 喜爱听白色秋天里玉石般清脆的声响,厌恶听鸟雀啁啾嘈杂地绕着枝头。若使爱与憎全都无迹可寻,就应当到天机宁静之处去寻找。题画二绝 云气温暖,深山中的药草新鲜。山童应当惭愧客人频繁到来,只有松间的鹤最有情意,长久殷勤地替它给主人报信。卧雪多年,懒得骑驴;客人来了还没有走下庭院。心情闲适,自觉在这一点上他不如我;诗写得好,却应当是我让给他。钩勒竹 晋水秋色沉沉,铁钩锁住唐宫;夜里解开玉连环。世间无穷的机心伎俩,都只在丹青的技巧之间。春草 经过烟霭、披着雨水,可以看见平野上草木蒙茸,高原远望没有尽头。同样处在这一片春色之中,年年各自承受东风。泥金梅 梨花如雪,柳色如金。俗人的眼光还要比较它们颜色的深浅,哪里比得上既能黄色又能白色?两种颜色,却有同样的心意。除蒿二绝示诸生 曲折小巷中回旋的风多带着傍晚的尘土,台阶前的老蒿草长满刺,刺得人难受。叫来童仆拿着铁锹一起清理,忽然看见庭院中的花开得像新织成的锦缎。除去庭院的蒿草,庭院才开始显得宽敞。从前心中闭塞,本来没有什么缘由。谁说人心不是这样?闭塞时容易,清除时困难。题画 水波的光与树木的颜色一同沉浮,水边城郭和山中村落共在一叶舟中。几声柔橹还没有听完,不知不觉身体已经到了江心。戴文进画菊 黄花开满庭院,前坡美得令人陶醉。计汝和忽然看见钱塘的着色画,不知哪里的秋色更多。题画赠戴刑部同年 西台山壁耸立,万仞高秋;人间的炎热一时尽皆消散。路旁的人共同指着青松树,它能像棠树的荫影那样庇护九州吗?题画芥菜 雨水洗净尘沙,丝毫不受侵扰;短篱横在菜圃旁,带来秋日的阴凉。身居城市却不改变山林的趣味,世上有谁知道其中的苦心?便面小景 题《蕉拜石》:面对这两样无情之物,捋尽吟诗的胡须,诗句仍写不成。回头顾影,忽然成了笑柄;究竟为谁痴迷?又站着为谁奔走?词曲 便面小景词二首 浪淘沙 江上傍晚多风,姑且系住孤舟。披着轻薄蓑衣,在细雨中的芦花丛里。听说前溪风浪险恶,不要再匆匆赶路。这兴致在江东,仍像随风飘荡的蓬草。天涯白首,身在画图之中;举酒高歌,从此分别,何处还能相逢?减字木兰花 孤亭映着落日,一片青山适宜傍晚眺望。曲折的水湾回旋着波浪,短桨划着的小船上,谁载着酒经过?只是忧愁归去以后,寒冷小路被蔓草遮蔽,再也找不到。来日重新游览,要记住前溪两棵树的树梢。《洛阳春》题《金瓶牡丹》,为罗冰玉五十寿。洛阳的花很早就进入长安,仿佛天风吹来,把绛色罗帷高高卷起。面对罗郎的画与诗,样样都好;一阳初生之处,春意先来报信。报知先生:年年都要到画里来看花。看花的老人正渐渐老去。《雨中花》题画四阕 正爱月亮从云破处照来,何况柳树低垂、花朵横卧;帘幕间风意微弱,秋千旁人声寂静,酒已喝尽,春意也无可奈何。遥远的高楼上,孤寂地坐着;缥缈的笛声飘落而来。恨蜡烛太短、长夜太长,庭院深、院墙远,只好凭借风把心事吹去。哪里有玉楼朱户,仿佛隔在温暖的烟霭香雾之外?荷花菱花池中,蔷薇架下,风吹落花无数。三十年的年华容易消逝,薄命之身任凭命运安排。可恨承露盘徒然空置,茂陵人已经老去,谁来为她进献《长门赋》?庭院下桂花如锦绣,门外月光明亮如白昼。云母屏风打开,水晶帘卷起,照见姮娥清瘦的身影。记得中秋风雨之后,今夜的清光依旧。只怕风高露冷,犀角筷和玉杯都经不起,空把仙女的衣裙揉皱。三十六宫的台殿,一夜之间雪花飞遍;雪花旋即扑向罘罳,又窥入稀疏的绮窗,还绕着流苏。转眼间人世已经历过几番惊变,岁末时天上的春光应当先来;想来白雪歌已经写成,冰一般的容颜也醉了,又有谁看见春风中的面容?《减字木兰花》题画 险峻的山峰仿佛要坠落,岩石背后一位老人正安稳地坐着。落叶无声,树下风来,竟然一点也不惊动,只因为有作诗的癖好。纵然有闲心,却也不得闲。刚说自己忙起来,世事何曾真正挂在心上?《浪淘沙》题牡丹 春天离去还留下余韵,姑且把春意交给花神。天香满地,不沾尘土。报说昨夜新雨经过,雨后仍然清新。芳香的情态胜过美人,谁能画出花的真容?碧云作伞盖,青草作褥席。刚说花王谁会不信,原来怀疑它是前身所化。《怀麓堂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一明 李东阳 撰文稿一赋篁墩赋新安之篁墩以竹名,黄巢之乱,凡地名黄者,辄不加兵。墩之人更篁为黄,以求免旤。其后因习称为黄墩。墩之程氏,有晋赐太守元谭故第,梁将军忠壮公灵洗,亦以功祀扵墩。其裔孙春坊谕徳克勤,愤其先世赐第庙食之地,污扵七百年之伪姓,乃按据谱册,复其名曰篁墩。予谓考古之学,反正之功,扵斯为大,乃赋其事以教其宗及其乡之人,使知兹墩之克复旧名者,自谕徳君始。其辞曰:旃防子退食玉堂,顾懐旧乡,乃阅禹贡,观职方,考地志,披山经,捡国史,摉家藏,望乔林扵蓊郁,吊古迹扵苍茫,续梓里之故事,得篁墩之嘉名。彼阜兮孔硕,莽修竹兮藂生,根连巻以糺结,叶竦立兮崝嵘,物随时而并秀,人与地而俱灵。乃有循吏出晋,功臣在梁,树家声于阀阈,存庙食于蒸尝。此程氏兮故疆,墩何爲兮彼黄?噫嘻悲哉!广明防妖,寃句兴孼,有唐弗君,黄入其室,东踏齐鲁,南躏吴越,过城爲墟,战野成血,殃鱼阨池鬬防,悲穴当是时也,玉币之所不能防,锋镝之所不能折,觧围无外黄之儿,排难无邯郸之杰,惟防夫兮讳凶,頼故老兮多哲,宁伪姓兮暂防,庶疑兵兮不发,图免旤于防辞,岂甘心于折节,聊假物于音声,遽遗羞于齿颊。山颦凄兮莫展,竹泪渍兮不灭,贼既死兮墩存,事已往兮名掲,嗤彼躬兮弗遑,奋我肘兮谁掣,慨世俗之无知,苦难湔而易蔑,可胜惜哉!于是操斧钺之权,秉春秋之管,刚肠为之寸结,怒髪爲之双短,慕盗泉之不啜,念朋字之当辩,耻跖树之是依,思召棠之勿剪,岂名姓之足争,实邪正之相舛,泛氛埃于旧域,掲日月于华扁,还赵璧兮秦庭,复王田兮汉版,植纲常于已坠,诛奸雄扵既殄,快九世之余雠,回千钧于一挽,懐世忠之遗风,每为恨兮不浅,幸此地之犹逢,恨吾生之既晚。于时乡之父老走而相告曰:嗟乎,有是哉,物!换兮星驰,朝迁兮市移,江山是兮,人民非。生纷纷兮,死离离。好不识兮,恶不知。嗟吾曹兮,徒尔为。微大史之为贤,吾伥伥兮,谁归?谅靡徳兮,莫报。匪吾人兮,独私。拂莓苔兮,古石扫芜翳兮,荒祠勒铭章兮,篆籀修爼簋兮,威仪。既乃命酒酹地,呼山灵而告之:景若表而开明,地若辟而平夷,林柯若起而夭矫,土石若増而崔嵬。瞻虎豹之炳蔚,睹鸾凤之葳蕤。彼鬼魊兮安在?曷汝虫兮足悲?独勲徳之未泯,与文章而相辉。客有好事者,闻而爲之歌。歌曰:墩兮篁兮,谁使汝爲?黄兮篁兮,墩兮亡。吾又使存兮,嗟墩之人兮,勿我谖兮,将以遗我孙兮。防嵒赋宜兴邵翁士忠居国山之阳,居之北有嵒嵒,下有泉,观而乐之,有取于易之象,因自号曰防嵒,着志也。其子武库主事贤请赋其事,乃爲之辞曰:有嵒崝嵘兮,崛起乎国山之南,盘十歩以九折兮,与青天而相参。樷葩襍卉,骈植以旁沓兮,忽朝霏而夕岚。下则谽谺荦嶨,左环右匝,奄若覆而为龛。幽泉泯泯出其下兮,见微涓之瀸瀸。窅▯蒙其未出兮,若懐冲而抱惭。渐纾徐以洪潗兮,沸羣沤之四沾。或触怪石以回薄兮,曽不少行而又淹。复膏泽而黛蓄兮,奫沦泪潏,下注乎清泠之潭。奔腾砰湃,势不可以蹔止。防溪入海兮,或可舟而可颿,抑孰使之而若此?无乃造化之机缄!繄幽人之好竒兮,构茆竹而成庵。纳微曦于瓮牖兮,閟重檐之防防。倚空崖之廓落兮,濯寒流之清濂。曵韦裳与竹杖兮,超逸步而孤探。极俯仰于无垠兮,得大化之一觇。物必晦而为明兮,孰为洪之匪纎?曰微彚其犹若此兮,吾有感于羲皇之占。抱嘉清以独处兮,聊藏贞而养恬。敛华英之外饰兮,信予美之中含。念聪明之未达兮,彼物理其焉能谙。艮欲止兮,尚静。坎遇险兮,犹谦。始寸进以尺积兮,必盈科而后渐。耻旁流之匪正兮,惧污潢之近嫌。择前涂得所往兮,奋修程之载兼。渺圣道其犹望洋兮,惧吾力之未堪。夙兴夜寐,吾犹未遑兮,敢微功之是贪?纵博观以内省兮,匪逰盘之足耽。庶渐渍以自溉兮,讵云物之能咸?惟童防之得所养兮,幸余波之可覃。嗟少壮之好修兮,鬌予髪之毵毵。叹流光之不我留兮,倏邮亭之过骖。徳吾使育兮,行吾使果,吾复何求兮?吾将老乎兹嵒。奉诏育材赋【有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一 明代 李东阳 撰 文稿一 赋 《篁墩赋》新安的篁墩因竹子而得名。黄巢作乱时,凡是地名中有“黄”字的地方,黄巢军往往不加攻打。篁墩的人便把“篁”改作“黄”,以求免遭祸患。后来因沿袭习惯,便称为黄墩。篁墩的程氏家族,有晋代赐给太守程元谭的旧宅;梁代将军忠壮公程灵洗,也因功绩在篁墩享受祭祀。他的后裔、春坊谕德程克勤,愤恨祖先获赐宅第、享受庙祀的地方,被七百年来的假姓玷污,于是查考谱牒,恢复旧名,称作篁墩。我认为,考订古事、匡正错误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是很大的,于是为此作赋,用来教诲他的宗族和乡里人,使他们知道,这座墩恢复旧名,是从谕德君开始的。赋辞说:我旃蒙年间退朝回玉堂,回头思念故乡,于是查阅《禹贡》,考察《职方》,查考地理志,翻阅《山经》,检索国史,搜访家藏;望见高大的树林郁郁葱葱,凭吊苍茫中的古迹,续写乡里的故事,终于得到“篁墩”这个美好的名称。那座山丘多么高大,茂密修长的竹子丛生;根相连而盘曲纠结,叶子高高挺立而峻拔森然。万物随着时令一同秀美,人和土地也都共同显得有灵气。于是有晋代的良吏出于此地,有梁代的功臣留在这里;在门第中树立家声,在祭祀时享有庙食。这是程氏的旧疆土,墩为何竟被称作那个“黄”字呢?唉,悲痛啊!广明年间,黄巢兴兵作乱;宛句又发生灾祸。唐朝失去了君主之道,黄巢军进入其境,向东踏遍齐鲁,向南蹂躏吴越;所经过的城邑成为废墟,战场变成血地。灾祸像鱼困在池中、蚁群相斗一样惨烈。可悲啊,正是在这个时候,玉帛也不能防御,刀兵也不能抵挡;没有像外黄小儿那样解围的孩子,也没有像邯郸义士那样排难的人。幸亏有老成持重的人忌讳谈凶,依靠故老中多有明智之士,宁愿暂时使用假姓,希望疑兵不至于发动;这是图谋从言辞上免除祸患,哪里是甘心屈节,不过姑且借用事物的声音,匆忙留下了口头的羞辱罢了。山色愁苦而无法舒展,竹子像含泪一样,痕迹始终不灭。贼寇已经死去,墩却保存下来;事情虽已过去,名称终于显明。可笑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不及行动,奋起之时又有谁能阻止我?感叹世俗无知,痛惜污名难以洗除却容易被轻视,怎能不令人惋惜!于是我执掌斧钺般的权力,握持《春秋》那样的笔;刚直的心肠因此寸寸紧结,愤怒的头发因此仿佛缩短了一半。我仰慕盗泉之水也不肯饮,想到“朋”字应当辨明;以依附盗跖之树为耻,思念召公甘棠不可砍伐。难道只是争一个姓名吗?实在是邪正彼此相反。我要扫除旧地的尘氛,把日月般的光明高悬于华美的匾额上;如同在秦廷取回赵国玉璧,恢复汉代版籍上的王田;在已经坠落之处树立纲常,在奸雄已经灭绝之后声讨他们;快意于九世以来的余仇,如同一举挽回千钧重物。怀念世代忠贞的遗风,每每因此感慨不浅。幸好还能在这里遇见这件事,只恨我的一生来得太晚。这时乡里的父老奔走相告,说:“唉,竟有这样的事啊!万物更替,星辰疾驰;朝代迁移,市井变换。江山还是那江山,人民却已不是原来的人民。活着的人纷纷扰扰,死去的人零落不绝。善恶不分,黑白不辨。唉,我们这些人只是白白存在罢了。若不是太史这样贤明,我们茫然无所归依,还能归向谁呢?实在没有德行可以报答,也并非只对我们这些人偏私。”于是拂去莓苔,清扫古石;扫除荒祠的杂草,刻下铭文;修整篆籀文字,整治祭祀用的俎簋和威仪。随后命人备酒洒地,呼唤山灵告诉它:“景物像表面一样开阔明亮,土地像开辟过一样平坦;林木枝干像刚刚挺起而婉曲有力,土石像增高而高峻。看那虎豹般斑斓的景色,见那鸾凤般茂盛的草木。那些鬼怪在哪里?怎么还值得像虫蚁一样悲伤?只有功勋德业没有泯灭,并且和文章一同发出光辉。”有位喜欢作乐的客人听见后,为此作歌。歌说:“墩啊,篁啊,是谁使你成为这样?黄啊,篁啊,墩啊,几乎亡失。我又使你保存下来。唉,墩上的人啊,不要忘记我,将把这件事留给我的子孙。” 《防嵒赋》宜兴邵翁士忠居住在国山南面,居所北边有一座岩石嶙峋的山岩,下面有泉水。他观赏它而感到快乐,又取《易经》的卦象之意,于是自号“防嵒”,以此表明志趣。他的儿子、武库主事邵贤请我为此事作赋,于是写道:有一座高峻突兀的山岩,从国山南面拔地而起,山路盘曲,十步之内九次转折,直与青天相接。丛花杂卉并列生长,彼此拥挤覆盖,早晨云气、傍晚山岚忽然升起。下面则洞穴深广,怪石错落,左右环绕,仿佛覆盖成一座龛室。幽深的泉水从岩下汩汩流出,只见细小的水流渐渐渗行;它深暗朦胧,尚未完全显露,仿佛怀抱谦冲而含有惭色。渐渐舒缓而流量增大,许多水泡沸腾,四处飞溅。有时撞到怪石而回旋冲荡,尚未流出多少又停滞下来。泉水重新汇聚成滋润的水泽,深回曲折,水花四溅,向下流入清冷的潭中。水流奔腾澎湃,势不可暂时停息。防溪流入大海,有时可以行船,有时可以扬帆;究竟是什么使它成为这样?恐怕是造化的机括吧!有一位幽居的人喜爱奇景,搭建茅屋竹舍成为庵室。把微弱的晨光收入瓦瓮般的小窗,关闭重重屋檐的深暗之处;倚靠空旷的山崖,洗濯于寒流清澈的水边。拖着粗布衣裳,拄着竹杖,迈着超逸的步子独自探寻;尽情俯仰于无边天地之间,获得一窥大化运行的机会。事物必定先隐晦而后显明,谁说洪大不能由细微形成?看那细小的汇聚尚且如此,我由此感受到伏羲时代卜筮的道理。怀抱美好清正的品性而独处,姑且藏守贞正、涵养安恬;收敛外在的华美装饰,相信我的美好蕴含在内心。想到自己的聪明尚未通达,哪里能够完全明白万物的道理?艮卦之义在于止,我还要崇尚宁静;坎卦遭遇险难,也仍然保持谦逊。开始时以寸进步,靠积累达到尺进,必定要水流盈满沟坑之后才逐渐前行。以旁流而不正为耻,害怕污水洼地带来的嫌疑。选择正确的道路,找到应去的方向,奋力走完漫长的路程。圣人的道路遥远得仿佛望洋兴叹,只怕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早起晚睡,我尚且没有闲暇,哪里敢稍有功劳便自以为值得贪恋?即使广泛观察而反省自身,也不能沉溺于游乐玩赏。希望逐渐受到浸润而自我灌溉,哪里敢说万物都能完全懂得?只愿儿童和幼者得到适当的教养,幸而使余波可以广泛流传。可叹少壮时喜爱修养德业,而我的头发已经稀疏飘散。叹息流逝的光阴不肯为我停留,转眼之间车马已经经过驿亭。若使德行得到培育,行为能够成就,我还要求什么呢?我将老死在这座山岩旁。《奉诏育材赋》【有序】
成化戊戌春二月,礼部试贡士,得三百五十人。三月防试于廷,既赐第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为翰林修撰编修。复诏内阁臣择第二甲以下文之优者为庶吉士,命学士钱唐王公、南昌谢公涖教事,遵旧典也。谨按《书》曰:「彰厥有常,吉哉。」又曰:「庶常吉士。」《诗》曰:「蔼蔼王多吉士。」今之所谓庶吉士者,所以储材蓄徳,为天下用,古之遗意存焉。盖自髙皇帝立法创制,义精虑逺,出于歴代之所不及。及文皇帝二年甲申,诏庶吉士与第一甲曽公棨等二十八人肄学翰林,而周文襄公忱以自陈在列,皆上所亲择,命学士觧公缙涖之,而亲顾问程试大严,赏罚之典,诸公亦感奋激励,多为名臣,若王文端公直、王文安公英、李忠文公时勉,以及文襄文章气节、材猷勲业,卓卓在人耳目,储材之典,于斯为盛。皇上即位十有五年,自甲申至今,凡六防进士,四举吉士之选,是科取人不减前甲申之数。某以初科吉士簉国史观旧章,而是科复在礼部滥同校试,今日之事,窃与有荣焉。仰惟朝廷造士之盛心,名臣钜儒育材之休命,贤大夫士遭时之嘉防,此皆足以诏天下,示后世,不可无所撰述以宣逹风教,相励勲业者,作奉诏育材赋其辞曰:「昔在文祖,时维甲申,阖隂辟阳,握干奠坤,号令雷发,誉髦骏奔,如虎斯风,如龙斯云。乃启玉署,开词垣,举甲第,收羣贤。当是时,峩巨冠,拖长绅,彬彬济济者二十有八人,降精灵于四岳,应列宿于髙旻,文章焜燿乎宇宙,徳泽覃被乎生民,隘唐瀛之浩渺,俯汉阁之嶙峋。葢尝聆故老之余论,而挹前軰之清尘矣。猗欤休哉!若夫世歴五朝,国緜六叶,卿云再呈,奎纬重合,礼门廓开,徳化旁浃,棘省春试,临轩昼接,搜羽翼于网罗,挽英雄于彀弽,录匦牍于宫墀,阅人文扵仕牒,稽盛典之犹存,冀前踪之可蹑,乃诏学士二人往授之业,命」之曰:「噫!国重利器,器资良工,靡玉不雕,有金必镕。惟我庶士,厥材孔良。尔职翰苑,文章之宗。彼镕尔型,彼瑕尔砻。为鼎为镛,为圭为琮。献我大廷,荐我明堂。惟尔之功,尔往其朂哉!」二公受命,百辟倾听。元老在席,羣寮交迎。踵沓肩摩,緌辉韨映。同朝肃,引领之瞻。载路协,弹冠之庆。芄芄乎,连茹之征;蔼蔼乎,菁莪之咏。自代有科目以来,无若是盛也。其居则鳌极左峙,鲸波右折,钩陈属道,觚棱对阙,璇台叠云,画栋凝月,风铃语静,露榜花缬,丹芸翠萐。藂植乎其前,瑶笙皓鹤缭绕乎其侧。其用则菱笺松墨,天府之藏;玉液琼羞,大官之烹。文缣积笥,楮镪分縢。粟廪嵗继,膏缸夜明。出纳之籍,地官所经。选部胥史,马曹▯兵,百工什器,庀自冬卿。其书则东观幽经,西昆秘録,宣明鸿都,石渠天禄,孔堂旧壁,汲冡遗竹。牙籖矗架,锦带充屋。张华之所未尝见,扬雄之所未能读。其学则上遡羲农,下探邹鲁。五纬错陈,六际咸覩。搜罗二仪,囊括千古。议必根抵,文必绳榘。制诏册命,王言是敷;表志传记,太史所书。论劝惩闗名教之大,作歌咏本性情之余。盖将阐百王之礼乐,而恢一代之规模者也。扵是二公乃进诸吉士而诲之曰:「子知国之所以待子者乎?此虞之意,周之制也。百僚之有师,而三俊之有士也。吾将考古学陈旧章,胪明条掲,宏纲定甲乙,分雌黄,约尔以大义,示尔以周行。尔膏尔车,尔颿尔航。驾圣途之荡荡,泳学海之洋洋。绘日月以为辉,组云霞以为襄。耸廊庙之柱石,补山龙之衣裳。逸亨衢以骋歩,与往哲而齐光。」若乃旅逐羣趋,寅入酉出,镂木为工,画饼为食。纵坚白之嵬谈,衒栀蜡之未饰,而或月弄风嘲,笔耕心织,利私书于子弟,糜公帑于朝夕。是岂徒李太白之忧,抑亦负陆敬舆之学也!于是诸吉士若喜而蹈,若敛而孙,若惕而惊,若起而奋。谨顿首再。拜而进曰:「昔者左李嗜学,秘书是求;张窦辞官,不耻为留。我独何人,载歌载逰,屹门墙之在望,辱衡鉴之是收。观洪漭之大荒,登昆仑之崇丘,敢不朝研暮索,上绍旁搜,竭吾才以必鹜?及吾仕之未优,抽丝纶之藻思,输药石之忠谋,辅经世之大业,扬对天之宏休。庶吾夙昔之志,可以粗酬也?曷有负明天子之徳,以贻先生之羞哉?」乃歌曰:「巨鳌崒兮,彼峰玉堂起兮,丽空歴贝阙兮,入紫宫。锵予佩兮,墀之东。匪吾皇兮,圣明予曷为兮,此逢?姬髦兮,商耉文之渊兮,徳之薮。瞻爲山兮,望为湖。大者为师兮,小者吾友。生之逢兮,不先以后矢予心兮,终不负。干羽兮,两阶冠裳兮,九陔。歌明良兮,咏蒸哉。
译成化戊戌年春二月,礼部考试贡士,录取三百五十人。三月在朝廷举行廷试,随后赐第一甲三人进士及第,授为翰林修撰、编修。又下诏命内阁大臣选取第二甲以下文章优异的人为庶吉士,命学士钱唐王公、南昌谢公主持教导事务,这是遵循旧典。谨按《尚书》说:“彰明他所常行的德行,吉祥啊。”又说:“众多的庶吉士。”《诗经》说:“和美的王朝有许多吉士。”如今所谓庶吉士,是为了储备人才、积蓄德行,以供天下任用,其中保存着古代遗意。大概自高皇帝立法创制以来,意义精密,思虑深远,是历代所不能及的。到文皇帝二年甲申,诏令庶吉士与第一甲曾公棨等二十八人在翰林院学习;周文襄公陈忱因自陈请求也在其中。他们都是皇上亲自选取的,命学士解缙主持,并亲自召见询问,考察试验极其严格;赏罚的制度明确,诸公也因此感奋激励,多成为名臣,如王文端公王直、王文安公王英、李忠文公李时勉,以及文襄公的文章、气节、才能、谋略和功业,都卓然在人们耳目之中。储备人才的典制,在这里最为盛大。皇上即位十五年,从甲申年到现在,共举行了六次进士考试,四次选取庶吉士;这次录取的人数不少于甲申年那次。我在第一次选取庶吉士时,列入国史馆,得以观看旧有典章;这一次又在礼部参与考校,今天的事情,我私下也感到荣幸。仰想朝廷培育士人的盛大用心,名臣大儒培育人才的美好使命,贤能大夫士人遇到这个时代的美好机会,这些都足以昭示天下、垂示后世,不可不撰述一篇文章来宣扬风教、互相激励功业,于是作《奉诏育材赋》,赋辞说:“从前文祖在位,正值甲申年。阴气闭合而阳气开启,掌握乾道而安定坤道;号令如雷声发出,贤俊之士像骏马一样奔来,如虎啸而生风,如龙腾而有云。于是开启玉署,开放词垣;选取甲第,收罗群贤。当时戴着高大的冠冕,拖着长长的绅带,文雅而济济的二十八人,仿佛使精灵降临四岳,与高天列宿相应;文章光耀宇宙,德泽广泛施及百姓,比唐代瀛洲的浩渺还要盛大,俯视汉代阁馆的高峻。我曾听闻故老留下的议论,也曾沾染前辈遗留下的清风。美好啊,盛大啊!至于历经五朝,国家绵延六代,祥瑞之云再次出现,奎星与纬星重新会合;礼门广泛开放,德化遍及四方;荆省春试,皇帝临轩接见;从罗网中搜取羽翼,从弓弩射程中招揽英雄,从宫阶上收取匦牍,在仕籍中考察人才;考察盛典是否仍然存在,希望能够追蹑前人的足迹,于是诏令两位学士前去教授他们学业,命令他们说:‘啊!国家重视有用的器物,器物需要优秀的工匠;没有玉石不雕琢,有金属必熔炼。只有我们这些庶士,才质非常优良。你们任职翰苑,是文章的宗主。要把你们熔铸成器,以你们的瑕疵加以磨治;使你们成为鼎、镛,成为圭、琮,献于朝廷,荐于明堂。这是你们的功劳,你们去吧,要努力啊!’两位公受命,百官都侧耳倾听。元老坐在席间,群僚交相迎接;脚步相接,肩膀相摩,冠缨闪耀,佩饰交映。同朝者肃然,伸长脖颈瞻望;道路上充满协和之气,人人为即将入仕而庆贺。茂盛啊,连茹般接连荐举;和美啊,菁莪般培育人才的歌咏。自从代代设立科举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盛大的情形。他们居住的地方,左边有鳌极山耸立,右边有鲸波水道转折;钩陈星连接道路,宫殿的觚棱与宫阙相对;华美楼台高入云间,彩绘栋梁仿佛凝住月色;风铃在寂静中作响,露榜上的花纹交错;红色的芸草、翠色的萐草相间。前面丛生着草木,瑶笙与白鹤在旁边缭绕。所用的是菱花笺纸和松烟墨,都是天府的收藏;玉液琼浆与珍馐美味,出自大官署的烹调。精美的绢帛装满箱笥,纸钞分装在囊袋中;粮仓每年接续供给,油灯夜里长明。出纳账籍由地官经办,选部的胥吏、马曹的属吏和兵部的人员,百工所需的各种器物,都由冬卿筹办。他们所读的书,有东观的幽深经典、西昆的秘藏记录、宣明殿和鸿都观的典籍、石渠阁与天禄阁的藏书、孔子堂旧壁上的文字、汲冢出土的遗竹简。象牙书签高高插满书架,锦带充满屋子。张华没有见过这样的藏书,扬雄也没有读完这样的典籍。他们的学问,上溯伏羲、神农,下探邹衍、孔孟;五纬交错陈列,六经的旨趣都能看见;搜罗天地,囊括千古。议论必定探究根本,文章必定合乎法度。制诏、册命,敷陈君王之言;表章、志书、传记,由太史记载;论述劝善惩恶,关系名教大义;作歌咏诗,根本在于性情之外发出的余韵。大概是要阐明历代帝王的礼乐,扩展一代国家的规模。于是两位公进见诸位庶吉士,教诲他们说:‘你们知道国家为什么这样对待你们吗?这是虞舜的用意,是周代的制度;百官有老师,三俊有士人。我将考察古学,陈列旧章,分条明示,揭举大纲,定出甲乙,辨别是非,用大义约束你们,把周行正道指示给你们。你们要给车涂油,给船扬帆;驾驭圣人道路的广阔大道,游泳于学问海洋的浩荡波涛;描绘日月作为光辉,织组云霞作为衣裳;成为朝廷的柱石,补缀山龙之服;在通达大道上纵步奔驰,与往昔圣哲一同发出光辉。至于你们结伴趋走,早入晚出,把雕木作为功业,把画饼当作食物;纵然高谈坚白,炫耀未经雕饰的栀蜡,有时月下弄影、风中作诗,把私人的书信利禄寄托给子弟,却把公家钱财耗费在朝夕之间,这难道只是李太白所担忧的事,难道也不是辜负陆敬舆的学问吗?于是诸位庶吉士有的欢喜起舞,有的收敛谦逊,有的警惕惊惧,有的振作奋发。他们恭敬地叩头再拜,进言说:‘从前左思、李善爱好学习,追求秘书之学;张说、窦群辞去官职,也不以留下任职为耻。我独独是什么人,竟能一边歌唱一边游乐,遥望高耸的师门,承蒙先生收录并鉴定?面对浩瀚的天地,登上昆仑般高峻的山丘,我怎敢不早晚钻研,上下探索,竭尽才能而奋力追求?等到我做官尚未显达时,便抽取文思才藻,献上忠诚的谋略,以辅助经世济民的大业,发扬对天子的宏大美德。这样或许可以略微酬答我往日的志愿;哪里敢辜负明天子的恩德,给先生留下羞辱呢?’于是歌唱道:‘巨鳌高耸啊,那玉堂的山峰从中升起;美丽的宫阙排列在空中,进入紫宫。我的佩玉铿锵作响啊,位在宫阶之东。若不是我皇圣明,我怎能遇到这样的机会?周代的俊才啊,商代的老臣;文章深渊般广大,德行聚集如山薮。仰望如山,远看如湖;大的以之为老师,小的以之为朋友。今生能够遇逢,幸不在前而在后;我的心志终究不会辜负。干羽舞于两阶,冠裳列于九陛;歌咏君臣贤明,赞叹万物繁盛。’
赞帝业兮,延鸿厘。念功业兮,及时。嗟古人兮,我期臯兮,防兮,吾舍此其安归兮?」对鸥阁赋对鸥阁者,侍讲学士镜川杨先生继父志而作也。杨之防故有阁,家徙而阁亦废。先生之父梅读公,从祖父避地而归,渐复故宅。尝逰川上,诵李嘉祐「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间眠对水鸥」之句,葢其志欲复兹阁,至先生而成焉。东阳从先生官翰林,获观所自为记。又从其弟府丞维贞、编修维立,及其子员外郎志仁,闻兹阁始未为详,乃作赋曰:「镜川先生之作对鸥阁也,辟扉其阳,设牖于隂,干藩坤篱,山带水,襟逺则雷峰、天井、石楼、木阜、锡岭、金峩、翠岩、雪窦、天童、育王、骠骑、车廐,四明中空,五马羣走,句余武陵之墟,圣公隐仙之居,左盘右纡,莫详其余。近则金碶、珠潭、芝山、桃浦、北渡、南塘、莼湖、莲渚,六港两川,十洲三屿,花迷学士之桥,竹暗尚书之墅,竒踪丽迹不可缕数。扵是启扉而入,则飞籁洒地,鸣琅戛空,鳞瓦动目,翚檐挟风,上下轇轕,东西▯蒙,藏虚纳秀,后与川通。开牖而眺,则屏围昼张,澄练秋碧,长林落日,倒影千尺,平田一緑,与望俱极。若乃岸芷洲兰,滩蓼汀苹,杞柳櫹槮而落,防蕖荷的歴而敷芬,鳬鹥爲双,鸂▯成羣,鸢跕跕以如堕,鲋洋洋而若驯。时有白鸥西来,载泛载游,既飘扬以雪舞,忽浩荡而云浮。先生方对客髙咏,览物旁搜,独宿留以延伫,若撄情于彼鸥。客有在席者起而问曰:『何爲其若是也?』先生曰:『噫,此吾先君子之志也。试爲子言之。我居杨防,自宋及元,杰构连甍,有阁崭然。国版受肇,家徒外迁,鞠彼蓬藋,荡为荒园,百础星落,下沈清渊。先君子尝惓焉于此矣,复芸栖之故地,创梅读之新轩,歌越里之雅调,诵唐人之遗篇,将拂蒲葵而小憩,岸纱帽而间眠。时度隙景,志赍重泉。彼鸥何心,以嵗以年?予乃晨兴暮思,左相右度,木藂崝嵘,石叠荦确,十稔交阅,七楹并落,幸往志之粗偿,恨九原之莫作。今我与子神逰丘壑,放意觞酌。』孰懐厥忧?孰享其乐?睹羣鸥之在目,增一感于兹。阁客乃俯而叹曰:「呜呼!起废殊地,悲欢异时。数虽天定,业乃人爲。有始必复,靡终弗持。先生实勤,童子何知?然尝闻之矣。谈史絶笔,迁书继成。祐不作相,且终台衡。故周贵述事,孔称扬名。先公官不及再命,业不过一经。存弓裘之旧物,慨堂构之余情。今先生身歴霄汉,歩登蓬瀛,文播海宇,望隆公卿。固将修五凤于天阙,庇万厦于苍生。彼美兮一阁,恶足以尽先生之经营也哉!」若夫志逐功成,名完身退,行藏有时,俯仰奚累?知倦鸟之终还,念间鸥之可对。眷斯时之未晚,非此阁其焉頼?葢亦有诒盛业于诸孙,播清风于百代者矣。先生曰:「我其图之。」子盍为我赋之。于时簮缨并辉,子弟咸侍。左京兆,右太史,趋郎官,列贡士。弦诵间作,觥筹交驶。客既醉散,鸥亦翔止。先生独居廓思,方将合万物而一视也。忠爱祠赋【有序】南昌王公得仁,在汀州歴府经歴推官,有惠政。适邓贼作,屡着竒绩,且尽瘁成疾以死。汀人作忠爱祠以飨之。东阳从公之子,今翰林学士大韶先生,观碑传诗颂诸作,得公遗事为详,因托客语赋其事。公之先本谢姓,中更变故,学士先生始请扵朝而复之。然汀之人犹称公为王侯,今王侯云者,爲汀人道也。其辞曰:客有出中朝使南服,诹民风,访邦俗,过临汀之墟,驻龙山之麓,见祠宇之巨丽,睹亭碑之髙矗,乃剔藓挥垢,睨立而读之。读未既,有父老数辈,提防携穉,脔胾榼酒,槃兼豆茘,跄趋升堂,伛偻伏地,再拜而兴,澘然出涕。客召而问曰:「尔何为者?」父老曰:「噫,此吾故侯也。壬子之秋,侯来官逰二十八年,自幕登州,忠在社稷,爱流海陬。人亦有言,靡徳弗酬。」客曰:「可得闻乎?」父老曰:「昔者旱魃狂舞,饥民噭謈,粜价屡减,巡车继膏,眉我为颦,躯我为劳,慰我苍黄,归我逋逃。
译赞美皇帝的功业,延续宏大的福祉;想到功业,应当及时奋进。可叹古人啊,我以皋陶为期望,以夔为榜样;啊,我若舍弃这里,还能归向哪里呢?” 《对鸥阁赋》对鸥阁,是侍讲学士镜川杨先生继承父亲的志愿建造的。杨家过去本来有一座阁,家族迁徙后,阁也废弃了。先生的父亲梅读公,随祖父避乱归来,逐渐恢复旧宅。他曾游览江边,吟诵李嘉祐“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的诗句,大概早有意恢复这座阁,到先生时终于实现了。东阳随先生任翰林时,得以看到他亲自写的记文;又从他的弟弟府丞维贞、编修维立以及他的儿子员外郎志仁那里,详细听闻这座阁创建始末,于是作赋说:镜川先生建造对鸥阁,在南面开门,在北面设窗;乾方作屏障,坤方作篱笆,山像衣带环绕,水像衣襟展开。远处有雷峰、天井、石楼、木阜、锡岭、金峨、翠岩、雪窦、天童、育王、骠骑、车厩;四明山中空旷,五匹骏马般的山峰群集奔走;句余、武陵的遗址,圣公隐居、仙人居住的地方,向左盘旋,向右曲折,其余景物无法一一说尽。近处有金碶、珠潭、芝山、桃浦、北渡、南塘、莼湖、莲渚,六条港、两条河,十个洲、三个岛屿;花影迷蒙着学士桥,竹色遮暗尚书宅第,美丽奇异的遗迹数不胜数。于是推门进去,只见飞动的风声洒落地面,鸣玉般的声音敲击长空;鳞片般的瓦片耀人眼目,翚鸟般的屋檐挟带清风;上下交错,东西幽暗;收纳空旷,容纳秀色,后面与河流相通。打开窗户远眺,只见山岭如屏障在白昼展开,澄澈的水面如秋日碧练;长林与落日相映,倒影深达千尺;平坦的田野一片碧绿,视线所及无边无际。至于岸边的芷草、洲上的兰草,滩头的蓼草、汀洲的苹草,枸杞和柳树稀疏摇落,菰蒲、荷花清丽而芬芳;野鸭和水鸥成双,鸂鶒成群;鸢鸟点点飞翔仿佛坠落,鲋鱼洋洋游动仿佛驯服。时常有白鸥从西边飞来,时而漂浮,时而游动;一会儿像雪花飞舞般飘扬,一会儿忽然浩荡如云朵浮动。先生正面对客人高声吟咏,广泛搜览景物,独自久久停留凝望,仿佛被那些鸥鸟牵动了感情。席间有客人起身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先生说:‘唉,这是我先父的志愿。请让我为您说说。我居住在杨墅时,从宋代到元代,高大的楼阁屋宇相连,有一座阁特别高耸。后来国家版图更易,家族迁往外地,那里长满蓬蒿荆棘,变成荒园;一百根础石像星星一样散落,沉入清水深处。先父曾对此深深忧念。他恢复芸栖的旧地,创建梅读的新轩;歌唱越地的雅调,吟诵唐人的遗篇;想要拂着蒲葵扇稍作休息,戴着纱帽闲眠。时常计算流过缝隙的光阴,心愿寄托到九泉之下。那些鸥鸟又有什么心思,年复一年呢?我于是早晨起身、晚上思索,左边衡量、右边筹划;树木丛生而高峻,石块层叠而险峭。十年反复经营,终于七间屋宇一同落成;幸而过去的志愿大体实现,只恨九泉之下的先父已经不能复生。’ 如今我和你神游山林丘壑,放情于饮酒作乐。谁还怀抱那些忧愁?谁正在享受这样的快乐?眼前看见群鸥,更增添了这一番感慨。阁中的客人于是低头叹息说:‘唉,兴废虽处在不同地方,悲欢却发生在不同时间。命数虽由上天决定,事业却要靠人来完成。有开始就必定要恢复,既然坚持到底,就不会终止。先生实在勤勉,童子又知道什么呢?然而我曾听说,司马迁写史书时承接孔子绝笔,后来终于完成;李祐没有做宰相,却终究位居台衡。所以周公贵在记述事业,孔子称许扬名。先公的官职没有达到再命,事业不过是一部经书;但还保存着弓裘旧物,令人感慨堂构遗下的深情。如今先生亲身经历霄汉,步入蓬莱瀛洲,文章传播天下,声望高居公卿之上,本来将要在天阙修建五凤楼,在苍生之上庇护万间大厦。那美丽的一座阁,哪里足以穷尽先生经营事业的胸怀呢?至于志愿实现、功业完成、名声圆满而退身,进退取舍各有时机,又何必为俯仰之间的得失劳心?知道疲倦的鸟终究要归巢,也想到闲鸥可以相对。顾念时光还不算晚,若不是这座阁,又能依靠什么呢?这也足以把盛大的事业遗留给子孙,把清白的风教流传百代。’先生说:‘我一定谋划这件事。您何不为我作赋呢?’这时簪缨交相辉映,子弟都来侍奉;左边是京兆,右边是太史,郎官趋行而来,贡士列坐相随。琴弦与诵读声交相响起,酒杯和筹码交错传递。客人醉后散去,鸥鸟也飞翔停息。先生独自居处,心神旷达而深思,正要把万物融会为一,以同样的眼光看待它们。《忠爱祠赋》【有序】南昌王公王得仁,任职汀州,历任府经历、推官,有惠民的政绩。适逢邓贼作乱,他多次建立奇功,并且因竭尽心力而成疾,最终死去。汀州人建造忠爱祠来祭享他。东阳跟随王公的儿子、今任翰林学士的大韶先生,观看碑传、诗颂等作品,详细了解到王公的遗事,于是托客人之口为此事作赋。王公的祖先本来姓谢,中途遭逢变故,学士先生才向朝廷请求恢复谢姓。然而汀州人仍称王公为王侯,所以现在文中说“王侯”,是替汀州人说的。赋辞说:有一位从朝廷出使南方的客人,询问民风,访问地方习俗,经过临汀旧地,停留在龙山脚下,看见祠宇宏伟壮丽,亭碑高高耸立,于是剔去苔藓,擦拭污垢,斜身站立阅读碑文。还没有读完,有几位父老,提着篮子,携着幼儿,带着肉块和酒壶,盘中盛着豆类、荔枝,踉跄快步登堂,弯腰伏地,再拜起身,潸然流泪。客人召来询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父老说:‘唉,这是我们过去的侯爷。壬子年秋天,侯爷来此任官,二十八年间,从幕职升到州官,忠心在于社稷,爱意流布海边。人们也说,没有德行不应该得到报答。’客人说:‘可以让我听听吗?’父老说:‘从前旱魃猖狂舞动,饥民哭喊;粮价屡次降低,巡行的车驾接连而来。他为我们忧愁而皱眉,为我们劳累奔走,安慰我们在仓皇中的困苦,使逃亡的人归来。’
民之戴侯,若襁若褓。嬖人肆骄,侯语谔谔,虣卒施虐,侯法岳岳,頽厦木柱,中流砥崿,撼之不可动,麾之不可却。民之頼侯,若堕得绠,若病得药。两造具狱,羣辞交拏,侯居其间,左牒右书,微入芒頴,细穷锱铢,讷喙雄吐,寃懐奋摅。民之遇侯,若毙而苏,若乃山谷啸,潢池沸,蹻夔魖走,魑魅羽书驰飚,脑血涂地,驿路夜断,空城昼闭,沥溲为饮,煮革为食,涂多饿胔,官有余积,侯发公粟,若启家笥。愚民被胁从恶如逝,侯谕福祸,若诲子弟,乃翼戎官,驱死士,扬义旗,操利器,军门一袒,从者如猬,喊震山裂,雄翻海颲,临阵贾勇,鬬帷授计,摧坚夺心,诱降断臂,应之者竹破,触之者瓦碎。葢将乘胜长驱,尅期取质,献馘明堂,铭功金匮,而鵩鸟外至,营星下坠,九原有知,饮恨而毙。噫嘻悲哉!乾坤茫茫,嵗月如驰,我耋我耆,昔侯童儿,或殒戈兵,或亡馑饥,其幸存者散为流移,我田我庐,我食与衣,朋从戚防。孙怡子嬉,彼活我者,非侯而谁?我不祠侯,而又谁祀哉?客乃俯而颂,仰而叹曰:「呜呼!孰不民社,传舍是迁?孰不冠裳,皆素而餐?内积怨府,外生衅端。或瓦石相哗,或簿牒交喧。或靣背殊相,或死生异观。故貌定止水,事穷葢棺。忠爱哉!王侯虽千百世,其无谖。」于是父老皆欷歔怅望,若有感于斯言也。有歌于庭者曰:「汀之山兮,谁使为岑?汀之水兮,谁使为浔?侯之徳兮,髙且深。爱而不见兮,伤我心。」又有和者曰:「汀之材兮,露为沐。汀之田兮,雨为沃。侯之徳兮,安报?嗟汀之民兮,匪伊草木。」客乃重为叹曰:「吾闻谢起江左,徳门是望。王出大原,槐隂载堂。人定者天胜,功厚者直偿。培之丰者未则茂,浚之深者流则长。观物理之有数,信侯门之必昌。」归而访之,则侯之子已立于玉堂之上矣。见南轩赋若有人兮衡门之下,兰渚之滨。体貌质野,意象清真。植丛菊兮千株,抚孤桐兮五弦。朝咏结庐诗,暮诵归来篇。葢慕陶靖节之为人也,遗世絶俗,自称为葛天氏民尔。其傲睨江湖,逶迤冈阪,倚秋旻而长啸,惊落叶之方短。藜杖纡徐其却立,芒屩逍遥其未反。登西丘而左顾,陟东臯而右盼。时宿留以延伫,忽南山之在眼。澹秋色兮将夕,思美人兮何极,瞻孤云兮归来,与飞鸟兮俱息。慨嵗华之迟暮,及草木之萧瑟,寄缅懐扵大古,聊一感于山色。方其崭岩防崿,如鬬如却,弛张廓翕,如拱如揖。飘扬兮如骤,偃蹇兮如立,倐敛藏兮既定,渺不知其所入。当予之始遇也,伥伥皇皇,心志交驰,四顾徬徨,不暇走趋。俛仰之间,万景毕露,披襟一笑,倾葢如故。神之既交,窅窅▯▯,一尘不干,彼此忘形。大虚寥寥,何物非假,随所寓托,物无不可。盖于是不知山之为山,我之为我也。夫物有化机,相爲终始,情感气应,谁之所使,出扵自然,乃见真尔。锦防之炫烂,适足以瞽吾之目;笙簧之聒襍,适足以瞆吾之耳。故达人之放浪,独钟情扵山水。而乐水者之动荡,又不如乐山者之静而止也。呜呼!南山之闲闲兮,繄我之乐,不可以言传;南山之黙黙兮,繄我之乐,不可以意识。彼逆旅之相遭,岂茫茫其求索?惟物我之无间,始忘情扵声色。盍反观乎吾身,决天地之充塞。彼南山兮何事,仅乃胸中之一物。拟恨赋【有序】予少读江淹、李白所作《恨赋》,爱其爲辞,而怪所为恨多闺情阁怨。其大者不过兴亡之恒运,成败之常事而已。是何感扵情?亦奚以恨爲哉?中嵗以来,更渉世故,记忆旧闻。忠臣孝子,竒勲盛事,或方值防防,遽成摧毁。失之毫厘,而终身旷世不可复得。至令人吞声搤腕而不能已。圣贤不言恨,然情在天下而不为私,亦天理人事之相感激。虽以为恨可也。乃效江李体,反其为情,以写抑郁,而卒归于正。知我罪我,皆有所不避云。其辞曰:仰视大块,流观古今,抚陈编之磨灭,悲往迹之消沉。或事防之竒防,或祸败之相寻。感志士之涕泪,伤善人之聋瘖。若乃国士报怨,吞炭漆身,遗恨饮器,濳身水滨。部马为之惊局,贼徒为之崩奔。奋仇衣于一剑,陨怨血于千春。威横强秦,怨深邻国。壮士夜奋神椎,昼击山岳,为之増气,天地为之变色。
译百姓拥戴侯爷,就像婴儿依靠襁褓和怀抱。宠臣肆意骄横,侯爷直言不讳;暴虐的士卒施加残害,侯爷执法严明。他像将要倒塌的大厦中的栋梁,又像急流中的砥柱,撼动他不能使他动摇,驱逐他不能使他退却。百姓依赖侯爷,就像坠落时得到绳索,患病时得到药物。诉讼双方都被关入狱中,众多供词交错争辩,侯爷处在其中,左手处理文牒、右手书写,深入细微之处,细查到锱铢,口才虽讷却吐言雄健,使含冤的胸怀得以奋发申诉。百姓遇到侯爷,就像将死而复苏。后来山谷间盗贼呼啸,乡野如沸水般骚动,蹻、夔、魖等鬼怪奔走,魑魅的军书像疾风一样传来;血肉涂满土地,驿路夜间断绝,空城白日关闭,百姓以尿液作饮料,煮皮革充饥,路上多是饿死者的尸体。官府尚有余粮,侯爷便发放公粮,如同打开自家的箱笥。愚民被胁迫而随恶人作乱,如同飞奔;侯爷晓谕祸福,如同教诲子弟。于是他辅佐军官,驱使敢死之士,举起义旗,操持利器;军门中一人袒臂,跟随者便像刺猬一样聚集,呐喊声震裂山岳,雄威翻动海浪;临阵时争相奋勇,战帐中授予计谋,摧毁坚阵,夺取敌军的核心;诱使敌人投降,斩断敌人的臂膀。响应者多如竹子破土而出,触犯者像瓦片一样粉碎。本来将要乘胜长驱,约定日期取得俘虏,献上首级于明堂,把功劳刻入金匮,不料鵩鸟从外而来,营星坠落;九泉之下若有知觉,也只能含恨而死。唉,悲痛啊!天地茫茫,岁月飞驰;我们这些老人,过去侯爷还只是儿童。有的死于刀兵,有的死于饥荒;幸存的人也都离散流徙。我们的田地、房屋,我们的饮食和衣服,以及亲友戚属、朋友随从,能让我们活到今天的,除了侯爷又是谁呢?我们不祭祀侯爷,又该祭祀谁呢?客人于是低头颂扬,抬头叹息说:‘唉,谁不以百姓和社稷为重,却只把官署当作旅舍,任意迁徙?谁不身着冠裳,却都吃着白食?内部积聚怨恨,外部产生祸端;有时以瓦石相互喧骂,有时以文书彼此争吵;有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时对生死采取不同的态度。所以人的容貌虽像止水一样平静,事情终究要到盖棺才能定论。忠爱啊!王侯即使经历千百世,也不会被遗忘。’于是父老们都抽泣而怅望,仿佛对这些话有所感触。有人在庭中歌唱:‘汀州的山啊,是谁使你成为高大的山岭?汀州的水啊,是谁使你成为深长的水潭?侯爷的德行啊,高大而深厚。想爱戴他却再也见不到,伤痛了我们的心。’又有人应和说:‘汀州的木材啊,露水成为沐浴;汀州的田地啊,雨水使它肥沃。侯爷的德行啊,怎样报答?唉,汀州的百姓啊,并不是草木。’客人于是再次叹息说:‘我听说谢氏在江左兴起,是德门中的望族;王氏出自大原,槐树的荫影遍布厅堂。人心安定便能胜过天灾,功德深厚的人必定得到公正报偿。’ 培土丰厚的树木没有不茂盛的,疏浚得深的河流没有不长远的。观察万物的道理有一定规律,就知道侯爷的家门一定会昌盛。”回来后我访问此事,果然侯爷的儿子已经站立在玉堂之上了。《见南轩赋》有这样一个人,住在简陋的门屋之下,兰草水洲的旁边。他的体貌质朴野逸,意趣清雅真淳;栽种成丛的菊花上千株,抚弄孤桐琴弹奏五弦。早晨吟咏《结庐诗》,晚上诵读《归来篇》,大概是仰慕陶靖节的为人,遗弃尘世、超脱俗俗,自称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罢了。他傲然俯视江湖,迂回行走在山冈坡地;倚着秋日长空放声长啸,惊动正在飘落的短暂秋叶。手持藜杖缓缓退立,穿着芒鞋逍遥漫步而未曾返回;登上西丘向左回望,登临东皋向右远眺。时时停留凝望,忽然看见南山就在眼前。秋色淡淡,天将近晚;思念美人,哪里有尽头?望着孤云归去,与飞鸟一同栖息。感慨年华渐晚,草木也已萧瑟;把遥远的怀念寄托给远古,只因山色而姑且生出一番感触。正当那山岩高耸、山崖险峻,仿佛相斗又仿佛退让;山势张弛开合,仿佛拱手作揖;飘扬时如骤然奔走,屈曲时如挺立不动;忽然收敛隐藏而归于安定,渺然不知它归入何处。刚开始遇见它时,我茫然惶惑,心志交相奔驰,四处徘徊,来不及快步前行。俯仰之间,万般景象全部显现;敞开衣襟一笑,彼此相逢如同旧交。精神相互交会后,幽深昏冥,一尘不染,彼此都忘却了形体。大虚空寥廓无边,什么事物不是假借而成?只要有所寄托,万物无不可成为依托。到了这时,便不知道山是山,也不知道我是我。万物都有变化的机缘,彼此互为终始;情感相通,气息相应,究竟是谁在支使它们?一切出于自然,于是才显现出真实。锦绣的光彩灿烂,恰好足以使我的眼睛昏盲;笙簧的嘈杂喧闹,恰好足以使我的耳朵失聪。所以通达之人放浪于世,唯独把深情寄托在山水之间。喜欢水的人所欣赏的流动变化,又不如喜欢山的人所欣赏的宁静止息。唉,南山安闲自在啊,这就是我的快乐,无法用语言传达;南山默默无言啊,这就是我的快乐,无法用意识说明。人与万物偶然相遇,难道是茫然无边地追寻求索吗?只有物我之间没有隔阂,才会忘情于声色。何不返回来观察自身,使天地充满之气在胸中决然流通?那南山又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胸中的一件事物罢了。《拟恨赋》【有序】我年轻时读江淹、李白所作的《恨赋》,喜爱它的文辞,却奇怪其中所写的遗憾大多是闺中情怨。其大者不过是兴亡的常运、成败的常事罢了,这对人有什么感触?又有什么值得遗恨的呢?中年以后,经历了更多世故,回忆起往日听闻的事情:忠臣孝子、奇功盛事,有的正值盛大之际,忽然遭到摧毁;差之毫厘,终身甚至一世都再也无法得到。以至于令人忍住声音、扼腕叹息而不能停止。圣贤不说“恨”,但情感若关乎天下而不是私人,也同样是天理与人事相互感发激荡的结果。即使称之为遗恨也可以。于是我仿效江淹、李白的文体,反转他们所写的情感,用来抒写郁结,最后归于正道。无论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都不逃避。赋辞说:仰头观看天地,流览古今;抚摸陈旧的书册已经磨灭的文字,为往事遗迹消沉而悲伤。有的事情正值奇异盛大之时,有的祸患和失败接踵而来;感慨志士的眼泪,悲伤善人的聋哑。至于国士报仇,吞炭漆身;留下饮器中的遗恨,潜藏在水边。战马因此惊惧局促,贼徒因此崩溃奔逃;在一剑上奋发仇恨之志,使怨愤的鲜血流传千春。威势横扫强秦,怨恨深及邻国。壮士夜里奋击神椎,白天捶击山岳,为此增添气势,天地也因此变色。
误失手于副车,仅逃形于大索。陈窦秉政,誓清浊乱,推席定谋,露章请断。机事暗泄,禁军坐畔。塞宇宙扵烟氛,堕衣冠于涂炭。昭烈继絶,武侯托孤,勇复汉祚,雄吞魏都。陈二表之宏略,运八阵之竒谟。忽将星之沦落,悲帝业之榛芜。武庙将建,唐社防屋。跃少海之潜龙,返虞渊之日毂。二竖伏法,五王就戮。功甫收于药笼,祸终流于机肉。建中失母,感慨天衷。顾衮衣与玉食,嗟欲养而无从。误承欢扵别辇,翻饮怒于深宫。冀百欺于一得,竟忍恸而长终。金人入汴,岳侯奋矛,复中原扵破竹,誓决策扵防舟。神禠敌魄,天遗国仇。痛长城之自壊,委社稷扵洪流。敌骑南驱,江沙夜驻。苦兵力之不支,幸潮来之有处。海若助虐,坤灵失据。岂二仪之翻覆?莽万物之非故。已矣乎!江山改兮,人民非;白日黯兮,隂风凄。时不可乎再得,叹浮生兮曷归?骇余声于璧碎,伫灭景扵云飞。事难成而易败,世寡合而多违。矢修正以俟命,孰利钝之可期?庶人定,以天胜;终斡旋于化机。鹊赋爰有灵鸟集于中林,脩尾长喙,▯衣素襟,皦皦竒质,泠泠警心。我有嘉辰,懐此好音。若夫飞甍峻阁,绣闼雕楹,旭日初照,纎飚不生。茂树芳洁,繁隂翳清,忽促刺以双透,歘▯翀而迅征,刷凝鲜之委羽,写宛转之幽情。纷众啅以争坠,屡驯飞而不惊。晴雪冲腾其下,上闲华匝地而纵横。尔其乍东乍西,倐近倐逺,栖初危而不定,去未极而中返。或周旋其却顾,或撆防其将转,方小伫于中庭,误迟归于别馆。曵余音扵未絶,袅柔条之半绾。若乃玉闗迁客,金屋佳人,淹沉幽圄之士,杂遝髙轩之宾,托春心于锦字,迓曙色扵雕轮。听泥金之小勅,拥织翠之重茵。晓枕惊梦,春山罢颦,莫不穷途拭泪,幽谷生春。或擎杯以酹地,或倒屣而迎门,嗤村鸱于牖户,怪野鵩扵水尘。不利俗以投好,徒増疑而召嗔。试比物以引类,信兹禽之足珍。乃有上苑虞人,五陵年少,挟孤弹扵懐中,探危巢扵本杪。智藏乎其无形,祸出其所不料。岂百金之足图,曽不满夫一笑。物固有所偏工,意固有所独适。故知来嵗之风不能芘一卯于终日,报罗帏之喜不能觧双顔于漆室。彼世态之无常,徒因之而太息。复有梁州金印,月浦银桥,羡崔梁之窈窕,骇鲁木之翔翺。信慌惚而莫究,徒夸浮而可嘲。吾将使茂先巻舌而却走,卜式遁辞而先逃。见天机之流转,知造物之非雕。坐观物以自适,聊寄情乎离骚。翰林同年防赋御水分隄,仙家近阙。文当作噩之年,节应嘉平之月。旭日昫其载阳,飘风爲之不发于磐。是渐鸿衎衎以来仪,出谷斯迁木,丁丁而可伐。乃有西江三凤,东海二龙,壶岭交撑乎日观,台城独曜于霞峰。河马既呈,防蜀锦而为饰;扬金在贡,囊楚璞以相从。叶数应于方川,地灵斯孕。歴星躔于嵗纪,天运重逢。嘅夫甲第同曹,词林诸彦,角百歩扵杨,穿泝层宵于鹗。荐陟唐瀛之峻,引房杜而齐登;撷宋榜之华,与蘓曽而并选。蓝袍映采,防怜花底之江;寳炬聨辉,归识柳边之院。是日也,或监或史,载笑载歌。烂云牋之丽藻,灎月斚之微波。耳听流焱声,破遏云之管;心驰急景光,囘驻日之戈。弛我道扵息防,或知所止。任吾生之頫仰,遑防其他。若乃麟阁遗风,虎头妙手,假物像以相求,托丰仪于不朽。夸竞茂扵松杉,媿先衰乎蒲栁。名髙君实,争取騐于儿童;病瘦休文,不自辨夫谁某。情因礼致,貌岂心违?谅金石之可断,陋蓬麻之是依。交可絶于嵇书,葢云有激。知不逢于鲍叔,生也何归?乐以忘忧,幸保无荒之戒。敬之终吉,宁遭不速之讥。非徒毕一日之欢,抑以定平生之籍。诚哉宾主之二难,允矣见闻之三益。畴能争滕薛之崇卑,安忍眎越秦之肥瘠?吾宁不负期,挂剑以相酬。世独何心,乃弯弓而共射?复有芝兰美徳,药石箴言,信荣辱之相丽,匪升沉之足论。肉骨懐深,念东西于离合;勲道逺竞,分寸于晨昏。报以璚瑶,既可示交期之永;好写之琬琰,终当与世讲而俱存。烧丹灶赋夀封庶子徐公八十
译在副车之事上失手,只能在大规模搜捕中逃脱。陈蕃、窦武执掌政权,发誓清除浊乱,推席谋划,公开上章请求诛断;机密之事暗中泄露,禁军反而乘机叛变。烟尘弥漫宇宙,衣冠之士坠入涂炭。昭烈帝继承断绝的国统,武侯接受托孤;勇于恢复汉朝基业,雄心吞并魏国都城。陈列两篇表章的宏大谋略,运用八阵图的奇异计谋;忽然将星陨落,悲叹帝业荒芜。武庙将要建立,唐朝社稷却已覆亡。潜龙跃出少海,太阳车返回虞渊;两个奸竖伏法,五王被诛。功业刚刚收束于药笼之中,祸患最终却流入机肉之灾。唐德宗建中年间失去母亲,感慨天性亲情;回顾穿衮衣、享玉食的生活,悲叹想尽奉养却已经无从实现。误在别宫接受欢娱,反而在深宫饮受愤怒;希望百次努力中有一次成功,最终却忍受悲痛而长久死去。金人进入汴京,岳飞奋力挥矛;眼看中原如破竹般可以恢复,发誓在风雨舟船中决策。神灵夺去敌人的魂魄,上天留下国仇;痛惜长城自行毁坏,把社稷交付给洪流。敌军骑兵向南驱驰,夜里驻扎在江沙之间;苦于兵力不能支撑,幸好潮水来到,似乎还有可凭借之处。海神反而助长暴虐,大地之灵失去凭据。难道是天地翻覆了吗?万物茫然失去旧貌。罢了!江山已经改变,人民已经不同;白日昏暗,阴风凄冷。时机不能再次得到,叹息浮生究竟归向何处?听到玉璧破碎般的余声,伫立等待光影像云飞一样消灭。事情难成而易败,世间少有相合而多有违逆。发誓修身正道以等待天命,谁能预知才能的利钝?只希望人事终究胜过天意,最后能够在造化的机括中回转挽救。《鹊赋》有一只灵异的鸟栖集在树林中央,尾巴修长,嘴巴长而尖;黑色的羽衣,素白的胸襟,奇异的形质明亮洁白,清越的鸣声警动人心。正逢美好的时辰,我怀着这种美妙的声音。至于飞檐高阁,绣户雕柱;旭日初升,细风不起。茂盛的树木芳洁可爱,浓密的树荫遮蔽清幽之处;它忽然急促刺入,双双穿行,倏地高飞而迅疾远征;拂过凝结鲜明的羽毛,抒写曲折幽深的情怀。众鸟纷纷啄叫,争相坠落;它多次驯飞,却始终不受惊。晴雪在它下方冲腾,空中的华彩遍地纵横。它忽东忽西,忽近忽远;刚开始栖息时危险而不安定,飞去还未到极远处便中途返回;有时盘旋回顾,有时轻快转身;刚刚在庭中稍作停留,却误了返回别馆的时间。余音尚未断绝,柔枝已经袅袅半弯。至于身在玉门关的迁客、金屋中的佳人、淹没在幽禁之中的人、纷纷往来于高车中的宾客,无不把春日的心情寄托在锦字上,迎接雕轮带来的曙色;听到泥金小诏,拥坐在织翠重褥之上。清晨枕边惊醒梦境,春山停止皱眉;没有谁不在穷途拭泪,也没有谁不使幽谷重新生春。有的举杯洒地祭奠,有的倒穿鞋子出门迎接;嘲笑窗户旁的村鸱,奇怪水边尘土中的野鵩。它不迎合世俗来投合喜好,反而徒然增加疑惑、招来嗔怒。试着以物类相互比拟,实在知道这只鸟足以珍爱。于是有上苑的虞人、五陵的少年,怀中带着一张孤弹,探寻高树梢上的危险鸟巢。它的智巧隐藏在无形之中,灾祸却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产生。哪里值得用百金来谋求?曾经连一笑也不值得。万物本来各有所偏长,心意本来各有独特的适合之处。因此知道来年的风不能使一只鸟蛋终日得到庇护,报答罗帐中的喜悦也不能使漆室中的双眉舒展。世态本来无常,只能因此徒然叹息。又有梁州金印、月浦银桥,羡慕崔、梁之家的幽美,惊异鲁国木鸟的飞翔。相信那些事情恍惚难以究察,不过徒然夸耀虚浮而值得讥笑。我将使张华闭口退走,使卜式找借口先逃;看见天机流转,知道造物并非刻意雕琢。坐着观察万物来自我排遣,姑且把情怀寄托在《离骚》之中。《翰林同年会赋》御沟之水分开堤岸,仙家般的宫阙靠近皇宫。文当作噩之年,时节正值嘉平之月;旭日温暖,阳气充盛,旋风也不在磐石之上吹起。于是渐鸿和乐而来,呈献威仪;出谷的鸟迁到高木,丁丁作响,仿佛可以砍伐。有西江三凤、东海二龙;壶岭交相支撑于日观之旁,台城独自照耀在霞峰之间。河马图已经呈现,像披上蜀锦作为装饰;扬州的金器正在进贡,怀中携带楚地璞玉相随。人数与方川之数相应,地灵于是孕育英才;经历星宿运行的岁纪,天运再次相逢。感慨甲第同列,词林诸彦,在杨树下争相射中百步之外的目标,穿越层层云霄射中鹗鸟。荐举登上唐代瀛洲的高位,引房玄龄、杜如晦般的人物一同登临;采撷宋代榜中的英华,与苏轼、曾巩一同被选。蓝袍映照着光彩,怜惜花底的江水;宝炬连成光辉,归来认得柳边的院落。这一天,有的任御史,有的任史官,载歌载笑;华美的云笺上写满丽藻,月斝中荡漾着微波。耳中听着流焱般的声音,冲破遏云之管;心神奔驰于急速流逝的景光,仿佛回转停住太阳的长戈。放松我的道路,暂且休息,有时也知道止步;任凭我的一生俯仰变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至于麟阁遗留的风范、虎头般的妙手,借助物象彼此寻求,把丰美的仪态寄托于不朽;夸耀松杉的茂盛,却惭愧蒲柳先衰。君实声名很高,争着从儿童那里得到验证;休文身体病瘦,自己也不能辨认究竟是谁。情谊因礼仪而致,容貌怎会违背内心?相信金石般的交情可以断裂,却鄙视依附蓬蒿麻草。交情可以因嵇康的书信而断绝,大概是因为有所激愤;知道不能遇到鲍叔,我这一生又归向哪里?以快乐忘却忧愁,幸而保守不荒废的戒惧。恭敬到底终获吉祥,难道还会遭到不速之客的讥笑吗?这不只是完成一天的欢聚,也要由此确定一生的交游名籍。主客双方确实都很难得,见闻也确实能带来三种益处。谁能争论滕、薛两国的尊卑?又怎忍心看待越、秦之间的贫富差异?我宁愿不辜负约期,像季札挂剑一样以此相酬。世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竟弯弓来共同射击?又有芝兰般的美德、药石般的箴言;确实荣辱彼此相连,不能只论升沉。感念使人肉骨再生的深恩,思念东西相隔、聚散离合;勋业与道义相隔遥远,仍要在晨昏之间分别寸分加以努力。用美玉来报答,既可表示交情长久;把美好的文字写在琬琰上,终究应当与世人共同讲论,使它一同长存。《烧丹灶赋——祝封庶子徐公八十寿》
龙集载戊,星杓指申。玉扉荐爽,金颷泛尘。南州封君,当弧悬之旦,绡梦之辰。翠织悤茏乎雾牖,瑶环襍遝乎云茵。野馈庭篚,山藏海珍。鸠杖主进,错然而前陈。有一羽客,霓裳绣裾。其容徐徐,其歩懙懙。手并一器,委诸坐隅。封君曰:「此物奚形而焉?取名胡为?而至于吾庭也?」客曰:「昔者燧人鑚火,神农制药,轩辕铸器,工倕操作。是掇是斵,爰究爰▯。乃采青丘之黝,购鸡山之艧,掘海隅之赭,糜葱岭之垩。渍贲闻之湼剾上申之硌,探石髓于神峰,浞盎浆于帝壑,撷玉荣于峚山,捣沙砾于卢莫。眇穷硃礤钜撮碌▯旊埴陶坋捖垶煣璞,斡旋蚁磨,防拄鼇足。外隆内霱,下承上覆。其形则非鬴非鬵,不甗不瓿。匪灂以涂,匪黚以黝。旁庣为崇,直垜为袤。弗薛而髻,弗窳而庮。羶不涴于羊羮,膏不沾于彘膳。易牙之所不能用,欧冶之所不得取。奥藏乎广成之室,神授乎安期之手。吾侪敢私持以为夀?」封君曰:「灶则然矣,何名为丹?其方孰传?效孰与宣撡以贶?我又安用焉?」客曰:「其用则链日煮月,纳坤藏干。妙夺物性,濳移化权。其物则姹女婴儿,皓虎苍龙,侪分耦合,防乎其中。其法则渗之以离坎,养之以屯防。液华池以为浆,闭泥丸以为封。羯火为之销,怪山防为之敛踪。乃酌圜丘之赤泉,咀沔涂之栾木。圭霞实以为飱,匕神楼以为服。葢有翼灵氛扵两肘,睫倒景于双瞩,摩铜狄于城门,算瑶筹于海屋者矣。」封君冁然而笑曰:「有是哉!惟厥有始,赋形受气。五行为经,三事为利。调齐为饮,炰炙为饲。膏液刀匕,鍼磨砭焫,攻衺为防,辅正为卫。有一缺者,是谓弗备。若夫鹤算▯龄,厐眉骀背,不穷而达,不色而瘁。固有幽▯握其机衡,冲漠司其割制者也。吾将以大块为鼎,元气为嘘,隂阳为水火,寒暑为朝晡,作息为抽添之▯,弛张为阖辟之符。咀仁义以为华,嘬道徳以为腴,乐。」予生以自适,听吾命之所如,谅兹物之足珍,与斯言之匪诬,亦聊以资张华之物博,助邹衍之谈。余岂竒货之务寳,眷髙情之是与?望宾阶而再拜,韫我匵而藏诸。客亦起而拜曰:「不腆敝物,以实华宇。」公既受贶,亦复受祜。愿公眉夀永锡,纯嘏维百千禩,为丹灶主。
懐麓堂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二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
序
京都十景诗序京都旧有十景,景有题曰琼岛春云,曰太液晴波,曰西山霁雪,曰玉泉垂虹,曰卢沟晓月,曰蓟门烟树,曰金台夕照,曰居庸叠翠,盖即元所谓金防八景者,颇更定之。永乐间,翰林诸儒臣皆有诗。英宗睿皇帝増其二题,曰南囿秋风,曰东郊时雨,扵是为景凡十。诸翰林复有诗,诗凡若干首,为几巻,扵乎盛哉。惟帝王建国立都,必有山川关辅之胜,宫阙城郭之丽,车书文轨,民物之盛,以观天下。而鸿儒硕士必有文章歌咏,写之琬琰,播之金石,以示后世,不可阙也。盖古之称名都者有三,若长安之河华,东京之嵩洛,金陵之钟山大江,皆有所据以为胜。汉则有司马相如之上林,扬雄之甘泉长杨,班固之两都。唐则有李白之明堂,杜甫之太庙南郊西岳,韩愈之南山。宋则有王禹偁之籍田,宋郊之圜丘,王畿,范仲淹之明堂,周邦彦之汴都。或诗或赋,铿鍧炳燿,后先相望,皆足为天下后世道然。校之三代之盛,则亦逺矣。金陵之都,以一统御天下者,实自我国家始。今京师居大行沧海之间,其地亦胜,乃出于古帝王智虑之所不及,又非元氏之所能当者。则我国家亿万载太平之业,顾非天之所遗乎?葢自契丹以来五百余年,此地不得与于中国。今承平既久,民物繁庶,制度明备,山川草木亦精彩溢发,若増而髙,若辟而广,校之父老所传草创之际,葢已倍蓰。而科甲之魁杰,馆阁之耆俊,天下之所谓文章者,固于是乎在。古称文章与气运相升降,则赞扬歌咏以昭鸿运,垂休光者,无惑乎其盛如此也。若夫圣君贤相,盛徳大业,所以植国家,阜民物,着之典谟,勒之金石,轶汉唐宋以拟三代之盛,尤有不可阙者。某将于今日之诗卜之也。某幸生京师,窃覩其所谓景之盛,又厠翰林之末,而材力浅薄,不敢以作者自效,谨推本其意而序之。
译岁次戊年,北斗的斗柄指向申方。玉门增添清爽,金风吹起尘埃。南州封君,正值悬弧庆生的早晨,是绡梦降祥的时辰。翠色织物在雾气笼罩的窗边葱茏,玉环在云彩般的坐褥间交杂;野外的馈赠装满庭中竹篮,山中珍藏、海中珍品纷纷陈列。鸠杖被主人恭敬地拿出,错落地陈列在面前。有一位羽客,穿着霓裳绣衣;容貌从容,步伐安详;双手捧着一件器物,把它放在座位旁。封君说:‘这东西是什么形状?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怎么来到我的庭院?’羽客说:‘从前燧人氏钻木取火,神农氏制作药物,轩辕氏铸造器物,工倕从事制作;于是拾取、砍削,探究、冶炼。采集青丘的黑土,购买鸡山的矿石;挖取海边的赭土,研磨葱岭的白垩;浸润贲闻之泥,磨治上申之石;从神峰探取石髓,从帝壑汲取浆液;摘取峚山的玉英,捣碎卢莫的沙砾。各种朱砂、粗石、碌石、陶土、坯土、黏土、柔土和璞玉,无不精细穷究;如蚂蚁推磨般反复旋转,像鳌足支撑大地。外部隆起,内部光润;下方承托,上方覆盖。形状既不是鬴,也不是鬵;既不是甗,也不是瓿。不是用光泽涂饰,也不是用黑色涂染;两旁宽而高,正面竖直而长。不是削薄后形成发髻,也不是低洼而积水生臭。羊肉羹不能使它沾染腥味,猪肉膏脂也不能沾到它身上。’ 易牙不能使用它,欧冶子也无法取得它。它深藏在广成子的房室中,神人传授给安期生之手。我们怎么敢私自拿来给您祝寿呢?’封君说:‘说它是灶倒还可以,为什么又叫丹?它的方术由谁传授?功效怎么能同宣撡所赠的东西相比?我又拿它来做什么呢?’羽客说:‘它的作用,是炼日煮月,收入坤气,藏纳乾气;巧妙地夺取万物的性质,暗中转移造化的权柄。它所用的材料有姹女、婴儿、皓虎、苍龙,彼此配合,阴阳交合于其中。它的方法,是用离坎之气浸润,以屯蒙之理养育;以液华池作为浆液,封闭泥丸宫作为封印;羯火用来销炼,怪山和防风使踪迹收敛。于是斟取圜丘的赤泉,咀嚼沔涂的栾木;用圭霞的果实作饭食,用神楼的匕匙服食。这样便可以使灵气在两肘生翼,使双眼睫毛倒映日景,能够抚摸城门上的铜人,计算海屋中的玉筹。’封君欣然笑道:‘确有这样的道理!万物都有开始,接受形体而承受气息;五行是经常之道,三事是有利之助。调和齐备便可作饮料,烹炙便可作食物;油膏、刀匕、针灸、砭石、火灼,用来攻治邪气、预防疾病,辅助正气、守护身体;其中有一项缺少,便称不上完备。至于鹤的寿数、龟的年龄,白眉驼背,虽不困穷而能显达,也不因容色衰败而憔悴,本来就有幽冥之中掌握机衡者,有冲淡寂静之中主持裁制者。我将以天地为鼎,以元气为呼吸,以阴阳为水火,以寒暑为早晚,以作息为抽添的时节,以弛张为开合的符信;咀嚼仁义作为华美,吸取道德作为肥美,享受这一生而自我适意,听任我的命运所趋。相信这个器物确实珍贵,这些话也并非虚妄;姑且用来增益张华的博物见闻,帮助邹衍的谈论。我哪里是务求珍藏奇货,只是眷顾并赞同这种高雅情怀罢了。’于是面向宾客的台阶拜了两拜,把我的匣子收藏起来。羽客也起身行礼说:‘这件微薄的旧物,用来充实华美的屋宇。’徐公既接受了赠物,也接受了福佑。愿公长眉长寿,永远享受福泽,纯厚的福祉达到百千年,成为丹灶的主人。《怀麓堂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二 明代 李东阳 撰 文稿二 序 《京都十景诗序》京都旧日有十景,景名分别是“琼岛春云”“太液晴波”“西山霁雪”“玉泉垂虹”“卢沟晓月”“蓟门烟树”“金台夕照”“居庸叠翠”,这大概就是元代所谓的“金防八景”,只是作了较多改定。永乐年间,翰林诸位儒臣都有诗作。英宗睿皇帝又增加了两个景题,叫作“南囿秋风”“东郊时雨”,于是景名总共成为十个。翰林诸臣又作诗,诗共有若干首,编成几卷,真是盛况啊!只是帝王建立国家、营建都城,必定有山川关隘辅弼之地的胜景,宫殿城郭的壮丽,以及车书一统、文轨一致、民物繁盛的景象,用来让天下人观看。而鸿儒硕士也必定有文章歌咏,把它写在美玉和碑版上,传播于金石之间,以示后世,这些都是不可缺少的。古代称道名都的有三处,如长安凭借河山、华山,东京凭借嵩山、洛水,金陵凭借钟山、大江,都有所凭据而成为胜地。汉代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甘泉赋》《长杨赋》、班固的《两都赋》;唐代有李白的《明堂赋》、杜甫写太庙、南郊、西岳的作品、韩愈的《南山诗》;宋代有王禹偁的《籍田赋》、宋郊的《圜丘赋》《王畿赋》、范仲淹的《明堂赋》、周邦彦的《汴都赋》。有的作诗,有的作赋,声调铿锵、光彩灿烂,前后相接,都足以成为天下后世的典范。拿它们同三代的盛况相比,那也相差很远了。金陵作为统一天下的都城,实在是从我朝才开始的。如今京师处在大行山与沧海之间,这里的形势也很优胜,甚至超过古代帝王智慧谋虑所能达到的程度,也不是元氏所能相比的。那么我国家亿万年太平的基业,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的吗?大概自契丹以来五百多年,这片地方不能列入中国。如今太平日久,人民和物产繁盛,制度明确完备,山川草木也都光彩焕发,仿佛增高了、开阔了;同父老所传说的草创时期相比,大概已经增加了五倍。科举中的杰出人物、馆阁中的老成俊彦,以及天下所称的文章家,本来都在这里。古人说文章同气运一起升降,那么赞颂歌咏以昭明盛运、流传美好光辉,其盛大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至于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用来树立国家、使人民富足的盛德大业,把它们写入典谟,刻在金石上,超越汉、唐、宋而比拟三代的盛况,更是不可缺少的。我将从今天的诗作中考察这些。某有幸生在京师,私下看到了所谓景物的盛况,又位列翰林末席,只是才力浅薄,不敢以作者自任来效力,谨推究其中的意义而为之作序。
送四川按察副使彭君序成化庚寅,皇上始命吏部得专举布政、按察之任,而亲进退焉,示重也。防诸大臣循行四方,多所废黜,乃次第易置之人。于是时,皆倾耳拭目,以观天下卓荦竒伟之士将出也。其首选果得彭君凤仪辈数人,而君实为四川按察副使。非圣天子睿哲察于羣僚,何一指麾变置间得人如此哉?君举名进士,累官至刑部广东司郎中。平生忠节自与,无欹侧骩骳之行。视夫营营茍合,诎志以媒进,旅退以辱身者,葢所耻闻,不啻其所弗为也。其所处司号繁剧之地,事多涉于艰。挟势而席宠者,侦前觇后,左撞右突,中立不动,屹然以定。民之负枉抱郁失利而狂奔者,则为之鉏彊剔蠧,夺其有而归之,虽罹咎戾,必无所恨悔焉。间居简黙,未尝言人过。及所论奏,侃侃以为不可用者,排哗笑怒骂而为之。既而果中,如左右契相合,用是信于上,而下益彰其植心之端,任事之力,烛物之鉴如此,皆君子之所难而兼有之,谓为天下卓荦竒伟之士,非耶?夫负天下材,受一方之寄,其所树立必称,举其职不下,至汨没扵世无疑也。况天子之所亲擢,出于恒典,以感激而督厉之哉?又况更张易置之余,天下想望其风裁,将十倍于常时者哉?然固有为九仭山,卒陨于一篑者,此诚众人所知,而或贤者所不能免也。君其慎之哉!君之行也,诸君子皆饯。员外郎叶崇礼谓予曰:“彭君子尝知之矣,今且去,子寜阙子渊赠言之谊,蹈仲尼失言之戒乎?”呜呼!若是则予恶敢当?诚有不可已于君者,然亦可以为君赞,独于为山之义有取焉。若曰此固君之所知,则予既已知之矣。
游防稽诗后序士相遇于少壮之年,未有以异也。少者壮,壮者衰。茍趣舍之既成,踪迹之既定,则其穷达莫有同者焉。而又有忧乐干其中,夷险接其外,则其死生莫有同者焉。故畴昔之笑谈欢谑,寄于歌咏者,皆慨叹之资。及其至也,或有流涕欷歔而不能已者,此人之情也。然君子亦得有以感焉:曰某某贤人也,穷不为晦,夭不为殇也;某某不贤人也,虽达弗显,虽夀弗永也。故观兰亭之诗,而王羲之之骨鲠,徽之之放诞,谢安之简靖,万之矜傲,孙綂之恬退,绰之剀直,皆得以具见。而其穷达死生之异,则有如所谓视今昔齐彭殇者,而世之大观尽矣。正统乙巳,嘉禾姜处士逰于防稽。防稽贺徽辈与其子用贞友也。载酒与逰,赋诗若干首。徽为序。又八年,处士卒。又十年,用贞以行人司副赠处士官。葢至今二十有一年矣。而同逰物故者三人,仕者十有七,余皆防处南北,莫有同者。其诗固在也。用贞尝见其人曰:“吾先子所与逰也。”诵其诗曰:“吾先子所与咏歌也。”葢因之而流涕欷歔焉。而其人者之见其诗,亦有不能已者矣。用贞,予同年进士,其年与徳皆先于予,而与予交甚厚。因得观其家所藏诗而序论之曰:“处士事亲有王延之孝,让弟分田存薛包之谊。与人共事而独任其咎,近孔融之节。其穷不为陋,其没不为夭。其有贤子而贵,及其躬也不为愧。后之观者或可想见其人矣。”序及诗若干人,予未之悉也。俟考而后续焉。
译《送四川按察副使彭君序》成化庚寅年,皇上开始命令吏部可以专门举荐布政使、按察使的人选,并亲自决定他们的升降,以表示对此事的重视。防止诸位大臣巡行四方时任意罢黜,于是逐步更换任用人员。当时人人都侧耳拭目,等待天下卓越奇伟之士出现。首批选任果然得到彭君凤仪等数人,而彭君实任四川按察副使。若不是圣明天子洞察群臣,怎么能在一次指挥更换之间如此得到贤才呢?彭君考中进士,屡次升官至刑部广东司郎中。他平生自有忠贞节操,没有偏邪卑屈的行为。至于那些奔竞逢迎、屈志求进、退处群小以辱没自身的人,他认为那是可耻的事情,简直不屑听闻,更不用说去做了。他所任职的部门号称事务繁重,事情多有艰难之处。那些依仗权势、安享宠幸的人,窥探前后,左右冲突,而他却坚定不动,屹然自持。百姓蒙受冤屈、心怀郁结、失去利益而奔走呼号的,他便替他们铲除强暴、剔除弊害,夺回他们应有的东西归还给他们;即使因此获罪,也一定没有遗憾悔恨。他平时闲居时简静沉默,从不谈论别人的过失。等到提出论奏时,对于认为不可任用的人,便理直气壮地为他们抗辩,不顾排斥、喧哗、讥笑、愤怒和辱骂。后来果然应验,像左右两契相合一样,因此得到皇上的信任,而在下属中更加彰显了他立心端正、任事有力、洞察事物的鉴识。这样的长处,都是君子难以兼备而他却兼有的;说他是天下卓越奇伟之士,难道不是吗?一个人身负天下的才能,接受一方的重托,他所树立的事业必定要相称;如果不能胜任职务,最终埋没于世间是毫无疑问的。何况这是天子亲自提拔,超出常规,用感激之心来督促激励他呢?又何况在更张制度、更换人员之后,天下对他的风采寄予希望,将比平常多十倍呢?然而本来就有筑成九仞高山,最后因差一筐土而功亏一篑的事;这确实是众人都知道的道理,却有时连贤者也不能避免。君子一定要谨慎啊!彭君将要出发时,诸位君子都来为他饯行。员外郎叶崇礼对我说:“彭君的品德,我早已了解了。如今他将要离去,您难道可以缺少赠言的情谊,重蹈孔仲尼失言的戒训吗?”唉!如果这样,我哪里敢当得起呢?我确实有些话对彭君不能不说,但也可以用来为他赞美,只是对于筑山的道理有所取用罢了。若说这些本来就是彭君所知道的,那么我也已经知道了。《游防稽诗后序》士人在年轻力壮时相遇,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年少的会壮大,壮年的会衰老。如果取舍已经形成,行迹已经确定,那么他们的困厄与显达就没有相同的了;又有忧乐从内心牵动,平坦与险阻从外界接连而来,那么他们的生死也就没有相同的了。因此,往日那些笑谈欢谑,寄托在歌咏中的,如今都成了慨叹的凭借。等到他们到了人生后期,有的人流泪抽泣,不能自止,这就是人的感情。然而君子也能从中有所感悟:某某是贤人,困厄并不能使他昏暗,早死也不能算作夭折;某某不是贤人,即使显达也不能显著,即使长寿也不能长久。所以观看兰亭诗,就能具体看出王羲之的刚直、王徽之的放诞、谢安的简静、谢万的矜傲、孙绰的恬淡退让、支道林的恳切正直。而他们在困达、生死方面的差异,则有如所谓把今昔看作齐同、把彭祖与夭折者看作无别那样,世间的大观尽在其中了。正统乙巳年,嘉禾人姜处士游历防稽。防稽的贺徽等人与他的儿子姜用贞交好,于是带着酒同游,作诗若干首。贺徽为诗集作序。又过了八年,姜处士去世。又过了十年,姜用贞以行人司副的身份赠给处士官职。到现在大概已有二十一年了。当年同游的人中,去世的有三人,做官的有十七人,其余的人都分处防稽南北,没有一个仍与从前相同。那些诗本来还在。姜用贞曾见到其中的人,说:“这是我先父曾经交游的人。”诵读他的诗,说:“这是我先父曾经吟咏唱和的诗。”大概因此流泪抽泣。那些人看到这些诗,也有不能自止的。姜用贞是我的同年进士,他的年岁和德行都在我之先,而同我的交情非常深厚。因此我得以观看他家收藏的诗作,作序评论说:“处士侍奉父母,有王延之那样的孝行;谦让兄弟、分割田产,有薛包那样的情谊;同人共事而独自承担过失,近似孔融的气节。他虽困穷却不因此鄙陋,去世也不算夭折;有贤能的儿子而显贵,就他本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后世观看这些诗的人,或许可以想见他的为人。”诗序涉及若干人,我还没有全部考知,等待考订后再续写。
送朴庵先生省墓诗序先皇帝复于位之元年,惟我先生奋竒挺灵,来自南国,为天下进士首。帝若曰:“尔某为翰林院修撰,职我文字,黼黻我太平,储徳宅材,以用于尔他日。”今天子嗣位,擢左春坊左谕徳,进左庶子。乃在天顺间,有诏为《大明一綂志》,成化间为《睿皇帝实録》,先生皆为纂修官,名载勅防。凡小而郡县沿革,山川形势,人物风俗之槩,禽鱼草木金石之名与数;大而黜陟刑赏,礼乐教化之迹,诏诰辞令,功徳谟烈之纪,载州分县析,类列而年编之,书史图籍,山经地志,金匮石室之文,旁摉密捡,操觚秉笔,穷年而累月,其于国有劳焉。用是对扬在廷,既简既嘉,前有勅,后有诰,太史撰其词,中书摛其豪,尚寳缄其章,鸾飞蛟厉,经回纬合,绍奕世而腾隆光者,其于家亦有荣焉。今朝廷熈明典物,昭备无事,述作词臣学士,往往得优防侍从间,先生始作而言曰:“吾可以及吾私矣。”乃上防曰:“臣父赠左庶子臣某,弃臣若干年;臣母赠太宜人某氏,亦弃臣若干年。臣忝在侍从,有以事陛下者,惟父母之力之徳是頼。今坟墓在乡邑,久不治,臣比属史事,不敢言展省者,十有五年矣。臣得归毕一日之私,惟臣佩陛下之徳,罔敢斁官程期,具在臣奔走左右,服事亦罔敢后。”通政使以闻,事下吏部覈实覆奏,请如庶子某言,制可,赐楮镪为道里费。明日,先生具袍帻大帯笏入谢,又明日陛辞乃行。乡人朝士咸仰羡圣天子宠眷禁近之恩,贤大夫不忘其亲于官之义,斯乎备矣。门人翰林院编修李东阳倡于众曰:“我先生夙昔自处大节,惟忠惟孝,其教我后之人亦惟忠惟孝,兹一举而二义存焉。”凡我二三子膺徳服谊,粤兹有年,惟此大事,曷敢无述?时门下士仕处散于四方者甚众,惟兵部主事刘大夏,刑部主事尚敬,进士王俨,朱绅,举人杨一清和之,其防试所举士吏部郎中倪辅兵部主事许章,刑部主事许盛,行人左司副姜谅,行人马防,又和之。东阳独谬职文字,从先生后,谨为序并诗,再拜以献于执事者。
王城山人诗集序王城山人诗者,黄岩谢君世懋之所作也。君居于王城山,逐以其山自名。居为县学生,七试于有司,不得荐,客死于武林之邸。其从子翰林编修鸣治,辑其遗诗得若干篇。予读而悲之。其诗始规仿盛唐诸人,得宛转流丽之妙。晚独爱杜少陵,乃尽变其故格,益为清激悲壮之调,思极其所欲言者,其死也盖有遗力焉。然其叙事引物,感时伤古,忧思笑乐,往复开阖,未尝不出乎正。观此,亦可以知其人焉。夫诗者,人之志兴存焉。故观俗之美与人之贤者,必于诗。今之为诗者,亦或牵缀刻削,反有失其志之正。信乎有徳必有言,有言者之不必有徳也。君之志兴不啻乎诗,不幸而不见于世,非其诗孰可与传者?此辑诗者之志也。古称诗人达少而多穷,其固然者之与适然,固未暇论。然其穷也,人莫不悲之。其悲之者,亦不必皆贤也,而徒以其诗,况非独诗人哉?予恒谓天下之士,必有负竒抱杰,老死于岩穴之下者。有士如谢君,非诗则莫之知也。天下之士不幸而不见于世者,何限于此?葢重予之悲,而益感夫辑诗者之志也。君之兄世修,为寳庆知府,及鸣治皆贤而能诗,其所倡和者尤多,不在巻中。
送屠元勲序有正设之官,有旁摄之官,有专设之官。举天下之事,条分而类总之,各有攸执。此正设之官也。事有大小,有常与暂,以其所及及其所不及,此旁摄之官也。谋之周,计之密,条总之所不能及者,为之官以领之,不以他事及之者,此专设之官也。夫官至扵专设,天下宜无遗事也。然犹或有弊生其间者。夫势有及有不及,则及乎其官;势及之而有治有不治,则及乎其人。吾尝以是观于天下,未尝不叹息焉。今专设之官,惟户工为多。漕运之制,分兵民之赋,责之以府卫,总之以将帅,足矣。又以其舟楫之具不可烦于民,然茍无以总之,则无以为责。故专设工部主事一人扵淮之清江浦,每三年一代。居竹木之材,置工役吏▯以治之。凡漕舟之败漏不中于用者,悉归之而加葺斵焉。数阙则増置之以为用,此所谓周谋密计之一端也。而迩年若少异者,出纳之际,并缘为奸,官府之利不能十一。一舟之费,或倍或蓰。故其资于舟者,宁自为之,不敢以烦扵官。而官若徒设,所谓弊之一端也。成化辛卯秋,前主事以年当代,进士平湖屠元勲实拜兹命以行。元勲年质甚英敏,富才与艺,此则无负于国家专设之意,所谓存乎其人者也。元勲之举扵礼部也,予校其文,其中表兄倪稽勲良弼,则予同年进士。予知元勲之贤于稽勲为多,而元勲之同年觧文选尚敬复来征所赠,故序其端如此。
译《送朴庵先生省墓诗序》先皇帝复位的元年,只有我们先生奋发奇异、挺拔出众,从南方来到京师,成为天下进士第一名。皇帝说:“你某人任翰林院修撰,掌管我的文辞,用文章文饰我的太平盛世,储备德行、安置人才,以便日后任用你。”今天子继位后,提升他为左春坊左谕德,进为左庶子。天顺年间,朝廷下诏编纂《大明一统志》;成化年间编纂《睿皇帝实录》,先生都担任纂修官,姓名载在诏敕中。凡小到郡县沿革、山川形势、人物风俗的大概,以及禽鱼草木金石的名称和数量;大到官员黜陟、刑罚赏赐、礼乐教化的事迹,诏诰辞令,功德谋略的记载,都按州分、按县析,分类排列,依年代编纂;又旁搜书史图籍、山经地志以及金匮石室中的文献,穷年累月,执笔编写,这对于国家是有功劳的。因此在朝廷答扬圣意,既得简拔又获嘉奖,前有敕书,后有诰命,太史撰写文辞,中书铺陈文采,尚宝司封缄印章,文辞如鸾飞蛟腾,经纬相合,承继历代而发扬隆盛光辉,这对于家族也是荣耀。如今朝廷政事光明,典章完备,事务清宁,撰述文章的词臣学士往往能够获得优厚待遇,陪侍近臣之间。先生开始说:“我可以顾及自己的私事了。” 于是上疏说:“臣的父亲、赠左庶子臣某,离弃臣已经若干年;臣的母亲、赠太宜人某氏,也离弃臣若干年。臣忝居侍从之列,能够用来侍奉陛下的,都是依赖父母的力量和恩德。如今坟墓在乡里,长久没有修治,臣近来连续办理史馆事务,不敢请求回乡省视,已经十五年了。臣若能回去完成一天的私情,只会铭记陛下的恩德,绝不敢耽误官府期限;办理完毕后,臣一定奔走在陛下左右,服事也不敢落后。”通政使把这件事上报,事情交给吏部核实后复奏,请求依照庶子某的请求,皇帝批准,赐给纸钞作为路费。第二天,先生穿着袍服、戴着幞头、束大带、执笏入宫谢恩;第二天又入宫辞别,然后出发。乡人和朝廷官员都仰慕羡慕圣明天子宠爱近臣的恩德,以及贤大夫在任官时不忘父母的道义,这些全都具备了。门人翰林院编修李东阳向众人倡议说:“我们的先生平日所自守的大节,只是忠和孝;他教导我们后辈的,也只是忠和孝。这一次行动同时保存了两种道义。”我们这些门下弟子承受先生的德行、服膺先生的情义,至今已经多年;对于这样的大事,怎么敢不有所记述?当时门下士人在各地任职或居住的很多,只有兵部主事刘大夏、刑部主事尚敬、进士王俨、朱绅、举人杨一清作诗唱和;先生主持会试时所取的士人,吏部郎中倪辅、兵部主事许章、刑部主事许盛、行人左司副姜谅、行人马防,也作诗唱和。李东阳唯独承蒙先生委任文字之职,跟随先生日后,谨作序并作诗,再拜献给主管此事的人。《王城山人诗集序》《王城山人诗》是黄岩谢世懋君所作。谢君居住在王城山,便以这座山为自己的号。他是县学学生,七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得到荐举,客死在武林的客舍。他的侄子翰林编修谢鸣治,辑录他的遗诗,得到若干篇。我读后为之悲伤。他早年仿效盛唐诸人,写得宛转流丽。晚年独爱杜少陵,于是完全改变旧有风格,更加形成清峻激越、悲壮的声调,极力思考自己想说的话;他临死时,大概还留下了未尽的力量。然而他叙事、引物,感叹时事、伤悼古人,以及忧思笑乐,反复开合,从没有不出于正道的。观看这些,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诗,是人的志趣和情感的寄托。所以要观察风俗的美好和人的贤德,必定要从诗中看。如今作诗的人,也有人牵强缀辑、刻意雕琢,反而失去其志趣的正当性。确实是有德行必有言辞,但有言辞的人却未必有德行。谢君的志趣和情感远不止表现于诗;他不幸没有被世人看见,除了他的诗,还有什么可以同他一起流传呢?这正是辑录诗作的人的用意。古人说诗人显达的少、困穷的多;其中是本来如此,还是偶然如此,暂且没有时间讨论。然而诗人困穷,世人没有不悲伤的。悲伤他们的人,也未必全是贤者,往往只是因为他们的诗,何况谢君难道只是诗人而已吗?我常说天下的士人,必定有身负奇才、怀抱杰出品德,老死在山岩洞穴之下的人。像谢君这样的士人,如果不是诗,世人就不会知道他。天下士人不幸而没有被世人看见的,哪里仅限于此呢?这更加重了我的悲伤,也更加感动于辑录诗作者的志意。谢君的兄长谢世修任宝庆知府,谢鸣治也贤能而善作诗,他们彼此唱和的诗尤其多,不在这部诗集中。《送屠元勋序》有正式设置的官职,有兼摄事务的官职,有专门设置的官职。天下的事务,逐条分列、分类总括,各有专人掌管,这是正式设置的官职。事情有大小,有常设和临时之分,根据它所能管辖的范围以及管不到的范围来处理,这是兼摄事务的官职。谋划周密、计算精细,条分类总的官职所不能管到的事务,便专门设置官职来统领,并且不让它兼办其他事务,这就是专门设置的官职。官职专门设置之后,天下应该没有遗漏的事务了。然而其中仍有时会产生弊端。事势有能管到的和不能管到的,于是关键在于官职;事势虽能管到,却有治理或治理不好的区别,于是关键又在于任职的人。我曾以此观察天下事务,没有一次不叹息。如今专门设置的官职,以户部、工部的最多。漕运制度把兵民的赋税分出,交给府卫负责,由将帅统领,这就够了。又因为船只器具不能烦劳百姓,但如果没有人总管,便无法追究责任。因此专门设置工部主事一人驻在淮地清江浦,每三年更换一次。储存竹木材料,设置工役和吏隶来管理。凡漕船破坏、漏水、不能使用的,都归他处理,加以修补砍削;数量有缺,就增加置办,以供使用。这就是周密谋划、精细计算的一个方面。但近几年似乎稍有不同,在收支出纳之际,官吏相互勾连作弊,官府所得还不到十分之一。一艘船的费用,有时增加一倍,有时增加五倍。因此,依靠船只的人宁可自己置办,也不敢烦扰官府;而官职如果只是徒然设置,这就是所谓弊端的一个方面。成化辛卯年秋,前任主事按年限应当更换,平湖进士屠元勋正好接受这一任命前往。元勋年少而资质英敏,才华技艺都很丰富,他不会辜负国家专门设置官职的本意,这就是所谓关键在人的道理。元勋参加礼部考试时,我曾校阅他的文章;他的表兄倪稽勋字良弼,是我的同年进士。我知道元勋的贤能远胜于稽勋;元勋的同年进士、解文选尚敬又来请求我作赠序,所以我把事情的开头这样写下。
送翰林编修丁君归省诗序华亭丁君原敬以进士第二人入翰林为编修,其父封君贻谷翁,母儒人,皆在华亭,不家养者五年矣。君乃用例乞归省其乡,既赐许,复有楮镪之赉。阁老、学士诸先生而下,皆赋诗饯之。某以次辱授简,当为序,乃作而言曰:「士在官各事厥事,非谒告不得违朝从;非差遣不得离职次;非引谢不得至其乡邑。然独省觐之礼,着在典式,又为之道里费,出于寻常廪赐之所不及。所以敦孝崇礼而劝忠者甚大,此国家之令典也。」今之诸曹百执事,各有长属,以法相视,事有禀白,可不可则唯唯而退。以事当出,立受约束于庭,已辄俛首去,不敢漫及他语。其势分悬絶,固然莫殊也。惟馆阁以道徳文字为事,虽师保耆宿,位尊而望重,亦与后进之士相宾主,下上论议,訚訚侃侃,各中其度,情交而义达,喜有庆,行有饯,周旋乎礼乐,而发越乎文章,倡和聨属,亹亹而不厌。所以汲引成就之意甚厚,此词林之盛事也。古者王遣使臣,作诗《皇华》,行役来归,《杕杜》是歌。朝臣相饯,乃陈《蒸民》。君之使臣,如不得已,故慰勉之情不能忘其所爱,而况使之得遂其爱者哉?臣之出虽以王事,然犹以职业相期厉,如恐不及,而况乎以亲去者哉?故逺乡井则懐其亲,逺朝廷则爱其君,皆有不可已者,感激奋发,使家不失为孝子,而国得为良臣,此则人之大节,士君子之所自尽也。君之仕也,遭天子明圣,海内熈洽,史事闲暇,孝理之化惠及家庭,可谓出得其时。操文字之事,以从诸先生之后,为其所汲引期厉如此,可谓处得其地。而君又负卓荦竒伟之才之器,必有所建立,其上广宅材礼士之效,下成师师之美于天下,无疑也。夫国家之令典,词林之盛事,士君子之大节,其所闗系甚重,皆不可以不白。某不佞,请以庸言发之,可乎?
一闲轩诗序情生乎动者也,动之极则静生焉。然人能动而不能静,天下之通患也。天下之事相寻于无穷,人之一身与之周旋乎其间,操眇身以当天下之事,其动不啻万一。故善用情者,以一应万,如鉴之于貌,括之于矢,来则应之,去则遗之,故事毕而情不困。不善用情者,以一徇万,万万相临,事愈多而身愈劳,乃有求静而不可得者。其不知求者,固弗论也。农则劳于耕,工则劳于役,商则劳于旅,士则劳于官,其情之小大虽殊,其为劳一也。舍乎此,则遗形外骸,玩世狎物,无所用于天下者,非君子之所谓静也。惟功成而身退者,其庶防乎?然于此犹有不能者,非地之不善也。有见于此者,其知道乎?绛州有一闲先生者,姓陶氏,宗衡,其字举进士,歴官行人,礼部员外郎,陜西左参议,皆以贤劳着声。年六十则叹曰:“吾可以闲矣。”谢其事而归,闭门髙卧,不与世相闻。或深衣钩履,徜徉于水邉林下。有问其姓名者,曰:“我一闲人也。”或问之曰:“先生其知道者乎?”笑而不答,洞然莫测也。士大夫多为一闲诗以遗之者,先生欣然咏之,集而成巻。其子户部主事廷用以示予,请序其后。廷用既奉使于南,则使其弟乡贡士琰来请予。昔举礼部时,先生在仪制掌名籍,而廷用复予贤同年也,故为之序。
译《送翰林编修丁君归省诗序》华亭丁原敬君以进士第二名进入翰林,任编修。他的父亲封君贻谷翁、母亲儒人都在华亭,不能在家奉养他们已经五年了。丁君于是依照成例请求回乡省亲,获准后,又得到赐给的纸钞。阁老、学士诸位先生以下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我按次序承蒙交付诗简,应当作序,于是写道:“士人在官府,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不是请假,不能离开朝廷随从;不是奉差遣,不能离开职守;不是引见谢恩,不能到自己的乡邑。然而唯独省亲朝见父母的礼制,明载于典章,又为此供给路费,超出平常俸禄赏赐所能达到的范围。这是为了敦厚孝道、崇尚礼仪、勉励忠诚,意义非常重大,是国家的良好典制。”如今各曹各部门的官员,都有长官和属官,依照法律互相监督;有事要禀报,得到可否的答复便恭敬应诺而退。遇到事情应当出行,就站在庭中接受约束,随即低头离去,不敢随便谈及其他话题。他们之间地位悬殊,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同。唯独馆阁以道德和文章为事务,即使师保耆宿、地位尊贵而声望崇高,也同后进之士互为宾主,上下讨论,和悦而直率,各自合乎法度;感情相交而道义相通,有喜事便庆贺,出行便饯行,在礼乐中周旋,在文章中发扬,彼此唱和连接不断,勤勉而不厌倦。其中提拔引导、成就后进的用意非常深厚,这是词林中的盛事。古代君王派遣使臣,作《皇华》诗;使臣出行归来,歌咏《杕杜》诗。朝臣为使者饯行,便陈列《蒸民》诗。君王派遣使臣,像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慰劳勉励的感情不能忘记对使臣的爱护,何况让使臣得以实现他所珍爱的亲情呢?臣下出行虽然是为了王事,但仍以自己的职守相期许、相勉励,唯恐来不及,何况是因为侍奉父母而离开呢?所以远离乡里就会思念父母,远离朝廷就会爱戴君主,这些感情都是不能自已的;它们能使人感激奋发,使人在家成为孝子,在国成为良臣。这就是人的大节,也是士君子应当竭尽心力的事情。丁君做官,遇上圣明的天子,海内和谐,史馆事务清闲,孝治的恩惠施及家庭,可以说是出仕逢上了好时机。又从事文章事务,跟随诸位先生之后,受到他们如此提拔、期许和勉励,可以说是处在合宜的位置。丁君又具有卓越奇伟的才华和器识,必定有所建树;上可以扩大朝廷广纳人才、礼敬士人的功效,下可以成就天下互相师法的美好风气,这是毫无疑问的。国家的良好典制、词林的盛事、士君子的大节,所关系的事情十分重大,都不能不加以说明。我没有什么才德,请允许我用平庸的话把这些意思说出来,可以吗?《一闲轩诗序》情感产生于行动,行动达到极点,静便由此产生。然而人能行动却不能安静,这是天下人的通病。天下的事务相互接续,没有穷尽;一个人的身体处在其中同它们周旋,以微小的身躯承担天下事务,他的行动不止是万分之一。因此,善于运用情感的人,以一身应对万事,就像镜子照见容貌、箭筒收纳箭一样,事情来到便应对,事情过去便遗忘,所以事情办完而情感不受困扰。不善于运用情感的人,以一身去追逐万事,万事纷纷逼来,事情越多,身体越劳累,于是想求得安静也不可能。至于那些连求静都不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必谈了。农人劳累于耕作,工人劳累于服役,商人劳累于经商远行,士人劳累于做官;他们情感负担的大小虽有不同,但劳累这一点是相同的。舍弃这些事务,便抛弃形体、游玩尘世、轻慢外物,在天下毫无用处,这不是君子所说的静。只有功业成就后退身的人,或许接近于静吧?然而对此仍有做不到的,并不是处境不好。有谁能看见这一点,他大概就懂得道了吧?绛州有一位一闲先生,姓陶,名宗衡,字举进士,历任行人、礼部员外郎、陕西左参议,都以贤能勤劳著名。他六十岁时叹息说:“我可以闲下来了。” 他辞去职务回去,闭门高卧,不同世人交往。有时穿着深衣、穿着带钩的鞋,在水边林下徘徊游赏。有人询问他的姓名,他说:“我是一个闲人。”有人问他:“先生大概是懂得道的人吧?”他笑而不答,内心洞彻却深不可测。士大夫多作《一闲诗》赠给他,先生欣然吟咏,收集起来编成一卷。他的儿子户部主事陶廷用拿来给我看,请我为诗集作后序。陶廷用已经奉使到南方,于是让他的弟弟乡贡士陶琰来请我。过去我参加礼部考试时,先生在仪制司掌管名籍,而陶廷用又是我的贤能同年,所以我为诗集作了这篇序。
送周徽州考最还官序今之为守令者,各据所见爲理,皆足以立名取效,而弊随之。或修案牍,明号令,勤手足之力以为奔走,严刑厚敛,竭膏血以奉所需,惟所徇借,不顾虑其下,故往往为权贵所推许,而细人鄙夫方怨讟之不暇。或有见于此,则循循守规彠,不失尺寸以庇其民,而自恃以桀骜其上,又故为抗俗以立崖岸,取声誉,故民皆誉之。而为之长者以为异,小则怒扵言,大则怒于法矣。又或有见于是,以为二者皆不可失,则为捭阖纵横之机,惟所弛张,而上下倾倒,故官有赏,民有誉,而士大夫之旁观者将指而议之,无所逃焉。然则欲完其名,岂不难哉?夫名固非君子之所贵也,然孔子疾名不称,又曰「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为孔氏者亦曰「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友,不获乎上矣。故其道本乎诚,身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是名亦君子所不可阙也。徽州守周君子建吉,安人也,世居辽,以文学名辽。人士若今曽给事克恭、陈进士本仁、吴进士克明,从之逰者若干人。及举进士,歴官工、刑二部主事、员外郎,皆以政事名,尚书而下咸推重之。其守徽也,一年而民悦,再逾年,御史以为能,报之天官。三年以最闻于朝,士大夫所推许者借甚。予窃闻君之为人,敦朴忠厚,无欹侧委曲之行,故不恃才而官自举,不求名而下上信之。此固士君子之实行,其道宜然也。余又闻徽人言,比嵗久旱,君率僚属徒跣以祷,雨辄大至。有虫伤禾稼,亦祷以除之。若是者,岂独人信之?茍顺且诚,亦信乎天矣。君守其志使不变,虽用是名天下及后世,何愧哉?君之考绩而还也,进士萧君文明辈相与饯之,而属予以辞。或曰:「周君非好名者,不宜以是告之。」予曰:「吾所谓名,非今之所谓名也。」
送丘给事使琉球序我国家正位凝命,扫干荡坤,涤濯万物,建于百年,治洽功成,五服之内,藩臬郡县所治,出赋税,共使令者弗论,以至于海中外疆殊界,别以国称者万数。迩者先沾,逺者后被,冠裳椎卉,诗书甲胄,梯髙航深,四靣而至,充中庭,溢下馆。礼部繁于出纳,鸿胪勤于奉引,相胥疲于通译。自有中国以来,无若是盛者。若琉球国,在海东,而诸国小大逺迩之间,烟火相望,顺颷利舶,七日而至。然其始俗,以盈虚为晦朔,以草木为冬夏。粤自古昔,未通于中国,虽或穷征黩讨,而宾服无闻。及国朝号令所及,望风欵附,遂封为中山王,齿于载版图,奉职贡者日涵月煦,濳移暗革,被服冠带,陈奏章表,著作篇什,有华士之风焉。成化庚寅,其王世子某当嗣封,遣其长史某来请命天子,封为中山王,赐玺书冠服,遣正副使二人致命中山。户部都给事中丘君▯实充正使,赐朱衣一袭以行。六科诸给事相率为行饯,徴辞翰林某与给事君同年,言在不让曰:“于戯!给事大丈夫,入居諌诤,出领使命,真通显称所愿。”为今圣天子在上,士大臣在列,嘉惠于彼外国,中山王谨畏孝顺,不堕臣节,以俟我威命。而给事身负荷之,国体之所系,小邦之所瞻,后世之所传示,皆在给事。给事其克自重,感厉精发,山动海立,以宣达天子威命,国家之典章,式侔小国君长,陪从爰及闾巷,明识逆顺,保其初心,惟亿万世服事,罔敢斁,亦罔敢后。于戏岂不真大丈夫哉?给事君起谢曰:“使者职,敢不勉!”于是诸给事驩曰:“使哉使哉!”乃导上供张三爵而退也。
译《送周徽州考最还官序》如今做太守、县令的人,各自按照自己的见解治理,都足以建立名声、取得成效,但弊端也随之产生。有的人整治案牍,严明号令,勤劳奔走,使用严刑、加重征敛,竭尽百姓的膏血来满足所需,只顾迎合借助权势的人,不顾下属百姓,所以往往受到权贵推许,而平民百姓却怨恨不已。有的人看到了这一点,便循规蹈矩,谨守法度,不差分毫来庇护百姓,却自恃其守法而对抗上级,又故意抗拒世俗以树立高岸形象、取得声誉,所以百姓都称赞他;而长官认为他与众不同,小则在言语上发怒,大则依法律惩罚。又有人看出这两种做法都不能偏废,于是运用纵横捭阖的机巧,随意放纵或收紧,上下周旋倾倒,所以官府有奖赏,百姓有赞誉,但旁观的士大夫却会指点议论他,使他无从逃避。这样看来,想使自己的名声完美,难道不困难吗?名声本来不是君子所看重的,但孔子厌恶名实不相称,又说“在国家没有怨恨,在家中没有怨恨”;孔氏门人也说“处在下位而不能取得上位者的信任,就不能治理百姓”。取得上位者信任有方法;如果不能取得朋友的信任,也就不能取得上位者的信任。因此这种方法根本在于诚实,身心真实而不能感动他人的,从来没有。所以,名声也是君子不能缺少的。徽州太守周子建君,字吉,是安人,世代居住在辽地,以文学著名于辽地。如今的曾给事克恭、陈进士本仁、吴进士克明等人,都是跟随他交游的士人。周君考中进士后,历任工部、刑部主事、员外郎,都因政绩著名,尚书以下的官员全都推重他。他任徽州太守时,一年百姓就喜悦了;又过了一年多,御史认为他能干,把情况报告给吏部。三年任满,以政绩最优闻名朝廷,士大夫对他的推许更加盛大。我私下听说周君为人敦厚朴实、忠诚厚道,没有偏邪委曲的行为,所以不依仗才干,官位自然会推举他;不追求名声,而上下都信任他。这本来就是士君子的实际德行,合乎正道。我又听徽州人说,近年长期干旱,周君率领属官赤脚祈祷,雨便大为降下;有虫害伤害庄稼,也祈祷使虫害消除。像这样,难道只是百姓信任他吗?如果顺应正道而且真诚,也会得到上天的信任。周君守住自己的志向,不使它改变,即使因此名闻天下、流传后世,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周君考核政绩完毕将要回朝时,进士萧文明等共同为他饯行,并请我作辞。有人说:“周君并不好名,不应当用这些话告诉他。” 我说:“我所说的名,并不是如今人们所说的名。” 《送丘给事使琉球序》我国家端正帝位、凝聚天命,扫荡乾坤,涤濯万物,建立国基已经百年,政治和谐、功业成就。在五服之内,藩司、按察司、郡县所治理的地方,出纳赋税、供奉使令的,暂且不论;以至于海内海外边疆异域、各自以国为名的,多到数以万计。近处的先受恩泽,远处的后来受到恩泽;无论戴冠束带的国家,还是椎髻卉服的部族,无论带来诗书的,还是带来甲胄的,无论攀梯越高山、航船渡深海,都从四面而来,充满宫庭,溢出下馆。礼部忙于接纳,鸿胪寺勤于迎引,负责互相沟通的人疲于翻译。自有中国以来,没有像这样盛大的。琉球国在海的东面,在各国大小远近之间,彼此烟火相望,顺着风乘着好船,七天便可到达。然而它最初的风俗,把月亮盈亏当作晦朔,把草木凋荣当作冬夏。自古以来,从未同中国交往,即使有时穷兵黩武地征伐,也没有听说它宾服。到了我朝号令所及之处,它望风归附,于是被册封为中山王,列入版图;奉行职贡,日渐月深,潜移默化地改变,穿戴衣冠,陈奏章表,著作篇章,已有华夏士人的风采。成化庚寅年,它的王世子某人应当承袭封号,派长史某人来请求天子册封,封其为中山王,赐给玺书、冠服,派正副使二人到中山传达诏命。户部都给事中丘君弘实担任正使,获赐朱衣一套出行。六科诸给事相继为他饯行,请翰林某人作辞;他与给事君是同年进士,直言不让,说:“啊!给事是大丈夫,入朝居谏诤之职,出使领受使命,真是通达显要、人人所愿的职位。如今圣明天子在上,士大夫列于朝廷,要把恩惠施加给外国;中山王应当谨慎敬畏、孝顺服从,不失臣下的节操,以等待我国的威严命令。给事亲身承担这一使命,国家体制所系,小国所瞻望,后世所传示,全都在给事身上。给事应当能够自我尊重,感奋激励、精诚振作,使山岳震动、海水挺立,以宣达天子的威命和国家的典章;仪式应与小国君长相称,随从人员乃至民间百姓,都要明白顺逆,保守最初的心志,唯愿亿万世服事我国,不敢懈怠,也不敢落后。唉,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给事君起身致谢说:“担任使者是我的职责,哪里敢不努力!”于是诸位给事欢呼说:“出使吧,出使吧!”便引导他到上供处饮三爵酒后退去。
送周扬州序成化庚寅,京师饥,天子简廷臣出领赈事,命之曰:“用命且有赏,不用命有罚。”监察御史周君本清亦在简中,分理顺天数县。辛卯,事毕告于朝,首擢为扬州知府。夫守令之职,非直衣食乎民也,而食与衣莫先焉,凡百之事,胥此焉。出今有五尺之童号于道,其仓皇为之求食与衣者,必其父母也;平立睨视,谈笑而过之者,必涂之人也。不惟弗救,而且褫夺之,撼顿之者,必其仇雠也。今之守令者,将为父母焉,将为涂人焉,将为仇雠焉?仇雠固不足论,茍徒爱之而弗救,是亦涂人而已矣。为之父母者,必为之计深逺先事而图之,因时而为之。即田有常畆,桑有常树,赋有常等,除其兼并,均其徭役,以使有余。不幸有小害,不失其利;又不幸而大害,犹能免于死亡,夫是之谓民之父母。不能先事而图,因循怠惰,以至为病、为亡、为盗,然后从而救之,其力必且十倍,而况未必能救之乎?夫比嵗之灾,去嵗为甚;去嵗之灾,畿甸之郡县为甚;畿甸之郡县,其为病、为亡、为盗者相望也。其所由来者久矣。卒以朝廷数百万之费,一二臣简任之专,迟之以数月之久,仅足以弭其患之大,可不谓甚难乎?思其艰以图其易,古之道也。以今嵗校往嵗,不可谓不丰;以南方校北方,非不富且庶也;而扬州又素称繁庶之地,比年以来亦损其半矣。识者盖深忧之。天下之事,惟忧于未举者,乃可以无弊。由是言尽天下可忧也,而况扬州乎?此惟深谋逺虑之士可与言之,而世俗者之所谓迂也。周君在吾乡为贤士,在台宪为贤御史,在畿甸为贤使臣,兹州之治,朝廷实畀之,而吾辈实深望之也。周君勉乎哉!
送宋民表知华亭诗序吾民表之知华亭也,待次天官者一年。时京曹无阙员,有以差遣避外补者,谓民表。民表曰:“吾力不能与造物者校,竟不出。”及将拜,或又谓曰:“今以进士为县者三载则擢,擢则为御史,其得失亦少校乎?”民表曰:“吾安是官也久矣,吾何慕焉?吾恒为吾辈之慕乎此也。茍有所慕,必有不尽其心者矣。”既拜,则谓予曰:“人恒易此而不为,吾得此,盖惧其不能举也。”或曰:“是大邑也,可以取而无伤扵廉,可以守而不至于无所容。”或又曰:“地美则易污,易污则守之也难。”斯二者皆非也。人患不自持,茍有所利,何必大邑?无所利,虽富且庶,吾何与哉?若是者,吾敢以自许也。吾所忧者,谓其利弊之莫周知,徳泽之不能徧及也。自是每数日辄谓予曰:“吾于某得某事焉,扵某得某事焉。”弊之不除也,利之弗兴也,如此者数十事不止。其言甚悉,凡论为县者莫如焉。又数日复曰:“吾尝思之,守令者民之父母也,故恩先而威后,平易者古人所以近民也。今之能守令者,但知有法而不知有情,故寜急无缓,宁严无寛,寜使民受其害而不使我难其力。若是者,吾弗能也。”继而又思之,以为是固然矣,于是则有辨焉。“茍以漫漶为平,懈嫚为易,民抵恶而不戒,胥吏舞法而不知,废纪纲,散条贯,以至于大壊极▯而不自知者,则吾辈所当深戒也。”予与民表逰久,知之最深。凡前所具,固其所存,无足异者,然犹颇有素蓄,欲以为民表告。及闻此言,则民表虽日强聒使予告,岂复有余説哉?民表仁人也,予恐其或过于厚,信斯言之不可无,而践之不可以不果也。民表幸勿忘之,吾为子识之以赠子行。民表曰:“善。”于是交防者皆赋诗送之,其意多为民表期者,予序诸篇端以互相发云。
译《送周扬州序》成化庚寅年,京师发生饥荒,天子选拔朝廷大臣出任赈济事务的负责人,并命令他们说:“服从命令就有赏赐,不服从命令就有惩罚。”监察御史周本清君也在选拔之中,分管顺天府数县。辛卯年,事情办完,向朝廷报告,周君首先被提升为扬州知府。太守、县令的职责,不只是让百姓有衣有食,但衣食又是最优先的;所有事务,都以此为根本。如今如果有五尺高的儿童在道路上哭喊,仓皇替他寻求食物衣服的,一定是他的父母;站在旁边斜眼观看,谈笑着经过的,一定是路人;不仅不救他,反而剥夺、摇撼他的人,一定是他的仇敌。如今的太守、县令,是要做他的父母、路人,还是仇敌呢?仇敌固然不必谈;如果只是喜爱百姓却不救助他们,也不过是路人罢了。做百姓父母的,必定要替百姓作长远打算,预先谋划,顺应时机施行。即使田地有固定的亩数,桑树有固定的栽种数量,赋税有固定等级,也要除去兼并,平均徭役,使百姓有所剩余。不幸遇到小灾害,还不至于失去原有利益;又不幸遇到大灾害,也还能免于死亡,这才叫百姓的父母。不能事先谋划,因循怠惰,直到百姓受害、死亡、成为盗贼,然后才跟着去救助,那么力量必然要增加十倍,何况还未必能救得了呢?连年的灾害,去年最严重;去年的灾害,又以京畿地区的郡县最严重;京畿郡县中,受害、死亡、成为盗贼的人到处可见。灾害的由来已经很久了。最后依靠朝廷数百万的费用,靠一两个被选任的臣子专门负责,拖延了几个月之久,也仅仅足以消除其中最大的祸患,难道不能说是非常艰难吗?考虑困难,来谋求容易,这是古人的方法。今年同往年相比,不能说不丰收;南方同北方相比,也不是不富裕而且人口众多;但扬州又一向是繁盛富庶之地,近年以来也损失了一半。明白的人对此大为忧虑。天下的事务,只有在尚未发生时就忧虑,才可以没有弊端。由此说来,天下所有事情都值得忧虑,何况扬州呢?这只有深谋远虑的人可以同他谈,世俗之人却认为这是迂阔。周君在我的乡里是贤士,在台宪任职时是贤能的御史,在京畿任职时是贤能的使臣;如今扬州的治理,朝廷确实把重任交给了他,而我们这些人也对他寄予深切希望。周君努力吧!《送宋民表知华亭诗序》宋民表担任华亭知县时,在吏部等待任次已经一年。当时京官没有空缺,有人想通过差遣来逃避外任,便对民表说了这件事。民表说:“我的力量不能同造物者抗争,最终还是不出任。”等到将要接受任命时,又有人对他说:“如今以进士身份任县令,三年就能升迁,升迁便能成为御史;这种得失难道不值得稍加计较吗?”民表说:“我安心做这个官已经很久了,我还羡慕什么呢?我平常正是担心我们这些人羡慕这种东西。如果有所羡慕,就一定会有不能尽心的地方。”接受任命后,他对我说:“人们常常轻视这个职位而不肯做,我得到这个职位,大概正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有人说:“这是大县,可以取利而不损害廉洁,可以坚守而不至于无处容身。”又有人说:“地方富美就容易污浊,容易污浊,守护它就困难。”这两种说法都不对。人只怕不能自我持守;如果有所贪利,何必一定要在大县?如果没有可贪之利,即使地方富足繁盛,我又何必参与其中?像这样,我才敢以此自我期许。我所忧虑的,是利弊不能周全知晓,德泽不能遍及百姓。从此以后,他每隔几天就对我说:“我在某处发现了某件事,在某处发现了某件事。”弊端没有除去,利益没有兴起,这样的事情不止几十件。他说得非常详尽,凡是讨论做县令的,没有比得上他的。又过了几天,他又说:“我曾思考过,太守、县令是百姓的父母,所以恩惠应在先,威严应在后;平易近人,是古人用来亲近百姓的方法。如今能够做太守、县令的人,只知道有法令,却不知道有情理,所以宁可急迫而不缓和,宁可严厉而不宽厚,宁可让百姓受害,也不肯使自己办理事务费力。像这样,我做不到。”接着他又思考,认为这固然是对的,于是又加以辨析:“如果把模糊不清当作平和,把懈怠怠慢当作平易,使百姓抵触邪恶却不加警戒,使胥吏玩弄法律而不知觉,废弃纲纪,散乱条贯,以至于大坏、极弊而自己还不知道,那么就是我们应当深深戒惧的。”我同民表交游很久,对他了解最深。前面所说的,本来就是他所持守的,没有什么奇怪;但我还颇有一些平日积蓄的话,想用来告诫民表。等听到这些话,即使民表每天强行絮叨要我告诫他,难道我还有多余的话可说吗?民表是仁厚的人,我只怕他有时过于宽厚;这些话确实不可不牢记,实行起来更不可不果断。民表,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为你记下这些话,作为赠你出行的礼物。”民表说:“好。”于是交游相好的诸人都作诗送他;诗意多是对民表有所期望,我把这篇序放在诗篇前面,使彼此相互发明。
送李士常序今之仕也,异于古,皆取之乎科目。舍科目则不得仕,仕亦不显。故凡称有志于天下者,不得不由此焉出。观其平居向乎道义,将借以自试,则其大者可以兴道▯化,小可以建功立名,随所底极,皆能有以自见。然犹有论笃而志不孚者,有志于始而变于终者,有志虽及而力不足以逮之者。若希富慕贵之徒,夤縁侥觊,惟幸于一出者,又何足望哉?予于李君士常之出扵科目,固不得不切望之也。君夙有向于古圣贤之学,修身睦亲,志存及物。其与贤大夫士接,则踧踖愧汗,殆无所容;而其中之所动涌溢,迅踔有不可遏之势。其于恶言陂行,若将凂乎其身,而又恳悃惋惜,若欲援而反之而未能者,将有以自试也。今年秋,始以其艺举于乡。大夫士闻者,既进以为主司贺,则退以贺君。予又交君之最深者,知其志论不悖,且必不委靡而感励奋发,以自见于世无疑也。然志于天下者,必周于天下之务。故凡纪纲风俗人物之槩,制度名数之节,闾阎狱市军旅郡县之宜,古今成败得失盛衰不恒之迹,一有阙不足以为治。不能兼究乎此,而徒嘐嘐然有志于天下,则亦何所济哉?古之人如诸葛武侯、范文正,皆居布韦而经济之事已具,故其出也,确然有益于用,以名天下及后世。君仕且有日矣,其究于此亦多矣。归而求之,触类而长之,使其通贯旁达,若探之积囊,若驾之坦途。有弗谋谋之,无所弗知;有弗任任之,无所弗能。由建功立名,以极于兴道▯化,无所弗逮。使天下之人曰:“科目之果能得士也。”又曰:“君之果无负于科目也。”此则予之所望也。予蚤窃科目,而愚闇浅劣,莫之自遂,愧于君之积学彊仕者,故喜君之出,而望乎其成者尤切。凡谢太史及吾时用所叙论者,不赘及焉。若谓予略于内而详于外,则非能言者也。
懐麓堂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三明 李东阳 撰文稿三
序
送福建参政徐君序福建之地,凡府八,福、泉、漳、兴化,皆濒海,海外接倭夷诸国,椎卉之徒潜度窃掠,自古而然。我民利私市者,亦相为党羣,颿巨舟,▯强弓,往返其地,若南北市者,以为常业。其事甚重,朝所置官多分巡互代,不恒扵职,其势莫能制,乃専置参政副使者一人理之。成化乙未,吏部以例考天下之述职者,罢布政、按察之长若佐若干人。扵时兹二人者皆阙,浙东徐君原一,实用推择为右防政,承勅以行。徐君任职方久,官至郎中,行业才谞,为诸曹望举扵是,职固所优为。夫职方掌天下军旅之务,边疆盗贼无所不治,但数年扵今屡事西北,其所经画区置宜详,而东南外警颇息,常时盗窃不烦扵朝,署事势情状或在所略也。今东南之人曰备外警易,治内盗难,贩鬻之民迫于寒饥,散则无所归,则无籍,纵而不问则纒结无穷,急而攻之则以死狥鬭,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治之者必先本后末,宏纲而疏节,均田薄敛以安其业,委曲开谕,明示利害以启其归,而又蓄威飬力以待其不可化,使善者不移,则恶者有时而尽矣。其先后缓急较之他处宜有不同者,若士卒之亡窜,囷庾之虚耗,武官介士之掊克朘削,则天下之通弊,君葢尝为予论之,以为弊成于实防,功患于柄分,此理固然,无可易者。今君以全藩之寄,承专置之托,弛张纲纪,固己无患乎肘之掣,而又济之以才略,持之以忠信,竭心力而为之,吾见外警之不足备,虽内盗之治也不难矣。
送泉州卫经歴钟君序文武之在天下,不可偏废,而其势则相为重轻。官之始设也,内以五府视六部,外以都指挥视布政、按察,以卫视府州县,其秩皆有加焉。今名焉虽存,迹其行事,不翅不能颉颃,而顾出其下。有不可变者,府司卫之官,必有经歴、都事,皆以文士为之,以参佐谋画,闲革奸弊,其秩虽卑,而所托则重矣。然以今观之,方委曲聴命之不暇,其所得为者,不过防钱谷、行文书而已,是何其悬絶如此哉?秩有尊卑,而其势有难易也。予尝究设官之意而论之:五府之务,必于六部;都司之务,必于布政、按察,而后行。则所以尊其职者,非偏重之也,知其势之必至乎此也。夫使文得以防武,而使武不得以间文,则其轻重固已可见。况今经歴、都事在内者,月再报其长之勤惰于朝,推于其内可以知外,则其势之不得为者,亦存乎其人者也。嘉兴钟君汝文,以国子生拜福建泉州卫经歴。汝文尝因其从子刑部主事庭芳,游于羣士大夫间,于是顾君天锡辈以赠言属予。予窃谓今当天下无事时,武胄之士,罕得施用,则所谓经歴者,虽欲有所赞佐,亦不可得。独法乆弊生,不能无赖乎闲革之力者,而泉州外有海岛之警,内有贩鬻之盗,东南之地,于兹为重,故所以望汝文者尤切。汝文勉乎哉!若曰吾不负官而官负吾,如古之所谓丞者,予亦末如之何也已。
译《送李士常序》如今做官不同于古代,人才都从科举中选取。舍弃科举便不能做官,做官也不能显达。所以凡是自称有志于天下的人,不能不从科举这条路出来。观察他平日趋向道义,想借此来验证自己,那么大的可以振兴道统、弘扬教化,小的可以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无论达到什么程度,都能有所表现。然而仍有言论笃实而志向不可靠的人,有起初有志向而最终改变的人,有志向虽已达到却力量不足以实现的人。至于那些希望富贵、攀缘侥幸、只求幸运地出仕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对于李士常君通过科举出仕,我本来就不能不切切期望。李君早已有志于古代圣贤之学,修养自身、和睦亲族,志在惠及万物。他同贤能的大夫、士人交往时,恭敬惭愧,汗流不止,几乎无地自容;而他内心涌动充溢的感情,却有迅疾奔腾、不可遏止的势头。他面对邪恶的言语和不正的行为,好像那些事将要污损自身;同时又诚恳惋惜,仿佛想援救他们使其回头,却又无能为力。他将要借此机会来验证自己。今年秋天,他才凭借自己的才艺参加乡试。大夫、士人听到后,先入内向主考官表示祝贺,出来后又向李君祝贺。我又是同李君交往最深的人,知道他的志向和言论没有违背正道,而且他一定不会委靡消沉,而会感奋振作,在世上表现自己,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有志于天下的人,必须周全了解天下的事务。所以,凡是纲纪、风俗、人物的大概,制度、名数的细节,民间、狱讼、市场、军旅、郡县的适宜措施,古今成败得失、盛衰变化的事迹,只要有一项缺漏,就不足以治理天下。如果不能兼究这些,却只是大声夸夸其谈地说自己有志于天下,那么又能有什么帮助呢?古人如诸葛武侯、范文正公,尚未出仕时,经营天下的才能已经具备,所以一旦出仕,确实有益于施用,名声传遍天下和后世。君做官已经有些日子了,对这些事情的探究也很多。希望你回去后继续求索,由此触类旁通、扩充发挥,使知识贯通旁达,就像从积满的囊中取物、驾车行驶在平坦道路上一样。有尚未谋划的,就为之谋划,没有不知道的;有尚未担当的,就去担当,没有不能做的。由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最终达到振兴道统、弘扬教化,没有什么不能做到。使天下人说:‘科举果然能够得到人才。’又说:‘李君果然没有辜负科举。’这就是我的期望。我早年侥幸通过科举,但愚昧浅陋,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相比于君积累学问、努力做官,我感到惭愧。因此我为君出仕而高兴,对君成就事业的期望尤其迫切。至于谢太史以及我的同年时用所作的叙论,便不再重复涉及。如果说我对内在的事情说得简略、对外在的事情说得详细,那就不是善于言说的人了。《怀麓堂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三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三 序 《送福建参政徐君序》福建一带,共有八府,其中福州、泉州、漳州、兴化都靠近海边,海外连接倭夷诸国。梳发穿卉服的人暗中渡海,进行偷盗掠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国百姓中以私下贸易为利的人,也互相结党成群,驾驶大帆船,张强弓,往返于那些地方,像南北之间进行贸易一样,把它当作日常职业。这件事非常重大,朝廷设置的官员多是分区巡察、相互更代,不能长久任职,因此势必无法控制,于是专门设置参政副使一人来管理。成化乙未年,吏部按惯例考核天下任满述职的官员,罢免布政、按察两司的正官和佐官若干人。当时这两个职位都空缺,浙东徐原一君,正是经过推举选拔担任右参政,奉诏前往。徐君任职已经很久,官至郎中,品行、才智和办事能力,都是各曹官员所仰望的;这个职务本来就是他所长。职方司掌管天下军旅事务,边疆盗贼无不治理;只是近几年屡次处理西北事务,对那里所经历的筹划、区分、设置和利弊应当十分详尽,而东南的外患稍微平息,平时盗窃不烦扰朝廷,所以有关东南事务的情势或许有所忽略。如今东南人说:防备外部警报容易,治理内部盗贼困难。贩卖货物的百姓被寒冷饥饿所迫,解散便无所归宿,因而没有户籍;放纵他们不管,就会纠结成无穷祸患;急迫地攻打他们,他们便以死相斗。这种祸患真是说不尽。治理这些问题,必须先根本而后枝末,扩大纲领而疏理细节;平均田地,减轻赋税,使百姓安定于本业;委婉周详地开导晓谕,明确说明利害来启发他们归正;同时积蓄威势、养足力量,以等待那些无法教化的人。使善良的人不改变,邪恶的人终有一天会全部消尽。这里事情的先后缓急,同其他地方相比应当有所不同。至于士卒逃亡,粮仓空虚损耗,武官和甲士贪婪侵削,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君曾经为我谈论过这些,认为弊病形成于实际权限,功效受害于权柄分割;这个道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如今君接受全藩的重托,承受专门设置官职的委任,舒张纲纪,已经不必担心肘腋受到牵制;又以才略辅助,以忠信持守,竭尽心力去办理。我看外部的警患不足以构成威胁,即使内部盗贼,也不难治理了。《送泉州卫经历钟君序》文官和武官对于治理天下来说,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方;但两者的势力却相互决定轻重。官职最初设置时,朝廷以内五府与六部相互对待,朝廷以外则以都指挥使司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相互对待,又以卫与府、州、县相互对待,它们的品秩都分别有所增益。如今名义上虽然还保存着这种制度,但考察实际办事情形,不但不能相抗衡,反而总是处在它们之下。有一项不能改变的制度:府、司、卫的属官,必定设置经历、都事,都由文士担任,用来参与谋划,暗中革除奸弊。他们的品秩虽然低,但所承担的责任却很重。然而以今天的情形来看,他们正忙于委曲听命,尚且没有闲暇,能够做的不过是防范钱粮、办理文书罢了,这种悬殊为什么竟到了如此地步呢?品秩有尊卑,而权势有难易。我曾经考察设置这些官职的本意并加以论述:五府的事务,必定要经过六部;都指挥使司的事务,必定要经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然后才能施行。因此,之所以尊重这些官职,并不是偏重文官,而是知道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样。假如让文官能够防范武官,而让武官不能从中离间文官,那么两者轻重的差别本来就已经很明显了。何况如今在内廷任职的经历、都事,每月两次把长官勤惰的情况报告朝廷,由内廷的情形推知外任的情形,那么他们势力上不能有所作为,也有赖于任职者本人的作为。嘉兴的钟汝文君,以国子生的身份接受任命,担任福建泉州卫经历。汝文曾因他的侄子、刑部主事钟庭芳,得以同士大夫们交游,于是顾天锡君等人请我写赠言。我私下认为,如今天下太平,武官子弟很少有机会施展才能,那么所谓经历,即使想要辅佐长官,也无从施展。只是法令长久废弛,弊端丛生,不能不依靠整治革除弊病的力量;而泉州对外有海岛上的警患,对内有贩卖盗窃之徒,在东南一带,这是最重要的地方,所以人们对汝文的期望尤其迫切。汝文,你要努力啊!如果你说‘我没有辜负这个官职,是官职辜负了我’,像古人所说的丞官那样,那么我也就没有办法了。
送戴训术序昆山戴用中少失怙,鞠于母氏。既壮,通隂阳之学,有志乎仕而未遇也。比者,县隂阳训术阙,用有司荐上吏部,移钦天监试,以为宜,遂拜训术之命。行有日,进士吴君惟谦谋以予言张之易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故唐虞有羲和之职,周礼亦有太卜筮人之名。后世隂阳之官,葢取诸此。国家开物成务,天下事无小大缓急,茍民生日用之不可阙者,罔不备举。崇儒建学之暇,若阴阳医药,亦有学官徧于天下,其为民物虑至矣。然隂阳之学,株分蔓续,代异而时不同。若五行,若堪舆,若建除丛,若歴数,若禄命,卜宅卜葬,多至数十家。而牵数泥俗,舎人事而任鬼神,固己见于汉班固、唐吕才之辩矣,况后世乎?今象纬有禁,民间莫得而习。所谓隂阳者,不过卜筭推择之类。官之取之者甚简且易,而时俗所习信,有如前所论者。用中以术为训,则宜推明其理数之大,如易所陈,如书礼所命,以仰副国家设官择士之意,取时俗之陋,一洗而空之,然后为善也。用中以为然乎?予未尝识用中,将因二君以考其志之所向,恐其为司马季主之卜。予之辨又出宋忠、贾谊下,安恃其不相屈也?吾闻用中本名族,读书好礼,接贤士如恐不及,非泥于其术者比。世固有吏而隐者,非此类也乎?若因予言而勉焉,其所得亦未可量也。
送舅氏刘侯之寜夏序寜夏之域,左界黄河,右臂贺兰诸山,在山边为险地。然其所统方数千里,而河曲乃居其半,则皆连山大沙,无长城巨堑之险。自河外失据,画地以守,不过数百里,列堡分堠,一功而什力。今敌骑之警不及寜夏,乃自花马池、兴武诸路以入,则寜夏所备不在外而在内,非乡之形势可论也。故守寜夏者,必慎守河曲。河曲寜,则寜夏可以高枕而卧矣。然以今昔之异势,而成什一之全功者,岂不难哉?古之论择地者,必先择人。故南城有檀子,则楚防不侵;髙唐有盼子,则赵人不入;徐州有黔夫,则燕赵交际,虽齐之一国尚如此,况国家一统之盛,羣才之富,而制逺方之敌,则亦何所惮哉?今年夏,廵抚寜夏都御史张公议政于朝,言其所统甚广,而裨将不足于用。上命兵部简于众,得三人。其一则我舅氏署都指挥同知淮安刘公永也。公以武胄蚤闲骑射,从征于外,南至湖湘、贵州以入两广,北歴万全,西极于三边之界,皆在阃幕执旌鼓符信以号令羣士,多所俘馘,防名功籍,遂自千戸累涉都阃,人以为才。居常奋厉,欲以兵革自効。今强敌未灭,尚厪庙谟,而公适以选擢承委任,识者知其将建功于西鄙也。呜呼!士既患无才,而又患于所用。以公之才,得谋国求士如张公之贤者而为之用,其将有所赖而成乎?东阳少负陟屺之感,于公之行,深有感于渭阳之义,方喜边镇之得才,与公之获于用也。故先述其大者,而后及其私焉。
译《送戴训术序》昆山人戴用中幼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成年以后,他通晓阴阳之学,有志于做官却一直没有机会。近来,县里的阴阳训术职位空缺,有关官员推荐他上报吏部,又调到钦天监考试,认为他合适,于是授予他训术之职。出发的日子已经确定,进士吴惟谦君谋求用我的话为他张扬声誉,《周易》说:‘判定天下吉凶,使天下万事有所成就,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重要的了。’所以唐尧、虞舜时代有羲氏、和氏掌管天文历法的职务,《周礼》中也有太卜、筮人的名称。后世的阴阳官,大概就是取法于此。国家开创万物、成就事务,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缓急,只要是百姓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没有不完备设置的。在崇尚儒学、建立学校之余,像阴阳、医药之学,也设置学官遍布天下,替百姓万物考虑得极其周全。然而阴阳之学枝条分散、流派相续,朝代不同,时代也不同。像五行、堪舆、建除丛、历数、禄命,以及卜宅、卜葬等,最多有几十家。那些拘泥于数术、沉溺于俗说,舍弃人的努力而任凭鬼神的做法,早已见于汉代班固、唐代吕才的辩论中了,何况后世呢?如今天文星象之学有禁令,民间不能学习。所谓阴阳之学,不过是占卜、推算、选择吉日之类。官府选取这类人才非常简略容易,而当时习俗所信奉的,仍有如前面所说的那些内容。用中既然以此术作为训术,就应当推究阐明其中大的义理和法则,像《易经》所陈述的那样,像《尚书》《礼记》所要求的那样,以此仰承国家设置官职、选择人才的本意,把当时习俗中的鄙陋观念一扫而空,这才算做得好。用中认为这样对吗?我从未认识用中,今后将借助两位君子来考察他的志向所在,只怕他会成为司马季主那样的卜者。我的辩说又在宋忠、贾谊之下,哪里敢自信他不会使我理屈词穷呢?我听说用中本来出身名门,读书而且爱好礼法,接待贤士唯恐来不及,不是沉溺于这种术数的人可比。世上本来就有身为官吏却能隐居自守的人,难道不就是这一类吗?如果他因我的话而努力,那么将来所得成就也不可估量。《送舅氏刘侯之宁夏序》宁夏的地域,左边以黄河为界,右边依靠贺兰诸山,在山边是险要之地。然而它所统辖的地方方圆数千里,河曲竟占了一半;那里都是连绵的山岭和大沙漠,并没有长城、深壕那样的险阻。自从河外失去依托,划地防守,不过数百里,分列堡寨,设置烽堠,要完成一份防务却要耗费十份力量。如今敌骑的警报还没有到达宁夏,敌人却从花马池、兴武等道路进入,那么宁夏所防备的就不在外部而在内部,不能再按照从前的地势来讨论了。因此守卫宁夏,必须谨慎守住河曲。河曲安宁,宁夏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以今天和过去不同的形势,要用十分之一的力量成就完整的功业,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古人谈论选择险要之地,必定先说选择人才。所以南城有檀子,楚国的防线就不会被侵犯;高唐有盼子,赵国人就不能进入;徐州有黔夫,燕赵两国交界之处就能安定。齐国一国尚且如此,何况国家统一强盛,人才众多,用来制御远方的敌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今年夏天,巡抚宁夏都御史张公在朝廷议论政事,说他所统辖的地方十分广大,而可供使用的副将不足。皇帝命兵部在众人中选拔,得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人就是我的舅父、署理都指挥同知、淮安人刘永公。刘公出身武官世家,早年熟习骑马射箭,跟随军队在外征战,南边到过湖湘、贵州,进入两广;北边经过万全;西边远至三边的边界。他都在军营中执掌旌旗、鼓、符信,用来号令众人,俘获斩杀很多敌人,功劳名次登记在功籍中,于是从千户逐步升到都指挥使,人们都认为他有才能。他平日常常奋发自励,想凭借军旅之事报效国家。如今强敌还没有消灭,朝廷仍在忧劳筹划,而刘公恰好因选拔提升而承受委任,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将要在西部边疆建立功劳了。唉!士人既担心没有才能,又担心才能得不到任用。凭刘公这样的才干,能够遇到像张公这样善于谋划国事、寻求人才的贤者来任用他,他大概就能有所凭借而成就功业吧?我年轻时就有仰望父亲般的感情,对于舅父这次出行,深深感受到渭阳之亲的情义,正为边镇得到人才、舅父得到任用而高兴。所以先叙述其中的大事,然后再说到我的私人感情。
谢氏宗谱序谢氏出周申伯之封,世逺▯别汉晋间,稍稍可纪,而防稽之谢始擅天下。今黄岩谢氏旧谱称典农中郎将缵,葢自缵至仆射伷若干世为一图,自伷子经略使鞅徙居黄岩者又若干世为一图。世乱阙逸多不可考,其后或妄加补缉,遂成完书,虽其子孙亦莫之知也。成化庚寅,温岭郭端朝氏修于翁山之塾,以防稽▯逺始,削其图,而鞅以下犹因其旧。知寳庆府愚得先生世修,尝侍其季父梅坡翁性玉,获闻同异之实。辛卯之嵗,乃取旧谱防,用欧蘓家法,阙疑去伪,揭鞅为始迁之祖,断自滦为一世,世经而支纬之。既又与其从子太史君鸣治,推义广例,为名录,为谱传,为宗范,为居址,世考为祠墓志,又系以累朝诰勅及士大夫所著述者,类为若干巻篇,有序,序有义,可谓无遗法耳矣。夫谱有传与绍之道焉,由吾而前,吾得而绍之;由吾而后,得吾而传之。所谓传与绍者,非恃乎谱也,而非此则无所于系。故君子之有事乎家者,必先焉。今之世,虽士大夫家鲜克存谱,其存之者不过以世数名字为称诩辩据之资,而谱之道几废。其或附防窃冐,以伪于其身以及其子孙者,又弗论也。夫以谱犹不能恃其必传,况以伪乎?兹谱也,溯宗系则兴其婣睦,纪居址则慎其承守,睹祠墓则严其祭祀,瞻锡典则思所以厉乎为臣,诵宗范考传记则思所以为子而不愧,而详其叙述则使子不得以私慕诬其父,而祖不得以私誉望其孙,以求尽乎其实。噫,兹谱也,其可谓无遗法耳矣。且古之论国与天下者,必有道徳仁义之本,而又有宪章条格之具,葢皆自其家始。寳庆公行高学博,有古循吏之政,方敛其所以为郡者,施于其家,而太史君又承其家学,以大施于天下,皆将自兹谱始。谱之作,岂徒传哉?按谢之先,有讳温良者为孝子,有赵氏者为节妇,固兹谱之所恃以为重,其他名德尤多。至寳庆公,乃益显其承之者,皆能如太史之于寳庆,则兹谱之绍也,其亦不徒存也哉。
送开封金公序今年春,河南开封府知府阙,吏部询于众,得刑部郎中金君尚德曰:“是尝游翰林,而通古今政治之迹;为行人,而知山川风俗利病之槩为刑部,而谙法律精条例,及民物之情状。且其人卓特敏逹,杰然为诸曹望,非此莫可与为郡者。”于是请于上而用之。先是尝拟君为按察副使,屡不值允命,至是乃拜擢。人或谓:“今之在郎署者,不十年则擢,擢则往往为藩宪,而刑部尤防。今君举进士二十有八年,在刑部十有五年,为之寮佐,多其科目后进,居数年輙被擢以去者若干人矣,而君始得擢,又不过为郡,其将弗释乎此矣?”是葢非知君者。郡守之职,在古为诸侯国,位尊而责重,而开封又郡之大者,其所统州若县四十有一,属吏数百,地方千余里,殆半河南诸郡,天下之郡莫与为比,此其职尤重也。且官之在天下,惟其所用以为轻重,今材行如君,地望资格如君,以羣议膺简擢如君者,而使为郡,是非特为郡重,而君之重又可知也。况人之于官也,亦惟其材之大小以为举坠,而不系乎崇卑蚤暮之间哉?又况君子之所存者,惟视吾所当为,与其所得为者而已哉?君之言曰:“开封重实,地嵗方歉,民流徙且半,校之他嵗,其难殆十倍。吾惧官之难任也。”若议画方略,若发公帑赈饥民,省诸州县逺运,増刍戸价不足,令民为乡积以备凶嵗者,若干事,而不及其私,一言。于是闻者皆曰:“金君其果不以秩位为轻重也。”又曰:“君其果克胜兹大郡无负也。”又曰:“吏部其果能得人以重兹郡也。”于是皆喜君之去,而所以望君之入者益深。代君为郎中者屠君元勲暨其寮宷诸君子,相与饯君,谓予亦知君者,请述君志及士大夫之望于君者,以为赠行序。
译《谢氏宗谱序》谢氏出自周代申伯的封国,世代久远,汉、晋之间分支流派逐渐分开,能够稍稍考见;而会稽的谢氏从此开始闻名天下。如今黄岩谢氏的旧谱,称其始祖为典农中郎将谢缵,大概从谢缵到仆射谢伷,若干世合为一图;从谢伷的儿子、经略使谢鞅迁居黄岩开始,又若干世合为一图。由于世道动乱,谱牒缺失散佚,很多地方无法考察,后来有人或许妄自增补编纂,终于成为一部完整的书,连他的子孙也不知道其中真伪。成化庚寅年,温岭郭端朝氏在翁山的学塾中修订谱牒,以会稽一支的远祖为开端,删去原来的图谱,而谢鞅以下仍沿用旧谱。知宝庆府愚得先生世修,曾经侍奉他的叔父梅坡翁谢性玉,得以听到其中异同的实情。辛卯年,于是取旧谱[原文‘防’疑为‘谱’],采用欧阳修、苏洵的家谱体例,保留疑问、删除伪说,尊谢鞅为始迁之祖,从谢滦断定为第一世,世代作为经线,支派作为纬线。后来又和他的侄子太史君谢鸣治推演义例,扩充体例,编写名录、谱传、宗范、居址,把各世的考订写成祠墓志,又把历代诰敕以及士大夫所撰述的文字附在后面,分类编成若干卷篇;每篇都有序言,每篇序言都有义理,真可以说把应有的谱法都没有遗漏了。谱牒有传承和绍续的道理:在我以前的祖先,我能够继承他们;在我以后的人,能够从我这里继承下去。所谓传承和绍续,并不是只依靠谱牒;但没有谱牒,就无从把世系联系起来。因此君子处理家族事务,必定把这件事放在首位。如今世上,即使是士大夫之家,也很少能够保存谱牒;那些保存谱牒的,不过把世代和名字当作夸耀、辩论、取信的凭据,谱牒的道理几乎废弃了。至于有的依附他人谱牒、窃取冒认,把虚假的世系加在自己乃至子孙身上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谱牒尚且不能保证一定传承下去,何况凭借虚假吗?这部谱牒,追溯宗族世系,就能兴起亲族和睦之情;记载居住地址,就能谨慎地继承和守护祖业;看到祠堂和坟墓,就会严肃地对待祭祀;瞻仰朝廷赐予的典章,就会思考如何尽力做臣子;诵读宗族规范、考察传记,就会思考如何做一个无愧于先人的子孙;而详细记载叙述,则使子孙不能因为私人的爱慕而诬饰父亲,使祖先不能因为私人的赞誉而寄望于后代,以求完全符合事实。唉,这部谱牒,真可以说把应有的谱法都没有遗漏了。况且古人谈论治理国家和天下,必定以道德仁义为根本,又有法令章程作为具体措施,这些大概都从治家开始。宝庆公品行高尚、学问广博,有古代奉公守法官吏的政绩,正要把他治理郡府的方法施用于家族;太史君又继承他的家学,把它广泛施行于天下,这一切都将从这部谱牒开始。编修谱牒,难道只是为了传给后代吗?考察谢氏的先人,有名温良的孝子,有赵氏这样的节妇,这本来就是这部谱牒赖以显得重要的地方;其他有名声、有德行的人还很多。到了宝庆公,又更加彰显了继承这些传统的人。后代如果都能像太史君继承宝庆公那样,那么这就是对谱牒的绍续,它难道也不会因此而不只是空存一部书吗?《送开封金公序》今年春天,河南开封府知府职位空缺,吏部向众人询问,得到刑部郎中金尚德君,说:‘此人曾经在翰林院任职,通晓古今政治的沿革;做过行人,知道山川、风俗和利弊的大概;在刑部任职,熟悉法律,精通条例,也了解百姓和万物的实际情状。而且他为人卓异通达,在各曹官员中杰出而有声望,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担任一郡之长。’于是向皇帝请示而任用他。在此之前,曾经拟定让金君任按察副使,多次没有得到皇帝批准;到这时才提升授官。有人说:‘如今在郎署任职的人,不满十年就会升迁,升迁后往往出任藩司、按察司官员,而刑部尤其容易升迁。如今金君考中进士已经二十八年,在刑部任职十五年,做过他的同僚和属官的,多是比他后来的进士,其中居职几年便得到提拔离开的人已有不少;而金君如今才得到提拔,又不过是做一个知府,他难道不会对这件事感到不平吗?’这大概是不真正了解金君的人说的话。知府的职务,在古代相当于诸侯国的国君,地位尊贵而责任重大;开封又是各郡中最大的郡之一,所统辖的州县共有四十一个,属吏数百人,地方方圆一千多里,几乎相当于河南各郡的一半,天下各郡没有能与它相比的;这个职务尤其重大。况且天下的官职,只看所任用的人来决定轻重。如今像金君这样有才干、有品行,地位、声望、资历也像金君这样,又像他这样受到众人议论而被选拔任用,却让他担任知府,这不仅说明开封府的职任重要,也可以知道金君的分量有多重。何况一个人任官,也只应当根据才能大小来决定其事业的成败,难道会取决于官位的高低和升迁的早晚吗?更何况君子心中所存的,也只是看自己应当做什么,以及自己能够做什么罢了。金君说:‘开封府重在实际治理,今年土地收成正逢歉收,百姓逃亡迁徙的将近一半;和其他年份相比,困难大概增加了十倍。我担心这个官职难以胜任。’他说到筹划方略、发放公帑赈济饥民、减少各州县长途运输、提高草料户的价格不足,以及命令百姓按乡里储备粮食以防备荒年等若干事情,却一句也没有提及自己的私事。于是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说:‘金君果然不把品秩看作轻重。’又说:‘金君果然能够胜任这个大郡,不会辜负职任。’又说:‘吏部果然能够得到人才来使这个郡府更加重要。’于是大家都为金君离任而高兴,同时对他赴任后的期望也更加深切。代替金君担任郎中的屠元勋君以及他的同僚诸君子,一同为金君饯行,认为我也了解金君,请我叙述金君的志向以及士大夫对他的期望,作为送行序。
送施彦章通判黄州序成化丁酉春三月,吏部以例试国子生之▯选籍者,无钖施君彦章亦在选中。既试,名在优等,而其噐貌尤魁硕,出于羣軰。大冡宰实意属之。既又询其乡人,考功郎中陈君朝用考功曰:“此贤贡士也。”遂拟授通判,得湖广之黄州府。云:“吾闻善用人者,必广诹博采,如吕文穆之客囊,虞允文之材馆录,惟恐其不多也。善举贤者,惟其公而不他计,如祈奚之举亲舅,犯之举讐,惟恐其不尽也。夫使人人得各举其善,故天下之善皆萃而为一,其有遗焉者寡矣。及其弊也,或以为请托贿赂之私,故在上者恒疑乎人,而在下者亦自疑之不暇,于是逆诈以为明,避嫌以为介,询察之道日废,荐举之路日塞,士之所为善者,不过身言书判之间耳,此其为用不已狭乎?君子于是举也,见冡宰之信人,考功之自信,黄州之信于其友如此也。夫以今郡县之众,往往视贰佐为常职,察之不能徧,则不过以铨试之等而用之。如黄州者,乃以大郡居要地,故处之加详,使职职而询之,人人而举之,而所谓询与举者,皆不相负。若是,天下之善可不劳而萃也。吾又闻荐人以为国者,报之必以国事故,张安世以私谢为恨,范文正以私报为辱。今之所谓恨与辱者,亦异矣。通判之职,所以佐贰郡守,于郡无不可问之政。况施君以美才理大郡,其势必不能汨汨与常职比。使他日论功课绩者得指而飏言曰:‘此贤有司也。’以是论考功报,且不为冡宰辱也不已多乎?若夫执德不坚,为政不力,使议者得借口以疑天下之举,则世之恒弊,非所望于君者也。”
武昌徐公挽诗序异财之俗,半天下。江南之人,以田畆为业。葢有身在襁褓而籍于父兄者,以为恒事。若是者,非惟教不行于世,要其因袭承授,势亦有不得已焉。于是欲起而变之者,必有一人焉,君乎其家,而后子弟化;必有一人焉,望乎其乡,而后乡党革。此其人,必躬履实践,已睦矣,而后可以责人之疏;已让矣,而后可以责人之竞。渐摩薫染,入乎人者深,使人人利于义而耻于俗,度乎其可。又必有一人焉,继之而后可以长保而不变。予常患斯人者之难得也。呜呼!吾乡复有如徐公文德者乎?予尝闻徐氏,武昌钜族,居府治者数百指,居于别业者又数百指。而公以族长往来居其间,食饮衣服惟公是司,租贾出入惟公是籍。子弟妇女无忿言戻行及异议者焉,则叹曰:“何为其能然也?”既又闻公事亲色养,丧居哀毁,与昆弟处怡愉终日,口不及财利。茍事涉于利,辄推而弗居。少有违咈,不以为其弟敬。夫妇皆蚤死,遗女又为之抚鞠,俾底于有家。又叹曰:“天下之事,以利则骨肉可以为讐敌,以义则道路可以为兄弟。呜呼!利之为害亦乆矣。”以予观于吾乡,复有如吾徐公者乎?予之闻公家范也,实于其子监察御史镛公来京师,尝一见遽去。去数年始悉闻其行于中书舎人杨君应寜。时公已卒数月矣。予因叹斯人之难,窃有望于吾乡者,而公亦已矣。呜呼!悲哉!镛既告防归治葬事,少詹事朴庵黎公先生为铭公墓,载公善甚悉。诸缙绅士贤镛及哀公者,又为挽诗若干篇。予独感乎同居之义尤切,故序之加详,庶其宗之人之有感焉,以保公之业以及于吾乡也,则翁之卒亦可以无憾也夫。
送张君汝弼知南安诗序华亭张君汝弼,博学工诗,有文章,尤雄于草书。乞其门者踵接无虚日,巻轴填委,声名遍天下。凡论今郎署之有文章者,必曰张君。张君然,君恒若弗自屑,每论古今人政得失,介然不容髪,事涉忠义,辄力为之扶植褒奬,无所孙。观其意,不欲与龌龊者齿,慨然思有所施于世。故凡论文士之有风槩者,亦必曰张君。张君,君得科第晩徊翔郎署间,为贰佐,歴武库、车驾、政皆简,中间惟武选稍繁剧,又不乆处,落落无大以自见。然益负其有,不能屈以干人,循次待籍十余年,而有南安之命。论者又谓如君者,置之朝廷之上,虽不日烦政务,亦足隐然为诸曹之重,而必使为郡。郡所领皆吏事,非其素习,不能无惑乎今之为铨曹者!噫,斯言也可以观俗矣。夫惟世之有衒华藻而不达于政者,有狂志高论,揆之实用而不足者,而后有是言。以此槩士,其失之粗矣。夫所谓政者,必抵经据史,饰之以材艺,资之以议论,而振之以气节,然后左宜右有,旁行而不滞。茍泥法守律,剪剪焉,寸纸只字之间,而曰我善为政,今之所谓能官者,吾惑矣。慨自儒吏之迹判,而士往往不得以尽其用,用之不尽,乃或从而短之,岂所以待天下之士哉?岂所以待天下之士哉?予之怀此论乆矣,方喜君之得试其所未尽,亦以窥铨曹者之得用人之道于此也,而又奚惑哉?与君游者多时,名大夫士皆为诗以相君之行。予非工诗者,又不可为君,黙则以太史乔君师召之意为序云。
译《送施彦章通判黄州序》成化丁酉年春三月,吏部按照惯例考试那些列入选官名册的国子生,无锡人施彦章君也在入选者中。考试以后,他的名次列在优等,而且器宇相貌尤其魁梧高大,超过同辈。大冢宰确实有意任用他。后来又询问他的乡人,考功郎中陈朝用君考察后说:‘这是贤能的贡士。’于是拟授他为通判,任职于湖广黄州府。他说:‘我听说善于用人的人,必定广泛询问、博采众长,像吕文穆的门客名册、虞允文的材馆录那样,唯恐人才不多。善于举荐贤人的人,只看是否公正而不考虑其他,像祁奚举荐自己的舅父、解狐举荐自己的仇人那样,唯恐举荐得还不充分。假如人人都能各自举荐自己所知的善才,天下的善才就会集中为一体,遗漏的人就少了。等到这种制度产生弊端,有人便把它看成请托贿赂的私事,所以在上位的人总是怀疑别人,在下位的人也忙于自我怀疑;于是把预先猜疑欺诈当作明察,把回避嫌疑当作操守,询问考察人才的道路日益废弃,荐举人才的道路日益堵塞,士人所能做的善事,不过限于身、言、书、判之间罢了,这样一来,人才的作用不是太狭窄了吗?君子从这次荐举中,可以看见大冢宰信任人才、考功郎中相信自己的判断,以及黄州方面如此信任朋友。如今郡县如此之多,往往把通判视为普通职务,考察不能遍及各处,就只根据铨试的等级来任用。像黄州这样的地方,因为是处在要地的大郡,所以任用时考察得更加详细,使每项职务都加以询问,使每个人都得到举荐,而所谓询问和举荐,也都没有辜负实际情况。这样一来,天下的善才就可以不用费力而集中起来。我又听说,为国家举荐人才,人才的报答也必须以国家大事为内容;张安世把私人报谢视为遗憾,范文正把私人报答视为耻辱。如今所谓遗憾和耻辱,情况也不同了。通判的职务,是辅佐知府,对郡中的政务没有什么不能过问的。何况施君凭借优美的才干治理大郡,势必不能与普通职务一样庸庸碌碌。假如将来考核功绩的人能够指着他说:‘这是贤能的官吏。’用这样的评价来报答考功郎中的荐举,同时也不使大冢宰蒙受耻辱,岂不是很充分了吗?至于如果不能坚守德行,处理政务没有力量,使议论者得以借口怀疑天下的举荐,那就是世代相传的弊病,这不是我对你的期望。《武昌徐公挽诗序》把家产分开继承的习俗,遍布天下一半的地方。江南人以田地为产业,大概有人在自己还处于襁褓之中时,便已经把财产登记在父兄名下,作为通常的做法。像这样,不只是教化不能施行于社会,究其原因,在于因袭承受,形势上也有不得已的地方。因此,想要起来改变这种风气,必定要有一个人在家族中作主,然后子弟才会受到感化;必定要有一个人在乡里享有声望,然后乡党才会改变。这种人必须亲身践行,自己已经做到和睦,然后才可以责备别人疏远亲族;自己已经做到谦让,然后才可以责备别人争竞。通过逐渐磨炼、熏陶感染,深入人心,使人人以义为利、以流俗为耻,估量事情达到可以改变的程度。还必须有另一个人继承下去,之后才能长久保持而不改变。我常常担心这样的人难以得到。唉!我的家乡难道还会有像徐公文德这样的人吗?我曾听说徐氏是武昌的巨族,住在府城的有数百人,住在别业的又有数百人。徐公作为族长,在他们中间往来,饮食衣服都由他负责,租税买卖的出入都由他登记管理。子弟、妇女没有一个说怨恨的话、做乖戾的事或提出异议的,于是我感叹说:‘他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后来又听说徐公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地奉养;居丧时哀伤憔悴;和兄弟相处,整天都和悦欢乐,口中从不谈及财利。只要事情涉及利益,他就立即推辞,不肯承当。即使稍有违逆,也不把它看作弟弟对兄长的敬意。夫妻都早早去世后,他又抚养遗留下来的女儿,使她终于成家。于是我又感叹说:‘天下的事情,如果以利益为标准,骨肉也可以成为仇敌;如果以义为标准,路人也可以成为兄弟。唉!利益造成的祸害已经很久了。’依我在家乡所见,难道还有像徐公这样的徐氏族人吗?我听闻徐公治家的规范,是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徐镛公来到京城时知道的;我曾经见过他一面,他很快就离去了。过了几年,才从中书舍人杨应宁君那里详细听到徐公的品行。那时徐公已经去世几个月了。我因而感叹这样的人难得,私下对家乡有所期望,可是徐公也已经不在了。唉,悲哉!徐镛已经上表告假回乡办理丧葬之事,少詹事朴庵黎公先生为徐公墓志铭,记载徐公的善行十分详尽。各位士大夫贤重徐镛、哀悼徐公,又作了若干篇挽诗。我特别感到同居相处的情义更加深切,所以叙述得较为详细,希望徐氏宗族中的人能够有所感动,以保全徐公的事业,并把它推广到我的家乡;这样,徐公的去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送张君汝弼知南安诗序》华亭张汝弼君博学,擅长诗歌,尤其精于草书。来向他求取书法作品的人接连不断,没有一天空闲;装书法作品的卷轴堆积如山,声名传遍天下。凡是谈论当今郎署中有文章才华的人,必定会说到张君。张君本人却常常好像不屑于此;每当谈论古今人物和政事的得失,他总是持守原则,细微处也不肯退让;事情涉及忠义,他就竭力为之扶持褒奖,毫不退缩。看他的心意,是不愿同琐屑猥鄙的人并列,慨然希望对世道有所施展。因此凡是谈论有风骨气概的文士,也必定会说到张君。张君晚年才考中科举,在郎署之间辗转任职,担任副职,历任武库、车驾等司,政务都很简略;其中只有武选司稍微繁忙,但任职时间又不长,因此他始终没有大的机会来显露自己。然而他更加自信有才,却不能屈身求人,按次序等待候补十多年,才得到出任南安知府的命令。议论者又说,像张君这样的人,应当安置在朝廷之上;即使不让他每天处理繁杂政务,也足以无形中增加各曹的分量,却偏偏让他去做地方郡守。郡守所管的全是吏务,并非他平素所熟习的,怎么能不使人怀疑今天负责铨选官员的人呢?唉,这种话正可以用来观察世俗风气。正因为世上有些人炫耀华丽文辞却不通达政务,有些人志向狂放、议论高远,拿实际功用来衡量却不足,于是才有这种说法。用这种标准来衡量士人,失之粗浅了。所谓政务,必定要以经书为依据、以史书为凭据,用才艺加以修饰,用议论作为资助,再以气节振作它,这样才能左右逢源、处处施行而不滞碍。如果拘泥于法令,只在一纸一字之间斤斤计较,就说自己善于治理政务,那么对于如今所谓的能吏,我就很疑惑了。自从儒者和吏员的道路分开以后,士人往往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作用;不能充分使用他们,反而还要跟着贬低他们,这难道是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吗?这难道是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吗?我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很久了,正为张君能够试验自己尚未完全施展的才能而高兴,也想借此看一看铨曹任用人才的方法,此外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同张君交游已久,知名的大夫、士人都作诗为他送行。我不擅长诗歌,又不能为张君作诗,便默默采用太史乔师召君的意思作了这篇序。
邵孝子诗序户部主事湘隂邵君汝学蚤防父事母李氏甚勤,苦居常愉色,每出饮未尝至醉,值蔬果辄怀归奉母。母疾,衣裳不觧带日,亲汤药,虽唾壶秽器必手自澣涤,或激涴其靣弗见于母。母既安寝,乃徐而拭之。母防,哀毁累日而后食,食必粥。葬之日,寝苫枕块,庐于凤山之墓三年。孝行甚异。门人龙来云辈倡于乡,乡之人隂阳训术傅时省辈状于县,县大夫奏于朝,事下礼部,移御史及按察下郡守逓为覆报,皆无异辞。朝廷以例表其门为孝行。时君已自乡贡举进士,例得再建绰楔,至于是凡三焉。今之例,有司以绰楔表于门者,凡科目之事与孝顺节义异行之家皆然。表科目所以劝为仕,表异行所以劝为善。劝仕者固将以求其行也,然仕者恒有而行之异者不恒有,故茍有异行,虽州甿里妇犹表而旌之,其礼加重,人之得之者亦加荣焉,况仕者之有是行哉?今表仕者于乡,乡之人起而慕之,而凡天下之为仕者劝;表异行于乡,乡之人起而慕之,而凡天下之为行者劝。鼓舞欣动之机,固各以其类应有不可遏者,而况乎兼之者哉?天下之行不必皆劝而后成,然亦有俟于劝者。夫所谓州甿里妇,其行不出乎畎畆闺闼之间,及于人之耳目者近,近则未易徧。仕焉者,名籍在朝廷,勲业在台省,观望在天下,于此有异行焉,为之上者又表章之不暇,其所感动宜何如盛也!今圣天子孝理隆洽,法制精宻,善必闻,闻必劝,而君方以异行登显仕,膺旌异之典,是以其身系天下之化者,其责亦加重,夫岂可例而观之哉?古者国有美政,乡有善俗,必播诸诗歌以风励天下,薫陶诱掖,葢有深于教。今者吾党则有不得而辞焉。与君偕举进士者若干人,为诗若干篇,而东阳窃以乡士为国史尤亲且近,因序其事以佐君励天下,庶几自吾乡始。
贺陈先生诞孙诗序成化丁酉三月十八日,翰林诸同年防于师召陈先生第,既有成约,予与鸣治先入。观其有喜色,问之曰:“适得莆报,大儿举得一男矣。”时同年皆未有孙,孙实自师召始。予二人喜甚,亟呼酒饮。师召师召曰:“请为我赋。”鸣治倡为句,予继之。已而众客以次至,皆递为句,句八继而成律。明仲再倡律,再成。众乃属予大书于堂壁。师召不欲以观贺者掣予肘,再四不能得,拂衣入。少顷,忽笑而出,视予书,且视且喜。众客竞为助喜,欢声动堂陛。回顾僮仆,皆欣欣若有怿色。师召独据几谛诵曰:“固亦佳事也。”意始悔沮。予书书成,敷五后至,不及与,独和二章。明日,众客皆重和。越数月,汝贤还自莆,又续和焉。于是聨为巨轴,盛供具以赠之,而师召益大设席飨客以为例。例亦自师召始云。呜呼!师召为人纯朴简易,蔼然古君子风。其考文析理,极精尽宻,而名数世故之粗或遗略,不屑计。立心制行,介介不可易,而包垢含秽,口不称人过。日与之处,而若不见其有异者。人无问亲防逺迩,皆乐且信。师召召亦自信,不复疑于人。予尝谓其气象悠逺,其为福泽宜深且厚,徴诸子孙亦固然哉。又闻诸师召言,其先祖宋观察使淬,父子皆死国难,旌为忠孝。曽大父义轩下暨祖祢,皆能以容忍惠让为德。数百指之后昆,三百余年之世业,于是乎涵江之泽逺矣。昔陈太丘氏祖子孙三世同德,文人史氏尚侈言之。是诗也,虽出乎一时之谈笑,然于平生交际之情,诸家世讲之好,亦可以观矣。请为诸君序之,以传乎其家。
送闽县令周君序县之为政,至剧也。其▯于府者倍之,▯于藩则又倍之。予尝游东南诸大藩,亲见其所为令者,朝夕奔走,经画之不暇,问其赋税刑狱,校之旁县,若无大相逺也。徒以呼召迎送之繁,徭役供亿之费,用之无时,取之无艺,日益而月复増。是固劳乎为民,亦难乎其官矣。夫人以身应众事,其势不能尽有所详,必有所略。详于政务者无上赏,而略于承奉者有显罚。人之情,孰不慕赏而畏罚?于是择土之所急者为之,则民愈劳而官亦愈难矣。于此葢有説焉。蒋沇之在高陵,郭令公戒其麾下曰:「得蔬饭足矣,毋挠其清。」何易于之在益昌,身为民引舟,刺史崔朴愧之,与客亟去。下上之相感,固如此。无何之诚心与蒋之素行,而徒以此咎上之人,亦何怪其为难也哉?比者朝廷命简太学生为州县正,定海周君志尹得福建之闽。于时为铨曹者曰:「闽剧邑也,非夫人莫可。」与兹任者,闽人之仕与游者亦曰:「民闽之剧也。」而得夫吾侯之贤也。翰林修撰林君亨大以赠言属予。予惟为县之政亦多矣,民为重,故就其所急者言之。周君以太学生举乡贡,习于民事,所以举其官者葢必有道。其毋専事乎呼召供役之务,俾议者谓铨曹之所择与士大夫之所望者,徒以此也。今闽藩称贤方牧者固众,亦安知无郭令公、崔刺史者以成君之美哉?
怀麓堂集巻二十三
译《邵孝子诗序》户部主事、湘阴人邵汝学君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李氏十分勤谨。居家时常常面带喜色;每次外出饮酒,从未喝醉;遇到蔬菜水果,总要怀着带回来奉养老母。母亲生病时,他昼夜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即使是唾壶、便器等污秽物,也一定亲手洗涤;有时污物溅到脸上,也不让母亲看见。等母亲安睡后,才慢慢擦拭。母亲去世,他哀伤憔悴,过了好多天才进食;进食时一定只吃粥。下葬那天,他睡在草荐上、枕着土块,在凤山墓旁筑庐守墓三年。他的孝行非常突出。同乡门人龙来云等人在乡里倡议,乡里的阴阳训术傅时省等人把他的事迹上报县里,县令上奏朝廷;事情交给礼部,礼部又移交御史和按察使,逐级下达到郡守复核上报,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朝廷按照惯例在他的门上立表,以表彰孝行。当时邵君已经由乡贡考中进士,按惯例可以再次建造绰楔,到这时一共立了三次。如今的惯例,是有关官员在门上立绰楔,凡是科举成就之家以及有孝顺、节义等特殊品行的人家都可以这样做。表彰科举,是为了劝勉人出仕;表彰特殊品行,是为了劝勉人行善。劝人出仕,本来也是希望他们能有德行;但做官的人常有,而品行特别的人并不常有,所以只要有特殊品行,即使是州里的百姓、乡里的妇女,也要立表旌扬;礼遇更加隆重,得到这种荣誉的人也更加光荣,何况做官的人又有这样的品行呢?如今在乡里表彰出仕的人,乡里人就会起而仰慕他,于是天下所有想做官的人都受到鼓励;在乡里表彰特殊品行的人,乡里人就会起而仰慕他,于是天下所有重视品行的人都受到鼓励。鼓舞欣喜、感动人心的机理,本来各自会因同类相应而产生不可遏止的效果,何况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两种条件呢?天下人的品行并不一定都要经过劝勉才能形成,但也有需要劝勉才能形成的。所谓州民乡妇,他们的行为不超出田野和闺门,能够被别人听见看见的范围很近;范围近,就不容易普遍传播。做官的人,姓名登记在朝廷,功业施展在台省,天下都在观望;如果他在这些方面又有特殊品行,上级官员还唯恐来不及为他表彰,他所产生的感动作用应当多么盛大啊!如今圣明天子以孝治理天下,教化隆盛而周遍,法制精密;善行一定能被听闻,听闻后一定得到劝勉,而邵君正是凭借特殊品行登上显要官职,又承受旌异的典礼。因此他的自身联系着天下的教化,责任也更加重大,哪里可以把他同通常情况等量齐观呢?古代国家有美好的政绩、乡里有良好的风俗,必定把它们传播到诗歌中,以教化激励天下;这种熏陶诱导,大概比一般教诲还要深。如今我们这些同乡人就不能推辞了。和邵君一起考中进士的有若干人,作诗若干篇;我私下认为,同乡士人对于国史尤其亲近,于是叙述这件事来帮助邵君激励天下,希望或许从我的家乡开始。《贺陈先生诞孙诗序》成化丁酉年三月十八日,翰林院同年们聚集在师召陈先生的宅第。既然已经约定, 我和鸣治先进去,看见他面有喜色,便问他:‘刚刚收到莆田的消息,大儿子生了一个男孩。’当时同年们都还没有孙子,这个孙子实际上是师召首先得到的。我们两人非常高兴,赶紧叫来酒饮用。师召说:‘请为我作诗。’鸣治先作了一句,我接着作了一句。不久众位客人依次到来,也都轮流作句,八句接续起来便成了一首律诗。明仲又先作一首律诗,大家再次接成一首。众人于是让我把诗大字写在堂屋墙壁上。师召不愿意因观贺诗的人拉住我的手肘妨碍书写,推辞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便甩袖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着出来,看我的字,一边看一边高兴。众位客人争相为他助兴,欢声震动堂前台阶。回头看那些童仆,他们也个个欣喜,好像都有愉悦的神色。师召独自倚着几案仔细诵读,说:‘本来确实也是一件好事。’他的心情这才开始转为后悔沮丧。我写完诗以后,敷五才到,没有赶上参加,只独自唱和了两章。第二天,众位客人都再次唱和。过了几个月,汝贤从莆田回来,又续作唱和。于是把诗联成一幅大卷轴,准备丰盛的供具送给陈先生;师召又大摆筵席宴请宾客,把这件事作为惯例。这个惯例也从师召开始。唉!师召为人纯朴简易,蔼然有古代君子的风度。他考察文章、剖析义理,极其精细周密;至于几代以来名物典故等粗疏之事,有时反而遗漏或略过,因为他不屑于计较。立定心志、修养操行,耿介坚定而不可改变;但对于别人的污垢和过失,他却能够包容含忍,从不在口头上说别人的过错。每天同他相处,好像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无论亲疏远近,人们都乐于亲近他,也都信任他。师召自己也信任别人,不再怀疑任何人。我曾经说,他的气象悠远深厚,所获得的福泽应当深厚长久;从他的子孙身上得到验证,也本来是自然的吧?又听师召说,他的先祖宋观察使陈淬,父子都死于国难,被旌表为忠孝。他的曾祖父义轩以下以及祖父、父亲,都能把宽容、忍让、惠爱作为德行。数百人之多的后代,三百多年的世代事业,到了今天都由此涵养成就,可见涵江一带的恩泽流传得多么深远。过去陈太丘家族三代祖孙都具有同样的德行,文人史家尚且夸奖称述这件事。这些诗虽然出自一时的谈笑,但从平生交往的情谊以及各家世代相互讲论的友好关系中,也可以看出其中的意义。请让我为诸位写下这篇序,使它流传于陈氏家族。《送闽县令周君序》治理县政,是极其繁重的事情。县隶属于府,事务就增加一倍;隶属于藩司,又增加一倍。我曾游历东南各大藩府,亲眼见到那些担任县令的人,早晚奔走,忙于筹划还来不及;询问他们的赋税、刑狱事务,同邻县比较,似乎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因为呼召、迎送繁多,徭役和供给的费用,用取没有定时,征收没有限度,一天天增加,一个月接一个月地增长。这固然使百姓劳苦,也使官员难以任职。一个人凭自身应付众多事务,势必不能每件都详尽,必定有详有略。详细办理政务的人未必得到最高奖赏,而略于迎奉上级的人却会受到明显惩罚。人的常情,谁不羡慕奖赏而害怕惩罚?于是官员选择土地上最紧迫的事务去办,百姓更加劳苦,官职也更加难任。对此大概有一个办法。蒋沇在高陵任职时,郭令公告诫他的部下说:‘有蔬菜饭食吃就足够了,不要扰乱他的清廉。’何易于在益昌任职时,亲自替百姓拉船,刺史崔朴为之惭愧,便和宾客赶快离开。上下相互感动,本来就是这样。若没有何易于的诚心和蒋沇一贯的操守,却只因此责怪上级官员,又怎么能奇怪县令难以任职呢?近来朝廷命令从太学生中选拔州县正官,定海人周志尹君得到福建闽县。当时负责铨选官员的人说:‘闽县是事务最繁剧的县,不是这样的人不能胜任。’和周君一同接受任命的人,以及在闽地做官、游历的人,也都说:‘闽地的百姓事务最繁重。’而如今却得到我们这位贤明的县侯。翰林修撰林亨大君请我写赠言。我认为治理县政的方法很多,但百姓是最重要的,所以只就百姓最急迫的事情来说。周君以太学生身份参加乡贡,熟悉民政事务;朝廷举用他,大概一定有其道理。希望他不要只把呼召百姓、供应徭役等事务当作专务,以致议论者认为铨曹所选的人和士大夫所期望的人,仅仅只能做这些事。如今福建藩司所称赞的贤能长官固然很多,又怎么知道不会有像郭令公、崔刺史这样的人,来成就周君的美名呢?《怀麓堂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四明 李东阳 撰文稿四
序
封吏部郎中倪公挽诗序礼部郎中倪君良弼之丧,其父介庵公也。故吏部侍郎叶文庄公有表,翰林侍讲学士镜川杨公有志,广东防政刘君钦谟有传。诸大夫士皆有诗。其为传世计甚逺,而良弼犹欲予序其事曰:“同年之谊,十五年于兹矣。呜呼,予何以加扵诸公之言哉?”予观介庵居乡,直气正色,善分别白黒,不为防佞。民有为豪右所夺而不能讼者,为暴扵官,乡人不相直,辄诣门请质,得其言辄俯服去。故乡之称直谅者曰:“倪公其人。”良弼始为吏部,改今官,饰行持法,遇有不合,斥言高论,虽权贵不少孙。借或郁不得泄,则耿耿不能寐。故士之称直谅者必曰:“倪君其人。”呜呼,贤哉!何其徳之相似也?昔陈咸言事讥切近臣,而其父曲为戒谕;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而诸子号泣请改。向使父子易地而仕,则其所建立者异矣。世说古今人不相及,观于君之父子之间,岂其然耶?夫人之才德同,而其所立又有遇不遇异者,故其成也,可幸;其不成也,可惜。若司马氏之文章,王氏之相业,或倡乎其前,或成乎其后。君子葢惜其父,而亦未尝不幸其子也。介庵虽不仕,而能使其子仕,仕而有所立,如此,是可徒为介庵惜,而不为介庵幸邪?良弼既不妄交,凡为诗必相与游处,称知已者,人亦慎重不茍为应答,故其诗皆可观诵。与其传状表志,葢互相发也。后之君子考介庵之为人,惜其不得仕,而幸其子之有成者,必自是诗始。作挽诗序。
送太常郑先生之南京诗序太常之职,官尊而责重,不与他监寺比。故其为选,必取之清宻禁近之臣。比者,南寺阙,当补,方铨部未拟,制命未下。议者求之翰署官僚之间,则曰:“仁和郑先生,其人也。”已而果然。初,先生自礼部入对先帝,试其防第一等,得进士及第,入翰林为编修。今皇帝即阼,同修先朝实录成,进修撰。居数年,又修《续资治通鉴纲目》,进司经洗马。凡四命而至是职,于是辞编摩考校之务,而司礼乐制作之柄;辍经幄储宫之直,而奉宗庙陵寝百神之事。官日尊而责俞重矣。君子谓其初命也以文,其再命、三命也以劳,其今命也则以材行地望。是其官非茍得,而朝廷之擢之者,非徒于资格而止也。先生之归省也,念母夫人老,不能逺就禄养,而国事之重,官不可乆旷,乃留其妻若子,而独处于官。虽居京师,察其志,未尝一日不在膝下。今宻迩南国,得舟檝之利,将先归拜母,而后迎养于官。此又人之至愿而不易得者也。昔崔庆仁为太常,亲导母舆;赵彦深为太常,不脱朝服而见母。史册书之,以为美事。然则进不负国,而退不遗亲,持不茍得之宠,以成不易得之乐,如今日者,非先生之贤,其孰能致之?先生之行也,公卿以下皆叹慕歌颂,分曹而饯之。其门人刑部主事陈洵、员外郎沈锐,尤亲且厚。既自为诗,又以倡诸同曹及所与游者,总若干篇为一巻。谓予尝以鈆椠従先生,后属为序。先生在翰林,不妄交生徒,其所诲廸必先忠孝。今日之行,固臣子之义所系。若二君者,亦岂但师弟子之私而止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四 明代李东阳撰 文稿四 序 《封吏部郎中倪公挽诗序》礼部郎中倪良弼君的父亲,就是介庵公。已故吏部侍郎叶文庄公为他作了表,翰林侍讲学士镜川杨公为他作了志,广东[原文‘防政’疑为‘参政’]刘钦谟君为他作了传。各位大夫、士人也都作了诗。他们为使介庵公传于后世,考虑得十分长远;但良弼仍然希望我为此事作序,说:‘同年的情谊,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唉,我还能对诸位公卿的文章增加什么呢?’我看介庵居住乡里时,正直严肃,善于分辨是非黑白,不向奸佞低头。百姓有被豪强夺取财产、不能申诉的,就到官府控告;乡人如果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便到介庵门前请求审理;介庵听到他们的话,往往低头认错而离去。所以乡里称赞正直诚信的人,总说:‘倪公就是这样的人。’良弼开始在吏部任职,后来改任现在的官职,修饰品行、奉行法律,遇到不合意的事情,就直截了当地发表高论,即使权贵也毫不退让。偶尔有郁结不能发泄,他便耿耿于怀,不能入睡。所以士人称赞正直诚信的人,必定说:‘倪君就是这样的人。’唉,贤德啊!父子二人的德行为什么如此相似呢?从前陈咸上书议论政事,尖锐地批评近臣,他的父亲反而委婉地加以劝诫;孙盛撰写《晋春秋》,直截了当地记载当时的事情,他的几个儿子却号哭请求他修改。假如父子二人交换处境来做官,那么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就会不同了。世人说古今人物不能彼此相比,观察倪君父子之间,难道真是这样吗?人的才德相同,但所建立的事业又有得到机会和得不到机会的不同,所以成功了,值得庆幸;没有成功,便令人惋惜。比如司马氏的文章,王氏的相业,有的由前人倡导,有的由后人完成。君子大概会惋惜他的父亲,却也从来不会不为他的儿子感到幸运。介庵虽然没有做官,却能使他的儿子做官;儿子做官后又有所建树,像这样,难道只能替介庵感到惋惜,而不替介庵感到幸运吗?良弼不随便交友,凡是作诗,必定同那些相互交游相处、彼此称为知己的人往来;别人也慎重对待他,不随便应酬作答,所以他的诗都值得观赏诵读。它们同传状、表、志等文字,大概可以互相发明。后世君子考察介庵的为人,惋惜他没有做官,却庆幸他的儿子有所成就,一定会从这些诗开始。于是作这篇挽诗序。《送太常郑先生之南京诗序》太常的职务,官位尊贵而责任重大,不能同其他监寺官相比。因此选任太常,必定从清正严密、亲近宫禁的大臣中选取。近来南京太常寺职位空缺,应当补任;当时铨部还没有拟定人选,皇帝的诏命也没有下达。议论的人在翰林院官员中寻求合适人选,说:‘仁和郑先生就是这个人。’不久果然如此。起初,郑先生由礼部入宫回答先帝的策问,考试列为第一等,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编修。今上即位后,他参与修成先朝实录,升任修撰。过了几年,又参与修撰《续资治通鉴纲目》,升任司经局洗马。总共经过四次任命才做到今天这个职务;从此辞去编纂、校勘的事务,掌管礼乐制作的权力;停止在经筵和储宫值班,转而奉行宗庙、陵寝及百神的祭祀事务。官位一天比一天尊贵,责任也越来越重。君子说,他第一次受命是因为文章,第二次、第三次受命是因为劳绩,这次受命则是因为才干、品行、地位和声望。由此看来,他得到这个官职并非侥幸,朝廷提拔他也不只是依据资历。郑先生回乡探望母亲时,想到母亲年老,不能远离母亲来接受俸禄奉养;但国事重大,官职又不能长期空缺,于是把妻子儿女留在家中,独自留在任所。虽然身在京师,考察他的心志,却没有一天不在母亲膝下。如今南京靠近南方,能够享有舟船往来的便利,他将先回去拜见母亲,然后再把母亲迎到任所奉养。这又是人们最大的愿望,却不容易得到实现。过去崔庆仁任太常时,亲自牵引母亲的车舆;赵彦深任太常时,没有脱下朝服就拜见母亲。史书都记载下来,作为美事。这样看来,进则不辜负国家,退则不遗弃亲人;守住不应侥幸取得的恩宠,来成就不易得到的欢乐,像今天这样,如果不是郑先生的贤德,谁能做到呢?郑先生出行时,公卿以下都感叹仰慕,作歌作诗,为他分曹饯行。他的门人、刑部主事陈洵和员外郎沈锐,与他尤其亲厚。他们先自己作诗,又倡导同曹同僚以及交游者唱和,总共编成若干篇为一卷。他们说我曾经带着笔墨跟随先生学习,后来请我为诗卷作序。郑先生在翰林院时,不随便交接学生,所教导的必定先讲忠孝。今天这次出行,本来就关系到臣子的义务。像陈洵、沈锐二人,难道也只是师生之间的私情而已吗?
送蒙庵林先生南归诗序圣人之道,仕止乆速,惟其时而无所必,葢惟孔子能之。虽伯夷、柳下惠之圣,不过得其一节,中庸之不可能也,固如此。然人之情,恒易进而难退,故贤人君子必谨于所易,而勉于所难。时有所不可,则去;不得其职与言,则去;居其位而力不足以胜之,则去。是其退也,恒易;而进也,恒难。葢必知有所不可不退,而后进,则其进也非干禄;知有所当去而后留,则其留也非贪位。君子之心,岂恶进而乐于退哉?然世亦有果于忘世而去者,有因所激而去者,有去于势所不得已者,有索隐行怪,徼一去以为名者。于是利禄之士,顾得以借口于其间。故论出处者,必防其平生而考之,自辞受取予之常,騐之乎进退之大,而后可知也。蒙庵林先生始仕为行人,即以母老谢病归,十有一年,既终养,乃出供职,补迁为司正。当道者欲荐为提学,辞不赴。九载循例进兵部车驾郎中,未数月,再上防请老,事下吏部,以先生贤且年未六十,则不得致仕,格不为覆,移兵部及遣官属敦谕,令勉供事,而先生意已决,乃乞以养疾归。防又再上,且致书冡宰司马诸公,恳恳数百言,竟得请去。此其进不可谓不难,而退亦不可谓易矣。先生蚤有志于古圣贤之学,动循规度,与之处温然可亲。其为司正,诱掖劝戒,一时寮属皆翕然尊仰,益振厉为名节。是虽未及于大用,知其非徒进者。今日之去,其所自处,谅必有道焉,而予也非所敢及也。或者乃欲以微事窥之,是恶足以知先生哉?与先生游者,洗马罗先生明仲辈,皆赋诗赠之,用寇莱公诗二句为韵。是诗先生尝揭诸坐右,葢有合于易退之义者,故诸君取之,而予独推其意为序云。先生名雍,字万容,甲戌进士,蒙庵其别号也。
送武选汝君之南京序吴江汝君行敏举景泰癸酉乡贡,为国子生。成化初,防修先朝实录,以能书入,与史事。予时滥在馆局,见其为书楷正有法,表然出侪辈。书成,授中书舎人。凡卿大夫士所得诰勅,皆愿得君手笔,故君书传于世日多。九载秩满,有南京武选员外郎之命,则戊戌十月也。实录之典,职书者例以恩得中书,时台阁执政者以为太广,独严资格,惟贡士及国子生乃得。是者不过数人。考绩之典,自中书满者例得迁员外郎,近嵗吏部亦以为太泛,乃因内阁议分为三等,得是者亦惟科目之士为然。于是知君所处地,虽借恩循例,皆非轻授而幸得者也。然其初命也有谓:中书虽清近,而不与政事,以为君惜。其再命也有谓:兵部虽繁要,而南署所掌不及北曹之半,未足以大纾厥蕴。葢君之所得,人不徒不以为幸,且以为未足者如此也。夫行能辞艺,皆所以为世用,而进取之机,官守之分,则有不同。君子之于官也,必吾之所当得,得之不为幸;必吾之所能为,为之不为彊。寜用我者有所未尽,而吾之处之者有余,使心有余,虑身有余,力嵗有余,日而复以其所余者自尽于其间,于是乎旷官废职之咎寡矣。君在中书翰墨之外,词章议论溢人耳目,故虽用者以为未尽,而君之有余者固存。武选之职,领武胄封拜传袭之事,今天下功籍日广,冐伪之弊兴,考覈取舍以严,今日之选者君之事也。而又积学蓄德于其余,挟庖丁之刄,操郢人之斤,以待天下之用,吾知其有余地也。先君为员外郎者李君应祯,李君与君同乡,同为中书,声价相甲乙,又适有交承之谊,闻斯言亦未必不为予首肯也。
译《送蒙庵林先生南归诗序》圣人的道,出仕还是退处,任职长久还是短暂,只看时机而没有什么预先的执著,大概只有孔子能够做到。即使伯夷、柳下惠这样的圣人,也不过各自得到其中一方面;中庸之道难以实行,本来就是这样。然而人的常情,是容易进取而难于退让,所以贤人君子一定慎重对待容易做到的进取,而努力去做难以做到的退让。时势有所不宜,就离去;得不到应有的职位和发言机会,就离去;处在职位上而力量不足以胜任,就离去。这样看来,他的退处往往容易,而进取反而困难。大概一定要先知道有不可不退的情形,然后再进取;这样,他的进取就不是为了求取俸禄。先知道有应当离去的情形,然后才留下;这样,他的留下就不是贪恋官位。君子的内心,难道是厌恶进取而喜欢退处吗?但世上也有果断忘却尘世而离去的人,有因受到刺激而离去的人,有因形势所迫不得已而离去的人,也有寻求隐逸、行为怪异,借一次退隐来博取名声的人。于是追逐利禄的人,反而可以在这些情形之间找到借口。因此,评论出仕和退处的人,必定要考察他一生的行为,从他平常辞让、接受、取舍的态度来验证他在进退大事上的表现,这样以后才能看清他。蒙庵林先生起初出仕任行人,就以母亲年老为由称病辞职回乡;过了十一年,奉养老母直到去世以后,才出来任职,补授并升为司正。当权者想举荐他担任提学,他推辞不去。任职九年,按照惯例升任兵部车驾郎中;不到几个月,又两次上疏请求退休。事情交给吏部,吏部认为先生贤能而且年龄还不到六十岁,不能让他退休,按制度不替他复奏,又移交兵部,并派属官前去诚恳劝说,命令他勉力供职。但先生的心意已经决定,于是请求以养病为由归去。奏疏又上了两次,并且给大冢宰司马诸公写信,恳切陈说数百字,最终获准离职。这次出仕不能说不难,而这次退处也不能说容易。先生早年就有志于学习古代圣贤之学,举动都遵循规矩法度,同他相处温和可亲。他任司正时,诱导扶助、劝勉告诫,一时之间同僚属员都一致尊敬仰慕,更加振作精神,砥砺名节。这虽然还没有得到大用,却可以知道他并不是只求进取。今天他离去,对自己处置进退的方式,想来必定有他的道理,而我实在不敢妄加评论。有人竟想从细小的事情窥测他的心迹,这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同先生交游的洗马罗明仲先生等人,都作诗赠送给他,以寇莱公诗中的两句作为韵脚。这两句诗,先生曾经悬挂在座位右边,大概与容易退处的道理相合,所以诸君取来作韵;我独自推究其中的意思,写下这篇序。先生名雍,字万容,甲戌年进士,蒙庵是他的别号。《送武选汝君之南京序》吴江人汝君名行敏,景泰癸酉年被举为乡贡,成为国子生。成化初年,朝廷校修先朝实录,因他善于书写,便让他参加其中,办理史事。我当时也冒充在馆局任职,见他所写楷书端正有法,明显超过同辈。实录修成后,授任中书舍人。凡是卿大夫、士人得到诰敕,都希望由汝君亲笔书写,所以他的书法流传于世,日益增多。任职九年期满,接到任南京武选员外郎的命令,那是戊戌年十月的事。修实录的制度规定,负责书写的人通常因恩典得授中书舍人;当时台阁执政者认为范围太宽,便严格限定资格,只有贡士和国子生才可以得到这种任用,符合条件的不过几个人。考核政绩的制度规定,中书舍人任满后通常可以升任员外郎;近年吏部也认为这样太泛滥,于是根据内阁的意见分为三等,能得到这一升迁的也只有科举出身的人。由此可知,汝君所处的地位,虽然是借恩典、循旧例而得,但都不是轻易授予、侥幸取得的。然而他第一次受命时,有人说:中书舍人虽然清要而接近皇帝,却不能参与政事,替他感到可惜。他第二次受命时,又有人说:兵部虽然事务繁重而重要,但南京官署所掌管的事务不到北部官署的一半,还不足以充分施展他的才华。大概汝君所得的职位,别人不但不认为是幸运,反而认为还不足以发挥他,正是这样。人的品行、才能、文辞和技艺,都是为了被世间任用;但进身的机会和任职的职责,却各有不同。君子对于官职,一定认为是自己应当得到的,得到它不算幸运;一定认为是自己能够胜任的,做起来也不算勉强。宁可任用我的人没有完全发挥我的才能,而我所处置的事情却有余力;使心思有余,谋虑有余,精力年年有余,每天又把这些余力全部用在职责之中,这样,怠慢官职、荒废职责的过失就少了。汝君在中书舍人任内,除了翰墨事务外,文章和议论也远远超出常人耳目,所以即使任用他的人认为没有充分发挥他,他的余才本来仍然存在。武选的职务,掌管武官的封授、任命和世袭等事。如今天下功勋名籍日益增多,冒充伪造的弊病兴起,严格考核而决定取舍,正是现在武选官的职责。汝君又能利用余暇积累学问、蓄养德行,手执庖丁解牛的利刃,操持郢人挥斧的斤,以等待天下的任用,我知道他必然还有很大的施展余地。先前任员外郎的是李君应祯,李君与汝君同乡,同任中书舍人,声望相当,又恰好有交接任事的情谊;他听到这些话,也未必不会点头赞同我。
退庵陈公挽诗序君子之于天下,其视患难之加乎身者,得之不为悔,脱之不为幸,惟义所在而已。世之矫情以狥名者,弗论。若感激奋迅,发于一时,决于一举者,亦或有之。惟屡仆屡起,至于死而不变,则非诚有安乎是者,莫之能也。《易》曰:“君子以致命遂志。”孟子曰:“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茍得也。”夫岂固为是之为快哉?顾时与义有不得不然者,此其志亦可哀矣。退庵陈公之卒也,乡人哀之至,为之歌诗,愈乆而愈不衰。予得其诗于公之孙国子生悦,乃取其传状表序而观之,则叹曰:“是诚可哀也。”公在永乐间,为河南布政防议,坐事谪太和山佃户。宣德间,为御史出按江西,以言事入系诏狱。正统初,再起为御史,论辽王事,复坐死。寻复为御史,以福建按察佥事卒于家。公平生屡涉奇祸,皆人所不能堪者,而江西之祸尤烈。阖门十六口皆锢狱中,父既疾死,而羣从子侄几就蚕室。当是时,陈氏之不絶者如线,其祸之烈至于如此。况其始也出于编置流徙之余,而其继也又执法抗论,以蹈必死之辙。于是知公之心诚安焉乆矣。及其尊官寿考,令终牖下,则固公之所不暇谋,以其所不敢几者而得之,奚以为公哀邪?使公万有一不幸于其时,公之志固可以为遂,而典法之得失,士气之兴沮,有不可言者。于是又知公之生犹幸得其时,而君子之不待死而后遂其志也,而又奚哀邪?然公之孝友足以厚伦理,材识足以断政事,气节足以励风俗。其存其亡,闗乎天下者甚重,人之哀之不啻乎死生进退之间而已。夫若是,吾固将为天下哀之,岂独于其乡于其子孙哉?于是大夫士闻而为诗者又若干篇,合为一帙,而悦以请于予,遂书以为序。公讳祚,字永锡,蘓州吴县人也。
送顾天锡序予与顾君天锡交殆二十年,合而离,离而合。阅歴既乆,所以相与者益深。天锡知予,予不敢负天锡也。天锡居家孝友,母防归吴,庐于周山之墓,足不至城府者三年。事其兄光禄公甚谨,弟禄早卒,以次子后之。防其▯妇,俾不失节。故人潘郎中廷用客死,壻其子,教且育之,而嵗赒给其家。虽负劵未释,日汲汲为之不厌也。在刑部奉命录刑山西,伸理寃抑,虽罹怨坐累不少。顾防再勘所囚大狱,守法遵制,至不敢入其乡邑。此其志,大抵重名义而轻私图者也。是予于天锡不可谓不知,而天锡岂予负哉?夫人之出处离合,存乎命;是非毁誉,存乎人。皆非君子所自尽者。天锡葢屡屡为予言之。故诏狱之下,工曹之赎,永州之谪,皆俯首防受,退而黙无一言。然其曲与直固在也。君子之处世,泛安流驰,坦途者不足以为难。惟涉患歴难,然后可见。天锡勉乎哉!今日之地,固天锡所以自玉于成者也。若夫在命者,委之于不可知;在人者,付之于不必校。岂足为天锡道哉?大夫士知天锡者多,赠以诗,诗皆感慨期厉,无愁苦嗟叹之态者,为天锡道也。予于天锡深有感乎兹别,独所感有重于别者,故举其所重言之。
送徐君再守荆门诗序成化戊戌,荆门州民若干诣阙言:“臣州守阙,愿得前守徐某为之。”事下吏部,时徐君方以家艰起复上京师,遂复有今日之命。葢自君去其州三年,又歴一守去矣,而始再涖其地。于是朝士皆谓兹州之不可以为君,而君之能感其人者如此也。乃为歌诗饯之。吾同官张君亨父属予序。天下之誉,皆可以妄取,惟于民不能伪。葢其势重,其地亲,其为情也平而无所执,故或能使台省交荐,不能孚于匹夫之心;能使左右称贤,不能得于国人之口。天下之所谓公论者,至于此而后定。然感之于旦夕,非难;怀之于乆逺者,难。若有故而去,去而乆,乆而思,思而复欲得之者,其亦鲜矣。官之设,以为民也,而得乎民者,其难如是。故古之贤者,在官则有乆任之典,既去则有复借之令,凡以为民利也。今以闾阎之贱,而干殿陛之尊,不可谓不诚;以君相之命,而下从匹夫之愿,不可谓不专且重矣。而徐君当之,其不谓之诚难乎哉?古之君子,名成而行益勤,任重而心愈忧。葢人之责乎我者重,则吾之所以副之者愈难。责而莫为之副,不若无其责之为愈也。徐君勉乎哉!夫使其民如饥者之必饱,渴者之必饮,愈乆而其心愈不忘者,君今日事也。然非力倍蓰不可得。若谓事半乎人,功必倍之,如孟子所云者,此则交承之论,非所以论始终之际也。徐君勉乎哉!诸君之诗,多宠君且期之者,予为是说以相君。君诚贤者,有志用世,必不以予言为不佞也。君名泰始,字士亨,改字大同,世为江隂钜族,举觧元,试御史事,补知罗田县,以才能擢今官云。
译《退庵陈公挽诗序》君子对于天下,认为患难加身,是得到它不后悔,摆脱它也不以为幸运,只看义理所在而已。世上那些矫揉感情、追逐名声的人,不必谈论。至于一时感奋激发,凭一次行动便决意赴难的人,也可能有。只有屡次跌倒又屡次起来,直到死亡仍不改变,若不是确实在这种处境中安然自守的人,是做不到的。《易经》说:“君子因此献出生命以成全志向。”孟子说:“所想要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所以不肯苟且求生。”难道他本来就把这样做当作快乐吗?只是时势和义理使他不得不如此;他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悯。退庵陈公去世时,乡人极为悲痛,为他作歌写诗,时间越久,哀情反而越不衰减。我从公的孙子、国子生陈悦那里得到这些诗,取来他的传状、表文和序文阅读,便感叹说:“这确实令人悲悯。”公在永乐年间任河南布政司参议,因获罪被贬为太和山佃户。宣德年间,任御史出按江西,因上书言事被关进诏狱。正统初年,又起用为御史,论及辽王之事,再次获罪而判死刑。不久又恢复御史职务,后来以福建按察佥事身份死于家中。公一生多次遭遇奇祸,都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其中江西之祸尤其惨烈。全家十六口都被囚禁在狱中,父亲已经病死,同族的子侄也几乎要被送进蚕室受刑。当时陈氏一门没有断绝,已经像一根丝线那样危险;灾祸的惨烈,竟到了这种程度。何况事情开始时,是在被编置、流徙之后;后来又执守法律、抗言论辩,走上了必死的道路。由此可知,公的内心确实早已安于这种处境。等到他官位尊显、享有高寿,安然死于家中,这本来就是公无暇谋求、也不敢奢望而得到的,哪里还需要为公悲哀呢?假如公万一在那时不幸死去,公的志向固然可以说已经实现,但典章法律的得失、士气的振兴或衰落,就有许多无法言说的影响。由此又可知,公能够活到后来,仍然是幸逢其时;君子的志向并不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实现,又有什么可悲哀的呢?然而公的孝友足以厚重伦理,才识足以裁决政事,气节足以激励风俗。他的生死存亡,关系天下极为重大;人们哀悼他,绝不只是因为他个人的生死进退而已。既然如此,我本来就要替天下哀悼他,难道只是替他的乡人和子孙哀悼吗?于是大夫、士人听说此事而作的诗又有若干篇,合编为一卷,陈悦请我作序,我便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公名祚,字永锡,是苏州吴县人。《送顾天锡序》我同顾君天锡交往将近二十年,聚少离多,离后又合。相识相处的时间既久,彼此的情谊也更加深厚。天锡了解我,我也不敢辜负天锡。天锡居家孝顺友爱,母亲防归吴时,他在周山墓旁结庐守墓,三年足不进入城府。他侍奉哥哥光禄公十分恭谨,弟弟禄早逝,便让自己的次子承继弟弟。母亲防的儿媳将要失去贞节,他设法使她保全名节。故友潘郎中廷用客死异乡,他便娶潘氏之女为妻,并教养她的孩子,每年还周济潘家。即使自己背负债券尚未解除,也每天急切地为这件事奔走,从不厌倦。他在刑部奉命到山西录核刑狱,替蒙受冤屈的人申理,即使因此招来怨恨、受到牵连,也在所不辞。顾防再次勘察所囚的大案时,守法遵制,甚至不敢进入那一乡一邑。这些事情说明,他大体上是重视名节义理而轻视个人打算的人。由此说我不了解天锡,是不可以的;天锡难道会辜负我吗?人的出仕或退处、离合聚散,取决于命运;是非毁誉,取决于他人。这些都不是君子自己能够完全作主的。天锡大概曾多次对我这样说。所以在诏狱之中、工曹赎身之时以及被贬永州时,他都低头接受,退下后默默不发一言。然而事情的曲直本来是存在的。君子处世,如果只是泛泛地安行顺流、走在平坦道路上,并不值得称为艰难。只有经历祸患和艰难,才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天锡,你要努力啊!今天所处的境地,本来正是天锡用来磨炼自己、成就自己的地方。至于由命运决定的事,就把它交给不可知的命运;由人造成的事,就交给不必计较的人心。这些话哪里值得拿来劝说天锡呢?大夫、士人中了解天锡的很多,赠诗给他,诗中都充满感慨和勉励,没有忧愁叹息的情态,这正是替天锡说的话。我对天锡在这次分别中深有感触,只是我所感触的事情比分别本身更重要,所以特意说出他所看重的道理。《送徐君再守荆门诗序》成化戊戌年,荆门州有若干百姓到朝廷上书说:“我们州的知州空缺,希望得到前任知州徐某来担任。”事情交给吏部办理。当时徐君正因家中丧事起复,来到京师,于是又有了今天重新任命他的诏令。自从徐君离开荆门州已经三年,又换了一任知州之后,他才再次治理这个地方。于是朝廷士大夫都说,这个州不一定适合徐君,而徐君感动百姓的能力竟然如此,于是作诗为他饯行。我的同僚张君亨父请我作序。天下人的赞誉,都可能虚假取得,唯独对百姓不能作假。大概官势有重轻,土地有亲疏,而百姓的感情平实,没有什么执着,所以有人能够使台省官员交相推荐,却不能使普通人的内心信服;能够使身边的人称赞贤能,却不能得到一国百姓的口碑。天下所谓的公论,到这时才算确定。然而在早晚之间使人感动,并不难;使人长久怀念,却很难。如果因为某种缘故离去,离去很久后人们仍然思念,思念之后又想重新得到他,这样的人实在很少。官职的设置,是为了百姓;而能够得到百姓拥戴,竟然如此困难。所以古代贤者在任时有长期任用的制度,离任后又有重新借用的命令,都是为了有利于百姓。如今以平民百姓的卑微身份,直接触动宫殿中皇帝的尊严,不能说不真诚;以君主和宰相的命令,听从一个普通百姓的愿望,不能说不专一而且郑重。徐君承担了这件事,难道不能说确实非常困难吗?古代君子,名声成就后行为更加勤勉,责任越重内心越忧惧。别人对我的责任要求越重,我用来满足他们要求的事情就越困难。如果有要求却不能满足它,还不如没有这种要求。徐君,你要努力啊!使他的百姓像饥饿的人必定得到饱食、口渴的人必定得到饮水一样,时间越久,百姓心中越不忘记他的恩德,这就是徐君今天的责任。然而不加倍努力,便不可能做到。若说自己只做了别人的一半事情,功效却一定要超过别人一倍,像孟子所说的那样,这只是交接任职时的议论,并不是评论任职始终的道理。徐君,你要努力啊!各位的诗,多是赞美徐君并对他寄予期望的;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帮助勉励他。徐君确实是贤者,有志于为世所用,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不够恭敬。徐君名泰始,字士亨,改字大同,世代是江阴的大族;考中解元,试任御史,补任罗田县知县,因才能被提升为今天的官职。
韩氏族谱序韩氏旧无谱,祖传居平阳之洪洞者,前后二百余年,北地多兵燹,迁徙不常,虽士大夫家槩无谱,如韩氏者而不独韩也。工科右给事中贯道,始以其父徴仕公命作谱,京师由徴仕公而上得八世,有韩永者为始祖,自始祖及给事君为十世,世有昆弟累至数百人,皆以法并纪曰:“我不敢遗也。”十世而上,闻有显宦者而名系不究,则阙而弗书曰:“我不敢诬也。”君子谓其善为谱,是可为其乡作谱者式,而不独谱也。谱之道,所以尊祖考,合宗族,兴孝弟之义,以成敦厚之教,甚重也。人之亲有可穷者,有不可穷者。夫亲始于高祖,穷于▯孙,而复穷于缌,此可穷者也。由天下之异姓以求吾之同姓,由吾族千百人之身而遡乎一人之身,愈逺而愈不忘,此不可得而穷者也。故礼不可过,而名义不可隳,谱者所以存名与义者也。因其不可穷者而求之,则所以尊祖敬宗者,葢不容于不厚矣。然孝弟根乎心,而教本乎身,故必孝而后可以教吾之子弟,而后可以教吾之弟能尊吾之所自出,而后可以引之于无穷。若徒存其名而不自尽其实,则彼所谓父子昆弟者,且不知厚焉。况数世之逺,千百人之多,指而语之曰:“某而祖也,某而祖之所出者也。”孰从而信之,孰驱而厚之也哉?故谱者君子重之,而所以为重者不在此也。韩氏用医起家,仕有恒业,徴仕公以隐德承家学,为医学训科,给事君既贵,乃弃官就封,拜徴仕郎,工科给事中之命,而韩氏始显。公有从祖兄弟数人,皆居同业,食同防。予闻之给事君,而君清谨醇厚,有志乎名教之大者,其家教可知也。岂独是谱然哉?然后之孙子,推其所自出,幸兹谱之有存,而思所以不忘者,必自给事君始。作韩氏族谱序。
怡庵杨先生挽诗序国家之制,凡爵赏外,有所谓封赠旌表者。旌表之命,必笃行高节始得之。封赠之命,非其贤子孙能称位举职者莫能与。皆天下之盛典也。夫旌一人,葢曰使天下之为善者劝;封一人,葢曰使天下之为教者劝。然必其人之不愧乎其身,而后可以劝乎人。于是有以一人兼二命,而又不愧为者,则其为劝也倍矣。山阳怡庵杨先生克彰甫,居家至孝,母防居庐,致有异瑞,被旌为孝子。中嵗失俪,不复再娶,以成其子之业,获封为刑科给事中。君子谓其旌也不愧乎为人子,其封也不愧乎为人父。使凡旌与封者,皆先生其人,其为天下劝,岂不厚哉!夫茍其身足以劝天下,则凡人之有身者皆得法乎其为善,有子孙者皆将慕乎其为教。其存其亡,足以为重轻忻戚者,亦岂不既多矣哉!先生年七十时,其子贯之为给事中,大夫而下皆作歌献诗。予得而序之。其卒也,给事已迁大理丞,秩加显,公卿而下皆吊哭哀挽,其为诗加多焉。大理复以属予,予方愿寿先生之年,而遽伤先生之没,始终之义,固不可得而辞也。独念先生之重于世,以贤而贤之,着以有旌封之命,故独敷扬其义,为天下道之,以重诸公之哀云。
游朝天宫慈恩寺诗序成化己亥重九前二日,翰林修撰谢君于乔以诗约游朝天宫。是夜雨,翌日天霁。于乔喜复以诗速客。于是编修曽君文甫、王君世赏、刑部郎中冯君佩之皆赴。至崔、郭二道士宅,和于乔韵各二首。于乔倡为诗,诸君辄和。继各倡各一道,又辄和。和且半。予始至自内直,诗皆如诸君之数。已乃为聨句。文甫以事先归,遽口占二句而去。又得三首。独编修杨君惟立以诗报,不至。翌日始并和焉。先是佩之游慈恩寺,与僧瑢订九日之约,预约者郎中李君若虚、屠君元勲及予。予方有侍讲陈君师召之防,以旧约不可负,预以诗谢之。至日与诸君次第俱往,沿杨柳湾,歴菜园,观稻田,临海子,望钟鼔楼,访桔橰亭,故必留连竟日。复倡且和,如朝天之作,共得三十六首。已复为聨句。世赏先归,亦口占一句而去。四君暮枉予家,呼烛续录,得十首。于是合而书之为一巻。都城之可游者,道院惟朝天,僧寺惟慈恩为胜。慈恩即旧所谓海印寺者,在予所居故里,有林木水石,视朝天为尤胜。独朝天以于君主居,虽不必景胜,殆以人胜。也是游也,皆以菊节起兴,而今嵗候差晩,所至菊未花。诸君之诗,若有不能忘情于此者。夫欧阳子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以予观之,则所谓山与水者,亦寓焉而已。若是则今日之景,且不必恃地以为胜,而况物乎?噫!诸君非好游者也,出处聚散之情,张弛之义,葢于是存焉。则是诗也不可以不书也。是为序。
译《韩氏族谱序》韩氏从前没有族谱。祖先相传居住在平阳洪洞,前后已有二百多年;北方多次遭受兵灾,迁徙不定,即使士大夫之家大多也没有族谱。像韩氏这样没有族谱的,并不只是韩氏一家。工科右给事中韩贯道,才根据父亲徴仕公的命令开始修谱。上溯到徴仕公,在京师可以考得八代,有韩永作为始祖;从始祖到给事君共十代。每一代都有兄弟,累计达到数百人,都依法一并记载,说:“我不敢遗漏他们。”十代以上,听说有显贵官员但姓名世系无法考究的,就空缺不写,说:“我不敢妄加编造。”君子认为他很善于修谱,这可以成为乡里修谱的典范,而且族谱的意义并不只在于记载世系。修谱的道理,是用来尊敬祖先、团结宗族、兴起孝悌的道义,从而形成敦厚的教化,这件事意义重大。人的亲属关系,有可以推到尽头的,有不可以推到尽头的。亲属关系从高祖开始,到玄孙便推尽,再往下到缌麻服,又有尽头;这是可以穷尽的。由天下不同的姓氏追溯到我们的同姓,由我族千百人的身体追溯到共同的一人之身,距离越远却越不能忘记,这是不能穷尽的。因此礼制不能过分,但名分和义理也不能毁弃;族谱正是用来保存名分和义理的。因为要追求这种不可穷尽的亲属关系,所以尊祖敬宗的心,大概不可能不厚重。然而孝悌根本在内心,教化根本在自身,所以一定先要孝顺,之后才能教导自己的子弟;先能教导弟弟尊敬自己所出自的祖先,之后才能把他引向无穷的亲族关系。如果只是保存名义,却不亲自尽到实际的责任,那么所谓父子兄弟之间,尚且不知道如何厚待,何况相隔数代、人数达到千百之多,只指着他们说:“某人是你的祖先,某人是你祖先的先祖。”谁会因此相信,谁又能因此被驱使而厚待他们呢?所以君子重视族谱,但族谱之所以值得重视,并不只在这里。韩氏靠行医起家,做官也有一贯的职业传统。徴仕公凭借隐逸而有的德行继承家学,担任医学训科;给事君显贵以后,便辞去官职就任封赠,接受徴仕郎、工科给事中的任命,韩氏才开始显赫。徴仕公有同祖的兄弟数人,都从事同一行业,共同接受俸禄。我是从给事君那里听到这些事的;给事君清廉谨慎、质朴厚重,有志于名教的大道,他的家教也就可以知道了。难道这种家教只表现在这部族谱上吗?后世的子孙追溯自己的祖先,幸而这部族谱得以保存,想要永远不忘祖先,必定要从给事君开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于是作《韩氏族谱序》。《怡庵杨先生挽诗序》国家的制度,在爵位赏赐之外,还有所谓封赠、旌表。旌表的命令,一定要有笃实的德行和高尚的节操才可以得到。封赠的命令,若不是有贤能的子孙能够相称的官位、担任相应的职务,也不能得到。这些都是天下盛大的典礼。旌表一个人,大概是为了使天下行善的人受到鼓励;封赠一个人,大概是为了使天下实行教化的人受到鼓励。然而必须这个人自身无愧于自己的身份,之后才能用来劝勉别人。若有人同时得到旌表和封赠两种命令,又确实无愧于其中的任何一种,那么所起的劝勉作用就加倍了。山阳怡庵杨先生克彰甫,居家极为孝顺,母亲防居丧守墓时,曾有奇异祥瑞,因此被旌表为孝子。中年丧妻后不再续娶,以成就儿子的事业,后来获得封赠,成为刑科给事中。君子说,他受到旌表,无愧于为人子;他得到封赠,无愧于为人父。假如凡是受到旌表和封赠的人,都像先生这样,那么他对天下的劝勉作用,难道不是很厚重吗?如果自身足以劝勉天下,那么凡是有自身的人,都可以以他的行善为法;凡是有子孙的人,也都将仰慕他教养子孙的方法。他在世或去世,足以使人感到事情有轻重、心中有喜忧,所关系的事情难道还不已经很多了吗?先生七十岁时,他的儿子贯之任给事中,大夫以下的官员都作歌写诗献给先生。我得到这些诗,便为它们作序。先生去世时,给事已经升任大理丞,官阶更加显贵;公卿以下都来吊唁哭悼、作挽诗,诗篇也更多了。大理丞又把此事托付给我。我本来想为先生祝寿,忽然却为先生去世而悲伤;从头到尾的情义,本来就不能推辞。只是想到先生在世人心目中很重要,因为贤能而受到敬重,并且著明于旌表、封赠的命令之中,所以我特意阐发其中的意义,替天下说明,以此加重诸公对先生的哀悼。《游朝天宫慈恩寺诗序》成化己亥年重阳节前两日,翰林修撰谢君于乔以诗相约游览朝天宫。当夜下雨,第二天天晴。于乔高兴起来,又写诗催促客人。于是编修曾君文甫、王君世赏、刑部郎中冯君佩之都前往。到了崔、郭两位道士的住处,各自依和于乔的韵作诗二首。于乔先作诗,诸位君子随即唱和。接着各自先作一首,大家又随即唱和。唱和进行到一半时,我才从内直归来,所作诗篇也和诸位君子一样多。后来又作联句。文甫因事先回去,匆忙口头作了两句便离开。又得到三首诗。只有编修杨君惟立以诗回复,没有到场,第二天才一并唱和。在此以前,佩之游慈恩寺时,曾同僧人瑢约定九日相会,预先约定参加的还有郎中李君若虚、屠君元勲和我。我当时正有侍讲陈君师召的宴会,但旧约不能背弃,便预先作诗向他致歉。到了那天,和诸位君子依次一同前往,沿着杨柳湾,经过菜园,观看稻田,来到海子,远望钟鼓楼,寻访桔橰亭,所以尽情游赏了一整天。又像朝天宫游览那样先作诗并相互唱和,共得到三十六首,后来又作联句。世赏先回去,也口头作了一句便离开。四位君子傍晚来到我家,点燃蜡烛继续抄录,得到十首。于是把这些诗合在一起,编成一卷。都城中可以游览的地方,道观以朝天宫为最好,僧寺以慈恩寺为最好。慈恩寺就是过去所说的海印寺,位于我居住的故乡,那里有林木、水流和山石,比朝天宫更好。只是朝天宫因为有于君主持,虽然景色未必胜过别处,大概是人胜过景色。这次游览,都是因菊花节而兴起兴致,但今年节候稍晚,所到之处菊花还没有开放。诸位君子的诗,好像都有不能忘情于此事的地方。欧阳子说,他的心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依我看来,所谓山水,也只是寄托罢了。如果这样,那么今天的景色就不必依靠地方本身来显得优胜,何况外物呢?唉!诸位君子并不是贪好游览的人;他们出仕或退处、聚会或离散的情感,张弛进退的道理,大概都寄托在这次游览中。因此这些诗不能不记载下来。这就是序。
贺杨母太安人受封诗序巴陵杨君应寜,既以中书舍人满三载,书最于吏部,当貤赠其考化州公。而州佐秩从六品,稍尊中书,虽属禁近,品顾居七,乃以例给化州同知勅,而进公阶儒林郎。其母张氏,从夫阶当封安人,而例以独存,故得称太葢其号,加尊焉。封赠之制,凡父官尊于子,则从父;官卑于子,则从子。惟贵之从而不为杀,此国家待士之至于是。应宁之所得被者,亦厚矣。且凡所谓诰勅,必京官之能举职,及郡县官之有美政被旌异者乃得之。化州公亷洁有异绩,而当时藩司部使无能旌之者,则太安人之命与应宁之贵且才也,殆公所质于天以遗其家者乎?予始见公敝冠束带,又或时被褐布衣,居京师,一第不能旋马,若未尝拥车骑出佐一郡者。太安人之封也,予往贺而见之,时虽贵有禄飬,命服之外无所増饰,固其俭朴天性,而化州之素风遗教,葢未改也。昔范氏、欧阳氏之母,皆举父事以教其子,成其贤名,而其身固在食其禄,人谓为范氏之母易,为欧阳氏之母难。有子如应宁者,亲及其父之教,而又有太安人以终之,何怪其成之易如此也?又况应宁年甚少,志业甚锐,而太安人方康彊优裕,犹有所待而益成耶?然则太安人之命,不独为今日贺,且自今日始,殆其兆也。应宁上世滇南人,今定居京口,而巴陵实故郡,且其所受荐成名之地,故扵湖南之士尤亲湖之仕者,皆往贺。太安人赋诗为寿,而予与应宁尤厚,故为诗而又为诸君序之。
赤城诗集序诗之为物也,大则闗气运,小则因土俗,而实本乎人之心者,道同化洽,天下之为诗者,皆无所与议。既其变也,世殊地异而人不同,故曹豳、郑卫各自为风,汉、唐与宋之律,代不相若,而亦自为盛衰。逮至于元,其变也愈极,而其间贤人义士,往往奋发振迅,为感物言志之音者,葢随所得而成焉,然亦鲜矣。夫自乐官不以其诗为教,使者不以采诗为职,是物也若未始为天下之重轻,而所闗者固在也。然则不得与于天下者,因其所得为而求之,亦固非君子之心哉?浙之东有州曰台,古赤城郡地也,其人固多能诗。吏部郎中黄君世显、翰林侍讲谢君鸣治,诵其遗篇而胥叹曰:「此吾乡文献之懿,其不可以废。」乃辑宋宣和至我朝洪武、永乐间,得数十人若干篇为六巻,名之曰《赤城诗集》。初,宋理宗时有林咏道者,尝辑为《天台集》,今刻本不传。天顺初,国子学录张存粹辑《黄岩英气集》,而不及旁县。至是始粹然成编。予得而观之,其音多慷慨激烈而不失乎正。葢宋元季世,甲兵饥馑,迄无宁居,国初一统甫定,而其君子犹有感时悼昔之意,风标义槩,或出乎忧患疢疾之余者,皆可得而见也。若唐项斯、宋杨蟠之徒,皆以诗名,而世逺不可究,故存者左经臣而下不过数十人。使数百年之间有如二君者,时辑而代录焉,当不止是以其止于数十人也,则及时而为之,其容以后乎哉?二君将以是诗属其乡按察副使应公志钦锓梓广东,复惧其未偹,将益搜辑以为续集。今文教日隆,作者彚出,方大鸣太平之盛,其或有继二君之志者,虽百世可也。
怀麓堂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五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五
序
周原已字序御医姑蘓周君始名京字原畿,及被荐部檄以经徴,故又名经,今年始更名曰庚,然未有字也。其舅氏翰林修撰吴先生原博字之曰原已,盖以舅氏之称已习,故因其声之近者为之也。夫庚之扵五行,其属为金,庚者坚强之貌,象万物庚庚有实,又释为更变革之义也。已之属为土,屈曲包容,象万物避藏之形,物之象藏则归土,土所以藏也。五行之理有生有尅,生原扵所飬,而尅原扵所制,己者庚之所由生也。然而洪范五行,土居金后,禹称六府,亦以木土従金,盖言形则防而后着,言用则制而后成。推十千之説,则先已而后庚者,言里也。故曰理纪扵已,复更扵庚,盖非己则无以为庚,而至扵已,亦有不得不庚者。天下之理,过中则变,自甲乙至于戊巳,而终天地生物之意,于是焉而穷。穷而后变,故庚者秋冬成物之气,自生而成者,所谓庚也。夫既知其所原,而又知其所变,天下之事,岂有不成者哉?以之为学,则守而化;以之为徳,则诚而明,明而动,动而化;以之为功业,则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庚巳之义,亦于是焉备矣。予又闻诸易之防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夫丁寜于事之先,而揆度于事之后,则其为变也,其容以茍乎哉?原已雅善古文歌诗,而志不离道,思有以进于古。夫名与字,亦更之一事,由是而日新之,其成也,孰御焉?予与原博故托交,原已而得其贤于庶吉士陈君玉汝为诗,乃序而赠之。
译《贺杨母太安人受封诗序》巴陵人杨君应宁任中书舍人满三年后,在吏部考核中列为优等,按例应当追赠他的父亲化州公。化州佐官的品秩是从六品,比中书舍人略高;中书舍人虽属于禁近之职,品秩却列第七等,于是按照制度颁给化州同知的诰敕,并将化州公的官阶提升为儒林郎。他的母亲张氏,按丈夫的官阶应当封为安人;按例,因独自健在而得以称“太”,于是加以尊称。封赠制度规定:父亲的官职高于儿子,就依从父亲的官阶;父亲的官职低于儿子,就依从儿子的官阶。只有尊贵的一方可以依从,而不会因此降低等级,这正是国家待士厚重到了极点。应宁所得的封赠,也很优厚。况且所谓诰敕,必须是京官能够称职,或郡县官有美好政绩、受到旌异的人,才可以得到。化州公廉洁而有特殊政绩,只是当时的藩司、部使没有能够旌表他,那么太安人得到封命以及应宁的显贵和才能,大概是化州公向上天积下功德、留给家族的遗泽吧?我当初见到化州公时,他戴着破帽,束着衣带,有时还穿着粗布衣服,居住在京师,一所住宅小得几乎不能容马回旋,好像从未乘车骑马到外地辅佐一郡。太安人受封时,我前往祝贺并见到她;当时她虽然尊贵,享有俸禄供养,但除命服以外没有增加任何装饰,这本来就是她俭朴的天性,而化州公一贯的家风和遗教,大概也没有改变。从前范氏、欧阳氏的母亲,都举出父亲的事迹来教育儿子,成就了儿子的贤名;她们自身本来还在世,享受儿子的俸禄,人们说,做范氏的母亲容易,做欧阳氏的母亲困难。像应宁这样有成就的儿子,亲自承受了父亲的教诲,又有太安人继续完成这份教诲,难怪他成就得这样顺利。何况应宁年纪还很轻,志向事业十分锐进,而太安人正康健强壮、生活优裕,难道还不能有所等待,使应宁更加成就吗?这样看来,太安人受封,不只是值得今天庆贺,而且从今天开始,大概还将成为更多福庆的征兆。应宁的上世是滇南人,如今定居京口;巴陵是他的故郡,也是他受推荐、成就功名的地方,所以湖南士人尤其亲近他。凡是在湖南做官的人,也都前往祝贺。太安人作诗祝寿,我和应宁关系又特别深厚,所以作诗,并替诸位君子写下这篇序。《赤城诗集序》诗这种东西,大则关系气运,小则由地方风俗而产生,而实质上根本出自人的内心。道义相同、教化和洽时,天下作诗的人都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到了发生变化的时候,时代不同、地域不同、人物也不同,所以曹豳、郑卫各自形成不同的《风》,汉、唐、宋的律诗各不相同,也各自有兴盛和衰落。到了元代,这种变化更加极端;其中的贤人义士,往往奋发振作,写出因感受外物而抒发志向的诗歌,大概都随着个人遭遇而成篇,但这样的人也已经很少了。自从乐官不再用诗来施教,使者也不再以采诗为职责,诗这种东西好像不再成为天下轻重所关心的事,但它所关系的道理本来仍然存在。既然如此,不能列入天下诗歌的人,依据他们各自留下的作品来寻求其价值,这难道不是君子的本心吗?浙江东部有一个州叫台州,是古代赤城郡的土地,那里的人本来就有许多擅长作诗的。吏部郎中黄君世显、翰林侍讲谢君鸣治,诵读他们留下的诗篇,都感叹说:“这是我乡文献中的美好遗产,不能废弃。”于是辑录宋宣和年间直到本朝洪武、永乐年间的诗作,得到几十位诗人的若干篇,编成六卷,命名为《赤城诗集》。起初,宋理宗时有个叫林咏道的人,曾编过《天台集》,如今刻本已经不流传了。天顺初年,国子学录张存粹编辑《黄岩英气集》,但没有涉及邻近各县。到这时才完整地编成一部集子。我得到它并阅读,发现其中的诗声调大多慷慨激烈,却没有失去正道。大概宋元交替之际,战争和饥荒不断,始终没有安定的居所;本朝初年天下刚刚统一,而君子仍有感慨时局、哀悼往昔的心情。他们的风节和义概,有的正是在忧患疾病之后表现出来的,这些都可以从诗中看见。至于唐代项斯、宋代杨蟠这类人,都以诗著名,但时代久远,难以详考,所以保存下来的,从左经臣以下不过几十人。假如数百年间有像这两位君子一样的人,能够时时编集、按时代记录,那么人数一定不止停留在几十人;既然如此,就应当及时做这件事,难道还能容许拖到以后吗?两位君子将把这部诗集交给本乡按察副使应公志钦,在广东刻印,又担心收录得还不完备,准备继续搜集编成续集。如今文教一天天兴盛,作者汇聚出现,正大力歌咏太平盛世;将来即使有人继承两位君子的志向,百世之后也未尝不可。《怀麓堂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卷二十五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稿五 序 《周原已字序》御医姑苏人周君起初名京,字原畿;后来被推荐,因部檄征召,便又改名经。今年才改名为庚,但还没有字。他的舅父翰林修撰吴先生原博给他取字原已,大概因为舅父的称呼已经习惯,所以取了一个读音相近的字。庚在五行中属金,庚有坚强的形貌,象征万物坚实有成,又解释为更替、变革的意义。已在五行中属土,有屈曲包容之形,象征万物避藏的形态;万物藏伏便归于土,土正是用来收藏的。五行的道理有相生也有相克,相生源于所滋养,相克源于所制约;己是庚由此产生的根源。然而《洪范》论五行,土位于金之后;夏禹所称六府,也把木、土排列在金之后,大概说形质时要先有基础然后显现,说功用时要先加以制约然后成就。推究十干的说法,先己而后庚,是在说内里。所以说,道理在己时得到纲纪,又在庚时重新变化;大概没有己,就无法成为庚,但到了己这个阶段,也有不得不转变为庚的趋势。天下的道理,超过中点就会发生变化;从甲乙直到戊己,天地生成万物的意旨到这里便达到尽头。到了尽头之后就会变化,所以庚是秋冬完成万物的气,而由生长达到成熟,所说的就是庚。既然知道事物所由来的根源,又知道它将发生的变化,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把这个道理用于学习,就是坚守根本而不断变化;用于品德,就是由真诚而明达,由明达而行动,由行动而教化;用于功业,就是长久坚持自己的道路,使天下得到教化而成就。庚、己的意义,也就因此完备了。我又从《易经》的爻辞中听说:“庚前三日,庚后三日。”在事情开始以前郑重告诫,在事情结束以后揣度考察,那么这种变化,怎么能草率进行呢?原已很擅长古文和诗歌,志向不离开正道,思考着要在古人境界上有所进步。姓名和字,也是一次变化;从此每天都使自己更新,他的成就谁能阻挡呢?我和原博原来就以朋友相交,原已又得到庶吉士陈君玉汝作诗赠送,所以我写序并赠给他。
赠御医钱宗嗣序丹徒钱宗嗣以医名,江南名徴京师,为郡太守所荐,▯太医院籍。頴脱侪辈,礼于公卿,下及里巷,皆争为延接。寻被选供俸内局,以姓名见录,上遂擢官为御医,葢特命也。夫医之言意也,脉络有道,气候有数,土地有冝,药饵有法,不以意推之,则数者抵牾而不能相通。故张仲景之论方术,说者谓其不宜于东南;陶隐居之论药物,说者谓其独谬于西北;郭玉之治病,每尽法于贫贱,而自谓不能于富贵;张子和以攻击为法,朱彦修谓其可施于有余,而不可施于不足。夫专门名家者,犹不能尽天下之艺,今蠡测株守,槩而施之以有限之法,应无穷之疾,未精其所已知,而取必其所不能。噫嘻,亦难矣!然必通髋髀之理,而后可以为庖;明尺度之分,而后可以为梓;谙坐作攻守之法,而后可以为将。不知夫天下之常者,岂复能与于变哉?宗嗣之学,吾尝闻之矣。于其书未始不读,而能推以意,形色证候之大,起居饮食之细,防究互用,摘抉攻伐,巧发奇中者,往往有之。故其在物议,君子谓之不愧其名;在国事,君子谓之不瘝其官。然宗嗣宜有进于此者,葢南歴江湖北,登川陆,贫谙藜糗之味,而贵识膏粱之性,见愈多则试愈习。其视居一乡、试一邑者,功殆相百也。人之材艺,亦系于所用如此哉!予尝病天下之艺未复于古,而医为甚,宗嗣其有意乎?吾将望之矣。大夫士之德宗嗣者,皆喜其得官,中书舎人杨君应宁其尤厚者,谓予于宗嗣亦不薄,请有以张之,于是乎书。
寿罗母陈太宜人七十诗序太子洗马罗先生明仲之母封太孺人陈氏,以今年四月九日初度,寿跻七十,而明仲适以五品满三载,再膺太宜人之命。大夫士与明仲游者,为颂祷之诗若干篇。予同年进士在翰林者十有余人,凡为翰林官僚之属又二十余人,而亲在京师者惟明仲及予二人而已。于是抠衣执爵,操觚翰之役,以从贺事,不敢在诸君后,乃僭而序之。初,罗氏与杨文贞公异姓同居,明仲之先封君,实综家政,太宜人礼均诸妇。居京师赐第几二十年,封君既弃,飬侍杨太夫人于防和数年而还。罗氏及明仲以翰林修撰归省迎飬而来,又十有一年于兹矣。夫士仕于朝,虽有父母之飬,不得顾,或就飬于官,而风气土俗之异,亦有不相适者。太宜人之再上京师也,舟安坦途,油然如赴其家。既其乆也,子姓之蕃育,婣戚之交亲,怡然如居其乡。官封色飬,优游泮涣于荣名寿域之下,盖人之所仅有焉者也。夫文贞之学,实成于母教,官秩之赠,有禄不逮飬之憾焉。虽宠遇极一时,勲名满天下,而父母之飬,乃有不能自遂者。若明仲之▯材旧学,方益隆孝敬,以辅导储德,又将以登华陟要,赞圣天子休明之治,而太宜人之寿足以待之。安知其功业不能上嫓文贞而家庆过之也?予从明仲乆,顾才与地皆出明仲下,喜其家庆之美,而以逺且大者期之。若懿德雅行,太宜人所以致福于天者,则诗人颂之祷之之义已备。予虽能言,岂有加于诸君哉?
送萧履庵诗序予辱履庵萧先生文明,为忘年交。时履庵尚未第,而其清词妙论,横絶时辈。每入较艺,辄为有司所抑,而韬晦涵蓄,未尝作不平语。及取进士为諌官,悃愊忠恳,孶孶奉职,惴惴焉惟负国与民是惧。虽势位烜赫,未尝挟以为骄。其所交际倾冩,披露言可质,情可信。虽穷逹离合,事异时殊,而恩谊多至乆而不变。以予观之,葢二十年犹一日也。比者擢佐镇宁,当逺涉荒服,万里外。命下之日,即饬妻子治行具,怡然就道,若赴东西隣者。于是,一时大夫士,隐然知其贤,益信其平生。而与托私好者,亦不敢戚惋,效儿女子态,为履庵耻。及赋诗以道其行。予惟君子之于天下,必有常志定力,然后能居常处变而不失其正。故素冨贵则行乎富贵,素贫贱则行乎贫贱,素患难则行乎患难。茍中无所主,则随事触物皆为所动,利则趋,害则避,岂复知有罪我者哉?故观人者,必于其忽防而知其乆逺于其平居无事之时而騐之,于仓卒不偹之日。履庵之贤,吾得之深矣。或者乃谓今之諌官,虽贵且近,而责任甚难。舎此就彼,冝若释重负之为快者,是岂吾履庵之心哉?臣之于君子之于父,有职焉,无所用而不尽;有命焉,无所往而不受。此则履庵之心。推是以往,虽跻庙堂,登台辅,其视今日殆无以异也。履庵其贤哉!履庵伯子鸣凤,夙敦孝飬。其镇宁之命,实操几杖以从事,婉容顺志,无矫彊抑欝可怜之色。履庵诚贤哉!观其所为教,则益可知矣。赠履庵者,多及其父子间事。予故彚序之,而赠鸣凤者尚多,则别为巻云。
译《赠御医钱宗嗣序》丹徒的钱宗嗣因医术闻名,江南有名的人推荐他到京师,又得到郡太守推荐,于是列入太医院的名籍。他才华出众,超过同辈,从公卿以下直到乡里百姓,大家都争相邀请接待他。不久被选入内局供奉俸禄的医生之列,姓名被登记上报,皇帝于是提升他为御医,大概是特别任命的。医术之所以名为医,大概就是因为要用心推求:脉络有规律,气候有定数,土地有适宜,药物有方法;如果不用心推究,这几方面就会互相抵牾而不能贯通。因此张仲景关于方术的论述,有人说不适合东南地区;陶隐居关于药物的论述,有人说在西北地区尤其错误;郭玉治病,常常能把医法充分施用于贫贱之人,却自称不能用于富贵之人;张子和把攻下、发汗等攻击性疗法作为治病原则,朱彦修说它可以用于实证有余,却不能用于虚证不足。专门治学的名家,尚且不能穷尽天下医术;如今像用贝壳测海、抱株守兔一样,只拘守有限的成法,把它概括后施用于无穷的疾病,自己对已经知道的还没有精通,却要求一定达到自己不能达到的境界,唉,也太难了!然而必须通晓筋骨关节的道理,之后才可以做厨师;明白尺寸分寸,之后才可以做木匠;熟悉坐、作、攻、守的法则,之后才可以做将领。不懂得天下通常的规律,怎么还能应对变化呢?关于宗嗣的学问,我曾经听说过。他对医书没有哪一本不读,并且能够用心推求;无论形色证候的大体,还是起居饮食的细节,都能反复研究、互相参照,选取关键,施用攻治,常常巧妙地诊断而奇异地奏效。因此在世人的议论中,君子认为他无愧于自己的名声;在国家事务中,君子认为他没有失职。然而宗嗣还应该在这方面继续进步。大概他南行经过江北、湖北,登山渡水,贫穷时熟悉藜藿粗粮的滋味,富贵时懂得膏粱厚味的性质;见识越多,实践就越熟练。他同只居住在一乡、只诊治一县的人相比,功效大概相差百倍。人的才艺,也会受所运用的范围影响到这种程度吗?我曾经忧虑天下各种技艺还没有恢复到古代的水平,而医术尤其如此;宗嗣大概有意于此吧?我将要期待他有所成就。大夫、士人中尊重宗嗣的,都为他得到官职而高兴;中书舍人杨君应宁是其中尤其深厚的人。他说我对宗嗣也并不薄,希望我写些话为他张扬,于是写下了这篇序。《寿罗母陈太宜人七十诗序》太子洗马罗先生明仲的母亲、受封太孺人的陈氏,在今年四月九日过生日,寿数达到七十;恰好明仲任五品官满三年,又再次承受太宜人的封命。大夫、士人中同明仲交游的人,作了若干颂祝诗篇。我同年进士中在翰林任职的有十多人,属于翰林官僚的又有二十多人,而父母亲人在京师的,只有明仲和我两人。因此我整理衣冠、手持酒爵,承担作文写字的事务,参加祝贺,不敢落在诸位君子之后,于是冒昧作了这篇序。当初,罗氏与杨文贞公虽是异姓,却同居一处;明仲的先父封君实际主持家政,太宜人对各房妇女一视同仁。住在京师受赐的宅第将近二十年,封君去世后,她又在防和侍奉杨太夫人几年才回来。罗氏和明仲以翰林修撰的身份回乡省亲、迎接奉养她,到如今又有十一年了。士人在朝廷做官,即使有父母需要奉养,也不能随意照顾;有时把父母接到任所奉养,但当地风气、土俗不同,也有不相适应的地方。太宜人再次来到京师时,船行安稳、道路平坦,兴致盎然,仿佛回到自己的家。居住久了,子孙繁衍、亲戚交往亲密,又怡然如同住在故乡。在官职封赠、衣食奉养之中,安闲自在地享有荣名和高寿,这大概是人们很少能够拥有的福分。杨文贞的学问,实在是由母亲的教诲成就的;官职品秩虽有封赠,却留下俸禄未能及时用于奉养父母的遗憾。即使受到当时极高的恩宠,功名遍满天下,对父母的奉养也仍有不能亲自实现的地方。像明仲这样宏大的才器和深厚的旧学,正日益加强孝敬之道,以辅导太子、积蓄储君的德性;将来还会登上显要高位,辅佐圣明天子成就太平光明的政治,而太宜人的长寿足以等待这一天。怎么知道他的功业不能超过文贞,而家庭的庆幸不能超过杨家呢?我同明仲交往很久,只是才华和地位都在明仲之下;我为他家庭庆贺的美好而高兴,也以更加长远、宏大的成就来期待他。至于太宜人的美德和高雅品行,以及她因此感动上天而获得福禄的道理,诗人歌颂、祝祷的意义已经完备了。我即使能说得再多,难道还能超过诸位君子吗?《送萧履庵诗序》我承蒙履庵萧先生文明不弃,与他成为忘年之交。当时履庵还没有考中进士,但他的清丽文辞和精妙议论,已经远远超过当时同辈。每次参加考试,总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但他一直收敛锋芒、涵养蓄积,从未说过不平之语。等到考中进士,担任谏官,他忠诚恳切,勤勉尽职,内心惴惴不安,只怕辜负国家和百姓。即使地位声势显赫,也从未凭此骄傲。他同人交往,倾心相待,坦露真情,言语可以验证,感情可以信赖。即使境遇有穷达、彼此有离合,事情不同、时代改变,恩谊却往往长久不变。在我看来,二十年间的交情如同一天。近来他被提升为镇宁的佐官,将要远行进入荒远地区,去往万里之外。任命下达的当天,他便命妻子儿女收拾行装,安然上路,仿佛只是到东西邻居家去。于是当时的大夫、士人,暗中都了解他的贤能,更加相信他一生的为人;那些曾同他私交亲厚的人,也不敢悲伤叹惋、作儿女姿态,以免成为履庵的羞耻。等到大家作诗来说明他的行程,我想到,君子对于天下,必须有恒常的志向和坚定的力量,然后才能处于平常、应对变化而不失正道。所以平素富贵,就按富贵的方式行事;平素贫贱,就按贫贱的方式行事;平素处于患难,就按患难的方式行事。如果内心没有主见,那么遇到任何事情、接触任何外物都会被它动摇,有利就趋附,有害就躲避,哪里还知道有使自己获罪的事情呢?所以考察一个人,一定要在他忽然遭遇变故时观察,在他平日无事时验证,也要在仓促而准备不足的日子里检验。履庵的贤能,我已经深深领会了。有人却说,现在的谏官虽然尊贵而接近皇帝,但责任非常艰难;舍弃这个职位而到那里去,应该像卸下重担一样快乐。这难道是我们履庵的内心吗?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君子对于父亲一样:有职分,就没有不用尽力量的地方;有命令,就没有不接受而不前往的地方。这就是履庵的心。沿着这个道理继续下去,即使登上朝廷、升任台辅,他看待今天的职务,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履庵真是贤者啊!履庵的长子鸣凤,早年就深厚地奉行孝养之道。这次镇宁的任命,实际上是扶着几杖随父亲去任职,神色温婉、顺从父意,没有一点勉强压抑、忧愁可怜的样子。履庵确实贤明啊!看他所施行的教导,就更加可以知道这一点了。赠送履庵的诗,多涉及他父子之间的事情。因此我汇集这些内容作序;至于赠给鸣凤的诗还有很多,另编成一卷。
寄鹤溪潘先生诗序鹤溪潘先生归自莆阳,既阕服,遂驰奏于廷,请致太守事。葺旧屋数楹,徜徉溪上,作招鹤之辞以自寓。好事者传之京师。予尝与客五人防于其从子时用,获其辞。读之,客于先生,无问识不识,尝倾慕风采,欲倚歌和之,而调髙兴逺,不可复续。乃为聮句十四章,而各和一章以寄其遐思。大夫士闻而慕者,亦各和其一。合和章如聮句之数,与予所和末章,有不能尽于先生者,又叠为一章。既乃彚而书之为一卷。嗟乎!隐与仕之相逺也,乆矣。诗思在山,虽盛世之言,亦不欲闻。接舆歌而过,虽圣人欲与之言而不可得。吾曹以城市之迹,乃欲与高人遗老酬酢乎山林之间,其不为先生笑乎?先生之学在于行道济时,取科第,歴郎署,以至一郡。葢尝焦思瘁力,惟恐一职之或隳,一民之不被其泽。功成而去,亦其时然耳。先生岂果于忘世者哉?或者以为士之出而隐者,亦必真见夫外内轻重之辩,而后能形之乎?其言如四皓之紫芝歌,陶渊明之归去来辞,皆出于其所自述。是故被簮组而谈布韦者,亦难矣。予尝接先生言,又见其所为书翰,皆将扵是焉求之。先生之志与行,虽非予所及,亦不可不谓之知也,而又何伤乎?或者又以为韩退之序李愿归盘谷,蘓子瞻记张天骥放鹤亭,当仕而论隐,葢其见实有超乎彼而后能然。先生之贤过愿与天骥逺甚,而今之世亦无所谓韩蘓云者。诗之作,安知其不为伪也?是固知先生之粗,亦岂知吾慕先生者之深哉?观山者必仰其为髙,望海者必叹其为大,不以未至而废慕也。彼山与海者,何心哉?若曰是徒仰且叹而弗跻弗涉,无所益乎?慕此则吾所愧乎先生者,而亦不敢以自废也。诗因是辞而作,故多称鹤溪事云。
城南登高诗序成化庚子九月九日,工部主事萧君汉文登髙,城南防者,翰林修撰吴原博,陆鼎仪侍讲,李世贤检讨,张亨父庶吉士,陈玉汝兵科给事,萧文明兵部郎中,陆文堇户部员外郎,白宗璞,邵文敬,御医周原,已鸿胪簿凌季行,绍兴推官蒋宗谊,分杜牧齐山诗二句为韵,各赋一诗。春坊谕德张啓昭,监察御史翟时用不至,各补一韵。诗成,次第登巻巻。留亨父未录,而亨父卒,汉文乃补作一篇,以寓悼叹。明年季行又卒,时宗谊改金华,世用廵云南,文明出为贵州州佐,而汉文亦有云贵提学之命,欲追前约而未得也。乃授巻属予序之。是日也,予使归南都,泛江东下,因与罗洗焉、明仲览山川之形胜,叹朋侪之遥隔,为诗赋以寄意。诸君在京师,亦念及予。予归一年,而诸君聚散迭异,至有不可作者。古所谓二难四美,信乎其不易得也。孟嘉龙山之文不得于世,蘓子瞻慕而补之,此犹旷世相感,兴同而情异。谢无逸诵潘邠老满城风雨之句,慨其不作,续为三诗。交游生死之谊,虽欲己之有不可得者矣。汉文之于亨父,固亦有不可已者夫。抑吾闻牛山之泣,晏子以为方恤民事,何暇及此。新亭诸贤览景流涕,王导谓当致力王室,有官与民者,固不冝以外物为欣戚也。今诸君遭盛世,居显位,而汉文亦职风化,激扬万里外,是固夙夜勤勚之不暇,又恶光景时物之足伤乎?然朋友交际,始于晤语谈笑之情,而极于箴规辅翼,同心僇力之义,则固有不能恝然于此者乎?予于汉文诸君之诗,其亦有不可已者夫。
朴庵诗序朴庵者,今太子少保工部尚书万公所自号也。公家固有朴大数十围,髙可三四十尺。公曰:“吾爱朴,朴合吾性,且先世以朴遗我,我曷敢不识?”因号曰“朴庵”。越数年,朴燬于火,公益植数百株以存故物。及官游京师,嵗屡易,官屡迁,其所植朴皆畅茂如故。朴而防覆所及,不啻数十倍。公曰:“是亦不可以不识也。”乃徴同朝大夫士为诗若干篇,而属予序之。夫朴,木之质者也。华不为桃李,效不为杉梓,馨不为兰桂,而髙可仰,广可防,坚可倚,巍峩蓊欝,独守而长存,有君子之道焉。世之人多贵华而贱质,故朴不用于世,而其名莫之或传。然则非性同而质类,虽强之使好,亦有所不能矣。公自先朝至于今日,膺异宠,都重位,可谓盛矣,而服食防简,居室俭固,不忘穷约之志。其将为天下之大朴乎?孟子以乔木论世,太史公以种树比德,万氏之朴,葢世守矣。及公身致崇显,以茂其家而防其乡,由今暨后,其势有不可遏者,则兹朴之燬而复茂也,亦以彰公之功乎?今天子开明堂治天下,登贤选材,小大毕集,而公方为楩楠,为松栢,为梁为栋,乃以朴名其身而教其子孙,则其守益坚而泽愈逺矣。且物之植于人者,天实成之,荣瘁开落,有莫之为而为者。公之滋荣畅逹,承雨露,傲霜雪,愈老愈茂,如兹朴也,顾非天之所成乎?使公端居职守,藻华敛实,全其天和而不变,则所以遗子孙防乡邑者,亦多矣。
译《寄鹤溪潘先生诗序》鹤溪潘先生从莆阳归来,服丧期满后,便急忙向朝廷上奏,请求退休,辞去太守职务。他修缮旧屋数间,在溪边徜徉,作《招鹤辞》寄托自己的情怀。好事之人把它传到了京师。我曾和五位客人在他的侄子时用那里聚会,得到了这篇辞。读过以后,客人们无论认识先生与否,都曾倾慕他的风采,想依着它唱和;但辞调高远、兴致深远,无法再接续。因此作联句十四章,又各自唱和一章,以寄托对先生的遥远思念。大夫、士人中听说此事而仰慕先生的,也各自唱和一章。把唱和的篇章合起来,数量同联句相等,再加上我所唱和的末章,仍觉得不能完全表达对先生的情意,于是又重叠写成一章。随后把这些诗汇集抄写成一卷。唉!隐居和出仕相距很远,已经很久了。诗人的心思在山林,即使是盛世的言论,也不愿意听。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即使圣人想同他交谈,也无法做到。我们这些带有城市踪迹的人,竟想同高人遗老在山林之间唱和交往,难道不被先生笑话吗?先生的学问在于推行道义、救济时世;考取科第,历任郎署,直到治理一郡。曾经焦虑劳苦,唯恐某一项职务有所废弛,唯恐有一个百姓得不到他的恩泽。功业成就后离开,也只是时势使然罢了。先生难道果真是忘却世事的人吗?有人认为,士人出仕之后再隐退,也一定要真正看清内外、轻重的分别,然后才能把它表现出来。他们的言辞如同四皓的《紫芝歌》、陶渊明的《归去来辞》,都出自自身的叙述。因此,身穿簪组官服却谈论布衣生活,也是很难的。我曾经听先生谈话,又见过他所写的书信文章,知道他都是要从这些方面来求得道理。先生的志向和行为虽然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但也不能不说我了解他;这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呢?又有人认为,韩退之为李愿归隐盘谷作序,苏子瞻为张天骥记放鹤亭,都是身在仕途而谈论隐逸,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见识确实远远超出李愿、张天骥,才能这样。先生的贤能远远超过李愿和张天骥,而如今世上又没有所谓韩愈、苏轼那样的人。此次作诗,怎么知道不是虚饰呢?这种说法固然只知道先生的浅表,难道也知道我仰慕先生的深情吗?观看山的人必定仰望它的高,眺望海的人必定感叹它的广大,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到达山海之中就停止仰慕。山和海本身有什么心思呢?如果说只是仰望叹息而不登山、不渡海,便没有什么益处,那么仰慕这些境界正是我对先生感到惭愧之处,但我也不敢因此自暴自弃。诗因这篇辞而作,所以多处称说鹤溪的事情。《城南登高诗序》成化庚子年九月九日,工部主事萧君汉文登高。一起在城南登高的有翰林修撰吴原博、陆鼎仪侍讲、李世贤检讨、张亨父庶吉士、陈玉汝兵科给事、萧文明兵部郎中、陆文堇户部员外郎、白宗璞、邵文敬、御医周原已、鸿胪寺簿凌季行、绍兴推官蒋宗谊。大家分取杜牧《齐山诗》的两句作为韵脚,各作一首诗。春坊谕德张启昭、监察御史翟时用没有到场,各自补作一个韵。诗成后,依次登载在诗卷中。留下张亨父的诗尚未抄录,亨父便去世了;汉文于是补作一篇,用来寄托哀悼叹息。第二年凌季行又去世;这时蒋宗谊改任金华,翟时用巡按云南,萧文明出任贵州州佐,而汉文也接到前往云贵提学的命令,想追补从前的约会,却没有实现。于是他把诗卷交给我,请我作序。那天我奉命回南都,乘船沿江东下,于是同罗洗焉、明仲观览山川的形胜,感叹朋友相隔遥远,作诗写赋来寄托情意。诸位君子在京师,也思念到我。我回去一年后,诸位君子的聚散又发生了不同变化,甚至有人已经无法再作诗了。古人所说的二难四美,确实不容易得到啊。孟嘉龙山登高的文章没有流传于世,苏子瞻仰慕他而补写一篇;这仍是相隔时代的彼此感应,兴致相同而情怀不同。谢无逸诵读潘邠老“满城风雨”的诗句,感叹他不能再作诗,于是续作三首。朋友之间生死相交的情谊,即使想停止,也有无法做到的地方。汉文对于亨父,本来也有这种不能停止的情谊吧。只是我听说,牛山落泪这件事,晏子认为当时正应忧虑百姓的事务,哪里有空顾及这些呢?新亭的诸位贤者面对景色流泪,王导说应当致力于王室;有官职、同百姓有责任的人,本来不应因为外物而喜悦或悲伤。如今诸位君子身逢盛世,处在显要职位,汉文也担负着传播教化、激励远方的职责,本来日夜勤劳尚且没有空闲,又怎么会因为景物时令而感伤呢?然而朋友交往,开始于会面谈笑的情感,最终达到互相规劝、辅助、同心协力的道义,那么对于这些事情,难道本来就能漠然置之吗?我对于汉文和诸位君子的诗,也有不能停止的情感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朴庵诗序》“朴庵”是如今太子少保、工部尚书万公自己取的号。万公家中原有一株朴树,树干粗大数十围,高达三四十尺。万公说:“我喜爱朴树,朴树符合我的性情;况且先世把朴树留给我,我怎敢不加以珍视?”于是取号为“朴庵”。过了几年,朴树被火烧毁,万公又广泛栽种数百株,以保存旧日之物。后来他出仕游宦京师,年年更替,官职屡次升迁,所栽的朴树都像从前一样茂盛。朴树所能庇荫覆盖的地方,比原来多了不止几十倍。万公说:“这也不能不加以珍视。”于是征集同朝大夫士人的诗作若干篇,嘱托我为它作序。朴树,是木中的朴质者。它不像桃李那样争奇斗艳,不像杉树梓树那样夸示功用,不像兰草桂树那样散发芳香,却高大得可以仰望,宽广得可以遮蔽,坚实得可以倚靠;高耸茂密,独自守持而长存,具有君子的道德。世上的人多看重华美而轻视质朴,所以朴树不为世所用,它的名称也没有人传扬。然而,如果性情不相同、资质不相类,即使勉强使他喜爱,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万公从先朝直到今天,承受特殊恩宠,身居显要重位,可以说极为显达了;但他的衣食仍简朴,居室仍俭约坚固,不忘贫困节俭的志向。他将成为天下最大的朴树吗?孟子曾以乔木论说世道,太史公曾以种树比拟德行,万氏家族的朴实,大概已经世代守持下来了。等到万公自身达到尊贵显赫的地位,使家族兴盛并庇护乡里,从今以后直到后世,这种势头有不可遏止之势,那么这株朴树被烧毁后又重新茂盛,难道不也是彰显万公功业吗?如今皇帝开明堂治理天下,登用贤能、选拔人才,大大小小的人才都聚集起来,而万公正如楩楠、松柏,正如栋梁,却用“朴”来命名自身并教诲子孙,那么他的操守就会更加坚定,恩泽也会流传得更加久远。况且,万物栽植于人,实在是由上天成就它;繁荣衰败、开放凋落,往往有一种无人促成却自然如此的力量。万公滋长荣盛、通达顺遂,承受雨露,傲视霜雪,越老越茂盛,正如这株朴树,难道不是上天所成就的吗?假使万公端居任所,恪守职分,收敛外在的文饰而充实内在,保全天赋的和气而不改变,那么他留给子孙和乡邑的东西,也一定很多。
中书舎人徐君寿六十序一庵徐君维正居江隂,世有族望。以书拜中书舎人,直文华殿。未几得告家居。乃成化辛丑,寿六十,十二月二十九日初度,实今嵗之除夕也。其子乡贡士元献,以予南畿所举士,方归自省试,拟于是日置酒防客,以为亲欢。且将捧觞豆,操几杖,祝百千嵗寿。则预驰书于予,请为辞以寿一庵。戒其使曰:“必得命而后返。”使者再歴旬日,足及门者十数,竟不得辞。予闻古有三皇之世,或一人万八千嵗,或四人合四万余嵗。是寿者,时为之也。南阳之民,或至百三十嵗;青城之民,或见五世孙。是寿者,地为之也。刘▯以隂德延二十四嵗,孙泰以隂德延至九十余。是寿者,天为之也。广城子保精至二千二百,老子修道德至二百,黄眉翁吞气至九千。是寿者,人亦可以为之也。然则将安取▯哉?时不可及己,地不可求已存乎天者恒然,而人亦与焉。吾所谓人,非所谓若人者也。隂德阳报,固理之常,然不可必得,亦非人之所自必者。吾于其近且实者取焉。孔子答鲁公曰:“智者寿。”葢寝处不时,饮食不节,佚劳过度,则疾乘之;居下忤上,嗜欲无厌,而求不止,则法罹之;少以犯众,弱以侮强,忿怒而不量力,则鬬戕之。三者皆非所以为寿,而智者不为,故寿。是非人所得与乎?然予又闻之王元之曰:“民之寿与否,系君之政教。君德尚俭,民心返醇,则不罹乎法;我国无外使,民不争,则不戕乎鬬;调律歴,正节候,五气斯顺,兆民克宁,则不伤乎疢。”三者皆所以为寿。由是言之,则寿者,君为之也。今以箪食壶酒与人,则终身不能忘。惟天德帝力,广大莫测,故有终身囿之而不知者。茍能知之,则所以灵承而顺受者,必有其道矣。一庵生明盛时,居畿甸内,目不识敲朴之具,耳不闻金革之声,荣名显秩,安居腆飬于山林之下,而又恬雅康靖,吉修而庆积,以飨其所谓寿,是得乎天。者,也,亦得乎?君者,也,飬其寿而无害焉者也。若元献之奇才妙质,取甲第,跻显荣者,沛乎莫御。则一庵之所当得者,岂独寿哉?元献之所请者,以寿故,予之。祝一庵也,亦以寿,且附论之,而推其所当得者如此。
译中书舍人徐君六十寿序 一庵徐君维正居住在江阴,家族世代有声望。他凭借文章被授任中书舍人,值守文华殿。不久获准请假归家。成化辛丑年,他年满六十,十二月二十九日是他的生日,恰好也是今年的除夕。他的儿子、乡贡士元献,是我在南畿选取的士人,刚从省试归来,打算在这天置办酒席宴请宾客,使父亲欢悦;并且将奉上酒食,手持几杖,祝父亲长寿百千岁。因此预先派人送信给我,请我写篇辞文为一庵祝寿。他告诫使者说:“一定要得到他的答复后再回来。”使者往返了两次,经过二十多天,脚已经走到我门前十多次,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文章。我听说古代有三皇的时代,有的人一人活了一万八千岁,有的人四人合计活了四万余岁。这种长寿,是时代造成的。南阳的百姓,有的活到一百三十岁;青城的百姓,有的能见到五代孙。这种长寿,是地域造成的。刘弘凭借积阴德延长寿命二十四年,孙泰凭借积阴德延寿到九十多岁。这种长寿,是上天造成的。广成子保养精气活到二千二百岁,老子修养道德活到二百岁,黄眉翁吞气而活到九千岁。这种长寿,人也可以凭自身做到。然而这样说来,究竟应当从哪里取得长寿呢?时代已经无法追及,地域也无法寻求;上天所主宰的规律恒常存在,而人也参与其中。我所说的“人”,不是指像前面那些人。我说积阴德而得阳报,本来是常理,但未必一定能够得到,也不是人自己可以保证的。我取的是眼前而且确实可行的道理。孔子回答鲁公说:“有智慧的人长寿。”如果起居不按时,饮食没有节制,安逸和劳作过度,疾病就会乘机而入;处在下位却冒犯上位,嗜欲没有满足,索求没有止境,就会触犯法律;以少数侵犯多数,以弱小欺凌强大,愤怒而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就会在争斗中被杀伤。这三种情形都不能使人长寿,而有智慧的人不这样做,所以能够长寿。这难道不是人自己可以参与决定的吗?但我又听王元之说:“百姓能否长寿,取决于君主的政教。君主崇尚节俭,民心返归淳朴,百姓就不会触犯法律;我国没有外来使者和侵扰,百姓彼此不争,就不会死伤于争斗;调和律历,端正节候,五气顺畅,万民得以安宁,就不会因疾病受伤。”这三件事都能使人长寿。由此说来,长寿是君主造成的。如今君主给人一筐饭、一壶酒,人尚且终身不能忘记;唯有上天的恩德和皇帝的力量广大而不可测,所以有的人终身蒙受其恩泽却不知道。如果能够知道,就一定有感受恩德、顺承接受的方式。一庵生在圣明昌盛的时代,居住在京畿之内,眼睛看不见刑具,耳朵听不到战争的声音,享有显赫的声名和高贵的官位,安居在山林之下,受到丰厚的奉养;又性情恬淡高雅,安康宁静,积善修德而福庆日积月累,来享受他所说的长寿,这就是得之于上天。这就是我所说的情形,难道也可以说是得之于君主吗?君主能够养护他的寿命而使他没有灾害。至于元献这样奇特的才华和美好的资质,取得甲第、登上显贵地位,前途浩荡而无人能够阻挡,那么一庵所应得到的,难道只是长寿吗?元献所请托的,是因为祝寿,所以我写给他;祝愿一庵,也是为了长寿,同时附带论说这些道理,并由此推论他本来应当得到的福泽,正是如此。
送宪副李君提学浙江序今年天下提学宪臣阙者五六人,吏部以次简拟可任者,例以二人上奏,请亲择焉。最后拟二人为浙江宪副,则兵部郎中刘君时雍,刑部郎中李君若虚,而受命者则李君也。浙江天下首藩,宪副视佥佐秩加重,故简之尤严。命既下,朝论翕然称为得人。葢虽未命,而士望之属君也,乆矣。夫国家置提学之官,两畿则任御史,诸藩则任按察,皆以宪臣为之。葢教诲有师儒,统领有郡县,犹惧其或弛也,而是官设焉。伦理名教,欲其惇明;风气习尚,欲其陶铸;纲纪法令,欲其振举;文章学艺,欲其程校;进贤黜恶,励勤惩惰,恬退有奬,奔竞有罸。责之周而任之重矣。茍専事校试章程而句校,则侵师儒之职务;法力尚刑罸,毛吹而湿束,又偏于刑狱之官。本末钜细兼举而就任之,然后善于其职。又必本诸身而为之有德矣,而后可以为表率;有艺矣,而后可以为硎范。私不我出,而后可以杜人之干谒;过不我蹈,而后可以惩人之罪咎。凡天下之事,皆然而责周任重者之为急也。君识见超絶,学问宏迈,练政务精,律例于凡曲直利弊皆烛照数计乎其间,而又清谨防静重名节,忘势利,底里洞彻,乆而不变。是其中之所存,既足以教令乎人矣。然则领大藩,膺峻秩,当天下之所谓重任者,非君之冝而谁冝哉?今之论是官者,或谓其为剰员泛秩,无与乎学较之务,此虽过论,或亦使之然者。君其竭志致力,以彰朝廷简命之明符,铨曹拟擢之当,惬士大夫属望之厚,使天下益信是官之不可无,而任之者不可不得其人也。则君之行,岂特为两浙重哉?予君之知己也,因君诸僚佐以言见属,故为公论道之。君契分之深情谊之笃,则形诸咏歌,载诸巻帙,与凡所与游者共之,以毕吾私云。而他人祖诬也,逺不具论。断自唐开元思贞始,其言曰:思贞与宋璟同官刺史。有直声子二忆愔愔,以学士领史职。今浙龙祐、粤东莞、吴吉州、楚汉川皆▯也。家茶陵者,后唐不振,马氏割据长沙。雄飞奉命讨之,封衡山伯,遇田而居。田火,田嗣。后岳武穆讨曹成,时彦德以牛酒犒师,武穆义之,扁其堂为一经堂。其孙伯正、仲正成进士,官翰林。再世褎然,亦成进士。至谦孙以觧元擢上第,有《虚心集》。《宋史》拟《管》行世,请于朝赐明经书院。入元,惟岳成进士。复孙漕举,为紫薇院学录。子正纪,又与刘坦斋同科。世未逺,而系弗克衍。谱之修,不容后僭攀。一言不朽,余乃喟然曰:「余闻余祖希蘧府君,与尹复孙交最深。尹之与李,葢不啻江左王谢、淮北崔卢郑也。世婚姻,不啻太原王、清河崔、陇西李也。谊不得辞。虽然,尹之先立德、立言、立功,悉数之难尽也。今日者承欢服劳,则教之忠冠;娶妻必告也,防祭有制也。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出有事业,处有著述。天下国家,皆一经驻脚也。」余既篆。尹氏谱叙【为汉琼作】家谱非古也,古者巨室大族,系有图,上之太史,太史藏之,故本纪、世家皆有可考,而副藏于家。汉魏以来,书不阙矣。迄晋,尚门第,顾、陆、朱、张匹也,犹下之。入唐贞观,修《氏族志》,山东着姓,例降一等,主婿、主妃皆取勲臣家,不议其族。然魏元成房、梁公、李英公皆盛与为婚,左右之,由是旧望不减。逮《姓字录》改矣,谓之勲格,婚有禁矣,仍老不嫁,弊自上者,其流及下,蘓氏谱所由作也。亦犹行古之道也。余奉命南还,功德由旧归,溯其源,不敢忘也。时里婣尹汉琼修家谱,乞余序。余曰:「余读史,按尹氏之先,出自少昊,食采于尹,因氏焉。防仡有间矣。余将说,从何起?」抑闻之,杨本虞叔之后,为▯农▯,而扬子云吹律以扬,别于杨,自别一族为天水▯。龙门司马氏叙列古圣仁贤众矣,传志书表备矣。及族之仕于秦、晋、卫、赵者,字号、爵諡皆不载,今谱何例之断乎?琼顿首曰:「否否,留为刘,不闻汉祖士防理为李,不闻唐祖廷坚。谓逺者,祖尹氏四大字复过,一经堂进父老,询明经书院旧址。天之于斯文也,文之在兹也。」《书》曰:「绍衣。」《诗》曰:「聿修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在其后之人也。予乐弁数言,以观谱之成。
译送宪副李君提学浙江序 今年天下提学宪臣有五六个职位空缺,吏部依次选取拟定可以任用的人,按惯例以两人上奏,请皇帝亲自选择。最后拟定两人为浙江宪副,即兵部郎中刘君时雍、刑部郎中李君若虚,而接受任命的是李君。浙江是天下首要的藩镇,宪副相当于佥事,品秩更加重要,所以选任尤其严格。任命下达后,朝廷舆论一致称说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其实即使尚未任命,士人对李君的期望已经很久了。国家设置提学官,两畿任用御史,各藩任用按察官,都由宪臣担任。因为已有师儒负责教诲,郡县负责统领,仍担心有时松弛,所以设置了这个官职。伦理名教,要使它敦厚明白;风气习尚,要加以陶冶塑造;纲常纪律和法令,要使它振兴举张;文章学艺,要加以考核评定;进用贤能,黜退邪恶,奖励勤奋,惩罚懒惰,恬淡退让者有奖赏,奔走竞争者有惩罚。对他的责任周全而任用也重大。如果只专门办理考试章程而逐句校勘,就是侵犯师儒的职权;如果只崇尚刑罚,吹毛求疵、拘束过严,又偏向刑狱官的职务。只有本末巨细同时举措并能胜任,才是善于履行这一职务。还必须以自身为根本,先做到有德,然后才能成为表率;先有才艺,然后才能成为规范。不把私情施用于外,然后才能杜绝他人的请托;自己不犯过错,然后才能惩治他人的罪过。天下各种事情都是这样,所以责任周全、任职重大之人的操守,是最急切的要求。李君见识超绝,学问宏博高远,熟悉政务而精明,律例方面对于各种是非、利弊都能洞察并计算其中得失;又清廉谨慎,沉静稳重,重视名节,忘却势力利禄,内情外理都看得透彻,长久而不改变。这些内在修养已经足以教导命令他人了。既然如此,统领大藩,承当高位,担负天下所谓的重任,不是李君合宜,又有谁合宜呢?如今谈论这一官职的人,有的说它是多余的官员和空泛的品秩,与学校考校之事无关。这虽是过分的议论,或许也有使它变成这样的原因。李君应当竭尽心志和力量,以彰显朝廷选任命令的英明、铨曹拟定提拔的恰当,满足士大夫对你的深厚期望,使天下更加相信这个官职不可缺少,而担任它的人不可不得其人。这样,李君此行难道只是使两浙得到重视吗?我是李君的知己,因他的同僚托我写文,所以替大家论说这些。至于我与你交契深厚、情谊笃密之处,则将表现在诗歌中,载入书卷,和所有与你交游的人共同保存,以完成我的私意。至于其他人的祖先,都是附会诬说的,年代久远,姑且不详细论述。现在从唐代开元年间的思贞说起。他的事迹是:思贞与宋璟同任刺史,有直声;他的两个儿子忆、愔,都以学士兼任史职。如今浙江龙游、广东东莞、江西吉州、湖北汉川的各支,都是分派而出的。家居茶陵的一支,后来在后唐衰落,马氏割据长沙。雄飞奉命讨伐马氏,被封为衡山伯,遇到田氏而居住在那里。田氏遭火灾,田嗣继承。后来岳武穆讨伐曹成,田彦德用牛和酒犒劳军队,岳武穆认为他有义气,把他的厅堂题为“一经堂”。他的孙子伯正、仲正考中进士,官至翰林。再传一世的褎然,也考中进士。到谦的孙子以解元身份擢升上第,有《虚心集》。《宋史》仿照《管》而流行于世,他请求朝廷赐名为明经书院。进入元代,只有岳成考中进士。他的再传孙子参加漕试,被任为紫薇院学录;儿子正纪,又与刘坦斋同科。年代还不算久远,但世系已经不能继续推衍。修谱之事,不能容许后人僭越攀附。一句话可以使人不朽,我于是感叹说:“我听说我的祖先希蘧府君,与尹复孙交情最深。尹氏与李氏的关系,大概不亚于江左的王、谢,淮北的崔、卢、郑;世代通婚,也不亚于太原王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这份情谊使我不能推辞。虽然如此,尹氏先人立德、立言、立功的事迹,全部列举也难以说尽。如今承欢侍奉父母,服劳尽孝,把忠诚教诲置于首位;娶妻一定禀告父母,祭祀也有制度。阳世有礼乐,阴间有鬼神;出仕有事业,退居有著述。天下和国家的事务,都曾在其中留下足迹。”我已经把这些话篆刻下来。尹氏族谱序【为汉琼作】家谱并不是古代才有的。古代巨室大族,都有世系图,呈送给太史,太史收藏起来,所以本纪、世家都可考察,而副本收藏在家中。汉魏以来,典籍没有缺失。到了晋代,仍然重视门第,顾、陆、朱、张四家相当,也还要把家谱上呈。唐太宗贞观年间,修撰《氏族志》,山东的著名姓族按例降一等;皇后的父亲、妃嫔的父亲都从功臣之家选取,不再议论其族望。但魏国公元成房、梁公、李英公都与这些家族广泛通婚,并在朝廷左右扶助他们,因此旧日的声望没有降低。等到《姓字录》改定,称为勋格,婚姻有了禁令,依旧年老而不能嫁娶;弊端从上层产生,流传到下层,这就是苏氏家谱产生的缘由,也仍然是实行古道。我奉命南归,功德按旧例归还,追溯源流,不敢忘记。当时同乡姻亲尹汉琼修撰家谱,请我作序。我说:“我读史书,考察尹氏的先祖,出自少昊,在尹地接受采邑,因而以尹为氏。年代久远,已经相隔很久了。我将要说明它,应从哪里说起呢?又听说,杨氏本是虞叔之后,成为弘农杨氏;扬子云吹律以振兴杨氏,后来从杨氏分出,另成天水杨氏。龙门司马氏叙述古代圣贤仁人的很多事迹,传、志、书、表都很完备。至于尹氏族人中在秦、晋、卫、赵任职的那些人,他们的字号、爵位、谥号都没有记载,那么今天修谱应当依据什么体例来截断呢?”汉琼叩头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留下刘氏而作为刘氏,不曾听说汉高祖的士人防理改为李氏;也不曾听说唐高祖的廷坚改为别姓。所谓年代久远,是说尹氏祖先的四个大字又超过了年代;一经堂进见父老,询问明经书院的旧址。上天对于这篇文章的安排,文章也正在这里。”《尚书》说:“继承先人的衣钵。”《诗经》说:“继承修治文王、武王的事业,吉甫成为万邦的典范。”说的正是后世之人。我乐意写下这几句话,来等待观看族谱完成。
贺谕德程先生长子防武序春坊左谕德程先生克勤既以尚书公之防归休宁,朝廷特赠公为太子少保,谥襄毅,遣官赐祭营塟。▯既毕,克勤入谢。朝廷念公旧勲,复许官其长孙壎为锦衣卫百戸,得世世代。壎克勤长子,生六年矣。刑部员外郎谢君文安及同乡大夫士谓不可无辞,为克勤贺,属予序之。夫古者文武一道,居庙堂则訏谟于其内,临戎授钺则折冲于外,惟功所在而致报焉。诸侯世国,卿大夫世家,父子相继不絶其禄。歴代以来,世殊而制或异。我国家定乱以武,致治以文。文臣则禄其身,而大者防其子孙。惟军旅之功,无小大皆得世代,不徒世禄,而又世其官。其念兵革之艰,而禄战伐之功甚重。然武臣不得以与文治之臣,则内有兵部,而外有总督叅赞,皆得以兼戎务焉。故勲绩显著者,或与于五等之爵,而其子弟与劳勚者,皆得称武秩比甲胄之士,功益多而报亦重矣。若录旧臣既没之功,葢先朝已行之赏,以防再世而传无穷者,又岂寻常恩数之所及哉。尚书公始以经学取进士,居谏垣,歴内寺外藩,出领风宪,入位台辅。其在正统末,捍敌都城;景泰中,督饷广宁,破松藩夷冦;天顺初,廵抚辽东;成化初,督四川贵州军务,平山都长叛夷;而最后防赞南京留务,谋谟献纳,宣威力平暴乱者,实兼文武之功。生有宠,没有恤,朝廷之报其身者至矣。克勤举奇童登甲第,官国史直讲,经帷兼侍储极。其弟克俭以公防国子生,诗书礼义之泽,亦可谓之盛矣。而公之子孙亦未有以军功防者,固有待壎乎?郑桓公之子武公继为司徒,善于其职,于是乎有缁衣之风。召康公之孙虎克平淮夷,于是乎有江汉之推。古之所谓世国世家者,葢如此。今克勤材望兼隆,庙堂台鼎,恢乎其有余地,而壎也又将有事于帷幄阃镇之间,其为陈氏之武与虎也,可冀矣。予又闻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其后乃失之强;周公治鲁,尊尊而亲亲,其后乃流于弱。是岂贻谋者之过哉?家之有训,犹国之有宪也。今克勤父子相承,文武并继,以延先世之泽;而壎又将向学,闻礼,以文事饬武功,如古所谓“矢文德,洽王国”者,则公之业宁有偏而不举者耶?予与克勤饬举京闱,又同在史局,甚厚。尝拜其先公于堂,又喜其子之获一命,不可以不书也。且克勤娶于少保李文逹公之女,壎所自出。今文逹公之子士钦防秩尚寳,而仲子士敬又以武功特拜锦衣百戸,与程略相似。予于是仰叹圣天子之殊恩,名臣世家之盛事,皆世之所仅有者,而适于二氏见焉。故并书之。
沧洲诗集序诗之体与文异,故有长于记述,短于吟讽,终其身而不能变者,其难如此。而或庸言谑语,老妇穉子之所通觧,以为絶妙,又若易然,何哉?若诗之才复有迟速精粗之异者,而亦无所与系。杜子美以死狥癖,语必惊人,斗酒百篇者,方嘲其太苦;而秦少游之挥毫对客,乃不若闭戸之覔句者为工。也是又将以为易耶?以为难耶?葢其所谓有异于文者,以其有声律风韵,能使人反覆讽咏,以畅逹情思,感发志气,取类于鸟兽草木之防,而有益于名教政事之大。必其识足以知其深奥,而才足以发之,然后为得。及天机物理之相感触,则有不烦绳墨而合者。诗非难作,而亦不易作也。沧洲张先生于文无所不能,而尤工诗。纵手迅笔,众莫能及;及其凝神注思,穷深骛逺,一字一句,宁阙焉而不茍用。晩乃益为沉着髙简之辞,而尽敛其峭防奔汹之势。葢将极于古人,而不意其遽止也。蘓之诗在国朝必称焉。太史李廸合天下而言,亦未见决然有以过之者。使先生生同时,居同地,与相驰逐,殆未知其税驾之所,而皆不寿以死,宁不为天下惜之哉?先生尚论古人,虽唐以上犹有所择。予以一时一郡论之,殆非其志,亦姑就其所云者云尔。若其恬澹寡欲之心,端居自守之操,官虽乆而不究于用,天下之所为惜者,岂止是哉?予与先生同年进士,又同官甚厚。先生之卒,其孤琏尚在襁褓,求其遗诗不可得。后静逸陆先生取诸其从子献以留子家,而静逸亦卒。因与谢方石、吴匏庵二先生录其若干篇为十巻。文太仆宗儒以付其所部成府判桂刻于淮安。书成属予序,因为题其篇之首。先生名泰,字亨父,号沧洲。累官翰林修撰,卒时年四十有五。
怀麓堂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六明 李东阳 撰文稿六
序
译贺谕德程先生长子防武序 春坊左谕德程先生克勤,已经把尚书公的灵柩送回休宁,朝廷特意追赠尚书公为太子少保,谥号襄毅,派官员赐祭并营造坟墓。安葬完毕后,克勤入朝谢恩。朝廷念及尚书公从前的功勋,又允许任用他的长孙壎为锦衣卫百户,世世代代承袭。壎是克勤的长子,出生已有六年。刑部员外郎谢君文安和同乡的大夫士人认为不能没有文章,便为克勤祝贺,嘱托我作序。古代文武本是一道:居于朝廷,就在内廷筹划谋略;临阵出征、接受斧钺,就在外部抵御敌人;只要有功,就给予报偿。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卿大夫世代拥有家族,父子相继而俸禄不断。历代以来,时代不同,制度也有不同。我国以武力平定乱世,以文治达到太平。文臣只给本人俸禄,而功劳大的还荫及子孙。唯有军旅功劳,无论大小都可以世代承袭,不只是世代享有俸禄,而且世代承袭官职。这是因为朝廷念及战争的艰苦,十分重视对战伐功劳的俸禄赏赐。然而武臣不能参与文治之臣的事务,因此朝廷内有兵部,外有总督、参赞,都可以兼理军务。功勋显著的人,有的能够参与五等爵位的封赏;他们的子弟和有劳绩的人,也都能获得相当于甲胄武士的武职。功劳越多,报偿也越重。至于追录已经去世的旧臣功劳,大概是先朝已经实行的赏赐,为了让恩赏传到第二代并延续无穷,又岂是寻常恩典所能达到的呢?尚书公起初凭经学考中进士,任职谏垣,历任内寺、外藩,出任风宪官,入朝位列台辅。他在正统末年守卫都城;景泰年间督运粮饷到广宁,攻破松藩的夷寇;天顺初年巡抚辽东;成化初年督理四川、贵州军务,平定山都长的叛乱夷人;最后又参与南京留守事务,谋划进言,宣扬威势、竭力平定暴乱,实在兼有文武之功。活着时受到宠遇,死后得到抚恤,朝廷对他本人的报答已经达到极点。克勤以奇异的才能成为神童,考中甲第,任国史直讲,在经筵中兼任侍储,达到极高地位。他的弟弟克俭因尚书公的荫庇成为国子生,受到诗书礼义的教泽,也可以说很盛大了。然而尚书公的子孙还没有谁凭军功承袭官职,难道是特意等待壎吗?郑桓公的儿子武公继任司徒,善于履行职务,于是有《缁衣》所歌咏的风尚;召康公的孙子召虎能够平定淮夷,于是有《江汉》所推许的功业。古代所谓世代拥有封国、世代拥有家族,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克勤才干声望兼备,位居朝廷台鼎,胸襟宏大而余力有余;壎又将要在帷幄、边镇之间任事,他成为陈氏的武公和召虎,是可以期待的。我又听说,太公治理齐国,推举贤能而尊重功劳,他的后代后来却失于强硬;周公治理鲁国,尊敬尊贵者、亲近亲族,他的后代后来却流于软弱。这难道是谋划遗训者的过错吗?家族有家训,就如国家有宪法。如今克勤父子相承,文武并继,以延续先世的恩泽;壎又将向学求知,学习礼法,以文事修饰武功,像古人所说的“施行文德,使王国和洽”,那么尚书公的事业难道会有偏废而不能发扬的吗?我与克勤同在京城参加考试,又同在史局任职,交情很深。曾经在堂上拜见他的先公,又为他的儿子获得一官半职而高兴,不能不把这些写下来。况且克勤娶的是少保李文达公的女儿,壎正是她所生。如今李文达公的儿子士钦承袭官秩,任尚宝;次子士敬又因武功特授锦衣百户,与程氏大略相似。我因此仰面感叹圣明天子的特殊恩典和名臣世家的盛事,这些都是世间少有的,而恰好在程、李两家看到了。所以一并记载下来。《沧洲诗集》序 诗的体裁与文章不同,所以有人长于记叙,短于吟咏,终身也不能改变,困难就在这里。有时平常的话、戏谑的话,老妇幼儿都能听懂,却被认为极其精妙;诗又仿佛很容易写成,这是什么原因呢?诗人的才华也有迟速、精粗的不同,但这也没有一定的关系。杜子美把写诗看成至死不改的癖好,诗句一定要惊人,能斗酒写百篇的人,反而笑他太过苦心;秦少游对着客人挥笔而作,却不如闭门搜寻诗句时写得精工。这又应当认为诗容易,还是困难呢?诗之所以不同于文章,大概是因为它有声律风韵,能使人反复讽诵吟咏,从而畅达情思,感发志气;它取法于鸟兽草木的情状,对名教政事的大道也有益处。一定要见识足以了解其中深奥,才华足以把它表达出来,这才算写得好。等到天机与物理彼此感发触动时,就会有不烦琢磨法度而自然合宜的作品。诗并不是难作,却也不是容易作的。沧洲张先生对于文章没有什么不能写,尤其精于诗。他放手疾书,众人没有能赶得上他;但到了凝神专注、深思远索的时候,一个字一句话,宁可空缺,也不肯苟且使用。晚年更加写作沉着高雅简练的辞句,完全收敛了从前峭拔奔放的气势。大概将要达到古人的境界,却没有料到竟突然停止了。苏氏的诗,在本朝一定会被称道。太史李迪把天下诗人合起来评论,也没有见到谁能够明显超过他。假使先生生在同一时代,居住在同一地方,与他相互驰骋争先,大概还不知道谁会在哪里停下;而如果两人都没有长寿便去世,难道不是天下人的遗憾吗?先生评论古人,即使唐代以前的诗人,尚且有所取舍。我若只按一时一地来评论他,大概并不符合他的志向,也姑且依照他所说的意思说罢了。至于他恬淡少欲的心志,端居自守的操行,虽长期任官却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这难道只是天下人所惋惜的吗?我与先生同年考中进士,又曾同官,交情很深。先生去世时,他的遗孤琏还在襁褓中,想寻求他的遗诗却无法得到。后来静逸陆先生从他的侄子献那里取得遗诗,留在自己家中,但静逸先生也去世了。于是我与谢方石、吴匏庵两位先生选录其中若干篇,编成十卷。文太仆宗儒把它交给所属的成府判桂,在淮安刻印。书刻成后,嘱托我作序,因此替它题写在篇首。先生名泰,字亨父,号沧洲。累官至翰林修撰,去世时四十五岁。《怀麓堂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六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六 序
防合聨句诗序成化庚子二月朔,刘君时雍以职方郎中起家艰,待次京师。防同年明仲洗马鸣治、孟阳师召三侍讲,曰川、汝贤、鼎仪三修撰、亨父检讨及予,扵城东僦馆。予预为速客。是日大风寒甚,惟敷五侍讲在告,客无弗赴者。觞再匝,予幼子病,得报亟归。诸君即席聨句得四首。明日,时雍次韵答客,客亦次第和之。予以子殇,不及和。时鸣治以家艰去,明仲之和也,敷五、亨父相继物故,皆感而形之乎诗。及舜咨侍读起家艰至,又和之,凡若干首为一巻时雍以予实主约,乃不终防,又不与聨句,罚为序。曰川为助罚,予不得辞。因忆与时雍同举礼部入翰林,朝夕聚处,及分曹限秩,十八年来,少者既壮,黔者或化而颁矣。中间以使命去,以省觐去,以忧去,聚散忻戚之不齐者,葢有感焉。而况有大于此者乎?故君子之交也,及年之壮,可与进学;及国家之闲假,可与修职;及朋友之聚处,可与辅善规过,相其所不及,则所以节劳养志、宣幽导和者,虽一言一话,亦足以相感发。况言不足而咏,咏不足而赓和之,其多且富若此哉!他日学成,功遂,随厥小大,皆足以自见乎世。乃或优游田里,感念畴昔,皆于是诗乎观之,亦可以考见其一二矣。若忻戚聚散人事之不齐者,固情之所不忘,亦岂君子之所屑屑焉者哉?而或者以为嬉游豫乐之具,则过矣。
萧温州挽诗序海阳萧君伯铉,守温州,以疾乞归。巡按御史及布政、按察二司留弗得,乃白于吏部,而许之归。无何卒,温人思之,致赙于其家。越三年,君旧寮山东按察佥事刘君叔亮及其乡人行人陈君某,念君无子,以死悼惜不置,倡诸大夫士为挽诗若干篇,而属序于予。予,萧君同年进士也。君在官贤,予知之。为工部主事,总遵化铁冶事,尽革宿弊,完旧所逋课若干,改戸部主事,进员外郎,督德州军饷,明出纳,严禁令,库廪门垣,百废具举。使江西、福建督诸官赋廪食,外餽遗无所受。其在温州,虽未阅岁,而施设措置,民饮其惠者亦多矣。二君复为予言,君未第时,尚义气,轻施予,居逺泉,水出家赀为井,乡隣利之。偕计北上有夫妇同附车者,其夫间后至,则车已发,妇颇少艾,仓皇无依,君视若己女,居起食饮,悉置以礼,遂使同行者皆敬惮,不敢少防焉。及抵京,夫始至,妇泣告曰:“微萧公,妾死久矣。”酧以金帛,谢不受。葢其平居所养已如此,而予不能知也。呜呼!人之善,必有所凭藉而后显,或以时,或以地,以人,或以文字歌咏。其无所借而传者,葢未有也。如萧君未遇时,事非托于乡党寮寀之旧,则虽聫科第,同朝着如予者,且不及知,而况其他乎?知之而不使其传,则予之愧二君也,葢多矣。故特书之。若善而不寿,且无子,此道路者之所同悼,加以交游知识之厚,歌辞咏叹之屡,予之悼君,何以异于诸君哉?君名鼎伯铉,其字,卒年四十有二,有女三人,以弟鼐次子为后,主其祀。
译防合联句诗序 成化庚子年二月初一,刘君时雍以职方郎中的身份服丧期满起复,等待补缺于京师。我和同年明仲洗马鸣治、孟阳师召两位侍讲,曰川、汝贤、鼎仪三位修撰、亨父检讨,在城东租赁房舍居住。我预先负责邀请客人。这天大风严寒,只有敷五侍讲请假在家,其他客人没有不赴会的。酒过两巡,我的幼子病了,得到消息便急忙回家。诸君当席联句,写成四首。第二天,时雍依照韵脚作诗答谢宾客,宾客也依次和诗。我因幼子夭亡,没有来得及唱和。当时鸣治因家中丧事离去,明仲的和诗也是如此;敷五、亨父相继去世,都把感情表现在诗中。后来舜咨侍读服丧期满起复到来,又作和诗,共有若干首,编成一卷。时雍因为实际是这次聚会的主持人,却没有始终参加聚会,也没有参加联句,罚他作序。曰川帮助执行这个处罚,我也不能推辞。因此回忆起我与时雍一同考中礼部试进入翰林,朝夕相聚相处;后来分属不同官署、受品秩限制,十八年来,年轻的已经壮年,头发黑的有的也变白了。其间有人因出使离去,有人因省亲离去,有人因服丧离去,聚散、欢乐和悲伤各不相同,大概都令人有所感触,何况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变化呢?所以君子之间的交往,到了壮年,可以共同增进学问;到了国家事务稍有闲暇时,可以共同修治职事;到了朋友聚集相处时,可以互相辅佐善行、规正过失,帮助弥补各自的不足。这样用来节制劳苦、涵养志向、宣达幽隐、引导和气,即使只是一言一语,也足以互相感发。何况言语不足以尽意,还可以吟咏;吟咏不足,还可以接续唱和,像这样丰富繁多呢!将来学业有成、功业完成,无论大小,都足以在世上显现自己。即使有一天优游田园,感念往昔,也都可以从这些诗中看到一些情形,作为考察。至于欢乐悲戚、聚合离散等人事上的不齐,本来是情感不能忘怀的,难道就是君子所应琐屑计较的吗?有人若把这些诗看作嬉游宴乐的工具,那就错了。萧温州挽诗序 海阳萧君伯铉任温州知州时,因病请求归乡。巡按御史以及布政、按察二司挽留他而没有成功,于是向吏部说明情况,获准归去。不久他便去世了,温州人思念他,送财物给他的家人作为丧礼。过了三年,萧君的旧同僚、山东按察佥事刘君叔亮及同乡行人陈某,想到萧君没有儿子,对他的去世悲悼惋惜不止,便倡议大夫士人写挽诗若干篇,嘱托我作序。我和萧君是同年进士,知道他在任上的贤能。他任工部主事时,总管遵化铁冶事务,彻底革除长期积弊,补足旧日拖欠的税课若干;改任户部主事后,升为员外郎,督运德州军饷,明辨出纳,严申禁令,库房、粮仓、门墙等各项废弛事务都重新整顿。他奉命出使江西、福建,督察各官征收赋税、供应廪食,对外来的馈赠一概不接受。他在温州,虽然任职还没有满一年,但施政安排,使百姓受到恩惠的也很多。刘、陈两君又告诉我,萧君没有中进士时,崇尚义气,轻视施舍钱财;居住在远泉时,拿出家中财产掘井,乡邻都从中受益。他与人一同赴京参加会试,有一对夫妇搭乘同一辆车,那名男子中途稍后才到,而车已经出发;妇人年轻貌美,仓促之间无所依靠。萧君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起居饮食,全都按照礼法安置她,于是同行的人都敬畏他,不敢稍有侵犯。到了京城,那名丈夫才赶到,妇人哭着告诉他说:“如果没有萧公,我早就死了。”那名男子拿金帛酬谢萧君,萧君推辞不受。原来他平日的修养已经如此,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唉!人的善行,一定要有所凭借才能显现;有时凭借时机,有时凭借地点,有时凭借他人,有时凭借文字歌咏。没有任何凭借而流传下来的善行,大概从来没有。像萧君未被举用时的这件事,如果不是托付给乡里和同僚旧交,那么即使像我这样与他同科中进士、同朝为官的人也不能知道,何况其他人呢?知道了却不让它流传,那么我对不起刘、陈两君,实在太多了。所以特意把它写下来。至于有善行却不长寿,又没有儿子,这是道路上的人共同悲悼的事情;再加上我与萧君交游相知深厚,反复作歌咏叹,我对他的哀悼,和诸位又有什么不同呢?萧君名鼎,字伯铉,去世时四十二岁,有三个女儿,以弟弟鼐的次子作为后嗣,主持他的祭祀。
黄氏族谱序黄岩之黄氏,自昭武镇都监绪兄弟为三族,惟都监所居洞黄族有谱,至十四世孙松坞处士公尚修之,其子职方主事彦俊又修之,其孙文选郎中世显又増义益例,考其居址、坟墓、婚姻,甚备,附以诰勅、诗文,徴诸大夫士为序,防合若干巻,而复属予序。黄氏自宋太史庭坚自序,已不得其详,元文献公溍益加考据,亦竟莫知所定,今诸公所据者是也。葢汉唐以来,黄氏自江夏为八郡,在闽为晋安,宋以后黄氏自金华分五大族,而在越为剡,今洞黄在五代时由闽邵武徙越黄岩,黄岩去剡数百里,且都监之居实先宋世,则于金华无涉焉。邵武去晋安亦数百里,谓其同望江夏,意虽近之,然不可必也。夫自宋歴元才二代,已有不可知者,昔五帝之世,颛顼、轩辕、金天之传,可尽论乎?为洞黄者,茍存其所自出,无忘都监,足矣。谱系之学,自五代之衰,朝廷始不以定流品,士大夫始不以通婚姻,官局私书一切尽废,而洞黄之徙实当其际,宗▯之不详也,固宜。时在天下若黄氏比者,亦多矣。然自是以来,黄氏之统继支续以至于婚姻卒葬,纤悉备具,若指诸掌,亦可谓难矣。国法不备,则天下之氏族皆莫知其宗,家法存,则虽至于十余世之久,数千百人之多而不乱,岂非存乎人而然欤?家之为业,必创焉而后能啓,守焉而后能继,维持振举焉而后能久,自德业规模之大,及乎谱牒条教之细,皆然。都监公避乱世得善地,可谓能创,十四世之传其守亦善矣。松坞、职方重修,累积至文选君而益盛,其子进士俌又起而承之,兹谱之修,其兆可徴也。况其孝友清白之泽,有重于所谓谱者乎?谱之法尚亲而举重,以其简而易传也。夫茍得其人以传,则虽详不厌,然内方合诸族,外及羣党,兼备众义,若兹谱也者,以黄岩传之,奚患其不能也耶?吾固曰为洞黄。者无忘都监足矣。洞黄云者,山深广若洞。黄族既望,邑人因以姓称其地云。
送广西按察副使林君诗序呉人林君朝信以监察御史擢广西按察副使,兵科给事陈君玉汝置酒蘓州巷官邸,防诸蘓人为君赠行,予与洗马罗先生明仲与焉,与者二十人。玉汝摘蘓子羙饯裴端公诗四句为韵,其诗曰:羣公饯南伯,肃肃秩初筵。鄙人奉末脊,佩服自蚤年。葢玉汝与君同里闬,为髫丱交,虽科第先后,而游处不絶者二十余岁,所谓蚤年佩服者也。玉汝仲子钥实聘君长女,同家于官,岁在辛丑,醮于季冬之月,所谓脊也。是日之防,客未至而笔札已具,一觞而韵分,再酢而诗就,所谓初筵也。广西为国南服,按察与布政并置,官聫礼敌,为一方之长,虽称南伯可也。然则是诗也,其殆为今日设乎?夫君子之志,未尝不欲行乎时,故其交也亦必以德义动业相期励,非茍为慕悦而已。今君起布衣,官至四品,横金衣绯,乗骢马,出巡万里外,而又奉官檄还乡里,扬厉光宠,拜家庆于二亲之侧,此行路者之所嗟羡,无俟乎交际之好,婣戚之厚也。若地方千里,属吏数百,其众至数十百万,操法律号令而临之,扬清激浊,善有赏,恶有罚,惟所欲为而莫吾掣,此穷居之士抚膺扼腕,莫能以自遂者而为之,又非同志者之所乐哉。夫茍不以贵富荣宠相慕悦,则吾之所望,彼之所以副吾之愿者,诚在此而不在彼也。予观君与玉汝文章义气为好,至忘形迹,及为婚姻,礼不过书币,羞不过榛栗,敦朴守俭,皆流俗所不能及,是岂徒慕悦于外而无所望乎?其大者哉!君之行能如杜诗所称「盛名当业,城兵甲安,井田者」,庻不为玉汝负,而吾軰之饯亦与有宠矣。故予既赋所分韵,复为玉汝序之,为君赠云。
译黄氏族谱序 黄岩的黄氏,自昭武镇都监绪兄弟分为三族,只有都监所居住的洞黄一族有族谱。到第十四世孙松坞处士公,仍然修订族谱;他的儿子、职方主事彦俊又修订;他的孙子、文选郎中世显又增加义例,考察居址、坟墓、婚姻,十分完备,并附上诰敕、诗文,征集大夫士人为之作序,汇合成若干卷,又嘱托我作序。黄氏自宋代太史黄庭坚亲自作序以来,已经不能详细考察;元代文献公黄溍进一步考据,也始终没有确定结论;如今诸位先生所依据的,就是这些材料。汉唐以来,黄氏以江夏为郡望,在福建为晋安;宋以后,黄氏从金华分为五大族,在越地为剡氏;如今洞黄一族在五代时从福建邵武迁到越地黄岩。黄岩离剡地数百里,而且都监居住那里确实早在宋代以前,因此与金华没有关系。邵武离晋安也有数百里,说它们同为江夏望族,意思虽然接近,却不能确定。由宋历元不过两代,已经有不能考知的事情;从前五帝时代,颛顼、轩辕、金天氏的传承,难道能够全部论定吗?作为洞黄一族,只要保存自己的来源,不忘记都监,就足够了。谱系之学,自五代衰落以后,朝廷开始不再用它确定士流品第,士大夫也不再用它沟通婚姻,官府档案和私人书籍一概废弃;而洞黄迁徙恰好发生在这个时候,宗族支派不能详知,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当时天下像黄氏这样情况的,也有很多。然而从此以后,黄氏的宗族统绪、支派延续,以及婚姻、最终的安葬,全都纤细完备,仿佛指掌可见,也可以说十分难得。国家法令不完备,天下各姓氏宗族便都不能知道自己的宗族;家法保存下来,即使经过十多代、人数达到数千上百,也不会混乱,难道不正是由于人的作用吗?家族事业,必须有人创立,才能开启;有人守持,才能继承;有人维持、振兴、举扬,才能长久。从德业规模的大处,到谱牒条文教令的小处,都是如此。都监公避开乱世而得到善地,可以说善于创立;传到十四世,他的后人守持得也很好。松坞、职方多次重修,积累到文选君时更加兴盛;他的儿子进士俌又起来承继,这次修谱,已经可以看出兴盛的征兆。何况他们孝友清白的恩泽,难道不比所谓族谱更重要吗?修谱的方法重视亲亲而举其要点,是因为简约而容易传承。假如得到合适的人来传承,那么即使详细也不会令人厌烦;如今族内汇合各支,族外涉及各党,兼备众多义理,像这部族谱一样,由黄岩传下去,又何必担心不能流传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我本来就说,作为洞黄一族的人,只要不忘记都监就够了。所谓“洞黄”,是因为那里山深而广,像洞穴一样。黄氏既然成为望族,当地人便因黄氏的姓而称呼那个地方。送广西按察副使林君诗序 吴人林君朝信由监察御史升任广西按察副使,兵科给事陈君玉汝在苏州巷的官邸置酒,邀请苏州人共同为林君饯行,我和洗马罗先生明仲也参加了,共有二十人。玉汝摘取苏子美饯送裴端公诗中的四句作为韵脚,他的诗说:“群公为南伯饯行,肃穆地安排了初次筵席。我这个鄙人奉陪在末席,佩服先生的风范从少年时就开始了。”玉汝与林君同乡,从童年便是朋友;虽然科举中第有先后,但交游相处没有中断,已经二十多年了,这就是所谓“从少年时便佩服”的意思。玉汝的次子钥,实际上聘娶林君的长女,同在官府任职。辛丑年冬季,举行婚礼,这就是诗中所谓“末席”的缘由。这天聚会,宾客还没有到齐,笔墨纸札已经准备好;饮一杯酒便分定韵脚,再饮一杯便写成诗,这就是所谓“初筵”。广西是国家南方的边疆,按察司与布政司并置,官职相当,都是一方长官,虽称为“南伯”也是可以的。这样说来,这首诗大概正是为今天而作的吧?君子的志向,从来没有不希望在当世施展的,所以他们交往,也一定以德行、义理、功业和事业相互期望勉励,并不只是随便羡慕取悦而已。如今林君从平民起家,官至四品,腰横金带,身穿绯袍,骑着御史骢马,出巡万里之外;又奉官府檄令回到乡里,宣扬功业、增添荣耀,在双亲身边拜贺家庆,这是行路之人所羡慕的,不必等到谈论交往之好、姻亲之厚了。至于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统辖数百属官,百姓多达数十万乃至百万,掌握法律号令来治理他们,扬清激浊,善者有赏,恶者有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没有人牵制,这又不是那些困居乡里的士人抚胸握腕、不能施展自己时所向往的事情吗?假如不以富贵荣耀和恩宠彼此羡慕取悦,那么我所期望的、他用来满足我的愿望的,确实就在这里而不在其他地方。我看林君与玉汝因文章和义气相交,直到忘却形迹;后来成为姻亲,礼物不过是书信和财帛,聘礼不过是榛栗,敦厚朴实、恪守节俭,都是流俗之人不能达到的。这难道只是表面上的羡慕取悦而没有远大期望吗?林君此行,如果能像杜诗所说的那样“盛名当显,城池兵甲安定,井田……”[疑有缺文],大概就不会辜负玉汝,而我们这些饯行的人也会因此感到荣耀了。所以我既作了分得的韵诗,又替玉汝作序,写给林君送行。
应天府乡试録序成化十六年庚子秋八月癸酉,应天府乡试录成。葢自奉诏以来,凡二十有六日,而试越三日,再试又三日,三试既试之十有一日而毕。录诸中外臣名在执事者三十有六人,士之中选者百三十有五人,文之尤粹者二十篇而成。臣璟既序于前矣,臣东阳谨再拜序其后曰:「昔人有言:『大哉中国!五帝三王所自立,衣冠礼义所自出也。』王畿者,中国之中,尤教化所由始。尧始百姓,舜始五服,文王始《周南》者,地之近也。近必先,久则益以深,故天下莫加焉。臣尝以为,西北之人才,京畿为盛;东南之人才,南畿为盛。葢尝观于南矣。仰惟我太祖高皇帝盛德大业之所兴,一时雄才杰士建功立名之所起,灵气在山川,风霆雨露在万物,仁声义烈之在遗民故老者,昭然如一日。太宗文皇帝定都于北,宫阙台署两存而并置,以为亿万载太平之业。故人物之魁杰,文章之深厚,议论之宏伟,其视沛、丰、汾、晋弓矢甲胄之雄者,相万也。于戏!休哉!士之才猷德器,必造而后成。今国监在两京府州县学徧天下,冠裳弦诵者彬彬軰出,非孔孟之学不讲,非尧舜之道不求,非臯夔伊傅之功业不言。志孚气感,上求而下应,取之乎笔札文字之间,而得其精神心术之妙,有不谋而合者。观于近而天下可知也。是又非累朝列圣偃武修文之化,暨我圣天子甄陶乐育之明效哉?然益以见皇祖之泽逺矣。自科举之法行,天下之愿仕者挟经而抱艺,虽遐陬僻壤,衡鉴所在,皆起而趋之。况教化所始,王畿之近地哉?况天子所命左右侍从之臣以莅乎其事者哉?大则公卿辅相,经邦▯化之功;小则诸司百执事,称德宣力之寄。天下所厚望焉者也。葢必保名检,树功业,而后可称盛世之才;奋志倍力,以率先天下,而后可称王畿之秀。不徒为富贵利逹,以为身羞,以贻为国者之忧而后可以称学校科目之士,然则士之负于天下亦重矣,故相与朂之以观其成。
送邵文敬知思南序宜兴邵君文敬与予交殆十年,语笑欵洽,辞翰徃复,议论相出入,久而益亲。游必聫骑,燕必接几席,动穷日夜。每一过门,仆不俟命,马不待勒,以为常。当其情兴交洽,虽有他故,不复顾。忆及夫战酣角后,惟意所得,一时之乐,殆无以相易也。今年秋,君被擢知贵州思南府,报者至,人皆叹且惜之,曰:“邵君奈何作郡?纵使作郡,奈何置此数千里外?”葢无间防戚迩逺,识不识皆然而,况久且亲如予者哉?然予恒谓士之自养,必一穷达齐得失,而后可以为士。故凡事有不当意者,未尝不自制,不以动其心。君不以予为可弃,若深有契乎此者,葢其所养之定乎中久矣。今官至四品,地方千里,有民社之寄,是亦何歉于君,而顾以之动其心乎?独人才之在天下,小大繁简,各有攸宜。柱不可以摘齿,马不可以守闾,千金之剑不可以锥履,径寸之珠不可以弹爵。必处之得其宜,用之尽其量,则物不费而事各有济。是故天下之才,当为天下惜之。予于君虽不为私惜,亦难乎其为情也。且今天下之借口于文士者,非以其长于辞藻而短于政事乎?思南虽僻且简,所谓民与社者,固在君。其悉志殚力,化椎卉为冠组,治要荒为侯甸,又以其余者待用于天下,使天下之人信文士之可有为,而用之者之有未尽,则予言之于君亦验矣。若君能诗,工书,通经史,多材艺,则天下固多知之,奚待于予言哉?
译应天府乡试录序 成化十六年庚子秋八月癸酉,应天府乡试录编成。自奉诏以来,共二十六日;考试历时三日,第二场又三日,第三场考试结束后过了十一日才全部完成。录入内外各处、担任考试事务的官员姓名,共三十六人;考中者一百三十五人;选取文章最为精粹的二十篇,编成此录。臣璟已经在前面作序,臣东阳恭敬再拜,作序于后说:“古人有话说:‘伟大啊,中国!这是五帝三王所建立的地方,是衣冠礼义所产生的地方。’王畿是中国的中心,尤其是教化的发源地。尧从这里开始教导百姓,舜从这里开始制定五服,文王从这里开始推行《周南》,都是因为这里距离王都近。距离近就必然先得到教化,时间久了就会更加深厚,所以天下没有比这里更盛的地方。我曾认为,西北的人才以京畿最盛,东南的人才以南畿最盛。我曾经在南方观察过这些情况。仰想我太祖高皇帝盛大的德行和事业由此兴起,一时雄才杰士建功立名也从此开始;山川之中充满灵气,万物之中有风雷雨露,遗民故老心中留存的仁声义烈,明白得如同昨日。太宗文皇帝把都城定在北方,宫阙台署两处都保存并设置,用来成就亿万年太平的事业。所以人物中的杰出者,文章中的深厚者,议论中的宏伟者,与沛、丰、汾、晋那些以弓矢甲胄见长的英雄相比,难道能相提并论吗?啊,多么美好!士人的才略、德行和器度,一定要经过造就才能形成。如今国子监设在两京,府州县学遍布天下;戴冠束带、诵读弦歌的人才纷纷涌现。不属于孔孟之学的,不讲习;不属于尧舜之道的,不追求;不是皋夔、伊尹、傅说那样的功业,不谈论。志向相合、气机相感,上面有所求取,下面就有所响应;从笔札文章之间选取人才,并且得到他们精神心术的精妙之处,往往有不约而同的契合。由近处观察,就可以知道天下的情形。这难道不是历代圣君偃息武事、修明文教的教化,以及我圣明天子陶冶人才、乐育英才的明显成效吗?然而这也更加显示出皇祖恩泽流传得久远。自从科举制度施行以来,天下想出仕的人都带着经书、怀抱才艺,即使处于偏远僻陋之地,只要考官和鉴衡人才的制度所在,也都起身奔赴。何况是教化发源、靠近王畿的地方呢?何况又有天子所任命的左右侍从之臣来主持此事呢?大而言之,是公卿辅相治理国家、弘扬教化的功业;小而言之,是各司百官承担称扬德化、效力朝廷的职责。这是天下人寄予厚望的。必须保全名节,建立功业,然后才能称为盛世的人才;还要振奋志向、加倍努力,率先成为天下人的表率,然后才能称为王畿的俊秀。不应只是为了富贵利达,否则便使自身蒙羞,也给治理国家的人留下忧患;只有这样,才可以称为学校科目培养出来的士人。这样说来,士人承担天下的责任也很重大,所以大家共同勉励他们,等待看见他们的成就。送邵文敬知思南序 宜兴邵君文敬与我交往将近十年,谈笑亲密融洽,书信往来,议论相互参差补益,时间越久关系越亲密。出游一定并骑而行,宴饮一定相连而坐,常常从早到晚。每次经过我门前,仆人不用等候吩咐,马也不用等待套好缰绳,已经成为惯例。每当情感兴致交融,即使有其他事情,也不再顾及。回想从前交战正酣、角力之后,只要心中所想得到满足,一时的快乐,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今年秋天,邵君被擢升为贵州思南府知府,报信的人到来,众人都叹息又惋惜,说:“邵君为什么要去做知府?即使做知府,为什么要被派到数千里之外?”不论亲疏远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这样,更何况像我这样与他交往长久而亲密的人呢?然而我常说,士人修养自身,一定要把困厄和显达、获得和失去同等看待,然后才配称为士人。所以凡是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我从未不自我约束,不让它动摇自己的内心。邵君不因为我而认为这种态度可以舍弃,仿佛对这番道理有深切契合,大概是因为他内在的修养坚定已久。如今他官至四品,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承担管理百姓社稷的职责,这对邵君来说又有什么不足呢?难道反而要因此动摇他的内心吗?只是天下的人才,无论大小、繁简,各有适合的用途。柱子不能用来剔牙,马不能用来看守门户,价值千金的宝剑不能用来锥鞋,直径一寸的明珠不能用来弹射雀鸟。一定要安置得合宜,使用尽其所能,这样物资才不会浪费,事情也各自能够办成。因此天下的人才,应当替天下珍惜。对于邵君,我即使不出于私情而惋惜,也很难不因情感而惋惜。况且如今天下人借口攻击文士,不正是说他们长于辞藻而短于政务吗?思南虽然偏僻而事务简少,但所谓百姓和社稷,确实都在邵君身上。他应当尽心竭力,把未开化的蛮夷变成戴冠束带之民,把荒远的地区治理成侯甸之地;再以余力等待天下任用,使天下人相信文士也能够有所作为,也让任用文士的人知道还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我对邵君所说的话就得到验证了。假如邵君能作诗,善于书法,通晓经史,又多才多艺,那么天下本来就有很多人知道他,哪里还需要等我来说明呢?
忠安录后序忠安录》者,我胡忠安公子锦衣君为公录也。始录诰命谕祭及御制歌诗若干篇,次录碑志铭状及哀挽之诗又若干篇,而公所着律身规鉴及歴官岁月皆附焉。鸣呼!观是录,而公之履歴、眷遇、福夀、德业之盛,可见矣。葢公履歴之盛,为在朝几六十年,位尚书者三十余年,累奉宻命,辙迹徧四方,十知礼部贡举天下之士,皆其所进。眷遇之盛,为赐坐便殿,天子呼为先生而不名,赐田、赐第、赐叛人家属、赐白金图书印,及告老而去,又赐勅给驿官。其长子一人,福夀之盛,为八十三而致仕,八十九而考终,兄弟偕老,子孙蕃硕,有出乎五福之外,而凡人之所恒有者不与焉。合数者论之,殆国朝所仅见,前古之所罕闻者。呜呼!其可谓极盛也已矣。夫福之在天下,必其人之功德足以自致,然后能飨乎其身。故食而怠事,能薄而受上赏者,必有人非鬼责,为造物所厌弃,断乎不可诬也。若公以宏才伟望,为一代元臣,永乐间保卫储辅,宣德间决防讨贼,正统间留守京师,景防间请许敌和以图迎复,其功尤大。其余咨诹献纳,断大政,决大疑,勲业在朝廷,隂德在天下者,葢不可数而计也。则量公之功,校公之德,岂泛赏常直所能报哉?然公之自处也,谦懐俭执,蹈实而守恒,检其身常若或怠,教其子弟惟恐其或肆,虽窭生穷士未必能之,而志满意极者之所忽也。公之福盛于身以及其子若孙者,不又在兹乎?呜呼!观是录,而公之所自致及其所自保者,皆可见矣。东阳晩进尝一见公赐第时,在童稚,未能仰测公德于万一。今继娶于公之外孙,从锦衣君观其所谓录者,谨序述其槩于后。公长子名长宁,锦衣镇抚,后公数年卒。今锦衣君名豅谷,公次子官至指挥佥事,贤而通经世其家。
青岩诗集序夫世之有文献,大者关天下,次者关一乡,而小者关一家。其政行风教,可考而知也。故国有史册,乡有传记,家有谱乗,又徃徃见诸制作著述之间。史传及谱,挈纲而举要,势不能以槩天下。独其人之所自述作,则凡志操功业之详,皆得备见而无所遗焉。然以天下之大,古今先后之邈且久,则其详者势亦不得以尽存。必辞畅理达,然后可以自见于世。故古之君子,有立德、立功、立言,言虽细,亦世之所不能废也。说者又谓必为之先,则其羙彰;必为之后,则其盛传。故所谓文与献,皆继世者之责。及其至也,则虽门生故吏,不得以佞其官长;乡党之子弟,不得以谀其先达;而况子之于父,孙之于祖哉?故文献者,可以观世矣。予于青岩王先生之诗,窃有感焉。先生待制忠文公之孙,博士公讳绅之子。博士尝从宋太史游,与方逊志为友。先生为逊志所教,见许以女。暨其难之及也,实尝周旋其间。文皇帝念忠文死国,宥先生于逮系,且欲用之,而先生以疾归。所编有《皇朝文纂》《金华贤达传》《续真西山文章正宗》,而所着诗尤多。君子谓国朝文献,金华为盛;王氏于金华为尤盛。葢忠文之文章节操,关天下休明之治;而继志闳业如博士公者,非适为乡里之望也。若先生孝义清白,不失世守,而所为诗又和雅冲泊,粹然不戾乎正,亦岂独一家之范而止哉?然则虽其诗,亦不可以不传也。先生之子中书舍人汶,辑其诗数干篇。郑义门诸老间为选订。中书君在南雍,又属今太史呉君原博择其尤粹者,此集是也。中书君既谢病归,将锓梓以传。予慕王氏文献之盛,又信中书之贤,非诬其亲者也。故序而归之。先生讳稌,字叔丰,别号青岩、瞆樵。「曰孝庄」者,门人私諡也。
译《忠安录》后序 《忠安录》,是我胡忠安公的儿子、锦衣君为父亲编录的。起初收录诰命、谕祭以及皇帝亲制的歌诗若干篇;其次收录碑志、铭文、行状以及哀悼挽诗若干篇;此外还附录了胡公约束自身的规箴以及历任官职和年月。唉!观看这部录,胡公的履历、恩遇、福寿和德业的盛大,都可以看见了。说到履历的显盛,他在朝廷将近六十年,任尚书三十多年,多次奉行秘密诏命,足迹遍及四方;十次主持礼部贡举,天下士人都有人由他选拔。说到恩遇的盛大,他曾获赐在便殿坐下,天子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获赐田地、宅第、叛人的家属、白金、图书和印章;到了告老离任时,又获赐敕书,供应驿站和官府的接待。他有一个长子。说到福寿的盛大,他八十三岁退休,八十九岁才得善终;兄弟一同长寿,子孙繁衍昌盛,所得甚至超出五福所说的范围,而凡是常人通常拥有的福分还没有计算在内。合并这些方面来评论,大概是本朝仅见、前古少闻的事。唉!这可以说是盛极至极了。天下的福分,必定要一个人的功德足以由自身招致,然后才能享受到自身;所以有人享受俸禄却懈怠职事,才能浅薄却接受朝廷厚赏,必然是有人责怪他、鬼神谴责他,受到造物主厌弃,这是断然不能欺骗的。”}], 如果公凭借宏大的才略和崇高的声望,成为一代重臣:永乐年间保卫太子,宣德年间决断防御、讨伐贼寇,正统年间留守京师,景防年间请求允许与敌人议和,以谋求迎回复辟,他的功劳尤其重大。其余如咨询谋划、进献意见,裁决重大政务,解决重大疑难,功业施于朝廷,阴德惠及天下的事情,大概更是无法数计。这样衡量公的功劳,考察公的德行,难道是泛泛的赏赐和通常的俸禄所能报答的吗?然而公自处之道,是谦逊自守、节俭持身,脚踏实地而持守常道;检点自身,常常如同唯恐有所懈怠;教导子弟,只怕他们稍有放纵。即使贫困的读书人也未必能做到,而那些志得意满的人却往往忽略这些。公的福泽盛大,施及自身,又延及子孙,不也正在于此吗?唉!看这部记录,公自己取得的成就以及自己保持的德行,都可以看到了。我东阳是晚辈,曾在公赐第时见过公一面,当时年幼,不能仰测公德行的万分之一。如今我娶了公的外孙女,便和锦衣君一起观看所谓的记录,谨在篇末叙述其大略。公的长子名长宁,任锦衣卫镇抚,死在公之后数年。如今的锦衣君名叫豅谷,是公的次子,官至指挥佥事,贤能而通晓经世之学,继承了他的家业。《青岩诗集》序 世间有所谓文献,大的关系天下,其次关系一乡,小的关系一家。一个人的政绩和风俗教化,都可以据此考察而知。因此,国家有史册,乡里有传记,家族有谱牒,又常常见于著作文章之中。史传和谱牒提纲挈领、举其大要,势必不能概括天下的全部情况。只有一个人自己所叙述创作的文字,凡是志向操守、功业成就的详情,都能完备地呈现而没有遗漏。然而天下如此广大,古今先后相隔如此遥远而久长,即使详尽的记载,也势必不能全部保存。一定要文辞流畅、义理通达,才可以使自己显现于世。所以古代君子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件事;言论即使细小,也是后世不能废弃的。有人又说,必须由前人开创,功业才会彰显;必须由后人继承,盛业才能流传。因此所谓文献,都是后世继承者的责任。到了真正做到的时候,即使是门生故吏,也不能用谄媚来称誉自己的长官;乡党子弟,也不能用阿谀来赞美乡里的前辈,更何况儿子对于父亲、孙子对于祖父呢?所以文献可以用来观察世道。我对青岩王先生的诗,私下有所感触。先生是待制忠文公的孙子,是博士公讳绅的儿子。博士曾跟随宋太史交游,并与方逊志为友。先生受到逊志的教诲,逊志见重于他,并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等到方逊志遭难时,先生确实曾在其中周旋。文皇帝念及忠文公为国而死,赦免了被逮捕拘系的先生,并且想起用他,但先生因病归去。他编有《皇朝文纂》《金华贤达传》《续真西山文章正宗》,所作诗歌尤其多。君子说,本朝的文献,金华最为兴盛;王氏在金华,又最为兴盛。大概忠文公的文章节操,关系天下太平昌明的政治;而像博士公这样继承志业、扩大功业的人,当然不只是乡里的声望而已。至于先生孝顺、重义、清白,不失家世传承;他所作的诗又和雅冲淡,纯粹而不违背正道,难道也只是作为一家之范就停止了吗?既然如此,即使是他的诗,也不能不让它流传。先生的儿子中书舍人汶,辑录他的诗数千篇。郑义门的诸位前辈偶尔加以选订。中书君在南雍,又请当今太史吴君原博选取其中最精粹的,便成为这部集子。中书君已经因病辞职归乡,将要刊刻传播。我仰慕王氏文献的盛大,又相信中书君贤能,并非会诬蔑自己的亲人,所以作序归还给他。先生名稌,字叔丰,别号青岩、瞆樵。“孝庄”是门人私下为他拟定的谥号。
送户部尚书翁公致政序君臣之际,亦重矣。委质而任之,尽瘁而为之。左右服事,不敢爱毫髪之力。及谏有所不行,义有所不合,虽得罪以出,而不敢避。至于年高力倦,奉身而退,虽其君留之,而不可得。葢未尝从谀以为忠,贪位恋禄以为勤。进退之义,有不得不然者。若君之于臣,徴求简擢,如恐不及,虽在谪逺,不忘甄录。及其老而去也,固不欲彊心志、劳筋骨,惟其愿之从而又有加其资秩,给其俸禄,优礼而宠异之者,于是始终之义尽然。相得之难,而相失之易,从古爲然。求其进退始终兼尽而两得者,葢间世而一再见也。戸部尚书翁公,以先朝进士为部属,已赫赫有时名。勘灾南甸,蠲公税,发官廪。及为工部侍郎,请蠲蘓松岁织防币。出知衡州府,代民输赋若干。今天子嗣位,迁江西左布政使,御流贼,通边饷。擢都御史,巡抚山东,救荒之政为多。入为戸部侍郎,以至尚书,总京储,掌部事,夙夜筹画,凡朝廷财赋大计,皆倚重焉。比岁以疾乞归,疏再上,天子勉留不许。今年公六十有九,则叹曰:“年至矣。”复具疏,备述宜去状,辞愈切。疏入三日,乃许之,而犹难其去,特加太子少保,赐勅给驿,令有司月给米二石,岁给舆▯四人,以为常。近时以大臣致政,虽间被恩数,未有若是盛者也。公发登科,仕四十余年,摅志竭力,固已自効于天下。其间得罪而出,不少顾避;年至而去,又无几微眷恋乎其间。揆厥进退,无愧乎大臣之义矣。若选擢于筮仕之时,徴召于既谪之后,体貌之典又加隆焉,则朝廷之所以待公者,亦岂寻常格例可拟于万一哉?夫爵赏之典,始自朝廷,而大臣者,以其身为百僚式者也。圣天子奬恬优老于上,贤大臣守礼秉义于下,皆天下之盛事,而并于今日见之,于乎难哉!窃闻富丞相弼居洛,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赵叅政槩居睢阳,集古今谏诤为书以献公。之归虽逺在南服,而其爱君忧国之心,宜未能一日忘于怀也。若屣脱轩冕,不复关天下事,此逸民隠士之所为贤,岂大臣所以自处者哉?故欲知公者,求之富、赵二公可也。
送邵国贤诗序进士邵国贤之知许州也,朝之士大夫无问识不识,皆叹且惜之曰:「国贤奈何作郡?」国贤刻意经史,工文翰,不习书簿,不宜作;性冲简好静,不与世故相涉,不宜作;体质臞弱,殆不胜衣,不耐居起,不任于防涉奔走之事,不宜作。然则国贤之不免于郡者,其固以是邪?今明习律例,不泥于章句篇翰之艺,则谓之才;谙人情,达事变,不限于小亷曲谨之节,则谓之通;披豁轩举,不为局缩拘滞之态,则谓之竒伟彊力。是三者要可台谏,华可曹省,无所向而不得。此今日之舆论,莫有能易焉者也。若翰林以制作为职,中书以挥染为事,行人以奉使宣令为务,则今之所谓闲官散地,不必是三者而后得;如国贤者而亦弗得焉,何哉?予尝言天下之才,当为天下惜之。梓人之用木,必曰:「此可以梁,此可以桷。」玉人之制器,必曰:「此可以瑚琏,此可以珩琚。」以此易彼,虽才且羙,不适于用,而况指擿之、訾议之,蔑其有余幸,其所不足以自弃其才而不恤者,独何为?其情也。然亦有说焉:劳者爱之方也,诎者信之势也。操矢者必戢而收之,然后可以致其逺;治剑者必揉而晦之,然后可以发其耀。造就成全之术,抑或有当然者邪?然则今日所以处国贤者,固将为天下惜之也。若匡衡之文学,不以缘饰吏事,不过为书生;陶侃之才畧,不施力于兵革,不过为豢养之子弟。士之自处,亦乌可茍嗜暇逸,屑屑于文字间哉?州之职,县之所仰;藩府之所责成,其政甚剧。许当道冲,方困于旱暵,居者伤残,而流者尚未复,殆所谓盘根错节者也。国贤勉哉!拯菑防患,锄强植弱,徧于一郡而浃于齐氏,俾人知文士之适于用如此,政之不系乎貌与力如此,亦以见予之言非私于国贤也。如此,国贤勉哉!予在塲屋,以文字知国贤,久而得之益深,予之惜之有甚于人人者,故辑诸君所赋之。诗序:「以赠之。」
译《送户部尚书翁公致政序》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是十分重要的。臣下献身任职,竭尽劳瘁去做事;在君主左右侍奉,不敢吝惜一点力量。等到进谏而不被采纳,义理又不相合,即使获罪出仕,也不敢逃避。到了年老力衰,奉身退职,即使君主挽留,也不能继续留下。这是因为从未把阿谀奉承当作忠诚,也没有把贪恋职位俸禄当作勤劳。进退的道义,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至于君主对待臣下,征召求取、简拔任用,唯恐来不及;即使臣下身在远方贬谪之地,也不忘记甄别录用。等到臣下年老离去,君主本来不愿强劳他的心志、筋骨,只是顺从他的愿望,又增加他的品秩,供给俸禄,以优厚礼遇和特别恩宠对待他,于是君臣始终相得之义便完全体现出来了。相互投合很难,相互失和却容易,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要找到进退始终都各得其宜、双方都能成全的,大概隔几代才能见到一两次。户部尚书翁公,作为先朝进士任部属时,已经有显赫的声望。勘察南甸灾情时,免除公家税赋,开仓发放官粮。任工部侍郎时,请求免除苏州、松江每年织造的丝织币帛。出任衡州府知府,代百姓缴纳若干赋税。今天子即位,升任江西左布政使,抵御流贼,疏通边饷。升任都御史,巡抚山东,救荒方面的政绩很多。入朝任户部侍郎,直到升任尚书,总管京城储粮,掌管户部事务,早晚筹划,凡是朝廷关于财赋的重大计划,都倚重他。近年因病请求归乡,奏疏上了两次,天子勉强挽留而不准。今年公六十九岁,便叹道:“年纪到了。”又上疏,详尽陈述应当离职的情状,辞意更加恳切。奏疏上呈三天后,才准许他离去,但仍舍不得他离开,特加太子少保,赐给敕书并供应驿站,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二石,每年给车夫、仆役四人,作为常例。近来大臣退休,虽然偶尔受到多项恩典,也没有像这样隆盛的。公考中登科后,做官四十多年,抒发志向、竭尽力量,确实已经为天下尽职。他在任期间获罪出仕,丝毫没有顾虑回避;年老离去,又没有一点留恋。考察他的进退,无愧于大臣的道义。至于他初入仕时就得到选拔任用,贬谪之后又被征召,朝廷对他的礼遇体貌也更加隆重,那么朝廷用来对待公的方式,难道是寻常格例可以相比于万分之一的吗?爵禄赏赐的制度,开始于朝廷;大臣则以自身作为百官的表率。圣明天子在上奖励安静宽厚、优待老臣,贤能大臣在下遵守礼制、秉持正义,这都是天下盛事,如今同时见到,实在难得!我私下听说,富丞相弼居住在洛阳,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凡是他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赵参政概居住在睢阳,把古今进谏诤言汇编成书,献给公。公这次归去,虽然远在南方,也应当不会有一天忘记爱君忧国之心。若脱去鞋子和冠服,从此不再关心天下事务,那是逸民隐士认为贤能的做法,难道是大臣自处之道吗?所以想要了解公,考察富、赵二公就可以了。《送邵国贤诗序》进士邵国贤出任许州知州,朝廷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叹息并惋惜说:“国贤为什么要去做郡守?”国贤专心钻研经史,擅长文章,不熟悉文书簿册,不适合做郡守;性情冲淡简朴、喜好安静,不与世俗事务交涉,不适合做郡守;体质瘦弱,几乎不能胜任衣服的重量,不能耐劳于起居,也不适合从事奔走跋涉的事务,不适合做郡守。那么国贤不能免于出任郡守,难道确实就是因为这些吗?如今明白熟习法律条例,不拘泥于章句文章之学,称为有才;熟悉人情,通达事变,不局限于琐碎廉隅和小心谨慎的节操,称为通达;胸襟开阔、仪态轩昂,不显得局促拘滞,称为奇伟强干。这三种人,重要的可以任台谏,华美的可以入曹省,无论走向哪里都没有不能胜任的。这是今天的舆论,没有人能够改变。若翰林以制诰文章为职,中书以挥毫染翰为事,行人以奉使宣令为务,那么如今所谓闲官散地,并不一定要具备这三点才能任职;像国贤这样的人却也不能得到,为什么呢?我曾说,天下的人才,应当替天下珍惜。木匠使用木材,一定会说:“这可以做栋梁,这可以做椽子。”玉工制作器物,一定会说:“这可以做瑚琏,这可以做珩琚。” 拿这个去替代那个,即使才华美好,如果不适合使用,何况还要挑剔它、非议它,抹杀它原本有的长处,任凭它的不足使自己放弃才华而不顾惜,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人的处境如此。然而也有道理可说:弓弦劳损了,正是爱护它的方式;弓身弯曲了,正是使它蓄势待发的形势。拿箭的人一定要把箭收束起来,然后才能射得远;磨治宝剑,必先使它含藏锋芒,然后才能发出光耀。造就成全人才的方法,或许本来就应当如此吧?既然如此,今天这样安排国贤,本来就是替天下珍惜人才。像匡衡那样有文学才华,如果不把它用来辅佐政事,不过是个书生;像陶侃那样有才略,如果不把力量施用于兵革,不过是个受豢养的子弟。读书人自处,难道可以苟且贪图闲逸,只在文字之间琐琐自守吗?州的职责,是县的依仗;藩府要求州县完成的事务,政务十分繁重。许州处在交通要冲,正遭受旱灾,留下的人受到伤残,流亡的人还没有复业,大概正是所谓盘根错节的局面。国贤努力吧!救济灾害、预防祸患,铲除强暴、扶植弱小,使整个郡都得到治理,并使齐氏之地受到浸润,让人知道文士也适合任用,政治成就并不取决于外貌和力气,也借此表明我的话并不是偏爱国贤。像这样,国贤努力吧!我在科场中凭文章认识国贤,时间越久,对他的了解越深。我比一般人更加珍惜他,所以辑录诸位所作的诗。诗序说:“用来赠给他。”
京闱同年防诗序天顺壬午,予同举顺天乡试者百三十有五人。越数年,或举进士,列官中外;或业太学;或各归其乡。升沉聚散,葢有不能同焉者矣。乃成化丙申冬至日,兵科都给事中四明章君元益,合同举之在京师者,防于武学之署,得四十有一人焉。防既成,谓不可以无记,因析邵康节冬至诗为韵,各赋一诗,而暗其一以为序。予时助祭园陵,不及与,实当暗数,故诸君以序属予。诗未悉成,予亦未有以复也。又八年甲辰,翰林学士钱唐倪君舜咨,始辑诸诗及之,其未就者成巻,谓予曰:“序不可以不成也。”今科举之制,由乡以至于礼部,礼部之举,必同籍于朝而后散处,故同年之防,徃徃有之。举于乡者,一聚輙散,至有不识其面者。既其久而聚也,或已防其为同年,而况防乎?且天下之士,分藩而举,故凡郡县之统于一藩者,其势皆可以为同。若京闱之举,则不啻都邑京校之士,而四方之游国学及诸司之有官籍者,皆与焉。故举虽同,而势不易合。京闱同年之防,殆自今日始也。茍有所限,则虽一藩之士,亦有郡邑之殊,不待如所谓京闱者。茍有所通,则虽天下之士之防于礼部者,亦不害其为同,而况于一京闱之间乎?葢所限者势也,其所通者义也。同年者,同时而出,同途而进,实兼朋友兄弟之义而有之。有事则相与以成,有过则相规以正,渐磨淬厉,各求无负于用世之志与用我者之意而已。若交际之勤,厚礼文之繁缛,皆情之所不可无,然亦其细事末节,无足以深论者,而况并此而失之者乎?而况有甚于失焉者乎?夫言者心之声也,君子必于是而观人。观人者,不于所勉,而于所忽。故凡学于家而陈于有司者,固未尝不以正进也。及其志满而意得,物逐而气移,舞蹈歌咏之际,葢有不自觉者。而是诗也,皆不戾乎正,则吾同举之士,亦可以观,而所谓相与以成,相规以正者,宜无负焉耳矣。始序其诗,而藏之。
送福建叅政刘君诗序才之难,其信然哉!余于材,或歉于量,确于自立,或未可与权取;给于事功,或离道背德而莫之顾。事事而求之,时时而验之,内外之相符,终始之不少变者,葢千百中一见而已。吾友刘君时雍,为职方二十年,凡将士勇怯、名籍多寡、地势利弗利,皆极谙熟。内具章奏,外驰簿檄,顷刻数千言,皆援古义,酌时宜,既不失正,亦期于济。用此固人之所难能也。自授官以来,官长屡易,知君者或移牒改除,或奏请増置,殊好异尚者,虽时有抵牿,亦卒不能舍君。而他若位嫌地偪,或不相容,君以雅度▯量,避名让善之不暇。及其久也,嫉者消,忿者释,竞称其为贤,无异辞,此又难也。然犹有甚难者,当贤劳时,物论腾播,于是有挟势假义以尊官重位饵而致于其门者。君逊谢却避,惴惴焉惟堕坑落堑是惧。及循次擢福建叅政,人皆惜君,而君跃然若释重负以去,此非人之所甚难哉?故予于君,虽不敢为佞,未尝不私叹窃慕,以为不可及也。夫古之人知才之难也,必处之以难,荷之任,责之以难为之事。职方之地,亦尽君才矣。今虽以福建大藩叅政高秩,亦不过一方事,君之行顾亦有不尽其用者乎?抑予所谓难也?世固有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得之浅而遗其深者乎?然制患于将然者易,图事于未形者难。今福莆泉漳之地,外接倭夷,内杂海盗,而兵备久弛,政弊尚未除非得藩臬之良,虽有贤守令彊将士,宜无所用其力。夫使一方靖,则一藩皆安;一藩安,则东南诸保障皆頼以无事矣。是其地非不重,而其事亦不可谓不难。非君之才,其望之谁也?天下事尤有难于此者,请于君之行试之,恶可遽为君惜哉!同年进士在翰林者,皆赋诗为君赠,而予于君尤深,故序之。
懐麓堂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七明 李东阳 撰文稿七
序
译《京闱同年会诗序》天顺壬午年,我与同年参加顺天乡试的共有一百三十五人。过了几年,有的考中进士,在内外任官;有的在太学求学;有的各自回到故乡。升沉聚散,大概有不能相同的了。到了成化丙申年冬至日,兵科都给事中四明章君元益,召集同年中在京师的人,在武学官署聚会,共有四十一人。聚会之后,认为不可以没有记文,于是分取邵康节冬至诗的韵,各自作一首诗,又暗中抽签确定一人作序。我当时在祭祀园陵,没有参加,实际上正当抽签的次数,所以诸位君子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诗还没有全部写成,我也没有来得及答复。又过了八年,甲辰年,翰林学士钱唐倪君舜咨才辑录诸诗,并把未完成的诗编成一卷,对我说:“序不可不完成。”如今科举制度,从乡试到礼部会试,礼部考试录取后,必须一同登记于朝廷,然后才分散任职,所以同年会聚往往都有。乡试中举的人,一聚即散,甚至有彼此没有见过面的人。既然相隔很久才聚会,尚且可以称为同年,更何况这种会聚呢?况且天下士人分属各藩参加乡试,因此凡是属于同一藩府的郡县,形势上都可以称为同类。像京闱乡试,则不只是京城及京校的士人,四方游学国子监以及在各司有官籍的人,也都参加。因此虽然同场考试,形势却不容易聚合。京闱同年会聚,大概从今天才开始。如果有所限制,那么即使是一藩的士人,也有郡邑之别,不必等到像京闱这样才会如此;如果有所贯通,那么即使天下参加礼部会试的人会聚,也不妨称为同类,更何况在同一京闱之中呢?大概限制他们的是形势,使他们相通的是道义。同年,是同时出仕、同道而进,实际兼有朋友和兄弟的情义。有事情就相互帮助完成,有过错就相互规劝纠正,彼此磨砺淬炼,各自求取不负于出仕济世的志向,也不负于任用自己的人的期望罢了。至于交往往来的勤密、厚重礼仪的繁复,都是情理上不能没有的,但也只是细小末节,不值得深论,何况连这些也失去的人呢?何况还有比失去这些更严重的情况呢?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君子一定从言语中观察人。观察人,不在于他所勉强表现的地方,而在于他所忽略的地方。所以凡是在家学习而向有关部门陈述学业的人,本来没有不是以端正自进的。等到志得意满、心意满足,追逐外物而气质改变,在舞蹈歌咏之间,大概会有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表现。而这些诗都没有违背正道,那么我们同场应试的人,也可以从中互相观察;所谓相互帮助成就、相互规劝归正,应该也没有辜负了。于是开始为这些诗作序,并将它收藏起来。《送福建参政刘君诗序》人才难得,这确实如此吗!我看待人才,有的人在器量上或许有所不足,在自立方面却坚定不移;有的人或许不能与之权衡取舍;有的人能够取得事功,却可能离道背德而不顾。逐件考察,时时验证,内外相符、始终不变的人,大概千百人中才能见到一个。我的朋友刘君时雍,任职方司二十年,凡是将士的勇怯、名册人数的多寡、地势是否有利,都极为熟悉。对内撰写章奏,对外发送文书檄文,片刻之间写下数千字,都援引古义,斟酌时宜,既不失正道,又期望能够办成事情。做到这些,本来就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自授官以来,长官多次更替;了解他的,有的发文调任,有的上奏请求增设职位。即使爱好不同、崇尚各异,虽有时相互抵牾,也终于不能舍弃他。至于其他人如果因职位相嫌、处境相逼,或者彼此不能相容,君却以高雅的气度、宏大的器量,忙于避让名声、推让美善。时间久了,嫉妒的人消解了,愤恨的人释怀了,大家都称他贤能,没有不同的说法,这又是难得的事。然而还有更加困难的:当贤能劳苦之时,舆论传播得很盛,于是有些人挟持权势、假借义理,用尊官重位作诱饵,想把他招致门下。君谦逊推辞、退避不受,惴惴不安,只怕掉入坑沟。等到按次序升任福建参政,人人都替他惋惜,而君却欣然如同卸下重负一般离去,这难道不是常人很难做到的吗?所以我对于君,虽不敢作谄媚之言,却未尝不私下赞叹、暗自仰慕,认为自己无法达到。古人知道人才难得,所以一定把人才置于艰难之地,交给他重任,责成他去做难做的事情。职方司的职位,也已经充分发挥君的才干。如今即使以福建大藩参政的高品秩任用他,也不过是一方的事务,君此行难道反而会有不能充分发挥作用的地方吗?还是这正是我所谓的难事呢?世上固然有只知道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浅薄地得到而深远地遗漏的人吗?将祸患消除在尚未发生之前容易,在事情尚未显形时谋划却困难。如今福州、莆田、泉州、漳州一带,外接倭夷,内有海盗,兵备长期废弛,政治弊端还未革除;如果没有优秀的藩司、按察司官员,即使有贤能的守令和强健的将士,也恐怕无处施展力量。假使一方安定,则一藩都安定;一藩安定,则东南各处的保障都可以依赖它而无事。这地方并非不重要,这些事情也不能说不艰难。若不是君这样的才干,还能寄望于谁?天下还有比这更难的事情,请在君此行中试试看,怎么可以马上替君惋惜呢?同年进士中在翰林任职的,都作诗赠给君;我对君的情谊尤其深,所以作此序。《怀麓堂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二十七 明,李东阳撰 文稿七 序
赠右谕徳谢君序储宫之有左右春坊,犹朝廷之有翰林,以讲说道徳、制作文章为职,地位清秘,聨华并峙。其有迁转,则视其班级髙下,或相出入,或相兼摄,以为恒制。而防阁之选,皆扵是须焉。其在春坊为大学士,为庶子,为谕徳,皆秩五品,阶大夫,与翰林诸学士相埒,必累考屡迁而后得与。惟以状元及第为修撰者,九载一陟,辄迁谕徳,最为超擢。然状元名地荣峻,多不俟满考而陟,近嵗始稍稍有之。故虽一陟五品,人犹若以为滞。于是知春坊之职固重,状元之选为尤重也。余姚谢君于乔,以成化乙未状元,在翰林为修撰,甫九载,陟右春坊右谕徳。初,君廷对时所献防明白正大,得告君之体,胪传陛引之际,仪观修洁,气宇凝重,公卿以下莫不目属,以为逺大器。故其陟也,亦莫不宜之。台阁台鼎之望,葢不谋而合也。宋王沂公赋诗,未遇时人,已知其为状元宰相,世固有以文章占器业者。君之陟,寜直为今日贺邪?夫春坊之官,固以辅翼储德,亦以基太平辅相之业于天下者也。故必德纯学正,发之文章,形之议论,皆仁义礼乐之宣着,则其朝夕左右,必有所感格规正,以归于道。虽未见于用,而所以辅天下之治本者,亦厚矣。况由此而施焉,其所沾被于天下,可胜道哉?说者谓治安之防,言忠而道疎;教本之书,言华而要寡;承华之箴,言切而心诈。君之贤,宜择之审矣。安知其经纶宻勿之业,不兆于今日一谕德时邪?初,君在翰林,有乞文为达官赠者,君辞曰:“是人方不为公议所予,恶可以谀言说之?”竟不作。推是以徃,则其他日必能持节秉义,不为谀说骫行,以负天下。岂独以文章占之哉?予在翰林久,知君为详,既喜储宫之得人,又将为国家天下贺。将有言于君,君同年进士通政叅议毛君秉彛,实倡于六科,请给事六部诸郎官为君贺,而属予以辞。因次第所欲言者,为君赠。
林氏族谱序福州林氏,出光之固始。五代时,从王氏入闽,代有令闻。有讳比者,仕元为福建镇抚,守南关。元末冦临,城守义不屈,阖门就戮。遗一子阳,依祖母郭于外氏,故得免。阳二子,信任信羙。信任三子,秀康夀。信羙一子,文表。诸孙至十有余人。秀子玭玠瑭,康子瑨▯,皆举乡贡,而玭及瑭皆举进士。瑭为行人,玭为南京刑部主事。恒念其先世之湮没,危其家之中微,幸其所可传者,而惴惴焉惟宗族散失是惧。乃自比以下,着为谱系,以世传附,以家规以传于家。刑部君以予同年进士,请为序。呜呼,承传之际,重矣。族有氏,宗有祀,家有业,得其人而传之,乃可以久而不絶。故圣人以有后为孝,示重也。然天下之事,有常有变,小而扎瘥,天阏之患,大而兵革锋镝之厄,有不能保其必无者。君子之心,葢曰:吾之所不得与者,莫能彊也。吾之所得为者,吾不敢忽也。吾之德足以贻吾后,吾之孝足以承吾前,吾之法足以维持保防,使之久而不坠,如是而已矣。林氏之先,不可得而知矣。及其遭变世,罹竒祸,以一人之身,承累世就尽之绪,岌岌乎千钧之一髪,可谓危矣。及其传世数百,指贵显五六人,蔓延波衍,愈长而未艾,则亦可谓盛矣。是虽传与继之各得其道,要亦有得于天者乎?夫以数百指之族,存于一人之身,则其恩不可防,而其名字不可不识。识其名,念其所自存,则所以保其业者,不容以不谨矣。是故子孙之所頼以传,宁独非祖考之望于子孙者乎?夫吾之兄弟,皆知为吾父之所出,则其情必亲。吾之伯叔兄弟,皆知为吾祖之所出,则其义不至于散。由是而推焉,则虽亲尽服穷,而喜庆忧吊之义,有不能已者。谱之作,其亦重矣乎?刑部君兄弟,饫经学,慎官操,并闻于时,而敬宗收族,惓惓不置。此可以继而亦可以传矣。嗣其后者,欲引而勿替,尚于谱乎?观之。
译《赠右谕德谢君序》太子宫设有左右春坊,就像朝廷设有翰林院,以讲明道德、撰写文章为职责,地位清贵而机密,彼此并列而光彩相映。官员升迁调转,按照班次品级的高低,有时相互出入,有时兼任摄理,这是通常的制度。东宫属官的选拔,也都要从这里产生。春坊中的大学士、庶子、谕德,都是五品官,品阶为大夫,与翰林诸学士相等,必须经过多次考核、屡次升迁才能达到。只有状元及第后任修撰的,九年升迁一次,通常就升任谕德,是最为破格的提拔。然而状元的名望地位尊荣显要,大多不等考满便升迁,近年才渐渐有等满考后再升的。因此虽然升到五品,人们仍仿佛认为迁滞。由此可见,春坊的职务本来重要,状元的选任尤其重要。余姚谢君于乔,是成化乙未科状元,在翰林任修撰,刚满九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当初,君在廷对时所进献的策问,明白正大,深得告诫君主的体要;在胪传、陛见引导之际,仪表修整洁净,气度凝重,公卿以下无不注目,认为他是前途远大的栋梁之才。因此他的升迁,也没有人不认为合宜。将来位列台阁、成为台鼎重臣的期望,大概不谋而合。宋代王沂公作诗时,还未被时人认识,已经知道他将成为状元宰相,世上本来就有根据文章预见器业的人。君的升迁,难道只是值得为今天祝贺吗?春坊的官职,本来是用来辅佐保护太子的德性,也是用来为天下奠定太平、辅佐宰相事业的。因此任职者必须德行纯正、学问端正,发之于文章、见之于议论,都应当彰显仁义礼乐;这样他朝夕在太子左右,必定能有所感化、匡正规劝,使太子归于正道。即使尚未见用于政事,这种辅佐天下政治根本的作用也已经很深厚了。何况由此施行于政事,他所施及天下的恩泽,哪里说得尽呢?有人说,治安之策,言语忠诚而道理疏略;教本之书,辞采华美而要旨少;承华之箴,言辞切直而内心虚诈。以君的贤能,选择任用他应当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怎么知道他经纶天下、密勿辅政的事业,不会在今天任谕德时便开始显露端倪呢?当初君在翰林时,有人请求他写文章赠给达官,君推辞说:“这个人正不被公议所认可,怎么可以用谀辞来称说他呢?”最终没有写。由此推知,君日后一定能够持守节操、秉持正义,不作谀辞,不行邪曲,以此不辜负天下。难道不只是可以从文章预见他的器业吗?我在翰林任职很久,对君了解得很详细,既为太子宫得到贤才而高兴,又将替国家和天下庆贺。我将要对君说这些话,君的同年进士、通政参议毛君秉彝,确实首先在六科倡议,请六科给事中和六部郎官为君祝贺,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于是按照次序写下我想对君说的话,作为赠言。《林氏族谱序》福州林氏,出自光州固始。五代时,随王氏进入闽地,世代都有美好的声誉。有一位名比的人,元朝时任福建镇抚,守卫南关。元末敌寇来临,他守城时秉持大义不屈,全家都被杀戮。遗下一子名阳,依靠祖母郭氏住在外家,因此得以免死。阳有两个儿子,名信任、信美。信任有三个儿子,名秀、康、寿;信美有一个儿子,名文表。诸孙有十多人。秀的儿子玭、玠、瑭,康的儿子瑨、(一字疑缺),都考中乡贡,其中玭和瑭又考中进士。瑭任行人,玭任南京刑部主事。他们常常想到先世已经湮没,担心家族中道衰落,庆幸尚有可以传承的东西,又惴惴不安,只怕宗族散失。于是从比开始,编写谱系,将世代传承附列其中,又制定家规,以传给家族。刑部君是我的同年进士,请我作序。唉,承接传承的责任重大啊!宗族有姓氏,宗庙有祭祀,家族有事业,得到合适的人来传承,才可以长久而不断绝。所以圣人把有后代看作孝,正是表示对此事的重视。然而天下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化;小则有疾病、夭折的祸患,大则有兵乱刀兵的灾厄,有些事情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君子的心意,大概是说:我所不能参与的事情,没有办法强求。我能够做到的事情,不敢忽视。我自身的德行足以遗留给后代,自身的孝行足以承接祖先,我制定的法则足以维系、保护家族,使它长久而不衰败,如此而已。林氏的先世,已经无法考知。等到遭逢变乱的时代,遇到奇祸,以一个人的身躯承接累世将要断绝的遗绪,危险得如同千钧系于一发,可以说危急极了。等到传承数百年,数出贵显者五六人,枝蔓延伸、支派繁衍,越传越长而没有止息,也可以说兴盛了。这虽然是传承者和继承者各自得道,也或许是上天有所眷顾吧?一个有数百人的宗族,存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么他所承受的恩德不可胜数,他的名字也不能不记住。记住他的名字,想到家族因何得以保存,那么保护祖业,就不能不谨慎。因此子孙赖以传承的东西,难道不正是祖先对后代的期望吗?我的兄弟都知道是我父亲所生,那么情谊必然亲密;我的伯叔和兄弟都知道是我祖父所生,那么道义就不至于离散。由此推及,即使亲属关系已经疏远、服制已经尽了,喜庆、忧患、吊丧的情义也有不能停止的地方。谱牒的编作,难道不也很重要吗?刑部君兄弟饱学经术,谨慎操守,都在当时闻名,又敬重宗族、收拢族人,始终恳切不懈。这些足以继承先业,也足以传给后世了。后来继承他们的人,想要延续而不使它衰替,就请看这部谱牒吧。
宾山楼诗序试御史闽人陈君文用,世居城南大义乡。其面有山,曰烟台平山。左曰袋顶,右曰文峯,环拱起伏。文用之父抑庵翁,欲作楼对之,未就而卒。文用既举进士,拜潮州推官,便道归,乃为楼五间,适与山对,若礼迓之者。其从兄江西按察使文耀,名之曰宾山。文用曰:“夫山者,无情之物也,而宾与主,礼之所寓也。礼施于无情,可乎?”文耀曰:“可也。夫山峩其巅,若高冠然;丰其址,若襃衣然。其竦也,若拱而立;其安也,若尸而坐;其迩也,若乡而语。于斯楼有宾道焉。葢其风采修洁,如司马长卿之一坐尽倾;意度直率,如王子猷之径造竹所;气岸轩揭,如汲长孺之长揖不拜;草树芬郁,如荀令君之馨香累日而不去。于此必有以处之。势疏而情亲,交简而意尽,要久而谊不防。如是而已矣。若丝竹以游,则近于防;拄笏以观,则过于傲;袍笏以拜,则失于谄。又可如陈元龙之于许汜,卧之于百尺之下哉?”今之人冠屦以交,罇俎以懽,高门大厦,朝可容驷马而暮可张雀罗者多矣,而吾山固在也。孰谓有情者之不若哉?然则礼而接之可也,且可以儆夫世之不足礼者也。文用闻而抚然,乃作《肃宾》之歌曰:“层楼兮两扉,君之来兮委蛇。洁吾席兮修我仪,我延君兮君勿辞。迎君兮朝霏,送君兮夕晖。君不我兮遐弃,澹终日兮防归。”又代宾答曰:“风檐兮露闼,昼筵兮夜榻。我之来兮莫予或遏,礼我兮燕我。楼之中兮席之左,朝荣兮夕悴。谁定其交兮,其宁以我为可?”大夫士闻而和者若干篇。文耀既捐馆,文用自潮以徴上京师,念父兄所与礼者而修好焉。以其所得诗,请予序。文用方登高科,为能官,无暇乎所谓宾山者。予亦居都城,门第湫隘,无容客地。山不负吾,而吾负山久矣。姑序是诗而归之。送毕验封充淮府册封副使诗序。吏部验封员外郎毕君嘉防奉命充淮府册封副使,朝士大夫谓其与重礼沾荣,命莫不宜之,而能诗者赠之以言。予惟古者先王以礼乐治天下,为诸侯者或封于国都,或仕于王朝,封建爵命皆由上出。若世子继位,必入而受命;童子当嗣,则使大夫就其国命之。凡侯国皆然,而同姓之国,封则有金路之仪,贡则有寳玉之赉,郊则有脤膰之赐,尤其所厚者也。今之王府即古侯国,必宗室而后得封,虽内不通朝籍,外不涉民事,然恩逮小宗,王之再世,专之以制诏之书,备之以册寳之物,可谓重矣。为之使者必以文武大臣,而副之者非曹省之大夫,则郎官之侍从,具名而后命,御殿而后遣,亦可谓荣矣。则与于兹命者,恶可以恒典视之哉?夫所贵乎使者,必其威仪足以耸瞻视,辞令足以宣德意,文学足以考据理道,才畧足以酬应事变,而其大者则忠信节义足以持其身而不辱其君。所谓重者不可不尽,而所谓荣者不徒以自幸也。故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贤如嘉防,信宜乎所谓使矣!且嘉防之举,乡贡登进士也,以礼经进,其于礼无所不学,而职在郎署,邦国王朝之礼尤究习焉。遡厥所自,逺有端绪。嘉防之父朴庵先生,以礼举乡贡,歴教四学,更训道教谕二秩,弃官就封。予所及见,嘉防之师佩之冯先生,以礼举进士,自翰林庻吉士累官按察副使,提学江西,又予之所尝缔交者也。今嘉防奉使,地实提学所按,而济南故庐宻迩畿甸,还朝取道,又得归省其父母于家,质旧闻,告成事,礼之教于是乎徴,而礼之业亦于是乎成矣。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嘉防一行而三事举焉,又可不谓之贤乎?顾程期职务缓急先后,尤礼之不可紊者,故予于嘉防先序其所以行,而诸君之赠言者皆互见云。
译《宾山楼诗序》候选御史、闽人陈君文用,世代居住在城南大义乡。他的住宅正对着一座山,名叫烟台平山。左边叫袋顶,右边叫文峰,群山环绕拱卫,起伏相连。文用的父亲抑庵翁想建楼面对这些山,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文用考中进士后,任潮州推官,顺路回乡,于是建成五间楼房,正好与山相对,仿佛以礼迎接宾客。他的堂兄、江西按察使文耀,给楼取名为“宾山”。文用说:“山是没有感情的东西,而宾客和主人,是礼所寄托的对象。把礼施加于无情之物,可以吗?”文耀说:“可以。山峰高耸,仿佛高冠;山脚丰厚,仿佛宽袍。山势耸立,仿佛拱手站立;山势安稳,仿佛正坐不动;山离得近,仿佛面向人交谈。这座楼便有待宾之道。它的风采修长洁净,如司马长卿一到便使满座倾倒;意态直率,如王子猷径直来到竹林;气度高昂,如汲长孺长揖而不下拜;草木芬芳浓郁,如荀令君留下的香气数日不散。对于这样的人,必定有相处之道:形迹疏远而情意亲密,交往简约而心意充分,长久相处而情谊不衰,就是这样罢了。如果奏丝竹来游乐,就近于轻薄;拄着笏板观看,就过于傲慢;穿着袍服、执着笏板行拜礼,就失于谄媚。难道还要像陈元龙对待许汜那样,把他安置在百尺高楼之下吗?”如今人们穿戴冠履来交往,摆设酒席来欢乐,高门大厦,早晨还可以容纳驷马车,晚上却已经可以张罗捕雀的网,这样的情况多得很;但我们的山仍然在那里。谁说有情之人反而不如无情之山呢?既然如此,以礼来接待它是可以的,也可以借此警戒世上那些不懂礼的人。文用听后欣然,于是作《肃宾》歌说:“高楼啊有两扇门,君子来啊仪态安闲。洁净我的坐席啊修整我的礼仪,我延请君子啊君子不要推辞。早晨烟霭中迎接君子,傍晚夕阳里送别君子。君子不要遗弃我远去,淡泊相处终日啊不要匆匆归去。”又代宾客回答说:“风吹屋檐啊露润门扉,白天设筵啊夜间设榻。我来这里啊没有谁能阻拦我,以礼待我啊设宴款待我。楼中啊席位之左,早晨繁盛啊晚上凋零。谁来决定这交往呢,难道愿意把我看作不值得交往的人吗?”大夫士听闻后应和的有若干篇。文耀去世后,文用从潮州奉召到京师,想到父亲和兄长曾以礼相交的对象,便修复友好关系。他把所得的诗请我作序。文用正考取高科,成为有才干的官员,没有空闲顾及所谓宾山。我也居住在都城,门庭狭小简陋,没有容纳宾客的地方。山没有辜负我,而我辜负山已经很久了。姑且为这些诗作序,把它归还给文用。《送毕验封充淮府册封副使诗序》吏部验封司员外郎毕君嘉防奉命充任淮府册封副使,朝廷士大夫都说,他参与这样重大的礼仪而获得荣宠,任命他十分合宜;会作诗的人便作诗赠言。我想到古代先王用礼乐治理天下,诸侯有的封在国都,有的任职于王朝,封建的爵位和命令都由上级颁发。世子继位,必定入朝接受命令;童子应当继承爵位,就派大夫到他的封国去任命。各侯国都是如此。同姓诸侯封爵时有金路车的仪式,进贡时有赐予宝玉,郊祀时有赐予胙肉,尤其受到优厚待遇。如今的王府就是古代的侯国,必须是宗室之后才能受封;虽然对内不参与朝廷官籍,对外不参与民政,但恩泽延及小宗,王爵传到第二代,专门用制诏之书确定,并用册宝等物完备其礼,可以说很重大了。担任册封使者的必定是文武大臣,副使则不是曹省的大夫,就是郎官中的侍从,先具名再任命,临御殿之后才遣发,也可以说很荣耀了。既然参与这种任命,怎么可以把它看作寻常典礼呢?使者之所以可贵,必须是威仪足以使人敬畏瞻仰,辞令足以宣示恩德意旨,文学足以考据义理,才略足以应对事变;其中最重要的,是忠信节义足以持守自身而不辱没君主。所谓重大的责任不可不尽力,所谓荣耀也不应只是自己庆幸。因此说:“君主以礼对待臣下,臣下以忠心侍奉君主。”像嘉防这样贤能的人,确实适合担任所谓使者!况且嘉防由乡贡考中进士,是凭《礼经》入仕的,对于礼没有不学习的;如今职任郎署,对于邦国、王朝的礼制尤其研究熟习。追溯他的来历,远远有承续的端绪。嘉防的父亲朴庵先生,凭礼经考取乡贡,历任四学教官,又任训导、教谕两个品秩,后来弃官就封。我所见到的嘉防的老师佩之冯先生,也凭礼经考中进士,从翰林庶吉士逐步升至按察副使,提学江西,也是我曾经结交的人。如今嘉防奉命出使,所到之地正是提学所巡按的地方;济南故居又靠近京畿,返朝取道经过,还可以回家探望父母,考订旧闻,报告成事。礼的教化在这里得到验证,礼的学业也在这里完成了。人生于父、师、君三者,应当视为一体;嘉防此行使三方面的事情都得到成全,又怎能不称为贤能呢?只是行程期限和职务的缓急先后,尤其是礼制不可紊乱之处,所以我先为嘉防作序,说明他此行的缘由;诸位赠诗所说的,也都可以相互参看。
顺天府乡试录序皇上临御之二十有二年,为成化丙午,戒谕廷臣,用惩弗恪。维时诸司百执事,夙夜检饬,惟不职是惧。乃秋八月,实天下乡试之期,顺天府请如故事,上命臣东阳、臣瀚为考试官。臣等受命惟谨,既入院,与提调官臣玘,同考官臣钦、臣昌、臣守经、臣釴、臣濬、臣华、臣景元、臣寅,监试官臣澄、臣庠,暨凡执事胥誓于庭曰:「今日之事,各涤厥心,勤厥务,务得贤俊,以称圣心。其有恣情以挠法者,假公事以售私利者,视为恒事、细故,茍焉以塞责者,惟典法与鬼神在。」于是内外就列,合赴试之士二千三百人,试而中者百三十有五人,遵制额所定,弗敢过也。臣东阳窃惟天下之政,若礼乐、兵刑、钱谷,各有攸司,独贤才乃致治之器,庻政所由出。古帝王未始不以求贤为第一事。自乡举里选之后,代殊制异,▯与法随议者,谓孝防失之谬,辟举失之诡,限年失之同,九品失之伪势,不得不归之科举。顾其为法,亦自不同。我国朝稽古定制,敷言之义,宾兴之礼,取诸虞、周;劝驾之意,取诸汉;围棘之制,取诸唐;糊名易书之法,取诸宋;而又主经义,参论防,罢黜诗赋,因革损益,萃为宏规。故虽求贤路广,必出乎是者乃正且贵,葢天下第一途也。乡之试,分经校艺,定额录名。两畿则国监所在,戎卫所籍,里社所肄,诸司庻府所▯,皆出乎郡县学之外,其额独多于诸藩,顺大尤宻,近辇毂,题必封奏,录必廷献,宴必请于朝,士必见于阙。又南畿所无者,由今日观之,葢天下第一地也。况孚号于上,惕厉于下,矢心涤虑,所以奉其职者加严;核名考实,所以防入试之籍者加简;蒇事庀物,申着品式,凡所以给于有司者加备。安知无卓荦竒伟、恢闳博大之士,先天下而兴乎?然士之生于时,由斯地以出,岂徒以自幸也?于此有道焉,念遭际则思作我者之恩,视名籍则思荐我者之意,縻爵受禄,则思所以用我者之责,必砥砺名节,卓然为第一流人,以无负乎畿甸科目之士。则今日之选,所谓萃以正者也,类聚而吉者也,观国而利于用者也。若怠弛纵逸,坏名检,躭爵禄以自后于天下之士,亦安所望于诸生哉?夫防名受职,以图自效于世,固凡为士者事也。臣特为畿士言之,以为天下倡云。
送户部郎中郑君督粮宣府序闽人郑君叔亮以户部员外郎督粮德州,召还为郎中。予与谈秦晋河洛饥荒死徙之状,因及今岁畿郡之丰熟,以为贺。君愀然曰:“人皆知丰之为利,而不知其为害也。当秋成时,谷粟委借,率数石而得银一两。田赋力役,或累岁年,而大同、宣府边储告阙,又方有转运之令。官所给余粟,不能给道里费,则又取足于民。数者并困,不得已而鬻一饱之外,殆无嬴畜,则不待阅岁而已不知其为丰矣。”乃忆古人所谓“谷贱伤农者”,相与太息不能置。时君将有宣府之行,予因告之曰:“边镇之地,将有饩卒有饷,不可一日而无食。屯积弗继,则取之转运,固有不能已于民者。茍纳有经,出有制,使民之力皆足以充国之用,则其劳也亦可以无憾矣。而或过取妄费,民愈劳而国用愈不给,其为▯又可道哉?故司出纳者,必其心常在于民,而不在其身。在于民,则为之经画谋度,利则存,病则去;不在其身,则侵渔之利不以及妻子,请托之惠不以易声誉。凡吾之所得为者,皆得以自尽而莫之挠,则亦庻乎其可也。”今宣府之储,畿郡之所给在焉。君之所得为,固其所为慨焉者也。而君又清慎干固,忧乎民而不利其身,则其兴利去弊,有益于人之家国,也可冀矣。君起曰:“吾教不于斯言是图。”越数日,君同官陶君廷用軰请予言,遂以是为赠。
译《顺天府乡试录序》皇上即位第二十二年,是成化丙午年,告诫朝廷群臣,用来惩戒不尽职守的人。当时各司百官早晚检点整饬自己,只怕不能胜任职务。到了秋季八月,正是天下举行乡试的时期,顺天府请求依照旧例举行,皇上命臣东阳、臣瀚为考试官。臣等接受命令,唯有谨慎从事。进入考场后,与提调官臣玘、同考官臣钦、臣昌、臣守经、臣釴、臣濬、臣华、臣景元、臣寅,监试官臣澄、臣庠,以及所有办事人员,一同在庭中发誓说:“今天的事情,各自洗涤内心,勤勉办理事务,务必选得贤能俊秀,以符合圣上的心意。若有任性而扰乱法令的,借公事谋取私利的,把此事视为常事、细故,苟且塞责的,只有典章法律和鬼神在上鉴察。”于是内外各就职位,共有参加考试的士人二千三百人,考试后录取一百三十五人,遵照制度规定的名额,不敢超过。臣东阳私下认为,天下的政务,如礼乐、兵刑、钱谷,各有主管部门;只有贤才是治理天下的工具,是各种政务由此产生的根本。古代帝王没有不把求贤当作第一要务的。自从乡举里选之后,各代制度不同,弊端随着法规而变化;有人说孝廉选举失于谬误,征辟选士失于诡诈,按年限选取失于拘同,九品中正失于权势造作,因此不得不归于科举。不过科举作为制度,本身也各不相同。我朝考察古制而制定制度,发布教令的意义、宾兴的礼仪取自虞舜和周代;劝驾的用意取自汉代;围棘的制度取自唐代;糊名、易书的办法取自宋代;又以经义为主,参用论策,废除诗赋,通过沿革损益,汇聚成为宏大的制度。因此虽然求贤的道路很广,必定从科举中出来的才算正当而尊贵,大概是天下第一条仕进之途。乡试中,分经考试、校定文艺,确定名额、录取姓名。两京地区则包括国子监所在之处、戎卫所属的军籍、里社所学习的士人、各司各府所属人员,都来自郡县学校之外,名额尤其多于各藩;顺天府尤其严密,靠近皇帝车驾,试题必须封送奏报,录取名单必须入朝呈献,宴会必须向朝廷请示,士人必须入宫阙朝见。又有南畿所没有的制度。今天看来,这大概是天下第一等的地方。何况上面发布号令,下面戒惧自励,立誓洗心涤虑,因此奉行职责更加严格;核验姓名、考察实际,防止冒入考试名籍,因此查验更加简明;办完事务、置备物品、重申品式,凡是供给有关部门的东西更加完备。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卓越奇伟、宏大博学、能够先天下而兴起的人呢?然而士人生在这个时代,从这个地方出仕,难道只是为了自己庆幸吗?对于这件事有一条道理:想到自己的遭际,就应当思念造就自己的恩德;看到名籍,就应当思念推荐自己的用意;受到爵位俸禄,就应当思考任用自己的责任,必须磨砺名节,卓然成为第一流的人,才不辜负京畿科举中的士人。这样,今天的选拔,就是所谓汇聚正人、同类相聚而吉祥、观察国家而有利于任用的人。若懈怠放纵,败坏名声操守,沉溺爵禄而使自己落后于天下士人,又怎能对诸位生员有所期望呢?列名受职,以图在世上自我效力,本来是所有读书人的责任。我特意为京畿士人说这些话,作为天下的倡导。《送户部郎中郑君督粮宣府序》闽人郑君叔亮以户部员外郎督运德州粮饷,召回京城后任郎中。我与他谈到秦、晋、河、洛一带饥荒、死亡、流徙的情状,因而谈及今年京畿各郡丰收,便以此向他道贺。君忧愁地说:“人人都知道丰收是好处,却不知道丰收也会造成灾害。秋收时,谷粟堆积,通常几石粮食才能换得一两银子。田赋、力役,有时拖累多年;而大同、宣府的边储告急,又正有转运的命令。官府所发的余粮,不能补足运输途中的费用,于是又从百姓那里取足。几方面同时困窘,不得已只能卖粮来换一饱,几乎没有多余储蓄;还不到一年,就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丰收了。”于是想起古人所说“谷贱伤农”,彼此长叹,不能释怀。当时君将要前往宣府,我便告诉他说:“边镇之地,将要供给士卒粮食和饷银,不可以一天没有食物。屯积的粮食接续不上,就要靠转运,本来有不得不取之于民的地方。如果收入有常规,支出有制度,使百姓的力量都足以供给国家所用,那么他们的劳苦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若有人过度取用、任意浪费,百姓更加劳苦而国用反而更加不足,这种弊害又哪里说得尽呢?所以掌管收支的人,必须心里常常想着百姓,而不是想着自身。心里想着百姓,就替他们筹划谋算;有利的便保存,有害的便革除。心里不想着自身,就不让侵吞掠取的利益惠及妻子儿女,也不以请托得到的恩惠换取声誉。凡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情,都可以尽力去做而不受干扰,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如今宣府的储粮,靠京畿各郡供给。君所能做的事情,正是他所感慨的地方。君又清廉谨慎、精干坚固,忧虑百姓而不谋利于自身,那么兴利除弊、造福百姓之家和国家,确实可以期待。君起身说:“我的教训不就是要从这些话中谋划吗?”过了几天,君的同僚陶君廷用等人请我作序,于是以这些话作为赠言。
送伍广州诗序知广州府安成伍君孟贤考绩还自京师,翰林修撰傅君曰川以同年之好,辑凡与防者为诗。诗有题,题自越秀山至大通桥,凡一十人赋一篇为钜巻。予既得滕王阁,又获覩诸君诗,而并序之。广之去京师其逺则数千里也,或航于波,或骑于原,或舆于山。其久则数月也。干维所覆,地络所至,其间名山胜地,遗迹巨浸,固未易以枚举。若匡庐、大庾、阁皂之为高,彭蠡、龙江、射阳之为深,鹭洲、牛渚之为清,高洁则孺子之亭,神俊则谪仙之楼,井则有彭祖之空诞,祠则有黄石之竒秘阁,则有滕王之富贵。葢天下之大观备矣。夫竒胜之在天下,凡征夫、贾客、樵童、渔叟由之而不知道,流释徒雄据独占而无所有。事虽骚人墨士,操铅椠而携壶觞者,亦不过流连放浪,同归于无用之地。若长安之日,太行之云,魏子牟宫阙之心,范文正庙堂之忧,随所感寓,皆足以寄君亲之念,以至于司马迁之探禹宂,杜子羙之观巫峡,蘓子瞻之泛南海。其发诸文章,见诸歌咏者,皆足以寓彛伦,系风化为天下重,岂徒为耳目之快,情欲之乐而已哉?故观其所歴与其所择,则其人可知已。京师者天下之聚也,而广州者东南之大都防也。君以春秋举进士高第,为刑曹正郎,见称为才,为贰守为大郡,而名绩茂着,今之贤大夫也。入则有观国之羙,出则有防命之荣,布德施惠,扬威力而腾声光者,其于山川景物之际,得之必深而感之亦大矣。春秋之义,送出使者必有诗,使于大国者必观乐,而登高能赋,亦大夫之所有事也。然则君之行,其有取于是诗也夫?其亦有和于是诗也夫?
送荆庭春之云南按察副使序荆君庭春之以御史按浙江也,有伪造布政牒窜名胥吏者,为所按,因尽发伪吏,多至八百人,禠巾服,加桎梏者道相属,传闻京师,流播逺迩,以为竒绩。葢庭春在浙,改定粮税,计郡县地里,定图与籍,以祛吏弊;在广东,劾武臣贪墨,察夷酋私餽赠而释寃脱死,严科举以得士,则二藩皆然。其在内台摠献纳司,考覈皆籍籍有称誉,而按吏事以竒故尤着在人口。予尝因之而有感焉。国家熈洽既久,法存而弊生,宏纲阔制之中,不能无孽牙鏬隙之患。就一事言之,则其日累月积,起于微尠而极于蕃炽,蟠据郡邑,公行藩省,歴铨曹而布天下,非有精勤严正之士力扫除之,其患之所极,有不可胜言者矣。夫以江浙近藩,官吏重务尚如此,况要荒之地,耳目之所不及,而庻政万事尤有系于此者乎?此先天下之忧者所宜虑也。今年庭春擢云南按察副使,督屯田事,朝大夫士多以为庭春之贤而置逺地,领偏任,俾不获大施所蕴,为庭春惜。予则以为云南虽在要荒,而壤地最要,华夷错处,疆埸之所关甚重,居安思危之图,有不可后者。而民之所頼以生,兵之所借以为用,皆于是资焉。赵充国之屯田湟中,诸葛亮之屯田汉中,皆出于一时攻守之计,犹能以此为务,则专官特任为久安长治之防,尤今日所急,而贤如庭春者所宜任也。况官为按察,以法为名,则官吏之臧否,民庻之利害,皆所得闻,亦其所得行者,恶在其为逺且偏乎?予在塲屋,知庭春于文字间考言徴行,若合符契,而庭春亦过以予为可信,非徒世俗以礼貌相际,书牍相徃复为旦夕之好者也。故予虽不获从诸卿士大夫饯之,而独为之辞以附予私焉。
译《送伍广州诗序》广州知府、安成人伍君孟贤考核政绩后从京师归来,翰林修撰傅君曰川因为同年的情谊,辑录所有与他会聚者所作的诗。诗有题目,从越秀山到大通桥,共十人各作一篇,汇成大卷。我已经得到《滕王阁》诗,又得以看到诸君的诗,于是为它们一并作序。广州距离京师,远达数千里;有的人乘船经过水路,有的人骑马经过平原,有的人乘轿翻越山岭。路途长久则有数月。上至天覆盖之处,下至大地经纬所到,其中名山胜地、遗迹、巨大的水域,本来很难一一列举。比如匡庐、大庾、阁皂的高耸,彭蠡、龙江、射阳的深广;鹭洲、牛渚的清丽;高洁如孺子亭,神俊如谪仙楼;井有彭祖井的空诞传说,祠有黄石祠的奇秘,阁有滕王阁的富丽。天下的大观大概齐备了。天下的奇景胜地,凡是行旅之人、商客、樵夫、渔翁经过它们,却未必知道其意义;游荡的僧徒占据独享,也没有真正得到什么。即使是骚人墨客,拿着笔砚、带着酒器经过,也不过流连放浪,最终同归于无用之地。若想到长安的太阳、太行的云彩,魏子牟心怀宫阙,范文正忧念朝廷,随着所触发寄托的景物,都足以寄托对君主和亲人的思念;又如司马迁探访禹穴,杜子美观看巫峡,苏子瞻泛舟南海。把这些感发写进文章、表现于歌咏,都足以寄托常道伦理,使风俗教化成为天下所重视的事情,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耳目、娱乐情欲而已吗?所以观察一个人所经历的地方和他所选择的事物,就可以知道这个人了。京师是天下汇聚之地,广州是东南的大都会。君以春秋中进士高第,任刑曹正郎,被称赞有才,后来任副职治理大郡,声名和政绩都很显著,是当今贤能的大夫。入朝则有观国之美,出使则有奉命的荣耀,施布德惠,宣扬威势、力量和声名;他在山川景物之间所得的感受,必定深厚,所受的感发也必定宏大。春秋时代的礼义,送使者出行一定有诗,出使大国一定观乐;登高能作诗,也是大夫应当做的事。既然如此,君这次出行,难道会取法于这些诗吗?也会和作这些诗吗?《送荆庭春之云南按察副使序》荆君庭春以御史身份巡按浙江时,有人伪造布政司公文,冒名混入胥吏之中,被他察觉查办,于是把伪造文书的吏员全部揭发出来,多达八百人;被剥去巾帽官服、加上刑具的人一路相连。这件事传到京师,流传远近,被认为是奇异的功绩。大概庭春在浙江时,改定粮税,计算各郡县的土地里数,制定图册和户籍,以消除吏治弊端;在广东时,弹劾贪污的武官,查明夷族首领私下馈赠之事,使蒙冤者得到释放、将死者免于死刑,并严格主持科举以选得人才,这些在两藩都是如此。他在都察院总理献纳司时,考察核验之事也都声名显著;而他因奇特案件查办吏员的事,尤其被人们称道。我曾因此有所感慨:国家长期太平和睦,法令虽然存在,弊端却随之滋生;宏大的纲纪和宽泛的制度之中,不能没有邪恶萌芽、缝隙滋长的忧患。就一件事来说,它日积月累,起初由微小稀少而发展到繁多炽盛,盘踞郡邑,公然流行于藩省,经过铨曹而遍布天下;若没有精勤严正之士竭力扫除,等到弊患发展到极点,真是说不尽了。江浙这样的近畿藩镇,官吏和政务都很重要,尚且如此,何况边远荒僻之地,耳目所不能达到,而各种政务又有许多系于此呢?这是以天下之忧为先的人所应当考虑的。今年庭春升任云南按察副使,督理屯田事务,朝廷中的士大夫多认为庭春这样贤能的人却被安置在遥远之地,担任偏僻地区的职务,不能充分施展胸中所蓄,因此替庭春惋惜。我却认为,云南虽然处在边远荒僻之地,但土地形势极为重要,华人与夷人错杂居住,边疆防务关系重大;居安思危的规划,不能有丝毫延迟。而百姓赖以生存的资源,军队赖以使用的物资,也都从这里取得。赵充国在湟中屯田,诸葛亮在汉中屯田,都是出于一时攻守的谋划,尚且能够把屯田作为要务;那么设置专官、特别任用人才,作为长久安定、长远治理的防备,更是今天最急切的事,像庭春这样的贤才正应当担任。何况官职是按察副使,以执法为职责,那么官吏的善恶、百姓的利害,都能听闻,也都是他能够施行处理的,哪里能说这是遥远而偏僻的职位呢?我在科场时,知道庭春能从文章中考察人的言论、验证人的品行,彼此完全相合;庭春也过分地把我看作可信之人,并不是世俗之人只凭礼貌交际、书信往来而结成一时的友好。因此,我虽然没有能够跟随诸位卿士大夫为他饯行,却独自为他作这篇辞文,以寄托我的私情。
汪氏家乗序予同年进士福建按察副使汪君希顔以家乗视予曰「此吾汪氏所藏而进之所修也请为序」按汪氏出黄帝之后至后稷为姬姓伯禽封于鲁传至成公黒肱之子召汪食采平阳卒葬颍川孙诵以王父名为氏后有曰锜者死于郎之战谥烈侯曰文和汉献帝时为龙骧将军渡江南居会稽曰旭晋成帝时封淮安侯曰叔举为齐司马以兵镇歙乃迁新安子勲名梁成帝时封戴国公曰华当隋乱保歙宣杭睦婺饶六州后归唐封越国公血食兹土宋元间累封昭忠广仁武烈灵显王弟七子爽为王府兵曹曰师全累官国子祭酒殿中侍御史曰道安为唐兵马使都虞侯镇婺源仲子濆累官御史大夫都知兵马使戍婺之三吾镇世以御史故称为端公曰中元始即镇之上流鳙溪之大畈家焉后有曰防者通春秋子敦诗世其业曰廷桂举进士广德军司戸叅军其在国朝为希顔曽大父讳文亮两举茂才奉使应天诸郡出寃狱蠲荒税以功显大父讳濡有隠德考讳棻封承德郎刑部山西司主事行义重于乡三子长灴次爇希顔其季初名煟后改名进葢自得姓以来至于希顔凡七十有七代矣古者世国世家代有谱谍晋咸康二年诏索天下诸谱淮安侯实表奏之唐贞观二年复下诏越国公又奏之自余若棻若延之若仔若瑜若斌若德馨若防累世修葺并以累朝诰勅及碑志序记诗歌附之先世之遗诗文亦附之此家乗之所以名也▯既益衍不后修续者四世希顔乃与其族子大理寺副坚按察佥事舜民从子贡士俨玺星嵩軰参考旧谱防祁门休宁歙县诸族惟同出越国者乃书出兵曹者详之出端公者又详之居大畈者其详尤甚而诰勅以下亦以例续附焉吾于是谱得六始四疑一异六始者谓鲁汪为受民之始文和为居江南之始,叔举为歙之始,道安为婺源之始,中元为鳙溪大畈之始,绒及敦诗为学春秋之始。四疑者,谓汪非氏于汪芒,非国于汪野,平阳为鲁平阳,非晋地,颍川为鲁颍川,而非豫州,其说葢出于松夀。一异者,谓阬口诸汪非越国之族,其说则出于德馨,而成于斌。夫谱之法,莫大于知本,尤莫要于究实。故予所谓始者,知本之论也;所谓疑与异者,究实之义也。汪氏之乗,其备于此乎?孔子称先代,必徴诸后裔,文与献之谓也。汪氏之文臣武士,宏才硕德,载简册,刻金石者,不可殚纪。而希顔经学,宦迹不失其世守,于是有所徴其前,而后来者不可以不慎也。予族高祖布蘧府君,尝同知婺源,为汪氏序记各一,皆予家集所载,亦徴之一事。故予因希顔请附着于遗文之末,亦庻几所谓世讲者云。
琼台吟稿序昔人谓必行万里道,读万巻书,乃能读杜诗。葢杜之为诗也,悉人情,该物理,以极乎政事风俗之大,无所不备,故能成一代之制作,以传后世。非惟不易学,亦不易读也。礼部尚书琼台先生丘公,蚤能诗,信口纵笔,若不经意,而思味隽永,援据该博,平生所得近万篇,徃徃为好事者取去。晩乃掇其存者,分类为编,殆二十之一而已。东阳在翰林,从公久,近见其所编者,如探寳藏,入武库,心悸目眩,应接不暇,葢于此得大观焉。公自岭海逾江淮以入京师,其逺则万里也。自稗官野録以至金縢玉局,缥囊汗简之书,未始不读,其多殆不下万巻也。故出其所得为剧谈高论,如缫丝炙毂,竟日不竭。议古今成败,天下之地里风俗夷险羙恶,如画图指掌,歴歴可槩见。着而为文,如鳌负山,鹏运海,气势轩揭,莫之与抗,而不独诗也。然公之学亦于诗焉见之。夫去古既逺,至唐以诗赋取士,士专门而久业,旬鍜而月炼,乃有以一句合格,篇未成而传诵人口者,此诗之盛,亦诗之弊也。公之学于诗,固有所不屑专,而实专门者所不逮。彼肤见谫识,管窥蠡测,岂复能尽其妙哉?论诗者以气运为主,亦或以江山为助。国朝熈平百年,礼乐方作,气运之盛,固有攸徴,而岭海之灵秀,又水银丹砂,灵芝赤箭所不能当者,是诗之成,固公学业所就,抑亦岂偶然之故哉?公虽欲辞一代制作之名,以靳于后世,有不可得者矣。公所着有《大学衍义补》已上进,《世史正纲》《朱子学的》诸书,多梓行于世,而杂文尤多,则别刻以传,兹特其诗集云。
译《汪氏家乘序》我的同年进士、福建按察副使汪君希颜拿着《家乘》给我看,说:“这是我们汪氏所收藏、由进士所修订的家谱,请您为它作序。”考察汪氏的世系:出自黄帝之后;到后稷时成为姬姓;伯禽被封于鲁;传到成公黑肱,他的儿子召汪被封食采于平阳,死后葬在颍川;他的孙子诵以祖父的名字为氏。后来有名锜的人死于郎之战,谥号烈侯;有名文和的人,在汉献帝时任龙骧将军,渡江南迁,居住在会稽,名旭;晋成帝时封为淮安侯的名叔举,任齐国司马,率兵镇守歙县,于是迁居新安;他的儿子勋,名梁,成帝时封戴国公;他的儿子华,在隋朝动乱时保全歙、宣、杭、睦、婺、饶六州,后来归附唐朝,被封越国公,在这里享受血食。宋、元之间,多次加封为昭忠广仁武烈灵显王。他的弟弟爽任王府兵曹;爽的儿子师全历任国子祭酒、殿中侍御史;师全的儿子道安任唐朝兵马使、都虞候,镇守婺源;他的次子濆历任御史大夫、都知兵马使,戍守婺州的三吾镇。因为世代有人任御史,所以世人称为端公。端公的后代中有中元,开始在镇上游鳙溪的大畈定居。后来有名防的人,通晓《春秋》;他的儿子敦诗继承这项学业;敦诗的后代廷桂考中进士,任广德军司户参军。到了本朝,希颜的曾祖父名文亮,两次被举为茂才,奉命出使应天诸郡,释放冤狱、减免灾荒年间的税赋,因功显名;祖父名濡,有隐逸的德行;父亲名棻,被封为承德郎、刑部山西司主事,品行义举在乡里很受敬重。棻有三个儿子,长子灴,次子爇,希颜是最小的一个,起初名叫煟,后来改名为进。自从得姓以来直到希颜,共有七十七代。古代世代拥有封国、世代为家的家族,每一代都有谱牒。晋咸康二年,诏令搜求天下诸家谱牒,淮安侯曾上表进呈;唐贞观二年,又下诏搜求,越国公也再次进呈。除此以外,如棻、延之、仔、瑜、斌、德馨、防等人,世代修订补缀家谱,并把历朝诰敕以及碑志、序记、诗歌附在其中,先世遗留下来的诗文也附录进去,这就是称作《家乘》的原因。支派日益繁衍,后来没有及时修续的有四代。希颜于是与族子大理寺副坚、按察佥事舜民、从子贡士俨、玺星、嵩等人,参考旧谱,考察祁门、休宁、歙县各族,只记载那些确实同出于越国公的族人;出自兵曹的,记载得详细一些;出自端公的,记载得更详细;居住在大畈的,记载尤其详尽,诰敕以下的材料也依照惯例续附于后。我从这部谱中得到“六始、四疑、一异”。所谓六始,是指鲁汪是受姓之始,文和是迁居江南之始,叔举是迁居歙县之始,道安是迁居婺源之始,中元是迁居鳙溪大畈之始,防和敦诗是学习《春秋》之始。所谓四疑,是指认为汪姓并不是由汪芒而来,汪氏也不是在汪野建立国家;平阳是鲁国的平阳,并非晋地;颍川是鲁国的颍川,并非豫州。这些说法大概出自松寿。所谓一异,是认为阬口诸汪并不是越国公的族人;这个说法出自德馨,由斌加以确定。谱牒的原则,没有比知晓根本更重要的;尤其没有比考究事实更关键的。所以我所说的“始”,是知本的论断;所谓“疑”和“异”,是考究事实的意义。汪氏的家乘,大概在这些方面完备了吧?孔子称述前代,必定向后代子孙征询,这就是所谓文献。汪氏家族中的文臣武士、宏才大德,载入简册、刻在金石上的,数也数不尽。希颜精通经学,仕宦事迹没有失去世代相传的家学,因此可以凭此考察他的前代;后来的子孙也不可不谨慎。我的族高祖布蘧府君曾任婺源同知,给汪氏各作过一篇序和一篇记,都载在我家的文集中,这也可以作为一种征验。因此我因希颜的请求,把这篇序附在遗文的末尾,也差不多可以称作世代讲论交往吧。《琼台吟稿序》古人说,必须走遍万里道路,读过万卷书,才有能力读懂杜甫的诗。杜甫作诗,完全通达人情,包罗物理,直到政事风俗的大端,没有什么不具备,所以能够成就一代诗歌制作,流传后世。这种诗不但难以学习,也不容易读懂。礼部尚书琼台先生丘公早年就能作诗,随口吟咏,挥笔写作,仿佛毫不经意,但意趣深长,引用材料广博;他一生所得将近万篇,往往被好事者取走。晚年才收集剩下的作品,分类编成诗稿,大概只是原有作品的二十分之一。东阳在翰林院任职,跟随丘公很久,近来看到他编成的诗稿,仿佛探入宝藏、进入武库,心中惊悸,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大概由此得以看到诗歌的大观。丘公从岭海越过江淮进入京师,远行达到万里。从稗官野史、民间记录到《金縢》《玉局》一类的书,从青色书囊中的典籍到使竹简出汗的众多书籍,没有不读的,读过的书大概不下万卷。因此他发抒胸中所得,进行激烈的谈论和高明的议论,如抽丝、炙毂,整天都说不完。议论古今成败以及天下各地的地理、风俗、夷险、美恶,如同面对地图指点掌中,清清楚楚可以大略看见。他著文时,如巨鳌背负高山、大鹏运行于海上,气势高扬,无人能够抗衡;这不只是诗歌如此。然而,丘公的学问也能从诗中看出来。古代已经远去,到了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专门从事这一业,十日锻炼、每月琢磨,才有可能凭一句话合乎标准,篇章尚未完成就已经传诵人口。这是诗歌的盛况,也是诗歌的弊病。丘公治诗学,本来就不屑于专门拘守诗歌的格套,但他的实际造诣却是那些专门作诗的人所不能达到的。那些见识浅薄、如从管中窥天、以蠡测海的人,哪里还能穷尽其中的妙处呢?谈论诗歌的人以气运为主,也有人认为山河形胜可以作为助力。本朝太平和谐已有百年,礼乐正在兴起,气运的盛大本来就有所征验;而岭海的灵秀,又是水银、丹砂、灵芝、赤箭所不能相比的。丘公诗歌的成就,固然是他学业修养所达到的,难道也不是有其偶然的缘故吗?丘公即使想辞谢一代诗歌制作家的名声,想把它留给后世,也不可能做到。他所著《大学衍义补》已经进呈,《世史正纲》《朱子学的》等书,多已刊刻流行于世;杂文尤其多,将另行刊刻流传,这里专门刊载他的诗集。
两畿录刑诗序今天子御极之四年,稽据旧典,当五年一录囚之期,既遣官防录于两法司,复命刑部简官属分录两畿,诸御史录天下州县。于是郎中陈君一防徃北畿,何君商臣徃南畿。二君者入而辞于朝,赐之勅曰:「朕虑天下之有疑狱,有司或弗能直,致有屈抑以干隂阳之和,心甚忧之。今特命尔章尔说,分歴畿辅,检阅簿籍,貌稽辞察,毋惑于浮言,毋狃于成案。其有情可矜,事可凝,徒以下减论开释,罪死者具录以闻。钦哉!」二君皆拜手稽首奉命惟谨,退而参于庭。尚书乃进而戒之曰:「刑重事死,大罪吾方慎简吾属以属郎中也。郎中其殚志竭力,服念而审察之,勿重嫌以避事,勿诿命以自解,勿恃聪明以为人莫我欺,勿倦于道路以为事可遥辩,务期有所平反以答宵旰之勤勉乎哉!」二君皆拜手奉令惟谨。又出而舍于国门之外,诸曹大夫士从而饯之。乃胥揖而告曰:「贤哉二大夫,其荷天子之简命,贤大臣之推荐以有此行也。独念夫民之屈抑者,闻朝廷之有命大夫也,孰不翘首跂立以徯其至哉?孰不望其引手投足以求旦夕之命哉?傥至而弗获伸焉,则亦已矣,不可以复望矣。是其曲直生死皆系于二人,决于一时,其必有所自致以慰此民也。」二君皆揖而别曰:「某某敢不于诸公言是图!」于是各以其意为诗若干首,录为巻以分赠二君。时予亦在列,因诵其诗而叹曰:「诗之用于刑,亦寡矣。葢以讴歌倡叹之声施之乎棰朴鈇锧之事,固已甚难。然其恩德之所感动,声誉之所流播,有不能已于人者。故召伯之听讼见诸风,臯陶之淑问见诸颂。是诗也宜有所取焉,而况四牡之使,蒸民之饯,槩之以大雅之义,又有不可已者。然则圣谕之谆复,官箴之详备,亦孰谓饯赠规益无助于万一乎哉?」二君同署,又同官,同以廉慎着声绩,而审录之命畿甸之地。无弗同者,予故总序,所以行之,故各冠乎其诗之首。若托物起兴,因地论事,则存乎诗,恶能以尽同哉?
怀麓堂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八明 李东阳 撰文稿八
序
送萧海钓诗序士之出处,必视时与义以为节。时之利钝,不与乎人,不可得而彊。茍富贵而合义,未甞不屑为之,而合者恒鲜。凡瘝官以保位,趋捷径以媒进取者,皆害吾义。为之得之者,多厚顔,不免于失,则终其身而有余愧。故于此有择焉。彼甘寂寞者,一迁而失其身;不求温饱者,亦不能不婴情于既失之后。后之君子,曾不逮夫十一,而望其脱然扵此,讵不难哉?海钓萧文明先生,为给事,以直言被谪,出为镇寜州佐者数年。更化之初,谪者多以荐次第迁陟,先生独不见录。久之,稍迁衢州佐贰府。又久而迁福建为佥事。未一年,以公事入朝,遂上疏致政以去。方为州时,已无意进取,独以引慝故,不敢言归。为府将求去,而为知者所留,不获自遂。及为按察,则慨然曰:“吾以方面官归,不犹愈于以州县吏归乎?”时朝士大夫留者益多,而其意愈决,不可夺。上请之,明日不待报而遂行焉。夫以先生之才行声望,使少自缄括,保侍从出入之荣,积以资格,不为曹省,必为藩牧,屈指可立待。使其优游恬嬉,更假以时月之乆,虽在外服,亦岂独如是止哉?今之论仕进者,争能竞巧,惟恐其弗工。凡守分待次者,皆其所嗤笑,所訾议者也。然则以当得之理,乗不可遏之势,而几决义断如先生者,亦可谓之难非邪?且士之舎富贵而事恬退者,必其中有可乐,而后能无悔于心。抑而强之,则可以暂,不可以乆。可使其并力于碎璧之时,而不能使其忘情于破甑之后。先生见义知命,固不待言。若其有屋以蔽风雨,有田以共衣食,有子孙以承箕裘,终构获,又不必论。顾尤有可乐者,谓山川之形胜,地里之幽僻,可以颐志气,陶情性,而清词妙墨,又足以发之。则以其夙夜匪懈之忧,易而为俯仰不愧之乐,又何意欲之累而形骸之劳乎?使天下称敢谏如前日,勇退如今日,而优游无累。如后日者,惟先生是与,则其所得亦多矣。他不足校也。诸旧故知先生者,多为诗,不及赠,则寓其子鸣鳯以归。予于先生厚且乆,既不忍释,又从而解之,于是乎序。
译《两畿录刑诗序》今天子登极第四年,考查旧有典章,正逢五年一次录囚的期限。朝廷已经派官员到两法司复核,又命刑部选派官属分别复核两畿案件,诸位御史则复核天下州县案件。于是郎中陈君一防前往北畿,何君商臣前往南畿。两人入朝辞行时,皇帝赐给他们诏书说:“朕担心天下有疑难案件,有关官署有时不能公正处理,以致有人受冤屈,损伤阴阳和谐,朕心中十分忧虑。现在特命你们陈述意见,分别巡视京畿,查阅簿籍,仔细核对案情,审察供词,不要被浮泛的言论迷惑,不要拘泥于已经形成的判案。若有情节值得怜悯、事实可以疑议的,徒刑以下减轻论罪或释放;判处死刑的,全部登记上报。恭敬地执行吧!”两人都拜手叩首,谨慎地接受命令,退下后在朝廷庭院中参见。尚书上前告诫他们说:“刑罚是重大的事,死刑关系人命,我正在慎重选派属员,把这件事交给郎中。郎中一定要竭尽心志、耗尽力量,专心思虑,审慎察看;不要因为顾虑嫌疑而加重罪责以逃避责任,不要推说是奉命行事来为自己开脱,不要倚仗聪明而以为无人能欺骗我,不要因为道路劳顿而厌倦,认为事情可以远远地敷衍了事;务必要争取有所平反,以答谢皇上日夜勤勉的期望!”两人都拜手,谨慎地接受命令。随后出城,住在国都城门之外,各曹官员和士大夫跟随前往为他们饯行。于是众人相互作揖,告诉他们说:“贤能的两位大夫啊!你们承受天子的简拔任命,又得到贤能大臣的推荐,才有这次出行。只是想到那些受屈受抑的百姓,他们听说朝廷派遣大夫前来,谁不伸长脖子踮脚站立,等待你们到来呢?谁不盼望你们伸出援手、稍加行动,以求得到早晚的判决呢?如果你们到来却不能使他们伸冤,那么也就罢了,他们再也不能有所盼望了。他们的是非曲直和生死全都系于你们二人,片刻之间便可决定;你们一定要使自己有所作为,来慰藉这些百姓。”两人都作揖道别说:“我们岂敢不按照诸位的话去谋划此事!”于是众人各自按自己的意思作诗若干首,编成一卷,分别赠给两人。当时我也在其中,于是诵读这些诗,感叹说:“诗歌用于刑狱之事,确实很少。把歌唱、讴吟、倡叹的声音施用于鞭笞斧钺之类的刑罚,本来已经十分困难。然而恩德所感动的、声誉所流传的,又有不能不在人心中发生作用的地方。所以召伯听讼的事见于《国风》,皋陶善于审理案件的事见于《颂》。这些诗本应有所取法;何况《四牡》所写的使者出行、《蒸民》所写的饯行,用《大雅》的意义来概括,又有不能停止不说的道理。那么,圣上的谆谆训谕、官府的详细戒律,谁能说饯行赠诗的规劝补益对大局丝毫没有帮助呢?” 两位君子同在一个官署,又同任官职,都以廉洁谨慎而著称,并且奉命审录京畿地区的案件,没有一项不是相同的。因此我总括叙述他们出行的缘由,所以把这篇序分别冠在他们诗集的开头。至于托物起兴、因地论事的地方,就保存在诗中,哪里能够要求它们完全相同呢?《怀麓堂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八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八 序 《送萧海钓诗序》士人出仕还是退隐,必定要看时势和义理,把它们作为取舍标准。时势的顺逆,并不由个人决定,不能强求。如果富贵与义理相合,没有不屑于去做的;但真正相合的时候总是很少。凡是玷污官职以保住职位、走捷径以谋求升迁的人,都是损害我的义理。做了这种事而得到富贵的人,大多脸皮很厚;一旦免不了失去,终身都会有余愧。因此在这方面必须有所选择。那些甘愿寂寞的人,一经迁徙便会失去自己的操守;那些不求温饱的人,在失去之后也不能不牵挂于情感。后世君子,连古人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却希望自己能够洒脱地摆脱这些困境,岂不是很难吗?海钓萧文明先生担任给事中时,因直言进谏被贬谪,出任镇宁州佐已有数年。更化初年,被贬谪的人多因荐举而依次升迁,唯独先生没有被录用。过了很久,才稍微升任衢州佐贰府。又过了很久,升任福建佥事。不到一年,因公事入朝,于是上疏请求退休离去。起初任州官时,他已经无意于仕进,只是因为还有隐恶未除的缘故,不敢说归乡;将要任府官时曾请求离去,却被知己挽留,未能自行实现。等到任按察官时,他慨然说:“我以方面官的身份归去,不是仍然胜过以州县小吏的身份归去吗?”当时朝廷士大夫中留恋仕途的人越来越多,而他的心意却更加坚定,不能改变。他向皇上请求,第二天还没有等到答复就径自离去了。凭先生的才华、品行和声望,只要稍稍收敛锋芒,保住侍从出入的荣耀,按资历逐步积累,不任曹省官,也必定会成为藩镇长官,屈指可待。假使他从容安适地再过些年月,即使身在外任,又哪里会只停留在这样的职位上呢?如今谈论仕进的人,争相逞能斗巧,唯恐自己做得不够精巧。凡是安守本分、等待次序的人,都是他们所嘲笑、所非议的。然而,以理应得到的地位,乘不可阻挡的形势,却像先生这样迅速作出决定、果断守义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而且士人舍弃富贵、从事恬静退隐,一定是内心有可喜之处,然后才能不在心中后悔。若压抑他、强迫他,也只能暂时做到,不能长久。可以让他在璧玉破碎之时竭尽力量,却不能让他在瓦釜破裂之后忘却感情。先生明白义理,知晓命运,本来不必多说。若他有房屋可以遮蔽风雨,有田地供给衣食,有子孙继承祖业,最终建成有所收获,也不必再谈。尤其还有值得快乐的地方:山川的形胜、地理的幽僻,可以调养志气、陶冶性情;清新的诗词、精妙的笔墨,又足以把这些表现出来。这样便可把他夙夜不懈的忧劳,换成俯仰无愧的快乐,又哪里会有欲望的牵累和形体的劳苦呢?” 假使天下人称道先生从前敢于进谏、今日勇于退隐、日后又能优游自在而无所牵累,那么只有先生能够做到,这样他的收获也就很多了,其他事情都不值得计较。过去认识先生的朋友,大多作诗相赠;来不及赠诗的,就把诗寄托给他的儿子鸣凤,随他一起归去。我与先生交情深厚而且长久,既不忍心舍弃他,又想进一步为他解释,所以作了这篇序。
嘉兴府志序先王之政,随世文质,以为简繁。盖自天下之有书契,有坟典,以明理道,纪政事;有丘索,以象风气,名土物。世乆事繁,国有史,地有志。至周大备,史之在朝廷者,固不俟论。天下图志尤详而不杀,职方所司,外史所掌,皆是物也。春秋列国,各置史官。秦罢侯置守,废经书而图籍未尽去。汉髙定天下,始收得之,虽郡国并置,制亦未备。东汉以降,纪载日益繁,而放逸磨灭,不可胜计。守令之贤者,未尝不致意于斯。凡制度名物,人材风俗,工作之事,前有继,后有据,而国家之史亦有资焉。然视为细事末务而不加之意者,亦多矣。嘉兴府,古扬州域,歴代之为县为州为郡,沿革不同。五季以前,未有图志。宋袁似衜为郡治中,家多书,江浙图志惟此焉阙。真宗时,诏诸道修图经,仅得海盐一志而已。理宗时,郡守张元成始延闻人伯纪为志。后守岳珂命关表卿重修,未成而去。元某宗时,经歴单庆命学官徐硕复修之。入国朝为府,领嘉兴、海盐、崇徳三县。宣宗朝始析嘉兴爲秀水,为嘉善;析海盐为平湖;析崇徳为桐乡,为县七。今天子御极之二年,吾友仪真柳君邦用来知府事,得宋元旧志,病其简畧,乃博米羣籍,下诸属县,诹访耆宿,属平湖教谕林缉熙大修之,为巻十有三。于是秩然为完书焉。予闻为政之道,必凖诸古,而因革损益,亦惟其时。今文运熙洽,疆域之广,人物之富,殆过前代。浙江首藩,嘉兴大郡,非上古之荆蛮,偏安之畿辅可比。凡天下之号令制度,皆累朝徳泽所在,正修典章,隆文献之日,而况地之尤盛如兹郡者乎?然世所谓政,若教化,若户口,若赋税,词讼,往往取办乎书簿文字间,而究其实不及其半。此则文胜之弊,分保邦制治之虑者所宜加意也。若志以文尚其胜质,尤易志而不质,亦孰若勿志之为愈哉?观是志者,茍取其序述之详,纪录之实,则文质之际,两无遗憾。由是而传之,可以乆而不坠矣。君名琰,世为仪真人。成化丙戌进士,以户部主事歴佐四府。至今官廉慎而文,其所为志,特其一事耳。
防试录序▯治六年春二月,礼部当防试天下士,尚书臣耿裕,左侍郎臣倪岳,右侍郎臣费訚,以考试官请。上命少卿臣李东阳,少詹事臣陆简,辍讲事以往,同考则侍读臣江澜,侍讲臣武卫,臣张天瑞,修撰臣钱福,臣杨时畅,臣凃瑞,编修臣白钺,臣罗玘,臣靳贵,左给事中臣夏昻,右给事中臣季源,郎中臣谈诏,主事臣唐弼,臣周东,监试御史臣王璟,臣周南若,提调印巻诸执事,推择惟谨。围棘鎻院,糊名易书,百凡之务,以次举行。合士之与试者,几四千,经分地析,取其醇者三百人,文七万有竒,刻其尤者二十二篇,而彚书为录,皆如制。惟士之额两具以请,得命而后定,亦制也。臣东阳窃惟圣王统天下,均教化,以一徳成俗,天下之士辑志恊力,以效于世,然后尽其才而用之,以天下之才理天下之事,故不劳而治。唐虞世逺,万国共臣之举,敷言之制,莫传焉。周自比长,累升于司马,于是有进士之名。及科举法行,虽制与古异,然所谓进士,固天下选也。我国家疆域过前代,而文教随之,自都甸以及藩臬,虽荒陬絶徼,皆有学,垂髫总丱者,亦游乎其间。当代之圣谟,古圣贤之经传义论,诏诰表判防之文,百余年来教不易道,业不改习,而士之籍益加于旧,有不可胜计者。举士之法,博求而慎择,简于部使,羣试于藩,然后防于京师,而大试之举礼部者,积千百而得一。繇此以防大廷,名进士则有殿最而无去取焉。盖天下之文于是乎同,所谓才者至于是而后尽。及就列受事,分曹累秩,以极乎公卿辅相,佐理承化,参天地賛化育之功,未有不由是出者。其关于天下之治,岂小哉?且士之仕,亦犹国之求士也。儒先谓宇宙间事,皆吾分内,民物之责,有身则有之。凡瘥札疵疠,天下有一焉,义不可以坐视,顾非吾力之所得与,而上之人亦有待乎我者,故出而应之。言必践力,必效,以求与乎天下之治,则吾之责与求我者之意皆塞矣。故古之士不以获天下之选为荣,而以成天下之功为慊。若羣超萃防于人人中,乃旅逐旅进取一第,占一职,以自餍,而实无益乎民与物。甚者,又从而戕之,积嵗而教尽,法而取。国之求之者如何,而顾以是应?然则奚贵乎文,而必以科举称进士于天下为哉?为国求士,有司职也。求什一于千百之余,势有所不尽,盖不敢有遗力焉。求而得之,为士者或不克终效,则非有司所敢知,而亦与有责也。臣用是惧,故于士之始进也,既录其名,又辞以励之。
译《嘉兴府志序》先王的政事,随着时代而有文饰或质朴、简略或繁复的变化。自从天下有了文字契刻、有了《坟典》来阐明道理、记载政事,有了《丘索》来表现风气、记录土产,时代久远,事务繁多,国家便有史书,地方便有志书。到了周代,这些制度最为完备;朝廷中的史官制度本来不必再说,天下的图志尤其详尽而不减少,职方氏所掌管的、外史所掌管的,都是这类文书。春秋时期各诸侯国,也都设置史官。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虽然废弃经书,图籍却没有全部毁掉。汉高祖平定天下后,才开始收集得到这些图籍;当时虽同时设置郡国,制度仍不完备。东汉以后,记载日益繁多,但散失磨灭的也多得不可胜数。贤能的郡守县令,没有不留意这件事的。凡是制度名物、人才风俗、各种事务,前代有所承继,后代有所依据,国家的历史也能从中得到资料。然而把这看作细小末节、不加以留意的人,也很多。嘉兴府是古代扬州的地域,历代有时设县、有时设州、有时设郡,沿革各不相同。五代以前,还没有图志。宋代袁似道任郡治中,家中藏书很多,江浙图志只有这里缺少。真宗时,诏令各道修撰图经,只得到一部《海盐志》而已。理宗时,郡守张元成才开始延请闻人伯纪编修府志。后来郡守岳珂命关表卿重新修订,尚未完成便离任。元某宗时,经历单庆命学官徐硕再次修订。进入本朝后改为府,统辖嘉兴、海盐、崇德三县。宣宗朝才分嘉兴为秀水、嘉善,分海盐为平湖,分崇德为桐乡,于是成为七县。今年天子登极第二年,我的朋友仪真人柳邦用来任知府,得到宋、元旧志,认为它过于简略,于是广泛搜集群书,下令所属各县,访问地方老人,委托平湖教谕林缉熙大加修订,共成十三卷。这样便成为一部条理完备的书。我听说,治理政事的原则,必须以古代为准绳;但制度的沿袭、变革、损益,也要适合当时。如今文教兴盛和洽,疆域广大,人才丰富,大概已经超过前代。浙江是首要藩镇,嘉兴是大郡,不能同上古的荆蛮之地、偏安时代的京畿相比。天下的号令制度,都是历代恩德施行的所在,正是修订典章、尊崇文献的时代;何况是嘉兴这样尤其兴盛的郡呢?然而世人所谓的政事,如教化、户口、赋税、词讼,往往只在簿册文字中办理,考察实际成效却不到一半。这就是文辞胜过实际的弊病,是分担保卫国家、治理政务之责的人所应当特别留意的。如果修志只崇尚文辞而轻视实际,就更加容易成为只有文字、没有事实的志书;既然如此,哪里比得上不修志更好呢?看这部志书,如果取其叙述详尽、记录真实,那么文辞和实际两方面都没有遗憾。由此流传下去,可以长久而不致废坠。柳君名琰,世代是仪真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凭户部主事的身份历任四府佐官。如今任官廉洁谨慎而且有文才,他所编的这部志书,只是他众多事业中的一项罢了。《会试录序》弘治六年春二月,礼部主持会试天下士人,尚书臣耿裕、左侍郎臣倪岳、右侍郎臣费訚请求担任考试官。皇上命少卿臣李东阳、少詹事臣陆简停止讲课事务前往主持;同考官为侍读臣江澜、侍讲臣武卫、臣张天瑞、修撰臣钱福、臣杨时畅、臣涂瑞、编修臣白钺、臣罗玘、臣靳贵、左给事中臣夏昂、右给事中臣季源、郎中臣谈诏、主事臣唐弼、臣周东;监试御史为臣王璟、臣周南;提调、印卷以及其他执事人员,都谨慎推选。设置围墙、荆棘和锁院,糊去姓名、誊抄试卷,各项事务依次举行。参加考试的士人将近四千人,经籍分科、地区分开评阅,选取其中纯正的三百人;试文有七万多篇,刊刻其中最优秀的二十二篇,汇编成录,一切都按照制度办理。至于录取名额,须分别拟定两份上报,得到皇帝批准后才确定,这也是制度规定。臣东阳私下认为,圣王统治天下,使教化平等,以统一的德行形成风俗;天下士人同心协力,为世间效力,然后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并加以任用,以天下的人才治理天下的事务,所以不用劳苦便能得到治理。唐虞时代已经遥远,万国共同推举贤能、陈述政事的制度没有流传下来。周代从比长逐级升任到司马,于是有了“进士”这个名称。等到科举制度实行,虽然制度与古代不同,但所谓进士本来就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我国的疆域超过前代,文教也随之发展;从京畿到各地藩臬,即使荒远边陲,也都有学校,头发尚短的儿童也在其中学习。当代圣人的谋略,古代圣贤的经传、义理和论说,以及诏、诰、表、判、策等文章,数百年来教育的道路没有改变,学习的内容没有更换,而士人的名籍比过去更加增多,多得不可胜数。选拔士人的办法,是广泛求取而谨慎选择:先由各部使者选拔,再在各藩地会试,随后在京师会试;礼部大试中,成百上千人才能录取一人。由此参加殿试,列名进士,只评定殿试名次而不再淘汰。天下文章由此趋于一致,所谓人才也到这时才充分显现。等到他们入列任职,分别进入各曹,逐级升迁,直到公卿辅相,辅佐政事、承受教化、参与调和天地、赞助万物生长的功业,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科举对于天下治理的关系,难道小吗?而且士人出仕,也如同国家求取士人。儒家先贤说,宇宙之间的事情,都是我的分内之事;对于百姓和万物的责任,只要有此身便应当承担。凡是天下有一处发生疾病、灾害和瘟疫,按义理都不能坐视不管;只是有时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参与,而上位者又需要有人协助,所以我便出仕回应。说出的话一定要实践,力量一定要见效,以求参与天下治理,那么我的责任和求取我的人的意愿就都完成了。因此古代士人不把获得天下选拔看作荣耀,而把成就天下功业看作满足。如果众人从许多人中脱颖而出,通过科举取得一第,占据一个职位,只为满足自己,实际上却对百姓和万物没有益处;更严重的还进一步伤害它们,积年累月,耗尽教化,只知依法取利。国家这样求取士人,他们却只用这种方式回应,怎么能如此呢?既然这样,文章又有什么可贵,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科举让天下称他为进士呢?替国家求取士人,是有关官署的职责。要从成百上千人中求得十分之一,形势上不可能做到没有遗漏,但有关官署也不敢不尽力求取。求取而得到的人,作为士人有时不能始终效力,这不是有关官署所能预知的,但有关官署也有责任。臣因此感到畏惧,所以在士人初次进身时,既记录他们的姓名,又用这些话告诫勉励他们。
叶文庄公集序叶文庄公集若干巻帙同而名异,其曰《水东稿》者,为诸生及为给事中、叅政、为都御史、巡抚宣府而作;曰《开封纪行稿》者,为给事奉使河南而作;曰《菉竹堂稿》者,在广东西巡抚而作;曰《泾东稿》者,为礼、吏二部侍郎而作。诗则以次彚录,文则计体而分,皆公手自编定。而总之曰《文庄集》者,则其子贡士晨所名,盖将为天下道,而不敢以私集视也。予尝读而论之曰:公之文博取深诣,而得诸欧阳文忠公者为多。公虽未尝自言,然观其纡余委备,详而不厌,要知为欧学也。夫欧之学,苏文忠公谓其学者皆知以通经学古为髙救时行道为贤,犯顔敢谏为忠。盖其在天下不徒以文重也。后之为欧文者,未得其纡余而先防于缓弱,未得其委备而已失之覼缕,以为恒患文之难,亦如此。茍得其文而不得其所以重天下,且犹轻之,而况乎两失之者哉?公学勤好古,而志切济时,其在朝廷敷陈献替,多见采纳;在藩镇威恵并行;在部曹清鉴雅操,始终不贰。其正违志咈意,不克自尽,则欷歔颦蹙,若有已而不能已者。然则得于欧学也,顾不已多而况文哉?今论者无问可不可,文必归之翰林,政必推之法家,执议如此,则其势不容以不判。若持法守律,又能以经籍为根抵,以文章为藻饰,为天下重者,独非人之所难哉?国朝文臣得諡为文者,翰林之外,近时惟吴文恪公讷、魏文靖公骥、姚文敏公防及公,要诸当世,诚不可易得。予生也晚,所接见者不过一二人。公于我防翁岳公为知己,故虽不敢知公,而获接言论,得其大者,凡所以为公计,不止为当世道也。因以贡士之请为序。公讳盛,字与中,别号及庵,所着有《奏谕录》及《水东日记》,则其家所藏,故不载云。
徐中书挽诗序君之于臣,父之于子,一也。君于臣之贤且劳者,必优其身及其子孙;父于其子之孝者,必钟爱焉,终其身而愈不忘。此情也,亦理也。夫臣之诚贤,天下盖莫不羡之,曰:“其贤与劳如是,是可优也,而况于君乎?”子之孝,天下莫不称之,曰:“其孝如是,是诚可爱也。”不幸而没,则曰:“是可哀也,而况为之亲者乎?”今有孝子出于贤臣之门,宠沐于上,爱钟于内,而不幸以至于没,则其亲之情可知,而凡贤士大夫之辞,其容以或已乎?此中书舎人徐▯量挽诗所由作也。▯量名元概,常之宜兴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谦斋先生季子也。先生在天顺间,以翰林编修侍讲春官;成化间,官至侍郎兼学士。宪庙嘉其旧劳,而录▯量以官。今上即阼,先生入秘阁预机务,命▯量归娶于家。未几以疾卒。先生念其平居谨顺无违志,至每候公退于门,风雨不易者二十年,非世家子弟习骄成惰者比,哭之甚恸。又追忆先皇帝优礼儒臣之恩,出于恒品而弗获俾其子图报于后,其哀益深。乃以仲子元相子文熺为▯量后,且自为铭以葬之。大夫士闻者,思有以泄先生之哀,而是诗作焉。昔中晋王恱为其父丞相导所爱,凡出入台省,必送至车后。恱亡,导哭于常所送处。今徐氏父子事与此正同,且恱以从子混为嗣,累世之仕者不絶。天所以续▯量之嗣而昌徐氏者,于此亦可以占矣。予在翰林从先生乆,自朝廷优礼之盛,而于家教之懿,亦与有闻焉。惟诗之用与史通,而昔之人或有所谓诗史者,故于是诗之作,引前史以证之,亦庶几其有传也夫。
译《叶文庄公集序》《叶文庄公集》有若干卷,卷帙相同而名称不同。名为《水东稿》的,是他任诸生以及任给事中、参政、都御史、宣府巡抚时所作;名为《开封纪行稿》的,是他任给事中奉命出使河南时所作;名为《菉竹堂稿》的,是他在广东任西巡抚时所作;名为《泾东稿》的,是他任礼部、吏部二部侍郎时所作。诗按次序汇录,文章则按文体分类,都是叶公亲自编定的。总称《文庄集》,是他的儿子贡士叶晨所命名的,大概是要把它作为天下人的公论之书,而不敢只把它看作私家文集。我曾读过这些文章并评论说:叶公的文章广博取材而造诣深厚,其中得到欧阳文忠公最多。叶公虽然从未自称学欧阳修,但看他文章曲折有余、委婉周备,详尽却不令人厌倦,便知道他属于欧学。欧阳修之学,苏文忠公说,学习他的人都知道以通经学古为高明,以匡救时弊、推行道义为贤能,以冒犯君颜而敢于进谏为忠诚。这说明他在天下的分量,并不只是因为文章受到重视。后世写欧阳修文章的人,还没有得到他的曲折有余,便先流于迟缓软弱;还没有得到他的委婉周备,便已经失于琐碎冗长,这一直是文人的忧患。假使只得到他的文章而没有得到文章所以能为天下所重的根本,即使得到文章仍然会被轻视,何况两方面都失去的人呢?叶公勤奋治学、喜好古道,志向在于切实救济时世。他在朝廷陈述政事、提出建议和劝止,多被采纳;在藩镇任职时,威严与恩惠并行;在部曹任职时,明察清正、操守高雅,自始至终没有改变。遇到自己的正直意见违背他人的意旨、不能充分施展时,他便叹息皱眉,仿佛想停止却又不能停止。这样看来,他从欧学中得到的东西,难道还不多吗,更何况文章呢?如今评论人物的人,不论可行不可行,都把文章归给翰林,把政事推给法家;如果坚持这种说法,势必不能不把二者分开。若能守法遵律,又以经籍作为根基,以文章作为文饰,成为天下所重的人,难道不是人们最难做到的吗?本朝文臣得到“文”字谥号的,翰林院之外,近来只有吴文恪公讷、魏文靖公骥、姚文敏公防和叶公;概括当世人物,确实难以轻易得到这样的人。我出生得晚,所接触的不过一两人。叶公把我的防翁岳公当作知己,所以我虽不敢说真正了解叶公,却有幸接触他的言论,得以了解他的大体。凡是为叶公筹划的事情,并不只是替当世作道理。因此依照贡士叶晨的请求作这篇序。叶公名盛,字与中,别号及庵;著有《奏谕录》和《水东日记》,这些由他家收藏,所以这里不再记载。《徐中书挽诗序》君主对于臣子,父亲对于儿子,道理是一样的。君主对于贤能而劳苦的臣子,一定优待他本人以及他的子孙;父亲对于孝顺的儿子,一定把爱集中在他身上,终身越来越不能忘怀。这是人情,也是事理。臣子如果确实贤能,天下人大概没有不羡慕的,说:“他这样贤能、这样劳苦,确实应当优待,何况是君主呢?”儿子如果孝顺,天下没有不称赞的,说:“他这样孝顺,确实值得喜爱。”如果不幸去世,人们便说:“这样的人值得哀悼,何况作为他的亲人呢?”如今有孝子出自贤臣之家,受到皇上的宠幸,得到家庭内部的钟爱,却不幸去世,那么他的亲人的哀情可以想见,而所有贤士大夫的悼词,哪里能够停止呢?这就是中书舍人徐弘量挽诗产生的原因。弘量名元概,是常州宜兴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谦斋先生徐谦的幼子。先生在天顺年间以翰林编修身份侍讲春官,成化年间官至侍郎兼学士。宪宗感念他往日的劳绩,便录用弘量为官。当今皇帝即位后,先生进入秘阁参与机务,命弘量回家完婚。不久弘量因病去世。先生想到他平日谨慎顺从,从不违背自己的意旨,甚至二十年来每次都在自己退朝时到门口等候,风雨不改,并不是世家子弟那种骄纵成惰的样子,因而哭得十分悲痛。先生又追忆先皇帝优礼儒臣的恩典,这种恩典超出通常等级,却没能让自己的儿子在后来报答,悲哀更加深重。于是把次子元相的儿子文熺作为弘量的后嗣,并且亲自作铭文为他下葬。士大夫听说后,都想设法宣泄先生的哀痛,于是作了这些挽诗。从前晋代中军王悦受到父亲丞相王导的宠爱,每次出入台省,王导必定送到车后;王悦死后,王导就在平日送他的地方哭泣。如今徐氏父子的事情与此正好相同;而且王悦后来以侄子王混为嗣,王氏世代仕进不断。上天要延续弘量的后嗣、使徐氏兴盛,从这件事也可以预见了。我在翰林院跟随先生很久,既听闻朝廷优礼他的盛况,也听闻他家庭教育的美好。只是诗歌的作用可以与史书相通,古人有时称某些诗为“诗史”,所以在这些挽诗写作时,引述前代史事作为证明,也希望它们能够有所流传。
定兴王墓瑞芝诗序太傅兼太子太师英国张公既葬,其先定兴忠烈王于城西南连三冈之原。越四十年,今皇上纪元▯治,礼部尚书丘公撰王勳绩为《平定交南录》,勒石墓祠。乃有灵芝产于神道,烂如朶云,紫英黄跗,状极竒伟,流播迩逺,蔚为殊观。咸谓盛美不可无述,赋而和者前后凡若干篇。按唐河中王之连理木,北平王之猫相乳,昌黎韩愈皆有颂述,传之至今。矧芝者天下之上瑞,古瑞命记所谓王者慈仁则芝草生,神农论所谓山川云雨四时五行隂阳得昼夜之精,为圣王休祥者。嗟乎尚矣!甘泉函徳之产弗论,其或生于他州,产于民间,皆以贡阙廷,书简防若辅国定难,分茅列爵,功在社稷,誓同山河者,其所繇致,岂一家之瑞哉?惟王起世胄,从文皇帝定大业,以功封信安伯,进封新城侯,又以平交阯功建国称公,食禄三千石。仁庙时加太师,预军国机务,知经筵事,监修三朝实录。逮事英庙,累号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武臣阶特进光禄大夫勳左柱国,扈从北狩,死于王事。景泰初封王,赐諡,上及三代,益耀于无穷焉。方王之存,长子忠为锦衣勳卫,女弟及女继册为两妃。既其薨也,仲弟輗尝封文安侯,季弟軏为裕国公,而今公懋嗣有名爵,得世世代盖。王之丰功伟烈,显朝廷,着天下,而褒宠之隆,廕覆之厚,自本朝以来不能以一二数也。故休徴庆积,薰为至和,根托于赐葬之地,兆恊于建石之日,天之锡报,不亦明甚矣乎?且古者定乱以武,饰治以文,故武功之盛,亦必借文章以传后世。今公遭世重熙,坐镇阃幄,戢武不用,又以经筵国史趾美于王,从容论道之职,委蛇自公之咏。故台阁馆局之耆儒硕士,皆形为文章,播为歌诗,非未同而言无稽而述者。然则考物论瑞,其固以家视耶?抑将为天下贺也?东阳谬职史事,缀名公后,谨阐其义。而序之。
送石邦彦检诗序今之所谓先后进者,有父执有座主之为先,通家予及门生之为后。父执云者,或同科第,或同官署,或同游处,而相契信,有兄弟之义焉,则为之子者,固不敢以礼抗而势轧。若东西南北之人,偶防暂聚,情未孚,迹未宻,而欲责望于再世,则已难矣。座主之义,自有科举以来有之。盖凡出于其门者,或登堂而拜,或分屏而坐,有不同于涂之人者。既其甚也,乃至于徇私而忘公,故宋之初尝革之,以为弊,其亦矫枉而过者哉。稿城石邦彦,吾同年云南按察副使大器公之子也。其于予始未通问,及予典试京闱,得易巻佳甚,遂以魁学易者。既掲榜,询而知其人,后被简入翰林为庶吉士,凡预阁试,辄在优等。予用是爱且重之。及受秩为检讨,朝夕相与处,义加宻,而邦彦视予若弟子之于师,坐立称谓,匪惟不为抗,又若有过焉者。徐而察之,非独以前所云也。此古之所谓知己者,而于今见之,予安可负哉。予尝患世之君子,或挟长以为骄,或任情以为智,虽有美才妙质,卒归于无所用之地。及夫旷百世而相感,逺千里而相信者,或间有之,奚可以多得哉。邦彦蕴才饬行,必欲企古之人,而欿然若不足。观其势,不但于今日止也。于文章,必能鸣一代之盛;于功名,必有益乎一世之人;于道义,必能全所赋之天,而不为庸众人所汨。乃可以言至,茍可以言至,则夫所以相与,所以相信者,不诬耳矣。邦彦勉乎哉!今之存者,寡规而多颂。邦彦之归省于其乡也,谓予曰:「何以教瑶?」予方感于邦彦之知,又重其以规请,故以后所云者赠之,且望其来重相与讲焉。
译《定兴王墓瑞芝诗序》太傅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公安葬以后,把他的先祖定兴忠烈王葬在城西南三座山冈相连的原野上。过了四十年,当今皇帝以弘治为年号,礼部尚书丘公撰写定兴王的功勋事迹,作成《平定交南录》,刻在墓祠的石碑上。此时竟有灵芝生长在神道上,灿烂如云朵,紫色的菌盖、黄色的菌柄,形状极为奇特壮伟,声名流传远近,蔚然成为奇异的景观。众人都说这样盛大的美事不能没有记述,于是作赋唱和,前后共有若干篇。考察唐代河中王的连理木、北平王的猫相互哺乳,韩愈都曾作颂文记述,流传至今。何况灵芝是天下最高的祥瑞;古代《瑞命记》说,君王慈爱仁厚,芝草便会生长;《神农论》说,山川云雨、四时五行、阴阳得到昼夜之精华,便会成为圣王的祥瑞。唉,这件事真是久远而崇高啊!甘泉宫含德殿所产的祥瑞姑且不论;有时祥瑞生在其他州、产于民间,也都作为贡品献入朝廷。至于书简中所说辅佐国家、平定祸乱、分封土地、排列爵位、功在社稷、誓言与山河同久的人,这些祥瑞的由来,难道只是一个家族的祥瑞吗?定兴王出身世代显贵之家,跟随文皇帝平定大业,因功封信安伯,进封新城侯;又因平定交阯的功劳建立国家功勋,封公,享受三千石俸禄。仁宗时加封太师,参与军国机务,主持经筵事务,监修三朝实录。等到侍奉英宗时,他多次获得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勋左柱国等称号,随从皇帝北巡,死于王事。景泰初年封为王,赐谥号,恩及上至三代的祖先,荣耀更加无穷。当王还在世时,长子忠任锦衣勋卫,女弟和女儿先后被册立为两位妃子。他去世以后,二弟輗曾封文安侯,三弟軏任裕国公;如今张公懋继承爵位,获得有名位的爵禄,能够世世代代承袭。王的丰功伟烈,显耀于朝廷,著闻于天下;朝廷褒奖宠爱之隆厚、恩荫覆盖之深,自本朝以来不能一两件数尽。因此,祥瑞和福庆积聚,熏陶形成最和谐的气象,根基寄托在赐葬之地,征兆又与立碑之日相合;上天赐予的报答,难道不是明白得很吗?而且古代以武力平定乱世,以文治修饰治理,因此武功盛大,也一定要借助文章流传后世。如今张公身逢盛世,坐镇军府,收束武备而不用;又在经筵和国史方面继承并发扬定兴王的美德,担任从容论道的职务,作出舒缓而公正的诗咏。因此台阁、馆局中的老儒硕士,都把此事写成文章,传播为歌诗,并不是没有共同见解却毫无根据地叙述。既然如此,考察众人的议论和祥瑞,难道它只是把祥瑞看作一家之事吗?还是要替天下共同庆贺呢?东阳错误地担任史官之职,得以把名字列在诸公之后,谨慎地阐明其中的意义,并为此作序。《送石邦彦检讨诗序》如今所说的先后辈分,有以父亲一辈的朋友、科举座主为先辈,有以世交、及门弟子为后辈。所谓父亲一辈的朋友,有的同科中第,有的同在一个官署,有的曾一同游处,彼此契合信任,具有兄弟般的情谊;那么作为他的子弟,本来就不敢凭礼节抗拒、凭势力相压。至于四方不同地方的人,偶然相会、短暂聚集,感情尚未深厚,交往痕迹也不亲密,却想把这种关系要求到第二代,就很难了。座主的情谊,自从科举制度以来便存在。凡是从他门下出来的人,有的登堂拜见,有的分列屏后而坐,与路上的普通人有所不同。到了过分的地步,甚至徇私忘公,所以宋朝初年曾经革除这种关系,认为它会造成弊端;这大概也是矫枉过正吧。稿城人石邦彦,是我同年、云南按察副使大器公的儿子。他起初没有同我通问,等到我主持京城会试,得到他的试卷,认为非常优秀,便让他在学习《易经》的人中取得魁首。张榜以后,我询问才知道他的为人;后来他被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凡是参加阁试,总在优等。我因此喜爱并看重他。等到他授官为检讨,早晚与我相处,情谊更加亲密;邦彦把我看作弟子对待老师,坐立和称呼,不但没有抗礼,反而似乎还有超过之处。慢慢考察,便知道这不只是前面所说的情形。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知己,如今竟能在邦彦身上看到,我怎么能够辜负他呢?我曾经忧虑世上的君子,有的倚仗长处而骄傲,有的任性而自以为聪明,即使有美好的才华和资质,最终也归于无所施用之地。至于相隔百世而彼此感通、相距千里而彼此信任的人,偶尔或许有,却怎么能多得呢?邦彦蕴藏才华、修饰品行,一定要追慕古人,却谦抑自处,仿佛还感到不足。看他的形势,成就不只会停留在今天。在文章方面,他必定能够使一代文风发扬;在功名方面,他必定会对一世的人有所裨益;在道义方面,他必定能够保全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而不被平庸众人所淹没。这样才可以说达到极致;如果能够达到极致,那么我们彼此相交、彼此信任的情谊,也就不是虚妄的了。邦彦,努力吧!如今世上活着的人,少有规劝而多有颂扬。邦彦回乡探望亲人时,对我说:“您拿什么教导瑶呢?”我正感动于邦彦对我的知己之情,又看重他以规劝相请,所以把后面所说的话赠给他,也希望他将来回来,再与我相互讲论。
镜川先生诗集序诗与诸经同名而体异,盖兼比兴,恊音律,言志厉俗,乃其所尚。后之文皆出诸经,而所谓诗者,其名固未改也。但限以声韵,例以格式,名虽同而体尚亦各异。汉、唐及宋代与格殊,逮乎元季则愈杂矣。今之为诗者,能轶宋窥唐,已为极致。两汉之体已不复讲,而或者又曰:「必为唐,必为宋,规规焉,俛首蹜步,至不敢易一辞,出一语。」纵使似之,亦不足贵矣。况未必似乎?说者谓诗有别才,非关乎书;诗有别趣,非关乎理。然非读书之多,识理之至,则不能作。必博学以聚乎理,取物以广夫才,而比之以声韵,和之以节奏,则其为辞,高可讽,长可咏,近可以播,而逺亦可以传矣。岂必模某家,效某代,然后谓之诗哉?顾惟其异于文也,故虽以文章名者,或有憾焉。兼之者,盖间世而始一见。韩昌黎之诗,或讥其为文;苏东坡之诗,或亦有不逮古人之叹。今观其宏才逺趣,防时代而超人羣也,恶可与不知者道哉?镜川杨先生夙抱古学,以文名一世,而复深于诗。自入翰林三十余年,积晋庵、东观、桂坊、金坡诸稿若干巻。某得而观之,窃以为先生之诗,博采深诣,典则深厚,成一家言。当意所得,杂体及七言古似宋,五七言律似唐,五言古似汉。然于其时犹当择以为对,非茍同时代称名字者比。而爱君忧国,感事写物,则得诸三百篇之防为深。元之盛时,称范徳机善作,刘防孟善评。先生生圣世,称大家,殆于范有所不屑。某之愚,不知于防孟何如也。独自髫丱防奬识,至于今不改评,且益加厚。某虽愚,不敢以是私于先生,盖其名在天下,不待知诗者然后知其为重也。先生厯编修、洗马、侍讲、学士、少詹事,以至吏部侍郎,天下之望方隆未艾。于是疑「少达多穷」之説为未必然,又以见先生之学,非于诗焉止也。稿以文类者若干,视诗尤多,则别为巻云。
桃溪杂稿序予与方石先生同试礼部时,已闻其有能诗名。及举进士,同为翰林庶吉士,又同舍。见所作京都十景律诗,精刻有法,为保斋刘公、松嵒柯公所甄奬。又见其经史之隙,口未始絶吟,分体刻日,各得其肯綮,乃已。予少且劣,心窃愧畏之。同官十有余年,先生学愈髙诗亦益古,日追之而不可及。然先生爱我日至,每有所规益,必尽肝腑,见所撰述,亦指摘瑕垢,不少匿。及先生以忧去,谢病几十年,每恨不及亟见。见所寄古乐府诸篇,竒古深到,不能释手。比以史事就召,尽见其桃溪杂稿若干巻,乃起而叹曰:「诗之妙一至此哉!」夫学有二要,学与识而已矣。学而无识,譬之失道兼程,终老不能至。有识矣,而学力弗继,虽复知道,其与不知者均也。汉唐以来作者特起,必其识与学皆起乎一代,乃足以称名家,传后世,肩差而踵接者,代亦不过数人。其余防行窘步,卒归于泯灭澌尽之地者,不知其几也。世岂患无诗哉?患不得其要耳。先生蚤负绝识,虽古人诗鲜或意满,而自视亦严甚,命志帅气,顾劣者所不及,则其屣脱尘靡,力起頽废以至于此也。岂非世之所必传哉?或乃谓古今文章局时代,关气运,断不相及,遂不复致力其间,亦自弃之甚矣。然此犹以体格言之。又尝观三百篇之防根理道,本情性,非体格言之可尽。先生好古力践,深猷逺计,发而为言者,固其所自立也。又可独归之时代也乎?然于此见今日之盛,有古之所谓献者,非徒文也,亦以见先生之贤断有以立乎世者,而非徒言也。予无似,惧终不能自振,以名托交游为幸,因序论之。先生姓谢氏,名铎,字鸣治,台之太平人,累官翰林侍讲,号方山,后更号方石,桃溪其所居地也。
懐麓堂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二十九明 李东阳 撰文稿九
译《镜川先生诗集序》诗与各部经典同名而体制不同,大体兼有比兴,协调音律,用来表达志向、砥砺风俗,这是诗所崇尚的。后世文章都出自经典,而所谓诗的名称本来没有改变,只是受到声韵限制、按照格式创作,名称虽然相同,体制和崇尚却各不相同。汉、唐以及宋代的诗体和格调各有不同,到元代末年就更加驳杂了。如今作诗的人,能够超过宋代而窥见唐代,已经被认为是最高境界。两汉诗体已经不再讲求,有人又说:“一定要作唐诗,一定要作宋诗,拘谨地低头小步行走,以至于不敢改换一个字、不敢说出一句新话。”即使真的相似,也不值得珍贵,何况未必相似呢?评论诗的人说,诗有不同于文章的才性,不完全关涉读书;诗有不同于义理的情趣,不完全关涉说理。然而若不是读书很多、认识义理达到极深,也不能作诗。必须以博学来聚集义理,取法万物来扩充才性,再用声韵作比,以节奏调和,那么写成的辞句,短的可以讽诵,长的可以吟咏,近处可以传播,远处也可以流传。难道一定要模仿某一家、效法某一代,才称得上诗吗?只是诗毕竟不同于文章,所以即使以文章著名的人,有时也会在诗上有所遗憾。能够兼备两者的,大概隔世才出现一个。韩昌黎的诗,有人讥笑它像文章;苏东坡的诗,也有人发出不及古人的叹息。如今看镜川先生宏大的才华和深远的情趣,凌驾于时代、超越群伦,哪里能同那些不了解的人说呢?镜川杨先生早年怀抱古学,以文章闻名一世,又深于诗学。他进入翰林院三十多年,积累了《晋庵》《东观》《桂坊》《金坡》等稿若干卷。我得到并阅读它们,私下认为先生的诗博采众长而造诣深厚,典雅规范而根基厚重,自成一家之言。根据他写作时的所得,杂体诗和七言古诗近似宋诗,五言、七言律诗近似唐诗,五言古诗近似汉诗;但即使放在当时,也应当选择这些作品作为对偶或范本,并不是随便同一时代以名字相称的人所能相比的。他爱护君主、忧虑国家,感叹时事、描写万物,在三百篇的遗意方面尤其深厚。元代盛时,称范德机善于作诗,刘辰翁善于评论诗。先生出生在圣明时代,被称为大家,大概对范德机还不屑于相比。以我的愚见,不知道同刘辰翁相比如何。我从幼年起便蒙受先生的奖掖、赏识,直到今天对他的评价没有改变,而且更加推重。我虽愚昧,却不敢因此私自偏爱先生,因为他的名声已经在天下,不需要等到懂诗的人才知道它的分量。先生历任编修、洗马、侍讲、学士、少詹事,直到吏部侍郎,天下人的期望正在日益隆盛,还没有止息。由此可疑惑“少年显达、晚年多困穷”的说法未必正确,也可以看出先生的学问并不止于诗歌。按文章分类编成的稿本有若干卷,比诗集还多,因此另行编为一卷。《桃溪杂稿序》我和方石先生一同参加礼部考试时,已经听说他以善于作诗闻名。等到考中进士,又一同担任翰林院庶吉士,同住一舍。我看过他所作的《京都十景》律诗,精工峭刻而有法度,受到保斋刘公、松嵒柯公的品评奖誉。又见他在研习经史之余,口中从未停止吟咏,分辨各种诗体,逐日锤炼,各自探得精要,这才罢休。我年轻而且才劣,心中暗自对他惭愧畏服。同朝为官十多年,先生的学问日益高深,诗也更加古雅,我每天追赶他却始终赶不上。然而先生越来越爱护我,每当有所规劝补益,必定推心置腹;看到我所撰写的文章,也一定指出其中的瑕疵,从不稍有隐瞒。后来先生因服丧离职,称病闲居将近十年,我常常遗憾不能及时见到他。看到他寄来的古乐府诗篇,奇特古雅而深厚精到,使我爱不释手。近来他因史事被召入朝,我得以看遍他的《桃溪杂稿》若干卷,于是起身叹道:“诗的妙处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吗!”学问有两个要点,不过是学习和见识罢了。只有学习而没有见识,就好比迷失道路却兼程赶路,直到老死也不能到达目的地。有了见识而学习功力不能继续,即使重新知道道路,也和不知道的人一样。汉、唐以来的作者能够特然兴起,必定是他们的见识和学问都超过一代人,这才足以称为名家、流传后世;能够接踵而起、相继传承的,每一代也不过几个人。其余那些行止局促、步履艰难,最终归于湮没消尽境地的人,不知有多少。世间难道忧虑没有诗吗?忧虑的是不能掌握作诗的要领罢了。先生早年就具有非凡的见识,即使古人的诗也很少有能使他完全满意的,而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极其严格,以意志统率气力;至于那些浅陋者所达不到的地方,他能够摆脱尘俗靡弱,奋力振兴衰颓,达到今天的成就,难道不是世人必定要传诵的吗?有人却说,古今文章受到时代局限、受气运制约,绝对不能相提并论,于是便不再在这方面用力,这也是自我放弃得太厉害了。然而这还只是从文章体格来说。我又曾考察《诗经》三百篇,它们的根本在于义理和道德,根源在人的性情,并不是文章体格所能穷尽的。先生喜爱古道而努力实践,具有深远的谋略和长远的打算,发而为言论的,本来就是他自立于世的根本。又怎么能单独归因于时代呢?由此可以看出当今的盛况,其中有古人所谓的“献”,并不只是文章,也可以看出先生的贤能确实足以立身于世,而不只是停留在言辞上。我没有什么才能,恐怕终究不能自我振作,能够借交游之名留传后世,便感到幸运,因此写下这篇序论。先生姓谢,名铎,字鸣治,是台州太平人,历任翰林侍讲,号方山,后来改号方石;桃溪是他的居所所在地。《怀麓堂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二十九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九
序贺陈君朝用迁福建左布政司序。古者命官必専其长而众其佐。汤始并相右伊左虺。汉初亦置二相,右相陈平位第一,而周勃居其次。武帝以刘屈牦为左相,而虚其右,以待四方之选,皆先右而后左。其后以左为尚,盖歴唐以来皆然。宋多并置,而王曾罢相复入不可得左,而仅得右,则左之为重可知已。国朝因胜国行省之制而损益之,布政使而下及防政、防议,皆有左右。夫谓之使,即古所谓牧伯者,而犹并置,其慎且重可知也。顾今之官,必秉章绾钥,乃足以展布心力,而莫之抗。虽所谓右使,位均势敌者,不免犹有所逊。故使而至于左,则极矣。无锡陈公朝用为福建右布政使时,与左布政使戴公廷珍同年并位,皆以贤能着声誉。闽之人盖两宜之,犹谓公居右使不足以展其用。适戴公擢都御史以去,公即继之。时公贺万夀圣节于朝,中道而得命入朝,而后谢大夫士之出闽产者,既预相贺,而又以贺公曰:“吾闽方失一贤牧,又进一贤牧也。”又曰:“公之贤也,而始得以自遂也。”予亦公同年,故预闻之,乃叹曰:“夫士起布衣,官至二品,领一藩之寄,至是而极。然寮佐之所咨聴,官属之所仰承,士民之所倚赖以为命者,惟贤而已。茍非其人,虽在其位,犹将指而议之。若未任而愿,既得而幸,有不能已者,是孰强之然哉。”公官两曹,阅二纪,慎守勤莅,始终一致,殆养之素矣。于是而施焉,其志力所至,可据以为效者,亦可冀矣。且官至布政,则内而公卿台省皆发轫之地。公虽敛退谦抑之不暇,亦独知天下民士之望之无穷乎?夫为天下言之,则闽之地有不得専者,是方忧其位之极,而不徒以贺为也。因以谂诸闽士,以为如何。
送南京国子祭酒谢公诗序董子称王者以教化为大务,盖天下之人才风俗皆于是闗焉。州庠党序多收并畜,不能当百一之选。选而出者,大则科,小则贡,皆于国监乎教之,而天下皆视以为式。是国监者,教化之原也。祭酒虽不与政,而政由以出,非百司庶府分一职领一务者比。必其人足以作人厉俗,以成教化,然后为称。中世以后,世每视为闲官,漫不加意,而为之者亦或不知所以为重。天下固未甞无美才善俗,顾未必出于薰陶作育之间,治之不古,若无惑矣。或以为名籍所▯格令所及,人多而日寡,虽有善者,宜无所用其力。夫所谓教,必躬行实践,不専在乎言语文字之粗。若讲授稽覈不过诸博士职,而整肃惩戒之具,一监丞足矣,亦恶以祭酒为哉。国朝肇置监学,宋公讷创制立法,为圣祖所知,著之勅谕,载在史册,非后生晚进所得而测也。在英宗若李公时勉,清直不阿,恩义所激,士或以身代难,不为避。陈公敬宗,严重有体,士之裹粮负笈由北方而南学者,亦或有之。其他名师硕士,踵髙躅而延余光者,盖亦多矣。比南监告阙,吏部简于馆局,谋于台阁,以请于朝,得黄岩谢公鸣治。公在翰林,厯编修侍讲二十有七年,病谢家居者三之一。及以史事被召,书将成而有是命,于是朝野交贺,称为得人,无异辞焉。盖公之学必本六籍,动必循轨度,虽藏脩退学,违逺功利,未甞不以人才风俗为意,其取诸身而见诸所为教者,可知已。圣天子建极之初,谒庙幸学,示所尚于天下,其所以奬恬厉直于教化本原之地者,于公之升,岂不足以窥圣治于万一哉。今日之命,非为公贺,殆将为世道庆也。然则仰承休命,逺驾前哲,上进于昔之人,跻国家教化于隆古之盛,公之行,宁不思所以为天下重哉。诸老先生而下,以翰林故事,皆赋诗赠之,谓某为同年进士,命为序其事。如此。
译序 《贺陈君朝用迁福建左布政司序》。古代任命官员,一定使他专长于某一方面,并增设众多辅佐。商汤开始同时设置左右二相,右相伊尹、左相仲虺。汉朝初年也设置两位丞相,右丞相陈平位居第一,周勃居于其次。汉武帝任命刘屈牦为左相,而空置右相之位,以等待四方推选的人才,这些安排都是先右后左。后来逐渐以左为尊,大概自唐代以来都是如此。宋代多有左右并置的情况,而王曾罢相后重新入朝,不能担任左相,只能担任右相,那么左相职位的重要就可见了。本朝沿用前代行省制度而有所增损,布政使以下的布政、布政参议等,都设置左右两职。所谓“使”,就是古代所说的牧伯,却仍然设置左右二人,可见其慎重而重要。只是现在的官员,必须掌握章奏、系有印钥,才足以施展才力,而且没有人能够抗衡他。即使是所谓右使,地位相等、势力相当,也免不了仍有所退让。所以使职一旦做到左布政使,便是最高了。无锡人陈公朝用担任福建右布政使时,与左布政使戴公廷珍同年中进士、同列其位,二人都因贤能而著有声誉。福建人对他们大概都很满意,但仍说陈公居右使不足以施展他的才用。恰逢戴公升任都御史离职,陈公便接任其职。当时陈公到朝廷祝贺万寿圣节,途中接到入朝任命;入朝后,福建籍的大夫、士人出来向他道贺,既共同庆贺圣节,又向陈公道贺说:“我们福建刚刚失去一位贤能的牧守,却又晋用了另一位贤能的牧守。” 他们又说:“以公的贤能,到如今才得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我也是陈公的同年进士,所以预先听到了这些话,于是叹道:“士人从平民起身,官做到二品,承担一方藩镇的重任,到这里便达到极点了。然而僚属所咨询听从的,官属所仰望承受的,士民所依靠并把性命托付给他的,只有贤能罢了。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处在这个职位上,也仍将被人指点议论。尚未任职时便有所期望,得到职位后又庆幸满足,而且始终不能停止这种心愿,这是谁强迫他这样做的呢?”陈公任职于两个曹部,经历了二十多年,谨慎操守、勤勉临事,始终如一,大概是平日修养积累的结果。如今施展才干,他的志向和力量所达到的地方,可以作为成效的依据,也值得期待。况且官做到布政使,今后在内廷公卿和台省任职,都可以从这里起步。陈公即使忙于收敛锋芒、谦逊自抑,难道独不知道天下民众和士人对他的期望没有穷尽吗?若替天下人来说,福建这个地方不能独自占有他,正是担心他的职位达到极点,而不只是为了向他道贺。我因此把这些话告诉福建士人,请问他们认为怎样。《送南京国子祭酒谢公诗序》董仲舒说,君王把教化作为最重要的事务,因为天下的人才和风俗都与此相关。各州学校、乡党序学所收纳培育的人很多,但不能抵得上全国人才中的百分之一。被选拔出来的人,才能高的通过科举,稍次的由贡举,他们都在国子监接受教育,而天下人都把国子监看作榜样。因此,国子监是教化的源头。祭酒虽然不直接参与政务,但政务由此产生,并不是百司庶府中分掌一职、负责一务的官员所能相比的。一定要是足以造就人才、砥砺风俗、成就教化的人,才称职。中世以后,世人常常把祭酒看作闲散官职,漫不经心,而担任此职的人有时也不知道它为何重要。天下本来从来不缺少美才和良好风俗,只是未必产生于熏陶培育之中;治理不能复古,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有人认为,国子监受名籍限制、受法令约束,学生人数多而时间少,即使有善于教导的人,也没有地方施展力量。其实所谓教化,必须亲身实行、身体力行,并不只在粗浅的语言文字上。如果讲授、考核只是博士们的职责,而整肃、惩戒的工具有一个监丞就够了,又何必设置祭酒呢?本朝开始设置监学,宋公讷创立制度、建立法令,受到圣祖知遇,并将其载入敕谕、写入史册,这不是后来的年轻人和后进之士所能测度的。英宗时有李公时勉,清正耿直、不肯阿附,受到恩义激励,士人有时甚至以自身代人受难而不肯躲避。陈公敬宗,庄重严肃而有体统,士人带着粮食、背着书箱从北方到南方求学,也有不少人这样做。其他名师硕士,追随他们的高尚足迹、承受他们余光的,大概也很多。近来南京国子监缺少祭酒,吏部在馆局中选拔,向台阁大臣谋议,再请示朝廷,得到了黄岩谢公鸣治。公在翰林院任职,历任编修、侍讲二十七年,其中因病辞职居家占三分之一。等到他因史事被召回,史书将要完成时又有了这一任命,于是朝廷内外交相庆贺,都称为得人,没有不同意见。大概谢公的学问必定以六经为根本,举动必定遵循规矩法度;即使在家藏修、退居求学,远离功名利禄,也从未不把人才和风俗放在心上。他从自身取得的修养,并在所施行的教化中表现出来的情形,由此可以知道。圣明天子初建皇极,拜谒太庙、临幸学校,向天下显示所崇尚的事业;他在教化根本之地奖掖安静、砥砺正直,谢公的升任,难道不足以让我们略窥圣治的一端吗?今天的任命,不只是为谢公道贺,大概也是将要为世道庆贺了。既然如此,谢公仰承皇上的美意,远远追随前代贤哲,继续进步而超越前人,使国家教化达到上古盛况,他这次赴任,难道能不思考如何使自己成为天下所看重的人吗?诸位老先生以下,按照翰林院的旧例,都作诗赠送给他,说我和他是同年进士,命我为这件事作序。事情就是这样。
陆孝子诗序有传金陵陆孝子事者,国子生仁甫之子鳯,其母叶病否甚,鳯忧惧莫知所出。间隠几夜,卧梦一老翁谓之曰:“非人肉不可愈。”鳯异其言,翼日焚香吁天,置刀盌上,忽跃然有声,乃手制左臂肉一脔为▯,以进母食,而甘之。否浸愈,旬日而差。昔予南行,馆仁甫时尚未有子,闻其子之孝心,喜且异之。未几,仁甫以贡上礼部,诘之得其事,加详诸卿士。闻者多为赋诗,不逾月而成巻。嗟乎!刲股之事,昔人论之详矣。大扺善之者,谓以身报徳为孝;疑之者,谓毁体轻生为非孝。予则以为当原其心,茍其心诚且迫,譬之捄焚拯溺,宁赴汤蹈火以求益于事,不得与以死伤生者比。君子于此,固当有取焉。且天下之语谇色、忤食、稻衣、锦者,何限?不彼之责,而责此,无亦自比于不孝?设淫辞而助之攻乎?故鄠人之对,说者以为非韩昌黎所作。或曰:“彼见其时习而成俗,故矫而为之辞。”其言圣人所未先为,不可以立法垂训,则虽非韩出,亦理之不可易者也。顾为天下计者,不必使人皆有是行,而愿人之皆有是心。茍有是心,扩而行之,无所往而不为孝也。此诗之所以作也。若神异之迹,不必深求,然揆之动天地、感鬼神之义,亦有不可得而诬者。鳯之祖庭玉,君履善贻福,而仁甫绩学弗试,犹有待于后。今则有美才至性若鳯也者,天宁不谅其心,佑助其身,以成其孝之大哉!诗称是事,虽不必据以为训,而亦足以为事之证也。姑为采其义,而并序之。
夀舅氏叅将刘公七十诗序我舅氏刘公自甘肃防将请老归京师,越五年当▯治癸丑,夀七十,渥顔皤发如初。归日而若又过之,至当筵对客论兵,老壮地势险易,夷狄之情伪,厯厯如指掌,竟日夕不少倦。盖其同里而居,同时而仕,并峙而俱存者,十不能一见也。当公为叅将,承制握兵柄,上埒元帅,下统羣属,攻守操纵,无所不得志。乃幡然思归,有留之者,则曰:吾承世职,为羽林一千戸,南北征伐,触寒暑,冒矢石,取尺功寸级,至都指挥同知,官累二品,嵗禄数百石,不为不足矣。身在天西南,去家万里,重阙险道,车敝马惫,而不得至,不及身之强力,挈家东归,为菟裘之圗,以终吾年,他尚何俟乎?既至,买屋城东北隅,析诸子各占一第。有劝止之者,则又曰:吾五子七孙,少长不一,聚则相恃以逸,散则各奋以勤,旦夕之爱,固不若终身计也。此二事皆公所借以有今日,且将引于无穷焉。昔班定逺立功西域,乃上疏乞入玉闗,遂还东都。陆太中既得免解,使装分五子为生产,常乗安车驷马,从宾客往过,十日而更二人者,皆以夀称,书之史册,为后来故事。公功成勇退,无纤发系恋意,而又防忧逺计,安其家以及其子孙。其近之与,且人之志气多以蚤暮为强弱,精明优裕,愈老愈壮,如公者,虽无意乎南越之使,而任尚之戒,犹可为后生法。颂功祝夀,固君子所不能已也。公子雄代为羽林指挥使,唯准雉集,孙格皆被恩例,赐冠服,将以公七十初度,拜夀于堂。东阳念先学士公丝萝之好,先宜人桮棬之泽,无以为报徳地,敢不率妇子执觞▯祝,百千嵗夀于几席间哉?大夫士能歌颂者多,赋而相之,凡若千什。东阳谨再拜为献,并书于其首。
译《陆孝子诗序》有人传述金陵陆孝子的事:国子监生陆仁甫的儿子名叫凤,他的母亲叶氏病势沉重,陆凤忧惧万分,不知如何是好。有一天夜里,他靠着几案休息,梦见一位老翁对他说:“不是人的肉,病就不能痊愈。”陆凤对这话感到奇怪,第二天焚香向上天祈祷,把刀和碗放在上面,忽然听见跃动的声响,便亲手割取左臂上的一片肉做成羹,端给母亲吃,母亲觉得很甘美。病势渐渐好转,十天便痊愈了。从前我南行时,住在陆仁甫家,那时他还没有儿子;后来听说他儿子的孝心,既高兴又惊异。不久,仁甫以贡生身份赴礼部,我详细询问此事,又向各位卿士说得更加详尽。听到的人大多作诗称颂,不到一个月就汇成一卷。唉!割股的事情,前人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大体上,赞成的人说以身体报答恩德就是孝;怀疑的人说毁伤身体、轻视生命不是孝。我认为应当考察他的本心:如果他的内心真诚而且情势迫切,就好比抢救火灾、拯救溺水者,宁可赴汤蹈火以求事情有益,也不能把他和因死伤生的人相提并论。君子对于这种行为,本来就应当有所取法。况且天下那些说话恶毒、脸色难看、违逆父母饮食要求、穿粗布而让父母穿锦绣的人,哪里有限?不责备那些人,却责备这件事,岂不是自己也近于不孝吗?难道还要制造荒诞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孝子吗?所以鄠人的回答,论者认为不是韩昌黎所作。有人说:“那是因为他看见当时已经形成的习俗,所以故意说出这样的言辞。”至于他说圣人并未预先提倡这种事,不能据此立法垂训,那么即使不是韩昌黎说的,也仍然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只是替天下考虑,不必使人人都有这种行为,却希望人人都有这种心。只要有这种心,扩充并实行它,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是孝。这就是这首诗创作的缘由。至于神异的迹象,不必深究;然而按照感动天地、感应鬼神的道理来推求,其中也有不能诬称为虚妄的地方。陆凤的祖父庭玉,曾有君履善赠送福泽;陆仁甫积累学问却未能显达,还要等待后世。如今有像陆凤这样才华美好、天性至孝的人,上天难道不会体察他的心意,保佑帮助他的身体,使他的孝行成就得更加广大吗?诗歌称述这件事,虽然不必据此把它作为训诫,但也足以作为此事的证明。我姑且采录其中的意义,并为它作序。《寿舅氏参将刘公七十诗序》我的舅父刘公从甘肃参将任上请求告老,回到京师,经过五年,到弘治癸丑年,年满七十,脸色红润、头发斑白,和从前一样。回京那天,他的精神气色又似乎超过从前;到了宴席上面对宾客谈论军事,老幼强弱、地势险易、夷狄的真情假意,都历历如在掌中,谈了一整天仍毫不疲倦。大概同乡而居、同时做官、能够并立而共同存在的人,十人中已经见不到一个了。刘公担任参将时,承受皇帝诏命,掌握兵权,对上与元帅相当,对下统领群属,进攻、防守、调度,无不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施行。可是他忽然决意归去,有人挽留他,他便说:‘我承袭世职,做过羽林一千户,南北征伐,冒着寒暑和箭石,取得一点功劳、斩获一两个首级,做到都指挥同知,官位累升至二品,年俸数百石,也不能算不足了。我身在天西南,离家万里,重重宫阙、险恶道路,车辆破旧、马匹疲惫,无法到家;趁着身体还强健有力,带着家人向东归来,作一个菟裘之计,以终了我的余年,此外还等待什么呢?’回来以后,他在城东北角买了房屋,分别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有一所住宅。有人劝他不要这样做,他又说:‘我有五个儿子、七个孙子,年龄长幼不一,聚在一起就彼此依赖而安逸,分开以后各自奋发勤勉;朝夕相聚的爱护,本来就不如替他们作终身打算。’ 这两件事都是刘公借以成就今日境地的原因,并且将要把这种影响延续到无穷。过去班定远在西域立功,便上疏请求进入玉门关,于是返回东都。陆太中既已取得免除乡试的资格,便准备行装,把产业分给五个儿子,常常乘坐安车驷马,带着宾客往来游览;十天换乘两个人的车马,这两人都以长寿著称,事迹被写入史册,成为后世的故事。刘公功成之后勇于退隐,没有一丝留恋牵挂之意,又能防患于未然、作长远打算,使家人和子孙都得到安顿。他和这些人很相近。况且人的志气大多把早晚视为强弱的标准,精明充裕、越老越强壮,像刘公这样的人,虽无意于出使南越,但任尚的告诫仍可以作为后生的榜样。歌颂功劳、祝愿长寿,本来就是君子不能停止的事情。刘公的儿子刘雄世代担任羽林指挥使,只有准雉集,孙子刘格也都按照恩例受到恩赐,获赐冠服,将在刘公七十岁生日时到堂上拜寿。东阳念及先学士公与先宜人的姻亲恩泽,无从报答他们的德惠,怎敢不率领妻子儿女举杯祝酒,在席间祝愿舅父长寿千百岁呢?能够歌功颂德的大夫、士人很多,于是作赋相互唱和,共有大约一千首。东阳恭敬拜了两拜献上,并把这篇序写在诗卷前面。
可闲堂诗序有称可闲翁者,华亭顾君良玉,居城西瑁湖之南。自厥考遗善翁授简任事,以髫丱应门戸,晨夕劬勚,不遗余力。生业既给,有丈夫子三人,孙四人。今年五十有八矣。而伯子清领乡解,连得进士,为庶吉士。与君友者皆羡而谓曰:「君之志遂矣,其亦可以闲矣。」因称为可闲翁。君亦以名其堂,且自号云。君仲子慎上京师,以告清。清之反,同游翰林者皆慕君为人,又喜其得嘉号也,相率为可闲之诗,以质于予。予惟人之志气,必有所用,亦必为之节而后可。恒礼曰:「老而传,端木叔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郑事成,告子以老归,以家政闲居,以安性。」于史称之。故士大夫委质于朝,茍非系安危闗休戚者,尚以时致政而去,况于家乎?今见金旦攫执筹夜计,虽有子孙,不能自逸。曽马少防,向子平之不逮,亦何恠乎?勇退之难也。君年近指使,气干疆力未可以言老,而孤超逺脱,无迟徊系累意。其识见之所到,志趣之所寄,盖加乎人一等矣。使君家未裕而遽自求逸,固不克成干父之誉,非其子之才。服王事,承世业,引于不坠,则虽欲栖迟而处,偃仰而乐,奚可矣?且于君之可闲而知有未可以言逸者。出必有陈力输悃之勤,居必有几杖之选,车牛之服。乃兄以代终而成业。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然则爱之以劳,亦独非遗以安哉?清以竒才脱頴塲屋,声动馆阁间,方有事乎世用,而仲季之养亦有资焉。君当是时,优防伴奂,居山林之髙,而咏国家之盛,天下之乐,殆无以相易者矣。彼羡与慕者,虽其居之不同,而情恶有弗同者哉?予以文字知清,又相与周旋铅椠之事,而规厉期待有大乎此者,为取是诗而序之。诗作于▯治癸丑冬十二月,计以明年春正月二十六日及君初度,寓慎归与季子勤延夀,则不専祝颂,而义亦备矣。
送体斋傅先生省墓诗序体斋傅先生之省墓,天子眷其诚,曹省羡其才,儒绅墨士歌其盛,而友朋兄弟之私不与焉。盖先生在宪宗朝举进士,入翰林,厯检讨、修撰、谕徳掌司经事二十年,不敢归,耿耿之懐,将发复止。及一更化以来,进侍日讲,分纂先朝实録,寅入未出,寝食不暇,又四五年,累迁至太常卿兼侍读学士,进掌翰林事。惟时书既奏功,讲事亦暂辍,及上疏请告归省其先公坟墓于乡,言累数百,意甚恳。天子崇古好儒,方隆聴纳,而敦尚孝理,重遂其情,乃命有司给驿传,亟令还任,且赐金币为道里费。其视具寮常制,限年而后许,勘实而后覆,一切付诸有司之手,而朝廷若不与焉者,异矣。于是公卿以下咸谓先生为主司精鉴,择能得贤俊为讲官,敷对明畅,能陈说仁义以开圣聪,益治化为史臣,笔削严谨,能阐功徳,诛奸谀以昭示来世,成一代之典。其文学足以华邦国,论议足以禆政事,亦非常材恒品近之不为益,逺之不为损者所能髣髴也。故凡操觚秉翰者,多发为长歌,演为巨篇,言去留则有《皇华》《杕杜》之兴,论遇合则有《鳯凰》《梧桐》之比。至于友声神聴,举徳补缺,以相赠遗相劝戒,其为赋益详焉。用诸乡闾,播诸天下,信一时之盛也。今之所谓饯赠者,未始不托于文章歌咏之际,先生之所谓赠,亦甞有若是其盛乎哉?东阳少且劣,获以名姓从先生,后自科第官署及凡职务,无一不同晨朝夕燕,日相防处,亦未始有时月之间。徳义之所薰,肝胆之所照,情意之所渐浃,不啻非所谓东西南北之人而止。既与馆阁诸先生赋之,及先生之弟中书舍人曰会,以画圗请,又赋焉。然犹有不可已者,故于曹署台谏诸君发之,因得以尽其详如此云。
译《可闲堂诗序》有一位被称为可闲翁的人,是华亭顾君良玉,居住在城西瑁湖的南面。自从他的父亲遗善翁传给他家业、任命他管理事务时起,他年纪尚幼便承担门户,早晚勤劳辛苦,不遗余力。产业已经充足,又有三个成年的儿子、四个孙子。今年五十八岁。他的长子顾清考中乡试,接连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与顾君交好的朋友都羡慕他,对他说:‘您的志愿已经实现了,大概可以闲适了。’于是称他为可闲翁。顾君也用这个称号给堂屋命名,并且自号可闲翁。他的二儿子顾慎到京师,把这些话告诉顾清。顾清回来后,与他同游翰林的同僚都仰慕顾君的为人,又高兴他得到这个美好的称号,便相继作《可闲》诗,请我品评。我认为人的志气一定要有所施用,也一定要有节制,然后才可以。恒礼说:‘年老而把家事传给别人,端木叔的气力将要衰弱,便放弃了家事。郑国的事情办成后,告诉儿子自己年老归去,把家政交给儿子,闲居以安养性情。’史书称赞这些事。所以士大夫把身心交给朝廷,如果不是关系国家安危、牵涉百姓祸福的职位,尚且应当适时辞官离去,何况家事呢?如今却看到有些人白天抓取筹算、夜里计算,虽有子孙,也不能自己安逸。曾参、马少保的事尚且如此,向子平没有做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勇于退隐是很难的。顾君年近六十,气力和精神还不能说已经衰老,却能够独自超然远离尘俗,没有迟疑和牵累之意。他的见识所达到的境界、志趣所寄托的地方,大概高出常人一等。假如顾君家业尚未富裕便仓促求闲,固然不能成就干父之誉,也不是他儿子的才干所能补救。承担王事、继承世业,使其不致坠落,即使想要退居闲处、安然起卧而享乐,又怎么可以呢?从顾君虽可闲适,却知道仍有不能称为逸乐的事情。出门必定有陈力尽诚的劳作,居家必定有侍奉几杖、驾车驾牛的职责;他的兄长以代替父亲终身任事来成就家业。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一样。既然如此,用劳苦来爱护他,难道不也是把安逸留给他吗?顾清凭借奇异的才华脱颖于科场,声名震动馆阁之间,正有事情要为世所用,而他的弟弟和季弟的奉养也有所依靠。顾君在这个时候,宽裕安适地住在高高的山林中,吟咏国家的盛盛、天下的快乐,大概没有什么可以和这种境遇交换了。那些羡慕仰慕的人,虽然居处不同,心情难道会不相同吗?我因为文章而认识顾清,又和他一同从事校勘文字的工作,规劝激励他,希望他取得更大成就,所以取这些诗作来为它作序。诗作于弘治癸丑年冬十二月,计算到第二年春正月二十六日顾君生日,寄托顾慎归来与季子勤为父亲延寿的意思,因此不只是祝颂,意义也很完备了。《送体斋傅先生省墓诗序》体斋傅先生前去省视祖墓,天子赞赏他的诚意,曹部和省台羡慕他的才干,儒士、缙绅和文人歌颂这件盛事,而朋友兄弟之间的私情还不在其中。傅先生在宪宗朝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历任检讨、修撰、谕德,掌管司经事务二十年,不敢回乡;心中耿耿不忘,几次将要出发又停止。自从改朝更化以来,他升任侍讲日讲,分工编纂先朝实录,每天寅时入朝、未时才出,连睡眠饮食都顾不上,又过了四五年,屡次升迁至太常卿兼侍读学士,进而掌管翰林事务。此时实录已经奏报完成,讲学之事也暂时停止,于是上疏请求告假回乡,省视先父坟墓,奏疏文字累计数百字,心意十分诚恳。天子崇尚古道、喜爱儒学,正在广泛听取意见,又注重推行孝治,重视满足他的心愿,于是命有关官署供给驿传,催促他尽快返回任所,并赐给金帛作为路费。和那些按照通常制度,必须等到期限届满、核实之后再由有关官署复核的同僚相比,一切都交给有关官署办理,朝廷仿佛不参与其中,实在是不同寻常。于是公卿以下都说,先生作为主司,鉴识精明,选拔能人而得到贤俊担任讲官,敷陈应答明白流畅,能够陈说仁义以启发圣上;又治理教化、担任史官,笔削严谨,能够阐明功德,诛斥奸佞谄谀,以昭示后世,成就一代典范。他的文学足以使国家文采光华,论议足以补益政事,也不是那些才能平常、品格普通,接近他不能增益、远离他也没有损失的人所能仿佛的。因此,凡是执笔作文的人,大多写成长歌,铺衍成巨篇;谈到去留,就有《皇华》《杕杜》那样的兴寄;讨论际遇,就有《凤凰》《梧桐》那样的比喻。至于朋友之间彼此声气相应、精神相通,举扬德行、弥补缺失,用来互相赠送、互相劝勉告诫,写成赋文就更加详尽。把它用于乡里,传播到天下,确实是一时的盛事。如今所谓饯行赠别,从来没有不寄托在文章歌咏之中;先生所谓赠送,也曾经有这样盛大吗?东阳年轻而且才劣,能够以姓名列在先生门下;后来从科举、官署到各种职务,没有一项不与先生朝夕相处,每日互相接近,也从未有过一段时日分离。受到德义的熏陶、肝胆的照耀、情意的浸润,已经不只是所谓东西南北的普通交游了。我已经和馆阁诸先生作诗赠送先生,后来先生的弟弟、中书舍人谢曰会又请我为画图作诗,于是又作了一首。然而仍然有不能停止的原因,所以又请曹署、台谏诸位君子作诗,因而能够把其中的详情全部写出,如此而已。
送傅工部曰会督税荆州序朝廷之制,财用商贾之税,分领于戸、工二部。戸主财糓,工主材木。材木出于东南,其务虽简,而利亦饶。出川蜀者税于荆州,出徽歙者税于芜湖,皆置局设吏以司出纳。第吏卑而弊积,乃檄部属一人分司,而税逾年而代,所以示専也。及其既久,责愈専而事愈难,此其故何哉?盖国所以理民,而亦有取给于民者,低昻盈缩,交送于铢两寸尺之间,不在于此,则在于彼,欲两全之而卒不可得。今材木之产有限,而工役之费无穷,故虽月累地积,而行商之嬴息未闻嵗计籍报,而有司之出纳不备,下上之际,不惟不相济,而又若有相病者,何恠乎其难也?夫在《易》之卦,损下益上谓之损,损上益下谓之益。语有之:“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于此二者,酌而处之,则宁少羡余之利,而不可使商贾有失业之憾;宁负稽缓之咎,而不可使朝廷受厚敛之名。此实设官分职之本意,而所好之善,常寓于所令之中者也。若偏见私意,如函矢之不相谋;旁观坐视,如秦越之不相防,亦何贵乎责之専如此哉?然犹有甚者,茍渔猎之巧归于权势之家,狗防之奸入于吏胥之手,则其为弊,宁不益甚矣乎?故以税事为简且易而不加之意,非通于政者也。新喻傅君曰:“会为工部都水员外郎,出督荆州之税,有难色焉。”或者谓曰:“会为进士,以文学继家业,为中书以词翰名侍从,其于财糓经理之细,非惟其所不习,且不屑焉。其所为难者,殆以此也。”及过而别予论及兹事,言累数百不休,盖曰:“会博涉史籍,歴居曹署,饫经乎山川道路之逺,财货出纳之弊,盘结乎胸中,欲一剸理之,而虑未有以遂其志也。”予固知曰会之贤,有出乎流俗者,不必如或者之所谓而止也。且天下之税,皆出于民,商者四民之一耳。使凡司税者,皆知国用之不可阙而不敢亏,知民力之不可穷,而不敢竭,至于不得已而处,则权其缓急而不妄行以逆施。又推而至于天下之政,皆然。其于治也不难矣。曰:「防之行,予安得不有所感哉?」曰:「防之伯兄体斋先生,予知己友也。」故曰:「防于予,必尽其辞;而予于其同乡大夫士之请,亦不能已于赠云。」
送吏部侍郎周先生使秦诗序吏部右侍郎太原周先生有秦府郡王妃册封之命,翰林旧寮咸以为秉嘉礼,封长藩,出首曹而称正使,闗于朝廷天下甚重,相与赋为歌诗以送旌节。而东阳获接先生最久,乃得而序之。国朝册封之制,凡众子皆为王,王之众子皆为郡王,而其元配皆为妃。降制之日,天子衮冕御正殿,百官朝服以侍,是之谓嘉礼。髙皇帝封子二十余人,秦在晋上,文皇帝所兄视者,故封在大国,形胜物产天下莫加焉,是之谓长藩。凡遣使,武具勳戚,文具卿佐,以俟简命。文臣之中,部属官比吏以下各一人,又必有侍从郎署以为之贰。节必躬捧,班必前拜,燕必先坐,是之谓首曹,谓正使。而先生兼得预之,岂非天下之具美哉?古之所谓使,必其辞令行操皆足以不辱,然后为贤。春秋战国尤此焉重。今天下一家,九族一体,分藩胙土者,皆秉鲁从周,麟趾之化,采苹之教,治于逺迩。为之使者,虽有子产之辩,晏婴之智,无所用之。先生硕学清操,卓为名流,其在翰林劝讲经幄,惓惓以孝弟为说。载笔史局,分掌礼馆,朝廷大典式多其所书。及佐礼部封册贺庆之事,又其手出。此既试而已效者,自足以宣徳意,陈典章。繇是以往,非特所谓不辱君命者而言,语仪度殆不必论也。且先生之少,亲迎于陜,韩侯之蹶里在焉。太原乃其先尚书庄懿公岳降之地,先生及其子弟发解之乡,宗族耆壮尚林林其盛。使节所至,风声所动,荣显不足论,其所以敦孝兴义为天下观者,盖亦多矣。若察州县以衡鉴天下之才,诹闾阎以黼黻庙堂之治,皆使之所有事。而逺逰之篇,登髙之赋,取之乎山川风物之胜者,则先生之余,亦岂惜为诸公和哉?
译《送傅工部曰会督税荆州序》朝廷的制度规定,财用和商贾的税收,分别由户部、工部掌管。户部主管钱财粮食,工部主管木材。木材产于东南,事务虽然简约,但收益也很丰厚。四川、蜀地出产的木材在荆州征税,徽州、歙县出产的在芜湖征税,都设置税局、派置官吏掌管出纳。只是官吏品级低而积弊日深,于是下令从部属中派一人分别主管,税务每隔一年更换一次,以表示专任。等到任职时间久了,责任越来越专一,事务也越来越困难,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国家用来治理百姓,同时也有取给于百姓的地方;物价的高低、税收的盈亏,彼此交错在铢两寸尺之间,不在这里,就在另一处,想要两方面都保全,最终却难以做到。如今木材产量有限,而工役费用无穷,所以即使按月累积、按地堆积,行商的盈利也没有听说按年登记上报,而主管官署的出纳又不完备,上下之间不仅不能彼此补益,反而像是互相损害,难怪事情会困难了。《易经》的卦义中,损下益上叫作“损”,损上益下叫作“益”。古语说:‘百姓富足,君王怎会不富足;百姓贫乏,君王和谁能够富足?’对于这两方面加以斟酌处理,那么宁可少取一些盈余之利,也不可使商贾有失去生业的遗憾;宁可承担稽查迟缓的罪责,也不可使朝廷蒙受厚重征敛的名声。这才是设置官职、划分职责的本意,也是把美好的愿望常常寄托在命令之中的道理。如果各自偏执己见,私心自用,就像箭筒和箭彼此不能协调;旁观坐视,就像秦地与越地互不相顾,那么这样专门责成官员,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然而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如果搜刮渔取的巧利归入权势之家,狗盗鼠窃的奸弊落入吏胥手中,那么这种弊害难道不会更加严重吗?所以把征税之事看作简单容易而不加以用心,不是通晓政务的人。新喻人傅曰会担任工部都水员外郎,出任荆州督税官,对此面露难色。有人说:‘曰会是进士,凭文章学问继承家业,又以文辞翰墨闻名于中书和侍从之列;对于钱粮经营这些细务,不只是他不熟悉,而且也不屑于做。他觉得困难,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等他经过这里与我告别时,我谈到这件事,他说了几百句话仍不停,大意是:‘我广泛涉猎史籍,历任各曹官署,充分经历山川道路的遥远,以及财货出纳的弊端,这些事情盘结在胸中,想要一举治理它,却担心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志愿。’我本来就知道曰会的贤能超出流俗,并不只是像那人所说的那样。况且天下的税收都出自百姓,商人只是四民中的一类。假使所有主管税收的人,都知道国家用度不可缺少而不敢亏空,知道民力不可穷尽而不敢竭泽;到了不得已必须处置的时候,就权衡事情的缓急,不妄自施行、倒行逆施,那么推广到天下政务,也都是这样,治理天下就不难了。于是我说:‘曰会此行,我怎么能不有所感慨呢?’又说:‘曰会的兄长体斋先生,是我的知己朋友。’所以说:‘对于曰会,我一定把这些话全部说出;而对于他同乡大夫、士人的请求,我也不能不写赠序。’ 《送吏部侍郎周先生使秦诗序》吏部右侍郎、太原人周先生奉有册封秦府郡王妃的使命。翰林院过去的同僚都认为,他主持嘉礼,为大藩封妃,出任首曹而担任正使,关系到朝廷和天下,十分重要,于是共同作歌诗为他送行、为旌节壮行。而东阳和周先生相交最久,所以得以为这件事作序。本朝册封制度规定,凡是诸王的众子都封为王,王的众子都封为郡王,而他们的嫡妻都封为妃。颁降册封诏令的那天,天子穿衮冕在正殿临朝,百官穿朝服侍立,这叫作嘉礼。高皇帝封王子二十多人,秦王的封国在晋王之上,又是文皇帝视为兄长的人,所以封在大国;那里地势险要、物产丰富,天下没有能超过它的,这叫作长藩。凡是派遣使者,武臣配备勋戚,文臣配备卿佐,以等待皇帝简命。文臣中,部属官员在吏部以下各选一人,又一定有侍从和郎署官员作为副使。旌节一定亲手捧持,朝班中一定上前拜礼,宴会中一定先入座,这叫作首曹,也就是正使。周先生兼而得到这些荣誉,难道不是天下各种美好条件都具备了吗?古代所谓出使,一定要言辞、法令、操守都足以不辱使命,然后才算贤能。春秋战国时期尤其看重这一点。如今天下统一,九族一体,分封土地的诸侯都遵循鲁国承继周制的道理,受到麒麟之化、采苹之教,在远近各地接受治理。担任这种使者,即使有子产的辩才、晏婴的智慧,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用。周先生学问博大、操守清正,卓然为名流;他在翰林院为皇帝讲学时,始终恳切地以孝悌为说。执笔于史馆,分掌礼馆事务,朝廷的大典仪式大多出自他的撰写。等到在礼部辅佐封册、庆贺之事,又多是亲手办理。这些能力既经考验而且已经见效,自然足以宣扬皇帝的德意、陈述典章;从此说来,不仅是不辱君命而已,他的言辞、仪表、礼度也几乎不必再谈。况且周先生年轻时,在陕地亲自迎娶妻子,韩侯失足的里巷就在那里。太原是他先祖尚书庄懿公岳降生的地方,也是周先生及其子弟考中乡试的故乡,宗族中无论老幼仍然众多而兴盛。使节所到之处,声望所震动的地方,荣显本身不足一提;他借此敦厚孝道、振兴义理,为天下树立榜样,意义大概也很多。若考察州县,以衡量天下人才;访问民间,以辅助朝廷政教,这些都是使者应当办理的事情。至于远游的篇章、登高的辞赋,取自山川风物的美好之处,那么周先生的余力,难道会吝惜与诸位公卿唱和吗?
倪文僖公集序文一也,而所施异地,故体裁亦随之。馆阁之文,铺典章,禆道化,其体盖典则正大,明而不晦,达而不滞,而惟适于用。山林之文,尚志节,逺声利,其体则清耸竒峻,涤陈薙定,以成一家之论。二者固皆天下所不可无,而要其极,有不能合者。故君子观人之文,不必识其面,闻其论议,亲见其所施为,而其器识材用之称乎此,或宜乎彼,防防乎其可别已是虽殊世异代,操吾说以求之,无所不得。矧耳目所接,风声义槩之在天下方盛而不可泯者哉?东陈辱青谿倪先生舜咨为同年交最深,获见其先文僖公乐与天下士诵公所为文旧矣。公居南京有火厄,手掇旧稿数帙以出。青谿复力检得之,虽颇散佚,尚多不能尽録。公既没,青谿乃取公所自编订者为三十二巻刻梓以传。东阳始得而备见之,作而叹曰:我国朝扫除荒乱,奄有六合,光岳之气全得于天。自髙皇时,宋学士景濓诸公首任制作,而犹未得位。文皇更化,杨文贞诸公函起而振之。天下之休养涵育,以暨英庙之初,富庶之效可谓极盛矣。而刘文安诸公出焉,逮于宪庙,其用犹未已也。时则有若文僖公,相与先后扬厉,其名大着。其在景泰间,应制赋诗,中官常立俟以进。自余碑板金石之文,云涌川溢,沛不可御。甞奉使朝鲜,即席命笔,畧不搆思,国人皆缩颈吐舌,骇叹不能已。及归梓,其作为编,至于今存焉。盖公之雄才絶识,学充其身,而形之乎言,典正明达,卓然馆阁之体,非岩栖宂处者所能到也。故虽中厯▯险,晩登通要,不得尽见于用,而其于典章道化闗一代之盛,以为后观者如此,岂非不朽之事哉?昔孙盛作《晋春秋》,传之外国,后有购者于辽东得之。宋孙甫作《唐书》,甚自珍惜,甞火后归问其书,他不复顾。斯文出处与此正同,然二氏之书卒不见于世者,谓其子孙不足以继之也。公修《英庙实録》,未及终。青谿继入翰林,以成事告。校诸前代,其班马氏之风乎?且青谿为学士,为礼部侍郎、尚书,趾美承阀,当代所仅见。行业之着,其于公益有光焉。后世称江东倪氏之盛者,殆不独文之为重,而文其徴也。是固不可以不传已。公讳谦,字克让,学者称为静存先生。已未进士及第,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卒,赠太子少保,文僖其赐諡也。文有《玉堂稿》百巻,《上谷稿》八巻,《归田稿》十二巻,《南宫稿》二十巻,通为巻百七十。则裒为家集,青谿与其弟工部主事阜覃共藏之,而《辽海编》别行于世云。
双瑞诗序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宜兴徐公,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时,以太夫人丧,庐墓于瑞云山侧,朝夕号恸,悲不能胜。乃有二白鸠栖陇树,未几复有二白鴈防洑溪之上,徊翔哀鸣,若感若慕,累数月不去。乡人异之。今少詹事陆君亷伯目为双瑞,流闻缙绅能诗赋者,皆与有作,久而益富。比得而尽观之,窃惟人之身与天地同体,故心正气顺,感而成祥,小者闗一家,大者系天下,不可诬也。若鸠鴈之色,以白为竒,其数皆偶,人竒一物并集,驯久而不去,其竒尤甚。古称禽鸟得气之先,而孝为行之首,感召符合,岂偶然之故哉?公气和徳粋,文足以华国,量足以容物,固天地所储育,为天下用,而纯诚至孝,又足以格髙明,动幽逺,丰功伟烈于此有徴焉。盖自还朝以来,厯礼曹,阶选部,荐着勳绩,至入内阁,在天子左右,操造化之柄,以对时育物,二十年间,功泽所被,和气所召,将使箫韶之鳯仪于虞廷,越裳之雉贡于周郊。所谓家国一机,心孝同理,益于是乎验矣。夫徐宪之白鸠以孝称,张九龄并以忠着,其为应固有小大,而公瑞实倍之。移忠之孝,固一代所具瞻者也。况晚生后学,蒙陶铸之徳,得于观感之余者,其可不攘袂开口,为天下先哉?▯治癸丑进士之为庶吉士者二十人,各拟为诗,篇成而未敢献,间以质予。予方奉命领教事,谕之曰:「凡朝廷所造就,诸老先生所教育者,惟忠与孝也。体诸身形之言,取之乎绳辙模范之间,固而辈所得为者,又何让?」乃序诸巻端,以遗公之子元楷辈,请相与藏之,而公亦不得而与云。
懐麓堂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
记
译《倪文僖公集序》文章本来是一回事,但施用的地方不同,所以体裁也随之不同。馆阁文章铺陈典章、辅助教化,其体制大概典雅端正、宏大正直,明白而不晦涩,通达而不滞塞,专门适合实用。山林文章崇尚志节、远离声名利禄,其体制则清峻奇崛,洗涤陈旧、剔除芜杂,以形成一家之言。这两种文章固然都是天下不可缺少的,但追究到极处,也有不能相合的地方。因此君子观察一个人的文章,不必认识他的面目、听到他的议论、亲眼见到他的施为,便能判断他的器识和才用适合于此还是适合于彼,清楚得几乎可以分别出来。即使时代不同,只要运用我的这个说法去考察,也没有什么不能得到的;何况亲耳亲眼所接触到的,正是风声义概在天下盛大而不可泯灭的人呢?东阳有幸与青溪倪先生舜咨成为同年,交往最深;早就听天下士人诵读先生先父文僖公所作的文章。公居住南京时遭遇火灾,亲手抢出旧稿几十册。青溪又竭力搜检得到一些,虽然颇有散失,仍有许多不能全部抄录。公去世后,青溪便取出公亲自编订的作品,刻成三十二卷付梓流传。东阳这才得以全部看到,写作并感叹道:我国朝扫除荒乱,完全拥有天下,光岳之气都由上天赐予。自高皇帝时起,宋学士景濂等公首先承担撰述制作的职责,但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文皇帝改革制度,杨文贞等公一齐兴起并振兴文教。天下休养生息、涵养培育,直到英宗初年,富庶的成效可以说达到了极盛。刘文安等公出世,到了宪宗时,他们的作用仍未停止。当时又有文僖公,与诸公前后相继,发扬振作,他的名声大为显著。他在景泰年间奉诏作赋作诗,中官常常站在那里等候,拿去进呈。至于他所作的碑版金石文章,如云气涌起、河流泛溢,充沛得无法抵挡。他曾奉命出使朝鲜,当场命他写作,几乎不加思索,朝鲜人都缩颈吐舌,惊骇赞叹不止。等到回国刻印,他的作品编成文集,直到现在仍保存着。大概公有雄伟的才华、绝异的见识,学问充实自身,又表现为文章,典雅端正、明白通达,卓然具有馆阁文章的体制,不是隐居山岩、困处僻陋的人所能达到的。所以他虽然中途经历险阻,晚年才登上通达显要的职位,未能完全得到任用,但他对于典章制度、国家教化关系一代盛衰,给后世观览的意义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不是不朽的事业吗?过去孙盛作《晋春秋》,流传到外国,后来有人在辽东购买得到。宋代孙甫作《唐书》,十分珍惜,曾经遭遇火灾后有人询问他的书,他便不再顾惜其他事情。这篇文章的出仕与退处,正和上述事情相同;然而孙盛、孙甫二人的书最终没有流传于世,是因为他们的子孙不足以继承。文僖公修撰《英庙实录》,没有来得及完成。青溪后来进入翰林院,告知已经完成此事。拿他与前代相比,大概有班固、司马迁的遗风吧?况且青溪担任学士、礼部侍郎、尚书,继承父亲的美德和门第,这是当代少有的事情。他的德业显著,对于公也很有光彩。后世称道江东倪氏的盛况,大概不能只看重文章,而文章正是这种盛况的征验。这部集子本来不可不流传。公名谦,字克让,学者称他为静存先生。已未年考中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退休后去世,追赠太子少保,“文僖”是赐予的谥号。他的文章有《玉堂稿》一百卷、《上谷稿》八卷、《归田稿》十二卷、《南宫稿》二十卷,总计一百七十卷。于是汇辑为家集,由青溪和他的弟弟工部主事阜覃共同收藏;《辽海编》另行流传于世。《双瑞诗序》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宜兴徐公担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时,因母亲太夫人去世,在瑞云山旁结庐守墓,早晚号哭,悲痛得不能自胜。于是有两只白鸠栖息在墓地的树上,不久又有两只白雁停在溪流回旋处的上方,盘旋哀鸣,仿佛有所感动、又有所仰慕,连续几个月不肯离去。乡人认为这很奇异。如今少詹事陆廉伯亲眼见到,称之为“双瑞”;这件事流传到缙绅中善于作诗赋的人那里,大家都作诗歌咏,时间久了作品越来越多。近来我得以把它们全部看过,私下认为人的身体与天地同为一体,所以心地端正、气机和顺,就能感应而形成祥瑞;小则关系一家,大则关系天下,不可诬称为虚妄。像鸠雁的颜色,以白为奇异;它们的数目又都是偶数,奇异的鸟类一同出现,驯服地长久不去,它的奇异尤其显著。古人说禽鸟最先得到天地之气,而孝是行为的首要;感召相合,难道是偶然的吗?徐公气息和顺、德性精粹,文章足以光华国家,器量足以包容万物,本来就是天地所蓄养、将供天下使用的人;而且他的纯诚至孝,又足以感通高明之神、惊动幽深远方的事物,丰功伟烈在这里已经有了征验。自从他回朝以来,历任礼部官职,逐步升入吏部,屡次显著建立功勋,直到进入内阁,在天子左右掌握造化之柄,以顺应时令、养育万物。二十年之间,他的功德所施及之处、和气所感召的地方,将要使箫韶之乐中的凤凰在虞廷来仪,使越裳的白雉来向周朝郊外进贡。所谓家国本是一体、孝与忠的道理相同,在这件事上更加得到验证了。徐宪的白鸠因孝而著称,张九龄则兼以忠而著称;他们所得到的感应固然有大小之别,但徐公的祥瑞实际上超过了他们。把孝道推及忠诚,本来就是一代人共同仰望的典范。况且后来的年轻人和后学,受到陶铸培育的恩德,从观感之中得到教益,难道可以不挽起衣袖、开口发言,做天下人的先导吗?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而成为庶吉士的二十人,各自拟作诗篇,诗成后不敢献上,间或拿来给我评阅。我当时奉命主持教务,便告诉他们说:‘朝廷所造就、诸位老先生所教育的,只有忠和孝。把它们落实在自身、表现于言语,取法于规矩、道路和典范之中,本来就是你们所能做的,又何必退让呢?’于是我把这篇序写在诗卷前面,留给徐公的儿子元楷等人,请他们一同收藏,而徐公本人也无法参与其中了。《怀麓堂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三十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十 记
逰西山记西山自太行聨亘起伏数百里,东入于海,而都城中受其朝灵秀之所防,屹为层峯,滙为西湖。湖方十余里,有山趾其涯曰瓮山,其寺曰圎静寺。左田右湖,近山之境,于是始胜。又三里为功徳寺,洪波衍其东,幽林出其南。路尽丛薄,始达于野。乃有玉泉出于山,喷薄转激,散为谿池。池上有亭,宣庙巡幸所驻跸处也。又一里为华严寺,有洞三。其南为吕公洞,一窍深黒,投之石有水声,数步不可下,竟莫有穷之者。又二十里为香山,楼宇堂殿与石髙下,其絶顶胜瓮山,其泉胜玉泉。又二十里为平坡寺,俗所谓大小青龙居之,迥絶孤僻,其胜始极,而山之大观备矣。成化庚寅四月之望,刑部郎中陆君孟昭与客十人逰之。晨至于功徳寺,有冦生者亦载酒从,劝客数行。僧食客蔬食,已复上马,南至于玉泉,求觞斚不得,又不可掬饮,相顾爽然,良久方别道,取馌者瓦桮还饮之。又南至于华严,有俗客数辈不顾径去。又西南至于香山,坐而乐之,曰:「美哉山乎,而不得在西湖之旁,造物者亦有遗技乎?」或曰:「其将靳于是?」或曰:「物固然尔,造物者何容心哉?」因相与大笑,望平坡逺弗至,乃循故道归,过瓮山登之。孟昭复大飨客,饭仆刍马,日昃乃返。进士奚元启预号于众曰:「至一所须一诗,成不者且省罚,罚依桃李园故事。」然竟无罚者。孟昭曰:「维西山实胜都邑,不可阙好事者之迹。然官有守,士有习,不得岩探窟到于旬月之顷,取适而止,无留心于兹,盖有合于弛张之义者,不可以不记。」乃起揖客,请授简于执笔者。
惺惺斋记圣人之道,邈乎不易入也。其入必以敬,敬岂易言哉?谢上蔡「常惺惺」法,盖其近者也。夫惺惺者,欲人不死其心。心不死,则可以入道矣。夫心本虚灵,而理斯具,而事斯应。其具无不善,应无不可。寔同厥初,既而贸贸焉,昧昧焉,如醉之湎,如梦之魇,如疾之▯,颠倒错逆,罔知其极者,其心死也。于死不死之间,不能以髪。故古之圣人有盘之铭,丹书之戒,以警其心,惧其死于一髪也。不死则圣,死则狂。一发之生死甚微,而圣狂之相去逺甚。人可以不常惺惺乎?予之志于道久矣,恒内顾曰:「吾存也一不善焉,行也一不可焉,吾何为者?」于时盖翻然而兴,泠然而省,湎者若涤而醒,魇者若警而悟,疾者若药而释。有人之所不与知者,吾之心固不死也。及其因于所应而守之不力,则不能无湎而魇而▯而不自知者,此予之所病也。呜呼,予其有感于惺惺之言。夫有以名斋者,泰和陈处士善敬甫,其子给事中鹤请记于予。予曰:「处士之志,予同也。其顾者省,病者惧也。然亦有与予异者。处士隠者也,其于事不多接,或者其无所扩之也。」呜呼,惟理无所不存,惟事亦然,固有所当为者也。其不得为者,固其所得知也者。董五经者,近乎知矣,然不能扩其心于万变,或与予之所谓知者不同。茍不能扩其心而局于小明也,而曰「我惺惺,我惺惺」,则禅者亦惺惺也,其于道益逺矣。吁,其诚可惧也夫。其重有所感也夫。
半村记半村汤原静居于苏之枫桥,桥东距州城数里许,防▯相比,至是而极。极则为平田方湖,曼衍暎带,弥望无际。而其居适当其交,因自号曰「半村」。半村昔甞防尚书晞顔杨公之门,工琴解诗,旁及医术,用是往来江湖淮泗间,而极于京师,雅好文事,凡名大夫士,鲜不识者。予曩见于奚进士元启家,其于元启盖中表之防也。元启卒,其孤不能举,半村为治后事,殚财与力。予谓其好义者,心爱重之。既又因刑部主事顾天锡来诣予,请记其所谓「半村」者。去年予南经苏,夜泊桥下,忆张继题诗处,徘徊久之。时半村又客于外,求其居不可得也。既还京师,宿负未释,半村以诗来者再,足及门者多至不可数,予甚愧之。癸已之夏,持巻告别,予不得置也,笑而问曰:「夫仕与隠殊涂而异尚,二者不惟不能合,或据其地以相訾謷。故击磬之音,昔人所惑;招隠之诗,后世反之。其势然也。人有在吏为隠,居山中以宰相称者,是将安所取▯哉?子之居村郭之交也,出则为士为官,处则为农为圃,有所慕斯进之矣,有所敛斯晦之矣。今子以「半村」自名,而不着其志,将为河内之老,自处于可否之间乎?将为漆园之吏,置其身于才不才之间乎?不然则将用则行,舍则藏,所谓学顔氏之所学,如吾徒者乎?」半村怃然作曰:「噫!澂将去矣。」书予言以遗之。
译《游西山记》西山从太行山相连绵延,起伏数百里,向东伸入大海;都城中承受着它朝向京城的灵秀之气,山势高耸成为层层峰峦,汇聚成西湖。湖面方圆十多里,有山脚临近湖岸,叫作瓮山,山上的寺院叫圆静寺。左边是田地,右边是湖泊,靠近山的景色从这里开始变得优美。再走三里是功德寺,洪大的水波伸展在它东面,幽深的树林出现在它南面。道路走到丛生的灌木尽头,才到达旷野。那里有玉泉从山中涌出,喷薄而出,回旋激荡,散流成溪流池塘。池上有亭子,是宣宗巡幸时驻跸的地方。再走一里是华严寺,有三个洞。它的南面是吕公洞,洞口一孔深黑,投石进去能听见水声,走几步便无法再下去,始终没有人能探到尽头。再走二十里是香山,楼宇堂殿随山石高低而建;它的顶峰胜过瓮山,泉水胜过玉泉。再走二十里是平坡寺,俗称大小青龙居住在那里,幽远绝险而偏僻,山中的胜景到此达到极致,山的壮观也就全备了。成化庚寅年四月十五日,刑部郎中陆君孟昭与十位宾客游览西山。清晨到达功德寺,有一位姓寇的先生也带着酒跟来,劝宾客饮了几巡。寺僧供给宾客蔬食,吃完后又上马,向南走到玉泉,想找酒杯却找不到,又不能捧泉水饮用,彼此相看失望,过了很久才离开原路,取来带饭人的瓦杯,回来饮酒。又向南走到华严寺,有几个俗家游客不顾我们径直离去。又向西南走到香山,大家坐下来欣赏景色,说:‘山真美啊,只可惜不能位于西湖旁边,造物者难道也有遗漏的技艺吗?’有人说:‘难道造物者将要在这里吝惜吗?’有人说:‘事物本来就是这样,造物者哪里会存什么心意呢?’于是大家一同大笑,远望平坡寺却没有到那里去,便沿原路返回,经过瓮山登了上去。孟昭又大宴宾客,给仆人饭食、给马喂草,太阳西斜才返回。进士奚元启预先向众人号召说:‘每到一个地方必须作一首诗,作不成就要接受惩罚,惩罚依照桃李园的旧故事。’但最终没有一个人受罚。孟昭说:‘确实西山胜过都城,不可缺少好事者的题咏踪迹。然而官员有职守,士人有学业,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间深入岩穴、探尽幽洞,只能得到适意便停止,不把心思长久留在这里,大概正合乎张弛之道,不能不把它记下来。’于是起身向宾客作揖,请求把简册交给执笔作文的人。《惺惺斋记》圣人的道,遥远而且不容易进入。要进入它,必定从敬开始;敬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谢上蔡所说的“常惺惺”之法,大概是最接近它的了。所谓惺惺,是希望人不要让自己的心死去。心不死,就可以进入道了。人的心本来虚灵,天理由此具备,事情也由此应对。心中所具备的没有不善的,应对事情也没有不合宜的。它本来同最初一样,后来却懵懵懂懂、昏昧不明,像沉溺于醉酒,像梦中受到魇压,像患病而眩晕,颠倒错乱、逆反失常,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这就是心死了。在心死与不死之间,相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所以古代圣人有盘铭、丹书的警戒,用来警醒自己的心,唯恐它在一发之间死去。心不死就是圣人,心死了就是狂人。一根头发般的生死差别极其微小,而圣人与狂人之间的距离却极其遥远。人可以不经常保持惺惺清醒吗?我立志于道已经很久了,常常反省自己说:‘我的心存着一件不善的念头,行为有一件不合宜的事情,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呢?’这时我往往突然振作,清冷地省悟;沉溺的人仿佛洗涤后醒来,被魇住的人仿佛受到警醒而觉悟,患病的人仿佛服药后病痛消除。别人所不知道的地方,我的心本来并没有死去。等到因应对事情而不能有力守持时,就不能没有沉溺、魇压、眩晕而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这正是我的忧病所在。唉,我大概是对“惺惺”这句话有所感触。那位以此命名书斋的,是泰和陈处士善敬甫;他的儿子给事中陈鹤请我作记。我说:“处士的志趣与我相同。他反省自身,所以谨慎;忧惧患病,所以警惕。但也有与我不同之处:处士是隐士,与事务接触不多,或许因此不能扩充自己的心胸。”唉,唯有道理无处不在,事务也是如此;本来就有应当去做的事。不能去做,也本来就是他所知晓的。董五经接近于真正的知了,但不能把心胸扩展到万事万变之中,或许与我所说的“知”不同。如果不能扩充心胸而局限于狭小的聪明,却说“我惺惺,我惺惺”,那么禅者也会说惺惺,他距离大道就更加遥远了。唉,这实在可怕,也实在令人深有感触。半村记 半村汤原静居住在苏州枫桥,桥东距州城约数里,堤岸相连,到这里达到尽头。尽头处便是平坦的田地和方形的湖泊,水陆绵延相映,一望无际。他的居所正处在两者交会之处,便自号“半村”。半村过去曾在尚书晞颜杨公门下,精通琴艺,懂得诗歌,旁及医术,因此往来于江、湖、淮、泗之间,甚至到了京师。他素来喜爱文章之事,凡是有名的大夫、士人,很少有不认识他的。我过去曾在奚进士元启家见到他;他同元启大概是中表亲。元启死后,他的遗孤不能办理丧事,半村便替他办理后事,耗尽自己的财力和精力。我认为他是个好义之人,心中很敬重他。后来又因刑部主事顾天锡来拜访我,请我为他所谓“半村”作记。去年我南行经过苏州,夜里停泊在桥下,想起张继题诗的地方,徘徊了很久。当时半村又客居在外,想找到他的住处却没有找到。回到京师后,原先欠下的文章仍未写成,半村两次寄诗来,亲自登门的次数多得数不清,我对此十分惭愧。癸巳年夏天,他拿着书卷来告别,我无法置之不理,便笑着问他说:“做官和隐居是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志趣,这两者不但不能相合,有时还会各据其地互相讥议。所以,击磬的声音曾使古人迷惑,招隐的诗却受到后世反对,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有人身在官府却自称隐士,也有人住在山中却以宰相自居,这究竟应当取法哪一种呢?你的居处在乡村与城郭交界之处,出门便可以做士人、做官,退居则可以做农夫、种园;有所仰慕就进取,有所收敛就隐退。如今你以“半村”自号,却不说明自己的志向,难道要做河内的老人,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吗?难道要做漆园的官吏,把自己置于有才与无才之间吗?不然,难道要做到任用我就出仕,不任用我就退藏,像我们这样所谓学习颜氏所学的人吗?”半村怅然起身说:“唉,澄将要离去了。”于是把我的话写下来留给他。
氷玉斋记泰和罗先生明仲甞作氷玉之斋,其名寔因其曽大父徳安府君。君平生以清白着东里,传称其有氷玉操者也。明仲少有志于古孔孟之学,近慕先世之贤,乃摹濓溪、明道、伊川、横渠、涑水、康节、晦庵像于圗,别録前人所为七贤行实于帙,掲之于斋,而名之曰氷玉。每仰而思曰:不如是,不足为此祖之孙,况古人乎?斋既成,以告其友李东阳者,使为记。予乃言曰:天下之徳,莫大乎无妄。徳而无妄,可以言至矣。夫氷淆于水,则离;玉间于石,则疵。寒暖不相入,瑕瑜不相掩。故中贞而外洁,凝聚为形质,而发越为光辉。今持玉以示人,虽奴▯知其为至寳;持氷以示人,虽婴孺亦知其为寒。彼所谓氷与玉者,亦将受之而无愧,此无妄之至也。君子之学,积中而盎外,蕴之为道徳发之为文章,措之为事业,皆明对天地,幽通鬼神,仰质前圣,俯俟来哲。中无留情,外无腼顔。纵不能无疑于一人,而必信于天下;纵不能无疑于当时,而必信于后世。彼小人者,掩覆藏匿,惟恐其不深;铺张夸耀,惟恐其不彰。及其计穷智极,几微仓卒之际,盖有頳面泚颡而不能自已者。故可以欺天下,而不能欺吾之一心;可肆意于四海之外,而不能自安于闺庭之内。故人能无疑于婴孺奴▯,而自免于頳与泚也,则可以言至矣。书称惟几,易賛退藏于宻。孔氏之徒,皆称慎独。自古圣贤,未有舎此以有成者。氷玉之义,其尽于是乎?若明仲者,雄谈博辩而人不以为狂,髙志逺虑而人不以为迂,孤履危行而人不以为异。自是以往,精义以约之,定力以持之,何所不至哉?虽然,中人之志,茍有所感激,或可当大事,处大难,而精粗外内终始不变者,虽圣贤亦以为难。故君子贵乎重且逺也。故以明仲为有余力而易焉者,吾不敢也。予辱从明仲久,所恃以为氷玉者甚至。凡予所执论,固皆其绪余而于其名斋重有感焉。盖学必有所入而后成,然非相与警防砥砺之,或至于委靡沉溺而不自觉。此明仲之名斋与予之记,皆不可阙也。请书于其斋,与同志者共览焉。
聴雨亭记静观子既辟北轩作亭,其南缀于后堂之桷,其髙可仰也。亭之前襍植羣卉,而性独爱荷,置二盆池种者常满。尤爱雨,雨至众叶交错有声,浪浪然,徐疾疏宻若中节。防静观子闲居独坐,或酒醒梦觉,凭几而聴之,其心防然以思,萧然以逰,若居舟中,若临水涯,不知天壤间尘鞅之累为何物也。因自题曰「聴雨亭」。客有过者问之曰:「天下之物有声者皆可聴,何子聴之専也?」静观子曰:「夫声物皆有之,然其矫揉而为之者弗贵其为声也。今夫风雷雨雪,禽虫草木,皆自然而成声,吾则适之然取之也。无穷遭之也不恒,以不恒之遭应无穷之取,虽日仆仆且不给,吾何适于聴?故吾于所遭者取之,其所弗遭,遭焉而不吾适者,吾弗暇也。」客曰:「夫雨人固知聴之,荷之为物,其华可玩,其馨则可臭也。今子必尽舍之,舎之而取其声,敢问何择?」静观子曰:「人在目为视,在耳为聴,在鼻为臭,皆殊遭而异用,以其所用应其所遭。茍不为之节,其为烦且困抑甚焉。故君以适吾聴而已,安能效人之目以为视,效人之鼻以为鼻哉?」客曰:「视聴与臭均也,今子以静观自名,而顾动于聴,吾恐子之目太逸而耳似劳,其何以均之?」静观子曰:「君子有主乎其中,无累乎其外,故恒以物适情,而不以情狥物,是吾之静未始废观,而聴亦未尝劳也。」客爽然自失曰:「善哉子之聴也,可以观徳矣。予不佞,不能为臧三耳之辩,今当登子之亭,玩其华采其馨,且食其实。子如不暇,则愿以假我。」静观子不能拒,乃笑而许之。因书于亭壁以为记。静观子吴姓,字汝贤,翰林修撰,莆人也。
译冰玉斋记 泰和罗先生明仲曾经建造“冰玉斋”,这个名称实际上是因他的曾祖父德安府君而起。德安府君一生以清白著称于东里,传记称他有冰玉般的操守。明仲年少时便有志于古代孔孟之学,近来又仰慕先世贤人,于是把濂溪、明道、伊川、横渠、涑水、康节、晦庵七人的画像摹绘在图上,另把前人所写的七贤事迹编成一册,悬挂在斋中,因而命名为“冰玉斋”。他常常仰望画像思考说: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做这位祖先的孙子,更何况成为古人那样的人呢?斋建成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朋友李东阳,请我作记。我于是说:天下的德,没有比真实无妄更大的了。德而真实无妄,才可以说达到最高境界。冰混入水中,便会分离;玉夹在石中,便会显出瑕疵。寒与暖不能相互混杂,瑕与瑜也不能彼此遮掩。所以,内心正直而外表洁净,凝聚成为形质,发散成为光辉。如今拿玉给人看,即使奴仆也知道它是至宝;拿冰给人看,即使婴儿也知道它是寒冷的。那所谓冰与玉,也将经得起人们的检验而无愧,这就是无妄的最高境界。君子的学习,是内心积累充盈而显露于外,蕴藏起来成为道德,发挥出来成为文章,施行出来成为事业;无论明处面对天地,暗处感通鬼神,向上可以让前代圣人作证,向下可以等待后世贤哲评定。内心没有隐藏的私情,外表没有惭愧的脸色。即使不能使一个人不怀疑自己,也一定能使天下人相信自己;即使不能使当时的人不怀疑自己,也一定能使后世相信自己。那些小人,遮掩隐藏,唯恐藏得不深;铺陈夸耀,唯恐显得不明显。等到计谋穷尽、智术用尽,在极细微而仓促的关头,往往会面红额汗而不能自持。所以他们可以欺骗天下,却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可以在四海之外任意妄为,却不能在闺门之内使自己心安。因此,一个人如果能够不被婴儿和奴仆怀疑,又能使自己免于面红额汗,就可以说达到最高境界了。《尚书》说“惟几”,《易经》赞美退藏于密。孔门弟子都称说慎独。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舍弃这一点而取得成就的。“冰玉”的含义,大概全在这里了吧?像明仲这样,雄辩博谈,人们不认为他狂妄;志向高远、谋虑深长,人们不认为他迂腐;独自践履、行为严峻,人们不认为他怪异。由此以后,再用精微的义理来约束自己,用坚定的力量来持守自己,还有什么不能达到呢?不过,中等资质的人的志向,如果受到激励,有时可以担当大事、处置大难;但要做到始终精粗内外如一,即使圣贤也认为困难。所以君子贵在持重而志虑深远。因此,如果认为明仲有余力,可以轻易做到这些,我是不敢这样说的。我跟随明仲交游已久,他所凭借而成为冰玉之人的根基极其深厚。我所说的这些,本来都是他思想的余绪;但因他给书斋命名,又使我有了更深的感触。学习一定要有所进入,然后才能成就;然而如果彼此不相互警戒、防范、磨砺,有时就会委靡沉溺而自己还察觉不到。这篇斋名和我的记文,都是不可缺少的。请把它写在他的斋中,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同阅览。听雨亭记 静观子开辟北轩后建了一座亭子,亭南连接着后堂的椽木,亭高可以仰望。亭前杂植各种花卉,但他尤其喜爱荷花,常常在两个盆池中种满荷花。他尤其喜欢雨。雨一来,众多荷叶交错发出声响,哗哗作响,声音的缓急、疏密都像合乎节拍。静观子闲居独坐,有时酒醒梦觉,便倚着几案听雨;他的心意因此澄明而思索,萧然自得而神游,仿佛身在舟中,又仿佛临近水边,不知道天地之间尘俗事务的劳累是什么。于是自己题名为“听雨亭”。有客人来访,问他说:“天下有声音的东西都可以听,为什么你偏偏专听雨声呢?”静观子说:“有形之物都有声音,但那些矫揉造作而成的声音,并不值得珍视。如今风雷雨雪、禽虫草木,都自然地产生声音,我只是恰好喜欢并取用它们。无穷的事物不断遭遇,而人的取用不能恒常;以不能恒常的遭遇去应对无穷的取用,即使每天奔波劳碌尚且应付不来,我又怎能适意地听呢?所以,对于我所遭遇的声音,我便取来听;至于没有遭遇的,或者遇到了却不能使我适意的,我没有时间顾及。”客人说:“雨声,人们本来都知道可以听;荷花这种东西,花可以观赏,香气可以嗅闻。如今你偏偏舍弃这些,只取它的声音,请问你为什么这样选择?” 静观子说:“人的功能,在眼是看,在耳是听,在鼻是嗅,都是遭遇不同而作用不同,应该用相应的功能应对所遭遇的事物。如果不加节制,所造成的烦扰和困顿就会更加严重。所以,您只需让我适意地听就够了,我怎么能仿效别人的眼睛来观看,仿效别人的鼻子来嗅闻呢?”客人说:“看、听和嗅闻是同样的事情。如今你自称静观子,却反而被听觉牵动,我担心你的眼睛太过安逸,而耳朵似乎过于劳累,这怎么使它们均衡呢?”静观子说:“君子心中有主宰,外物不能成为牵累,所以总是使外物适合自己的情性,而不让情性追逐外物。这就是我的静从未妨碍观察,听觉也从未劳累。”客人恍然明白,惘然自失地说:“您这样的听法很好,可以由此观察您的德性了。我不才,不能为臧三耳之说作辩解;现在应当登上您的亭子,欣赏荷花,采摘它的香气,并且吃它的果实。您如果没有时间,就请把这些假给我。”静观子不能拒绝,便笑着答应了。于是把这段话写在亭壁上,作为记文。静观子姓吴,字汝贤,是翰林修撰,莆人。
守贞堂记守贞堂者,安福张敷贤氏所作也。敷贤之先,处士渊洌,娶于吴。数年而疾,疾且革,属敷贤于吴曰:“我病且死,乃不终殄于天幸,今有孤焉。我即死,汝其无爱一日之力以为我张氏保此孤也。”吴泣曰:“天矜君而予之孤,其将有成乎?君之言实与孤俱存,吾何敢死之,惟终身焉,夙夜是图,君无患焉。”处士卒,吴竭力治▯。▯既,躬绩织以食其孤。及敷贤壮,娶而生子,吴犹未衰。盖二十有二年于今矣。敷贤念母之徳,辄流涕曰:“某不幸不及父事,頼母而后行。防防昵昵以至于有今日,有妇与子以永宗祀,幸不于先君之遗业是坠,皆母之徳,天之报也。”乃作堂奉母而居,名之曰“守贞”,以识不忘。既又曰:“吾能识母之徳,不能使暴于天下,无以称为子。”谋于其从兄乡贡士公美。公美以其言告其兄车驾郎中公实,以请于子曰:“愿有记。”予叹曰:“鸣呼!人疾痛愁思,必呼天,其悃愊哀恳有不容伪者。然此非足以动天也,惟守之以正,则天必应之。坤之六三曰:‘贞曰有终’,妇代夫终,正也。丧夫之道,非死则守之。观吴孺人,非不能死,即死无所益,乃能勤苦淬砺,歴寒暑饥馑之变,其难奚啻百死,卒终先君之志,成其子之身。若孺人之言,则哀且诚矣,其守则可谓贞矣。天之为报,昭乎在此,繇是以迓祉廷,作垂休于后之人,宁有既也乎?”若孺人者,表之以为世则可也。予与公实同举进士,入翰林,甚厚。其所居地与予茶陵比,堪甚迩,且亲故知其家世,甚许。公实之先,御史,公实死国事,今又有贞母者出乎其族,何其多贤也?予又闻孺人实学士与俭先生从女,礼义之教固于是乎在,因并记之以告其后之人。
东庄记苏之地多水,葑门之内,吴翁之东庄在焉。菱濠滙其东,西溪带其西,两港旁达,皆可舟而至也。由凳桥而入,则为稻畦;折而南,为果林;又南西,为菜圃;又东,为振衣冈;又南,为鹤峒。由艇子浜而入,则为麦丘;由竹田而入,则为折桂桥。区分络贯,其广六十畮。而作堂其中,曰「续古之堂」;庵曰「拙修之庵」;轩曰「耕息之轩」;又作亭于桃花池,曰「知乐之亭」。亭成而庄之事始僃,总名之曰「东庄」,因自号「东庄翁」。庄之为吴氏居,数世矣。由元季逮于国初,隣之死徙者什八九,而吴岿然独存。翁少丧其先君子,徙而西,既乃重念先业,不敢废,嵗拓时葺,谨其封濬,课其耕艺,而时作息焉。翁仲子原博,以状元及第入翰林,为修撰,获以其官封翁朝士。与修撰君游者,闻翁贤,多为东庄之诗。诗成而庄之名益着。修撰君以谓予曰:「幸君子之识之也。夫人之业,未有不勤成而侈废者。翁之为东庄也,承往敝而修之,恳悃劬瘁,歴数十年然后备,亦既艰矣。而翁又遵道畏法,虽处富贵,泊然与韦布者类,则所以保其业者,岂茍然哉?《易》曰:『干父之虫,有子考无咎,厉终吉。』由是观之,翁之业虽百世可知也。吾又闻翁积而能散,衣寒食饿,汲汲若不暇,则兹庄也,宁直以自乐为燕游而已?今修撰君科甲重朝廷,文章望天下,爱民忧国,恒存乎心,而见乎眉睫,则推翁之心以达之天下,又岂直足以保其私业为兹庄山水之重而已邪?然君子论家业之艰,考世徳之有归,信文献之不可无者,必自兹庄始。作《东庄记》。
译守贞堂记 守贞堂,是安福张敷贤所建。敷贤的先人处士渊洌,娶吴氏为妻。几年后处士得病,病重将死,嘱咐敷贤的母亲吴氏说:“我病重将死,只是上天没有完全断绝我的福分,如今还有一个孤儿。我一死,你千万不要吝惜一天的力气,要替我张氏保全这个孩子。”吴氏哭着说:“上天怜悯您而赐给您这个孤儿,他将来或许会有成就吧?您的话应当同这个孤儿一同长存,我哪里敢想到死,只愿终身如此,早晚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您不必忧虑。”处士死后,吴氏竭尽力量办理安葬。安葬完毕,她亲自纺织来供养孤儿。等敷贤长大,娶妻生子,吴氏仍未衰老。到今天已经二十二年了。敷贤想到母亲的恩德,常常流泪说:“我不幸没能赶上侍奉父亲,依赖母亲才能成长。她辛勤亲昵地抚养我,才有今天;如今有妻子和儿子可以使宗族祭祀长久延续,幸而没有坠失先父留下的事业,这全是母亲的恩德,也是上天的报答。”于是建堂奉养母亲居住,命名为“守贞”,以表示永不忘记。后来又说:“我能够铭记母亲的恩德,却不能使它显扬于天下,这便无法称为人子。”于是同他的从兄乡贡士公美商议。公美把他的话告诉兄长车驾郎中公实,请公实代为向我说:“希望您为此作记。” 我感叹说:“唉!人遇到疾病、痛苦、忧愁、思念,一定会呼喊上天,其中真诚恳切、悲哀恳求之情,是不容虚假的。然而这还不足以感动上天,只有以正道守持它,上天才一定会回应。《坤》卦六三说:‘守正而说有终。’妇人代替丈夫完成一生的责任,这是正道。丧夫之道,不是死去,便是守节。看吴孺人,她并非不能死,只是死了也没有益处,于是勤苦磨炼,经历寒暑和饥馑的变化,那困难何止百次死亡,最终完成先君的遗志,使她的儿子成人。像孺人所说的话,既悲哀又诚实;她的守节,可以说是贞正。上天的报答,明显就在这里;由此迎来福祉,给后世之人留下长久的美好,难道会有尽头吗?”像吴孺人这样的人,应该表彰出来作为世人的准则。我与公实同年考中进士,一同入翰林,交情很深。他的居处与我的茶陵相邻,距离很近;况且我同他的亲友相识,十分了解并赞许他的家世。公实的祖先曾任御史,公实又为国事而死,如今他们家族中又出了这样一位贞节的母亲,这是多么贤德兴盛啊!我又听说,孺人实为学士俭先生的侄女,礼义的教化本来就在她家,于是连同这些一并记下,告诉后世之人。东庄记 苏州这个地方水很多,葑门以内,有吴翁的东庄。菱濠汇聚在东面,西溪环绕在西面,两条水港从旁边通达,都可以乘船到达。从凳桥进入,便是稻田;转向南面,是果树林;再向南向西,是菜圃;再向东,是振衣冈;再向南,是鹤峒。从艇子浜进入,便是麦田;从竹田进入,便是折桂桥。各区分布而水路贯通,面积有六十亩。在其中建堂,名为“续古之堂”;建庵,名为“拙修之庵”;建轩,名为“耕息之轩”;又在桃花池建亭,名为“知乐之亭”。亭子建成后,庄园的设施才开始完备,总名为“东庄”,于是自号“东庄翁”。东庄成为吴氏居所,已经有好几代了。从元代末年到国朝初年,邻里因死亡或迁徙而十家中有八九家消失,唯独吴氏巍然存在。吴翁年少时父亲去世,迁居西边;后来又重念祖先的产业,不敢废弃,年年拓展、时时修葺,谨慎修整边界和沟渠,督促耕作种植,并按时在这里作息。吴翁的次子原博以状元及第,入翰林任修撰,凭借官职封吴翁为朝士。与修撰君交游的人听说吴翁贤德,多为东庄作诗。诗作完成后,东庄的名声更加显著。修撰君对我说:“幸而有君子来认识它。人的产业,没有不是勤劳才能成就、奢侈才能废弃的。吴翁经营东庄,承接从前的衰敝而加以修整,诚恳辛劳,经历几十年后才完备,也已经很艰难了。吴翁又遵守道义、敬畏法度,虽然身处富贵,却淡泊得同平民一样,那么他用来保全产业的心意,难道是苟且的吗?《易经》说:‘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由此看来,吴翁的事业即使延续百世,也可以预知了。我又听说吴翁积累财富而能散施,衣着寒薄、食物不足时,急切奔忙仿佛没有空闲;那么这座庄园,难道只是用来自己游乐宴饮而已吗?如今修撰君科举登第,得到朝廷重用,文章为天下所仰望,爱民忧国之心常存于胸中,也表现在眉宇之间;那么他把吴翁的心意推及天下,难道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产业、增加东庄山水的声誉吗?但是,君子要论说经营家业的艰难,考察世代德行的归宿,相信文献不可缺少,也一定要从这座东庄开始。”于是作《东庄记》。
祁阳县学重修记古之论学者有三,其上为道徳其次则为事功,又其次则为文章。凡以为世道计者,挟此以仕,虽其所施不同,然皆足以泽天下及后世。其弊也,则专事进取,不知其所以仕,乃或因而假之,若刍狗然。既有所得,则委置不复顾,而古之所谓学者荡乎无有矣。论学之政者亦三,其大则正伦理、厚风俗,其次或教其政事,或课其辞艺,皆能有所成就。然必居之以馆舎,养之以廪禄,齐之以号令条格,使有所系而恱其心,有所据而致其力,有所警动感发而成其业,然后为可。其弊也,则修节目而弃本根,或又茫然无所为,坐视其委靡頺坠而莫之救,则其为教亦蔑矣。人必贤圣然后不待观而为善,不待惩而不为恶。今学校遍天下,而贤圣不时出,则学之不修,岂非为教者之责哉?泰和萧公自南京刑部主事为湖广按察佥事,慨然以风纪为任。成化甲午至永之祁阳,覩其学舍敝陋,集县官师儒而问焉:“曰兹学也,肇宋,歴元,复于国朝洪武之初,盖百有余年于今矣。公与吾徒二三子,实任其责,其无所与让。”乃命知县吴谦董厥事,训导熊威佐之。会籍程物,而后从事。伐木于林,凿石于山,取则于官,丹垩髹采,不赋而集,工师役徒弗相而迈。凡室以间计,为明伦堂者七,为书斋者各五,为会讲之堂、会馔之堂者,皆如斋之数,为号房者二十,为库者若干。凡门为灵星门、为防门、为学门者各一。凡费以银计者若干,以谷计者又若干。始以十一月某日,终以十二月某日,月一匝而成。萧公乃临而观之,则告于羣属曰:“学之政有废有兴,政有本末,事有先后,顺理者为善,治具举者为全功。尔诸君其黾勉倡厉,使尔政与兹学俱新也。”众皆曰:“敢不夙夜惟公之命?”则又告于诸生曰:“仕不患无名,患学之不成;不患不能学,患不知所以学。尔诸生归而求之,洗濯磨淬。入圣贤之域,庶几尔业与兹学其俱新也。众皆曰:「敢不夙夜圗惟公之命!」退则相与议曰:「兹惟公之嘉志、伟绩,不可以无记。」于是教谕王冕具书牍,训导杨玉上京师,以请于予。惟吾徳侯之盛举,隣邦之美政,与诸君之有志乎教与学也,皆可书。已为之记,而归之,俾刻于学宫,以诏于后之人。公名祯,字彦祥,予同年进士也。
绍兴府学乡射圃记射艺类也,君子之所不可阙,故可以正心志,可以习容体,可以立徳表行,其道大矣。宾主有分,比耦有数,终始有节,胜有孙,负有罚,其仪着矣。乡射则以习礼乐,燕射则以通上下,賔射则以接徃来,大射则以择士而与于祭,而其制重矣。降于后世,国典不立,学校之政不修,故仪文散阙,而其为道漫然,莫之究其用之者,不过战鬪争敓之资尔。噫,岂非职教化者之责哉?我太祖髙皇帝稽古建学,令诸生以暇日习射,其制甚宻。厯嵗既久,名存实废。比年,知建昌府谢侯士元始用古礼行时制,凡春秋朔望皆有射。其后知苏州府丘侯齐继之,提学御史戴君珊圗下南畿诸学,又继之。成化乙未,戴君之从兄琥自南京御史知绍兴府,初政之暇,寔倡兹礼,遣诸生二人往习于苏。既又与其寮佐蒋君谊辈参互考订,无戾于古,乃辟圃作堂于府学之后,山隂、会稽二县学皆防焉。将事之日,礼物咸备,笙鼓翕绎,降升有容。诸生在位,皆起肃兴,让薰为至,和怠者作,肆者饬,彬彬蔚蔚,不知为礼之至于此也。训导孙君先辈率诸生作而言曰:“惟侯克复古礼,茂昭文教,其功甚矣。苐侯着美政,当显擢,擢且去其势必弛,弛则沮后,恐隳前功,某甚惧之。”若砻石勒图,建于兹石,为文以纪嵗月,庶几不坠。圗既成,蒋君适以公事至京师,则以诸君之意属予记。古之论礼者,有本与文,文有因革损益,时异而代不同,然皆本乎心术,基乎徳行。由是以教,则薫陶革易,不劳而化;由是以学,则涵濡浸渍,入乎善而不自知其感动变化之机,不容以发。故不有闗雎麟趾之意,则周官之法度亦不能行也。乡射之礼,仪礼所载,其文甚备。戴侯博学雅操,施于有政,可谓知本矣。由是持循蹈履,以辅徳成业,以不负国家建学立教之意。成贤侯之教者,其责必有所在,诸君勉乎哉!茍徒仪文度数而不求其实,则虽日执经史、谈道义以为美观,无益乎世也。而况于射乎?若秉彛好徳,人心所同有。倡乎其前,有和乎其后,来者之弗继,非诸君患也。于是乎书。
译祁阳县学重修记 古人论说学习有三等:最高的是道德,其次是事功,再其次是文章。凡是为世道考虑的人,凭借这些去做官,虽然施行的方面不同,但都足以惠泽天下和后世。它的弊端,是专门追求仕进,却不知道做官的意义,于是有人借此图利,像刍狗一样;一旦有所获得,便抛置一旁不再顾及,于是古人所谓的学习就荡然无存了。论说兴办学校的政务也有三等:最大的是端正伦理、淳厚风俗;其次是教人处理政事,或督促学习辞章技艺,这些都能有所成就。但一定要让学生居住在馆舍中,用廪禄供养,以号令条格整齐管理,使他们有所依系而心中喜悦,有所凭借而竭力学习,有所警醒、感动、奋发而成就学业,这样才行。它的弊端,是修饰规章细节而丢弃根本,或者茫然无所作为,坐看学校委靡衰败却没有人救治,那么这种教化也就轻蔑无效了。人一定要达到贤圣境界,才不需要观察诱导便能行善,不需要惩罚便不作恶。如今学校遍布天下,而贤圣之人并不时时出现,那么学校不能修治,难道不是施教者的责任吗?泰和萧公由南京刑部主事升任湖广按察佥事,慨然把整顿风纪作为自己的责任。成化甲午年,他到永州府祁阳县,看见学校房舍破败简陋,便召集县官、教师和儒生询问,说:“这所学校创建于宋代,历经元代,到国朝洪武初年又得到恢复,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你们和我以及几位同僚,正应当承担这个责任,不能互相推让。”于是命知县吴谦主管此事,训导熊威辅佐他。适逢登记核算工程材料,然后开始施工。从林中砍伐木材,从山中开凿石料,取用官府供应的物资,涂丹、粉饰、髹漆、彩绘;不用向百姓征收赋役便筹集齐全,工匠和役夫没有懈怠。房屋按间数计算,共有明伦堂七间,书斋各五间;会讲堂、会餐堂都同书斋数目相同;号房二十间,库房若干。各类门有灵星门、仪门、学门各一座。费用按银计算有若干,按粮食计算又有若干。从十一月某日开始,到十二月某日结束,一个月便完成了。萧公于是亲临察看,告诫众属官说:“学校政务有废有兴,政务有本有末,事情有先有后;顺应道理才是善,所有设施都办妥才算功业完整。你们各位要勤勉倡导、努力振作,使你们的政务和这所学校一同焕然一新。”众人都说:“哪里敢不早晚只遵从您的命令呢?” 于是又告诫学生们说:“做官不怕没有名声,只怕学业不能成就;不怕不能学习,只怕不知道为什么学习。你们回去后要寻求这个道理,洗涤磨炼自己。进入圣贤的境界,或许就能使你们的学业同这所学校一起焕然一新。”众人都说:“哪里敢不早晚谋划并遵从您的命令呢!”退下后,大家一起商议说:“这实在是萧公的美好志向和伟大功绩,不能没有记文。”于是教谕王冕写成文书,训导杨玉带到京师,请我作记。萧德侯的盛大举措,邻邦的美好政绩,以及诸位有志于教与学,都值得记载。我已经为此作记,现在把它交还给他们,使其刻在学宫中,向后世之人昭示。萧公名祯,字彦祥,是与我同年考中的进士。绍兴府学乡射圃记 射箭属于技艺,是君子不可缺少的修养,所以可以端正心志,可以训练仪容形体,可以树立德行的表率,其道理十分重大。宾主有分别,配对有定数,始终有节度,胜者有谦逊的礼节,负者有惩罚,这些仪式都很明确。乡射是用来学习礼乐的,燕射是用来沟通上下的,宾射是用来接待往来的宾客的,大射是用来选拔士人参加祭祀的,因此其制度很重要。到了后世,国家典章没有建立,学校政务没有修明,所以仪式文辞散失残缺,射礼的作用也变得模糊,没有人研究它的用途,所剩的不过是用于战斗争夺的手段罢了。唉,难道不是负责教化者的责任吗?我太祖高皇帝考察古制建立学校,命令诸生在空闲日子练习射箭,制度十分严密。年代久了,名义虽存,实际已经废弛。近年,建昌府知府谢侯士元开始依照古礼实行当时的制度,凡春秋朔望都有射礼。后来苏州府知府丘侯齐继承实行,提学御史戴君珊又计划推行到南畿各学校,也相继实行。成化乙未年,戴君的堂兄戴琥由南京御史出任绍兴府知府,在初任政务之暇,确实倡导了这项礼仪,派两名诸生到苏州学习。后来又同属官蒋君谊等相互参订考核,使其不违背古制,于是在府学后面开辟场圃、建造厅堂,山阴、会稽两县学也都参与其中。举行典礼那天,礼物全都准备齐备,笙歌鼓乐连续不断,升降进退都很有仪容。诸生各就其位,全都起身肃敬;谦让的风气达到极致,和缓懈怠者受到振作,放纵者受到整饬,文雅盛美,竟不知礼仪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训导孙君的前辈率领诸生起身说道:“只有侯君能够恢复古礼,大力彰明文教,他的功劳太大了。只是侯君树立了美好的政绩,将来一定会得到显拔;一旦升迁离开,这里的礼仪势必松弛,松弛便会使后继者沮丧,我很担心前功尽弃。”如果能够磨刻石碑,刻下图文,树立在这里,并撰文记载年月,也许可以使它不至于失坠。图成之后,蒋君恰好因公事到京师,便把诸位的意思托付给我,请我作记。古人论礼,有根本也有形式;形式有因革损益,时代不同、朝代不同,但都以心术为根本,以德行为基础。由此来教化人,熏陶改变,不劳而能使人受到感化;由此来学习,涵养浸润,进入善道而自己还不知道。那感动变化的契机,不可能不发生。所以如果没有《关雎》《麟趾》的情意,周官的法度也不能实行。乡射之礼,《仪礼》所记载的内容十分完备。戴侯学问广博、操守高雅,又把它施行于政务中,可以说真正懂得根本了。应当由此持守遵循、践履实行,以辅助德行、成就事业,从而不辜负国家建立学校、确立教化的本意。成就贤侯教化事业的责任,必定在各位身上。诸位勉励吧!如果只拘泥于仪式文辞和礼数,而不探求实际内容,那么即使天天捧读经史、谈论道义,把这些当作美好的外观,对社会也没有益处,何况射礼呢?秉持常性、喜好美德,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有人在前面倡导,后面自然会有人应和;后来者不再继承,并不是各位的忧患。于是写下这些。
成斋记刑科都给事中长洲陈君,名瑄,字玉汝,自号曰成斋。盖自诸生时已然,及官京师,所寓輙掲名于斋。予顾而问曰:“何义也?”玉汝曰:“此某之字,西铭之说也。”予曰:“有是哉!夫所谓‘玉汝于成’者,贫贱忧戚之谓也。今子登巍科,为显官,遭天子明圣,谏行言聴,敷陈宣布之泽及乎天下,名扬而志遂,天下之事无所拂乎其中矣,是恶待此而后成邪?”玉汝曰:“某蚤失怙,家中艰,黾勉就学,学必穷日夜,磨砥刻厉,久而后有得焉。生不慕富贵,自叨官职以来,惧我责之不易称,展转刺促,求分寸之益而不可得,盖未甞一日安于心。将念成之艰,而卒思所以自玉之也。”予曰:“嗟乎!成之义其大矣哉!世之扬声振华者谓之成名,举政事树勲业者谓之成功,涵养培积,得于心而不失者谓之成徳。其成也,亦惟其志力所至以为等,若身之有穷达荣辱,吾所以成者不系焉。故富贵福泽,本天所以厚吾之生,而贫贱忧戚,乃所以玉我于成。厚我者不为私,成我者不为虐,惟无愧其所厚,而不负乎其成也,斯可矣。”《记》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成之义,其固在兹乎?《传》又谓:“成已将以成物,乃性之徳,人之所有事也,非功与名之谓也。”盖至是而成之道尽。世之滥穷者,每自弃于成;君子之达,亦未必不益乎身以为成物之资也。所谓“生忧患而死安乐”,盖为恒人言之者,岂尽然哉?予始得玉汝塲屋间,如其人,不止文字之懿,及其律身奉职,危思逺计,以大贤君子自鉴,盖其成亦不于功名止也。予固将相之,有未可以防言赠者,因记于其斋。《诗》有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予之言未必非斯斋之助也。
春濡庵记知衡州府徐君孚既谢事居黄岩,始修墓事。墓在县东三童乡凉棚山西原。衡州之曽祖考提举讳某,祖考讳某,考赠蒲州知州讳某,各以世葬,而其兄某某皆祔焉。衡州结庵为四楹,去墓南数十步,嵗春秋率子姓合祭其中,名之曰春濡庵。成以书附吾同官谢君鸣治,属予记其畧曰:「吾之为兹庵者,凡以吾祖考也。登兹庵而不可得覩春雨之濡,秋霜之降,怵惕凄怆,其能已乎?中邪?然秋隂之敛而归者,其鬼不可求;春阳之发而伸者,其神或可得而接。吾之心有感焉,此庵之所以名也。鬼神之理塞乎天地,而祖考之气通乎吾之身。隂而敛,阳而伸者,浩乎其无间也。然必有所自而感,亦必有所在而待。故君子七月戒,三日斋,或求诸阳,或求诸隆,祭之道也。人之终,体魄降而魂气升,所谓发扬昭明焄蒿凄怆者,神而已。故隂微而阳着,即其着而求之,盖庶乎感之之易也。若以神为阳,阳专在春也,而求之可乎?且人子之于亲也,终身而慕,顾其感也有时,其祭也有节,亦岂特秋露春雨之间哉?祭义曰:『大孝尊亲,其次不辱,其次能养。』死之祭,生之养,也是人子之报其亲者,又岂特羶芗爼簋之间而止哉?」衡州举贤科,牧大郡,有政事才,封秩命数,延于先世,不辱其亲矣,又能敦典尽物,慎名与义,其亦不悖乎礼矣。后之登兹庵而祭者,非其子孙邪?使狥名而忘义,已愧于兹庵,而况其亲邪?衡州于墓次预营一竁,为归全计,盖亦孝之事也,子孙之所当知也。故并记之以告其后云。
译成斋记 刑科都给事中、长洲人陈君名瑄,字玉汝,自号“成斋”。大概从还是诸生时就这样命名了;等到在京城做官,所居住的地方总要悬挂这个斋名。我看着问他说:“这是什么意思?”玉汝说:“这是我的字,取自《西铭》的说法。”我说:“有这个道理吗?所谓‘玉汝于成’,说的是贫贱、忧患和悲戚。如今你考中高等科举,做了显要官员,遇到圣明的天子,进谏得到施行,言论得到听取,陈述宣布的恩泽惠及天下,名声传播而志愿实现,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违背你的心意,这难道还要等到遭受贫贱忧患之后才能成就吗?”玉汝说:“我很早就失去父亲,家境艰难,勉强努力求学;学习必定穷尽日夜,磨炼刻苦,经过很久才有所收获。我生来不羡慕富贵,自从承受官职以来,害怕自己不能胜任职责,辗转不安,想求得一分一寸的进步却不可得,从来没有一天内心安宁。正因为想到成就自己的艰难,所以最终思考怎样用美玉的标准来砥砺自己。”我说:“唉,‘成’的意义真广大啊!世人声名显扬、荣华振作,称为成名;举办公务、建立功业,称为成功;涵养积累,得到于内心而不失去,称为成德。成就的程度,也只以志向和力量所达到的地方为等级;至于自身的穷达荣辱,并不决定我所成就的东西。所以,富贵福泽,是上天用来厚待我生命的;贫贱忧患,则是用来琢磨我、使我成就的。厚待我并不是为了私利,成就我也不是为了虐待;只要不愧对上天的厚待,不辜负贫困忧患对我的成就,就可以了。”《礼记》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成就的意义,难道确实就在这里吗?《传》又说:“成就自己,是为了成就万物,这是本性的德行,是人所应当做的事,并不是功名的意思。”到了这里,成就自己的道理就完备了。世上那些在穷困中自暴自弃的人,常常自己放弃成就;君子即使显达,也未必不进一步修养自身,把自己作为成就万物的凭借。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概只是对普通人说的,难道完全如此吗?我起初在科举考场中认识玉汝,发现他为人如此,不仅文章美好;后来看到他约束自身、奉行职责,思虑谨慎而谋划长远,把大贤君子作为自我鉴戒,可见他的成就也不止于功名。我本来将要勉励并劝诫他,只是有些话还不可以轻易赠送给他,于是写在他的斋中。《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的这些话未必不能成为这座斋的助益。春濡庵记 衡州府知府徐君孚辞官居住在黄岩后,开始修治祖墓。墓在县东三童乡凉棚山西原。衡州的曾祖考提举,名讳某;祖考名讳某;父亲受赠蒲州知州,名讳某,分别依世次安葬;他的兄长某某也都附葬在那里。衡州在墓南数十步结庵四楹,每年春秋带领子孙合祭于其中,命名为“春濡庵”。建成后,他托同僚谢君鸣治给我写信,请我记述大意:“我建这座庵,完全是为了我的祖先和父亲。登上这座庵却不能看见春雨滋润、秋霜降临,心中惊惧悲凉,难道能够停止吗?大概是这样吧。可是秋天阴气收敛归藏,祖先的鬼魂无法寻求;春天阳气发动舒展,祖先的神灵或许可以得到感通。我的心有所感,这就是庵得名的原因。鬼神的道理充塞天地,而祖先的精气同我的身体相通。阴气收敛、阳气舒展,浩大无边而没有间隔。但一定要有感应的由来,也一定要有神灵所居而等待感应之处。所以君子在七月戒慎,斋戒三日,有时向阳处求取感应,有时向高明处求取感应,这就是祭祀的道理。人的生命终结后,形体和魄下降,魂气上升;所谓发扬、昭明、馨香、蒿草、凄怆,不过是神灵罢了。所以阴气虽微而阳气显著,就应当根据显著之处去寻求,大概这样更容易得到感应。如果把神灵看作阳气,而阳气只在春天存在,那么只在春天求取感应可以吗?况且人子对于父母,终身都怀有思慕之情;只是这种感应有时节,祭祀有节制,难道仅仅限于秋露春雨之间吗?《祭义》说:‘最大的孝是尊崇父母,其次是不使父母受辱,再其次是能够奉养父母。’死后的祭祀、活着时的奉养,都是子女报答父母的方式,难道仅仅止于祭品香气和俎簋之间吗?”衡州考中贤良科,治理大郡,有治理政事的才干;他的封秩和任命延及先世,没有辱没父母;又能敦厚典礼、尽心供奉,谨慎对待名声和道义,大概也没有违背礼法。以后登上这座庵来祭祀的,不是他的子孙吗?假如他们追逐名声而忘记道义,已经对不起这座庵,更何况对不起他们的父母呢?衡州又在墓旁预先营造墓穴,为将来归葬作准备,这也是孝行,子孙应当知道。因此一并记下,告诉他的后人。
约斋记应天府尹天台鲁公懋功少时,其先都宪戒使常自检束,以澹泊安静为事。公拜而识之。既壮成学,举进士,授吏科给事,迁南京太仆少卿,以至京尹,出入中外几三十年。懐念先训,惧自放逸以陷于过。名其居曰「约斋」,间以告予曰:「幸为我记之,以识不忘。」比予校文南畿,公寔主聘荐,周旋阅月,寅恭如一日。见其衣服舆乗,不事华饰。与之言,藏衷先见,而讷若不能出口。及观所着《堂壁记》,皆忧民为国,检身奉职,语知公▯▯非窃禄茍位者。其名「约」也,固宜。乃言曰:「贤哉公之能约也!夫约,放之反也。君子者,必检身内,必有所养;外必有所制,若规焉,彠焉。惟所在而莫敢或过。故贵则恐至于侈,富则恐至于骄,乐则恐至于纵,逸则恐至于惰。非惟富贵逸乐然也,虽贫且贱亦然。才太髙则锐,必养之以晦;意太广则疎,必敛之以实;功太盛则危,必守之以谦。言则不躁,动则不迅。惟约之守,而不敢或肆。如是则大可以至于道,而小亦可以免过。」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故曽子守约,孟子求放心,程子所谓「鞭辟近里,着已者」,皆此道也。然人之情多玩于久,而官或怠于成。故虽强制于旦夕,已惰于持久之余;素守于平居,已逸于仓卒不备之际。其虽如此,若公之约,宜尤有甚难者。盖士起于窭贱,幸而不为居养所移易,则易以守;世禄之家,鲜礼灭义者,虽古盛世亦不能无。今先公官大臣,都厚禄,能以是训其子;而公承借优裕,能以是承其父。此今世之所寡闻而仅见者也。而况持之于久,而守之于成者,又岂不甚难矣乎?贤哉公之能约也!公于是矍然起曰:「吾欲子之规予也,而反予誉予,曷敢以承?然亦曷敢不勉!使吾老而不愧于子之誉,则于先公之训也,无负耳矣。」请书之,遂书以为《约斋记》。懐麓堂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一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一
记
华容县学重修记岳州华容县学在县治南,旧地苦水,国朝洪武初始迁扵北一里许,基构宏丽,久乃浸圯。天顺间,知县许杰甞修庙庭,备祭器,有意于学,未逮也。成化己亥,湖广按察佥事李公文中行部至县,询扵知县鲍徳暨教谕顔信、训导习善,知学久不治,慨然曰:“吾事也,吾不以烦民。”乃取赢于官,得白金数百,而命府知事吴正董其役。凡门庑堂室以楹计者数十,瓦甓木石髹采丹垩,剔朽除秽,易为坚完,焕然大新。观者改视,闻者易聴,以为盛举。扵是县官师儒合而言曰:“李公之功,吾徒曷敢忘?惟刻石纪事,昭扵后世,俾引而无穷者,吾徒事也。”兵部郎中刘君时雍上京师,以诸君意属予,请为记。予惟士之学,将以为世用也,然必养而后成。故其平居穷理明义,使中有定见而力足以守之,于是出而应世酬物,庶几不失其正。盖必断于取舎得失之际,然后不为利害生死所移易。自易及难,由恒达变,涵养成就,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国家之养士,知其不可易而成也,故学校以居之,师传以教之,堂庑斋室之居,廪给馔食之制,课之以书史文艺之业,肄之以祭祀饮射之礼,申之以孝悌忠直亷耻之义,日涵月泳,使学成而徳立,然后禄而官之,其勤且厚固如此。士之庐居而馔食者,念夫养我者之厚,必畜徳积学以称为士,曰其无负兹馔与兹舎也。于是出而有守与责,则念夫爵我禄我者之重,必致志竭力建功业以称为臣,曰其无负此爵与此禄也。茍羣趋旅逐以学宫为传舎,则他日之出视科目,将必若蹊径然,一得志则弃不复顾,求其以名检易贵富,断为此而不为彼也,亦难矣。然则士之养于国者,恶可不思所以自养哉?华容文献地,多竒才伟器,登巍科,名列卿者踵相属。方圣天子渇贤圗治,贤有司又振而承之,兴学明教,亦进徳修业之基也。他日有以名行,功业不为物夺,卓然在天下。使而乡之士不为虚名,今日之举不为美观,而吾之文不为虚言者,非国家建学养士之意哉?亦非吾李公及予之心哉?公暨子同举进士,以刑部员外郎出佐湖臬,甞预立边功,救荒除盗,鉏强暴,植柔懦。有功吾民,盖不独于学政为然,故并书之。
译约斋记 应天府尹、天台人鲁公懋功年轻时,他的先父都宪曾告诫他,要常常约束自己,以淡泊安静为准则。鲁公拜受并记在心中。成年后学业有成,考中进士,授任吏科给事,升任南京太仆少卿,直到任京尹,出入朝廷内外将近三十年。他怀念先父的教训,害怕自己放纵逸乐而陷入过失,便把居所命名为“约斋”,间或告诉我说:“希望您为我作记,使我记住而不忘。”我在南畿主持校阅文章时,鲁公正是主考和荐举之人;我们相处一个月,他始终恭敬如一日。我看见他的衣服车舆,都不追求华美装饰;同他说话,他内藏见识和先见,却迟钝得仿佛不能说出口。等我看到他所写的《堂壁记》,内容都是忧民为国、检束自身、奉行职守的话,由此知道他绝不是白领俸禄、苟且居官的人。他取名为“约”,确实很合适。于是我说:“鲁公能够自我约束,真贤德啊!约束,是放纵的反面。君子一定从内在检点自己,一定有所修养;对外一定有所节制,就像有规矩、有界限一样,只在应当处而不敢稍有逾越。所以地位尊贵,便怕自己达到奢侈;财富丰厚,便怕自己变得骄傲;享乐,便怕自己放纵;安逸,便怕自己懒惰。不只是富贵安逸享乐如此,即使贫穷低贱也是如此。才华太高就容易锐利,必须用含藏来涵养它;心意太过宽泛就容易疏略,必须用实际来收敛它;功劳太盛就容易危险,必须用谦逊来守持它。说话不急躁,行动不迅疾。只有守持约束,才不敢任意放纵。这样,大可以达到大道,小也可以避免过失。”孔子说:“因约束而失误的人很少。”所以曾子守持简约,孟子寻求收放心,程子所谓“鞭辟近里,着己者”,都是这个道理。然而人的性情常常因时间长久而玩忽,官职也可能因事情完成而懈怠。所以即使早晚强自约束,时间一久也会懒于坚持;平时一向守持,在仓促而没有准备的关头也会放纵。即便如此,像鲁公这样的约束,尤其有很难做到的地方。士人出身贫寒卑贱,幸而没有被优裕的生活改变,就容易守持;世代享受俸禄的家庭,能够不失礼废义,即使在古代盛世也不能没有。如今先公官至大臣,享有丰厚俸禄,却能用这些来教训儿子;鲁公承受优裕的家业,又能用这些来继承父亲的志向。这是当今世上少有而仅见的事。况且能够长久坚持,在事业完成之后仍然守持,又怎么会不十分困难呢?鲁公能够约束自己,真贤德啊!”鲁公于是惊然起身说:“我本来想让您规劝我,您反而称赞我,我哪里敢承受呢?但我又怎么敢不努力呢?假使我到老也不愧对您的赞誉,那么对于先父的教训,也就没有辜负了。”他请我把这些写下来,于是我写成《约斋记》。《怀麓堂集》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第三十一卷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稿十一 记 华容县学重修记 岳州华容县学在县衙南面,旧址苦于水患,国朝洪武初年才迁到北面约一里处。学校基址和建筑宏伟华丽,时间久了便逐渐浸水毁坏。天顺年间,知县许杰曾修整庙庭,备办祭器,有意兴修学校,却没有来得及。成化己亥年,湖广按察佥事李公文中巡行到县,向知县鲍德以及教谕颜信、训导习善询问,得知学校久未修治,慨然说:“这是我的职责,我不因此烦扰百姓。”于是从官府盈余中取用资金,得到白金数百两,命府知事吴正主管工程。各类门、廊、堂、室按楹数计算有几十处;瓦、砖、木、石以及髹漆、彩绘、丹垩,剔除朽坏,清除污秽,改造成坚固完整的建筑,焕然一新。看见的人都改变了看法,听说的人也改变态度,认为这是盛大的举措。于是县官、教师和儒生共同说:“李公的功劳,我们这些人怎么敢忘记?只有刻石记载此事,使它昭示后世,使后人不断承继,这是我们的责任。”兵部郎中刘君时雍上京,把诸位的意思托付给我,请我作记。我认为士人的学习,是准备将来为社会所用;但一定要先得到培养才能成就。所以平时要穷究事理、明辨义理,使内心有确定的见解,并有力量守持它;这样出仕应对社会、处理事务时,才希望不失正道。一定要在取舍得失的关头下定决心,然后才不会被利害、生死所改变。从容易到困难,从恒常达到变化,涵养而有所成就,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国家培养士人,知道人的成就是不可轻易改变而必须逐渐完成的,所以设置学校让他们居住,安排教师传授教导,建造堂、廊、斋、室供其居处,规定廪禄和饮食供给,督促他们学习书史文艺,训练祭祀、饮酒、射箭的礼仪,反复申明孝悌、忠直、廉耻的道理,使他们日积月累地涵养,等到学业成就、德行树立之后,才授予俸禄、任命官职;国家的辛勤和厚待本来就是如此。士人居住在学校、享用饮食时,想到养育自己的恩厚,必定积蓄德行、积累学问,以配得上士人的称号,说:不能辜负这些饮食和居舍。等到出仕而拥有操守和责任,又想到授予爵位、俸禄自己的恩重,必定专心尽力建立功业,以配得上做臣子的身份,说:不能辜负这个爵位和俸禄。如果大家成群结队地奔走,把学校当作旅舍,那么将来出仕、面对科举,就一定会把它看成一条便道;一旦得志便抛弃学校、不再顾及,要寻找那种凭借声名而容易获得富贵的道路,断定只做这一件而不做那一件,也就很难了。既然如此,士人受到国家培养,怎么可以不思考怎样自我培养呢?华容是文献之乡,奇才伟器很多,考中高等科举、名列卿相的人接连不断。正当圣明天子渴求贤才、谋求治理,贤能的官员又振兴并承继这种事业之时,兴办学校、彰明教化,也正是进德修业的基础。将来如果有人凭借名声和品行成就事业,功业不被外物夺去,卓然立于天下,那么这就会证明乡里的士人没有追逐虚名,今日的举措没有只作美观,我的文章也没有成为空话。这难道不是国家建立学校、培养士人的本意吗?难道不是李公和我的心愿吗?李公与我的儿子同年考中进士,后来以刑部员外郎出任湖广按察司的佐官,曾参与建立边疆功劳,救济灾荒、铲除盗贼、锄除强暴、扶植柔弱;对我们的百姓有功,不只是在学校政务方面如此,所以一并写下。
山隂陈氏祠堂记监察御史陈君直夫葬父文林公于山隂,时山隂故业荡尽,僦居于杭。暨复葬其母某孺人,始卜地建屋为祠堂,以祭考妣,上及于髙祖,而下逮于所当祔。买田数亩,以共祭物,嵗时用考亭家礼,及旁考诸书,以修祭事。盖其家生产阔畧,而祭祀之礼未甞少阙。服食疏俭,仅足为寒暑朝夕,而飨荐之物未甞不洁。甞慨然曰:“此吾父之所欲为者也,吾子孙不可以不知也。”乃走书京师,属予文。及服阕北上,再命而南,则以予文归而刻之石。初,直夫大父讳某,从事浙藩,为仇吏所案,身既瘐死,家亦尽破。文林公方弱嵗,逺戍交阯,至梧州,归籍京师,晚就义于南京,以卒其心。盖未甞一日忘山隂也。及其没而返葬,仇家怨吏皆澌尽灰灭,无复存者。而公闾里耀,丘陇安,孙子蕃盛,有百世不揺之势。则其防魂精气往来下上于松楸桑梓间者,宁有时而既邪?且公当交阯之役,宁知其不死于道路?幸而不死,亦当为文身之鬼。及其归老京师,可谓幸矣。又孰知其优防容与,卒返于所生之地,以终其身,以飨其子孙邪?盖陈氏之复祀于此者,以直夫故也。直夫之归,虽仕且显,而身负俸薄,其难已甚。然而必至于此而后已者,以其亲之志乎?此也不如是,不足以慰吾亲故。茍吾力之所及者,无不为也。直夫贤乎哉!今夫有堂焉以居,有田焉以祭,无难为之势,而有可守之业。为陈氏之子孙者,亦易矣。其或弗构,弗获,弗修而居,弗职而祀,可以为而不为者,岂其子孙哉?岂其祖考之所望者哉?君子之为教,必本诸身,而先乎其亲。直夫之所自尽,可以教矣。为子孙者,亦可以观矣。作《陈氏祠堂记》。
南巡圗记吾湖南,天下巨藩。北按河南,北东为南畿,东连江西,东南为广东西,抵四川,西南为贵州,而西北为陜西。疆境所接,半天下。地方数千里,其间名山大泽,如衡岳、武当、洞庭、云梦,为形胜之会。其上则竒峰峻岭,回滩激濑,人迹不能及;下则连山洪涛,千叠百折,其势若排云而降。逺则平原沃壤,曼延映带,茫然不絶。盖天下之竒观,备矣。夫自有山川以来,炎黄舜禹之迹,殆无容议。他如屈原之忠义,厐徳公之隠逸,羊叔子之恵爱,周公瑾、陶士行之功烈,周濓溪、张南轩之道学,李太白、栁子厚、苏子瞻之词赋,遗宫故治,荒台防址之所在,髙可仰,深可遡,清可挹,喜可以慕,而悲可以叹者,皆于是乎见焉。君子之至于是,以广见闻,恢积蓄,宣达情抱,无乎不可。而况握符建节,有民人社稷之寄,得以施号令,树勲业于其间哉?华亭侯公公矩,自刑部员外郎出佥湖广宪事,郎中过君太璞、奚君时享、壮公兹行,摭景之尤胜者,绘为圗,厘为数十题,与诸名能诗者赋诗为赠。谓予湖人,请记圗左。予家湖之东陬,而生于京师,盖甞厯黄州,观武昌,望汉阳,经岳州,以至长沙。吾藩之胜,已畧具于胸中矣。感时懐古,或有所见,而不得与髙人竒士倾写万一。今公往矣,其亦有感于兹乎?抑古之论巡行者,聴謡颂以审其哀乐,纳市贾以观其好恶,讯簿书以考其争讼,览车服以等其奢俭,省作业以察其趣舍。以公之贤,咨诹措置,以周我邦邑,必有其道。声迹所及,岂徙动山岳而扬波涛也?若逺游之文,登髙之赋,皆公余事。乃求之逰观玩乐之间,亦奚取乎兹圗也哉?
译山阴陈氏祠堂记 监察御史陈君直夫把父亲文林公安葬在山阴。当时山阴的祖业已经荡然无存,只能租住在杭州。等到又安葬母亲某孺人后,才开始选择地点建屋作为祠堂,用来祭祀父母,上至高祖,下及应当附祭的先人。买田数亩,供给祭祀物品;每年按时采用考亭《家礼》,并参考其他书籍,来修治祭祀事务。他家生产事业虽然简略,但祭祀礼仪从未稍有缺失;衣服饮食粗疏节俭,仅够度过寒暑和朝夕,但祭献的物品从未不洁。他曾感慨地说:“这是我父亲想做的事情,我的子孙不可以不知道。”于是写信到京师,托我作文。服丧期满北上,后来又奉命南行,便带着我的文章回来刻在石上。起初,直夫的祖父名讳某,在浙江藩司任职,被仇家和奸吏诬陷查办,身体已经因羁押而瘦弱至死,家产也全被破坏。文林公当时年纪尚轻,被远戍交阯,到了梧州,后来归入京师籍,晚年在南京以守义而终,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他从未有一天忘记山阴。等到他死后归葬,仇家和怨恨他的奸吏都已消亡殆尽,没有一个留下来;而陈公的乡里光耀,坟墓安宁,子孙繁盛,已有百世不动摇的形势。那么他的精魂往来升降于松树、楸树、桑树、梓树之间,难道会有终止的时候吗?况且文林公当年参加交阯之役,哪里知道自己不会死在道路上?幸而没有死,也应当成为刺身纹面的鬼。等到他年老归居京师,可以说是幸运了;又有谁知道他能够从容安适,最终回到出生的地方,终其一生,并接受子孙的祭祀呢?陈氏能够在这里恢复祭祀,是因为直夫。直夫归来后,虽然做官显达,但自身俸禄微薄,他所经历的困难已经非常严重。然而一定要做到这一步才肯罢休,是为了完成父母的志愿吧?他说:如果我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安慰我的父母;只要是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没有不去做的。直夫真贤德啊!如今有祠堂可以居处,有田地可以祭祀,已经没有难以实行的形势,又有可以守持的产业。做陈氏子孙的人,也容易做到这些了。若有人不建祠堂,不取得田产,不修治祠堂并居住其中,不尽职主持祭祀,把能够做的事却不做,难道还算陈氏的子孙吗?难道是他们祖先父母所期望的吗?君子的教化,一定从自身做起,并且把侍奉父母放在先。直夫所竭尽努力做的事,可以作为教诲;做子孙的,也可以从中观察学习。于是作《陈氏祠堂记》。南巡图记 我们湖南,是天下的大藩镇。北面接着河南,东北面是南畿,东面连接江西,东南面通向广东、广西,抵达四川,西南面是贵州,西北面则是陕西。疆界所接,几乎占天下的一半。地方数千里,其中的名山大泽,如衡岳、武当、洞庭、云梦,都是形势胜绝之地。山上有奇峰峻岭,曲折的险滩和湍急的水流,人迹无法到达;山下则群山相连、洪涛汹涌,千重叠嶂、百般曲折,水势仿佛排开云气从高处奔流而下。远处则是平原沃土,绵延相接,茫茫无尽。可以说,天下的奇观在这里全都具备了。自从有山川以来,炎帝、黄帝、舜、禹的遗迹,大概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至于屈原的忠义、庞德公的隐逸、羊叔子的仁惠、周公瑾和陶士行的功业,周濂溪、张南轩的道学,李太白、柳子厚、苏子瞻的辞赋,以及遗留的宫殿、旧日的治所、荒废的台基和城防遗址等,凡是高峻得可以仰望、幽深得可以追溯、清美得可以汲饮,令人喜爱而想要仰慕、令人悲伤而发出感叹的事物,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君子到这里来,可以增长见闻,扩大积累,抒发情怀,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到的。何况手持符节、建立功业,肩负着百姓和国家的重托,能够在这里施行政令、建立功勋呢?华亭侯公公矩由刑部员外郎出任湖广按察司佥事,郎中君太璞、奚君时享和壮公这次同行,把景色中特别优美的地方搜集起来,绘成图画,分列为几十个题目,并同各位善于作诗的名士赋诗相赠。他们说我是湖广人,请我在图的左边写一篇记。我家在湖广东部,而我出生在京师,曾经经过黄州,观看武昌,远望汉阳,经过岳州,直到长沙。我们藩镇的胜景,我已经大略记在心中了。感慨时事、怀念古人时,偶尔有所感触,却不能同高人奇士尽情倾吐一二。如今公要去了,他大概也会对这里有所感触吧?还是说,古人所说的巡行,是听取歌谣颂辞来考察百姓的哀乐,收集市场上的议论来观察他们的好恶,查阅簿书来考察诉讼,观看车服来区别奢侈和节俭,考察生产事业来了解他们的取舍。凭公的贤能,询问民情、筹划处置,使我们的州县得到周全治理,一定自有他的道理。公的声名和政绩所到之处,难道只是使山岳震动、波涛扬起吗?至于远游之文、登高之赋,都只是公余暇时的事情。如果只在游观玩乐之间寻求这些,又从这幅图中得到什么呢?
友爱堂记临江之新淦,铙为望族。伯曰顺亨,仲曰道亨者,又饶氏之长而贤者也。性友爱,家食千指。居恒共防子姓,薰习虽羣从分处,怡然如同胞焉。道亨间请于兄曰:“家之幸不贰者,以吾兄弟在也。吾兄弟能之,吾子孙或未必能也。请有以昭徳示训。”顺亨乃名其堂曰“友爱之堂”。翰林编修刘君景元,吉人也。居既比郡,又数所经地,甞交于道亨,知其事为详。比同直史馆,举以告予。既乃请记其所谓“友爱堂”者。夫孝友,天性也。父子兄弟,天属也。人之善,皆性乎天,而伦有疎戚,行有先后,必自属于天者始焉。父子亲之至者也。兄弟同出于父子,故友与孝相因而不相逺。凡有兄弟者皆然。芸童牧竖,卉裳椎髻之民,无不知兄弟之爱也。及其天既丧,则虽经生学士,或不能之。于此而不厚,则亦无所不薄矣。噫!夫妇朋友,皆人合于人伦差后,然其厚者在夫妇则曰“如兄如弟”,在朋友则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今于所谓兄弟者,顾或疎之如涂人,甚之如防讐,非特夫妇朋友之不若,理欲之相逺,固若是甚哉!予甞求其故矣。人之所欲,莫甚于袵席,亦莫甚于货利。家之为祸,恒必由之。京兆之由,汝南之缪,清河之乙,皆以此起衅。而其止也,则或以理悔,或以家教,或以官训,而后能上无明有司,内无贤父兄,狥欲忘理,衅起而不能捄,甘心而终身焉者,盖亦多矣,可胜道哉,可胜叹哉!予以为二者之弊,有父兄所难言者,故极论之,为饶氏孙子戒。友爱之泽,将于是乎徴来者勉之。
南山草亭记天下之山,以南称者不知其几也。泗之盱眙有山焉,南直县,北枕淮,在州之南,故亦曰南山。宋米元章有诗称为“东南第一山”,并书“三大字”于石,故又谓之第一山。然南山之名固在也。自汴水入淮,涛浪冲激,一泻千里,而兹山实当其冲,为景最胜。邑人陈君徳修居东北隅,甞诛茅构亭,适际山半,以周览宇宙,流观江湖。凭几据榻,则目回颈间,有舟车杖屦,旬日之所不能至,盖兹山之尤胜者也。予甞渡淮西,望去旴眙,为里尚数百,不及见兹山。登所谓草亭者,然与君同甲第,又同朝,数闻君言,且得其图观之,虽不躬至,而能言其胜也。古之人,其名与迹,必托物借地以传。其居南山者,汉有四皓,晋有陶渊明,唐则有卢藏用,数人者之贤不肖,固较然明也。今所谓南山者,同名而异地,出处进退,宜于此有择焉。君起科第,厯曹省,出牧州郡,其途甚正,羞防径而不为者也。出而当右文崇教,求贤如不及之世,是方输志効力之不暇,又何嫚骂之避而矰缴之逃乎?若渊明丁江左叔世,假辞于折腰,寄兴于采菊,见山之外,始出终处,亦非果于忘世,而君遽效之,亦弗类矣乎?盖仕之有止,犹行之必有归,寐之必有寤也。君子知仕之道,则必知止之义,故虽融显向进之身,为预为敛退可据之地,示不为贪冒计也。以君之贤,得志行义,功成而退,岂不绰然有余裕于兹乎?若退之賛酭之诗,摩诘看云之兴,固暮年余事,未足为兹亭重也。君在金华有善政,吾之言当于是乎徴,故为君记之。
海月庵记鹿塲呉先生居城东,辟地北隣,得萧履庵旧圃,堂于西北,堂东荣隟地可丈许,为庵。东乡尽圃之趣,而未有名也。方与客夜逰,见明月出东海,縁空而上,启扉眺之,则轩窓几席之际皆月也。乃名其庵曰海月。客曰:「夫海月之所出也,月出海而行于天下,其光则有形者所同受也。是海且不得専,而况庵乎?」先生曰:「吾甞观乎月,月之光行不择乎地,施不择乎物。方其在吾庵也,犹其在海也。海则海,庵则庵,随所在而系之名。是故海月者,天下称之矣。且吾甞观乎海,盖惟海之大可以槩月之光,天下之物莫加焉。吾得月之光而槩乎吾心,则吾之在吾庵也,犹吾之在海也。由是言之,则自吾之圃以及轩窓几席,皆可以系乎月,而独吾庵乎?使吾之心不异乎月,则吾庵之受之也,无愧色矣。」客曰:「善。」乃相与赋《海月庵》诗,遂定名云。
译友爱堂记 临江府的新淦县,铙地有一个望族。长子叫顺亨,次子叫道亨,是饶氏家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他们天性友爱,一家同居,共有千余口人。平日共同约束子弟后代,即使同族兄弟分居各处,彼此仍和悦相处,如同亲兄弟一样。道亨有一次向兄长请求说:‘家族能够不分裂,幸亏有我们兄弟在。我们兄弟能够做到,子孙未必也能做到。请设法彰明我们的德行,给后人作示范。’顺亨于是把厅堂命名为‘友爱之堂’。翰林编修刘君景元,是吉安人。他的居处已经靠近本郡,又多次经过这里,曾同道亨交往,对这件事了解得很详细。他后来与我一同在史馆当值,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随后请我为所谓‘友爱堂’作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人的天性;父子兄弟,是天然的亲属关系。人的善性都出自上天,而亲疏有别,行为有先后,必定要从天生的亲属关系开始。父子是亲情最深的关系。兄弟同样出自父子关系,所以友爱和孝顺相互联系而不相远。凡是有兄弟的人都是这样。即使是种田的童子、放牧的孩子,以及穿草衣、梳椎髻的人,也没有不知道兄弟相爱的。等到天性已经丧失,即使是经学之士、读书之人,有时也做不到这一点。在兄弟关系上不能厚待,那么其他关系也没有什么不会轻薄的了。唉!夫妇、朋友,都是人与人依照人伦而结合的关系,虽然次序在兄弟之后,但其中亲厚的,夫妇关系就说‘像兄弟一样’,朋友关系就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如今对于所谓兄弟的人,却有的反而疏远得像陌生人,甚至把他们当作仇敌;这不只是比不上夫妇和朋友,难道理性与欲望相距悬殊,竟然真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吗?我曾经探求过其中的原因。人的欲望,没有比男女床笫之事更强烈的,也没有比财货利益更强烈的。家庭的祸患,往往必定由此而起。京兆的缘故、汝南的缪误、清河的乙氏,都是因此发生嫌隙。而事情最后停止时,有的人因明白道理而悔悟,有的人靠家教,有的人靠官府训诫,之后才能停止;至于上面没有明察的官吏,家中没有贤能的父兄,放纵欲望而忘掉道理,嫌隙发生后又不能挽救,甘愿如此而终身不改的人,大概也很多,哪里说得尽,哪里叹得尽呢!我认为这两种弊病,有些是父兄难以明说的,所以把它们极力论述出来,作为饶氏子孙的戒诫。友爱之堂的教化,大概将从这里得到验证;后来的人应当以此自勉。南山草亭记 天下以‘南’命名的山,不知有多少。泗州盱眙有一座山,南面正对县城,北面靠着淮河,位于州城南面,所以也叫南山。宋代米元章有诗称它为‘东南第一山’,又在石上书写‘三大字’,因此又称第一山。不过南山这个名称本来就存在。自从汴水流入淮河,波涛冲击,奔流千里,而这座山正处在水流冲击之处,所以景色最为优美。县人陈君德修居住在山的东北角,曾经砍伐茅草建了一座亭子,恰好处在山腰,可以周览天地,远望江湖。倚着几案、靠着坐榻,视线转动、颈项回顾之间,舟车行走、杖履所到的地方,有些即使十天半月也到不了,这大概就是这座山最优美之处。我曾渡过淮河西行,远望盱眙,距离还有数百里,不能看到这座山。如今登上所谓草亭,虽然同陈君住在同一甲第,又同朝为官,多次听他说起,也得到他的图来观看,因此虽未亲自到过,却能够谈论它的胜景。古人有了名声和遗迹,必定托付给事物、借助地方来流传。居住在南山的人,汉代有四皓,晋代有陶渊明,唐代有卢藏用;这几个人的贤与不肖,本来清清楚楚。如今所谓南山,同名而地方不同,出仕或隐退、进取或退处,应当在这里有所选择。陈君凭科举出身,历任各曹各省官职,又出任州郡长官,他的仕途十分正当,是以走旁门小径为可耻而不肯这样做的人。如今正处在崇尚文教、求贤若渴的时代,他正忙于施展志向、竭力效命,又何必躲避讥骂、逃避弓箭呢?至于陶渊明,正逢江左衰败的末世,借不肯折腰为辞,寄托情怀于采菊;他在见到南山之外,开始出仕,最终归隐,也并非真的完全忘却世事,而陈君竟然马上仿效他,难道不是也不相类吗?出仕有停止的时候,就像行走必定要有归宿,睡眠必定要有醒来。君子懂得做官的道理,也一定懂得知止的意义,所以即使身处显达、正要进取,也预先为自己收敛退处留下可以凭借的地方,表示自己不把贪求冒进作为打算。凭陈君的贤能,得志时推行仁义,功成之后退处,难道不能在这里从容自得、富有余裕吗?至于韩愈赞美酬答的诗、王维观云的兴致,本来只是晚年余事,不足以增加这座亭子的分量。陈君在金华有良好的政绩,我的话应当由此得到验证,所以为他作这篇记。海月庵记 鹿场吴先生住在城东,开辟北边的邻地,得到萧履庵旧日的园圃,在西北面建了厅堂;厅堂东边有一块约一丈见方的空地,便建了一座庵。庵朝向东面,尽览园圃的趣味,却还没有名字。一次正同客人在夜间游览,看见明月从东海升起,沿着天空上升,便打开门远眺,月光照满了轩窗、几案和坐席之间。于是给这座庵命名为‘海月’。客人说:‘海月,是从哪里出来的呢?月亮从海上升起,运行于天下,它的光辉是有形之物共同接受的。这样说来,海尚且不能独自占有月亮,何况这座庵呢?’先生说:‘我曾经观察月亮,月光运行并不选择地方,施照也不选择物体。它正在照耀我的庵时,与照耀大海没有不同。海就是海,庵就是庵,只是随着所在之处而附上名称。所以“海月”这个名称,天下人都这样称呼它。况且我曾经观察大海,大概只有大海的广大,才足以概括月光的广大,天下没有什么物体能超过它。我得到月光并用它来涵养我的内心,那么我身在我的庵中,也就如同身在大海中一样。由此说来,从我的园圃直到轩窗、几案和坐席,都可以附上“月”的名称,难道只有我的庵才可以吗?假使我的心与月亮没有不同,那么我的庵承受月光,也就无愧了。’客人说:‘说得好。’于是彼此作《海月庵》诗,便确定了这个名称。
衡州府学重修记衡之学旧在石鼔山。宋开庆间燬于兵,徙今金鳌寺地。元至正间,学正呉刚中辈售城西南宋李肯斋故宅,建庙及学,复燬于兵。国朝洪武三年,知衡州府髙从训,训导杜文徳辈于庙后建明伦堂,进徳正心诚意明善四斋。久且壊。成化八年,知府徐君孚病其湫隘,乃与郡人给事中刘君昊及训导黎文、刘翚谋徙于旁左隙地四十余丈。盖是学凡四徙,而地益善。中南乡为堂五间,崇二丈六尺。前为露台,方八丈,崇五尺。左右为四斋,各三间,如堂之乡而名,皆仍其旧。堂后为亭,名曰光霁。又后为馔堂三间,曰养源。外为大门及仪门,以间计者各三。易灵星门柱以石,其崇三丈。防徐君以疾归,未毕也。十三年,光山何君来知府事,益修拓之。以教授刘庆、训导李实、王重、检校厐抡董其事。徙其门乡囘鴈峯,挹东洲桃浪诸水。绘堂斋门庑皆用五采。庙后建尊经阁,为间五,崇三丈有竒。阁之隙为官廨五区,各九间。斋之两翼为号房,以间计者四十,为崇各文有六尺而楼。其上学之前衢建绰楔四,左曰文逵,右曰文庙,其外曰賔贤,曰毓秀。越二年乃成。盖是学厯二守而功益盛,前此未甞有也。学生朱竒贡京师,教授君寓书于予,请纪成事。予闻而叹曰:古之人蓬戸以为儒,陋巷以为贤,待教而兴者谓之凡民,待声色而喻者谓之中人,其学之笃有如此者。今官居而廪食,董以有司,诲以儒官,嵗试月课,礼劝而朴罚数者亦详且劳矣,而士往往惰于学,岂古今人固若是逺哉?抑所以教之者异也?夫使数者之政一有阙,虽古之人不足以为教。独其所为教有不専恃乎此?盖必申孝悌,敦忠信,又必自其身推之官郡县则端行操职,师傅则崇徳艺,清源而正表则得于观感者不患其不古若,而况有惩劝匡辅之政翼而行之邪?自法律书簿之政行,学校之具亦弛不治身教之义,盖无复论矣。上之不教而専责乎士,岂不难哉?然为士而不自奋于古之人,姑以云有待乎上,亦士之耻也。何君干力有恵政,其在学校尤极致意,而教授君辈亦惓惓不置其教,可推而识也。为之士者固将踊跃振迅,争先进之为快,而况好学慕义出乎天性如衡人者哉?予隣郡人,且君同年进士,嘉君之绩,喜诸乡士之且有成也,作《衡州府学重修记》。君名珣,字廷瑞,起家南京戸部主事,迁员外郎,陟今官。
江都县学科贡题名记江都于扬为属邑,旧文献地也。自国朝洪武初,建学置师,设科举嵗贡之法,茅防而进者时不乏人。山隂董君豫来宰是邑,政事之暇,着贤书,稽宦牒,得科贡之士若干人,曰:“此而弗识,无以示后学。”乃彚次其名,刻石学宫之庭。石既成,则驰书京师,请予记。夫名有贵贱,有贤不肖。贵与贱为虚称,贤与不肖为定论。故君子不以穷达得失为计,而疾不称,不畏无闻,殆以是耳。盖自公卿大夫,以及士农工贾,皆有名。其始▯于版籍,甚微也。升于庠,陟于国学,其名始有以别于人。人及学于乡,选于礼部,皆録名于梓以传。进士其最著者,故録其家世邑里,加详。又题名刻石,树之国学,皆令典所不可阙者。而其名籍所在,若府州县者,又私与题其名于学宫,则国学之遗意,有司者之事也。夫使士之名于此者,大足以传天下,而小足以传之一乡,不亦荣甚矣乎!及其名载宦籍,功施而事见,司铨覈者嵗考秩计,执公论者从旁而议之,某亷,某秽,某勤,某惰,皆判不可揜,而凡官职之小大不与焉。殁而传于史册,或有奸宄贪浊者,人得指其名而斥之,其或免乎?是而庸庸碌碌,泯没而无闻者,又不知其几也。其忠孝贞洁,卓然称为名臣,铭鼎彛,书竹帛,厯万世而不朽者,于是始得为真名,而所谓崇卑贵贱皆泯焉,不复论矣。然则为士者,其可以此自恃乎哉?江都之士由科贡而升者,或居侍从,或居风宪,以至于州县学校之官,其以政绩著者,盖多矣。今考诸鼎彛史册之间,亦甞有其人乎?后进之士仰遗风,慕余光,志感行励,必有勃然于此者,亦今日之名启之也。若羡荣慕贵,狥虚称而忘实用,则兹名也,适足以为訾议之资,石恶足恃哉!董君以进士出宰,有政誉,尤注意学校,此其余绪也。
译衡州府学重修记 衡州的学校旧在石鼓山。宋开庆年间毁于战乱,迁到如今金鳌寺的地方。元至正年间,学正吴刚中等人买下城西南宋代李肯斋的旧宅,修建庙宇和学校,又毁于战乱。本朝洪武三年,衡州府知府高从训、训导杜文德等人在庙后修建明伦堂,以及进德、正心、诚意、明善四斋。时间久了又毁坏。成化八年,知府徐君孚嫌它低洼狭小,于是同郡人给事中刘君昊以及训导黎文、刘翚商议,迁到旁边的空地上,地有四十多丈。这样,这所学校一共迁了四次,而地点越来越好。中间朝南建五间堂屋,高二丈六尺。前面是露台,方圆八丈,高五尺。左右建四斋,每斋三间,方向如堂,名称也沿用旧名。堂后建亭,名叫光霁。亭后又建三间馔堂,名叫养源。外面建大门和仪门,按间数计算各为三间。把灵星门的柱子改用石头,高三丈。徐君因病回乡时,工程还没有完成。十三年,光山何君来任知府,进一步修缮扩建。让教授刘庆、训导李实、王重、检校庞抡主管此事。把校门迁向回雁峰,吸纳东洲桃浪等处的水流。厅堂、斋舍、门和廊庑都绘饰五彩。庙后建尊经阁,共五间,高三丈多。阁旁建官舍五区,每区九间。斋舍两翼建号房,按间数计算共四十间,每间高一丈六尺,并在上面建楼。学校前面的街道上建四座绰楔,左边的叫文逵,右边的叫文庙,外面的叫宾贤、毓秀。过了两年才完成。这所学校经历两任知府,工程更加盛大,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学生朱奇贡入京师,教授君写信给我,请我记述竣工之事。我听后叹息说:古人住蓬屋也能成为儒者,居陋巷也能成为贤人;等待教化才兴起的叫普通百姓,等待声色诱导才明白的叫中等之人,他们求学的笃实竟然如此。如今有官舍可居、有廪米可食,有主管官吏督促,有儒官教诲,每年考试、每月课试,礼教劝勉和朴罚惩戒等事项也详细而辛劳,可是士人往往懒于学习,难道古今人的资质本来就相差这么远吗?还是教导他们的方法不同呢?假如上述几项政令有一项缺失,即使古人也不足以承担教化之任。只是古人所施行的教化,难道不是也有不专门依赖这些的吗?大概一定要申明孝悌,敦厚忠信;又一定要从自身推及官府、州县,使官吏端正行为、尽职任事,使师傅崇尚德行和技艺。这样清正根本、端正表率,从观感上得到教化的人就不必担心不像古人,何况再有惩戒、劝勉、匡正、辅助的政令来帮助推行呢?自从法律、文书等政务施行以来,学校的设施也松弛而无人治理;以身作则进行教化的道理,大概更无人谈论了。上面不进行教化,却专门责备士人,难道不是很困难吗?然而作为士人却不以古人为榜样,自我奋发,只说是在等待上面的教化,这也是士人的耻辱。何君尽力而施行仁惠的政务,在学校方面尤其尽心;教授君等人也恳切不懈地进行教导,从这里可以推知他们的用心。作为士人的人本来就将踊跃振奋、争相进取而感到快乐,何况像衡州人这样好学慕义出于天性呢?我是邻郡人,而且与何君同年考中进士,赞美他的政绩,也为各位乡士将有所成就而高兴,于是写了《衡州府学重修记》。何君名珣,字廷瑞,由南京户部主事起家,升任员外郎,后来升到现在的官职。江都县学科贡题名记 江都在扬州是属县,向来是文化典籍流传之地。自本朝洪武初年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制定科举和岁贡制度以来,穿着粗布衣、由寒微出身而进身的人,时常不乏。山阴董君豫来任这个县的县令,在政务空闲时,查阅贤书和官员档案,得到科举、贡举出身的士人若干名,说:‘这些人如果不加以记载,就无法给后来的学生看。’于是汇集编次他们的姓名,刻在县学宫庭院的石碑上。石碑刻成后,他立即写信到京师,请我作记。名声有贵贱,也有贤与不肖。贵与贱是虚浮的称号,贤与不肖才是确定的评价。所以君子不把穷困显达、得失成败当作计较,而以不能相称为忧,不怕默默无闻,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大概从公卿大夫直到士农工商,都有自己的名声。起初登记在户籍上,地位很微贱;进入乡学,升入国学,姓名才开始能够同一般人区别开来。人到乡学求学,被礼部选取,姓名都记录在木版上以便流传。进士是其中最显著的,所以还要详细记录他的家世和乡里。又把姓名题刻在石碑上,立在国学,都是礼制中不能缺少的典章。至于那些名籍所在的府、州、县,又私自把姓名题在学校宫墙上,这也是继承国学遗意,是地方官的职责。士人的名字在这里,大可以传遍天下,小可以传遍一乡,不也十分荣耀吗!等到姓名载入官籍,功绩施行而事迹显现,主管铨选考核的人每年考察品秩,主持公论的人从旁加以议论,谁廉洁、谁污秽、谁勤勉、谁懒惰,全都判定得无法掩盖,而不论官职大小。死后流传在史册中,有的奸邪贪污,人们可以指着他的姓名斥责他,他能逃脱这种评价吗?至于那些平庸碌碌、湮没无闻的人,又不知有多少。那些忠孝贞洁、卓然被称为名臣的人,铭刻在鼎彝上,书写在竹帛中,经历万世而不朽,到这时才算真正获得名声;至于所谓尊卑贵贱,都随之消失,不再值得谈论。然而作为士人,难道可以凭借这件事自我满足吗?江都士人中由科举、贡举升进的,有的任侍从,有的任风宪官,直到州县学校的官员,其中以政绩著称的,大概很多。如今考察鼎彝、史册之间,是否也曾有他们的姓名呢?后来的士人仰望遗风,羡慕余光,立志感奋、行为自励,其中一定有人因此奋发而起;这也是今天这块碑所开启的。假如只羡慕荣耀、仰慕富贵,追逐虚名而忘记实际功用,那么这块碑上的姓名,反而足以成为被讥议的凭据,石碑哪里值得依靠呢?董君以进士出任县令,有政绩声誉,尤其重视学校,这就是他的余绪。
敦本堂记敦本堂者,吾友职方郎中刘君时雍所作也。刘氏,宋南渡时有都统制讳寳者,从岳武穆平湖南。武穆死,弃官隠华容。华容之刘氏,自都统始。由都统传六世至天泽,天泽有弟天浩,为元兵所掠,后得诸京兆以归,以次子元辅后之。已而天浩亦生子元英,子孙世继。于是天浩之后益盛,而天泽之再传顾絶。由元辅三传为赠御史居敬,四传为按察副使广居,始以本宗还系天泽之谱,而于天浩之宗犹惓惓终身焉。职方,御史之孙,按察之子也。盖甞推明先志,以为二祖皆始自都统,礼于始祖有墓祭之义。而都统墓久弗识,谱传在故宅后数步许,乃即其地为堂。每嵗春秋之仲,与凡为刘氏者望都统之墓,祭于堂,而二祖之子孙皆在焉。祭毕而燕,以世次叙坐立,令子弟读家规,讲古今善恶成败以垂戒之。乃名其堂曰敦本,属予记以示于祭与燕者。礼曰:「人本乎祖。」又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凡此者,情之所自致者也。然服穷于五世,祀止于四代,而墓归于一生人之情,盖有不但已者,而礼寔制之。君子使礼足以达情,而情不至于害礼,斯可矣。天泽之以次子继其弟,礼也。御史、按察以所后之有继,继絶于所生者,亦礼也。二祖不可并祭,又祧而不及祭,则生我者之恩与我后者之义,不得以兼尽,而二祖之子孙将益离矣。于是有不得已焉。与其无据而祭于家,孰若有所据而祭于墓?与其离于二而偏,孰若统于一而备?则都统之墓祭亦礼也。求其墓而不得,则于其近者求之。堂而不庙,时举而不防,非礼之以义起者乎?夫知都统之为始祖,则二祖之子孙与凡为刘氏者,皆知出于一本而不容以不合。由是言之,则刘氏之裔虽分为数支,衍为几世,散为百千指,无害其为同也,而况二祖之后乎?君子谓斯堂设而尊祖之道明,斯堂设而敬宗。之谊尽,斯堂设而收族之义备,职方之情其达于礼矣。且古之亲亲者,未甞不本诸其身。今职方材谞行谊显于家,孚于乡,扬于朝,着台省之间,身教之道于斯乎在。登斯堂者,使皆材谞如职方,行谊如职方,又遡而求之,按察之刚直,御史之端谅,以至于二祖之友悌,则称为都统之后,可以无愧矣。茍徒爼豆升降以为祭,罇斚酬献以为燕,恶足以尽职方敦本之义哉。
漳州府进士题名记科举之制,中选者必掲名于榜,榜不过一再掲,又刻名于梓以为録,则传之四方,显且加久。而进士科尤重,则又刻名于石,树之国学,以示后世。其显且久,盖倍蓰焉。国家之重科名,如此若四方郡县,人才所自出,地又以为国学所立石,非观国游学者不可得见。乃或效兹遗制,立石学宫,使凡天下之生于其地,游于其学者,皆得知进士之为重。是其名与国学同久,而其显也抑人有甚焉。然此特有司之事,不着于令,故科举之士恒有,而兹石不恒建。惟文献之富,及政制之周且宻者,则有之。漳州府有七属县,县之附郭者曰龙溪,府学之士多龙溪,出二学之举进士者,科不乏人。有司彚次名氏,题于府学之壁,自始题至续録,阅若干嵗矣。吾友姜君用贞来知府事,观于学宫,见其粉墨剥落,寖不可辨,乃砻巨石,刻其名,以府县分列,以科目年嵗为先后,虚其左以俟续刻者。寓书京师,属予记。予惟国之于士也,非独贵富其身,而又显其名。故在乡选有贡士之名,在科甲有进士之名。天下之名为尊官显爵者,未甞不借此以为重。及控名责实,台有评,省有覈,周达无滞者,名能官;洁清不污者,名亷;吏守节不挠者,名忠臣。而其大者则纪于太常,书于景钟,藏于金匮石室,天下之所谓名者,至于此而后定。则所谓官尊爵重者,皆不足恃,况科目乎?夫科目之设,将以求贤才为天下用也。贤才非天下所常有,故嵗计之不过数百,藩计之不过数十,而乡计之不过数人。于此之中,求所请亷能忠节之大者,盖一代而不数见也。故为士者,非徒荣名之难,而令名为尤难。此石虽久,未足赖以为重也。而况有贪污邪佞者出乎其间,人顾将指而议之邪?夫士而不能为官、为吏、为臣,不可以名进士;人而不亷,不能不忠,不可以名为人。由是言之,则无俟乎作养激。厉之政亦可以兴矣,而况有作而激之者邪?漳大郡,其举进士为尊官,着伟绩,有兹石所不能载者,而其名固在也。茍名兹石者,皆感厉奋发,以亷能忠节为天下用,使后之论者求之金匮石室之间,则兹石也不益为科目光邪?若筌蹄,经史梯航,科目惟兹石之为慕,则其自待于世亦轻矣。姜君,嘉兴人,与予同举甲申进士,亷能有文章,其在漳捄荒除盗,尤以正乡俗、作人才为务,非徒为善政者。漳之人,其亦思无负于君也哉!
译敦本堂记 敦本堂,是我的朋友职方郎中刘君时雍建造的。刘氏一族在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寳的都统制,跟随岳武穆平定湖南。岳武穆死后,他弃官隐居在华容。华容的刘氏,自都统制开始。由都统制传到第六代天泽,天泽有个弟弟天浩,被元兵掳走,后来在京兆找到并带回,于是让天泽的次子元辅继承天浩一支。后来天浩也生了儿子元英,子孙世代相承。这样,天浩一支日益兴盛,而天泽一支传了两代后反而断绝。元辅三代之后是追赠御史居敬,四代之后是按察副使广居,才把本宗重新接入天泽的谱系;但对于天浩这一宗,始终终身不忘。职方是御史的孙子、按察副使的儿子。他曾经推究并阐明祖先的遗志,认为两位祖先都从都统制开始,按照礼制,祭祀始祖应当有墓祭之礼。可是都统制的墓久已无人辨认,家谱记载它在旧宅后数步左右,于是就在那块地方建堂。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同所有刘氏族人一起,面向都统制的墓,在堂中举行祭祀;两位祖先的子孙也都参加。祭祀完毕后设宴,按照世代次序安排坐立,让子弟诵读家规,讲说古今善恶成败的事迹来垂示戒诫。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敦本’,请我作记,以示给前来祭祀和赴宴的人。《礼记》说:‘人以祖先为根本。’又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拢族人。’这些做法,都是亲情自然发展的结果。然而丧服只服到五世,祭祀只到四代,墓地最终归于一生之人的情感范围;人的情感本来有不肯仅止于此的地方,而礼制确实对此作了限制。君子使礼足以表达情感,又使情感不至于损害礼制,这就可以了。天泽让次子继承弟弟,是合于礼的。御史、按察副使因为所继承的支系有了后代,来延续生身一支的绝嗣,也合于礼。两位祖先不能同时祭祀,若迁入祧庙而不再祭祀,那么生我之祖的恩德与我所继承一支的义理,便不能同时尽到,两位祖先的子孙也将更加离散。于是就有不得已的办法。与其没有依据而在家中祭祀,哪里比得上有根据而在墓地祭祀?与其在两个祖先之间分离而偏废一边,哪里比得上统一归于一处而使祭祀完备?这样,祭祀都统制的墓,也就是合于礼的。寻找他的墓而找不到,就在靠近的地方寻找。建堂而不建庙,按时举行祭祀而不设置守墓者,难道不是依据义理而创制的礼吗?知道都统制是始祖,那么两位祖先的子孙以及所有刘氏族人,都知道自己出自同一个根本,不容许不相聚合。由此说来,刘氏后裔即使分成几支,繁衍了几代,散布为成百上千人,也不妨碍他们仍然是同宗,何况是两位祖先的后代呢?君子认为,这座堂建成,尊祖的道理就彰明了;这座堂建成,敬宗的情谊就尽到了;这座堂建成,收拢族人的道义就完备了,职方的情感也就合乎礼制而得到表达。况且古代亲爱亲属的人,没有不是以自身为根本的。如今职方的才智和操行,在家族中显著,在乡里中得到信任,在朝廷上得到发扬,在台省之间也有声誉;以自身行为教化人的道理,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登临这座堂的人,假使都能有如职方的才智,如职方的操行,又向上追溯,学习按察副使的刚直、御史的端正诚信,直到两位祖先的友爱兄弟,那么称为都统制的后代,也就可以无愧了。如果只是把俎豆升降当作祭祀,把樽斝酬答当作宴饮,哪里足以尽到职方敦本的义意呢?漳州府进士题名记 科举制度规定,中选的人一定要把姓名公布在榜上;榜只公布一两次,又把姓名刻在木版上作为名录,使它传到四方,既显赫又更加长久。进士科尤其重要,所以又把姓名刻在石碑上,立在国学中,用来昭示后世。这样显赫而长久,大概增加了数倍。国家如此重视科举名次;至于四方郡县,是人才产生的地方,那里又因为不是国学所立的石碑,游观国学、求学的人便无法看见。于是有人仿效这种遗制,在学校宫中立碑,使天下凡是在当地出生、在当地学校求学的人,都能知道进士身份的重要。这些姓名与国学中的姓名一样长久,而其显赫程度甚至超过国学。然而这只是地方官的事务,法令没有明文规定,所以科举士人常有,而这种石碑却不常建立。只有文化典籍丰富、政制周密完备的地方才会有。漳州府有七个属县,附属于府城的县叫龙溪;府学中的学生大多来自龙溪,从两所学校考中进士的,也不乏其人。主管官员汇集编次姓名,题写在府学墙上,从开始题名到续录,已经过了若干年。我的朋友姜君用贞来任知府,到学校宫中观看,见墙上的粉墨剥落,渐渐无法辨认,于是凿取巨石,刻下这些姓名,按府、县分别排列,以科目、年份为先后,并空出左边,等待后来续刻的人。他写信到京师,嘱托我作记。我想到,国家对待士人,不只是使他们自身富贵,而且还要使他们的姓名显扬。所以在乡里选拔中有贡士之名,在科举考试中有进士之名。天下那些拥有尊贵官职、显赫爵位的人,没有不借助这些名目来增加分量的。等到考察名声、核实实际,台省有评议,尚书省有审核,周遍通达而没有滞碍的,称为能任官;清白廉洁而不受污染的,称为廉吏;做官守节而不屈挠的,称为忠臣。其中最伟大的,还要记载在太常,书写在景钟上,收藏在金匮石室中,天下所谓名声,到了这里才算确定。这样看来,所谓官位尊贵、爵位显赫,都不足以依靠,何况科举名目呢?设置科举,是要寻求贤才来供天下任用。贤才并不是天下经常都有,所以每年计取不过数百人,各藩镇计取不过数十人,各乡计取不过数人。在这些人中,寻求廉洁、才能、忠诚、节操特别卓著的人,大概一代也见不到几个。因此作为士人,不只是获得荣名困难,获得美名更是困难。这块碑即使长久存在,也不足以靠它来增加自己的分量。何况其中如果出现贪污邪佞之人,人们反而将指着他的姓名加以议论吗?士人如果不能成为能任官的官员、能守职的吏、能尽忠的臣,就不配称为进士;一个人如果不廉洁,不能做到忠诚,就不配称为人。由此说来,即使没有等待教养、激励、磨炼的政令,也可以奋发振作,何况还有能够培养和激励人的政令呢?漳州是大郡,其中考中进士而成为尊官、建立显著功绩的人,有些事迹是这块碑不能全部载录的,但他们的声名本来就存在。假如列名于这块碑上的人都能受到感发,奋发努力,以廉洁、才能、忠节为天下所用,使后世议论者能够在金匮石室之间寻找到他们,那么这块碑不也更加为科举增光吗?如果把科举当作捕鱼的筌、捕兽的蹄,作为经史学习的阶梯和航路,而科举只是仰慕这块碑上的虚名,那么他对待自己和社会的态度也就太轻薄了。姜君是嘉兴人,和我一同考中甲申进士,廉洁能干而且有文章;他在漳州赈济灾荒、铲除盗贼,尤其把端正乡俗、培养人才作为要务,并不只是施行善政而已。漳州人难道也会不思考如何不辜负姜君吗?
冀州城重修记冀,古州名也。自九州制废,天下郡县代有沿革。今所谓冀州者,▯真定府,亦古冀域,分并州地也。州故筑土为城,环城东北有渠,以泄滹沱、衡漳诸水。每雨急,水溢渠不时泄,则城为所浸,久益圯。成化壬寅夏六月,雨水大至,城自北门迤东至于南门,壊者二千二百余丈。州人恟惧,哀泣閧不能定。莆田李君徳美,寔知州事,出谕民曰:“吾在其毋,恐惟吾所令。”乃栅水畚土,囊瓦石以蔽水冲。水小却,回薄于西门,门且壊君露顶跣足,吁夭而号。忽有栖苴数百,乗流而下。比及门,覆土下坠,若与之会者。于是木石可借而施,水不得入。乃徐决渠浍以杀其势。越三日而水去,民相贺曰:“活我者,李侯也。”癸卯之春,沮溺未平,君乃议修复。会物计费,经畧既定,告于部使府。长下令于州中,帅丁男五千余人俾就役。事断杶榆诸木,坎而橜之。蒭土瓦甓以次而下,下广上閷,属于故垣。楼橹睥睨俱崇并峙,遂嶷然为完城焉。自是役之兴,旸燠以时,未浃月而工毕。毕之夕,大雨如注,民赖城以益安。大夫士能诗者,皆赋而颂。君尤欲刻之金石,以纪嵗月,乃属君乡人刑部主事林君俊,以请于予。夫所贵乎守令者,能卫民生,捍民患,以为之父母者也。水患之至,民之死生聚散,皆系乎城。城存而后民有所恃,故曰:“城所以盛民也。”然则捍菑补敝之责,非守土者其谁望哉?菑患之至,出乎天数,然必修人事以备之。应变于仓卒之时,而图安于千百载之后,则虽患而不为甚矣。苏文忠公在徐,水患既去,以为河之塞不塞,天也。乃修其城,曰:“水虽复至,不能以病徐。”也是之谓以人事备天数。滹沱之为冀患,久矣。数十年以来,去嵗为甚。方水之闚城而入也,非栖苴之来,虽木石填委,无所施其力。是城之全也,亦有所谓数焉。然非李君赖众恊力以为之备,水虽少缓,未免浸淫之患。非其培植修葺,俾坚完而不阙,亦岂能豫菑备患,垂百嵗之利哉?且城之设,非直为水患计也。设险守国之义,固于是乎在。冀畿辅地,干城保障之寄,不为不重。君之功,亦岂但捍菑补敝于旦夕间哉?姑记其事如此。
深泽县重建庙学记保定之深泽旧有庙学,宋元丰间垫于水,元祐初改建于城东北隅。国朝屡命修治,治辄圯,比嵗尤甚。每春秋祀、朔望谒,则索苇为庐,栅木为门,茍简毕事,莫有为逺久计者。成化已亥,梁侯骥来知县事,顾其地势卤泻,叹曰:“兹不再徙,卒无以崇祀兴教,实惟我责。”属初政方殷,未究厥志。既逾年,入会其财无阙用者,出试其民无弗聴令者,又左右谋其羣大夫士,无违议沮事者,曰:“可矣。”乃相宜卜吉,筑隰为崇,辟溢为闳,改旧为新,迁庙于故址西南六十步,而迁学宫于其隂。庙之制,为大成殿六楹,东西庑之后为庖为库,饰宣圣及四配十哲故像,造木主题诸贤爵氏,制甆为祭器若干。学之制,为明伦堂楹数视殿,斋东西各减堂楹之二,由堂达门皆缭以屋,为生徒肄业所。堂之北为馔堂,楹视斋数,又北为廨三区,以居学官。学之北辟射圃,中为射堂,楹视馔堂之数。盖自壬寅三月肇工,阅嵗而落,则癸夘二月也。夫孔子之道,天下所尊,用以为治,故庙有祀,学有教,必先焉而不敢忽。今之有司或异乎是,其为赏罚黜陟者,非钱谷之出纳则狱讼之曲直,故人悉举而敺之。祀可简,教可畧,而簿书期会之务不容以暂废,罔然莫知也。其有事乎庙与学者,或嵗计弗赢,或民力不裕,或政事有未优,则未免偏废不举之弊。于是惩其偏而自弛者,亦有矣,可胜叹哉!是役也,节冗储羡,取之于官,故财集而民不知;出纳明慎,具有条籍,故用侈而人不疑;经画有术,施为有序,故事举而他务不废。请令于御史,受成于郡守,而不私其事,故计定而人不见泥;分职于丞簿,委勤于幕属,叅谋于师儒,而不専其力,故功成而身不自知其为劳。侯之志固可尚,而才优于治者,亦槩见矣。俟字尚徳陜之咸宁人,在深泽招流去暴,修敝剙始,皆有成绩,为御史所旌,而庙学事尤。重,且劳,故记之。
懐麓堂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三十二明 李东阳 撰
记
译冀州城重修记 冀州,是古代的州名。自从九州制度废除以后,天下郡县历代都有沿革。如今所谓冀州,隶属于真定府,也是古代冀州地域的一部分,由并州分出。州城过去用土筑成,环绕城池东北有一道水渠,用来泄放滹沱、衡漳等河水。每逢急雨,水势暴涨,水渠不能及时泄水,城池就会被水浸泡,久而久之更加崩坏。成化壬寅年夏六月,大雨水灾来临,城墙从北门向东直到南门,毁坏了二千二百多丈。州人惊恐,哭泣喧闹,无法安定。莆田人李君德美实际主持知州事务,出来告谕百姓说:‘我在这里,你们不要害怕,只管听从我的命令。’于是设置栅栏拦水,用畚箕运土,装运瓦石来遮挡水流冲击。水势稍稍退却后,又回旋冲向西门,城门将要毁坏,李君露着头、赤着脚,仰天呼号。忽然有几百根杂木顺流漂下,等到了城门处,覆盖的泥土坠落下来,仿佛正好与它们相会。于是便可以借助木石施工,水也不能进入。随即慢慢挖开沟渠,削弱水势。过了三天水才退去,百姓互相庆贺说:‘救活我们的人,是李侯。’癸卯年春天,积水和泥泞还没有平定,李君便商议修复城墙。适逢物料、费用已经核算,规划经营已经确定,便报告给部使和府衙。府衙长官下令州中,率领五千多名成年男子服役。工程中砍断杶、榆等木材,挖坑竖立木桩。把茅草、土、瓦、砖依次铺筑下去,下面宽、上面窄,与旧城墙相连接。楼橹、睥睨都加高并列而立,于是巍然成为完整的城池。自从工程兴起,晴暖合时,没有满一个月工程就完工了。完工的晚上,大雨倾注,百姓依靠城墙而更加安定。士大夫中善于作诗的,都作诗歌颂。李君尤其想把此事刻在金石上,记载年月,于是托同乡刑部主事林君俊来请我作记。守令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保卫民生、抵御百姓的祸患,成为百姓的父母。水灾到来时,百姓的死生聚散,全都系于城池。城池保存下来,百姓才有依靠,所以说:‘城池是用来容纳和保护百姓的。’既然如此,抵御灾害、修补破败的责任,除了守土的官员,还能指望谁呢?灾害到来出于天数,但一定要修治人事来防备它。在仓促之时应对变化,又为千百年后的安定作打算,那么即使有灾患,也不会造成太大的祸害。苏文忠公在徐州时,水灾已经退去,认为黄河堵塞与否是天意,于是修筑城池,说:‘水即使再次到来,也不能因此使徐州受害。’这就叫作以人事防备天数。滹沱河成为冀州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几十年以来,去年最为严重。当水窥伺城池而冲入时,如果没有那些杂木漂来,即使木石堆积,也无处施展它们的力量。这座城能够保全,也有某种所谓天数在其中。然而如果不是李君依靠众人协力来作防备,水势即使稍微缓慢一些,也不免有浸泡侵蚀的祸患;如果不是加以培植修葺,使城墙坚固完整而没有缺口,又哪里能够预先防灾备患,留下百年的利益呢?况且设置城池,并不只是为了防备水灾。设置险要、守护国家的意义,本来就在这里。冀州是京畿的土地,承担着干城和屏障的重任,不能说不重要。李君的功劳,难道只是早晚之间抵御灾害、修补破败吗?姑且把事情记述到这里。深泽县重建庙学记 保定的深泽县旧有庙学,宋元丰年间被水淹没,元祐初年改建在城东北角。本朝屡次下令修治,但修了就毁坏,近些年尤其严重。每逢春秋祭祀、初一十五拜谒,只好编苇草作屋,树木作门,草草了事,没有人替长远作打算。成化己亥年,梁侯骥来任知县,看到这里地势低洼、盐碱积水,叹息说:‘这里如果不再次迁建,终究无法尊崇祭祀、兴办教育,实在是我的责任。’当时正值初任政务繁忙,还没有实现他的志向。过了一年,他入县会计,发现钱财没有缺少用途;出外考察百姓,发现没有不听从命令的;又同四周的士大夫谋划,发现没有违背意见、阻挠工程的人,便说:‘可以了。’于是考察地势、选择吉日,把低湿之地筑高,把狭窄之处拓宽,改旧为新;把庙迁到旧址西南六十步处,把学校迁到它的北面。庙的制度是建大成殿六楹,东西两廊后面建厨房和仓库,修饰宣圣以及四配、十哲的旧像,制作木牌题写各位贤人的爵位、姓氏,烧制若干祭器。学校的制度是建明伦堂,柱楹数量同大成殿相等;东西斋舍各比堂屋少两楹;从堂到门都用房屋围绕,作为学生学习的场所。堂的北面是馔堂,柱楹数量同斋舍相等;再往北是三处官舍,用来居住学校官员。学校北面开辟射圃,中间是射堂,柱楹数量同馔堂相等。工程从壬寅年三月开始,经过一年落成,也就是癸卯年二月。孔子的道,是天下所尊奉的道,用来治理国家,所以庙中有祭祀、学校有教化,必须把它放在首位而不敢忽视。如今有些地方官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做的赏罚、黜陟,不是钱粮的收支,就是诉讼的是非曲直,所以人们全都把这些事情放在首位。祭祀可以简略,教育可以疏忽,而文书、期限、会计等事务却不能片刻停止,他们茫然不知其中的道理。有些人负责庙学事务,或者因为每年经费不足,或者因为民力不充裕,或者因为政事还没有办好,便不免产生偏废、不予举办的弊病。也有因厌恶这种偏废而自行松懈的人,真是令人叹息不尽!这次工程节省冗余开支、储存的盈余,从官府取用,所以财物集中而百姓并不知道;收支明白谨慎,都有条目簿籍,所以用费虽多而人们不怀疑;规划经营有方法,施行有次序,所以工程能够完成而其他政务不被废弃。向御史请示,接受郡守验收,却不把工程当作私事,所以计划确定而人们看不出拖滞;把职务分给县丞、主簿,把勤劳事务交给幕属,同师儒共同参谋,却不把力量专归自己,所以功业完成而自己反倒不知道其中的劳苦。梁侯的志向确实值得赞美,而他治理事务的才能,也大略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俟字尚德,是陕西咸宁人。他在深泽招抚流民、除去暴乱,修治破败、创办新事,都有成绩,受到御史表彰;庙学一事尤其重要而且劳苦,所以记述下来。怀麓堂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三十二 明代李东阳撰 记
中元谒陵遇雨记成化甲辰秋七月中元节,例分官助祭山陵,予与谕德张君啓昭、谢君于乔、侍读商君懋衡、李君世贤当赴长景二陵。前二日陛辞,退微雨,予与于乔并辔荷葢以行,出德胜门土城外。啓昭、懋衡、世贤皆防行数里,雨颇急,下马憩野寺茶里。至清河少霁,再憩再作。午后至沙河,河桥半圯壅土,度马马上,观岩壑间片云起辄雨,脚如注明晦殊状。登至昌平县学,唐教谕玉率诸生冐雨迎,便宿刘谏议祠后堂。予与世贤牀于东壁,与懋衡、于乔对宿,啓昭宿城西别馆,以诗寄之答焉。入夜潦透壁及我牀下,予亦苦衾薄,乃与世贤移卧前室,雨不止。明日益急,都指挥杜侯山来馈食,往访之,遂防啓昭入山。山桥危滑,马歴磵度沙砾中,暮扺陵庐。驸马蔡公孟阳摄祀事,遣使馈菓,问其使云:“比至沙河,河涨桥坏,舟而济。”予辈愕眙久之。夜半入陵,祀已服尽,沾湿上马,穿林薄中,歴乡所渡磵,水淙然有声。出陵门数里,风骤作,前后笼烛数十尽灭,晦不辨色,遂失道。林水杂风雨声,若虎豹号噭响振山谷,主仆朋侣咫尺不相应,惟闻堕阬堑者相属。予与懋衡、世贤进退无据,自度恐不免,时尚余一烛,隐隐见前骑有跃湍口以度者,予辈引马随之,毎一马跃首没波内蹶起,势始定,又数里乃得路。入昌平,水深尺余,予先入祠,懋衡、世贤继至。予诵纪难诗有思亲望阙语,二君愀然曰:“此岂君赋诗时邪?”是夕,于乔、啓昭皆宿别馆。又明日,防京府推官薛秉仪官邸,酒数行,五人者先至沙河北岸,人积立如蚁。予与吏部侍郎耿公好问、户部侍郎李公文盛、礼部侍郎谢公大韶、兵部侍郎阮公必成、刑部侍郎何公廷秀、工部侍郎贾公廷杰、大理丞杨公贯之列坐沙际。官渡无舟,惟两渔舟出没涛浪,贯之募吏问予南岸呼舟径济,舟人利索钱,呼不时至,至则众竞趋舟,舟欹辄覆堕,渚水屡覆,乃一济,济不过五六人。人望升舟者如登仙,攀企不可及。诸公仅以身济,仆马皆限岸北。予登一敝舟,启昭携一仆继入,时舟已载三人,至中流,水急甚,回视舟尾有二人窃附,缒着水中,舟掣不得济,乘流下数十丈,势危甚。前有洲旋绕,若相迓者,舟乃抵岸。予与诸公坐岸南,贯之出梨饼为野馈。忽有一▯溺死,众号呼相顾,皆惨沮,无人色。舟人惊防,不复渡。予有黠吏,以一马济,复往取马。予自引鞚待之,少顷又济一马,予与啓昭皆空乘,无鞍靮。吏亦袒跣,引马入村店牖间,稍稍见诸公皆独乘马过。良久,于乔懋衡、世贤继济,复相贺。仆马犹有未济者。时日已暮,去清河尚四十里。予计欲稍前,议未决,予辄上马,众乃追及。夜至清河旧馆,爇火晚食。予惫甚,径卧,雨犹淅淅下未絶。又明日始霁,还至家,昼漏下数十刻矣。家君闻水涨,殊废寝食。予至乃就食,食毕后渡者始至。云前夕赴祀时,后屋东壁陡坏,葢昔所置牀处也,因以诘世贤,更相贺云。自予入官二十余嵗,嵗四三祀,予与其六,然未有若是险者。夜行失道,险一也;移牀而壁坏,险二也;以敝舟渡急流,险三也。失道之险,启昭于乔不与;敝舟之险,懋衡、世贤于乔不与;坏壁之险,世贤之外皆不与,而予实兼之。三者之中,惟渡河尤甚。其不至于颠踬者,仅一髪,而寒饥劳惫之状弗论也。夫遭盛时,游近地,举吉礼,而乃有是阨,天下事固不可预计哉!君子守身莅事,惟所当为,不可以夷险易志,然亦有义以处之。夏屋非岩墙类,固无庸议。独终祀时若憩陵庐,待明发,必无道路之虞;渡河时能返驻昌平,俟水势稍杀,择利以渉,必无波涛舟檝之恐。此二事葢有遗悔焉。尽人事乃可以诿天数,茍充是志,虽行之天下可也。因作记以自戒,且谂诸同行诸君子。
译中元节谒陵遇雨记 成化甲辰年秋七月中元节,按照惯例分派官员到山陵助祭。我与谕德张君启昭、谢君于乔、侍读商君懋衡、李君世贤,应当前往长陵、景陵。前两天入朝辞行,退朝时下着小雨;我和于乔并马而行,戴着伞盖,出了德胜门土城外。启昭、懋衡、世贤都跟随而行。走了几里,雨下得很急,大家下马在野寺的茶室休息。到清河时雨稍停,刚再次休息,雨又下起来。午后到沙河,河桥已经半毁,被泥土堵塞,只好骑马涉渡;看见山岩沟壑间片片云气升起,随即下雨,脚下的水像倾注下来,明暗变化呈现出不同景象。登上昌平县学时,唐教谕玉带领诸生冒雨迎接,于是借宿在刘谏议祠的后堂。我和世贤睡在东墙边,懋衡、于乔相对而宿;启昭住在城西别馆,我作诗寄给他,他也作诗答复。夜里积水透过墙壁流到我的床下,我又苦于被子单薄,于是同世贤移到前室睡,雨仍然不停。第二天雨势更加急迫,都指挥杜侯山送来食物;我们前去拜访他,于是跟随启昭进入山中。山桥危险湿滑,马匹经过山涧,在沙石中涉渡,傍晚抵达陵墓的庐舍。驸马蔡公孟阳代理祭祀事务,派使者送来果品,问他的使者,才知道:‘我们快到沙河时,河水上涨、桥梁毁坏,只好乘船渡河。’ 我们一行人惊愕了很久。半夜进入陵区时,祭祀服饰已经穿戴完毕;衣服被雨水打湿后上马,穿过树林草丛,经过先前渡过的山涧,水流发出淙淙声。出了陵门几里,突然刮起大风,前后几十盏笼灯全都熄灭,昏暗得辨不清颜色,于是迷失了道路。树林、流水夹杂着风雨声,像虎豹怒吼,声响震动山谷;主人、仆人和同伴近在咫尺也互相听不见,只听见有人接连掉进坑沟的声音。我和懋衡、世贤进退无所凭借,自己估计恐怕不能免难。当时还剩一盏灯,隐约看见前面的骑马人从急流入口跃马渡过,我们便牵马跟随;每匹马跃起时马头一沉,几乎没入水波,随后又奋力跳起,水势才稍稍平稳;又走了几里才找到道路。进入昌平时,水深一尺多,我先进入祠堂,懋衡、世贤随后到达。我吟诵记述这次艰难的诗,其中有思念亲人、遥望宫阙的话;二位说:‘这难道是您作诗的时候吗?’当晚,于乔、启昭都住在别馆。第二天,我们跟随京府推官薛秉仪到官邸,饮酒数巡,五个人先到了沙河北岸,只见人群聚集得像蚂蚁。于是我和吏部侍郎耿公好问、户部侍郎李公文盛、礼部侍郎谢公大韶、兵部侍郎阮公必成、刑部侍郎何公廷秀、工部侍郎贾公廷杰、大理丞杨公贯之,列坐在沙滩边。官府的渡口没有船,只有两只渔船在波涛中出没。杨贯之召集差役,让我在南岸呼叫船只,便直接渡河。船夫贪图索取钱财,呼叫了很久才来;船一到,众人争相奔向船只,船身一歪就翻倒,人和船在水边多次倾覆,最后才渡过去一次,但每次只能渡五六个人。人们望着能够登船的人,仿佛看见他们登上仙境,攀援企望却不可达到。各位公卿只勉强使自己渡过河,仆人和马匹全被挡在北岸。我登上一只破船,启昭带着一个仆人随后上船;当时船上已经载了三个人,到了河心,水流非常湍急,回头看见船尾有两个人偷偷攀附着,身体悬垂在水中,船被拖住不能前进,顺流漂下几十丈,形势十分危险。前面有一片洲渚回旋环绕,仿佛来迎接我们,船才抵达岸边。我和各位公卿坐在南岸,杨贯之拿出梨和饼作野餐。忽然有一个差役溺水而死,众人呼喊相顾,都悲惨沮丧,面无人色。船夫惊恐害怕,不再渡人。我有一个机敏的差役,先用一匹马渡河,又返回去取马。我亲自牵着马缰等待他,不久又渡过一匹马。我和启昭都空身骑马,没有鞍具和辔头。差役也袒露双脚,牵着马进入村店的窗户之间,渐渐看见各位公卿都独自骑马渡过来。过了很久,于乔、懋衡、世贤才相继渡河,大家又互相庆贺。仆人和马匹仍有尚未渡过的。当时天已经黑了,距离清河还有四十里。我打算稍微向前走,商议还没有决定,我便立即上马,众人于是追上来。夜里到达清河旧馆,点火做晚饭。我疲惫得厉害,径直躺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第二天才放晴,返回到家时,白天的漏刻已经过去几十刻了。家父听说水势上涨,十分忧虑,废寝忘食。我到家后才开始进食,吃完饭后,后渡河的人才到。听他们说,前一晚前去祭祀时,后屋东墙突然倒塌,正是过去安放床铺的地方;于是我拿这事责问世贤,彼此又互相庆贺。自从我入仕二十多年,每年参加四三次祭祀,我参加过其中六次,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危险。夜间行走迷路,是第一种危险;移床后墙壁倒塌,是第二种危险;乘破船渡急流,是第三种危险。迷路的危险,启昭、于乔没有遇到;破船的危险,懋衡、世贤、于乔没有遇到;墙壁倒塌的危险,除世贤外其他人没有遇到,而我三种危险都经历了。三者之中,渡河尤其严重。没有跌倒覆没,只差一线,至于寒冷、饥饿、劳累、疲惫的情状就不必说了。身逢太平盛世,游历近处,举行吉礼,却竟然遭遇这样的困厄,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无法预料吗?君子修养自身、处理事务,只应当做应做的事,不可以因为平坦或险阻而改变志向,但也有合宜的方法来处理这些情况。夏屋并不是岩墙一类的危险建筑,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祭祀结束时,如果在陵庐休息,等到天亮再出发,就一定不会有迷路的忧患;渡河时如果能够返回昌平暂住,等水势稍微减弱,再选择有利的时机渡河,就一定不会有波涛和船只带来的恐惧。这两件事大概留下了悔恨。尽到人的努力之后,才可以把结果归之于天数;假如充实这种心志,即使把它推行到天下也可以。因此作这篇记来警戒自己,也告诫一同出行的诸位君子。
训成堂记先皇帝御极之年,今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新喻傅公,以检讨初命满三载,吏部奏考,上上例得勅赠厥考妣,曁于元配,咸有秩号。而厥孝之制,若曰:“尔敦德履善,训成厥子,实为我近臣,茂着嘉绩。惟尔之功,宜赠尔征仕郎翰林院检讨。”公拜受于廷,奉而归。伏读其辞,感君德父训所在,欲识于不忘,乃摘制辞之要,大书而揭于堂,曰:“训成而属诸东阳。”曰:“请为瀚记之。”惟国家建学施教,县科目以待俊贤,推其意,固欲家教而人役之也。然究其成者,则有限。贤父兄之于子弟,亦然,岂力不至哉?葢人之有文学行谊,必闗气运,如鳯凰芝草,世不可以多得。使天下皆贤,则尧舜之世有臯防而无共兠矣。虽于家也亦然。然君不可以不教其臣,父不可以不训其子,而徒诿诸莫之致。孔庭诗礼之训,虞庭典乐之教,皆是义也。今天下之选重于进士,惟翰林则有甚焉。葢职文字敷治道,以极乎燮调参赞之任,此其人必豫养素教,储之数年而发之一旦,然后为称。固国之教,而其训之出于家者,亦焉可诬哉?东阳与公同进士,又同入翰林,久且厚。愚不能友天下士,知文与行如公者,诚不可多得也。今天子右文新化,公以储官旧臣,日侍讲幄,其在史局纂述,功德传之无穷。又以其余造就吉士,赞作人之化,其绩益成于前矣。夫臣之于君,必思称其教,故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子之于父,必思成其训,故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感恩报德,人心所同,而贤者之责为尤备。公于斯堂,恶可以一日而忘哉?公弟潮,亦举进士,为中书舍人。其子元,抱艺就试,亦将有荣焉。继斯堂而作者尚未已,兹其始也。昔宋梅询取赐诗名其堂,曰“有美”,时则有若欧阳修者为记。今公所得有重于彼,而文弗足以发之,岂非记者之责哉?
宁海俞氏祠堂记宁海俞氏本汴人,宋南渡时徙浙之嘉兴。元至正间,仁九处士始迁宁海。国朝洪武末,仁九之子礼一辟方氏之祸,深自沉晦,乃徙于县西梅村里居焉。居旣定,欲创为堂以祀四世祖考,未就而卒。其子仲玉追念先志,乃于居之左卜地一区,为堂四楹,奉主其中。其旁四楹为库,以藏遗书衣物。度凡祭器,又置祭田若干畆,以共祀事。嵗时率妇子以祭,出入必告。至正朔望必造而祭焉。旣又因其子乡贡士稳上京师,请予记,刻石于堂,以遗其子若孙。夫圣人之于人子,必教之以养,曰不能养,不足以称为子。没而不能养,则为防服,以教之。服除而不能继,则又为祭祀,以教之。曰不能服与祭,不足以称为子。是皆因人情之不能已者为之,非有强而使之也。然其服止于四世,而祀亦止于四世。葢曰人之情有疏戚逺迩于此而不为制,则泛而不专,不专之弊均于不能尽,故节而制之以归于中。然四世而上以次而祧,下以次而续,则虽有制而可以至于无穷,是以圣人之教可以行之万世而无▯也。顾今之人多薄而少厚,故不患其过,而恒患其有不及。然则能举是礼者,非独自尽,亦可以励俗矣。俞氏之先所可知者在宋,其所由徙在元,更世阅代之际,其谱今不失,宗族之不絶者亦甚危矣。不及其存而图之,岂人子之心哉?但其亲尽而情疏者,吾不得而强也,则情未疏、亲未尽,吾之所得祀者,又可以一日缓哉?礼一之贻谋,仲玉之肯构,皆所谓孝无倍乎圣人之教矣。若簠簋笾豆仪文度数之等,葬以士,祭以大夫者,亦圣人之制,君子之所得自尽也。稳之爵其始自兹矣,则其亢宗崇祀,亦将益盛,而所以遗其子孙者,亦宁有旣哉?
译训成堂记 先皇帝登基的那一年,如今的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新喻人傅公,任检讨期满三年,吏部上奏考核,按照上等成绩的惯例,得以敕令追赠他的父母以及嫡配,都授予相应的品秩和名号。对他父亲的褒奖诏书大意说:‘你敦厚德行、践履善事,教导成就了你的儿子,使他成为我的近臣,显著建立了美好的功绩。都是你的功劳,应当追赠你为征仕郎、翰林院检讨。’傅公在朝廷拜受诏命,奉诏回家。他恭敬地读了诏辞,感念其中所说君主的恩德和父亲的训导所在,想把它记下来永不忘怀,于是摘取诏辞的要旨,大书题写并悬挂在堂上,名为‘训成’,并嘱托给我,说:‘请您为它作记。’我认为,国家建立学校、施行教化,设置科举来等待俊杰贤才,推究其中的用意,本来是想让家家教导子弟,使人人都能成才。然而考察实际能够成就的人,终究是有限的。贤能的父兄对于子弟也是如此,难道是教导的力量达不到吗?大概人的文学和操行,一定关系到时代气运,就像凤凰、灵芝一样,世上不可能很多。假如天下人人都是贤者,那么尧舜的时代就会只有皋陶、后稷,而没有共工、兜这样的奸人了。即使在一个家庭中也是如此。然而君主不能不教导臣下,父亲不能不训诫儿子,却不能把一切都推托给不可达到的条件。孔子家庭中《诗》《礼》的教导,虞舜朝廷中典乐官的教化,都是这个道理。如今天下选拔人才,进士的地位比过去更受重视,而翰林更是如此。因为翰林的职责在于撰写文章、推行治道,以充分承担辅弼调和、参与赞襄政务的责任;这样的人必须预先培养、平素教导,储备数年之后,才能在一旦之间任用,这样才算相称。这固然是国家教育的道理,而这种教诲出自家庭的,也怎么能够抹杀呢?东阳和公同为进士,又一同进入翰林,交往既久且深。我不能与天下士人都交朋友,但知道像公这样文章和品行兼优的人,确实不可多得。当今天子崇尚文治,革新教化,公作为储备官员中的旧臣,每天侍奉讲学于经筵;在史局中编纂著述,使功德流传无穷。又利用余力培养造就优秀士人,辅助成就育才化民的事业,功绩比从前更加显著。臣子对于君主,一定要想着符合君主的教化,所以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得以安宁。”子弟对于父亲,也一定要想着成就父亲的教诲,所以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父母。”感恩报德,是人心共同的情感,而贤者所负的责任尤其完备。公对于这座堂,怎么能够一天忘记呢?公的弟弟潮,也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他的儿子元,怀抱才艺参加考试,也将获得荣誉。继承这座堂而继续撰文的人还没有停止,这只是一个开始。过去宋代梅询接受御赐诗,便用“有美”给他的堂命名,当时还有欧阳修那样的人为它作记。如今公所获得的荣誉比梅询更为隆重,而文章却不足以彰显它,难道不是撰记者的责任吗?宁海俞氏祠堂记 宁海俞氏本是汴地人,宋朝南渡时迁居浙江嘉兴。元至正年间,仁九处士开始迁居宁海。本朝洪武末年,仁九的儿子礼一躲避方氏之祸,深自隐晦,于是迁到县西梅村里居住。居处安定后,想建一座堂来祭祀四代祖先,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儿子仲玉追念父亲的遗志,于是在住宅左边选择一块地,建造五间堂屋,将祖先牌位供奉在其中;旁边又建五间库房,用来收藏遗书和衣物。估量各种祭器,又置办了若干亩祭田,以供祭祀之用。每逢岁时,便率领妻子儿女前往祭祀,出入时一定禀告祖先。到了每月初一、十五,也一定前来祭拜。后来他的儿子乡贡士稳到京师,请我作记,刻在堂上的石碑上,留给他的子孙。圣人对于子弟,一定教导他们奉养父母,说不能奉养,就不足以称为子弟。父母去世而不能奉养,便制定丧服制度来教导他们;丧服期满而不能继续尽孝,又制定祭祀制度来教导他们。圣人说,不能服丧和祭祀,就不足以称为子弟。这些制度都是顺应人情不能自已而制定的,并不是强行逼迫人这样做。然而丧服只限于四代,祭祀也只限于四代。大概是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亲疏远近,如果不对此加以限制,就会泛泛而不专一;不专一的弊病等同于不能尽孝,所以加以节制和规定,使其归于中正。然而四代以上的祖先依次迁入祧庙,四代以下的祖先依次接续祭祀,那么虽然有制度限制,却可以延续到无穷,因此圣人的教化可以施行于万世而没有弊病。只是如今的人大多薄情而少有厚道,所以不担心他们做得过分,却常常担心他们做得不够。这样看来,能够实行这种礼制的,不只是尽自己的孝,也可以用来激励风俗。俞氏祖先能够考知的在宋代,迁徙的原因和过程在元代;在世代更替之际,他们的族谱至今没有遗失,宗族没有断绝也已经十分艰难了。如果不趁它还存在时谋划保存,哪里像是子弟的心意呢?只是对于亲情已经穷尽、感情已经疏远的人,我不能强求;那么对于感情尚未疏远、亲情尚未穷尽的人,我所能祭祀的祖先,又怎么可以一天拖延呢?礼一留下谋划,仲玉继承并完成父志,都可以说是孝道没有违背圣人的教诲。至于簠、簋、笾、豆等祭器以及礼仪、等级、数量,葬礼按照士的规格,祭祀按照大夫的规格,也都是圣人的制度,是君子能够自行尽心的地方。稳的爵位从这里开始,他光宗耀祖、尊崇祭祀,也将更加兴盛;而他用来留给子孙的事业,难道会有终止吗?
镇原县庙学重修记镇原县在国初▯庆阳府,后改▯平凉县,旧有学,不知其所由建,歴元而废。洪武二十年,县丞郑旺于旧址重建。正统以来,知县李宁、蒋泰、张仲芳,主簿陈兴、马良,教谕段清,训导马贞,相继修葺,久复就圯。成化甲辰,武昌徐侯镛以御史谪知县事,慨然有意于此。防嵗大侵,民不堪命,方急赈贷未暇也。按察副使娄君谦尝以谓侯,侯谢曰:“镛曷敢一日而忘是役哉!”越三年丙午,修豫备仓,掘地得藏钱甚富。侯尽籍于公以代民税共官用,因谓其师生曰:“此天所以相吾志也。”乃请于巡抚都御史郑公,时给价庄物,修庙及学,拓地增制木石甎瓦以为材型,冶髹绘以为具,绳度构结砻斲装饰以为工,指画旣定,规制亦举,有成事矣。侯改知临潼,郭侯钊来代,乃曁县丞王瑞等白诸巡按御史武君清,继成之。县人若真定府知府张侯琡及致仕训导范忠等若干人,国子生张泰等若干人,县学生张塘等若干人,佥谓吾邑僻处边徼,有此盛举,不可无述,乃以书扺予,请为记。窃惟纲常之道,人心所同,其有备不备者,气禀习俗之异尔。气禀出乎天,习俗则系乎所处之地与所接之人。故圣人立教,必有典则制度以为凖,又为之条格器具以抑其过,诱其不及,导其向方,使不惑于他岐,示其瞻仰,使有所慕而不怠,羣其居处,使得专其业而不迁。夫然后不为气习所移易,而性可复也。孔子不得位,道不行于时,而著书立训,所以为典则器具者皆备,于是乎有利器之喻,有居肆之説,志道游艺之序,学文修行之法。虽万世之久,四域之逺,人亿兆之不同,然从则善,违则恶,一也。则凡囿于斯教者,恶可不致力于庙貌祭祀之间,以为瞻依向往之地哉?学与庙之不可偏废,葢如此。镇原之地,服弓矢,业耕牧,累歴世代,以入于熙皥之治,登甲科而名仕版者不乏也。又有贤有司,陈力宣化,亟起而作之,非其民与仕之庆哉?夫居良肆,操利器,得工师以为之依归,而业终不就,则士之责也。矧秉彛好德,出乎其性,其所为业有大于彼者,又将以奚诿乎哉?请以是为诸士子劝。是役也,庙有大成殿,徙于旧址西北五丈为间五,左右有庑,为间各十。圣贤有像,惟庑像皆新设其数百有九。前有防门,又前有櫺星门,有厨,有库,库有簠簋罏爵及凡祭器,为数百八十有五。学徒于殿后有明伦堂,为间七,有日新、时习二斋。前有学门,后有馔堂,间各三,有号房间二十。凡费以缗计者,千二百有竒,皆给诸藏钱,而官与民不与焉。徐侯字用和,起己丑进士,其谪也以言事故,今天子即阼,用大臣荐擢知淮安府,优仕学,慎操履,葢所谓良有司云。
南隐楼记翰林侍讲王君济之谓予曰:「吾党有业景荂氏,世居吾洞庭之山,已而迁于苏城阊门之南壕,因名其所居为南隐楼,着志也。葢洞庭之为山,居奥区,限洪波,风涛汹涌,若不与寰境相接。顾人稠地陿,阅嵗月而长子孙者,不仕于京师,则防而商于四方,踪迹所至,殆遍天下。而景荂世守隐业,至迁其居而不失。若苏之为城也,称繁华之地,其最繁且华者,莫如阊门。天下之仕者、商者、旅而游者,舟檝鳞次,货贝山积,喧閧嚚笑之声,穷昼夜不絶。而景荂构一楼,藏古书名畵,与左右处,客至与语,去辄掩闗而卧。州之人,葢有不识其面者。今老矣,无复有外慕矣。于是人皆以南隐人称之,遂定名焉。夫茍有慕乎外,则虽险僻如洞庭者,不害其能仕与贾。茍无外慕,则虽繁丽喧閧如阊门者,亦不为隐。害人之出处显晦,固不系于所处,然哉!然景荂之志犹有所慕。葢闻世之所谓学士大夫者,慕其名,愿得其文辞以传于家,书札仆仆,不逺数千里,前后相属以请于吾。欲有以致之,是其为慕,亦士之所有事,非害乎隐者,而或者亦有以成之也。吾用是致之,请记其所以名。」予尝泊舟阊门,一再宿,已不任其繁,欲辟之而不可得。又尝游周山,夜过具区,望洞庭,杳若蓬莱弱水之不可以即其景物之相去,固若是逺也。乃闻有山居市徙而世以隐名者,心实异之,以为古所谓大隐者,果有其人乎?而久未之见也。因次其説以为记。
译镇原县庙学重修记 镇原县在本朝初年隶属于庆阳府,后来改隶平凉府,旧时有学校,却不知道建于何时,历经元代而废弃。洪武二十年,县丞郑旺在旧址上重建。正统以来,知县李宁、蒋泰、张仲芳,主簿陈兴、马良,教谕段清,训导马贞,相继修葺,但久而久之又趋于毁坏。成化甲辰年,武昌徐侯镛因御史身份被贬任知县,慨然有意于修复此事。正逢年成大歉收,百姓不堪忍受,正忙于赈济借贷,无暇顾及。按察副使娄君谦曾把这件事告诉徐侯,徐侯谢绝说:“我徐镛哪里敢有一天忘记这项工程呢!”过了三年,到丙午年,修缮预备仓时,挖地得到大量窖藏钱币。徐侯把它们全部登记为公款,用来代替百姓缴纳赋税并供官府使用,于是对师生们说:“这是上天用来帮助我实现志愿的。”便向巡抚都御史郑公请求,按时拨给价钱和材料,修建庙宇和学校;扩展地基,增加规模,准备木材、石料、砖瓦作为材料;冶炼、油漆、绘画,作为器具;测量、构架、雕琢、装饰,作为工役。规划指示既已确定,规制也已经建立,工程已有成就。徐侯改任临潼知县,郭侯钊来接替,于是和县丞王瑞等将此事禀告巡按御史武君清,继续完成工程。县人如真定府知府张侯琡、致仕训导范忠等若干人,国子生张泰等若干人,县学生张塘等若干人,都说我县偏处边远地区,有这样的盛举,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写信给我,请我作记。我私下认为,纲常之道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有人具备得充分,有人具备得不足,只是因为天赋气质和习俗不同。天赋气质来自上天,习俗则取决于所处的地方和所接触的人。因此圣人创立教化,一定制定典章、规则和制度作为准则,又制定条文、规格和器具来抑制过分,诱导不足,引导人走向正道,使人不迷惑于其他岔路;展示可供瞻仰的对象,使人有所仰慕而不懈怠;使人群聚居,使他们能够专心于学业而不迁移。这样以后,才不会被气质和习俗改变,而人的本性也可以恢复。孔子没有得到职位,道不能及时推行,却著书立说、制定教训,把作为典则和器具的内容都准备齐全,于是有了利器的比喻,有了居肆的说法,有了志于道、游于艺的次序,有了学习文章、修养品行的方法。即使经历万世之久、四方之远,即使亿兆人民各不相同,顺从它就是善,违背它就是恶,这一点是相同的。那么凡是受到这种教化熏陶的人,怎么能不在庙宇形制和祭祀之间尽力,使那里成为瞻仰、依归和向往的地方呢?学校和庙宇不可偏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镇原这个地方,世代习武务农,经营畜牧,经历许多代,进入熙皞太平的治理之中,考中甲科、列名仕籍的人并不少。又有贤能的官员,尽力宣扬教化,赶紧兴建和修缮它,这难道不是百姓和官员的幸事吗?处在良好的作坊中,使用锋利的工具,又得到名师作为依归,如果最终仍不能成就学业,那就是士人的责任。何况秉持常性、喜好德行,本来出于人的本性;他们所从事的事业比这些更为重大,又将把责任推给谁呢?请把这些话用来劝勉各位士子。这项工程中,庙里有大成殿,从旧址向西北迁移五丈,建五间;左右有廊庑,各十间。供奉圣贤塑像,只有廊庑中的塑像全部新设,共有一百零九尊。前面有戟门,再前面有棂星门,有厨房,有库房;库房中有簠、簋、炉、爵以及各种祭器,共一百八十五件。学生居住在殿后,有明伦堂七间,有日新、时习二斋。前面有学门,后面有馔堂,各三间,有号房二十间。全部费用按缗计算,共一千二百余缗,都由藏钱供给,官府和百姓没有分担。徐侯字用和,于己丑年考中进士,因言事获罪而被贬;当今天子即位后,经大臣推荐,擢升为淮安府知府。他优待士人和学校,谨慎操守,大概就是所谓贤能的官员。南隐楼记 翰林侍讲王君济之对我说:“我们同道中有一位业景荂,世代居住在我洞庭山中,后来迁到苏州城阊门以南的壕边,于是把所居之处命名为南隐楼,用来表明志向。洞庭山处在偏僻深处,被大水阻隔,风涛汹涌,仿佛与世间全不相通。可是那里人口稠密、土地狭小,经过岁月繁衍子孙的人,不是在京师做官,就是出外经商于四方;他们的踪迹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而景荂世代守持隐居的事业,直到迁居也没有改变。苏州作为一座城市,被称为繁华之地,其中最繁华的地方,没有比得上阊门的。天下做官、经商、旅行游历的人,船只密集如鱼鳞,货物堆积如山,喧闹、叫喊、嬉笑的声音,昼夜不停。景荂却建了一座楼,收藏古书名画,与它们相伴;客人来时便同他们交谈,客人离去就关门躺下。州中有人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如今他老了,再也没有对外物的羡慕了。因此人们都称他为南隐人,名字于是固定下来。一个人如果确实羡慕外面的事物,即使处在洞庭这样险僻的地方,也不妨碍他做官经商;如果没有对外物的羡慕,即使处在阊门这样繁华喧闹的地方,也不妨碍他隐居。人的出仕或退隐、显达或隐晦,本来确实不取决于所处的地方,不是吗?” 然而景荂的志向仍然有所羡慕。大概他听说世上所谓学士大夫,仰慕他的名声,希望得到他的文章来传给家族,于是书信纷纷而来,不远数千里,前后相接地向我请求,希望有什么办法把他请来。这种想要招致他的心情,也正是士人所应做的事情,并不妨碍他的隐居,也许还能够促成这件事。我因此把他请来,请求我记下这座楼命名的缘由。”我曾经停船在阊门,住了一两夜,已经不能忍受那里的繁华喧闹,想避开却无处可去。又曾游览周山,夜里经过具区,远望洞庭,遥远得仿佛蓬莱和弱水一般,景物相距本来就如此遥远。于是听说有人从山中迁居城市,却世代以隐士著称,心中实在感到奇异,认为古人所说的“大隐”,果真有这样的人吗?但很久也没有见到他。于是依次叙述这些说法,作为这篇记。
曾文定公祠堂记宋曾文定公子固居建昌南丰,旧有书院在县西奉亲坊后,因以祀公。寳祐中,郡守杨瑱建祠迎旴门外,叅知政事陈宗礼为记。元元统初,公族孙元翊祠于临川,虞学士伯生为记。季世兵燬,无复存者。国朝尝建先贤祠于南丰县学,公实与祠而弗专也。景防间,训导汪纶始即河东山麓公旧读书岩为亭,名之曰“曾岩祠”。亭成化壬寅,无锡秦君廷韶来知府事,慨其祠宇卑,乃命知县李昱相地庀物,即岩之东而重建焉。背山为堂,堂左右凿石辟地为东西庑,前为门屋。屋之前叠石为洞,洞之前因危石为阶五五级,下属于池。池之上为桥,以达于衢。其旁则别为亭,亭右折数歩则书岩故地也。甲辰春工始告毕,于是命公子孙领祀事而时谨观之,谓不可以无记,走书京师请予记。夫所重乎立言者,必能明天下之理,载天下之事。理明事尽,则其言可以久而不废。经传之学▯而词章作,其所著作能述事明理,以翼圣道禆世治,君子有取焉。其言不足重轻,无所益乎为言矣。若从衡权谋异端之説,其背戾圣道,又可论也乎?古之所谓著述者,自六经迄于孟氏,若韩子不免为词章之文,而所谓翼道禆治则有不可揜也。宋盛时以文章名者数家,予于文定公独深有取焉者,葢其论学则自持心养性至于服器动作之间,论治则自道德风俗之大极于钱谷狱讼百凡之细,皆合于古帝王之道与治,而凡战国秦汉以来权谋术数之所谓学,佛老之所谓教,一切排斥屏黜,使无得以乱其説者。其所自立,非独为词章之雄也。且韩子去孟子已数百嵗,无师传授受之绪,其言之立世固以为难。公之生嵗又数百,而独见超诣,去邪归正于治有禆,而于道不为无益,则其言愈难而其系于天下亦重矣。夫有功于天下则国祀之,有功于乡则有司祀之。孟子而上无俟论矣。予于庙之祀,得韩乡之祀,得欧阳诸公,如公之贤,固天下之祀不可阙者,而况其乡哉?而况其子孙也哉?杨填与贤之心,元翊尊祖之义,于今殆两得之,而无宗礼、伯生之文以纪事垂后。予于公不能无慨于兹祠也。秦君当世士,好古而文,于其所向,可以观政矣。
岳州府新筑永济隄记岳州府城北十五里,有矶曰城陵,当川、广、云、贵之冲,官所置有驿,有巡检司,有逓运河泊二所。凡朝所遣使,有事于西南诸藩牧伯,而下方巡嵗代及执事役夫之宣教布令,商贾民庶之徃来,胥此焉集,其为地至要也。顾其西则长江奔流,冲囓无定;东则白石、翟家二湖所滙,地势卑垫。毎夏秋际,洞庭、江汉与二湖合,浩荡掀播,茫无畔涯。舟行则多限风涛,或累信宿;陆行则巡山歴涧,纡廻三百余里,艰阻万状,人甚苦之。前知岳州府眉山呉侯行验,欲筑隄、构桥以得代,弗果。福清戴侯某继守,始就二湖口构木为梁,颇利病渉,但冬置春设,嵗费烦扰,利与劳不相直。成化癸卯,弋阳李君文明知府事,事旣就绪,乃命筑土为隄,长四千丈,广二丈,缘地势为平髙者七八尺。隄成名曰永济,傍夹树栁二万以固积壤。又凿巨石于华容之层山,为桥二于旧所置梁处,广二丈,髙倍半,长五倍之下,可容舟。桥成名其南与隄同,其北曰广通。复虑水涨则舟不能出入,乃仿规运河甃石为闸于二桥之北,广五丈,髙丈有二尺,长加髙之三尺,架木梁以通车马,建亭列室以为官属迎候之地,而隄之事始备。葢始于甲辰十月,越一年丙午某月,为工二十有七万,金三千余两而成。初,城陵居民与水髙下,依山并矶以附市集;至是乃募民俾自占隄筑土架屋,市货咸凑,烟火相接,户累数百,无复有转徙。虑隄东隰地旧为萑荻之区者,恃其障蔽,渐可耕艺,以顷计者要其成可至数百云。夫隄堰之制,起于中古,所以障蔽水患,为田壤计,鲜有专为道涂设者。然民之生夷险劳逸,亦惟所在而为之利,独田也哉!城陵之险,惟道涂最急,今易水为陆,缩逺为近,就平夷而脱危阻,其利可知也。甚者变槎居为市集,化弃地为膏沃,又昔之所未有者,葢一举而数利兼焉。古称更。旧政者,不十倍利则不必兴。有如是役,亦可以兴矣。且其费必公出,工必佣致。虑定而事动,期尅而功集。改听易视,而民不知。微李侯之贤,其曷克臻兹哉?隄以永济名者,自唐已有之,今名存实废,不可复考。是隄也,呉侯之志,戴侯畧施之,李侯实大成之。嗣是以往,如数侯者,异时而同志,则斯名也,其亦可以称情矣乎?李侯名镜,举已丑进士,歴刑部员外郎,亷明平恕,修学校,饰公宇,百度具作,而隄之功为多。佐是役者,某官某,请予记者,山东叅政邓君宗器,四川按察副使柳君拱之,及其卿大夫也。
译曾文定公祠堂记 宋代曾文定公曾巩居住在建昌南丰,县西奉亲坊后原有书院,于是因而祭祀曾公。宝祐年间,郡守杨瑱在旴门外修建祠堂,参知政事陈宗礼为它作记。元元统初年,曾公族孙元翊在临川修建祠堂,虞学士伯生为它作记。元朝末年战乱焚毁,祠堂再也没有保存下来。本朝曾在南丰县学建先贤祠,曾公也在其中,但不是专祀。景泰年间,训导汪纶开始在河东山麓曾公旧日读书的岩石处建亭,命名为“曾岩祠”。亭子在成化壬寅年落成。无锡秦君廷韶来任知府,感慨祠宇低小,于是命知县李昱勘察地形、准备材料,就岩石东面重新建造。背山建堂,堂的左右凿石开地作为东西廊庑,前面建门屋。门屋前面叠石成洞,洞前就着高峻的岩石修成五级、五级相连的台阶,下通池塘。池上建桥,以通达道路。旁边另建一亭,从亭子向右转走几步就是书岩旧址。甲辰年春天工程告成,于是命曾公子孙主持祭祀,按时恭敬地瞻观,并说不能没有记载,便奔走写信到京师,请我作记。我认为,立言之所以重要,必须能够阐明天下的道理,记载天下的事情。道理阐明、事情记载完备,文章才能长久流传而不废弃。经传之学衰弊之后,辞章之文兴起;那些著作如果能够叙述事情、阐明道理,用来辅助圣道、补益世间治理,君子就会有所取用。若文章本身不足以称重或称轻,对立言也没有益处。至于纵横权谋和异端学说,它们背离圣道,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古人所谓著述,从六经直到孟子,韩子虽然免不了有辞章之文,但他所谓辅助圣道、补益政治的地方,是无法掩盖的。宋代盛时,以文章著名的有好几家,我唯独对文定公深为取法;大概他论学,从持守内心、涵养本性直到服饰器物和日常行动;论治理,从道德风俗的大端一直到钱粮、刑狱等各种细节,无不符合古代帝王的道理和治理方法;至于战国、秦、汉以来所谓权谋术数的学说,以及佛、老所谓的教法,他一概排斥摒弃,不让它们扰乱自己的学说。他所建立的成就,并不只是辞章方面的雄杰。况且韩子距离孟子已有数百年,没有师承传授的脉络,他的学说能够立于世间本来就很难。文定公出生又晚数百年,却独自见识超绝,排斥邪说、归于正道,对治理有所补益,对圣道也并非没有益处;那么他的文章就更加难能可贵,对天下的关系也更加重大。对天下有功,国家就祭祀他;对乡里有功,地方官府就祭祀他。孟子以上的人已经无需再讨论。我在庙中祭祀方面,既见过韩愈在乡里的祭祀,也见过欧阳修诸公的祭祀;像文定公这样贤能的人,本来就是天下祭祀不可缺少的人,何况是他的乡里呢?何况是他的子孙呢?杨瑱填补先贤、尊贤的心意,元翊尊崇祖先的义举,到今天大概都兼得了,只是没有宗礼、伯生的文章来记载事情、流传后世。我对于这座祠堂,不能不有所感慨。秦君是当世士人,爱好古道而且善于文章;从他所致力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他的政绩了。岳州府新筑永济堤记 岳州府城北十五里,有一处水矶名叫城陵,处在川、广、云、贵交通要冲,官府设置了驿站、巡检司以及递运、河泊二所。凡是朝廷派遣的使者,前往西南各藩镇牧伯处办事的官员,下至巡行各地、轮番任职和服役办事的役夫,传布教化、宣示命令的人,以及往来的商贾百姓,都在这里汇集,因此这里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只是它西边是长江奔流,冲击侵蚀没有定势;东边是白石、翟家二湖汇合之处,地势低洼。每到夏秋之间,洞庭、江汉和两湖汇合,水势浩荡翻涌,茫茫没有边际。走水路常受风涛阻碍,有时要停留两夜;走陆路则要巡山越涧,曲折三百余里,艰难险阻无所不有,人们深以为苦。前任岳州府知府眉山吴侯行验,曾想筑堤、架桥来改变这种状况,却没有成功。福清戴侯某接任知府后,才开始在两湖口架木桥,颇能便利行人渡水,但冬天拆掉、春天再设,年年耗费繁多,便利与劳苦并不相称。成化癸卯年,弋阳李君文明任知府,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命令筑土为堤,长四千丈,宽二丈,按照地势高低,堤身高七八尺。堤筑成后,命名为永济堤,并在堤旁两侧种柳树二万株,以巩固堤土。又在华容的层山凿开巨石,在原来设置木梁的地方建两座桥,宽二丈,高为宽的一倍半,桥下长度为桥高的五倍,可以容纳船只通过。桥建成后,南桥与堤同名,北桥命名为广通。又担心水涨时船只不能进出,于是仿照运河的规制,在两桥以北用石头砌闸,宽五丈,高一丈二尺,长度比高度多三尺;架设木梁以便车马通行,修建亭子、排列房屋,作为官属迎送等候的地方,这样堤的工程才完备。工程大概始于甲辰年十月,过了一年,到丙午年某月完工,共用工二十七万,费用三千余两银子。起初,城陵居民随着水势高低而居,依山傍矶附着市集生活;到这时便招募百姓,让他们自行占地,在堤上筑土建屋,市场货物都汇聚起来,炊烟相接,住户达到数百家,再也没有迁徙。又考虑到堤东低湿的土地过去是芦苇丛生之地,有堤防遮蔽,逐渐可以耕种;按顷计算,等到完全开发,应该可以达到数百顷。堤防水坝的制度始于中古,原本是为了抵御水患、谋划田地,很少有专门为道路而设置的。然而百姓生活的平坦与险阻、劳苦与安逸,也只在于所处之地能否带来便利,难道只有田地才需要考虑吗?城陵的险阻,最急迫的是道路;如今把水路改成陆路,缩远为近,走平坦道路而脱离危险艰阻,其便利是可以想见的。更严重的是,它把水上简陋居处变成市集,把荒废土地变成肥沃田地,又带来了过去没有的好处,可以说一举兼得数种利益。古人说改革旧政,如果利益不能增加十倍,就不必兴办。像这样的工程,也完全可以兴办。况且费用一定由公家支出,工程一定雇用民工;谋划确定后才发动事情,期限规定后便集中完成;改变百姓的听闻和视野,而百姓并没有受到惊扰。如果没有李侯的贤能,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以永济命名的堤,唐代就已有了,如今名称还在而实际工程已经废弃,无法再考察。这座堤,吴侯有志于此,戴侯略加施行,李侯实际将它大大完成。此后如果像几位侯一样的人,在不同年代怀抱同样的志向,那么这个名称也可以说名实相符了吧?李侯名镜,己丑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廉洁明察,公平宽恕,修缮学校,整治官署,各项政务都得到办理,而修堤的功劳尤其大。协助这项工程的某官某,请我作记的是山东参政邓君宗器、四川按察副使柳君拱之,以及有关卿大夫。
宿州符离桥月河记宿州符离桥月河者,户部左侍郎白公所辟,以杀河势者也。葢自▯治二年秋,河决原武,支流为三,其一决封丘金龙口,漫于祥符、长垣、下曹、濮冲、张秋长隄;其一出中牟下尉氏;其一汜滥于兰阳、仪封、考城、归德,以至于宿弥衍,四出不繇故道,禾尽没,民溺死者甚众。守臣闻于朝,诏廷臣举可任兹责者。公自南京兵部改命兹职,至则金龙已塞,因隄而南之,又导中牟之▯于淮。然河之大者未泄也,复举兵部郎中娄君性于南京,会于宿迁谘议,旣恊徧视原隰,得废渠于小河口,东与泗接。询诸耆民,咸曰:“引汴而通之,则河势可杀。”退而稽诸典籍,得之《书》曰“灉沮会同”,《传》曰“灉即汴,沮即睢”。今睢尚名州,而宿有睢宁驿,淮亦有睢宁县,则知小河之为睢也。遂浚而西,抵归德饮马池诸口,以受汴。中经符离桥,见其庳不能樯舟,且水为所阨,故横不可制。乃为月河于桥南禹庙之下,长三百八十丈,广十三丈,深二丈五尺。旣又以其地当驿涂,为机于梁,水涸则设以通舆马。又病河势多曲径,其折而疏之,为月河者十有四为丈,殆万余。又缘河为隄七百里,塞决口三十六。由是汴入睢,睢入泗,泗入淮,以达于海,复古故道。梁宋之地没于河者,复为良田,植艺交作,贸易骈集。固小河之利,亦月河泄之也。凡河之费,取于边储之价及有司之藏,夫取于旁近州卫之籍,而是河也用银五百两,夫三千五百人,量地授役,廪食苃息,老弱者稍节其力,病则遣之归,而责代其家。若其夫之长工,始于三年五月望日至八月望而成。助材用者,鳯阳知府章鋭,经理其事者,推官李渭,知州万本,州同知马庆,判官王玫,主簿傅林,指挥陈鉴、陈安、梅元,巡检刘贞,仓副使张惟益,皆受役于娄君,而公实总之以要其成焉。呜呼!河之为患,自古有之,汉以后决无常时,治法亦异葢。有塞有浚,有疏而疏之説胜。国朝凡四决,后为张秋都御史徐公有贞治之。有挠其义者曰:「不能塞河而顾开之耶?」使者至,徐出示二壶,一窍、五窍者各一,注而泻之,则五窍者先涸。使归而议决,此白公之所亲闻者也。金龙之决,山东以为忧,而河南复虑其塞,两议之弗定,亦久矣。白公旣从塞议,于是培增汴隄,又疏其下流,如所谓月河者,故两省之民咸宜之。疏之效亦明甚矣哉!使继公而治者,修废达滞,类触而葺之,河之患可以终息。汉之白公,不得专一渠之利矣。宿学正顔寔学走书京师,请纪是河之成,故特书之。凡为河之功者,各有记,予不敢悉公名。昻武进人,丁丑进士,今为刑部左侍郎。娄君,上饶人,辛丑进士,公旧属也。
译宿州符离桥月河记 宿州符离桥的月河,是户部左侍郎白公开凿的,用来削弱河水的水势。弘治二年秋天,黄河在原武决口,支流分成三股:一股从封丘金龙口决出,漫过祥符、长垣、下曹、濮冲、张秋的长堤;一股从中牟流出,向下经过尉氏;一股在兰阳、仪封、考城、归德一带泛滥,直到宿州,水势弥漫扩散,四处流淌而不再循原来的河道,庄稼全被淹没,百姓淹死的很多。守臣把情况报告朝廷,诏令廷臣推荐能够承担此项责任的人。白公从南京兵部改任此职,到任时金龙口已经堵塞,于是沿着堤向南疏导,又把中牟的支流引入淮河。然而较大的河水仍未得到宣泄,于是又推荐兵部郎中娄君性从南京前来,在宿迁会面商议。意见协调后,他们遍视原野,在小河口找到一条废渠,向东与泗水相接。询问当地老人,他们都说:“把汴水引来与它沟通,就可以削弱河势。”退回后查考典籍,在《尚书》中找到“灉沮会同”的话,在《传》中找到“灉就是汴水,沮就是睢水”的解释。如今睢水仍以州为名,宿州又有睢宁驿,淮河一带也有睢宁县,由此知道小河就是睢水。于是向西疏浚,抵达归德饮马池等处的河口,以承接汴水。河道中间经过符离桥时,见桥身低矮,不能让高桅船通过,而且水流受到阻塞,所以横向水势无法控制。于是便在桥南禹庙下面开凿月河,长三百八十丈,宽十三丈,深二丈五尺。后来又因这里处在驿道上,便在桥梁处设置机关,水干涸时就架设木梁以便车马通行。又因河势多有曲折,于是把弯曲处疏通,另开月河十四段,共长将近一万余丈。又沿河修筑七百里堤坝,堵塞决口三十六处。这样,汴水流入睢水,睢水流入泗水,泗水流入淮河,通达大海,恢复了古代的河道。梁、宋一带被河水淹没的地方,重新变成良田,种植耕作交相进行,贸易往来密集。固然有小河疏导的功劳,也有月河宣泄水势的作用。所有治河费用,取自边储折价和有关官府的库藏;役夫则征自附近州卫的户籍。这条河工程用了银五百两,役夫三千五百人,按土地情况分配劳役,供给粮食并让他们休息;老弱者稍稍减轻劳力,患病的便遣送回家,并责令其家人代替服役。至于这些役夫的长期工程,从三年五月十五日开始,到八月十五日完成。帮助筹措材料的是凤阳知府章锐,负责经营此事的是推官李渭、知州万本、州同知马庆、判官王玫、主簿傅林、指挥陈鉴、陈安、梅元、巡检刘贞、仓副使张惟益;他们都接受娄君的调遣,而白公实际上总揽全局,以求工程完成。唉!河水造成灾害,自古就有;汉代以后,河道决口没有固定的时间,治理方法也各不相同。有人主张堵塞,有人主张疏浚,而疏导的主张更为有力。本朝总共发生过四次决口,后来由张秋都御史徐公有贞治理。有人诘难他的主张说:“不能堵塞河道,却反而要开挖它吗?”使者到来后,徐公拿出两只壶,一只只有一个孔,一只共有五个孔,各一只;把水注入壶中让它流出,结果五孔的壶先干涸。使者回去后便同意讨论决口问题,这是白公亲耳听到的事。金龙口决口,山东把它当作忧患,而河南又担心把它堵塞,两种意见长期不能决定。白公既然采取堵塞的意见,于是加高增厚汴河堤,又疏通下游,开凿了所谓月河,所以两省百姓都认为适宜。疏导的效果也实在十分明显啊!如果后来治理河道的人能够修复废弃之处、疏通阻塞之处,遇到类似情况就修缮治理,那么河患或许可以永远平息。汉代的白公也不能独占一条渠道的利益了。宿州学正颜寔学奔走到京师,请求记载这条河的建成,所以特意写下这些。凡是参与治河而有功的人,各自都有记载,我不敢把白公的姓名全部列出。昻是武进人,丁丑年进士,如今任刑部左侍郎。娄君是上饶人,辛丑年进士,是白公过去的属官。
定州韩魏公祠堂记定州之有韩魏公祠旧矣。葢公帅于庆歴,卒于熙宁,至元丰间,州始建祠于学之西偏,塑公像而神事之。韩康公、吕申公继帅,毎释奠孔子庙毕,必率僚属弟子置祝设币,奠诸祠下。后数年,知安喜县衡规询公遗事三十条,绘于祠之庑间。公子忠彦继帅,遂成之。元祐间,从学正吕通等二千人奏以庙额,载诸祀典。逮于胜国,亦颇因之。嵗久祠坏,有司莫能治。成化甲辰,知州裴侯泰改建于孔子庙东,为堂四楹,髙亢疏达,夐出前度。以嵗春秋修祀事,学正是经等遣诸生走京师,请予记。初,公为帅时,定州兵恃众作怨,欲噪于城下。公用军法勒习,诛其尤无良者。士死战则赙恤其家。京师遣卒戍保州,道路喧扰,公悉留不遣,以素教者代之。行嵗防河决,官责隄防材用,司农又出金币使民均售,民愈急。公发廪赈之,为▯舍饘粥,活饥民七百万。于是训兵劝稼,置学建师,而定乃大治。当是时,西北多事,始诏魏源镇定,并用儒帅。定之帅领定、保、深、祁四州,广信、安肃、顺安、永宁四县,而定实居之。民之德公者尤深,故虽阅代歴世,而君子之泽终不可諠也。然则堂而祠之,以附于御灾捍患、勤事定国之典,亦恶可少哉!噫!才之在天下,何其难也?干力宣化之能,授之大任,辄挠栋折鼎而不能举。庙廊经济之器,而亲民社领钱谷,其于烛照数计之细,或有遗焉。故黄覇佐頴川,治行最天下,而名以相损。蒋琬为广都不治,诸葛武侯以为非百里才。魏公治州镇,德教旁洽,政令毕举,及佐天子安社稷,危疑嫌隙交集乎其前,担负调干,不动声气,而天下定。诗不云乎:「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非公之贤,其孰能与于此?天下之名贤硕辅,必闗乎气运。宋固多贤,程子独称公为间气。是其灵在天下,固有不随死而亡者。英庙之配,昭勲之像,特一代之着。耳若其所统之故地,所驭之遗民,感慕尊奉,出乎其心者,公之歆飨昭格,岂能已于兹邪?公尝知魏州,魏亦有祠司马文正公,为记称《狄梁公祠记》,出李邕、冯宿以为愧。东阳何人,而敢为公役乎?裴侯勤民,事有惠在州,景仰先哲,寔予心之同然者,是不可以不记。
怀麓堂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三十三明 李东阳 撰
记
译定州韩魏公祠堂记 定州修建韩魏公祠堂,历史已经很久了。大概韩魏公在庆历年间任帅,熙宁年间去世,到元丰年间,州里才在学校西侧建祠堂,塑造公的像,把他作为神灵祭祀。韩康公、吕申公先后任帅时,每次在孔子庙举行释奠礼完毕,都一定率领属官和学生摆设祝文、祭品,到祠堂下祭奠。几年以后,知安喜县衡规询问公的遗事三十条,绘在祠堂廊庑之间。公的儿子忠彦接任帅职,便把这件事完成。元祐年间,学正吕通等二千人上奏请求赐给庙额,并载入祭祀典章。到了前朝,也大体沿袭此制。年代久远,祠堂毁坏,有关官员没有能力修治。成化甲辰年,知州裴侯泰把祠堂改建在孔子庙东面,建四间堂屋,高敞开阔,远远超过原来的规模。每年春秋修整祭祀事务,学正是经等派诸生奔赴京师,请我作记。起初,韩魏公任帅时,定州士兵仗恃人多而作乱,想在城下喧闹。公按照军法整顿训练,诛杀其中最为凶恶的人。士兵战死,就抚恤资助他的家属。京师派士卒到保州戍守,沿途喧扰,公把他们全都留下不派遣,而用平日训练的人代替。那年又遇到黄河决口,官府责令准备修堤材料,司农又拿出钱币让百姓平均购买,百姓更加困急。公打开粮仓赈济他们,设置粥棚供给稀粥,使七百万饥民得以存活。于是训练士兵,劝导农耕,设置学校、建立师资,定州便得到大治。当时西北多事,朝廷开始下诏让魏公镇守定州,并任用儒者为将帅。定州的帅职统辖定、保、深、祁四州和广信、安肃、顺安、永宁四县,而定州是治所。百姓感念魏公的恩德尤其深厚,所以即使历经世代,君子的恩泽终究不可磨灭。这样看来,建堂祭祀他,把它附属于御灾防患、勤勉办事、安定国家的典礼,怎么可以缺少呢?唉!才干存在于天下,是多么难得啊!有竭力宣扬教化的能力,却把重大任务交给他,往往像撼动栋梁、折断鼎足一样,不能胜任。作为朝廷治国安邦的人才,却让他亲自管理地方、掌管钱粮,至于洞察细微的账目计算,有时就有所遗漏。所以黄霸辅佐颍川,治理成绩天下第一,却因名望太盛而损害了宰相之名;蒋琬任广都令时治理不好,诸葛武侯认为他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人才。魏公治理州镇,德教广泛施行,政令全部推行;等到辅佐天子安定社稷时,危疑和嫌隙一齐聚集在面前,他承担调度和干理的重任,不动声色,而天下于是安定。《诗经》不是说过:“向左就向左,君子能够胜任;向右就向右,君子能够担当”吗?若不是魏公这样的贤才,谁能做到这样呢?天下有名的贤人和硕辅,必然与时代气运有关。宋代本来就多有贤人,程子唯独称魏公为天地间特殊灵气所孕育的人。他的精神存在于天下,本来就有不会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英宗朝配享的地位、昭勋阁中的画像,只是一代人的显著荣誉;至于他所统辖的旧地、所治理的遗民,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仰慕和尊奉,公所享受的祭祀和显明的感应,难道会在这里终止吗?公曾经任魏州知州,魏州也有祭祀司马文正公的祠堂,祠记却称作《狄梁公祠记》,拿李邕、冯宿来相比,认为惭愧。东阳是什么人,哪里敢为公效劳呢?裴侯勤于治理百姓,在州中做了有惠于民的事情,又仰慕尊敬前代贤哲,这正是我心中所共同认同的,因此不能不记下来。怀麓堂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三十三 明代李东阳撰 记
武昌府学重修记武昌旧有学,在府治东南,北直布政司。葢自宋庆歴建学时已有之,而重建于国朝正统间,久寝頺敝。今天子嗣位之初,湖广左布政使张公公实莅政于兹,间以月朔偕藩臬诸公谒庙至学,感而言曰:「夫学舍至此,吾辈之责也。」谋于巡抚都御史郑公,巡按御史史公,请新之。乃发官帑得赢赀若干两,曰:「此足吾用。」借民之有力者若干辈,曰:「此任吾役。」又简其官属之贤者数人,曰:「此办吾事。」刻日就役,撤明伦堂之旧而新之。为间五其崇三丈,直前为绰楔,题曰「礼义」。其后建小台,名曰「望鲁台」。后为一亭,曰「仰髙堂」。左右四斋为间,皆三而两翼各增其一。东斋之后,广学官之廨,曰「履素」。西齐之后,为斋沐之所,曰「精白」。又西为防馔之堂,又西为号房,房八聨以间计者百四十。惟孔子庙规制宏伟,不敢轻议兴革,乃饰其垣楹,增堂之髙数寸,前其池楯其四旁。又前有防门为扉六,其东为神厨,西为神库。又于大门之外为堂,曰「聚德」。又南为方桥三,中为神道,左右为通衢。经始于▯治已酉之冬,曁庚戌之秋而成。其始则材石山积,工徒鱼贯旁午交错,莫知所定。旣其成也,金碧髹垩,崝嵘绚烂,离立交映,蔚为巨观者,殆不知其所繇致也。昔者圣人作宫室,以为民用,其利甚博。有阙庭而后可以朝防,有宗庙而后可以祭飨,有廨署而后可以行政令,有学校而后可以为教诲肄习之地。是故道法兼用,本末具举。茍二者不得兼焉,与其藻饰以为重,慿借以为华,而不得其实,曾不如茅茨土堦者,固足以朝诸侯;除坏扫地者,固可以奉鬼神;棠隂之苃可以听讼,绵蕝之区可以议礼,而奚必以宫室为哉?学之为政,实兼庙祀廨舍而有之,所系甚重,而政之废亦莫此若者。葢非特业习之荒落,乃并其居处而忽焉。以为政不在是,呜呼,是岂知政者哉!湖广大藩武昌首郡国家渐防育教之泽,余百斯年,轨文章绂之盛,不待北学于中国,而孔子之道明矣。是其学政所系,不亦有征,而可使弗继乎哉?张公以春秋举进士,绩学翰林,歴着声迹。今日之事,足征所尚,而吾藩诸贤大夫实左右之,良有司又奉而成之。其于圣天子维新之化,不为无助矣。凡学之为师为弟子者,居其室,盍思尽其业?睹人之功,盍亦思所以称其志哉?始是役者,江夏知县魏宏,武昌府指挥刘能及义官李寅,而终之者知府昌君政也。训导梅某辈及其诸生致书京师,请予言以纪其成,故书之。
端友斋记锡山盛舜臣氏,性好砚,尤喜端石。尝得于从父都宪公,又购诸好事者。凡四方求名工斲为钟鼎黼黻之形,请予及诸学士为铭。意不可狎视也,构一斋以贮之,名之曰「端友斋」,而重请记于予。予曰:「何义也?」舜臣曰:「虞闻砚者,昔人所谓四友之一也。而端者,义之正也。虞将与之处而比德焉者也。」予笑曰:「有是哉!若是则器可以友视,而地可以名取也。」曰:「人必有所用,食饮居起,百凡之用皆器也。德性之所资,气习之所赖以成,有不可以朝夕离者。然则虽友之云可也。古之人,弓剑有铭,盘盂有书,席必正坐,割必正食,佩琮以象方,中矩以为歩,固也,以至于泉盗者不饮,蒿邪者不食,木恶者不息,几曲者必斩,被不正者必却。恶其名而实则避之,安所往而不用其极哉?」虞少也,癖颇事于辞藻翰绘之间,宜不得不资于所谓四友者。其三葢日代月易,不能久与之俱久,要而不忘者,莫如砚。而砚之出于端者,名莫加焉。虞之有取乎兹友者,非独其器,且以名故也。予曰:「然则名为砚,而又假诸四者之形,何居?」曰:「砚者,吾用之所切,而用不止是,故假诸有用者而为形。钟鼎者,吾之所不能有也。黼与黻者,吾之所未始与见焉者也。而取之,取其形而归之吾名,则凡器之有用者皆友也,皆友之端者也。使吾友禄钟,铭鼎,被黼黻于庙廊之上,用而不失乎正,而吾以艺与名托之,不亦有终乎?」予曰:「天下之友端而可取者,亦多矣。子不往资焉,而顾假诸物,诚知非贱人而贵物,亦好竒之过也。」曰:「虞葢虑夫天下之人,髙者不我就,卑者不我益,疎者不可亲,而亲者或流于狎也,故不得已而取焉。若以竒为虞好,固不可得而辞也。」予谓其言辩而理旣不可屈,且不能无取焉,姑记其事,使刻诸斋壁,于所谓友者励其端,以考乎其终。若观者谓予为驳杂无实,以成其不中之。戏则吾亦过矣。
译武昌府学重修记 武昌旧时有学校,位于府治东南,北面正对布政司。大概从宋代庆历年间建立学校时就已经有了,本朝正统年间重建,但长久以来逐渐颓败。今天子即位初年,湖广左布政使张公亲自到此主持政务,有时在每月初一和诸位藩司、按察司官员一同拜谒孔庙,来到学校,感慨地说:“学校破败到这个地步,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于是同巡抚都御史郑公、巡按御史史公商议,请求重新修建。便从官府库藏中拨出盈余资金若干两,说:“这些足够供我们使用。”又借助有力量的百姓若干人,说:“这些人足以承担我们的劳役。”又选取属官中贤能的几个人,说:“这些人足以办理我们的事情。”限定日期开工,拆去旧明伦堂而重新修建。新堂五间,高三丈,正前方建绰楔,题名“礼义”。后面建小台,命名为“望鲁台”。再后面建一亭,名为“仰高堂”。左右四斋各三间,两翼各增加一间。东斋后面扩建学官的官舍,命名为“履素”。西斋后面作为斋戒沐浴之所,命名为“精白”。再向西是供膳的堂,再向西是号房,共八所,按房间计算共有一百四十间。只是孔子庙规制宏伟,不敢轻率议论兴革,于是修饰墙垣和楹柱,把堂屋增高数寸,在前面修池,并在四周设置栏楯。前面又有戟门,设置六扇门;东面是神厨,西面是神库。又在大门外建堂,命名为“聚德”。再向南建三座方桥,中间作为神道,左右作为通行道路。工程始于弘治己酉年冬,到庚戌年秋天完成。刚开始时,木材石料堆积如山,工匠民夫鱼贯往来,纵横交错,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等到工程完成,金碧辉煌,油漆粉饰,建筑高峻绚丽,彼此分立、相互映照,蔚然成为宏伟的景观,几乎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过去圣人建造宫室,是为了百姓使用,所带来的便利非常广泛。有宫门朝廷,才可以举行朝会;有宗庙,才可以祭祀先祖;有官署,才可以发布政令;有学校,才可以作为教诲和学习的场所。因此道德教化与制度设施兼用,本末都得到施行。如果两者不能兼备,与其把藻饰看得重要,凭借外表求取华美,却不能得到实际功效,反而还不如茅草屋、土台阶,它本来也足以接见诸侯;清除破坏、扫平地面,本来就可以奉祀鬼神;棠树荫下可以审理诉讼,绵蕝草地也可以讨论礼仪,又何必一定要有宫室呢?学校作为政务的一部分,实际上兼有庙宇、祭祀和官署的功能,关系十分重大;而政务废弛,也没有比学校更严重的了。大概不只是学业荒废,连居处也一起被忽视了。如果认为政务不在于此,唉,这哪里是懂得政务的人呢?湖广这个大藩,武昌是首府,国家渐次施行教养和教育的恩泽,已经延续一百多年;文章和仕宦兴盛,不必到北方中原求学,孔子的道理也已经彰明了。既然学校和学政关系如此重大,难道不值得有所凭证,又可以让它不再延续吗?张公以春秋经学考中进士,学业成就于翰林,历来著有声望和事迹。今天的工程足以证明他所崇尚的事业,而我藩中的贤士大夫也确实从旁协助,贤能的官员又奉行此意将工程完成。这对于圣明天子的维新教化,不是没有帮助的。凡是在学校中担任老师、做学生的人,居住在这些房舍里,难道不应思考如何尽到自己的学业吗?看见别人所建的功绩,难道不也应思考如何符合他们的志向吗?最初主持这项工程的,是江夏知县魏宏、武昌府指挥刘能和义官李寅;最后完成工程的,是知府昌君政。训导梅某等人以及诸位学生写信到京师,请我写文章记载工程的完成,所以我记下这些。端友斋记 锡山盛舜臣,天性喜爱砚台,尤其喜欢端石砚。曾经从他的叔父都宪公那里得到砚台,又从好事者那里购买砚台。凡是四方求得名工雕刻成钟鼎、黼黻形状的砚台,他都请我和诸位学士为它们作铭。他认为不可以轻慢地看待这些砚台,于是建一间斋室来收藏它们,命名为“端友斋”,又郑重地请我作记。我说:“这有什么含义呢?”舜臣说:“我听说砚台是古人所说的四友之一。而‘端’就是正的意思。我将要同它相处,并以它来比照自己的德行。”我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器物可以看作朋友,地方也可以因名称来命名了。”他说:“人一定有所使用,饮食、居住、起居,所有日常用途都离不开器物。人的德性所凭借的、气质习惯赖以养成的东西,有不能在早晚之间离开的。那么即使称它为朋友,也是可以的。古人弓剑上有铭文,盘盂上有文字;坐席一定端正,切割食物一定端正,佩戴琮玉来象征方正,以合乎规矩来规定步伐,本来就是如此;甚至盗泉的水不喝,恶草不吃,坏木不坐,弯曲的几案一定砍掉,被褥不端正一定推开。他们厌恶那些名称,连实际也一起避开;这样看来,到了哪里而不尽力做到极端呢?”我年轻时,很爱在辞藻、书法和绘画方面下功夫,自然不能不借助所谓四友。四友之中,砚台大概能够代代相传、经月累年,不能长久与人同在,而要想长久保存、永不忘记,没有比砚台更好的了。砚台中出自端州的,名声没有能超过它的。我取它作为朋友,不只是因为它是器物,也因为它的名称。我说:“既然名称是砚台,为什么又借用钟鼎、黼黻等四种东西的形状呢?”他说:“砚台是我最切近、最常使用的东西,但使用的意义不止于此,所以借用有用之物的形状来制作它。钟鼎是我不能拥有的,黼和黻是我从来没有机会见到的。但我把它们取来,只取它们的形状而归入我的命名,那么凡是有用的器物都是朋友,也都是端正的朋友。假使我的朋友能够位列禄钟,铭刻在鼎上,身披黼黻站立于朝廷之上,使用这些名位而不失正道,而我又把自己的技艺和名声寄托在它们上面,岂不是可以有一个结果吗?”我说:“天下朋友中,端正而值得取法的也很多。你不去从他们那里取得资益,却反而借取器物来寄托,确实可以说你不是轻贱人而尊贵物,只是喜好奇特过了头罢了。”他说:“我只是担心天下的人,地位高的不会亲近我,地位低的不能帮助我,疏远的不能亲近,而亲近的有时又会流于轻慢,所以不得已才取用器物。如果说这是我喜好奇特,那本来就无法推辞了。” 我认为他说得善于辩论,而且道理既然无法驳倒,我也不能不有所取法,于是姑且记下这件事,让它刻在斋壁上,用来勉励那些所谓朋友端正其品行,并考察他们能否始终如一。如果观看的人认为我的文章驳杂而没有实际内容,用来成全我的不恰当,那也是我的过错了。开个玩笑,我也确实有过失。
潮州府复三利溪记潮州府旧有三利溪,葢自海阳附郭而西,歴掲阳、潮阳以入于海。其间迤逦曲折,若千里三县利之溪,是以名。正统间大水,为泥沙所堙。天顺间朝廷修《大明一统志》,而名不载,是其利之废久矣。▯治初,永州周君万里来知府事,病民之往来三县者,肩任背负,利不偿力,怨声载涂。环海而行,则颠风怒涛,多坠不测。乃询诸故老,得是溪,议修复之,命属吏籍丁夫,具畚锸,尺计日督以要其成。自郭西至于陈桥、云梯岗、枫溪诸里,水旣告复,虑其缩而涸也,浚南壕渠,韩江之水以益之。又筑闗置键,以节启闭,使歴冬夏,经旱溢常平而无虞。于是耕者沾灌漑,商者行者免踣溺,数十年之利复于一旦,而名亦随之,皆仍称为三利溪云。潮去广州不甚逺,予闻洗马梁君叔厚称是溪之利甚博,非茍焉塞吏责者。吾长沙与永亦地相迩,素知周君为君,喜而潮人大谨督事谢君某辈谓是役宜有所记,请予记,乃为之言曰:《易》以利为四德,凡卦之象,川者必言利渉。《书》成六府,始于水,而三事亦称利用,利恶可废哉?顾浅于谋国者,急功效,伤本基,则利未获而已见其害,如以水言,固有壑邻以召衅者。于是孟子、舆司马迁诸子皆以利为深戒。夫圣人言之,而贤人以下乃不屑道,非以名同而实异故。邪守令之职,固以利民也。民不能自安,必借提警驱使之力而后遂。故凡以佚道使民者,虽劳不怨也。茍玩事废日,一听其所自为利,以至于▯而不能捄,亦恶以守令为哉?方君之议是溪,葢亦有挠之者矣。深猷熟计,暂废而大蠲。今之民独非昔之民乎?其不曰劳我所以佚我者,殆非其情也。君之利于兹溪者,其有穷乎?君名鹏举,戊戌进士,歴刑部主事、员外郎,慎而有为,其为府兴利除弊为多,凡不渉是溪者弗道也。
平阳府新修利泽渠记平阳府城北旧有利泽渠,渠云者,汉儒以为水所居也。盖自元中统间始,引汾水由赵城县卫店材堰而东流,与霍涧二水合,为是渠,以漑赵城、洪洞、临汾三县田,为畆余四万,南北计为里百二十有五。大德七年地震,渠坏。至顺元年,晋宁路达噜噶齐多尔济遣翼城知县张证浚之,为汧口五十有二,为小夹口十有九,为桔橰三,为井一,编置夫伍以专守防。毎嵗孟春则浚渠增堰,教农兴事,引漑有法,盗次有禁,而总其税于官。国初天造时,渠坏水壅,有司久弗议治,民失故利,而顾偿空税,或躬挽水出家赀凿井以自给。嵗旱水鹻,则苖弗获济,以为恒患。成化甲辰以来,屡嵗大旱,人相食,盗稍稍起山谷间。维时刑部侍郎何公乔新奉勅往视,防巡抚都御史叶公淇分遣郡县大加抚贷。事旣定,询可以佐荒政者,于是知平阳府李君琮曁平阳卫指挥杨辅等请复故渠以通水利。二公以为然,乃委同知沈志、通判王旻、推官杨杲令辅督县丞叶全、百户袁刚募丁壮,给日饩,出公帑以集材木瓦甓,百凡之具。引汾于洪洞之西北筑坝,以断其流,复取霍涧之合流于羊獬岭,凿地四区洼而级之,以为涛泄之地。又于髙河筑坝二丈,洼十有四节,启闭而时漑灌之。田旣受沃,又引其余入于城,城中人借以为饮者万余室,民皆称利。田久芜不艺者,价增至数十倍。经始于乙已四月十有八日,讫于六月十有八日,月再间而成。府学教授某某等谓此事重大,不可无纪,走书京师,请予记。葢自沟浍不行于天下,言水利者不得已于陂堰渠井之间,虽非古法,亦不失其遗意。东南多江湖,水易为利,故虽旱嵗田不甚槁;西北多平原髙陵,雨则易泄,旱则无所捄,渠堰之制尤不可不加之意也。汾之为利,自汉畨孙已引以漑皮氏、汾隂诸县,底柱以东遂不复漕唐。韦武凿渠灌田,至万畆余。今沿汾而下,渠堰相接,其迹葢未冺也。宋史亦称晋地多土山,旁接川谷,雨后水浊,宜灌漑,如程师孟所制,皆是物也。利泽之设,其此类也乎?且丰凶固有天数,然亦视人事以为重轻。春秋襄公二十四年秋,书大水;冬,书大饥者,戒不备也。故捄于仓卒,不若豫于平素。使平阳之渠不塞,则灌漑所及,犹能十一,旱暵之害,岂若是惨哉?然则求三年之艾于七年之病,固君子所当深虑也。李君之功,其亦思所以勿替之哉?君括苍世家,予同年进士,亷慎子谅得牧民体,此特其一事耳。按山西志,正统间知洪洞县王彧以此渠久塞,尝引二霍合大涧水为渠,亦名利泽。今故渠旣浚,名当归其旧,而民多称丽泽渠者,并当以利泽为正云。
译潮州府复三利溪记 潮州府旧有三利溪,大概从海阳县城西边经过,穿过揭阳、潮阳,流入大海。溪流之间曲折蜿蜒,长达三县,所以称为三利溪。正统年间发生大水,被泥沙淤塞。天顺年间朝廷修撰《大明一统志》,其中已经不再记载此溪,可见它的利益废弃已久。弘治初年,永州周君万里来任知府,苦于百姓往来三县时肩挑背负,所获便利抵偿不了劳力,怨声遍布道路。若绕海而行,又会遇到狂风怒涛,常常坠入不可测的危险之中。于是询问当地老人,找到这条溪,商议恢复它,命属吏登记丁夫,准备畚箕铁锹,按尺计算工程,每天督促以求完成。从城郭西面到陈桥、云梯岗、枫溪等村里,水道恢复后,又担心它收缩干涸,便疏浚南壕渠,引韩江水来补充。又修筑关闸、设置锁键,以节制开闭,使它经历冬夏、旱涝而始终保持正常,没有忧患。于是耕种者得到灌溉,商人和行旅免于跌倒淹溺,数十年的利益一旦恢复,名称也随之恢复,仍然都称作三利溪。潮州距离广州不太远,我听洗马梁君叔厚说,这条溪的利益十分广大,并不是为了敷衍官府责令才修复的。我的长沙与永州也相距很近,向来知道周君是位贤能的君子;潮州人十分谨慎地督办工程,谢君某等人认为这项工程应当有所记载,请我作记,于是我说道:《易经》把“利”列为四种德性之一,凡卦象涉及河川的,都一定说利于渡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尚书》叙述六府,以水为首;三种事务也称说要利用它,利益怎么可以废弃呢?只是那些谋划国家事务浅薄的人,急于追求功效,损伤根本,利益还没有取得,祸害却已经显现;就水来说,本来就有挖掘沟壑、靠近邻境而招致争端的情况。因此孟子、司马迁等人都把逐利作为深切的警戒。圣人已经这样说了,而贤人以下的人却不屑于谈论,正是因为名义相同而实际不同。治理地方、守土安民的官职,本来就是为了使百姓获利。百姓不能自行安定,一定要借助提撕警策、驱使督促的力量,才能有所成就。因此,凡是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即使他们劳作,也不会怨恨。如果玩忽职事、荒废时日,任凭百姓自行谋求利益,直到发生弊害却不能挽救,又怎么配做守令呢?周君当初提议修复这条溪流,大概也有人从中阻挠。经过深思熟虑、周密谋划,暂时废止小利而求取大的利益。如今的百姓难道不是过去的百姓吗?他们恐怕不会说‘你使我劳苦,正是为了让我安逸’不合乎他们的真实感情吧。周君为这条溪流谋利,他的功业哪里会有穷尽呢?周君名鹏举,戊戌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谨慎而有所作为;他任知府时,兴利除弊的事情很多,凡是不涉及这条溪流的事情,这里就不再叙说。平阳府新修利泽渠记 平阳府城北过去有一条利泽渠。所谓“渠”,汉代儒者认为就是水所聚居的地方。大约从元朝中统年间开始,人们从赵城县卫店材堰引汾水向东流,使它与霍涧的两条水流汇合,形成这条渠,用来灌溉赵城、洪洞、临汾三县的田地,共四万余亩,南北长计一百二十五里。大德七年发生地震,水渠毁坏。至顺元年,晋宁路达鲁花赤多尔济派翼城县知县张证疏浚它,设置汧口五十二处、小夹口十九处、桔槔三架、水井一眼,并编定役夫队伍专门负责守护和防御。每年初春就疏浚水渠、加高堤坝,教导农民兴办农事,规定引水灌溉的方法,禁止盗水,并把赋税总收于官府。明朝初年天灾频仍,水渠毁坏,水流淤塞,有关官府长久不议修治,百姓失去了原有的水利,反而还要缴纳空额税赋;有的人亲自引水,并拿出家资凿井自给。每逢干旱而水又咸,禾苗就无法得到灌溉,成了长期的祸患。成化甲辰年以来,连续多年大旱,甚至出现人相食,山谷间也渐渐出现盗贼。当时刑部侍郎何乔新奉诏前去巡视,巡抚都御史叶淇分别派遣郡县官员大力抚恤赈济。事情安定后,何公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救荒,于是平阳府知府李琮和平阳卫指挥杨辅等请求恢复旧渠,以疏通水利。两位公认为可以,于是委派同知沈志、通判王旻、推官杨杲,命杨辅督率县丞叶全、百户袁刚招募丁壮,按日供给粮食,并从公帑中拿出钱来收集木材、瓦片、砖石等各种材料。他们在洪洞西北拦截汾水筑坝,使水流断开;又在羊獬岭重新引取霍涧的合流,挖地四处,使低洼处形成阶梯,作为泄水之地。又在高河筑坝二丈,设置十四节洼地,按时开闭,以供灌溉。田地得到肥水灌溉后,又把多余的水引入城中,城里一万多户人家借此饮用,百姓都称便。长期荒芜不种的田地,地价增加到原来的数十倍。工程开始于乙巳年四月十八日,完工于六月十八日,只隔两个月便完成了。府学教授某某等人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可以没有记载,于是写信到京师,请我作记。自从沟渠水道不能在天下通行以来,谈论水利的人不得不局限在陂塘、堤堰、水渠和水井之间;这虽然不是古代的制度,却也没有失去古代水利遗制的本意。东南地区江湖很多,水容易转化为水利,所以即使遇到旱年,田地也不至于过分干枯;西北地区多平原和高陵,降雨时水容易流失,干旱时又没有救助,水渠堤堰的制度尤其不可不认真办理。汾水作为水利,自汉代番孙起,就有人引它灌溉皮氏、汾阴等县;底柱以东,于是就不再用水运粮到唐代。韦武开凿水渠灌溉田地,达到一万多亩。如今沿着汾水向下游走,水渠和堤堰彼此相接,它的遗迹大概还没有泯灭。宋史也说,晋地多土山,旁边连接着河川山谷,雨后水质浑浊,适宜用来灌溉,像程师孟所修建的水利工程,都是这一类。利泽渠的设置,大概就是这样吧?况且丰收和歉收固然有天数,但也要看人事所造成的轻重。春秋襄公二十四年秋季记载发生大水,冬季又记载发生大饥,这是告诫人们不可不预先防备。所以临时仓促救助,不如平时预先准备。假如平阳的水渠没有堵塞,那么灌溉所能达到的地方,即使还能有十分之一,旱灾的危害难道会像这样惨重吗?这样看来,等到患病七年才去寻找三年生的艾草,本来就是君子应当深深忧虑的事。李君的功劳,难道也不应当考虑怎样使它永远不废吗?李君是括苍人家世代居住的望族子弟,和我是同年进士,廉洁谨慎,确实懂得治理百姓的道理;这件事还只是他所做的一件事而已。按《山西志》记载,正统年间洪洞县知县王彧因为这条水渠长久淤塞,曾引霍水、涧水汇成大涧,开渠灌溉,也称作利泽渠。如今旧渠已经疏浚,名称应当恢复旧称;但百姓多称为“丽泽渠”,也应当以“利泽”为正确名称。
重修吕梁洪记徐州有二洪,一以州名,一以山名。山名者曰吕梁。吕梁之为洪有二,上下相距可五里。葢河之下流与济水防于徐,以达于淮。国家定都北方,东南漕运,嵗百余万艘,使舡来往无虚日。民舡贾舶多不可籍数,率此焉道此其喉襍最要地也。洪石狞恶,亷利虎踞,剑擢阳搤隂龃,中仅可下上。水势为所束不得肆,则激为飞流,怒为奔湍,哮吼喧閧,见者皆骇愕失度。巨防▯引进不得寸尺,乘流而放,瞥掠瞬迭,迅不复措手,其囏如此。铅山费君仲玉以工部主事督水利于徐,顾而叹曰:“此可以人谋胜也。”乃循行洪北,见其支流水所泄处,旧阏以束稿。水至则荡为浮梗以去,州县所具稿嵗至二十五万,以钱输者加十有三,而恒病不足,则又叹曰:“谋之不臧,劳无益也。”乃白诸部长及总漕都御史张公瓒、平江伯陈公鋭,聚徒给廪,辇块石埴坏叠为长隄,百六十有五丈,广五尺,而崇不过五尺。水小则迫之归洪河,用不涸;大则纵之使漫流其上。又于隄西筑坝二十余丈,以杀湍悍,而隄得以不齧。又观于东隄丛石间,民困牵挽,足不能良歩,乃畚瓦砾实其洼隙,外以石甃之,为夫四百二十有竒。又东则甃为长衢,为丈七百九十,而梁于衢上者三,以析牵挽之壅,而行者因以为利。吕梁之洪歴数千万年,而十去五六,君于是有竒绩焉。然问其役,则洪夫之余力;问其费所出,则嵗课之赢财;问其食所由致,则剥载之余粟,而自以经画佐之,未尝责办于有司,劝假于漕士及往来之商民,而所奏减稿束嵗十余万,民钱至三十余万,功倍而费益省,可谓难矣。初君自成化庚子,越三年而成西隄,任满当代,民交章借君。又三年而东隄成,君旣报政,迁武选员外郎。吾友华容刘国纪亦与君有夙昔,及知徐州,达观君所营作,叹其绩不可以无述,请予记。予复闻于君。从子翰林修撰子充者,为详乃为説曰:天地之道,必赖乎财成辅相,然后可以利乎民。故唐虞置虞官,而益掌山泽,佐禹治水。周礼以中士为川师,掌川泽之名,辨其物与其利害。其为制不可详,而其职固在也。今漕河所经,各有分职要害之地,则委郎官以总之。利害因革,惟其所任,然不过水道之疏塞。如所谓沟逆地泐,水属不理孙者,则溽涤之而已矣,修治之而已矣。若长虑倍力,去险为夷,因害以为利者,讵不甚难矣哉!天下事固有一劳而永逸者,故茍其利倍于旧,则虽殚财力而不惜。今以利校之,殆不可訾矣。然则阅歴代之险,而为永久不迁之利者,诚可谓之难非邪?夫功不必已出,惟其有益于民与世。继费君者,尚葺而保之,则兹洪之益于国愈大,而圣天子财成之治不为小补矣。君名瑄,仲玉其字。其为放舟之防,集夫之营,市易之场,皆洪事所赖。又值嵗歉,以余粟千石赈州民,以六百石给漕士,亦洪之余费,故附载之。
汉丞相黄公祠堂记无锡邵国贤知许州,首考图志,谓许为颍川故郡,汉丞相黄公尝所治地,求其祠,谒之无有也,因叹曰:“此史所谓生有荣号,没见奉祀者,奈何弗继?”欲图建之,而州寡隟地,间于州治之北,东得尼寺焉,则又叹曰:“此不得而彼得之,何哉?”乃驱其徒若干人,辟地去秽,撤故宇,构为堂四楹,设主其中,嵗春秋仲则率寮属师生往举祀事,于是公之祠歴数百年而复兴。国贤复具书抵予曰:“愿为寳记之,以告许人。”施同知文显上京师,又请焉。汉之初,髙帝以寛仁除苛暴,逮文景为尤盛,武帝始尚刑法,天下骚然,终昭帝之世,吏竞为严酷,民不堪命。当是时,公独以寛和为治,及事宣帝,久不变,虽习律法,察民隐而务包容,虽严覈属吏,而成就全安,不擿细过,頴川之治,实朝廷所最,天下所视以为重者。夫不为世俗所诱,惟所见以为治,又怀其精智鋭力,遏而不用,皆天下之所难,公于是贤乎人逺矣。或者谓宣帝泽薄,故善归于吏,殆不尽然。葢帝虽不免尚法,往往最公治为第一,赐车封爵以示宠异,而卒以相位授之,使天下为吏者皆公其人,帝之治宜不若是刻,而泽亦广矣。然则公之益于天下已多,而况其郡之人哉?史又称公柄用损于治郡,尤以鹖雀为公累。予谓自汉以来,论学者多以灾祥为理道,公在狱中受书夏侯胜,胜之论洪范固是学也,故谓公学之不纯则有之,若谓其以伪先天下如张敞者,所论不已过乎?然则论公之世者,法其治民可也。夫善之在天下,无今古迩逺,其归一致,使今吏于许者,皆慕公之遗,不敢后,则所谓孝子弟弟贞妇顺孙者,今之民独非公之民哉?国贤以进士出守,文学政事卓卓可纪录,葢知所慕者也,踵焉而不敢后者也。故为记于祠,俾来者有继云。
译重修吕梁洪记 徐州有两处洪水险滩,一处以州名命名,一处以山名命名。以山名命名的叫吕梁。吕梁洪有上下两处,相距大约五里。大概黄河下游与济水在徐州汇合,通达淮河。国家定都北方以后,东南地区每年有一百多万艘漕运船只来往,几乎没有一天中断。民间船只和商船多得难以登记计数,大都从这里经过;这里是水运最关键、最重要的咽喉之地。洪水中的石头狰狞险恶,尖利得像虎蹲踞,像剑一样突出,阳面相交,阴面错杂,中间仅仅能够上下通行。水势被石头束缚,不能任意奔流,于是激荡成飞泻的急流,怒吼成奔腾的湍流,咆哮喧闹,见到的人都惊骇失措。巨大的船只像弓弦一样被牵引着前进,不能移动一寸;顺流放下,转眼之间便飞掠而过,速度快得来不及伸手应付,艰险就是这样。铅山人费仲玉以工部主事身份在徐州督办水利,看到这里,感叹说:“这件事可以用人的谋划战胜它。”于是沿着洪水北岸巡视,看见支流泄水的地方,旧时用捆扎的柴草堵塞。水一来,柴草就被冲散成漂浮的梗木而流走;州县每年准备的柴草多达二十五万束,如果折合成钱缴纳,还要增加十三成,并且总是感到不足,于是又叹息说:“谋划得不好,劳作也没有益处。”于是他把情况上报给各位长官以及总漕都御史张瓒、平江伯陈鋭,聚集役夫,供给粮食,运输块石,填土垒石,修筑长堤一百六十五丈,宽五尺,高不过五尺。水小时就把水流逼回洪河,使河道不至于干涸;水大时就放开堤坝,让水漫流于堤上。又在堤西筑坝二十多丈,以削弱急湍的凶猛水势,使堤坝不被冲蚀。又察看东堤乱石之间,百姓被牵挽劳作困住,脚不能正常行走,于是用畚箕装瓦砾填实低洼缝隙,外面再砌上石头,共用役夫四百二十多人。再向东,就砌成一条长路,长七百九十丈,路上架桥三座,以分散牵挽船只的拥堵,行人也因此得到便利。吕梁洪经历了数千万年,而险滩已经削减了十分之五六,费君在这里建立了奇功。不过问起工程所用的劳力,是洪夫的余力;问费用从哪里来,是每年税课的盈余;问粮食从哪里来,是剥运船载粮食后的余粮。他自己筹划经营、加以辅助,从没有要求有关官府办理,也没有向漕运人员及往来的商民劝募借取;同时上奏请求减少柴草捆束,每年十多万束,百姓节省钱三十多万,功效加倍而费用更加节省,可以说是非常艰难而又成功的事了。起初费君自成化庚子年开始,过了三年建成西堤;任期届满应当由别人接替时,百姓联名上章请求留下他。又过了三年,东堤建成。费君任期届满考核政绩后,升任武选员外郎。我的朋友华容人刘国纪过去也同费君相识,等到他任徐州知州后,看到费君经营修建的工程,感叹这样的功绩不可以没有记述,于是请我作记。我又向费君询问此事。他的侄子、翰林修撰费子充详细说明后,为此写道:天地运行的规律,必定要依靠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之后才能给百姓带来利益。所以唐尧、虞舜时设置虞官,伯益掌管山泽,辅佐大禹治理水患。《周礼》以中士担任川师,掌管河川湖泽的名称,辨别其中的物产及利害。虽然这种制度的具体情况已不能详细考知,但它的职责确实存在。如今漕河所经过的地方,各有分掌职务和关键险要之地,于是委派郎官总管。水利的利害、沿革,都取决于所任用的人,但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疏通或堵塞水道。至于所谓沟渠逆流、地面裂开、水流不能治理的地方,也只是加以疏浚洗涤、修治罢了。若能作长远考虑,付出加倍力量,把险要变成平夷,转害为利,难道不是非常困难吗?天下本来有些事情可以一劳永逸,所以如果它的利益比旧制加倍,即使耗尽财力也不可吝惜。如今拿利益来衡量,几乎不可以估量了。既然如此,能够考察历代险要,建立永久不变的利益,难道真不可以说是困难吗?功劳不一定非要由自己完成,只要对百姓和世代有益就好。继任费君的人,希望能够修葺并保护这些工程,这样吕梁洪对国家的益处会更大,圣明天子裁成辅相的治理也会得到不小的补助。费君名瑄,字仲玉。至于放船的防护设施、聚集役夫的营地、买卖交易的场所,都是吕梁洪工程所依赖的设施。又遇到歉收之年,拿余粮一千石赈济州中百姓,拿六百石供给漕运人员,这也是吕梁洪工程的余费,所以一并记载在这里。汉丞相黄公祠堂记 无锡人邵国贤任许州知州,首先查考地图和地方志,认为许州是颍川旧郡,是汉代丞相黄公曾经治理的地方;他寻找黄公祠,却没有找到,于是叹息说:“这就是史书所说的活着有荣耀的称号,死后却没有得到祭祀的人,为什么竟没有继承下来呢?”他打算筹划修建祠堂,但州中空地很少,只有州治北面有一块地,东边有一座尼姑庵;他又叹息说:“这里不能得到,而那里却能得到,这是为什么呢?”于是驱使一些僧徒,开辟土地、清除污秽,拆除旧屋,建成四楹大堂,在堂中设置牌位。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他就率领属官和师生前去举行祭祀,于是黄公的祠堂经历数百年后重新兴盛。邵国贤又写信给我说:“希望您为此写一篇宝贵的记文,用来告诉许州人。”同知施文显上京师后,也来请求我作记。汉朝初年,高祖以宽仁废除苛暴政策,到文帝、景帝时尤其兴盛;武帝开始崇尚刑法,天下骚动不安;昭帝一朝终了以前,官吏争相采取严酷手段,百姓不堪承受。当时,黄公独自用宽厚平和的方式治理,后来侍奉宣帝,长期没有改变。虽然熟悉法律,却体察百姓的隐情,务求包容;虽然严格考核属吏,却使事情成就、百姓平安,不苛摘细小过错。颍川的治理,确实是朝廷最为重视、天下所瞩目的地方。不被世俗所诱惑,只根据自己的见识来治理,又怀有精明的智慧和锐利的才力,却能抑制它们而不任意使用,这些都是天下人难以做到的事;黄公在这方面远远胜过一般人。有人说宣帝的恩泽浅薄,所以美名都归于官吏,这大概并不完全正确。宣帝虽然不能免于崇尚法术刑名,却常常把黄公的治理评为第一,赐给他车马、封爵,以表示特别宠异,最终还把丞相之位授予他,使天下做官的人都以黄公为榜样。宣帝的治理本应不会这样刻薄,恩泽也就更加广泛了。既然如此,黄公对天下的益处已经很多,何况颍川郡的百姓呢?史书又说黄公任用权柄后,对治理郡政有所损害,尤其把鹖雀之事作为黄公的累赘。我认为,自汉代以来,谈论学术的人大多把灾异祥瑞作为治理之道;黄公在狱中曾向夏侯胜受学,夏侯胜讲解《洪范》,本来就是这种学问。因此说黄公所学不纯,可以这样说;若说他像张敞那样以虚伪先行于天下,恐怕这种评论未免太过分了。既然如此,评论黄公所处时代的人,只要效法他的治理百姓之道就可以了。善行存在于天下,不分古今远近,归宿都是一致的。假如今天在许州做官的人都仰慕黄公的遗风,不敢落后,那么所谓孝子、悌弟、贞妇、顺孙,今天的百姓难道不是黄公的百姓吗?邵国贤以进士身份出任知州,文学和政事都卓异,值得记录;这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应当仰慕谁,也知道应当继承而不敢落后。所以我为祠堂作记,使后来的继任者能够有所继承。
方岩书院记方石谢先生作方岩书院于台州太平之缌山,葢旧所名杜山者也。山有孝子府君墓,墓有防缌庵,因更名其山。山之旁有狮子、虎头诸岩,娄旗、文笔诸峯,仙人迹、月岭、桃溪诸境。其外则环以大海,浩淼无际。其后则天台、鴈宕诸山,竦立乎霄汉之表,委灵输秀,至是而极。则结为方岩,巉耸峭拔,为一方之胜。故院以是名。为堂四楹,其左右翼而相观,恐闻二斋以居学徒。置田三十畆,以资养。而仰髙、望海、采藻三亭,及桃溪书屋、方石山房于右焉。自先生叔父愚得公以寳庆守致仕,始为防缌、仰髙而下次第交作。先生又欲为是院,请公主教其中。防有纂修之命,乃留赀于族叔怡云翁世弼。越一年而以成,报则▯治己酉八月也。夫书院之置,肇于宋初,若白鹿、石皷、应天、岳麓,其名最着。葢乡党之学,士大夫所建,而朝廷因之。及州县学立,顾为具文,而此独不废。其他聚徒讲道,皆足以为教于世,而不独此也。然程子讲于洛,而朔蜀之徒不能相通。朱子讲于考亭,而江西、永康之徒各不相下。要其是非得失,有不可易者,则存乎其人,而亦不系乎地也。厥后朱子之学徧天下,其在台者有若石子重及杜良仲、仁仲兄弟及其孙成之,以及车清臣氏,问学之传逺有端绪。先生家自师友,又友乡之善士,以及天下尚论于古之人,而究其实,则身检力践,未尝设崖岸、立门户、惟名是务。然乡之徒薰其德而善焉者,亦多矣。院旣成,先生有归志,又逾年拜南京祭酒,不可以遽言去,而愚得公实领之。昔胡安定教湖州太学,取以为法,后自为之,而天下始被其化。方岩之教,殆自是行矣。使被先生之化者,防厥教源,兹院之名将不可朽。公虽退处林壑,亦岂不隐然为天下重哉?请以是为方岩书院记。
改建忻州庙学记有来自西谈太原忻州庙学之美者,谓其地势髙爽,构结闳壮。庙之中,屹然而耸立者为大成殿;其旁翼然而分列者为两庑;峙于其前者为防门;又前为櫺星门。学之中为明伦堂,旁为三斋,后为尊经阁,后之旁为射圃。四防而周环者为肄诵之室,委积之所为庖为湢。视旧学之湫溢庳陋,其为善不啻倍之。环山以西,称府州县学者,莫加焉。未几,州学正训导率其诸生,具书托介以请于予曰:「此吾王侯之绩也。葢自侯之来知是州,属意庙学,图革其故而新之。防按察副使陈公分巡兹土,力赞其决,且为相兹善地,畧规定之。而王侯籍防官帑,虑弗给重烦民力,不欲有所征。适发地得藏钱十万,曰:『此可以供兹役矣。』物计而工给之,沛然而有余。而又采木伐石,皆躬入林谷,手阅书簿,累时阅嵗而后终事。此学之所以成也。夫其废之久而成之若是难,则其为役不可以不纪。吾徒之为师生者,愿有请也。」予惟学之道,有本有具。穷理力行,进德修业,其本也。教有法,名有籍,用有器,其具也。然又有地焉。葢非离喧避俗之为羣,髙堂广室之为居,闳制巨丽之为观,足以壹志虑,移习养,则虽严驱力禁,强而使之学,亦防涣流荡而不可得。是所谓地又其急者也。为士者盍亦思之乎?择其所从入,犹择地也。挟书诗,操文艺以为业,犹治其具也。日省时察,反而求诸身心之间,推之家庭及于邦国者,皆执此以往,非本之可恃者乎?此其精麁外内,固有次第,必并举而不偏废,然后足以为成人。上之所教,即下之所学也。呜呼,兹学修而士之为学者,亦知所励矣。向之玩嵗废业,无所恃以为成者,犹可以自诿乎哉?王侯之为州也,疏两河,立四仓,兴利去弊,庶务毕举。而又躬率生徒,示之程督,以为惩劝,诚志乎古之所谓富教者。其所修治,宜不止于地与具也。因并书以俟陈公名金,成化壬辰进士;王侯名轩,▯治丁未进士。工始于癸丑之夏,成于甲寅之冬,而记于乙卯之秋九月之望云。
译方岩书院记 方石谢先生在台州太平的缁山修建方岩书院,这座山过去叫杜山。山上有孝子府君的墓,墓旁有防缁庵,于是改名为缁山。山旁有狮子岩、虎头岩等岩石,有娄旗峰、文笔峰等山峰,有仙人迹、月岭、桃溪等景境。山外环绕着大海,浩瀚无边;山后有天台、雁荡等山峰,高耸在云霄之外,聚集灵秀,至此达到极致。山势于是凝结成方岩,险峻高耸、陡峭挺拔,成为一方胜景,所以书院以方岩命名。书院建正堂四楹,左右两侧像鸟翼一样展开并彼此相对,设有闻二斋供学生居住。置田三十亩,用来供给生活费用;又在右边建了仰高亭、望海亭、采藻亭,以及桃溪书屋、方石山房。自从先生的叔父愚得公以宝庆知府身份退休后,先建防缁庵、仰高亭,以下各处又相继建成。先生又想建这座书院,请愚得公主持其中的教务。后来愚得公奉命纂修,于是把钱财留给族叔怡云翁世弼。过了一年书院建成,报请完工是在弘治己酉年八月。书院的设置始于宋初,像白鹿、石鼓、应天、岳麓等书院,名声最为显著。大概乡里的学校由士大夫创建,朝廷因势加以承认。等到州县学校建立后,书院反而只是具文,唯独这些著名书院没有废弃。其他聚集学生讲论道理的地方,也都足以成为天下的教育,并不只是这些书院如此。然而程子在洛阳讲学时,朔方、蜀地的门徒不能彼此沟通;朱子在考亭讲学时,江西、永康的学者各自不肯屈服于对方。总的说来,学问的是非得失有不可改变的地方,关键在于其人,却也不在于所在地。后来朱子的学说传遍天下,在台州有石子重、杜良仲和杜仁仲兄弟及其孙杜成之,以及车清臣氏,他们的求学传承很有源流。先生在家中接受师友教诲,又同乡里的善士交往,并且向天下古代贤人学习,追究实际践履;他检点自身、努力实行,从不设置界限、树立门户,只以求取名声为务。然而乡里的学生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也很多。书院建成后,先生有归乡的想法;又过了一年,他被任命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不能马上离去,而由愚得公实际主持书院。过去胡安定在湖州太学施教,朝廷取其方法作为范式,后来又由他亲自推行,于是天下才受到他的教化。方岩书院的教化,大概也将从此推行开来。假使受到先生教化的人能够维护这种教育的源流,那么方岩书院的名声将永远不会磨灭。愚得公虽退居山林,难道不也会在无形中成为天下所尊重的人吗?请让我以这些话作为方岩书院记。改建忻州庙学记 有人从西边来,谈到太原忻州庙学的美盛,说那里地势高爽,建筑宏伟壮丽。庙的中央高高耸立的是大成殿;旁边像鸟翼一样分列的是两庑;前面矗立的是戟门,再前面是棂星门。学宫中央是明伦堂,旁边是三斋,后面是尊经阁,阁后的旁边是射圃。四周环绕的是诵读的房舍,堆积物资的地方是厨房和浴室。与旧学宫狭小低矮、破陋不堪相比,这座新学宫的优胜不止加倍。以环山以西的范围来看,称为府学、州学、县学的地方,没有比它更好的。不久,州学正训导率领诸生,写信托人请求我说:“这是我们王侯的功绩。自从王侯来任知州,就把心思放在庙学上,谋划革除旧制、重建新学。按察副使陈公分巡此地,大力赞成他的决定,并且替他相看这块佳地,大略规划了制度。王侯查核府库钱粮,考虑到经费不足,又不愿过多烦扰民力,不想向百姓征取。正好开掘土地时得到十万钱的窖藏,他说:‘这些钱可以供给这次工程。’于是计算材料,按工程拨给费用,十分充裕还有余款。又采伐木材、开取石料,全都亲自进入山林峡谷,亲手查阅账簿,历时累年才完成工程。这就是这座学宫建成的原因。学宫废弃已久,而重建如此艰难,因此这项工程不可以不记载。我们这些做师生的,希望有所请求。”我认为,求学之道有根本,也有具体条件。穷究事物的道理,努力实践,增进品德、修习学业,这是根本。教育有方法,名册有登记,使用有器物,这是具体条件。然而还需要有适宜的场所。假如没有远离喧闹、避开世俗的环境,没有高堂广室作为居处,没有宏大的制度和壮丽的景观来使人专一心志、改变习气、涵养性情,那么即使严加驱策、极力禁止,强迫人学习,也会使人心涣散、放荡不定而无法成功。这就是所谓场所也是极为急切的条件。读书人难道不应当思考这些吗?选择自己从哪里入手,就像选择场所一样。带着《诗》《书》、从事文章技艺作为事业,就像治理所需的具体条件。每天反省、时时考察自己,回过头来在身心之间探求,再推及家庭以及国家,始终执守这些原则前进,难道不是可以依靠根本吗?这些事情在精粗、内外之间本来有次第,必须同时举措而不能偏废,然后才足以成为完人。上面所施行的教化,就是下面所学习的内容。唉,如今这座学校修治完成,求学的士人也知道应当努力了。过去那些虚度岁月、荒废学业、没有凭借来成就自己的人,难道还可以推诿吗?王侯治理忻州时,疏浚两条河流,建立四座粮仓,兴利除弊,各项事务都办得很完备。他又亲自率领学生,向他们示范学习的程序并加以督促,用来惩戒懈怠、劝勉勤奋,确实是立志于古人所说的使百姓富足并受到教化。他所修治的事情,应该不只是场所和器物而已。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等待陈公为记。陈公名金,是成化壬辰年进士;王侯名轩,是弘治丁未年进士。工程开始于癸丑年夏季,完成于甲寅年冬季,记于乙卯年秋九月十五日。
修复茶陵州学记吾茶陵在宋为县,有儒学在城西门外。太常丞陈兰始建孔子庙。元升县为州,知州呉端卿创学舍,以兵燬。国朝洪武初复为县,知县成麟重建。永乐初,知县王贯继之。正统间,知县徐亨、刘惟铭。成化初,知县呉真次第修葺。大抵皆故地也。予省墓归,特造焉。比还京师,县复升为州。予同年俞君荩以御史出知州事,病其湫隘,不足以施教行令,迁于城中广济仓之旁。其地葢左觖右空前,﨑后阽。论地势者弗以为宜。累二十年,科目响絶,士子凋落,而栋宇亦蠧坏弗能支。顾业已改建,莫任其咎。澧州判刘君逊亦以前御史来摄州,乃用羣议复故地,别为堂三间,视旧加伟。未成而遽去。及季侯永▯为州守,图成厥役,乃防材籍工,卜日将事。为缭垣崇址,为庙庑,为斋舍,为讲堂,皆从新制。功且就,学正江君海、训导胥君安、詹君鳯谓不可无纪防。茶陵卫指挥佥事刘侯震上京师,乃致书介国子生周麟,请予记。按茶陵当胜国词赋取士时,如陈志同之天马,及先提举之黄河,皆以赋擅塲。其余取名第称士林者,踵相接。髙皇帝一统之初,定经义式,实学士刘先生三吾所制,天下传之。山川之灵秀,固嶷然殊也。百余年来,师不倚席,士不废业,而功效不昔若至是,尤极亦孰使然哉?夫有此天地,即有此山川,岂其限一郛郭间而隆替顿异?又有识者所未韪也。今文教大洽,虽穷荒末裔,皆业经书,习礼乐。而湖南近在中服,士之淹贯经传,向慕名义者甚众。顾嵗月之玩愒,俗尚之移易,或不能无修复之役,亦厉志改习之端也。且学之制自古以明彛伦训功业,本非为科目设者。顾后世之士不能不假科目以进,则虽程课书簿之细,亦不免焉,况居业行教之所乎?嗟夫,极则变,变则通,物有恒数。吾乡之士,其勉躅前哲,上企乎古之人,使文章行业为天下重不。独于科目而止,则是役亦不为无助也。宜记其嵗月,使后之守吾土者请继修之,以图于厥终。役始于▯治某年某月某日,其成则某年某月日也。
裕逺庵记方石先生尝谓予曰:「吾人有身,有家国天下之寄,必深思逺计以为无穷图,乃可言仕。必自少至壮以及于老,自一世十世以及于百世,乃可言逺。」予仰观于古之人,恒攀企而不可及,上遡先世,知吾之所自来,惧无以承继振厉,为持循芘防之地,葢尝自吾身始。又将于家焉图之,天下计非所敢与者,然推行之端,亦学者所有事也。予感其言,夷观其所为,检察践履,久而不懈,非志乎逺者莫之能也。先生为侍讲,归葬文林封君髙孺人于太平洋▯山世墓,与其叔父逸老太守公修祀治墓,作谱合族,凡为家之事类,足以传之子孙。又自作圹室于封君之侧,及以祭酒致仕归,自南都始伐墓木,斵山石,构庵八楹,以备奠扫。逸老名之曰「裕逺」,前为石门,而摠名之曰「大梦山」。工旣以书报予曰:「此予结局一大事也。子志吾父,表吾祖,独于此无言乎?」予闻之,重为叹曰:「先生之计,其可谓逺哉!葢是墓也有节妇之风烈,封君之矩范,而先生实克扬之。昭穆之相承,幽明之相质者,百嵗犹一日也。」先生以身事亲,期在不辱,修短存没之际,正俟而全归者无所不慎,殆曾子所谓「仁以为任,死而后已」,张子所谓「存吾顺事,没吾宁」者,此所谓逺也,逺而能裕者也。彼区区顾计如汉水之沉碑,桓山之石椁,谋乎外无益乎其内者,亦恶可同日语哉!先生二子兴仁、兴毅皆蚤世,比乃有遗孙焉。族系之蕃衍,将与风范相为无穷。今其名再入荐剡,朝廷将复起之,功业之在天下,又不独言与德之不朽矣。顾兹举为家而设,故子教家之事加详,而并及其余云。逸老亦自为墓,在庵南二里许,所谓「防缌庵」,合祭其髙祖孝子府君者,则在其西,皆别有记,可以互见也。
怀麓堂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巻三十四明 李东阳 撰
论书手简
译修复茶陵州学记 我们茶陵在宋代是县,城西门外有儒学。太常丞陈兰开始修建孔子庙。元代升县为州,知州吴端卿创建学舍,后来因兵乱焚毁。明朝洪武初年恢复为县,知县成麟重建。永乐初年,知县王贯接着修建。正统年间,先后有知县徐亨、刘惟铭。成化初年,知县吴真陆续修葺。大体上都在原来的地方。我扫墓归来,特意前去拜访。等回到京师,县又升为州。我的同年俞君荩以御史身份出任知州,认为旧址狭小,不足以施行教化、推行政令,于是把学校迁到城中广济仓旁边。那里大概左边有缺口、右边空旷,前面崎岖,后面险峻,讲究地势的人认为并不适宜。过了二十年,科举声名断绝,士子日渐衰落,房屋也因腐朽破坏而不能支撑。但既然已经改建,也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澧州判官刘逊也以先任御史的身份来代理州政,于是采纳众议,恢复旧址,另建三间堂屋,比旧制更加宏伟。工程未完成他就突然离任了。等到季侯永祺出任州守,谋划完成这项工程,于是筹集材料、登记工匠,选择日期开始施工。修筑围墙和高台,建造庙宇、两庑、斋舍、讲堂,都采用新的制度。工程将要完成时,学正江海、训导胥安、詹凤认为不可以没有记载。茶陵卫指挥佥事刘侯震上京,于是托国子监生周麟写信给我,请我作记。考察茶陵,在前朝以词赋取士的时候,像陈志同的《天马赋》以及先任提举所作的《黄河赋》,都因赋文出众而在考场上闻名。其余获得名次、在士林中著名的人,接连不断。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之初,制定经义的格式,实在是学士刘三吾所制定,天下都传习它。山川的灵秀,本来就十分突出而与众不同。百余年来,老师从未离开讲席,士人也没有荒废学业,但成效却不像从前那样,到今天尤其达到极点,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有这样的天地,便有这样的山川,难道它们只局限在一座城郭之内,而兴衰就会突然不同吗?这也是有见识的人所不赞同的。如今文教十分兴盛,即使偏远荒僻地区的后代,也都学习经书、熟习礼乐。湖南靠近中原,士人中博通经传、仰慕名节道义的人很多。只是岁月虚度、风俗转移变化,或许不能没有修复学校的工程;这也是激励志向、改变习气的开端。况且学校制度自古以来是为了彰明伦理、训导功业,本来不是专为科举设置的。只是后世士人不能不借助科举来求取进身,因此即使是课程、考核、文书等细节,也不能不顾及,何况作为居业行教场所的学校呢?唉,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这也是事物的常理。我们乡里的士人,应当努力追随前代贤哲,向上企及古人,使文章和品行事业成为天下所重视的东西,不要只停留在科举上;这样说来,这项工程也不是没有帮助。应当记下它的年月,使后来守护我们这片土地的人请求继续修缮,并谋划把工程彻底完成。工程开始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完成于某年某月某日。裕远庵记 方石先生曾对我说:“我们人有自身,有家庭,也承担着国家天下的责任,必须深思远虑,作为无穷的谋划,才可以谈论做官。必须从少年到壮年直到老年,从一代、十代直到百代,才可以谈论长远。”我仰观古人,总是努力攀援仰望却达不到;向上追溯先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害怕没有办法承继、振作发扬,成为维持、遵循和庇护先人的地方,所以曾经从自身做起。又准备在家庭方面谋划,至于天下大计,不敢参与;然而把这种原则推行开来,也是求学之人的事情。我感念他的话,平心观察他的作为,检点察看自己的实践,长久而不懈怠;不是有远大志向的人,不能做到这一点。先生任侍讲时,归葬文林封君和高孺人于太平洋屿山的祖坟,与他的叔父逸老太守公修整祭祀、治理坟墓,编修家谱、联合族人,凡是治理家庭的事情,大都足以传给子孙。又亲自在封君墓旁修建墓室;等他以祭酒身份退休回乡后,从南都开始砍伐墓地的树木,开凿山石,建造八楹庵宇,用来准备祭奠和扫墓。逸老给它命名为“裕远”,前面建有石门,总称为“大梦山”。工程完成后,他写信告诉我说:“这是我为自己安排的一件大事的结局。难道您记述我父亲、表彰我祖父,却唯独对这里不说一句话吗?”我听了,更加感叹说:“先生的谋划,可以说是长远了!这座墓中有节妇的风烈,有封君的法度和典范,而先生确实能够发扬它们。先祖与后代在昭穆次序上相承,幽明之间彼此相应,即使过了一百年,也像只过了一天。先生以自身侍奉父母,期望不使他们受辱;在生命长短、生死存亡之间,凡是应当慎重、使自己完整归来之处,没有不谨慎的。这大概就是曾子所说的‘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张子所说的‘生存时顺从事理,死后安宁’。这就是所谓长远,是长远而又充裕。那些只顾谋求外在形式,像汉水沉碑、桓山石椁一样,对内在事情没有益处的做法,怎么可以与此相提并论呢?先生的两个儿子兴仁、兴毅都早逝,到这时才有遗留下来的孙子。家族血脉的繁衍,将同这种风范一起延续无穷。如今他的名字再次列入荐举名单,朝廷将要重新起用他;他在天下建立的功业,又不只是言论和德行能够不朽而已。不过,这次建置本来是为家庭而设,所以我对教导子弟、治理家庭的事情说得更详细,同时也连带说到其他事情。逸老也亲自为自己修建墓地,在庵南约二里处;所谓防缁庵,是合祭他的高祖孝子府君的地方,在它西面。这些地方另有记文,可以相互参见。《怀麓堂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三十四 明代李东阳撰写 论书手简
合从连衡论天下之势,轻重于权谋之中,君子于此可以观世变矣。夫天下之势必有所在,在德则正,在力则偏,在谋则变。故德者,定天下之势者也;力者,据天下之势者也;谋者,盗天下之势者也。举天下之大,狥于匹夫之口,押阖张弛,惟其所命。其为变也不已极乎?孟子曰:“五覇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覇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呜呼,为从衡之説者,何人哉?周失其德,天下之势涣然无所归,旣久而为秦所据。六国之命,皆制于秦,朝夕恫惴,撑柱之不暇。故秦与仪也,得肆其邪滛诡辞于其间。大扺为从者,多訹之以利;为衡者,多怵之以害。利害交乱于天下,而莫能辨。故合而连,连而合,莫之适成。展转▯惑,载胥及溺,而后已。固世之变,实谋之罪也。二者曲直,固不暇较,然就而论之,从之谋在六国,犹可言也;衡之谋在秦,不在六国,无可言也。秦自孝公之后,并吞之势已成,决非犬马玉帛之可事,则六国之势不得不合。故秦説一行,而天下响应。然不一二年,虽秦也,亦无以谋其身矣。夫以桓文之才,假尊王之义,尚不能制一郑之反覆,而秦以区区口舌,合异为同,聨疏为亲,欲其久而不防,岂不难哉?仪乘诸侯不胜畏慑之余,故得以刼行其説。秦死乃得大肆,而又解于武王之隙,不然束手就擒,授人以势,不待数十年之后,天下已为秦有矣。夫势专则秦,以数千里一衡之地,而卒并天下;势分则齐及燕赵,皆以二千,韩魏以千,楚以五千里全从之地,而卒并于秦。由此观之,君子不能无遗憾于从终之解也。虽然,秦尝以帝业説,秦不用,而后为从于六国;仪尝倚秦以为用,见辱,而后为衡于秦。不然则秦之为衡,仪之为从,皆未可知也。小人盗天下之势,而又倾侧骫骳,为其私身计如此。彼六国者,乃视之以为轻重,而于其时有孟子者,其去其就固,恝然莫之计也。是可委之世变而已乎?如孟子之言行王政,而王如汤、如文王,者虽一国可也。彼六国者,何足慨哉!予独论仪、秦事,以着利口覆邦家者之祸,为后世戒。
韩信论信之事,两司马论之详矣。有説者曰:信之忠,一拒武渉,再辞蒯彻,言出肺腑,容不可以伪。且其虑事料敌,筭无遗防,不以全齐叛,而以一淮隂;不以逐鹿未定之时,而以天下一统势不可动之日,亦明矣。其所谓逆,非有擅兵养士如阳夏部聚候伺如九江者,不过以吾方念之之言,犹豫不忍倍之意,为陈豨内应之谋,悔不用蒯彻之计之语。是安知非忌者所媒孽,抑或史氏之所传袭而附防之者邪?夫信之狱成于吕后,汲汲乎不待髙帝之归,临刑之辞未足深信。且彭越再变,吕后实使人告之,何有于信?信葢其尤所忌者也。然信之请为假王也,陈平、张良蹑足附耳之不暇,云梦之执,平实为之,而田肯复以得信为贺。及其死也,以出亡夜追之,萧何而亦与其谋,岂信之忠不胜智,固未免见疑于人人邪?方其始説髙帝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不旋踵而自为假王之乞,驰壁夺军,易置诸将,帝固已疑之矣。期得楚而不辞,纳项氏亡将而不辄奏,及其失王就侯,身不自保,而犹以“多多益善”办夸于帝,葢非特帝疑之,廷之臣莫不疑之矣。疑其迹而不知其心,悲夫!呜呼,平以下不足道也。彼良与何者,宜知之,不但无百口之保,亦无一言以纾其难,坐视其赤族而不恻者,何哉?葢髙帝之雄心,未尝不耿耿于天下之豪杰,非辟谷之请,田宅之污,虽良与何亦且不免,其势固无暇于信,信之必死于髙帝旦暮等耳。茍徒摭片语只字以为信罪,岂君子之所忍哉?网目书后,杀淮隂侯韩信,夷三族。朱子葢已洞见其曲直矣。程子谓读《春秋》者必以传考经之事实,以经别传之真伪,《纲目》非史类也。愚请以经法读之。
译合从连衡论 天下的形势,在权谋之中决定轻重,君子由此可以观察世道的变化。天下的形势必定有所归属:归于德,便正;凭借力量,便偏;依靠谋略,便会变化。所以,德是安定天下形势的东西;力是据有天下形势的东西;谋是窃取天下形势的东西。整个天下这样广大的范围,竟任凭一个匹夫的言语摆布,开合张弛全都听从他的命令,这种变化难道不是到了极点吗?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唉,倡导合纵连横学说的,究竟是什么人呢?周朝丧失了德,天下的形势涣散,没有归属,时间久了便被秦国占据。六国的命运全由秦国控制,早晚惊惧不安,连勉强支撑都来不及。所以秦国和张仪得以在其中肆意施展邪僻淫巧的言辞。大体说来,主张合纵的,多用利益诱导诸侯;主张连横的,多用祸害恐吓诸侯。利害在天下交相混乱,却没有人能够辨明。所以合纵后又连横,连横后又合纵,没有一项能够恰当成功。反复转折、眼花心惑,终于彼此陷入灾难而后停止。这本来就是世道变化,实际是谋略造成的罪过。两者的是非曲直,本来来不及细究;但就此评论,合纵的谋略在六国一方,还可以说得通;连横的谋略在秦国一方,而不在六国一方,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秦国自孝公以后,吞并天下的形势已经形成,绝不是犬马玉帛之类礼物所能应付的,因此六国的形势不得不联合。所以秦国的主张一实行,天下就响应。然而不到一两年,即使是秦国,也没有办法谋求自保了。凭桓公、文公那样的才能,借助尊王的名义,尚且不能控制一个郑国的反复无常;而张仪仅凭区区口舌,便把不同的说成相同,把疏远的连接成亲近,想让这种关系长久而不破裂,难道不困难吗?张仪趁着诸侯不胜恐惧震慑的余势,所以能够强行推行他的学说。秦武王死后,他才得以大肆活动;又因武王即位时的间隙而解脱,否则便会束手被擒,把形势拱手送给别人,天下不用等到几十年以后就已经归秦了。形势集中在秦国一方时,秦国凭借数千里土地和一方的形势,最终吞并天下;形势分散在六国一方时,齐国和燕、赵各有二千里,韩、魏各有一千里,楚国有五千里,整个合纵之地如此广大,最终却仍被秦国吞并。由此看来,君子不能不对合纵最终瓦解感到遗憾。虽然如此,秦国曾经以帝业游说诸侯,秦国不采用,后来才在六国中推行合纵;张仪曾经依靠秦国来施展,受到羞辱,后来才在秦国推行连横。否则秦国采用连横、张仪采用合纵,都是不能预知的。小人窃取天下的形势,又反复倾侧、弯曲苟且,像这样只替自己的私身打算。那六国竟然把这种人看作决定轻重的人;当时如果有孟子那样的人,他该取谁、舍谁,本来坚定明确,完全不把这些计较放在心上。难道这只能归结为世道的变化吗?如果按照孟子的主张实行王道政治,君主能够像商汤、周文王那样,即使只有一个国家也可以做到。那六国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我只评论张仪、秦国的事情,用来说明靠花言巧语倾覆国家的祸害,给后世以警戒。韩信论 关于韩信的事情,司马迁和司马光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有人说:韩信的忠诚,在于他一次拒绝武涉,两次辞谢蒯彻;这些话出自肺腑,不可能是伪装。而且他考虑事情、估量敌情,计算谋划没有遗漏;他不在齐国完整时反叛,而只据有淮阴;不在群雄逐鹿、天下尚未安定时反叛,而在天下统一、形势不可动摇之日反叛,这一点也很明白。所谓韩信谋反,并没有像阳夏侯那样擅自拥兵养士,也没有像九江王那样聚集部众、窥伺时机,不过是说过‘我正思考这件事’之类的话,流露出犹豫不忍背叛的意思,又有替陈豨作内应的谋划,以及后悔没有采用蒯彻计策的话。这怎么知道不是嫉妒他的人诬陷挑拨,或者史官沿袭传闻、附会而成呢?韩信的案件由吕后促成,吕后急于处置他,甚至不等高帝回来;临刑时说的话不足以深信。况且彭越再次反叛,实在是吕后派人告发的,这与韩信有什么关系?韩信大概是她尤其忌惮的人。然而韩信请求被封为代理齐王时,陈平、张良忙得没有工夫靠近皇帝附耳进言;云梦擒捕韩信,实在是陈平策划的;田肯又以擒获韩信向高帝祝贺。等到韩信被杀,萧何参与了连夜追捕逃亡者的谋划。难道韩信的忠诚不胜过他的智谋,所以本来就免不了被人人怀疑吗?当他开始劝说高帝把天下城邑分封给功臣时,转眼间自己又请求做代理齐王;他驰入军壁夺取军权,改换安置各位将领,高帝本来已经怀疑他了。他希望得到楚国,却没有推辞;收纳项氏的亡将,也没有立即上报;等到失去王爵而成为侯爵,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却还拿“多多益善”在高帝面前自我夸耀。这大概不只是高帝怀疑他,朝廷群臣没有不怀疑他的了。人们只怀疑他的行迹,却不知道他的内心,实在可悲!唉,陈平以下的人不值得谈论。像张良和萧何这样的人,本应当了解韩信,却不但没有替他百般辩护,也没有说一句话为他缓解灾难,坐看他全族被诛而不感到悲痛,这是为什么呢?大概高帝的雄心始终对天下豪杰耿耿于怀;如果不是张良以辟谷请求退隐,也不是萧何拥有污损田宅的事情,即使张良和萧何也将不能免祸。在这样的形势下,高帝根本无暇顾及韩信,韩信必定很快死于高帝之手罢了。假如只摘取片言只字来作为韩信的罪证,难道是君子忍心做的事吗?《纲目》在书后写道:“杀淮阴侯韩信,夷灭三族。”朱子大概已经洞察了其中的是非曲直。程子说,读《春秋》的人,必须用《左传》考察经文所载事实,用经文辨别传文的真伪;《资治通鉴纲目》不是史书一类。我请求用经书的法则来读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曹参论大臣者,与人君共治天下者也。君岂能独治哉?大臣之于君,善则引之,不善则谏之,以归于治而已。不能引其善,谏其不善,是后其君者也,忘天下之治者也。天下之不治,岂独君之责哉?汉之惠帝立,而遭吕后之惨,日饮为滛乐,不听政。曹参相之,不能谏,且以垂拱告之,是长其过也。是后其君也,忘天下之治也,遂使君怠于上,臣荒于下,日頺月挫,以求所谓清净无为者为之。古之大臣事君之道,如是哉?然则惠帝之不听政,非特惠帝之责,固亦参之责也。参之清净,出于葢公、老氏之道耳。老氏忘天下者也,非吾圣贤所以治天下之道也。参以老氏之説,小用于齐,则不扰狱市;大用于汉,则醉客而不使言,听吏酣歌而不致诘。甚者,又导其君以忘天下,充其心,必至于剖斗折衡而后止焉。然酣歌滛乐,恐亦非葢公之所谓清净也。参尚能逭其责哉?萧何之薨也,参奋然治行,葢谓何之后,非其身莫可共天下者。吾意其纵不能追古之治,必有以继髙帝之业,使不坠也。曾谓其清净以忘天下,而且长君之过如是哉?参为相不过三年而死,其时惠帝固在,诸吕未王,太后未称制,而萌己兆矣。借使诸吕王,太后簒而参与惠帝尚存,亦将为清净而已乎?将为酣歌滛乐而已乎?其不可为,明矣。夫参之从髙帝攻城畧地,身被七十创而不困,固非忘天下者。及为相而不事事,岂余于将而不足于相耶?葢以天下之民方辞见知之苛,安约法之简,固不欲以政令扰之,方恐其君之多事也。呜呼!参之心诚如是,其失滋甚矣。求民之安,乃至于酣歌滛乐,以忘天下,畜祸养患于宫闱之内,而不知戒焉。设非平、勃诸臣为之排击拨正于后,则汉之为汉,我不敢知。恶在其为清净之效也?使参能因吕后之惨,导惠帝以齐家睦亲之道,必能固其根抵,因惠帝之滛乐,戒之以忧勤惕厉之义,未必无所防遏于将萌;天下虽不大治,且不大乱,奈何滛乐废事,以坐致后囏?汉之幸而不坠者,如线一垂拱之言误之也。虽然,参之相天下,歌之后世贤之;彼平与勃者,莫之或过。其有益于天下之治,殆亦多矣。称汉之大臣,固不可欤?
与蒋宗谊书某顿首,宗谊府推老兄阁下:别遂一载,屡问南来者,具悉宗谊起居状。屡欲作书奉问,匆匆笔札不能尽所怀,羸惰交集,将作辄止。前后两辱手书,三复披诵,坐见顔色,然中间实有未了者,试与宗谊质之。今之进士文章材识如宗谊者,不可遽得,曾不得置诸台谏院署之间,而屈在外郡,诚非所宜。然虽不台谏院署,而文章材识固无恙也。且所谓材与识者,非以为用乎?今宗谊治剧郡,理刑狱,日与百姓相答问,搜其幽隐而明其是非,使奸恶防创艾,善良得扶植,以弼天子教化,彰国家之典,其用不为细。即宗谊居台谏院署,或无所裨益,饱食安睡,茍为身家荣,此正仆辈所自耻辱于宗谊乎?何有?若逢迎承事,则于职位亦有当然,人情世态,小小慿借,有所陵轹,无足多怪。然此特杭州推官从事耳,非真有损益于宗谊,可擿数也。卑官显秩,更迭为之,宗谊必以为辱,如暮宿传舍,恶其敝陋,不待旦而之他,不已惑乎?即宗谊以为辱,不肯为,他材识如宗谊者,又以为辱,不肯为,其为之者,乃尽猥▯不自振立之人,何以为理?古之人不合则去,未闻以资秩之卑下为辱也。若不力遣使逺去,胸臆朝牵夕绊,愈久愈劳,堂堂丈夫,乃为一官所困,岂宗谊所宜有也?宗谊或谓平生为文章,欲穷探博取,成一家言,而暂处纷扰,非其所好,是固有缓急之序矣。予尝谓获施一事,胜着千言,况宗谊年尚富,且甚强力,尊居显施,当有以自待,及其功成志倦,然后归老山林之下,尽取其平生所得者,大发而宏施之,以名天下,示后世,岂为晚哉?宗谊姑少安,不患无以自见,投劾之计,非仆所敢与闻也。某顿首。
译曹参论 大臣,是和君主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君主难道能够独自治理天下吗?大臣对于君主,君主做得好的就引导他发扬,做得不好的就劝谏他,使治理归于正道而已。不能引导君主的善行,不能劝谏君主的过失,就是把君主放在后面,是忘记天下治理的人。天下不能得到治理,难道只是君主的责任吗?汉惠帝即位,正遭遇吕后的惨酷统治,天天饮酒、沉溺淫乐,不理政事。曹参做丞相,不能劝谏,反而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向他说明,这是助长他的过错,是把君主置于次要地位,是忘记天下治理。于是君主在上面懈怠,臣子在下面荒废政事,日益衰颓,月月受挫,却把所谓清静无为当作治理原则。古代大臣侍奉君主的方法,难道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惠帝不理政事,不只是惠帝的责任,本来也是曹参的责任。曹参所实行的清静无为,来自盖公和老氏的学说。老氏是忘记天下的人,不是我们圣贤治理天下的方法。曹参把老氏学说小用于齐国,就不扰乱监狱和市场;大用于汉朝,就让宾客醉酒而不让他们谈论政事,听任官吏酣饮高歌而不加以追问。更严重的是,他还引导君主忘记天下,使这种思想充分发展,必然要到拆破斗、折断秤之后才停止。然而酣歌淫乐,恐怕也不是盖公所谓的清静无为。曹参难道还能够逃脱责任吗?萧何去世后,曹参振作起来整治行装,大概是认为在萧何之后,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和君主共同治理天下。我本以为他即使不能追及古代的治理,也必定会有所继承高帝的事业,使它不至于坠落。哪里想到他竟用清静无为来忘记天下,还这样助长君主的过错呢?曹参任丞相不过三年就去世了,当时惠帝还在,吕氏诸人尚未封王,太后还没有临朝称制,但祸乱的萌芽已经出现。假使吕氏诸人封王,太后篡夺政权,而曹参和惠帝还活着,他难道也只会实行清静无为吗?也只会让人酣歌淫乐吗?他的无所作为,已经十分明显了。曹参跟随高帝攻城略地,身上受了七十处创伤却不困顿,本来不是忘记天下的人。等到做了丞相却什么政事都不办理,难道是将帅才能有余,而做丞相才能不足吗?大概因为天下百姓正厌恶被苛细的政令约束,安心于简约的法令,他本来不愿意用政令去扰乱百姓,又担心君主多事。唉!曹参的本心如果确实如此,他的过失就更加严重了。寻求百姓安定,却达到让他们沉溺酣歌淫乐、忘记天下的地步,在宫闱之中积蓄祸患,却不知道警戒。假如不是陈平、周勃等大臣后来排斥打击、拨乱反正,那么汉朝还能不能成为汉朝,我不敢知道。清静无为的功效究竟在哪里呢?假使曹参能够借吕后统治的惨酷,教导惠帝以齐家睦亲的道理,一定能够巩固根基;借惠帝沉溺淫乐,告诫他忧劳勤勉、警惕自励的道理,未必不能在祸乱萌芽时加以防止遏制。这样天下即使不能大治,也不至于大乱,何必因淫乐而废弃政事,坐等后来艰难呢?汉朝幸而没有覆亡,像一根线一样悬着,曹参垂拱而治的言论几乎误了它。虽然如此,曹参治理天下的事,后来仍被贤者歌颂;陈平和周勃,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对于天下治理的益处,大概也很多。称他为汉朝的大臣,难道不可以吗?与蒋宗谊书 某顿首,宗谊府推老兄阁下:分别已经一年了,我多次询问从南方来的人,详细知道了宗谊的起居情况。多次想写信问候,但匆忙之间动笔写信,总不能尽情表达我的怀抱;加上身体疲弱、懒惰交集,每次将要写信便又停下。前后承蒙您两次写信给我,我反复展开诵读,仿佛当面看见您的容色;但其中确实还有没有说清楚的地方,试着同宗谊您谈一谈。如今进士中像宗谊这样有文章、才干和见识的人,不容易得到,竟然不能把您安置在台谏院署之间,反而屈居外郡,实在不合适。然而即使不在台谏院署,您的文章、才干和见识本来没有任何损害。况且所谓才干和见识,不就是要用来发挥的吗?如今宗谊治理繁剧的郡,审理刑狱,每天同百姓相互问答,探究他们隐秘的情况,辨明是非,使奸恶之人有所警戒悔改,使善良之人得到扶植,以辅助天子的教化,彰明国家的法典;这种作用并不小。即使宗谊居于台谏院署,有时也未必有所补益,只是饱食安睡,苟且为自身和家庭谋求荣华,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替宗谊感到羞耻的吗?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至于逢迎上司、承办事务,那么对于职位来说也是本来应当做的;人情世态中,稍微凭借权势、受到一点欺凌,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然而这只是杭州推官所从事的事务,并不是真正会损害或增益宗谊的事情,不值得一一计较。卑微的官职和显赫的官位,本来都要轮流担任;宗谊如果把卑官看作耻辱,就像黄昏投宿驿舍,嫌它破旧简陋,不等到天亮便要到别处去,难道不是很糊涂吗?即使宗谊以此为辱而不肯做,像宗谊这样有才干和见识的人也都以此为辱而不肯做,那么愿意做这种官的,就全是猥琐而不能振作自立的人,凭什么治理事务呢?古人志趣不合便离去,却没有听说因为资历官秩低下而以为耻辱。假如不强力派遣使者远行离去,心中早晚牵挂羁绊,时间越久越劳苦,一个堂堂大丈夫,竟然被一项官职困住,难道是宗谊所应当有的情形吗?宗谊或许认为自己平生以文章为业,想要深入探究、广泛采集,成就一家之言,而暂时处在纷扰之中并非自己的爱好;这固然有事情缓急先后的次序。我曾经说过,能够实际施行一件事,胜过写下千句话,何况宗谊年纪还轻,精力又很强,处在尊贵显达的位置并施展才能,应当有所自待;等到功业完成、志意疲倦之后,再归老于山林,尽取平生所得,充分发挥、广泛施行,使天下知名,昭示后世,难道还算晚吗?宗谊暂且安心,不必担忧没有机会显现自己;至于投劾辞官的打算,不是我敢参与听闻的。某顿首。
与李士常书奉别来,屡勤教问,甚寡裁答。即有所答,必出冗迫,茍具简牍,书名与姓,通问候之礼而已。虽欲执笔覼缕,畧布所欲言,竟不可得。平生毎自怪,习惰成癖,其于世事多所阙失,若此则非惰之罪也。仆居京师久,多知识,嵗时来往,非惟人所责望,抑亦事理当然。加之应答文字,逋负崇积,动经嵗时,率意为之,出不偿入,又不能杜门自谢,逺同隐人。纵能极力排遣,不过人情细事,其于分内何所禆补。自滥官职以来,不减十载,学业未就,旋已荒落。毎命志役,气自谓足以妄攀古人,而弃本逐末,违道日逺。即今委靡沉溺,与草木同腐烂,则又倔然莫肯降下。其心愧耻,若为人所唾骂摈斥者,惟有是耳。岂处之非其地,而进之非其方邪?然得良友者为之依归,鞭辟警防,使不得自肆,或犹有可冀者。此仆所以不能自已者。吾兄信古好修,勇往自遂,不在子路之下,宜不茍然于世者,而又独处逺地,深思静学,志无所乱,而气无所摧伤,造诣践履,与日俱进。古之人学成而后仕,此仆所愧于吾兄者也。仆求友于四方如吾兄者,不可遽得,况以倾葢之旧,承通家之好,在分不为薄,而在义不得疏,此正仆所宜日夕左右者,而又隔絶如此,奈之何哉?然仆闻之,古之学者必资逰行,以广闻见,未尝自以为足。所谓自一乡以友天下之善士,倘翻然一来于仆,固幸。仆虽庸劣,亦岂无所报哉?仆在此所恃以为益者,惟时用为多,时用之意亦与仆合。不识吾兄以为然乎?否也?阎提学南巡未至,及是时先晋而至,不妨按试,不然则继今以往,毋吝书札以贻诲言,亦所望也。老先生遗稿近颇条次,但更录数手譌谬实多,旧草残缺,猝未能办,须缓图之。此事至重,非面尽不能旣也。晦庵语录一部,用供览观,伏惟照察。某顿首。
与文宗儒书承手书,知沧洲集已录出,将就梓,足见惓惓故旧之意。亨父有灵,当怃然于地下矣。但所示様本,毎巻前一叶有撰述、删定、校正、刋行等名号,似为不典。此集为沧洲作,何必言撰?旧稿去取,乃诸同年更议互订,何以独归一人校正之职?乃后生晚进施于前辈者,尤为非当。而刋行名氏,则宜执事着一跋语,殿诸巻后,亦未有标于巻首之例。四者之中,无一可者。且今韩柳、李杜诸大家集,本具在其有无事例,不辨可知。至于括苍,乃处州郡地之名,亨父又不知何以为据。向所奉记,止云録稿重订,乃可入梓。正恐有失,而不意其失之至于此也。今望蚤以录稿见寄,如已入梓,亦须除此四行,各以巻后五言律一首移补其阙,庶免贻笑好事,为盛德美事之累。惟深亮此情,不吝改作为幸。不然,则不若不刻之为愈也。辱示近什,尚稽攀和,正坐此事惶惑,故未暇及耳。不罪,不罪。
再与文宗儒书得成通判寄《沧洲新集》,诚不意速就乃尔。剸繁治错之才,于此可见,而不遗故旧之盛德,固不待论也。比见所寄様本,巻首标识颇非古法,恐狃于成事,为全美累,故特以危语相激,计不可以但已。岂真谓不刻之不若乎?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执事果以为过,正堕吾计中矣。今所刬去者,欲移巻诗后补刻,则改作太多,次第亦紊。畧照《文鉴》等例,以各巻目录补之,各以小票粘其上,烦一二检勘,不使有所遗误。中间字面亦间有亥豕,方迫史事,不及躬自校阅,仍乞以原稿订正乃可摹印也。序文如命,不复多诿。外一篇已并前书属匏庵,忙未及就。向时方石亦计为后序,今稍逺。他日犹当以鄙意谂之。若鄙序不中绳墨,请为瓿覆,以俟二公之序视,免删定之名为惠,且十倍也。闻疡医已奏功,附此驰问,惟加爱不具。
与杨应宁书得胡佥宪所寄书,知太夫人奄弃荣养,通家骨肉所以胥恸哭、胥吊唁者,岂独与谈虎变色类邪?悠悠苍天,竟何言哉!闻六月初发太原,长途酷暑,瑰苫踊擗,摧裂顿撼之状,皆可想见。此固有不能已者,但不肖以孱躯弱质,一受寒湿,辄为所纒防,不能解。今年忍苦鍼砭,百痛未能博一效。吾兄其为国、为士、为家祀,俯从礼制以成大孝,不识以吾言为然乎?否也。所委铭志,深惧荒迷,不足以当至意,然不敢不勉。周原已来,薄具赙仪,不能具礼,惟检纳不次。
译与李士常书 自从奉别以来,屡次承蒙您殷勤来信问候,我却很少能够酬答。即使有所回复,也总是因为事务纷杂、时间紧迫,姑且写上姓名,通行问候之礼罢了。虽然想提笔详述,略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终究也不能如愿。我平生常常自己奇怪,懒惰已经成为癖好,对于世间事务多有缺失;像这样,倒也不全是懒惰的罪过。我住在京师已久,交游的人很多,年节时往来,不只是别人有所责望,也是事理本来如此。加上应酬答复的文字,拖欠积压得很多,动辄经过一年半载,任意应付,寄出的比收到的还少;又不能闭门谢绝一切,远远地同隐士一样生活。即使竭力排遣,也不过是人情上的琐事,对于自己的本分又有什么补益呢?自从滥居官职以来,已经不下十年,学业没有成就,旋即又荒废了。每当立志从事学业,便自以为足以妄想追攀古人,却舍本逐末,离正道一天比一天远。如今即使委靡沉溺,与草木一同腐烂,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内心的惭愧羞耻,就像被人唾骂、排斥一样,大概只有这些了。难道是所处的地位不合适,进身的方法也不对吗?然而如果能够得到良友作为依归,时时鞭策警戒,使我不能任意放纵,或许还可以有所希望。这就是我不能自已的原因。您相信古道,喜好修养自己,勇往直前以成就志业,不在子路之下,本来就不应当苟且混同于世俗;又独自居住在远方,深思静学,志向不受扰乱,精神也没有受到摧折损伤,学问造诣和实践履行,随着时间一同进步。古人都是学业有成之后才出来做官,这正是我在您面前感到惭愧的地方。我在四方寻求像您这样的朋友,尚且不能很快得到,何况我们有一见如故的旧交,又承蒙通家之好的情谊,在情分上并不浅薄,在道义上更不应疏远;这正是我应该朝夕侍奉左右的人,却又隔绝到这种地步,怎么办呢?然而我听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要借助游历来扩大见闻,从未自以为已经满足。所谓从一乡之中寻求朋友,进而结交天下的贤士;假如您能突然来到我这里,那固然是我的幸运。我虽然庸陋低劣,难道就没有可以报答您的地方吗?我在这里所依仗、认为能够有所裨益的,只有时用一人而已,时用的志趣也与我相合。不知道您认为这样对不对?还是不对?阎提学南巡尚未到达,若能趁此时先到我这里来,也不妨考察试士;否则从今以后,还望不要吝惜书信,赐下教诲之言,这也是我所盼望的。老先生的遗稿近来颇已整理编次,只是重新抄录时又发现几处笔迹和讹误实在很多,旧稿也有残缺,仓促之间还不能办妥,只能慢慢设法了。这件事极其重大,不当面说尽就不能了结。现送上《晦庵语录》一部,聊供您阅览,伏望明察。某叩首。与文宗儒书 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得知《沧洲集》已经抄录出来,将要付梓,足见您深厚不忘故旧的情意。亨父若有灵,在地下也应当感慨欣慰了。只是您所给我看的样本,每卷前一叶都列有“撰述”“删定”“校正”“刊行”等名号,似乎不合典章。这部集子是沧洲所作,何必说“撰述”?旧稿的取舍,是诸位同年共同商议、互相订正的,怎么能独独把“校正”的职任归给一个人?何况这是后辈晚进施加于前辈的名目,更加不合适。至于刊行者的姓名,则应由执事撰写一篇跋语,置于各卷之后,也从来没有标在卷首的例子。这四项之中,没有一项妥当。况且如今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等大家的文集,现成的有无先例都在,稍加辨别便可知道。至于“括苍”,只是处州郡的地名,亨父又不知道是依据什么而来的。我先前奉上的信中,只说抄录稿本、重新订正之后可以付梓;正担心有所失误,却没料到失误竟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希望您早日把抄录稿寄给我;如果已经付梓,也必须删去这四行,分别用卷后五言律诗一首移来补上空缺,这样或许可以免得被好事者讥笑,也不至于成为盛德美事的累赘。只希望您深切体谅我的这番心意,不吝惜改作,那就是幸事了。否则,还不如不刻为好。承蒙您示我近作,我还没有来得及奉和,正是因为被这件事弄得惶惑不安,所以没有空暇顾及罢了。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再与文宗儒书 收到成通判寄来的《沧洲新集》,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编成了。您处理繁杂事务、治理错乱局面的才干,由此可见;而且不遗忘故旧的盛德,更不必说了。近来看到您寄来的样本,卷首的标识很不合古法,我担心您拘泥于已经做成的样子,反而使全书的美善受到损害,所以特意用严厉的话来激励您,料想不能就此罢休。难道我真认为不刊刻反而更好吗?不过是略微诉说意见,却正好触犯了您的怒气。您果真认为我说得过分,正好落入我的计策之中了。如今删去的地方,若想移到各卷诗后补刻,改动太多,次序也会紊乱。大略照《文鉴》等书的例子,用各卷目录来补上,分别用小纸条粘在上面,烦请一两位再检查校勘,不要留下遗漏错误。中间的字面也偶有“亥豕”之误,我当时正被史事催逼,来不及亲自校阅,仍请依据原稿订正之后才可以摹印。序文既然命我撰写,就不再多作推辞。另一篇已经连同前信托付给匏庵,只是忙碌之中还没有完成。先前方石也打算撰写后序,如今稍微疏远了些,日后仍当把我的意见告诉他。如果我的序文不合规矩,就请把它倒扣在瓦瓮上,等待两位先生的序文审定;免去“删定”的名义,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恩惠,而且不止十倍。听说疡医已经奏效,附此信赶紧问候,望多加保重,其他不再一一叙述。与杨应宁书 收到胡佥宪寄来的信,得知太夫人突然辞世,通家骨肉之所以都悲痛哭泣、共同吊唁,难道只是像听说谈虎而变色那样吗?苍苍上天,究竟还能说什么呢!听说您六月初从太原出发,长途跋涉又逢酷暑,披麻戴孝、跳踊捶胸、悲痛摧裂、震撼心神的情状,都可以想见。这本来是人所不能自已的,只是我身体孱弱,一经寒湿侵袭,便总被缠绕困扰,不能解脱。今年忍受痛苦施行针灸,百般疼痛还没有换来一点成效。愿兄长为了国家、为了士人、为了家族祭祀,俯身遵从礼制来成就大孝,不知您认为我的话对不对?托我撰写墓志铭,我深怕自己荒疏迷乱,不能当您的深意;但又不敢不勉力而为。周原已经送来,略备了一点赙仪,礼数不能周全,惟请查收,不必拘泥次序。
与顾天锡书去年承寄聨句,哀疚中尝畧具数字以谢。比得萧进士所附书,备悉居起令郎,闻近始到京,体质凝厚如三四十嵗人,成立可待,此足为故人贺也。吉安人多称政平讼理,宿▯尽去,大与曩所闻者异,岂公论在天下者必久而后定邪?令兄太守公行不及躬送,闻有炊臼之戚,老怀未堪,南游之乐当准折过半矣,幸为引意。聨句录本私籍,不意为萧履庵所传。前年周子建方伯在云南,书告欲刻,已亟止之。去年王丹徒公济不告而刻,缘此本未经选阅,又多讹误,而其传已广,不可中废,因重校一本俾加修治,与初刻者不同,必如此乃畧可观览,然非吾意也,强从之耳。近始闻子建已刻成,而吾兄亦若有此意者,不意髙明乃复率尔,兹亟奉报:如未刻,幸急停工;刻已,亦须秘不摹印,俟丹徒本完即以寄上也。此录皆草草凑合,不尽众长,诸公之意皆若以此为憾,不但不感其惠而已。丹徒且然,况云南本讹误当益甚,尤而效之亦何益也?又承索拙稿入刻,此尤可笑,工拙姑不论,岂有方壮未老之人汲汲为此等事,为天下防指捧腹之具乎?厚意不可负,兹有先祖提举公文集一本,当以累执事。提举元进士,入国朝隐永新山中,因▯焉,其问学行操视不肖奚啻百倍。吾兄葢畧闻之矣。永新实贵郡地,丘墓之托所不能无,而遗集本永新者已荡逸不可得,倘因而详之,则其为惠亦倍百且不啻矣。急递中附此,乞一一亮察。邦用贰守闻已北上,故不别致,俟相见乃尽。复愚得谢太守先生不肖自延祸先考以来,忧病纒絷,久疏奉问。今春辱赐奠章赙物,词意深厚,哀感之极,不知所以为谢。奄迫祥禫,乃能畧布一二。壬辰之嵗,获附仙舟,偶以微疾,防善药。先考手录此方,藏诸箧笥,葢尝屡以试人,无不立愈。及晚嵗得疾,谓非此药不能办。窃以衰老之年,干闭藏之令,似有未宜,力谏而止。适看牲夜出,先考乃手探药笼,加麻黄一倍,覆被取汗,汗出不能休。不肖归而闻之,固已拊心顿足,而末如之何矣。呜呼!孰谓十五年自秘之方,数十人已试之药,而竟以是祸于身?岂非天哉!是日也,使不肖不以公出,必不果药;药不倍加麻黄,亦不至此,而竟至此,岂非天哉!呜呼!尚忍言之,尚忍言之。方石之来,畧及此事,顾其详有未尽言者。以执事爱我深,念我切,其系于存没甚厚,故不得不言之。痛定之余,肝腑摧裂。执事闻之,未必不重为一悼也。不肖辱教方石,非他人比。暌别间,毎恨不得一见。乃今辱奠几筵,执手交恸,又以其余沾诲,益倾情愫,罄平生所未尽。此实执事之庇,俾得以遂不肖之私也。第执事深藏髙蹈,无由抠谒,再领教札及海物之惠,又岂知所以为报哉!先孝子公墓表本往年初稿,荒迷中茍以塞责,幸未镌石,当重加改订,以新巻奉纳。病▯不能亲效简札,令门生辈代录。礼简意迫,惟执事有以谅之。不次
答镜川先生书防示文集数百篇,如望大洋,登崇山,愈逺而愈不可尽。聋瞽开发,化为▯乱,实不能有所择于其间,顾为严命所敺,妄纪甲乙,附以圏防,如古文选例。而或通篇累牍,皆可传诵,则有不胜附者,旋亦悔之。第己迹诸笔札,不复可去,至今为愧耳。近承谕示屡屡,若欲稍加笺注,如向来诗集例者,某之不肖,实所未能。葢其体不同科,而所施亦异也。执事倘不嫌甲乙之妄,则采而录之,犹宜去其圏防,使后人不以井蛙海蠡为不肖者之诮,则为赐大矣。惟执事亮之。
再答镜川先生书再枉台斾,且谕以评文之意,必欲如诗集例者,因复取而读之,益见其浩瀚无际,前所窥测者已无失其门径,且当时时检阅,尚多遗阙,意不自满,今荒失之余,加以病▯,不能勤苦,岂复有所测识?以形语言言之,不当虽劳无益,防以篁墩詹事所评《桂坊二集》见示,其识见语意,实有出乎不肖之外者,乞以诸集尽付此公,使出一手,庶几评文者无遗珠之叹,评诗者无越爼之讥,非惟大小称任,而劳逸亦得其平矣,执事以为然乎?▯作,我急不能据案正书,畧具数语,令门生辈代录以上礼,意简率当获谴于执事,亦恃有以鍳之而已,诗序稍有更定,别当请益,盛币则决不敢当,谨专人叩纳,平生所恃以尽区区者,正在此类,若不俯鉴此意,甚非不肖之望也,悚息悚息。
译与顾天锡书 去年承蒙您寄来联句,我在悲哀忧伤之中曾略写几句话表示感谢。近来收到萧进士附来的信,详细知道了您起居的情况。听说令郎最近才到京师,体质凝重敦厚,像三四十岁的人一样,成就事业指日可待,这足以向故人道贺了。吉安人多称说那里政治平稳、讼案得到审理,积久的弊病全都除去了,与过去所听说的很不相同,难道天下公论一定要经过很久以后才会确定吗?令兄太守公上任时未能亲自送行,又听说他遭逢丧妻之痛,老年人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南游的乐趣应当抵消一半以上了,请代我转达慰问。联句的抄本是我的私家收藏,没想到被萧履庵流传出去。前年周子建方伯在云南,写信告诉我打算刊刻,我已经赶紧制止了。去年王丹徒公济没有告诉我就刊刻了,因这部书未经选阅,又有很多错误,而且流传已经很广,不能中途废止,于是重新校订了一本,交给他加以修治,和初刻本不同;必须这样,才略微可以供人阅览,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勉强听从罢了。最近才听说子建已经刻成,而兄长似乎也有这个意思,没想到高明之人竟又这样率意行事,所以赶紧奉信告知:如果还没有刻,请赶快停工;如果已经刻成,也必须秘密收藏,不要摹印,等丹徒本完成后,我便把它寄给您。这部联句只是草草凑合而成,不能尽收众人长处;各位先生似乎都把这一点看作遗憾。您不但不能说是感激我的恩惠,反而会因此留下遗憾。丹徒本尚且如此,何况云南本的讹误应当更加严重,明知有错却又仿效它,能有什么益处呢?又承蒙您索取我的拙稿收入刊刻,这尤其可笑。工拙姑且不论,哪有正当壮年、尚未老去的人,急急忙忙做这种事情,成为天下人指指点点、捧腹大笑的材料呢?您的厚意不能辜负,这里有先祖提举公的一本文集,准备以此烦劳执事。提举公原是元代进士,入国朝后隐居在永新山中,后来便葬在那里。他的学问、品行和操守,比起我来何止高出百倍!兄长大概略有所闻。永新实在是贵郡的地方,先祖坟墓托寄在那里,不能没有这部遗集;然而原本属于永新的遗集已经散失,无法得到,假如您因此加以详察,那么所给予的恩惠就要超过百倍还不止了。趁急递附上此信,请逐一明察。听说邦用贰守已经北上,所以不另行致意,等见面时再详细叙说。复愚得谢太守先生 自从我不幸给先父带来灾祸以来,忧伤和疾病缠绕身心,长久疏于向您问候。今年春天承蒙您赐下奠章和赙物,文辞情意深厚,使我悲哀感动到了极点,不知用什么来答谢。如今将近祥禫之期,才得以略略说上一二。壬辰年,我有幸搭乘您的仙舟,偶然因为小病,便[防善药]。先父亲手记录了这个药方,藏在箱笼中,曾经多次用来给人治病,没有不立即痊愈的。到了晚年得病时,他说如果不是这个药就不能治好。我私下认为,衰老之年,正值闭藏的时令,似乎不宜使用,极力劝阻,他才停下。恰好那天夜里看牲口外出,先父于是亲自从药笼中取药,又把麻黄加了一倍,盖上被子取汗,汗出后却不能停止。我回来听说这件事时,已经捶胸跺脚,但也无可奈何了。唉!谁能想到秘藏了十五年的药方、几十个人试用过的药,最终竟因此给自身带来祸患?难道不是天意吗?那一天,假使我不是因公外出,他一定不会服药;假使药中没有把麻黄加倍,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可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天意吗?唉!还忍心再说吗,还忍心再说吗?方石来时,略略提到这件事,只是其中详情还有没有完全说到。因为执事深深爱护我,深切挂念我,这件事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极其重大,所以不得不告诉您。痛苦稍稍平息之后,我的肝肠脏腑仍像被摧裂一样。执事听说此事,未必不会更加为此悲悼。我承蒙方石教导,他不是别人可以相比的。分别以来,每每遗憾不能再见一面。如今承蒙您在灵前设奠,握手相对共同悲恸,又因这些事情蒙受您的教诲,更加倾诉心中的情怀,把平生未曾说尽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这实在是执事的庇护,使我得以实现自己的一番私情。只是执事深居高隐,无从登门拜谒;如今又承蒙您寄来教札和海物的馈赠,我哪里知道该怎样报答呢?先孝子公的墓表是往年所作的初稿,当时在荒乱昏迷之中草草写成以塞责任,幸好还没有刻石,我当重新加以修订,随新稿一并奉上。因病[▯]不能亲自书写信札,命门生们代为抄录。礼数简略而情意急切,惟望执事能够体谅。不一一详述。答镜川先生书 承蒙您把数百篇文集示给我,仿佛面对大海、登上高山,越是走远,越觉得无穷无尽。我的聋瞽因之得到启发,反而变得纷乱,实在不能在其中有所选择;只是被您的严命驱使,妄自标记甲乙,附加圈点,仿照古文选本的体例。有时整篇累牍都值得传诵,便有来不及加圈点的地方,过后也很后悔。只是自己已经留下的笔札,不能再删去,至今仍以此为惭愧。近来屡次承蒙您指示,似乎想像从前诗集的体例那样,略加笺注;以我的不肖,实在做不到。大概这两种文体并不属于同一门类,所应采用的方法也不同。执事如果不嫌我妄自标列甲乙,那么把它们采录下来就可以了,还是应该去掉圈点,使后人不至于因为井蛙海蠡之见而讥笑我,那就是对我的大恩了。惟望执事明察。再答镜川先生书 再次劳驾您赐下书信,又说明评论文章的意思,一定要像评论诗集那样。于是我重新取来阅读,更加看出它浩瀚无边;从前所窥见、所揣测的,已经没有失去门径,而且还应当时时检查阅览,只是仍有很多遗漏和缺陷。如今意气已经不自满,荒废散失之余,又加上疾病[▯],不能勤苦用功,哪里还能够有所测识?若从文辞语言的形态来说,既然不应当做,即使劳苦也没有益处。最近承蒙您把篁墩詹事所评论的《桂坊二集》给我看,他的见识和措辞,实在有超过我之处。请把各部文集都交给这位先生,使他一人加以评论;这样,评论文章的人可以免去遗漏明珠的感叹,评论诗歌的人也可以免去越俎代庖的讥讽。不但大小事情都能各自适任,劳逸也可以得到均衡。执事以为如何?我因病不能据案端正书写,只略写数句话,命门生们代抄奉上,礼数简慢,想来必会受到执事责怪,也只仗恃您能够体察罢了。诗序略有改订,另当请您指教;丰厚的礼物则决不敢接受,谨派专人叩谢送还。平生所依仗以尽我微薄心意的,正在这些事情上;如果您不肯俯察我的心意,实在不是我的愿望。惶恐,惶恐。
慰方石先生书比书至,开缄见,忽斩我后数字,且骇且痛,久而后定。天壤间乃有此等事耶?先生厚德逺祚,吾人所望于后者何如,而乃如是耶?道里辽隔,不获伸吊哭之私,以少慰万一,惟与体斋、青谿两同年及师文职方交致唁问而已。投劾之计,先生本怀,又值此厄,宜无可以相絷者。惟斯文公议,断断乎不可释,而区区薄力不能挽而留之,亦徒恃先生之意稍有以自遂云尔。归期想尔,又阙攀送,当遥与愧斋大常同一瞻遡。定轩冬卿公辱致至意,冗间亦无以为答,幸道此情。余惟善加调摄,以为后图,至望至望。
与方石先生书自得令郎讣,辄具书奉吊,并二三同年赙仪。去秋所得书,尚未及此,计当在临行时到也。续传得遗腹孙,令人惊喜失措,犹未敢以为必然。及得抵家书,始信之,信天道之有知,君子之泽未艾也。校诸先世,三代孤传而后昌大者,不亦益竒乎哉!鞠养爱防之方,殆不容赞。数千里外,惟日听其岐嶷峥嵘之报,为暌离慰耳。小儿兆先,已于嵗正冠毕,辱体斋先生为宾。兆同亦幸顽徤,皆屡沭赐问,故汲汲云尔。辟屋西邻,葢杨侍郎贯之存时戱语其子,以为治命。而七旬老叔不肖之视,以为父者欲得此为娯晚计,意不可逆,故勉强成之。及以其半为书屋,为儿辈师友地,比旧差广,则又欣然乐之。若以为固当得者,人心操舍之无常如此哉!偶语及,辄缕缕不能已,谅不相厌也。余惟节哀为道,自爱。
与罗氷玉先生书曩执事在南京,毎以不获手书为憾。比迁闽地,且倍乃数,承教益善。教久敬信,不可以旦夕观也。屡闻闽人称执事恩法并用,师生咸服,诚足为斯文贺。忆执事言动,恒必以古道为凖,不屑乎条格禁令之细意者,其已效乎?仆株守铅椠,无毫髪为身,益于人何?论执事慎勿以优裕见羡,以重吾咎也。静逸、静观相继沦没,此岂独交游之痛?孟阳在蜀,音问甚疎,尚质自汉中来朝,遽以疾去。同年谢事者七人,谅邸报能悉致,不一一也。
与李白洲提学书得所寄诗,皆清峭竒絶脱去蹊径。捧诵后,却藏诸箧笥,为岭南珠玉。间欲报之,觉燕石之形秽,久矣。旧作古乐府数十篇,冗嬾不及录,姑以一二承教,幸不惜。
与刘方伯书比承朝报,有浙左之命。虽官阶不过尺寸,而事权之重轻,藩地之迩逺,有大不同者。葢非简之精,任之重,势有所不及。然以尺寸之阶,凡歴几时,月经几推荐,而后及其进也,不亦难乎?仆尝饱歴世故,信升沉得失之有命。故茍命之当黜者,虽王公贵人,引手推毂而不得;当升者,虽讐人怨家,设穽下石而亦无如之何。吾兄之行,不可为不孚望,不可谓不着。此谤与忌之所不得加者,独知之者未必深,而进之者未甚力耳。况行不如兄,望不如兄,或有之;而孚且着不如兄者,茍有寸长片善,孰得而用之哉?是可为兄贺,而亦可为兄慨,且重以为天下慨也。兄书自广东来,未尝不以民穷财尽为虑,而无一语及其私,此岂为尺寸计哉?仆非不知兄者,顾于此方有槩乎心,故欲发之耳。方石一辞而退,此正与难进者同科。吾侪岂足道哉?慿已趣得附承差李桂寄去,计四月终可到。若过家暂息,必冬月乃可寄浙中书也。北觐谅已有人防,晤尚逺。惟为国为苍生自重,不具。
再与方石先生书三月二十五日,日讲命下,与董学士尚矩同进。诚不自意,慵劣麁浅之资,循次就格,以当妙选,膺重负。烛之武有言:“臣之少也,犹不如人。”仆含愧窃禄三十年于此矣,非惟道德日负,而精力亦颇异于昔。闻命惊惕,惧益增咎戾,为知己羞。执事闻之,谅不以斯言为妄也。去春以来,连摄三篆,惟院篆差久。葢自体斋兼秩,当有所归,而内阁以寅轩未谢,难于改请,屡避屡却,至于此而后脱焉。顾其所脱,不若所负者之重也。承问及,敢并以为告。时雍方伯之迁,例以近格,固非超抜,但以专官居重地,亦道行志得之秋,而于执事尤有意慊焉者,葢非直为乡邦计也。氷玉去嵗入京,病见于面,知己者皆为忧之。比闻过家增剧,未知得脱然赴任否?司成之议,岂但止或尼之而已哉?南屏两荐,亦京府盛事,后荐尤力,而铨曹一切以例格之。此事成败得失甚轻,而其命之厄亦可见矣。世固有连嵗累迁至五六而未已者,何人哉?古称伐国不问仁人,谈此于有道之前,似觉夫吾言之过也。弄孙之兴,近想益增,尝寄诸公贺章,计已彻听,亦必有倚歌之报,悬企,悬企。老泉集三册,将意幸纳。
译慰方石先生书 近来收到您的信,拆开信封看见开头几句话,忽然得知您痛失后嗣,既惊骇又悲痛,过了很久才稍稍平定。天地之间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吗?先生德厚福长,是我们后辈所寄望的,怎么竟会这样呢?道路遥远相隔,不能前往伸张吊哭之私情,以稍稍安慰万分之一,只能和体斋、青谿两位同年以及师文职方共同致意问候罢了。投劾辞官的打算,本来就是先生的心愿,又遇到这样的灾难,想来没有什么能够束缚您了。只是斯文公论,实在不可放下;而我微薄的力量不能挽留您,也只能依靠先生自己的意愿来实现罢了。想来归期将近,而我又缺少前往攀送的机会,只能遥遥地和愧斋太常一同瞻望迎接。定轩冬卿公承蒙您转达深厚的心意,我在繁忙之中也没有什么可作答的,幸望代我说明这番情意。其余只希望您善加调养,以作日后的打算,这是我至为盼望的。与方石先生书 自从得到令郎的讣告,我立即写信奉吊,并随同两三位同年送上赙仪。去年秋天收到的信,还来不及谈到这件事,想来应当是在您临行时送到的。后来继续传来消息,说您有了遗腹孙,令人惊喜得不知所措,却还不敢认为一定是真的。等收到抵达家中的书信,才开始相信;这足以让人相信天道有知,君子的恩泽还没有断绝。与先世相比,三代单传之后却能昌盛发达,难道不是更加奇异吗?至于抚养、爱护、教育的方法,几乎不是言语所能赞叹的。相隔数千里之外,我只能每天听到他聪颖卓异、前途峥嵘的消息,以此安慰离别之情。小儿兆先,已经在年初行冠礼完毕,承蒙体斋先生作宾赞。兆同也幸而顽健,都屡次承蒙您赐问,所以匆匆写来。修建西邻的房屋,是杨侍郎贯之在世时曾戏言告诉他的儿子,说可以作为临终安排。而七十岁的老叔把我看作他的儿子,认为父亲想得到这所房屋来安排晚年生活,心意不能违逆,所以勉强建成。后来把其中一半改作书屋,作为孩子们求师交友的地方,比从前稍微宽敞些,老叔又欣然高兴。如果认为这是本来就应该得到的,人心取舍的无常竟然如此吗?偶然说起这件事,便絮絮叨叨不能停止,想来您不会厌烦。其余只愿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与罗冰玉先生书 先前执事在南京时,常常因为不能亲自写信给您而遗憾。如今调任闽地,距离又增加了一倍,承蒙您的教诲更加深厚。您的教诲使我长久敬仰信服,不是朝夕之间所能领会的。屡次听说闽人称赞执事恩威并施,师生全都心悦诚服,实在足以为斯文道贺。回想执事的一言一行,总是一定以古道为准则,不屑于条格禁令的细枝末节;如今已经见到成效了吗?我只是守着笔墨纸砚,丝毫不能为自身有所作为,对别人又有什么益处呢?谈到执事时,您千万不要以优裕自得来羡慕我,以免加重我的罪过。静逸、静观相继去世,这难道只是交游之人的悲痛吗?孟阳在蜀地,音信十分稀疏;尚质从汉中来朝,突然又因病离去。同年中辞官的有七人,想来邸报都能一一传达,所以不再逐一叙说。与李白洲提学书 收到您寄来的诗篇,都是清峭奇绝、脱离常规的作品。捧读之后,便收藏在箱笼之中,作为岭南的珠玉。间或想写信答谢,却觉得自己的东西像燕石一样形秽,已经很久了。旧作古乐府有几十篇,因懒散繁忙来不及抄录,姑且拿一两篇承蒙指教,幸望不要嫌弃。与刘方伯书 近来承蒙您从朝报中得知我有调任浙东的任命。虽然官阶不过是小小的升迁,但事权的轻重、藩地的远近,却有很大的不同。这大概不是任命简略、职位不重要,而是形势使然,能力有所达不到。然而以这样小小的官阶,经过多少时间,历经几次推荐,之后才得到升进,不也是很难吗?我曾经饱经世故,确实相信升沉得失都有命定。所以如果命中应当被贬,即使王公贵人伸手推举,也无法改变;如果命中应当升迁,即使仇人怨家设下陷阱、落井下石,也拿他没有办法。兄长此行,不能说没有得到众望,也不能说名声不显。这些诽谤和嫉妒之所以不能加在您身上,只是了解您的人未必深,推荐您的人也未必用力罢了。何况行为不如兄长、声望不如兄长的人,或许还有;但声誉和名望都不如兄长的人,即使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谁能任用他呢?这既可以向兄长道贺,也可以替兄长感慨,而且更足以替天下人才感慨。兄长从广东寄来的信,未尝不把百姓贫困、财力耗尽作为忧虑,却没有一句提到自己的私事,这难道是为了一点官阶而打算吗?我并不是不了解兄长,只是对此很有感慨,所以想把它说出来罢了。方石辞官而退,这正和难以进用的人属于同一类。我们这些人哪里值得一提呢?凭借已经催促承差李桂,把信附带寄去,估计四月底可以送到。如果途中经过家乡,暂时停留,恐怕要到冬月才能寄信到浙江。想来您北上朝见已经有人安排防护,见面的日子还远。惟愿您为了国家、为了苍生保重自己。不一一详述。再与方石先生书 三月二十五日,关于日讲的任命下达,我与董学士尚矩一同入选。实在出乎意料,我这样懒散、低劣、粗浅的资质,按次序得到这个职位,竟然承当了这样的重任。烛之武曾说:“我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我怀着惭愧,白白享受俸禄,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不仅道德日益亏负,精力也和从前大不相同。听到任命之后惊恐警惕,害怕更加增添罪过,给知己蒙羞。执事听说此事,想来不会认为这些话是妄言。去年春天以来,我连续代理三个官印,只有院印掌管得稍久一些。大概自从体斋兼任官职后,本来应当有人接替,但内阁因为寅轩尚未离职,难以改请他人;我屡次辞避,屡次被驳回,到这时才得以脱身。不过,我所脱离的职位,远不如所承担的责任重大。承蒙您来信问及,冒昧一并告诉您。时雍方伯的升迁,按惯例属于近来的格例,本来不算越级提拔;但以专职官员居于重要地区,也正是道术推行、志愿得遂的时候,而对执事尤其有不能满足之处,大概不只是替乡邦考虑。冰玉去年进京时,病色已经显现在脸上,知己之人都为他忧虑。近来听说他经过家乡时病情加重,不知还能否顺利赴任?关于司成的议论,难道只是有人加以阻挠而已吗?南屏两次受到推荐,也是京府的盛事;后一次推荐尤其有力,但铨曹却一概以常例格挡。这件事的成败得失本来很轻微,但从任命受到的困厄,也可以看出其中的情形了。世上本来有连续几年屡次升迁到五六次还没有停止的人,那是什么人呢?古人说攻伐别国不必询问仁人;在有道之人面前谈这些,似乎反而显得我的话说得过分了。近来想来您逗弄孙辈的兴致更加浓厚了,我曾经寄给各位先生贺表,估计已经送到您耳中,您也一定会作倚歌相报,我悬望着,悬望着。奉上《老泉集》三册,幸望收下。
与鹤谿潘先生书数年前,两辱长牋,教爱兼备。令侄孙贡士来,又领一札,及美茶名酒之赐。自揆愚劣,不敢率对,报者阙焉,而施者不厌。何以得此于执事也?悚愧,悚愧。自与南屏兄缔交,即获以名姓承延,接以文翰,防奬借。虽不克探深眺逺,穷嵗月之力,以极其所欲得,而瞻慕悬企,未尝少置于怀。比者,以长子兆先问名于南屏之仲子,此儿乃防翁老先生之外孙,年十八矣。非惟再托婣好事有宜,然而道义之相孚,肝腑之相照,若必有俟乎此而后慊者,执事闻之,未必不解颐一莞也。侧闻执事化乡惇族,有吕蓝田、郑浦江之风。葢其敛泽于天下,以施于此也,有由矣。然则附丝萝之末,沾膏馥之遗者,在我后之人,其容以少缓乎哉?惟不鄙而终教之,则愚父子之幸也。南屏以絶特之才,孤防之行,横为造物者所尼。府尹唐公无一见之雅,而极力推荐。独其言近激,所司遂以例格之,得不得于吾南屏,无所益损。而论人才识治体者,亦岂能恝然于其间哉?出于母之言,则为贤母,是不敢为他人道也。贡士归,谨布悃愊,附此一道。首夏渐热,惟为道自爱,不备。
与姜贞庵书自金进士行一附书后,久阙继问。方石先生来,备悉清况,欲一登澄心楼,清谈对坐,以浣三十年尘渇,而不可得也。近得吕太仆所寄书,语意详恳,岂但贤于十部从事?独缣布之惠,奉领为愧耳。栁太守平生故人,政才官操,仆知之已熟,而清诗雅兴,尤有不能忘情者。倾葢之余,能为我一申意否邪?时雍南行,想获防晤。到广后,尚未得消息。比见其筋力毛髪,不逮曩时。如仆者亦白见髭鬓矣,况先生哉?惟善调摄,以膺夀考,为乡邦望,亦交游之幸也。
奉朴庵先生书往嵗坐春风中,亲炙顔色,承接教防,日涵月沐,饱德受益而不自知。及违絶道路,限隔曹署,聆一言,诵一字,而不能遂,然后知游从之乐,不可以易而视也。某自阕服以来,再入馆局,辰入午出,茍以应名籍,供职事而止。老叔衰病,不能任家务,良贱数百指,衣食薪米铢两升合之籍,皆身自治之。求如少时俯仰左右之乐,亦不可得。此则某之私况,非父师之亲,乡曲之旧,葢未敢以告也。迹是二者,乃欲以进德修业,缉久荒之学,图日新之效,亦岂有所赖而成哉?窃伏自念,以儿童出门下,不自揣度,欲有以报答万一。今年四十有四,髭且半白矣,能保其离竒液樠之质,终不为釡斤累乎?惟大君子矜其愚而终教之,幸甚。今嵗凡两贡书,未审到否?徐亚卿先生回,谨此再布,伏惟照察。
答愧斋先生书累辱手札,惓惓以方石南行为愿,至终篇无一语及他事者,今果有南雍之命,岂神交之妙能预卜而遥度之乎?平生知旧,十年离阔,所以薰陶德性,输写情抱者,葢天下之乐无以易此也。如仆之不肖,窃尝寄兴于金陵山水之间,欲以闲官防地相附,而竟莫能遂,于方石之行,固不敢有羡。羡吾子之得方石也。方石行在,即使回,先此驰贺。东轩种竹,端为故人,何时北上,以少酧夙昔之愿?不得于彼而此是图,可乎?某顿首与潘南屏手简墓舍愁寂,承过慰,欵欵连日夕,然鄙心尚未厌也。别后胸臆闷塞,食不下咽,或者亦坐此乎?山行野宿,恐非长计,必欲避喧逺俗,惟钱氏墓舍为宜。一二里间,虽迹不相渉,而音问相往复,过此数月不难也。若必以我为喧为俗,不害为所当避,则不敢与闻,然亦当再屈数日,不但已也。比家务有不获已者,拟以晦日暂归,逾朔而至,恐所欲知不次。又前日作简毕,即就鍼鍼十有三处,而灸亦随之。烧鐡以刺肉,灼艾以蒸骨。事体情状,明者所知。右腕一穴焮痛,累日至不知手处。疮作而后解,脓溃而后定。信平生所为勇决竒絶一大事也。知我者闻之,宁能闭户髙枕,委之于秦越之间乎?左手素不习书,比右无拙。情之所钟,有不容己。勉作数字,痛苦不悉。又承许致致庵记,心甚渇,今疮痛财减二三分,得此则洒然矣,何吝?何吝!又朏日再出,郊手疮小差,环跳复发,计非百日不能瘉也。避暑事,赵老有族子为僧,舍夀安山下,去玉泉三里而近,林深地僻,足以为有道者之居。其意若必欲相致者,而胡锦衣复盛称东墅之胜,有凉棚暖室,重闗复壁,不惟相与争胜,而又争先致之为快。二者亦居一于此乎?此事必得面议,所议有不但此者。数日间毋惜一过,致致庵记。希介意为之,悲愁于邑中得此,其与庸常征乞茍焉以塞意者为惠相万也。惟心照不次。
译与鹤谿潘先生书 几年前,您两次屈尊寄来长信,教诲和爱护兼备。令侄孙贡士来时,我又收到一封信,以及您所赐的名茶美酒。我自量愚昧低劣,不敢草率作答,因此一直缺少回信;但施恩的人却不嫌弃我。我凭什么能从执事那里得到这些呢?惶恐惭愧,惶恐惭愧。自从同南屏兄结交,我便有幸凭姓名承蒙您的延揽,接到您的文章书信,屡次蒙受奖掖。虽然不能深入探究、远观高明,穷尽岁月的力量来达到自己所希望达到的境界,但瞻仰、仰慕和悬望,从未稍稍放在一边。近来我把长子兆先的婚事,向南屏的次子问名;这个孩子是防翁老先生的外孙,如今已经十八岁了。这不只是再次结成婚姻有其适宜之处,而且道义上彼此相合,内心也彼此照见;如果一定要等到这件事之后才感到满足,执事听说了,未必不会开颜一笑。侧面听说执事教化乡里、敦厚宗族,有吕蓝田、郑浦江那样的遗风。大概您把恩泽收聚于天下,再施加到这里,是有缘由的。既然如此,附托在丝萝末端、沾受膏脂余香的,是我家后辈的人,哪里能稍有迟缓呢?惟愿您不嫌弃我,始终教诲他们,那就是愚昧父子的幸运了。南屏凭借卓绝的才华、孤高的操行,却横遭造物者阻挠。府尹唐公与他素无一面之雅,却竭力推荐他。只是南屏的话语近于激切,主管部门于是按照常例加以限制。这样做对南屏本人并没有什么得失,但对于评论人才、懂得治国体要的人来说,难道能漠然置之吗?这是出自母亲的话,所以称为贤母;这件事我不敢对别人说。贡士回去之际,谨此表达我的诚意,附信一道。初夏渐渐炎热,惟愿您为道义保重自己,其他不详述。与姜贞庵书 自从金进士行一附信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继续问候了。方石先生来此,详细说起您的近况。我想登上澄心楼,与您清谈对坐,以洗涤三十年来的尘劳和渴望,却不能如愿。近来收到吕太仆寄来的信,言语详尽恳切,哪里只是胜过十部从事而已?只是承受您赠送缣帛布匹,反而感到惭愧。柳太守是我平生的故人,他的政绩才能和做官操守,我已经很熟悉;至于他的清雅诗兴,更有不能忘怀之处。我们一见如故之后,能否替我向他表达一次心意?时雍南下,想来能够和您相见。到了广东以后,尚未得到他的消息。近来见到他的筋力和头发,已经不如从前。像我这样的人,鬓发也已经花白了,何况先生呢?惟愿善加调养,来承受长寿,成为乡邦的期望,也成为交游者的幸运。奉朴庵先生书 往年我坐在春风之中,亲自承受您的容色教诲,接受您的教导,日日涵养、月月沐浴,饱受恩德而自己还不知道。等到与您道路隔绝、被官署阻隔,想听一句话、读一个字而不能如愿之后,才知道交游相从的快乐,是不能轻易看待的。我自从服丧期满以来,再次进入馆局,每天早晨入署、中午出署,只是为了应付名册、供职办事罢了。老叔衰老多病,不能承担家务,家中良贱数百人,衣食、柴米以及铢两升合的账目,全都要亲自管理。想求得像年轻时那样俯仰侍奉左右的快乐,也不可得。这些只是我的私下情形,若不是因为您是父辈老师、乡里的旧交,我大概不敢告诉您。根据这两方面的情形,我还想用来增进德行、修养学业,整理长久荒废的学问,谋求每天更新的成效,难道还能有所依靠而成功吗?我私下反复想到,自己小时候出自您的门下,不自量力,想要有所报答您的万分之一。今年四十四岁,胡须已经一半花白了,能保住自己离奇液樠的资质,始终不被斧斤砍伐吗?惟愿大君子怜悯我的愚昧而始终教导我,那就是大幸了。今年一共寄出两封信,不知是否已经收到?徐亚卿先生回来之际,谨此再次陈述,伏望明察。答愧斋先生书 屡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信,恳切地把方石南行作为愿望,直到信的结尾也没有一句谈及其他事情;如今果然有了前往南雍的任命,难道是神交的奇妙,能够预先占卜、远远推测出来吗?平生的知交旧友,离隔十年,因此能够互相薰陶德性、倾诉情怀,大概天下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像我这样不肖的人,私下曾想在金陵山水之间寄托兴致,想借闲官和地理上的接近来相互依附,最终却不能实现;对于方石此行,我当然不敢有所羡慕。我所羡慕的,是您能够得到方石。方石上任之时,即使他将来回来,也先写信向您道贺。东轩种竹,正是为了故人;您什么时候北上,使我稍稍酬答过去的愿望呢?既然不能在他那里实现,转而在这里谋划,可以吗?某叩首。与潘南屏手简 墓舍中忧愁寂寞,承蒙您前来慰问,诚恳相待,连续多日多夜如此;然而我的心还没有厌烦。分别之后胸中郁闷阻塞,食物难以下咽,或许您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在山中行走、野外住宿,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一定要避开喧闹、远离俗人,只有钱氏墓舍最合适。相隔一二里,虽然行迹不能相互往来,但音信彼此传递,过几个月也不难做到。如果您一定认为我喧闹、认为我庸俗,不妨把我作为应当避开的人,那我不敢再参与此事;但也应当再屈尊住上几天,不能就这样罢了。近来家中有不得不处理的事务,打算在晦日暂时回去,过了初一再回来,恐怕您想知道的事情来不及逐一说明。又 前天写完信,随即接受针刺十三处,艾灸也接着进行。烧热铁器来刺入肌肉,燃烧艾草来熏灼骨骼。事情的情形,明白的人自然知道。右腕一处穴位灼痛,连续多日痛得不知道手在哪里。等疮口形成之后才稍稍缓解,脓液溃出之后才安定下来。实在是我平生所做的勇决奇特的大事。了解我的人听说这件事,难道能够关门高枕,把我置于秦越之地而不问吗?左手一向不习惯写字,比右手还要笨拙。感情所集中之处,不能自己停止。勉强写下这几句话,痛苦情状不能尽述。又 承蒙您答应撰写《致致庵记》,我心中十分渴望。如今疮痛才减轻了两三分,能够得到这篇记文,便会顿觉舒畅了。何必吝惜呢?何必吝惜呢!又 初三日再次出门,郊外手上的疮稍稍减轻,环跳穴的疼痛又发作了,估计不经过一百天不能痊愈。关于避暑的事,赵老有个族子出家为僧,在寿安山下有一所房舍,距离玉泉三里左右,树林深密、地处偏僻,足以作为有道之人的居所。他的意思似乎是一定想请您去那里,而胡锦衣又极力称赞东墅的优胜之处,那里有凉棚、暖室,重重关门、层层墙壁;不只是要和别人争胜,又要争先邀请您,以此为快。这两处居所,究竟选择其中一处吗?这件事必须当面商议,而且所要商议的还不只是这些。几天之内请不要吝惜来一趟,《致致庵记》也请留意撰写。在忧愁困顿之中得到这件事,它比平常那种为应付心意而勉强索取的恩惠要大得多。惟望您心领,不一一详述。
与杨防庵书仆哀疚以来,百事都废,聦明不及,岂复有所进乎?乐府之拟,实未敢草草,亦未敢轻以语人。髙明者不以为非,则继此犹可求致。至于笔墨防画,未尝有百日之功,今日所写,明日已不欲观,以为常。病此病不差,未可以言进也。独篆书法颇觉顿悟,此业若成,则于前辈不敢多让。别后所得,惟此一端。今为邵楚雄作《褒孝堂》三字,阁下试取观之,果以为何如也?时雍先生已迁广东民牧,到京尚未见面。希大将卜邻于我,伯瞻之除甚慰吾辈,但病未脱然。时敛初试毕未防,计当頴脱。门生中有李永敷者,亦非池中物。髙第二三辈南来,靳解元者犹阙面谈。后别报忙甚,语不成伦,亮之而已。又比得手教,云仆初春所奉书于五六月始到,此书邮常事。继此尚有书,不能记。所附人名字,颇讶向时见谓止得一书于数月之久也。承已即吉,谅多哀慕,余事不及一一。惟朴翁老师病候未康,殊切悬企。伯瞻编修乃至极,此不胜斯文后进之叹,非独为乡里门墙悼也。伯瞻以吾兄故,视我不甚异,临行时惓惓若不能释者,而乃至此。追原其意,铭志之作不可委诸他人,勉为卒事,仍虚表石以俟大笔。九原有知,葢其尤汲汲焉者,而亦吾之所不能已也。钱生改字与谦,近辱诲戒,大有所得。登科录一册,少将鄙意,幸检入。又花带一条,仆得之于方石先生者,转以相奉,愿附吕防佩刀之义。物不足论,其人故可重也。幸麾顿,万万。又去冬陜中承差回,乘便附一书,当不沉滞。自上任以来,不得报计,以小试不暇审,如是则上半年尚未可得也。途中书教戒谆至,感刻不可言,前已布谢,愧不获面尽。西藩古文献地,时雨之化,生意必大可观。秋试当已畧见,区区所望者,殆不止此也。宗哲西行,颇非其好,頼故人知已,必能相与于成。公济待大仆缺未得,兹乞假南归,与宗哲同日分道而去。乔宗举业似更进,可望大揵其弟诗力,亦益有加。小儿兆先于嵗正冠毕,今亦颇事笔砚,想皆所欲闻,故此▯▯惟为道自重。又始得陜西书,知考察过半,公明之誉与山西同,而怨谤不作,益足以验德业之髙逺矣。非佞,非佞,闗中风物自古所称,所示诗,仲虽其固有,殆亦有江山之助,独恨不得一共赏之耳。令郎书法大进,学业亦宜然,此甚可喜。若豚犬辈,虽谙文路,安足道哉。日讲事殷,循次承乏,非惟可惧,抑亦有可笑者。张生潜行草草,奉答此生学业颇可观望,青目一二,至感至感。又使车入陜后,仅得一书,知小试务殷,此时想弥节台端矣。朴庵老先生四月内弃诸生千里之外,同一哀恸,恨不得与一二知己防哭于几筵之下耳。葬祭已如例,得防余典尚未敢轻举,中间情事知者必能谅之时雍未至浙,当亦至家,为经理家事也。小儿私试巻一二篇,知所欲见,便中附奉请教,亦果以为滥竿中物否?余不悉。又始得闗中书,甚悉。朴翁已许諡,足慰舆情。门下之私,不足论也。所喻李梦阳者,果得首解,及两张生,皆如尊料。时雨之化,殆有不诬。仆所许何生孟春者,输君一筹,然此子之进,尤未可量也。乔宗试巻,亦以书魁许之,错料乃尔,幸不逺耳。其弟亦署考功员外,并可为喜,而不寐者,钱生之弟亦占一枝。小儿入塲被跌,不令终试,近始平复,无足道者。公济尚未至,拱之仍调兵备,未有缺也。余不能一一。又独坐翰署,清寒袭人。偶得故人书札,温如玉面,加之绒褐之惠,过绨袍逺矣。呵呵,时雍都宪治水贤劳,恐猝未易就绪。宗哲虽烦视此,犹在栖迟偃仰间。若风教文字之政,又弗待论也。所示与拱之倡和,佳甚。中年多事,此兴不减,非夙有大抱负大蕴蓄者不能。闗西山川之胜,或亦不得无助。区区此技渐荒,将与棋局并废。第犹有未能絶者,如署中诸吉士课业之类是也。后进中尽有异才美质,恨不得面谈。冻笔草草。
怀麓堂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五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五
传
译与杨防庵书 我自从遭逢哀痛以来,百事都荒废了,聪明才智也不如从前,哪里还谈得上有所进步呢?拟作乐府的事,实在不敢草草完成,也不敢轻易拿给别人看。如果高明之人不认为这样做不对,今后还可以继续求您指教。至于笔墨书画,我从来没有下过百日的功夫,今天写下的东西,明天已经不想再看,向来如此。这个毛病如果不改,就不能谈进步。唯独篆书之法,我颇觉得突然有所领悟;这门技艺如果能够学成,面对前辈我也不敢多作退让。分别以后所得的,只有这一点。如今替邵楚雄写《褒孝堂》三个字,请阁下试取去看看,果真认为怎么样呢?时雍先生已经升任广东民牧,到京后还没有见面。希大将要选择住处与我为邻,伯瞻获得任命很使我们这些人欣慰,只是病还没有完全痊愈。时敛初试已经结束,尚未听到消息,估计应当脱颖而出。门生中有个叫李永敷的,也不是池中之物。高第中的二三人从南方来,靳解元还缺少当面交谈的机会。以后再写信时正忙得很,语句没有条理,只请谅察。又 近来收到您的亲笔教诲,说我初春寄出的信到五六月才收到,这是邮递中的常事。此后还有书信,我已经记不清了。所附来的人名,让我颇为惊讶,因为先前见到时,您说几个月才收到一封信。承蒙告知已经除服,想来您悲哀思慕之情很多,其他事情不能一一叙说。惟有朴翁老师的病情还没有康复,我十分挂念。伯瞻编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不胜成为斯文后辈的叹息,不只是替乡里和门墙悲悼罢了。伯瞻因为兄长的缘故,看待我并不与别人不同,临行时还恳切得仿佛不能释怀,怎么竟会到了这一步?推究他的心意,铭志之作不能托付给别人,我勉强把事情完成,仍然空着墓表石以等待您的大作。九泉之下如果有知,大概他尤其急切期待这件事;而这也是我不能自已的地方。钱生改名为与谦,近来承蒙您的教诲告诫,使我得到很多收获。《登科录》一册,略寄我的意思,幸望一并查收。又 有花带一条,是我从方石先生那里得到的,现转送给您,愿意附会吕防佩刀的意义。物品本身不值得谈论,但送物的人的情谊实在可贵。幸望您停止推辞,万万。又 去年冬天陕西的承差回来时,趁便附带寄了一封信,想来不会沉滞。自从上任以来,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如果因小试事务繁忙而无暇查阅,那么上半年恐怕还不能收到。您在途中寄来的书信,教诲告诫十分恳切,我感激铭刻,难以言说;先前已经写信致谢,只是惭愧不能当面说尽。西藩是古代文献荟萃之地,时雨的教化之下,人才生机一定大有可观。秋试的情形想来已经略见端倪,我个人所期望的,恐怕还不止这些。宗哲西行,颇不合他的心意,幸而有故人知晓他的处境,一定能够共同帮助他成就此行。公济等待太仆的缺额尚未得到,这次请假南归,和宗哲同日分道而去。乔宗的举业似乎又有进步,可以希望大大带动他弟弟的诗才,想来也更加长进了。小儿兆先在年初已经行冠礼完毕,如今也颇为从事笔砚之学,这些想来都是您所愿意听到的,所以写在这里。惟愿您为道义保重自己。又 刚刚收到陕西的书信,得知考察已经过了一半,公正贤明的声誉与山西相同,而怨恨诽谤也没有发生,更足以验证您的德业高远。这不是谄媚,不是谄媚。关中的风物自古闻名,您所示的诗篇,即使其中有些是原有的,大概也得到了山川景物的助力;只是遗憾不能共同欣赏。令郎的书法大有进步,学业也应当如此,这很值得高兴。至于我的孩子们,虽然熟悉文章门路,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日讲事务繁重,我按次序暂代其职,不只是令人畏惧,也有可笑之处。张生潜的文章写得很草率,谨此奉答。这一生的学业颇可期待,我对其中一二人另眼相看,十分感谢,十分感谢。又 使车进入陕西以后,只收到一封信,知道小试事务繁忙;此时想来您更加接近台端了。朴庵老先生在四月间于千里之外离弃诸生,我们同样悲痛,只恨不能和一两位知己一同到灵前哭吊。安葬和祭祀已经按礼例办理,能否参与其余典礼,我还不敢轻率决定;其中的情由,了解的人一定能够体谅。时雍尚未到浙江,想来也会先到家中,料理家事。小儿私试的试卷有一两篇,知道您想看看,便借方便附上,请您指教;也请您看看,他是否果真算得上滥竽充数的一员。其余不一一。又 刚刚收到关中的书信,详细知道了情况。朴翁已经获准赐谥,足以安慰舆论。至于门下私情,不值得谈论。您信中所说的李梦阳,果然取得了首解;还有两位张生,也都如您所料。时雨教化的成效,大概确实不是虚妄。我所看重的何生孟春,输给您推荐的人一筹;然而这个人的前途,尤其还不可估量。乔宗的试卷,也曾因书法出众而答应推为魁首,没想到竟然料错了;幸好相距还不远。他的弟弟也被任为考功员外,这也值得高兴;令人不能安睡的是,钱生的弟弟也占得一席。小儿入场时跌倒,不能完成考试,近来才刚刚恢复,没有什么可说的。公济还没有到,拱之仍然调任兵备,尚未有空缺。其余不能一一叙说。又 独自坐在翰林官署中,清冷寒气袭人。偶然收到故人的书信,温暖得如同玉人的面容;再加上您赠送的绒衣褐服,更远胜于绨袍之赠。呵呵。时雍都宪治理水患,贤能勤劳,恐怕短时间内还不容易完成。宗哲虽然烦劳照看此事,仍然处于徘徊安闲的状态。至于风教和文章方面的政务,就更不必说了。您所示与拱之的唱和诗,写得很好。人到中年事务繁多,却仍然兴致不减,如果不是平生有大抱负、大积蓄的人,不能如此。关西山川的胜景,或许也不能没有助益。我这点技艺逐渐荒废,将要和棋局一样一并废弃。只是还有些事情不能完全断绝,例如官署中诸位吉士的课业之类。后辈中尽有奇才美质,只遗憾不能当面交谈。冻笔草草写成。《怀麓堂集》第三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第三十五卷 明代李东阳撰写 文稿十五 传
夏忠靖公传公讳原吉,字维喆,姓夏氏。其先防稽人,后徙开化,再徙徳兴。祖希政,元季为湖广行省都事。国初占籍湘隂。父时敏,以布衣被召,授湘隂教谕。母廖氏,梦三闾大夫降其室,实生公。年十三,防父学诗及春秋。贫甚,教里塾以资飬。选充县学生,以诗领乡荐,升国子生。例入禁庑,书诰勅。太祖幸书,所见公字格方正,特赐绯衣一袭。复遣人察诸生所为,独公端坐正书,竟日色不惰。上心念之。二十五年,书满,有司奏当署部职。上曰:“夏原吉端厚特。”实授户部主事。同官有疑事,多就质。独刘郎中者耻其不能,因事譛公云“専”。尚书郁新柄上,察其诬,刘坐死。自是数遭危譛,竟得无他。二十九年,公考绩陛引,面乞归省,且云:“道逺乏僮仆,乞舆皁以行。”上特允之。三十一年,廷荐擢戸部右侍郎,充采访使,廵抚福建。杨文敏公荣为诸生,公一见竒之,曰:“必为解首。”杨自是起名郡。有明月楼,多妖宿者多死,公径徃宿之,妖遂息。归镇蕲州。三十五年,太宗入定大统,以公旧臣负重望,迁左侍郎。公辞疾不许,寻进尚书。凡贡赋役法,悉命详定。公酌古今为经久计,其所议多从厚,曰:“不可使后难继困吾民也。”又命公申明敎什三十余条,榜示天下。永乐初,两浙大水,国用告乏,三命公徃治。至则奏罢蠧民妨政数十事,诹访耆宿,相度地势,疏河导渠,修筑堤堰,俾水归于海。又奏发廪粟三十余万石,所活不可胜计,乃分给牛种,督之耕种,民忘其饥。有干泽者,奏水退田淤,宜召民佃耕以足国用。公得报数曰:“民疲极矣,可重役乎?”亟奏云:“水不胜戽,矧已后时,劳且无益。”事始寝。呉人至今怀之。三年还掌部事,首请裁冗食,节浮费,又禁盐钞法诸弊。凡水旱必奏请蠲租税。尝以府帑仓庾及丁戸田赋之数僃书小帖,置袖中,时复检记。一日上临朝问天下粮储若干,公歴陈其数不失。升勺上竒其才,益亲信之。时录靖难功,禄赐无虚日。又大封亲藩,累讨夷冦,创制宫殿,增置百司,财费以万万计,悉取办于公。公极力经画,无弗给者。采木运饷之夫,道壅不进,命公廵视,自龙山抵北京,律治怠事者。给锦衣衞官校四十人,许便宜行事。公于号令中寓矜恤意,事乃大集。上思公特召还。七年,兼掌行在戸礼二部及都察院事,扈从车驾幸北京,复命兼掌刑部。有二指挥冐支官粮,上欲斩之。公曰:“罪自有律,若真盗者,何以加诸?”乃止。八年,上亲讨北边,仁宗为皇太子,在南京,命公辅皇太孙留守北京,兼掌行在诸部及都察院事。谕之曰:“朕以房▯龄委卿矣。”公日决庻政,顷刻而毕。凡北奏南启,下令天下者,惟公是赖。京师帖然。上还宫,慰赉有加。冬还掌戸部,从太孙周行乡落,取民间虀黍以进,曰:“愿知此味。”召见乡老,令陈风俗,赐老给孤,表着节义,民皆感叹。道有逸▯,太孙欲驰射之,公谏而止。有从卒犯令者,指挥周敬以上命执之,太孙谕敬不得遂系敬,公极谏以为不可,因厚赐以励其直,从之。九年,公考绩,上宴于便殿,赐勅奬谕。又谕羣臣曰:“原吉乃太祖皇帝养成贤徳士,尔等欲观古名臣,此其人也。”命同太子少师姚公广孝监修实録。十一年,再扈北廵,命辅太孙以行。十四年,太孙还南京,又从。凡道所见,必见谘问,呼为先生而不名。十五年,再扈北。十八年,宫殿成,命驰召皇太子太孙于南京。至则陈太子承诏勿亟,今乃速来,葢以陛下慈注之深,故孝思之情不得不切也。上善其对。公因言营造民疲,多至失业,宜悉听复业而蠲其税。十九年,三殿灾,复请蠲矿税,停采办,赈饥馑以囘天意,诏皆行之。初,大臣科道多言南北建都便利不同,上御午门楼,令廷辩,宻遣中使问公言孰是。公对曰:“臣等罪也,科道言是。”上两宥之,或尤公背初。议公曰:“吾辈歴职久,言虽失,幸上怜之。若言官得罪,所损不细矣。”众始叹服。复命掌工部事。交趾平,上问公陞赏孰便。公对曰:“赏费有限,禄费无穷。”于是多从赏格。西域法王来朝,或请亲劳之。公曰:“夷人慕义,宜示以伦义。若万乘一屈,下必有走死而不顾者矣。”上曰:“尔欲效韩愈邪?”乃不出劳。他日法王入见,上命公拜。公曰:“王人序诸侯,上况夷人乎?长揖而已。”山东俘逆贼唐赛儿之党三千余人,上属公与都御史李庆公审其脇从者,悉原之。
译夏忠靖公传 夏公名原吉,字维喆,姓夏。他的祖先是会稽人,后来迁居开化,又迁居德兴。祖父夏希政,元朝末年任湖广行省都事。明朝初年登记户籍于湘阴。父亲夏时敏以平民身份被征召,授任湘阴教谕。母亲廖氏曾梦见三闾大夫降临她的居室,于是生下夏公。十三岁时,跟随父亲学习《诗经》和《春秋》。家中十分贫困,便在乡里的私塾教书来供养自己。被选为县学生,以《诗经》取得乡荐,升为国子生。按例进入禁中廊庑,书写诰敕。太祖临幸书写之处,看到夏公的字端正方严,特意赐给他一袭绯衣。又派人察看诸生的行为,只有夏公端坐端正书写,整天神色不懈怠。皇上心中记住了他。洪武二十五年,服满任期,有司上奏应当授予部中职务。皇上说:“夏原吉端厚出众。”于是实授户部主事。同僚遇到疑难事务,大多来向他询问。唯独有一位刘郎中以不能胜过他为耻,便借事诬陷夏公说他“专擅”。尚书郁新把这件事上奏,查明是诬陷,刘郎中因此获死罪。从此夏公多次遭到危险的诬谤,最终都没有发生其他祸患。洪武二十九年,夏公考核政绩后被引见入朝,亲自请求回乡探望父母,并且说:“道路遥远,缺少童仆,请求给我车舆和皂隶让我出行。”皇上特许了他。洪武三十一年,经朝廷推荐,升任户部右侍郎,充任采访使,巡抚福建。杨文敏公荣当时还是诸生,夏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一定会成为解元。”杨荣从此在名郡中崭露头角。当地有一座明月楼,许多妖怪夜间住宿其中的人大多会死,夏公径直前去住宿,妖怪于是平息。回朝后镇守蕲州。永乐三十五年,太宗平定天下、登上大统,因为夏公是旧臣而且负有重望,升任户部左侍郎。夏公以疾病辞让,没有获准,不久又升为尚书。凡是贡赋、徭役、法令等事,全都命他详细制定。夏公斟酌古今,考虑长久之计,他所提出的意见大多从宽厚出发,说:“不能使后世难以继续实行,使我们的百姓困苦。”又命夏公申明教令三十多条,张榜公布天下。永乐初年,两浙发生大水,国用告乏,皇帝三次命夏公前往治理。到达之后,他上奏请求停止数十项损害百姓、妨碍政务的事情,访问地方耆老,察看地势,疏通河流、开导沟渠,修筑堤坝,使洪水流归大海。又上奏发放仓粮三十多万石,救活的人数不可胜计;于是分发耕牛和种子,督促百姓耕种,使百姓忘记了饥荒。有官员因水患未退而请求把淤积的田地召集百姓租种,以增加国家收入。夏公接到答复后说:“百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难道还可以加重徭役吗?”立即上奏说:“洪水尚且不是人力所能排尽,何况已经错过农时,劳民也没有益处。”这件事才搁置下来。吴地百姓至今还怀念他。永乐三年,夏公回朝掌管户部事务,首先请求裁减冗余的俸禄和供给,节省浮泛的费用,又禁止盐钞法中的各种弊端。凡遇水灾、旱灾,他一定上奏请求免除租税。曾经把府库、仓廪以及丁户、田赋的数目全都写在小帖子上,放在袖中,时常取出核对。一日,皇帝临朝询问天下粮食储备有多少,夏原吉逐一陈述数目,没有丝毫差错。升勺皇帝惊异他的才干,更加亲近信任他。当时正在记录靖难功臣,禄赏没有一天中断。又大规模分封亲藩,屡次征讨夷寇,营造宫殿,增设百官机构,财费以万万计,全都交给夏原吉筹办。夏原吉竭尽全力筹划,没有不能供给的。采木、运输粮饷的民夫被道路阻塞,不能前进,皇帝命他巡察,从龙山到北京,依法惩治怠于办事的人。给他锦衣卫官校四十人,准许他便宜行事。夏原吉在发布命令时寓有体恤之意,事情于是大为集结办成。皇帝思念他,特意召回。永乐七年,兼管行在户部、礼部二部和都察院事务,随从皇帝车驾到北京,又命他兼管行在刑部。有人两名指挥冒领官粮,皇帝想杀掉他们。夏原吉说:“罪行自有法律规定,如果真是盗窃,为什么还要加重刑罚呢?”皇帝于是作罢。永乐八年,皇帝亲自征讨北方边境,仁宗为皇太子,留在南京,命夏原吉辅佐皇太孙留守北京,兼管行在各部及都察院事务。皇帝告诫他说:“朕把房玄龄所承担的责任交给你了。” 夏原吉每天裁决各项政务,片刻之间就能办完。凡是向北方奏报、向南方启奏以及向天下发布命令的事情,都依赖夏原吉。京师因此安定。皇帝回宫后,对他加倍慰劳赏赐。冬天,他重新掌管户部,跟随皇太孙遍行乡村,取民间的粗粝饭食进献,说:“希望了解这种味道。”召见乡中老人,让他们陈述风俗;赏赐老人,救济孤儿,并表彰有节义的人,百姓都感慨叹息。路上有脱缰的兔子,皇太孙想纵马射它,夏原吉进谏制止。有随从士卒违犯命令,指挥周敬奉皇帝命令要把他拘捕,皇太孙告诉周敬不要真的拘押他;夏原吉极力劝谏,认为不可,于是厚厚赏赐他,以勉励他的正直,皇太孙听从了。永乐九年,夏原吉考核政绩,皇帝在便殿设宴,赐给诏书加以褒奖。又告谕群臣说:“夏原吉是太祖皇帝培养成的贤德之士。你们想看古代名臣,这就是一个。”命他与太子少师姚广孝共同监修《实录》。永乐十一年,再次随从皇帝北巡,命他辅佐皇太孙同行。永乐十四年,皇太孙回南京,他又跟随前往。凡是沿途所见之事,皇太孙一定召见他询问,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永乐十五年,再次随从北巡。永乐十八年,宫殿建成,命人快马召皇太子、皇太孙从南京来。到达后,夏原吉陈说太子奉诏时并不急迫,如今却迅速赶来,大概是因为陛下慈爱深厚,所以孝敬思念之情不能不迫切。皇帝认为他的回答很好。夏原吉趁机说,营造工程使百姓疲惫,很多人甚至失去职业,应当全部听任他们恢复旧业,并免除他们的税赋。永乐十九年,三座大殿遭灾,他再次请求免除矿税,停止采办,并赈济饥荒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诏令全都施行了。当初,大臣和科道官多次说南北建都各有便利,皇帝登上午门城楼,命群臣在朝廷辩论,并秘密派宦官询问夏原吉谁的意见正确。夏原吉回答:“这是我们的罪过,科道官说得对。”皇帝两方面都宽宥了,有人却责怪夏原吉背弃最初的意见。夏原吉对众人说:“我们任职已久,意见即使错误,幸而皇上怜惜我们。假如言官因此获罪,损失就不小了。”众人才开始叹服。又命他掌管工部事务。交趾平定后,皇帝问夏原吉怎样升迁、赏赐才合适。夏原吉回答:“赏赐的费用有限,俸禄的费用却没有穷尽。”于是多按赏赐的等级办理。西域法王来朝,有人请求皇帝亲自去慰劳他。夏原吉说:“夷人仰慕义理,应当向他显示人伦大义。如果万乘之尊屈身相迎,下面一定会有人奔走而死也不顾。”皇帝说:“你想仿效韩愈吗?”于是没有出去慰劳。后来法王入宫朝见,皇帝命夏原吉行拜礼。夏原吉说:“王者的使者,诸侯尚且要按礼相待,何况是夷人呢?只作长揖就可以了。”山东俘获逆贼唐赛儿的党羽三千多人,皇帝交给夏原吉和都御史李庆审理那些被胁从的人,夏原吉把他们全都免罪释放。
陜西有伪称金轮王者,廷议将发兵。公言:“乱止数人,不宜重费。但遣人禽其首恶,自定矣。”已而果然。或言周王有异谋,公奉命徃诇之。复命曰:“王实无他,但恃陛下友爱之笃,故少肆耳。”上然之。谷庻人逆谋既彰,上问公曰:“长沙人通谋否?”公请以百口保之,遂免穷诘。太孙冠礼,有司以尚书蹇义方宾名进,上特命公行之。上元节张灯,许臣民纵观。公奉母太夫人徃,上宴羣臣,顾问公曰:“闻尔母来观灯,尚在此否?”公曰:“已归矣。”命彻御案暨寳镪赐之。公弟原启至京,上召见,赐酒馔。濒归遣人送之,见舟中惟米二石。问公曰:“卿弟贫,盍少赠之?”公对曰:“臣所遗俸赀已寄之,无以为赠。”上笑曰:“朕当助卿,赐异布数匹。”十九年,上议亲讨北边,羣臣莫敢言。公曰:“吾受上恩厚,不可不死争之。”约尚书方宾同諌入,独言曰:“频年师出无功,戎马储积十防八九,灾▯间作,内外俱疲。况圣躬少安,尚湏调防,勿烦六师。”上命公治边储于塞北。宾惧自缢死,遂获罪,并籍公家,惟赐钞千贯,余皆布衣瓦器。命锦衣官尅日召公还。公方治粟,使者趣甚急。公曰:“姑少俟,不尔虑有侵渔,死吾安之,不以相累也。”上御午门问征敌得失,公歴陈徃鍳,谓当内治,不宜勤逺畧,执不变,坐系内官监。太孙屡奏请宥公,上察公忠,间访国事,公敷对如平时。二十二年车驾至榆木川,不豫,顾左右曰:“夏某语未了,若谓其爱朕者。”八月,杨荣以防问至,皇太子亲临公系所,与共哭,令出视事。公叩首曰:“臣先帝罪人,未闻遗诏,强之乃受命。”给尚方笔札,咨以国事。公首陈东南民力困于漕运,请幸南以省供亿。继请抚流民,罢西洋宝船,止云南交趾采办金寳数事。上即阼,首复公官,赐章服器张咸僃。公始闻太夫人丧,辞归襄事。上曰:“国事方艰,卿以丧辞,则朕亦未当在此,特遣官防送归葬。”太孙既正东宫,加公太子少傅。时吕震为太子少师,班在公上。上引震次公进,公少保褒职如故,兼给三俸。公辞太子少傅俸。尚宝少卿袁中彻以言语获罪,且不测,公谏以为先朝所爱,乃止罢官。洪熈元年,上以天不雨雪,制《忧民吟》,公▯和称防。翰林进公诰辞,上亲增二语曰:“勿畏崇髙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因召公至扆前,赐银印一,其文曰:“绳愆纠缪,俾有封奏,则以此识之。”三月,上勅公等除脔割、鞭背及妖言诽谤等刑,公赞行之。寻命兼掌礼部,赐象印一,文曰:“正直以便处分。”上欲禁西山樵采,云犯者死,公曰:“材木固可惜,人命尤重。”乃命如律。上赐田五顷于城南,又建两京甲第,以旌其功。李忠文公时勉以言事获重谴,公从容劝释,请下法司徐拟定之。是夕预受顾命,时宣宗在南京,中外汹汹。昭皇后命襄王监国,悉以军国委公。车驾至郊,首问公所在,羣臣莫能对。上不怿,有顷召公慰曰:“比见太后谕所以留卿意,卿当以皇祖事朕,凡丧礼及即位之仪,皆公一二人所预定。”命令诏敎多主,公言或命坐赐茶,或退立殿庑少休,复至。凡章疏批拟未毕者,或擕出至家进之。先是命公监修太宗实録,未成,遂并修仁宗实録。国朝三预监修,惟公及英国公张辅为然。宣德元年,汉庻人谋反,诬辅臣乱政,杨文敏公宻劝亲征,上顾公公曰:“兵事贵速。”荣言是从,征还,赐阍者三人,令扶掖出入。公辞曰:“旧制,非勳臣不敢用。”上曰:“卿辅导心勤,非勳而何?”尚书弊敦以廉直,得谮,公力捄释之。交趾复叛,王师屡失利。二年,请降,廷议勿许。公与二杨公言:“民罢财竭,不可再举。”如痈伏于身,未溃则忧不测,已溃则宜缓治兵乃得息。三年,公与蹇公入对,称防。上留侍宴,令尽醉。将退,上顾公有欲言状,就问之。公造膝以建储请。上曰:“朕当白太后行之。”寻召至便殿,赐范金银印八,其一曰“含▯贞靖”。尝侍游西苑,以骑随,复命登御舟游太液池。上射鳬获之,既烹割以啗公。复遣中官偕翫竒石,恣所欲取。公取尤小者数枚。有郎中还自河南,言山西饥民流徙南阳诸郡,至十余万。有司遣人捕逐之,多至死。公即以闻,上下令赈防,且禁捕者,民頼以宁。扈从廵边,上取公等糗糒尝之,曰:“卿亦食此乎?”公曰:“臣等得食此足矣。”随营将士尚多馁者,遂撤上供物赐公等,且徧赐将士。
译陕西有一个冒称金轮王的人,朝廷商议出兵。夏原吉说:“作乱的不过几个人,不应当耗费太多。只派人擒获首恶,自然就会平定。”后来果然如此。有人说周王有异谋,夏原吉奉命前往侦察。他回来报告说:“周王确实没有别的企图,只是仗着陛下对他的友爱深厚,所以稍微放纵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谷庶人的反叛阴谋已经暴露,皇帝问夏原吉:“长沙人参与谋反了吗?”夏原吉请求用全家百口担保他们,于是免去穷究盘问。皇太孙举行冠礼,有关官员把尚书蹇义作为宾客的人选上报,皇帝特意命夏原吉主持这件事。上元节张灯,允许臣民纵情观赏。夏原吉带母亲太夫人前往,皇帝宴请群臣,回头问夏原吉:“听说你的母亲来观灯,现在还在这里吗?”夏原吉回答:“已经回去了。”皇帝命人撤下御案和宝钞赏赐给她。夏原吉的弟弟夏原启来到京城,皇帝召见他,赏赐酒食。临近回去时,皇帝派人送他,发现船中只有二石米,便问夏原吉:“你的弟弟贫穷,为什么不稍微赠送他一些东西?”夏原吉回答:“我已经把自己的俸禄财物寄给他了,没有什么可以再赠送的。”皇帝笑说:“朕来帮助你。”赏给他几匹特殊织物。十九年,皇帝商议亲自征讨北方边境,群臣没有人敢说话。夏原吉说:“我承受皇上的恩厚,不能不以死力争。” 他约尚书方宾一同进谏,独自说道:“连年出兵都没有成功,军马和储备已经十成耗损了八九成,灾异又接连发生,内外都疲惫不堪。况且圣上的身体稍有不安,还需要调养,不要烦劳六军。”皇帝命夏原吉到塞北办理边疆粮储。方宾害怕而上吊自尽,于是获罪;夏原吉也被籍没家产,只赏给钞票一千贯,其余家产都没收,只让他穿布衣、用瓦器。皇帝命锦衣卫官员限期召夏原吉回来。夏原吉正在办理粮食事务,使者催得非常急。夏原吉说:“姑且稍等片刻,否则恐怕会有侵吞剥削的事情;即使因此获罪而死,我也心甘情愿,不会牵累你。”皇帝登午门询问征讨敌人的得失,夏原吉逐一陈述过去的教训,认为应当先治理国内,不适宜勤于经营远方,始终坚持不变,因此被关进内官监。皇太孙多次上奏请求宽赦夏原吉,皇帝察知他的忠心,间或询问国事,夏原吉仍像平常一样详细回答。永乐二十二年,皇帝车驾到了榆木川,身体不适,回头对左右说:“夏某的话还没有说完,如果不是因为他爱护朕。”八月,杨荣带着边防事务来到,皇太子亲自到夏原吉被拘禁的地方,与他一同哭泣,下令让他出来处理政事。夏原吉叩头说:“我是先帝的罪人,没有听到遗诏,勉强我才接受命令。”皇帝供给他御用的笔和纸,向他询问国事。夏原吉首先陈述东南百姓被漕运困扰,请求皇帝南巡,以节省供应和运输的费用。接着请求安抚流民,停止西洋宝船,停止云南、交趾采办金银珍宝等几件事。皇帝即位后,首先恢复夏原吉的官职,赏赐章服和器物,全部准备齐全。夏原吉才听说母亲太夫人去世,辞职回去办理丧事。皇帝说:“国家正处在艰难之中,你却因为丧事辞职,那么朕也不应当留在这里了。”特意派官员护送他回去安葬。皇太孙已经正式成为太子,便加授夏原吉为太子少傅。当时吕震任太子少师,班次在夏原吉之上。皇帝让吕震跟在夏原吉之后进见,夏原吉少保的荣誉官职照旧,兼领三份俸禄。夏原吉辞去太子少傅的俸禄。尚宝少卿袁中彻因言语获罪,且可能遭遇不测,夏原吉进谏说他是先朝所宠爱的人,于是皇帝只罢免了他的官职。洪熙元年,皇帝因为上天不降雨雪,写作《忧民吟》,夏原吉奉和,称颂皇帝的忧民之意。翰林院进呈给夏原吉的诰辞,皇帝亲自增加两句话:“不要畏惧地位崇高而难以进入,不要因为有所听从或违背而稍有懈怠。”于是召夏原吉到御座前,赐给他一枚银印,印文是:“纠正过失、匡正错误,使他能够封奏政事,就用此印作凭证。”三月,皇帝命夏原吉等废除脔割、鞭背以及妖言诽谤等刑罚,夏原吉赞成施行。不久又命他兼管礼部,赐给一枚象印,印文是:“正直,以便处理事务。”皇帝想禁止西山砍柴,说违犯者处死,夏原吉说:“木材固然可惜,但人的性命更为重要。” 于是皇帝命令按法律办理。皇帝又在城南赏给他五顷田地,并在两京建造高级住宅,以表彰他的功劳。李忠文公时勉因进言获受重罚,夏原吉从容劝皇帝释放他,请求交给司法官署从容拟定罪名。这天晚上,夏原吉预先接受顾命。当时宣宗在南京,朝廷内外人心汹汹。昭皇后命襄王监国,把军国大事全部交给夏原吉。皇帝车驾到了郊外,首先询问夏原吉在哪里,群臣没有人能回答。皇帝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召夏原吉来安慰他说:“近来听太后说起留下你的用意,你应当像侍奉皇祖那样侍奉朕。凡是丧礼和即位仪式,都要由你们一两个人参与制定。”诏令和教令多由夏原吉主持,他有时奉命坐下赐茶,有时退到殿廊下稍作休息,然后再回来。凡是章奏疏文中批答拟定尚未完成的,有时就带回家中完成后进呈。此前皇帝命夏原吉监修《太宗实录》,尚未完成,于是又一并修纂《仁宗实录》。本朝三次参与监修实录,只有夏原吉和英国公张辅是这样。宣德元年,汉庶人谋反,诬陷辅臣扰乱政事,杨文敏公秘密劝皇帝亲自征讨。皇帝看着夏原吉说:“军事贵在迅速。”杨荣说应当如此,皇帝于是出征。回来后,赏给夏原吉三名门卫,命他们扶持他出入。夏原吉辞谢说:“旧制度规定,不是勋臣不敢使用这些人。”皇帝说:“你辅佐教导朕,勤劳如此,不就是勋臣吗?” 尚书蹇义因为廉洁正直受到诬陷,夏原吉竭力救助,为他辩释。交趾再次反叛,官军屡次失利。宣德二年,交趾请求投降,朝廷商议不答应。夏原吉和杨荣、杨士奇二位公卿说:“百姓疲惫,财力耗尽,不能再次用兵。”这就像毒疮潜伏在身体里,没有溃破时担心它发生意外,已经溃破时就应当缓慢调治;只有这样,军队才能得到休息。宣德三年,夏原吉与蹇义入朝应对,称颂皇帝。皇帝留他们侍宴,命他们尽情饮醉。将要退下时,皇帝看到夏原吉像是有话要说,便询问他。夏原吉走近皇帝膝前,请求建立储君。皇帝说:“朕应当向太后说明后再办理。”不久召他到便殿,赐给他范金银印八枚,其中一枚印文是“含弘贞靖”。曾经陪皇帝到西苑游玩,骑马随行,皇帝又命他登上御舟游览太液池。皇帝射中一只野鸭,捕获后烹煮切割来给夏原吉吃。又派宦官陪他玩赏奇石,任他随意取用。夏原吉只取了几枚尤其小的。有一位郎中从河南回来,说山西饥民流徙到南阳等郡,达到十多万人。有关官员派人捕捉驱逐他们,很多人因此死亡。夏原吉立即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令赈济并禁止捕逐,百姓因此得以安宁。随从皇帝巡边时,皇帝取夏原吉等人所吃的干粮尝了尝,说:“你们也吃这个吗?”夏原吉说:“我们能吃到这个就足够了。”军营中将士还有很多挨饿的,于是皇帝撤下供奉自己的食物赏给夏原吉等人,并且普遍赏给将士。
上还京,念公等四人春秋髙,不欲烦以庻政,特赐勅辍部院务,俾专论道,而顾问益亲。又从狩至兎儿山,诸将有违令者,上命褫其衣以辱之。公言:“天寒甚,不可因微罪至杀将臣。”上不应,起入帐内。公随之,上顾见公曰:“卿且休。”公曰:“陛下怜臣恩甚至,诸将濒死矣。”上笑曰:“特为卿赦之。”上元侍宴,赐紫瑛砚、龙香墨。公诞辰,御制寿星图及诗赐之。自是宠赉稠叠,不可殚记。上尝制玉冠二枚,以其一赐公,曰:“使卿子孙知吾君臣一体也。”五年,两朝实録成,赐宴赉。明日入谢,归得末疾,犹执笔拟防以进。是夜卒,年五十六。上早朝闻讣,震悼,遂辍朝垂涕还宫。左右感恸,莫能仰视。公卿大夫下及闾巷兵民,莫不叹息有流涕者。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諡忠靖,赐祭殡葬,皆越常典。官其子瑄为尚宝司丞,命戸部蠲戸役。后瑄官至南京太常少。卿孙崇文举进士,今为南京吏部郎中,皆贤而有文,世其家。论曰:昔在祖宗朝,多用旧臣以成治理。惟蹇忠定、夏忠靖、杨文贞及杨文敏四公者,皆受知太宗、仁宣三朝,托以心膂,佐遇隆重,礼絶羣僚。蹇、夏虽分部任事,实以三孤防决机务,而夏公辅宣宗监国之功为多。葢是时车驾在北,仁宗监国南京,务颇简,又有蹇、杨诸人在,天下大政皆属太孙,而时方冲防,公独领庻政,定危疑,镇浮惑,不动声色,而根本正固,可谓难矣。至亲征一事,独以身谏,濒死而不变,有古大臣之风焉。仁宗亲阅利害,故委任尤切。至宣宗时,廷降手勅,受寅亮天工之寄,庻几与古宣麻者比。是时蹇重厚多谋,文敏明逹有为,文贞博古守正,而公含▯能断。故事涉民社则多出公,渉人才则多从蹇,渉军旅则多从文敏,涉礼仪制度则多从文贞,而可否相济,期于至当。自余诸阁老、尚书皆各领厥务而已。公之徳量功业,天下皆熟其名,而惠泽所被,犹有不尽知者。其晩出乡郡,以不及见为憾。尝伏读累朝实録,退考二杨所着碑志,得其大者,又征诸其子太常君及其孙郎中所手録者,加详,故撮而书之。惟监国时所兼署家乘,以为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皆在,而墓志止书吏、礼及察院,不知何据,姑并存之,以俟典型君子。
译皇帝回到京城后,想到夏原吉等四人年事已高,不想再用各项政务烦劳他们,特意赐诏停止他们办理部院事务,使他们专门讨论治国之道,而皇帝对他们的顾问询问更加亲近。后来又跟随皇帝出猎到兔儿山,诸将中有违犯命令的,皇帝命人剥去他们的衣服来羞辱他们。夏原吉说:“天气非常寒冷,不可以因为小罪而使将臣濒临死亡。”皇帝没有回答,起身进入帐内。夏原吉跟随进去,皇帝回头看见他说:“你暂且休息吧。”夏原吉说:“陛下怜悯我的恩情太深了,诸位将领都快要死了。”皇帝笑说:“特意因为你赦免他们。”上元节侍宴时,皇帝赏给他紫瑛砚、龙香墨。夏原吉生日,皇帝亲自绘制寿星图并写诗赏赐给他。从此宠爱赏赐频繁,无法一一记述。皇帝曾制作两顶玉冠,把其中一顶赏给夏原吉,说:“让你的子孙知道我们的君臣是一体的。”宣德五年,两朝《实录》修成,皇帝设宴赏赐。第二天,夏原吉入宫谢恩,回家后患了末疾,仍然拿笔拟写奏稿进呈。当夜去世,享年五十六岁。皇帝早朝听到讣告,震惊悲痛,于是停止上朝,流着眼泪回宫。左右侍从都悲伤哽咽,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公卿大夫,下至街巷中的军民,没有不叹息流泪的。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靖,赐祭葬,所有礼仪都超越通常制度。授予他的儿子夏瑄尚宝司丞之职,命户部免除其户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后来夏瑄官至南京太常少卿。孙子崇文考中进士,如今任南京吏部郎中;他们都贤能而有文才,使家业世代相传。评论说:从前在祖宗朝,多任用旧臣来成就治理。只有蹇忠定、夏忠靖、杨文贞和杨文敏四位公,都受到太宗、仁宗、宣宗三朝的知遇,被托付为心腹辅臣,所受待遇隆重,礼遇超过群臣。蹇、夏虽然分别主持各部事务,实际上都是三位孤卿,共同参与决断机务;而夏公辅佐宣宗监国的功劳更多。当时皇帝车驾在北方,仁宗在南京监国,政务相当简略,又有蹇、杨诸人在,所以天下大政都交给太孙;而太孙当时年纪尚幼,夏公独自统领各项政务,平定危疑,镇定浮动迷惑的人心,不动声色而使根本稳固,可以说是极其艰难。至于亲自征讨一事,他独自以性命进谏,临近死亡也不改变,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仁宗亲自审阅其中的利害,所以对他的委任尤其迫切。到了宣宗时,朝廷降下亲笔诏书,把辅佐皇帝治理天下的重任交给他,差不多可以与古代宣读麻制任命宰相的典故相比了。当时蹇义厚重而多谋,杨文敏明达而有作为,杨文贞博通古事、恪守正道,而夏公宽弘而能决断。这些事情涉及民生社稷的,多出自夏公;涉及人才任用的,多听从蹇义;涉及军事的,多听从杨文敏;涉及礼仪制度的,多听从杨文贞;彼此互相补益,务求达到最恰当。其余各位阁老、尚书,也都只是各自主管本职事务罢了。夏公的德行、器量和功业,天下人都熟知他的名声;但他的恩惠所及之处,仍有一些人没有完全知道。他晚年才出身乡里,有人以未能见到他为遗憾。我曾伏案阅读历朝《实录》,退下来后又考察杨氏二位所撰写的碑志,得到其中的大要;又向他的儿子太常君以及孙子郎中亲手记录的材料求证并加以详述,所以撮取这些内容写下来。只是他监国时兼署各衙门的家乘记载,说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都在其中,而墓志只记载吏部、礼部和都察院,不知依据是什么,姑且一并保存,等待通晓典制的君子裁定。
赵节妇传赵节妇宋氏,陜西咸宁人也。父讳翚,尝知归徳州。赵琳者,归徳衞千戸也,故节妇归之。琳少负气,与范指挥者交恶。范计倾琳,琳怒不能下。宣徳庚戌,琳以代赴京,伍至两河口,暴得狂疾,夜乘马径去。家人物色无所得。筮之曰死矣。节妇乃为位发丧,以其衣冠葬焉。时节妇年十九,子一曰逊,始晬余。节妇誓与儿存亡。逊长而廕敎之曰:“汝知吾所以不死者乎?尔负我,我无以见尔父于地下。平居不假辞色,虽壮犹加棰挞。”或觧之曰:“儿无父,将恃而骄,骄必败,吾鬼不食矣。”逊卒克自立,拓产增业,有四男六女。虽屡干公扵外,栗栗如在膝下。节妇亦自饬严甚,别其母胡,久迓之郊。至则曰:“寡妇不敢野见,请见于车中,及堂而后拜。”有异姓遗女,育于宋节妇弟之家。既而三嫁,间徃省节妇,骂曰:“汝玷我家,纵不能死,尚戴面来邪!”驱而出。节妇事姑谨,姑周老病疽甚,节妇日一防濯之,竟愈。姑季子狙节妇之财,辄予之。姑问所畜,节妇重怒。其姑则曰:“固在,实不存一钱。”姑死葬,称子。事成化丙戌,有司上其节,诏旌其门。今年六十有七矣。初,千戸之病而亡也,泅于河而苏。鬻油者张氏竒其貌,馆而饮之酒。酒作复病,去后十年,霸州人云有狂男子,时能自言“我宦家子”,及问之輙失度。求者至霸,则又传之保定。保定葢其支族在焉,至亦无所得,自是遂絶。又二十余年,有僧寄归德,尝乞斋,马牧寺为里人所嗤曰:“毋咄我,我官也。”弃不为,奚独我哉?如赵千戸者,亦僧也。赵党有刘八者,亟报逊使诘之。僧曰:“予指挥徐忠,中山王裔也。土木之乱逃为僧于香山,求有道者师,久不値。至徐闻有名僧在寿州,始造焉。其徒数十人。予问及家故,师怒以觚击予曰:‘汝俗累故在,恶吾从吾,亦归德赵千戸也。’惟闻此而已。然师自为此言,已悔之曰:‘吾秘此三十年,不觉妄发,吾不能久。’”居此矣。葢将去也。问其齿貌性度质其母。其母曰:「噫,是也。」逊诸父,俟即率二老卒至寿,访之则已发矣。后归徳,有九僧入赵东邻殷指挥家索饭,中一老者甚怪伟,问殷曰:「西邻者谁乎?」殷具以告。僧顾其绰楔,笑曰:「嘻,乃树此乎?」遂亟去。比逊追,又不及。人皆意其为琳也。徐僧者居无何,其五子来自凤阳,请归之,不可则彊之去,竟逃还马牧,犹能道赵千戸事云。太史氏曰:「节妇之行髙矣。当其夫亡时,非不能死,饮泣抱孤。凡赵氏之祀之絶,是惧。其律身教子,皆能以义自胜,图于厥终,虽烈丈夫,岂复过哉?」千戸之事,其亦矫诡务脱馽缚之流,未足深论。独人之情有甚于死别者,于是盖益重节妇之哀。天其或者矜节妇之心,使赵果不死,万有一扵后,亦未可知。彼节妇者,固可以无愧也。已节妇于予外姑岳夫人兄弟也。予毎闻其事,未尝不敛祍而作,重为之痛叹而不能已,故传之。而千戸之事,亦附见焉。
译《赵节妇传》赵节妇宋氏,是陕西咸宁人。父亲名翚,曾任归德州知州。赵琳是归德卫千户,所以节妇嫁给了他。赵琳年轻时意气用事,和范指挥结仇。范指挥谋划陷害赵琳,赵琳愤怒而不能忍让。宣德庚戌年,赵琳代替别人赴京,队伍走到两河口,突然得了狂病,夜里骑马径直离去。家人四处寻找,没有结果。占卜说他已经死了。节妇于是设灵位发丧,把他的衣帽作为尸身埋葬。当时节妇十九岁,儿子名叫逊,刚满一岁多。节妇发誓与儿子同生死。赵逊长大后,她教育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死吗?你如果辜负我,我在地下就没有脸面见你的父亲。平时我从不对你和颜悦色,即使你长大了,仍要用棍棒打你。”有人替她解释说:“儿子没有父亲,就会倚仗母亲而骄纵;骄纵必然败坏,我死后也会不得安宁。”赵逊最终能够自立,扩充产业、增加家业,有四个儿子、六个女儿。虽然多次在外面为公事劳烦母亲,他仍战战兢兢,如同跪在母亲膝下。节妇也把自己约束得非常严格。她的母亲胡氏来见她,她在郊外等候了很久;母亲到后,她说:“寡妇不敢在野外相见,请在车中相见,到了堂上以后再行拜礼。”有个异姓女子寄养在宋节妇弟弟家,后来嫁了三次,间或前来探望节妇,节妇骂她说:“你玷污了我家,纵然不能守死,难道还要顶着脸来见我吗?” 把她赶了出去。节妇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婆婆年老,身上毒疮很严重,节妇每天替她清洗一次,最终痊愈。婆婆的小儿子觊觎节妇的财产,节妇总是给他。婆婆问她家中积蓄多少,节妇故意大怒。她对婆婆说:“本来是有的,实际上已经一文不剩了。”婆婆去世后,节妇按儿子的礼制办理安葬。成化丙戌年,有关官员上报她的节操,诏令表彰她的家门。今年她六十七岁了。当初,千户患病将死时,曾沉入河中却又苏醒。卖油的张氏认为他的相貌奇异,便留他住宿并请他喝酒。酒性发作后他又病了,离开后十年,霸州人说有一个疯男子,有时能自己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儿子”,但一问他就言语失常。寻找他的人到了霸州,却又传说他去了保定。保定大概有他的旁支族人,但到了那里仍没有找到,从此便断绝了消息。又过了二十多年,有个僧人寄居在归德,曾经讨饭,马牧寺被乡人嘲笑说:“不要呵斥我,我是做官的。”他丢下不做,说:“为什么偏偏只是我呢?像赵千户那样的人,也当了和尚。”赵氏家族中有个叫刘八的人,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赵逊,让他去盘问。那僧人说:“我是指挥徐忠,是中山王的后裔。土木之变时逃到香山出家为僧,想找有道之人拜师,长期没有遇到。后来到徐州,听说寿州有名僧,才前去拜访。他有几十个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问起他的家世旧事,师父发怒,用酒杯敲打我说:“你的世俗牵累还在,厌恶我跟随我;我也是归德赵千户。”我只听到这些。然而师父自己说出这话后,已经后悔了,说:“我把这件事隐瞒了三十年,不知不觉妄自说出,我不能长久了。”于是他住在这里,大概将要离去了。人们询问他的年龄、相貌、性情和举止,并向他的母亲核实。他的母亲说:“唉,就是他。”赵逊和几位叔父等候着,立即带着两位老人赶到寿州,去寻找他时,他已经出发了。后来回到归德,有九个僧人进入赵逊东邻殷指挥家讨饭,其中有一个老人非常奇伟,问殷指挥:“西边邻居是谁?”殷指挥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那僧人回头看着赵家的表木,笑说:“咦,竟然立了这个吗?”于是急忙离去。等赵逊追赶,又没有追上。人们都猜想他就是赵琳。徐姓僧人住了不久,他的五个儿子从凤阳来,请求他回去;他不肯,儿子们便强行带他离开,他最终逃回马牧寺,仍然能够讲述赵千户的事情。太史氏说:“节妇的操行高尚极了。当丈夫去世时,她不是不能死,而是含泪忍痛抱着孤儿。她担心赵氏的祭祀断绝,所以如此。她约束自身、教育儿子,都能用义理战胜自己,并谋划到最后;即使刚烈的大丈夫,难道还能超过她吗?至于千户的事情,他大概是那种用诡诈手段设法逃脱束缚的人,不值得深入评论。” 只是人的情感中有比死别更深重的事情,所以这件事更加增添了节妇的悲哀。上天或许怜悯节妇的心,使赵琳果真没有死,万一在后来能够相逢,也未可知。那位节妇本来可以问心无愧了。节妇是我外姑岳夫人的兄弟的妻子。我每次听到她的事情,都没有不整理衣襟、起身而立的,深深为她悲痛叹息,不能停止,所以写下这篇传记;赵千户的事情,也附带记载在这里。
刘益斋传刘益斋,名毓,字徳美。其先金陵人。有曰定夫者,徙苏之长洲。传五世至益斋,以医名于苏。益斋生弥月而孤,族无期功之亲,鞠于母氏,防其姓曰徐。母没,复刘姓。然乡之人犹称为徐。益斋初业儒,为举子。既成,不忍违养,去学医。医成,不求荐,祗以事母及其乡之人。既老,郡大夫荐之朝。礼部都察院下御史,刻日趣上道,▯太医籍。居嵗余,太医长又荐之入直内殿。时益斋年六十余矣。益斋之为医也,不奓辨,不幸刼,不偏任用,据蛙守经,重培养,慎攻击,鲜不中者。中则喜形于色。疾有弗可治,虽未剧,必蹙然戚之。人或谓之迂。已而果然。或谓益斋曰:“今人利速效,一投剂已冀其騐,再则惑,三则易矣。子胡不少贬以狥人乎?”益斋曰:“我本儒也,习闻其道,道可贬乎?彼弗吾任者,吾亦弗为之用也。”故称良医者,徃徃不胜,辄大败至殒灭不复可捄。人亦饵速利,甘不为悔。及论其极,卒不能舍益斋焉。益斋医虽工,然不自衒,向学如不及。尝慕古人“开巻有益”之说,书门屏以自警。斋是以名。或疑益非谦称,曰:“吾固以求益也。”益斋朴厚简雅,不媟语,不侮笑。雅慕好士,大夫多不取。直有窭者,尤愍恻,不置必卒事乃已。人以是多之。中书舎人周宗勉,苏人也,序其事,授予请为传,以传其乡及其后之人。故书之。太史氏曰:“苏之医多出丹谿朱氏。朱氏之门,有王仲光氏、韩复阳氏二氏之传为盛。启东氏,益斋盛学也。”予闻呉太史原博言,益斋来京师,予实见之,益知其言不诬。益斋诚良医哉!自丹谿阐为湿热相火之说,人不能尽信。其信之者,又一切屏去温热之剂,至死不为变。夫五行并运,五方错禀,五病异发,五药殊气,古人之所不能废。经云:“隂不足,阳有余”,不言无隂。诸家云:“湿热相火为病甚多”,不言凡病皆热。而世所言若是,岂非矫枉过之正邪?予与益斋论及此,其言曰:「有是病,服是药,惟其所当予,谓之善。」学丹谿者,且丹谿以母病学医,遂成名家,后之为医者,莫之或过。宋太史论之,以为其人非啻医也。益斋事母孝,母没而后赴荐,其处与仕,非无所据者,无乃近是矣乎?
止善刘公传公刘姓讳必▯字崇道号止善斋岳之华容人其先东平人也少失怙自强问学慷慨有大节遭元季乱海内分裂乃游武昌下九江盘旋呉越间有所接见辄与议论议不合辄叹曰是非足与有为者拂衣去如是者数嵗翻然归其乡时盗贼蜂起里闬无宁岁郡县吏皆弃印绶以走民无所归命公与乡民约结义兵为保障战不废耕倪文俊之党有蘧某者攻其乡急公一战擒之由是贼不敢犯元行省防政泼张者据岳州檄公治奸民所告变事有祁毛王十三之语皆邑大姓连结甚众公托以五字为人名号斩死罪囚一人报之事乃定张屡遣人致公欲与俱竟不可得然犹重公甚毎令其部人曰慎勿犯刘氏乡众皆赖之太祖高皇帝定江南公籍兵内附还乡里洪武四年上亲录若干人姓名下诏征之公以名当赴至金陵系狱月余复诏遣归寓于南门外鬻鞍者齐氏得疾遂卒年四十有一其友严伯霖者属公骸于齐氏擕其箧以归有纪行诗若干存焉后数年公子孙遣人迎葬则其主已易数姓竟莫知所在初纲纪久坏淫风恶俗遍天下公乡居毎集耄稚谕彜理明利害多所变革无赖民愧公者或徙处他邑终其身不敢归公日所与论议倡和惟乡儒徐执中辈三数人自余皆却立趋候无敢与抗礼者其严如此公既没子行简亦不仕至其孙仁宅为广西按察副使曾孙大夏为兵部职方郎中世其家赞曰予闻刘氏宋南渡时有都统制寳者从岳飞平杨么屯田岳鄂间为恢复计飞死失志遂隐于华容以死公毎论及此未尝不感恨泣下此其志决非倎▯于乱世者观其歴覧形胜蛙视羣雄待时委命以成効顺之绩有马新息之风焉当天下未定虓呼而猘走者皆肆其凶暴争搏噬吞齧之利以召祸取僇近及其身逺则及其子孙,无足怪者。公材足以得地,力足以驱民,黾勉自守。进不昧于所托,而退不失其身。始终之迹,有足观矣。顾其德庇乡邑,而禄不逮躬,仅脱械系,卒困于道路以死。是固时命之不相为偶者,抑将以遗其后人乎?
懐麓堂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六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六
传 说
译《刘益斋传》刘益斋,名毓,字德美。他的祖先是金陵人。有一位叫定夫的,迁居到苏州长洲。传到第五代,到了益斋,以医术闻名于苏州。益斋出生满一个月父亲就去世了,族中没有服丧期功关系的亲属,便由母亲抚养,因而随母姓徐。母亲去世后,又恢复刘姓。然而乡里人仍称他为徐益斋。益斋起初学习儒业,准备参加科举。学业有成后,不忍违背奉养母亲的心愿,放弃儒学改学医术。医术学成后,不求别人推荐,只用来侍奉母亲和乡里人。年老以后,郡守推荐他入朝。礼部、都察院下令御史,限定日期催促他上路,编入太医院名籍。过了一年多,太医院长官又推荐他入宫值班。那时益斋已经六十多岁。益斋行医,不夸耀辨析,不急于求效,不偏执地任意用药,依据医理、恪守经典,重视培养正气,谨慎使用攻伐,极少有不奏效的。见病治愈,便喜形于色;有病不能医治,即使病情尚不严重,也一定皱眉忧戚。有人说他迂腐,后来果然如此。有人对益斋说:“如今人们贪图快速见效,一剂药下去就希望见效,再不见效就疑惑,第三次便换医生。您为什么不稍微降低标准来迎合世人呢?”益斋说:“我本来是儒生,平素熟闻儒家之道;道理可以降低吗?那些不任用我的人,我也不为他们使用医术。” 所以被称为良医的人,往往不能得到重用,一旦大败,甚至死亡,也就无法挽救了。人们却也贪图速效,甘心这样做而不知悔改。等到讨论病情的极致,最终仍不能舍弃益斋。益斋医术虽然精湛,却不自我炫耀,向学之心好像总怕赶不上别人。他曾经仰慕古人“打开书本就会有收获”的说法,便把这句话写在斋房门屏上自我警戒,因此以“益斋”为号。有人怀疑“益”字不是谦称,他说:“我本来就是为了求得增益。”益斋朴实厚重、简约高雅,不说轻佻的话,也不戏弄嘲笑别人。他一向仰慕并喜爱士人,但许多士大夫并不取用他;只要遇到贫困的人,他尤其怜悯同情,一定要把事情办完才罢休。因此人们多称许他。中书舍人周宗勉是苏州人,为他的事迹作序,交给我,请我为他写传,以便传给他的乡人和后人,所以记下这些。太史氏说:“苏州的医生大多出自丹溪朱氏。朱氏门下,王仲光、韩复阳两派传承最为兴盛。启东氏,是益斋所盛传的学派。”我听吴太史原博说,益斋来到京城时,我确实见过他,更加知道他的话不是虚妄。益斋确实是良医啊!自从丹溪阐发湿热相火的学说后,人们不能全部信从;信从的人,又把温热药剂一概摒弃,直到病人死亡也不肯改变。五行共同运行,五方禀赋各异,五种疾病发作不同,五类药物药性各殊,这些都是古人不能废弃的道理。医经说:“阴不足,阳有余”,并没有说没有阴。各家说:“湿热相火所致的病很多”,也没有说所有疾病都是热病。如果世间的说法真是如此,岂不是纠正偏差反而矫枉过正了吗?我和益斋谈到这件事,他说:“有什么病,就用什么药,只在应当给药的时候给药,这才叫善于治病。”学习丹溪学说的人还应当知道,丹溪因为母亲患病而学习医术,后来成为名医,后世医者没有谁能超过他。宋太史评论说,这个人不只是医术高明。益斋侍奉母亲很孝顺,母亲去世以后才接受推荐入仕;他处理侍奉和做官的事情,并非没有依据,难道不是接近这个道理吗?《止善刘公传》刘公姓刘,名必弘,字崇道,号止善斋,是岳州华容人,祖先是东平人。刘公年少时失去父亲,自强求学,慷慨而有大节。元朝末年天下动乱、四方分裂,他于是游历武昌、下至九江,又在吴越之间往来。每当有所交往,就与人议论政事;意见不合,便叹息说:“这些人不足以共同有所作为。”拂袖离去。像这样过了几年,他突然回到故乡。当时盗贼四起,乡里没有安宁的岁月,郡县官吏都弃官逃走,百姓无所归依。刘公便与乡民约定组织义兵,保护乡里,作战而不废弃耕种。倪文俊的党羽中有个蘧某,进攻他的乡里非常急迫,刘公一战将他擒获。从此盗贼不敢侵犯。元行省参政泼张占据岳州,下檄命刘公处理百姓所告发的谋变之事。告状中有“祁毛王十三”等字样,都是县中大姓勾连的人,牵涉很多。刘公把这五个字假托为人的姓名,斩杀一个应判死刑的囚犯来回复,事情于是平定。泼张多次派人来招引刘公,想让他跟随自己,最终没有成功;但仍然很敬重刘公,常常命令部下说:“小心,不要侵犯刘氏乡里。”众人都依赖他而得以保全。太祖高皇帝平定江南后,刘公登记兵员归附,回到故乡。洪武四年,皇帝亲自登记若干人的姓名,下诏征召他们。刘公因为姓名在征召名单中,前往金陵,被关在狱中一个多月;后来又下诏遣送他回去,他寄居在南门外一个卖马鞍的齐氏家中,患病而死,享年四十一岁。他的朋友严伯霖把刘公的遗骸托付给齐氏,带着他的箱笼回去,其中保存有若干首纪行诗。几年后,刘公的子孙派人迎接遗骸安葬,但齐氏家主已经换了几姓,最终没有人知道遗骸所在。起初,纲纪长期败坏,淫靡风俗和恶劣习俗遍布天下。刘公居住乡里时,常常召集老幼,向他们讲明常理、辨析利害,很多风俗因此改变。那些被刘公斥责的无赖百姓,有的迁居到别的县邑,终身不敢回来。刘公每天往来议论唱和的,只有乡里的儒生徐执中等三五人;其余人见到他都退立趋候,没有人敢与他抗礼,他的严正就是如此。刘公死后,儿子行简也没有做官,到了孙子仁宅时,任广西按察副使;曾孙大夏任兵部职方郎中,家业世代相传。赞曰:我听说刘氏在宋朝南渡时有一位都统制刘宝,跟随岳飞平定杨么,在岳州、鄂州之间屯田,筹划恢复中原。岳飞死后,他失意,于是隐居在华容直到去世。刘公每次谈到这件事,没有不感慨悲恨、流下眼泪的。他的志向决不是在乱世中苟且偷安的人所能相比。看他遍览山川形势,把群雄看作井底之蛙,等待时机、听凭命运来成就归顺的功绩,具有马援封新息侯那样的风范。当天下尚未平定时,那些狂叫乱窜、像疯狗一样的人,都肆意逞凶,争相搏杀吞噬,以此招致灾祸、取得刑戮;近则祸及自身,远则祸及 他们的子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刘公的才干足以取得地位,力量足以驱使民众,却努力自守;进身时不迷失于所托付的事情,退处时也不失去自身操守。他一生的行迹,确实很值得观赏。只是他的德行庇护乡里,而俸禄却没有及于自身,仅仅脱离械系,最终困顿在道路上而死。这固然是时运和命数不相逢,还是将把这种遭遇留给他的后人呢?《怀麓堂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三十六 明代李东阳撰 文稿十六 传、说
杨南里传先生杨姓,讳实,字诚之,别号南里,浙人也。先世居宁海,始祖广,仕唐为兵部尚书,五子皆仕吴越。有相国岩者,徙慈谿。九世孙濓,号大隐;大隐十二世孙云,号南湖,始居鄞,遂为鄞人。又四传至先生。先生幼多疾,书慌惚,不能记。六七嵗时,忽若有得,随所授,辄应口成诵。初补县学生,提学宪司竒其才,改补郡学。正统辛酉举乡荐,登礼部乙榜,拜安福训导。安福旧文献地,弟子最盛,先生严楷式,列条教,恩令大行。教谕阙,总学政者三年,畨试诸生,躬自程校,示赏罚,奨励不倦,人始惮其烦,后益乐至胥劝。相邻邑龙泉学官阙,复奉郡檄往署,八月而还。先生在安福九年,事无钜细,皆精慎不茍。一时人士出所造就,多显闻于时。县官岁行乡饮,凡耆老无贤不肖以名皆与。先生曰:“此非制礼意也。”乃命诸生声其不德,黜数人。寻有廵抚大臣道安福,学官诸生仓卒不时谒耆老,被黜者乘间以他事中先生,遂落职。诸生讼其寃不得,继以泣。廵抚亦颇悔之。次日,诸生具状聮署将复走愬,先生止之曰:“使吾无愧二三子者足矣。官得失命也。”既归鄞,日奉亲养,暇则与诸大夫觞咏为乐。遇名山胜地,辄澹然忘归。或问以徃事,不答也。成化戊戌,有母防,哀毁疾作,旣又北走京师徴铭。士夫间时,其子文卿已举进士,为兵部主事。先生寓官邸,疾再作,未几卒,己亥十一月四日也,年六十有六。文卿归其丧,葬于某山。时先生父某以髙年被命服,年九十余尚无恙。太史氏曰:“吾闻杨先生教先践履,论古事必设以身处,不漫为诞说。观所论乡饮事,诚耿耿不茍合者,其所飬可知也。噫!官非郡县无赏罚黜陟之柄,徒以口舌执议,匹夫结衅,至终身不复用。故当大事者,不以身任天下之怨,而欲有所为难矣哉!”
乔烈妇传烈妇髙氏者,工部侍郎乐平乔公讳毅之侧室也。公夫人王氏既卒,髙事公谨。公遘疾,汤药必躬视。日不甘食,夜不就寝,毎稽颡于天,祈以身代。公疾革,顾谓之曰:“吾殆不起,吾子孙必克自立,独汝年少,又无子,奈何?”髙泣曰:“公脱不讳,妾固当死从公地下耳。”公卒,哀毁▯甚,引绳欲自经,为家人所掣,不得死,乃取平生华饰,投诸火,示无生意。于是防者日严。公子兵部郎中凤扶柩归。高抵家,悲号益甚,闻者怆恻,竟以间缢死柩旁,年三十有三而已。死之日,适朝廷遣山西布政使胡钦祭公丧,胡闻其事,嗟叹不置。知县刘义以状闻,请表其节,以厉为人妇者。下礼部,移御史及布政按察覆实,如义言。诏旌其门曰“贞烈”。后宝坻王子玉为知县,卽邑中隟地,构祠祀之,祠亦名“贞烈”,彰国典也。予尝观中书舍人杨应宁所着祠记,闻髙事为详。郎中君既卒,其子县学生宗进士宇请为传,立石于祠,以诏其子孙,故书之。太史氏曰:「世称慷慨杀身易,从容就义难。信夫临事值难,气激而义动,虽中人之质,盖有视死如归者矣。及事势稍定,情得以自施,美利在目,甘言在耳,无重赏以诱于前,无严刑重法以驱其后,其不逡廵退缩,自恕而不觉者,岂不鲜哉?世固有相约赴难,不终夕而已倍者,况积日阅月,愈乆而不变者哉!吁!身为人妾,命不锡,朝不与心誓,身决以求必死之为慊,乃亦有以小官末职自诿,不力于君父之难者,何哉?丈夫耎懦不立,则喻诸妇人,揆之高氏,殆妇之不逮逺矣。」
译《杨南里传》先生姓杨,名实,字诚之,别号南里,是浙江人。祖先世代居住在宁海,始祖杨广在唐朝任兵部尚书,五个儿子都在吴越做官。有位任相国的杨岩迁居慈溪。第九代孙杨濂,号大隐;大隐的第十二代孙杨云,号南湖,开始居住鄞县,于是成为鄞县人。又传了四代才到先生。先生幼年多病,读书时精神恍惚,不能记忆。六七岁时,忽然像有所领悟,凡是老师所授,往往当场就能背诵。起初补为县学生,提学宪司惊异他的才华,改补为郡学学生。正统辛酉年考中乡荐,登礼部乙榜,授任安福训导。安福是旧有文献传统的地方,弟子最多。先生树立严格的规范,分列条目制定教令,恩威并施的教化大为推行。教谕职位空缺,他主持全部学政三年,轮番考查诸生,亲自评定考校,明示赏罚,始终不倦地勉励他们。学生起初害怕他的烦琐,后来更加乐于到学,并且彼此劝勉。邻近的龙泉县学官职位空缺,他又奉郡府檄令前往代理,八个月后回来。先生在安福九年,无论事情大小,都精细谨慎,绝不苟且。当时士人中出自他培养教导的,很多在当时显名闻达。县官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凡是有名的老人,不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参加。先生说:“这不是制定乡饮礼的本意。” 于是命令诸生出声指责那些人的德行不好,罢黜了几个人。不久有巡抚大臣经过安福,学官和诸生仓促之间没有及时拜见乡中老人,被罢黜的人便趁机用其他事情中伤先生,于是先生被免去职务。诸生为他的冤屈申诉却没有结果,接着以哭泣相求,巡抚也很后悔。第二天,诸生准备好诉状联名签署,准备再次前往申诉,先生阻止他们说:“只要能使我对你们几个没有惭愧,就足够了。官职的得失是命运。”回到鄞县后,他每天奉养父母,闲暇时便和士大夫饮酒吟咏为乐。遇到名山胜地,总是淡然忘记归去。有人问起过去的事情,他不回答。成化戊戌年,母亲去世,他因哀痛过度而生病,后来又北上京城请求撰写墓志铭。士大夫之间当时流传说,他的儿子文卿已经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先生寄居在官署,疾病再次发作,不久去世,时间是己亥年十一月四日,享年六十六岁。文卿运回他的灵柩,葬在某山。当时先生的父亲某人因年高而受到朝廷赐予服饰,九十多岁仍然健在。太史氏说:“我听说杨先生教人首先注重实践,谈论古代事情时,必定设身处地去思考,不随便编造荒诞之说。看他议论乡饮礼的事情,确实正直耿介、不肯苟合,由此可以知道他的修养。唉!官职并非郡县长官,没有赏罚升降的权柄,却只凭口舌执意议论,和一个平民结下仇怨,以至于终身不再被任用。” 所以,担当大事的人如果不肯以自身承受天下人的怨恨,却想有所作为,实在太难了!” 《乔烈妇传》烈妇高氏,是工部侍郎乐平乔公乔毅的侧室。乔公的夫人王氏去世后,高氏恭谨地侍奉乔公。乔公患病,她亲自照看汤药。白天吃不下甘美的食物,夜里不能安睡,每天都向上天叩头,祈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乔公。乔公病危,回头对她说:“我大概起不来了。我的子孙一定能够自立,只有你年纪还轻,又没有孩子,怎么办呢?”高氏哭着说:“您如果不幸去世,妾本来就应当死后跟随您到地下。”乔公去世后,她哀伤过度,憔悴得很厉害,拿绳子想要上吊,被家人拉住,没能死成,于是把平生华美的装饰都投入火中,表示自己没有求生的意思。从此家人每天严加防范。乔公的儿子、兵部郎中乔凤扶灵柩回乡。高氏回到家中,悲号更加厉害,听到的人都感到悲伤。最终她乘防备的间隙,在灵柩旁上吊自尽,年仅三十三岁。她死的那天,朝廷恰好派山西布政使胡钦来祭奠乔公的丧事,胡钦听说此事,感叹不止。知县刘义把情况上报,请求表彰她的节操,以勉励天下做妇人的人。此事下交礼部,又移交御史和布政、按察部门复核事实,结果与刘义所说相同。诏令表彰她的家门,题为“贞烈”。后来宝坻人王子玉任知县,就在县城空地上建祠祭祀她,祠堂也名为“贞烈”,以彰明国家的典制。我曾看过中书舍人杨应宁所撰写的祠记,听说高氏的事迹更为详细。乔郎中去世后,他的儿子县学生乔宗和进士乔宇请我为她写传,刻石立在祠中,以告诫他们的子孙,所以写下这篇传记。太史氏说:“世人常说,慷慨激烈地舍身容易,从容不迫地赴义困难。这话确实如此。临事遇到危难时,气势激发而义理发动,即使是普通人的资质,也有把死看得如同归家一样的。等到事情的形势稍微稳定,感情可以自行发挥,美好的利益就在眼前,甜言蜜语就在耳边,前面没有重赏引诱,后面也没有严刑峻法驱迫,却仍不迟疑退缩,不自我宽恕而不知不觉改变的人,难道不是很少吗?世上本来就有相约一同赴难,却不到一夜便已经背约的人,何况经历日积月累,时间越久越不改变的人呢?唉!身为别人的妾室,命运没有得到恩宠,早晨尚未同心发誓,身体却已经决定以必死为满足;反而有人以自己官小职卑为借口,在君父遇难时不肯尽力,这是为什么呢?大丈夫软弱怯懦、不能立身,就应该让他看看妇人;拿他和高氏相比,恐怕连妇人的一半都赶不上了。”
都御史朱公传公姓朱氏,讳英,字世杰。其先为广州节度使,徙居郴州桂阳县。大父攀麒,阳朔县主簿。父思諌,皆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公少孤,补县学弟子,通诗书易三经。正统乙丑,与族兄克寛同举进士,授监察御史。己巳,闽浙乱起,银冶间,公与诸御史承勅分守州县。比至,大军尚驻金华,公径趋处州。闻土木之难,乃取道庆元,掲榜谕贼,招老弱被害者,又计获巨贼若干人。有中使报,黑面大王统众三万,欲刼所捕贼,议欲偕走,公不可。徐使人觇之,而令所司尸贼于市,竟无他变。景泰改元,公还朝,论处中便宜五事,下诸司议行。外戚汪都督令縦家人侵民产,时林庄敏公为给事中,公与交章劾之,诏夺产以给民。又劾中官善增、姚广恃宠暴横,皆下诏狱。壬申,诏风宪官被讦者,无论结不结,皆补外。葢大臣有私怨于御史周鉴,王豪族人诬奏勘覈未报,欲因事逐之,公上章极言非是,特赐采纳,且勅诸司详防诏格,故王周得免,而用事者忌公亦深。未防迁广东布政防,议道桂阳,省母胡夫人。夫人阅其归槖,惟赐银十两,喜曰:“儿居官如此,吾无忧矣。”旧广民避役,各假额外,▯从身以贿免,公至,悉遣之。与都御史掲某议军猺法,限以十岁一役,九休,至于今不废。癸酉,乡试有都指挥为子求举,公叱弗许。録属郡囚,壹意伸雪。及专抚治斗峒贼杨通,拥众流刼,勦平之,赐防币宝镪。又招贼党百余,将臣欲处以军法,公陈辩数四,止诛首恶数人。叶文庄公廵抚二广,兴革进退,诹公为多。尝入贺归,遇知新涂县李舟,知南海县赵庄,各囊白金以赆,公却之。后二人以赃败,受赆者俱坐累,公独不及。天顺间,有采珠之役,中官督责甚急,公独筦布政事,故缓之以俟廵抚防议,因疏乞召还,民赖以无扰。二广尝防兵勦贼,文庄属公督察奸弊,防将范信防勦大藤峡。至亷攒间,诬乡民为贼党,欲歼之。公驰赴其垒,凡所获无辜,皆审实縦去。信忿不能成功,月余未退。防文庄间使至,公亟请班师,民始脱血刅。又有告广州丰湖民作乱者,公知其寃,亦力争以免。潮贼罗刘宁等屡挫官军,公防兵平之,获被掳者数千。公别置营以处女妇,已而各还其家。新防有闲田争不决,公以给贫无田者。迁右防政,闻母防,还桂阳。成化乙酉,改陜西更守延绥、甘、凉,凉州及西宁官藏被窃,所司委罪主者,至皆诬伏。公访获真盗,遂眀其诬。满四寇固原,官军失利,大将以下皆获罪。都御史项忠奉命徃讨,檄公饷事,且询进止。计贼平,被赏擢福建右布政使,再迁陜西左布政使。均徭定法,两省便之。甲午,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甘肃。首陈安边十事,大畧欲练兵、积粮、兴屯、种桑。诸畨既,又陈徙居、戎简、贡使、谨烽堠、防奸细诸事。又以岁议陈八事,所举武官如王玺、刘晟,皆为时名将。乙未,总督两广军务,兼廵抚。民卒遮道留者不絶,诸将或私致馈,尽却之。广方不靖,将臣毎张其势以邀功伐。凡动大众,必檄逺州刻期输挽,民道死半锋镝。公下令抚辑,有梗令者始构首恶诛之。要害所在刍粟皆豫,或因粮于寇,故兵民咸息,盗亦无敢肆乱者。广西立山徭贼向顺,请置永安州,以其子世吏目,余党皆为编氓。立山实大藤盗冲,自是莫敢越境。后山恶少间聚出掠,有利其田者,风所司以乱闻,或请屠其乡。公移兵临之,语其良民执羣凶以献,诛止数十,所活亦以万计。田州岑氏有内乱,公谍谕族属,俾除世讐,皆感泣共杀首恶,传首军门。于是诸郡徭徸率听命,还业。数岁间增户四万三千,口十五万。他如天河、荔浦、浔、融间诸盗,以次行戮,未尝妄杀。上毎加慰劳,下勅奨劝者六,特升右都御史,加从一品禄。交趾侵老挝诸郡,且立营栅于龙州。外境议者谓彼谋内寇,诏诸镇设备,且询公。公奏:“安南小国,不过与老挝争隙地耳,姑谕之。若果不自量,致讨未晩。”上用公言,交人感畏,修职贡不弛。新防贡士陈献章,隐居养母,公累防起之,授翰林检讨。给事中林荣,行人黄干亨使满剌加国,溺于海,公奏録其子各一人。兵部尚书缺,廷臣首荐公,上以二广重地,未可轻代,公乞归展先墓,已即还镇。玺书召入掌院事,未防考绩,上遣中使赐羊酒宝镪,寻加太子少保。乙巳星变,公陈八事,又以闗陜饥,请移甘肃余粮以赈,再请京师出粟赈诸郡就食者,皆从之。乙巳,公疾,上命医给内饵,且赐酒馔。七月十二日卒,上遣中使赐万缗,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命有司营葬。子五某某,孙某。所着有《澹庵纪年》《诚庵奏稿》《任真子集》若干巻。
译《都御史朱公传》朱公姓朱,名英,字世杰。他的祖先曾任广州节度使,后来迁居郴州桂阳县。祖父朱攀麒任阳朔县主簿。父亲朱思谏,二人都被追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朱公年少时父亲去世,补为县学弟子,通晓《诗》《书》《易》三经。正统乙丑年,他与族兄朱克宽一同考中进士,被授任监察御史。己巳年,闽浙发生叛乱,银矿地区也受到影响,朱公与各位御史奉诏分守州县。等他到达时,大军还驻扎在金华,朱公径直赶往处州。听闻土木之变,便取道庆元,张贴榜文晓谕贼人,招抚那些受害的老弱,又设法擒获了几名大贼。有宦官使者来报告,黑面大王率领三万人,想劫走所捕的贼人,众人商议想要一起逃走,朱公不同意。他暗中派人侦察,同时命有关官员把贼人的尸体陈列在市场上,最终没有发生其他变故。景泰改元,朱公回朝,论述处置中便宜行事的五件事,交给各部门商议施行。外戚汪都督命家人放纵侵占百姓田产,当时林庄敏公任给事中,朱公与他联名上疏弹劾,诏令没收田产分给百姓。他又弹劾宦官善增、姚广仗恃宠爱横暴,二人都被关入诏狱。壬申年,诏令风宪官中被人攻击揭发的,不论案件是否结案,都调任外地。大概大臣因私怨憎恨御史周鉴;王豪的族人诬告周鉴,调查核实尚未上报,有人想借此机会驱逐他。朱公上疏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对,皇帝特意采纳了他的意见,并命各部门详细核对诏书条文,所以王豪、周鉴都得以免祸,而掌权者也更加忌恨朱公。不久升任广东布政司参政,途经桂阳,省视母亲胡夫人。夫人查看他的归来行囊,只有皇帝赏赐的银子十两,高兴地说:“儿子做官能这样,我就没有忧虑了。”旧时广东百姓为了逃避差役,各自冒用额外名额,隶属从身并用贿赂免役。朱公到任后,把这些人全部遣散。朱公与都御史揭某商议瑶族的军役法,规定每十年服役一次,其余九年免役,直到今天也没有废除。癸酉年乡试时,有都指挥替儿子求取中举资格,朱公呵斥而不答应。他审录所属郡县的囚犯,一心为他们申冤平反。后来专门抚治斗峒的贼人杨通,杨通聚众流窜劫掠,朱公将其剿平,获赐金帛宝钞。又招降贼党一百多人,将领想按军法处置,朱公多次陈述辨析,最终只诛杀了几名首恶。叶文庄公巡抚两广,凡是兴革、进退等事,多向朱公咨询。朱公曾入朝祝贺后回去,遇到新任涂县知县李舟、南海县知县赵庄,二人各自用袋子装白金作为路费相赠,朱公拒绝了。后来二人因贪赃败露,接受馈赠的人都受到牵连,唯独朱公没有受影响。天顺年间,有采珠差役,宦官督促催逼得很急,朱公独自掌管布政事务,所以暂缓办理,等待巡抚会商,又上疏请求召回,因此百姓得以不受扰害。两广曾经会合军队剿贼,叶文庄把督察奸弊的事情交给朱公,副将范信负责剿灭大藤峡。到了廉攒一带,范信诬称乡民是贼党,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朱公骑马赶到他的营垒,凡是俘获的无辜百姓,都审查核实后释放。范信愤怒而不能成功,一个多月仍不退兵。朱公暗中请叶文庄派使者前来,急忙请求撤军,百姓才免遭杀戮。又有人告发广州丰湖百姓作乱,朱公知道他们冤枉,也竭力争辩,使他们免罪。潮州贼人罗刘宁等多次击败官军,朱公率军平定,救出被掳者数千人。朱公另设营地安置妇女,后来让她们各自回到家中。新设的边境有闲置田地,争议不能解决,朱公把田地分给贫穷而无田的人。升任右布政使,听说母亲去世,回到桂阳。成化乙酉年,改任陕西按察使,巡守延绥、甘州、凉州。凉州和西宁的官府仓库被盗,有关部门把罪责推给主管人员,甚至都逼得他们诬认罪行。朱公查访后抓获真正的盗贼,于是揭明了那些人的诬陷。满四侵犯固原,官军失利,从大将以下都获罪。都御史项忠奉命前往征讨,发檄文给朱公办理军粮事务,并询问进退方略。预计贼寇平定后,朱公受到赏赐,升任福建右布政使;又升任陕西左布政使。两省都实行均徭定法,百姓都认为便利。甲午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首先陈述安定边疆的十件事,大意是要训练军队、积储粮食、兴办屯田、推广种桑。各项事务陈述完毕后,又陈述迁居、军备、贡使、谨慎烽燧边堡、防范奸细等事。又因每年议事,陈述八件事,所举荐的武官如王玺、刘晟,都是当时的名将。乙未年,总督两广军务,兼任巡抚。百姓和士卒在道路上拦住挽留他的接连不断,各将领有的私下送来馈赠,他全都拒绝。广东当时正不安定,将领和臣属常常夸大事势来邀功求赏。凡是调动大军,必定下檄文限期让远州运送粮饷,百姓在道路上因锋镝而死了一半。公下令安抚辑和百姓,有违抗命令的,才查究并诛杀首恶。凡险要之处,粮草都预先储备;有时就地取粮于敌,所以兵民都得以安宁,盗贼也没有敢于肆意作乱的。广西立山徭族盗首向顺请求设置永安州,并任用他的儿子世袭为吏目,其余党徒全都编入民籍。立山其实是大藤峡盗贼的要冲,从此没有人敢越过边境。后来山中恶少间或聚众出掠,有人贪图他们的田地,便向主管官府煽动,说那里发生了叛乱,有人甚至请求屠杀全乡。公调兵逼近那里,告诉当地良民捉拿群凶献上,只诛杀了几十人,而救活的人也以万计。田州岑氏发生内乱,公秘密劝谕族属,使他们消除世代仇怨,他们都感动哭泣,共同杀掉首恶,把首级送到军门。于是各郡徭民全都听命,返回原业。几年之间,增加户数四万三千,人口十五万。此外,天河、荔浦以及浔、融之间的各路盗贼,也依次诛戮,从未滥杀。皇上每次都加以慰劳,下诏褒奖勉励六次,特意晋升为右都御史,增加从一品俸禄。交趾侵犯老挝各郡,并且在龙州修筑营垒栅栏。外境议论者说他们谋划入侵内地,皇帝下诏各镇加强防备,并且询问公的意见。公上奏说:“安南是小国,不过是同老挝争夺边界土地罢了,暂且晓谕它。如果果真不自量力,出兵讨伐也不晚。”皇上采用了公的意见,交趾人又感到畏惧,修治职贡,没有懈怠。新近考取贡士的陈献章,隐居奉养母亲,公多次荐举起用他,授任翰林检讨。给事中林荣、行人黄干亨出使满剌加国,溺死海中,公上奏各录用他们的儿子一人。兵部尚书出缺,朝廷大臣首先推荐公,皇上认为两广是重要地区,不可轻易替代,公请求归乡祭扫先人坟墓,随后便立即返回镇守之地。皇帝以玺书召他入朝掌管院务,尚未到考核政绩之时,皇上派中使赐给他羊、酒和宝钞,不久又加授太子少保。乙巳年发生星变,公陈述八件事,又因关陕饥荒,请求调拨甘肃余粮赈济;再次请求京师发粮,赈济到各郡就食的人,皇上都听从了。乙巳年,公患病,皇上命御医供给宫中药饵,并赐酒食。七月十二日去世,皇上派中使赐钱一万缗,追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命有关部门营造坟墓。有五个儿子,姓名为某某;有一个孙子,姓名为某。著作有《澹庵纪年》《诚庵奏稿》《任真子集》若干卷。
太史氏曰:「广东西地,自大藤之捷,民物凋敝,府藏空竭,识者盖深忧之。吾闻朱公涖政,专事储蓄,数年间所积金为两数十万,流徙还业者四十余万,以脇从获免锋镝者不可胜纪,其有功于国家甚厚。传称君子能国,仁人利溥,岂不信哉?方入长内台,议弥灾防时,曹分条集公所陈,或为秉笔者所沮。杨中书一清上记说之,公即命肩舆径造议所,力伸前説,虽未悉施,其所负亦壮矣。予于公得其大者二焉,故特着之。」
化州同知杨公传公姓杨讳景字某云南安宁人也事母以孝闻性狷介不妄取少补州学生举永乐癸卯乡贡卒业国子拜霸州判官专领马政政久弛逋课絫数岁官急征马数益耗公叹曰养马者民也民困马何由息乃与民约悉纵使就业期年而马足防遭母丧民数百辈诣阙请夺情留公不得皆涕泣去服阕改澧州力益举剧有卒失牛诬民呉姓为盗州为成狱公疑之阴遣人置牛郭外纵之归牛经卒门奔民家入其笠中卒乃服罪合九载秩满民请留部使者六七至例不得复留擢化州同知峒夷乱贼千余将攻城防久两城寖坏民谋走徙号声震天地守将夜缒城以遁公令曰吾在此毋恐时城中民兵不满三百公激以义且示福祸皆愿尽力乃撤故仓木以蔽城缺又缚稿人被衣铠置城上以疑贼贼夜至攻甚急有三人缘堞上擒斩以狥贼知有备乃引去欧都督信在髙州闻警以兵至则贼已遁欧大惊叹书守忠二字遗公而置守将于法公益治城练兵寇屡至无所获遂不敢复犯民皆曰活我者杨公也方贼乱时有按察官夜至城下守城将启闗内之公执不可按察怒曰汝寇我耶公谢曰今日之事城为重明日果闻有异服自稠人中遁去者按察方欲报公愧而止公毎获贼既鞫实必诛而后报或曰法不当尔公曰脱有不虞奈何既而邻郡缚贼者皆堕贼计人益服之化俗尚鬼有广西罗姓者客死民譌传为神祠事之公毁室斧其像妖遂息天顺庚辰以老乞致仕道巴陵贫不能归因占籍焉子一清举竒童入翰林登进士第而公卒家益贫不能归巴陵一清乃葬公镇江北拜中书舎人获勅进公阶儒林郎封公配张氏太安人时公已卒若干年矣太史氏曰世恒谓处常易处变难其非然哉夫自取舍至于利害以极于生死皆有际,分有所向,必有所择矣。茍纵意恣欲,箪豆无所择,而望其赴难狥义,蹈死而不顾,恶有是理哉!予与中书君游,闻化州事,壮公所为,及询其恒居细行,固若是濯濯也。呜呼!居小官,处僻地,能向义辟利,确然不为变,不可谓不难矣。故着之。若化州事,灼灼在人耳目者,固皆难之,岂俟论哉!
译太史氏说:“广东、广西一带,自从大藤峡战捷以后,百姓和物产凋敝,府库空竭,有识之士大概都深深忧虑。我听说朱公治理政务,专心办理储备,几年之间积蓄的钱达到数十万两;流离迁徙后返回本业的人有四十多万;那些因胁迫从贼而得以免于刀兵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对于国家的功劳十分深厚。传记说君子能够治理国家,仁人施利于天下,难道不是真的吗?当他将入朝主持内台事务,议论消弭灾害、防备时事时,曹司分条汇集他的建议,有的却被执笔起草的人阻挠。杨中书一清上书记述并称说此事,公立即命人抬轿,径直前往议事之所,竭力申明前面的主张。虽然没有全部施行,但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很壮烈了。我从公身上看到的重大之处有两点,所以特意记述下来。” 化州同知杨公传 公姓杨,名景,字某,是云南安宁人。侍奉母亲以孝闻名,性情正直耿介,从不妄取财物。年轻时补为州学生,永乐癸卯年考取乡贡,学业完成后进入国子监,授任霸州判官,专门掌管马政。马政长期废弛,拖欠的课额累积多年,官府急于征收马匹,数量反而更加减少。公叹息说:‘养马的是百姓,百姓困苦,马怎么会繁息呢?’于是同百姓约定,完全放任他们各自谋生;一年后马匹便充足了。适逢母亲去世,数百名百姓到宫阙请求让公夺情留任,未获允许,众人都流泪离去。服丧期满后改任澧州,竭力治理更加繁剧的事务。有士卒丢失牛,诬陷姓吴的百姓为盗贼,州官将此事造成冤狱。公对此有所怀疑,暗中派人把牛放在城外,任它自行回去。牛经过士卒门前,奔入百姓家中,钻进那人的笠子里,士卒于是认罪。任职满九年,百姓请求留任,部使者六七次前来,按惯例不能再留,便升任化州同知。峒夷叛乱,千余名盗贼将要攻城。守城已久,两座城墙逐渐毁坏,百姓谋划逃走,哭喊声震动天地。守将夜里从城上缒绳逃走,公下令说:‘有我在这里,不要害怕!’当时城中民兵不到三百人,公用义理激励他们,又说明祸福,大家都愿意竭尽全力。于是拆取旧仓的木料遮蔽城墙缺口,又把稻草人捆起来,给它们穿上衣甲,放在城上来迷惑盗贼。盗贼夜间到来,进攻十分急迫,有三人爬上城墙,便擒获斩杀并示众。盗贼知道城中已有防备,便退去了。欧都督信在高州听到警报,带兵赶来时,盗贼已经逃走。欧都督大为惊叹,写下‘守忠’二字赠给公,并依法处置守将。公更加修治城池、训练士兵,盗贼多次前来都一无所获,于是不敢再侵犯。百姓都说:‘救活我们的是杨公。’盗乱之时,有按察官夜间来到城下,守城将领想开关放他进来,公坚持不许。按察官愤怒地说:‘你把我当作盗贼吗?’公谢罪说:‘今天的事情,城池最为重要。’第二天果然听说有穿着异服的人从人群中逃走,按察官正想上报公的罪过,惭愧之下作罢。公每次捕获盗贼,审讯属实后必定先诛杀,再行上报。有人说:‘法律不应如此。’公说:‘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后来邻郡捆绑盗贼的人都中了盗贼的计策,人们更加佩服公。化州风俗崇尚鬼神,广西有个姓罗的人客死此地,百姓讹传他成了神,建祠祭祀。公毁掉祠室,劈碎神像,妖妄之事于是平息。天顺庚辰年,因年老请求退休,经过巴陵时贫困得不能回乡,于是入籍当地。他的儿子一清以奇童身份进入翰林,考中进士,但公已经去世,家中更加贫困,不能归乡。于是,一清把公葬在镇江北面,拜官中书舍人后,获得敕书,晋升公的官阶为儒林郎,追封公的妻子张氏为太安人;这时公已经去世多年了。太史氏说:世人常说处在平常局面容易,处在变乱局面困难,难道不是这样吗?从取舍到利害,直到生死,都有分际。有其所趋向,就必定有所选择。如果放纵心意、任性贪欲,连一箪饭、一豆羹都没有什么可选择,却希望他临难赴义、踏死地而不顾,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我同中书君交游,听说化州的事情,赞叹公所做的事;等到询问他平日的细行,原来确实如此清白。唉!身居小官,处在偏僻地方,能够趋向义而避开利,坚定不移而不因环境改变,这不能说不是困难。所以记述下来。至于化州的事情,光明显著,人人都听闻看见,本来就都知道它的困难,哪里还等待我来评论呢!”
五宜髙公传公髙姓讳眀字上逹号愚轩后更号五宜广信贵溪人也未冠时尝刲股愈母疾以孝闻景泰辛未举进士拜监察御史谏造龙舟廵都城九门税钞劾崔主事败法监内库并督五城兵马事有戚指挥者为大臣所怨坐死辩释之徐州民越诉赃吏例当戍公议戍例为诬诉设今所奏实不过当杖制可着为令州又以妖言十余人具反狱以闻公讯无反状止坐本律按河南宣滞理枉禁赋河徙退地黜吏不举职者六十余人监丙子乡试得人为多防西北有警饷不告乏内廵畿郡入总三法司奏牍天顺改元率诸御史劾兵部尚书陈汝言怙势乱法下狱死声益振忽午刻台囚五十余人刼狱走众相顾骇愕公驰片纸报九门毋出行者使号诸途得卒百余袭捕之庚辰劾天下述职官御史赵明为号首实出公笔辞颇激上诘主笔者公请独任不以累赵都御史寇公深素重公从容言累年弹文奏章皆髙明手出幸不以细故为罪上曰是能御史也置不问吏部拟公为山东按察使上谓李文逹公贤曰髙眀宜内任又谓寇深曰明可都御史未几迁太理寺丞稽武官贴黄御史钟同景泰间谏复储事下狱死尸久不获公究得之率诸同年买棺治敛属钟子启归葬焉宪宗即阼擢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政令清肃时滛雨为灾极言内自宫禁外至边陲皆有隂盛阳微象又请塞纳马纳粟诸幸途荐郎中何宜等可用朝论韪之扬州盐寇作守兵失利勅公督捕公造巨舰名曰筹亭徃来江南北躬督卒伍防遣中官及锦衣卫校卒五千人籍首恶家公虑变起馆糓之不使出戸阈分遣御史督兵禽灭九百余人尽得之中六十余刼狱复入江为盗公伺贼出没伏芦洲乃以官兵蹙贼入芦中伏起禽之亦不遗一人又并江髙山置逻堡为久计有中官鬻私盐,又擅执仪真指挥卒,閧不可解。公抚卒,令勿哗,籍盐入官,乃劾举如法,覈南京诸曹不职者三十人,清四十八衞军政,理两淮盐课,劾戸部及诸廵抚官纵法状,陈利害十余事,多见施行。公念二亲老,弟又夭死,再乞致仕,不许,乞终养,许之。旣免防,闽上杭盗起,勅起公徃捕,公力疾上道,督兵勦贼,录贼俘四百余人,诛首恶四十余,悉轻坐。海滨民矫令募亡命,恣不轨,公虑兴大狱,止坐妖言律诛之。旣又析上杭溪南里置永定县,众多其功,公尽以推将士。防疾作,不入报疏,乞骸骨,纳勅符以去。上察其恳诚,特许致仕,归居县北,创早闲亭,凿白鸥湖,结芗溪社。谏官、国子生交章起公,竟不起。自述铭并挽章为巻。成化乙巳九月十九日,忽不乐,书对句曰:「平生无一事欺天,至死全百骸归地。」遂卒,年六十有四。上遣官谕祭,后三年,今天子命有司治圹,葢异数也。所着有《愚轩稿》《糊壁集》及《南台筹亭稿》,多散失,惟《终楚征闽二录》藏于家。子鹏逰京师,请传公行,以传公壻郑御史惟桓有状。太史氏曰:「髙公初乞归疏,称无才一宜退,有疾二宜退,亲老无昆弟三宜退。及以治盗徴,谓宜再起,功成疾作宜再退,其号五宜,以此。昔孔戣有二宜去,司空圗有三宜休,皆敛退事,史传所称载。呜呼,勇退固难事,然退而出,出而复退,其出不狥物,而退不为矫情者,葢尤难焉。君子论士,必先大节,矧其才卓卓,有治效可指述哉?故公虽名位未极,功泽不徧施,揆厥终始,称国之大臣可也。」
译五宜高公传 公姓高,名明,字上达,号愚轩,后来又改号五宜,是广信贵溪人。未满二十岁时,曾割取大腿肉治好母亲的病,以孝闻名。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他进谏不要制造龙舟巡游都城九门,弹劾崔主事败坏法纪、监守内库,并兼督五城兵马事务。有个戚姓指挥使被大臣怨恨,定罪处死,公为他辩白使其获释。徐州百姓越级控告贪赃官吏,按例应当发配戍边,公议定这一戍边条例是为防止诬告而设;如今所奏若属实,不过应当处以杖刑,皇上同意,将此制定为法令。徐州又以妖言罪把十多人全部定成谋反案件上报,公审讯后发现没有谋反情状,只按本律定罪。任河南按察使时,整治滞留的案件和冤枉的禁锢,因黄河改道而退还土地,罢免六十多名不尽职的官吏。监考丙子年乡试,录取的人才很多。不久西北有警,军饷没有报告缺乏;入京巡视畿辅各郡,后入总领三法司奏牍。天顺改元,他率领各御史弹劾兵部尚书陈汝言倚仗权势、扰乱法纪,陈汝言下狱而死,公的声望更加振起。忽然午时,台狱中五十多名囚犯劫狱逃走,众人面面相觑,惊骇不已。公飞驰送出一张纸,通知九门不要放行,并派人沿途呼喊,调集一百多名士卒追捕。庚辰年,弹劾天下述职官员,以御史赵明为首的文辞其实出自公的手笔,言辞颇为激切。皇上追问主笔是谁,公请求独自承担,不使赵明受到牵连。都御史寇深一向十分器重公,从容进言说,多年来弹劾文书和奏章都是高明亲手写成,希望不要因小事加罪。皇上说:‘这才是能做御史的人。’于是置之不问。吏部拟议任命公为山东按察使,皇上对李文达说:‘高明贤能,应当留在京内任职。’又对寇深说:‘高明可以做都御史。’不久升为大理寺丞,稽核武官的贴黄。御史钟同在景泰年间进谏恢复太子之位,下狱而死,尸体长期没有找到,公查究后找到了尸体,率领同年买棺材为他收殓,嘱托钟同的儿子送回安葬。宪宗即位,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政令清明严肃。当时淫雨成灾,他极力进言,认为从宫禁内部到边疆外部,都有阴盛阳衰的征象;又请求堵塞纳马、纳粟等邀宠求进的门路,荐举郎中何宜等人可以任用,朝廷舆论认为他的意见正确。扬州发生盐盗,守兵失利,皇帝下令公督捕。公制造巨舰,命名为‘筹亭’,往来江南、江北,亲自督率士卒。不久又派中官及锦衣卫校尉五千人,登记首恶的家属。公担心变乱从馆舍粮食中发生,不让他们出户,分派御史督率军队捕杀,共擒灭九百多人,其中有六十多人劫狱后再次入江为盗。公侦察盗贼出没之处,在芦洲设伏,于是用官兵把盗贼逼入芦苇中,伏兵起而擒获,一个也没有遗漏;又沿江在高山上设置巡逻堡垒,作为长久之计。有中官贩卖私盐,又擅自逮捕仪真指挥的士卒,争闹不能解决。公安抚士卒,命令他们不要喧哗,把私盐登记没收入官,然后依法弹劾举发。他查核南京各衙门不称职的官员三十人,整顿四十八卫的军政,治理两淮盐课,弹劾户部及各巡抚官员纵容违法的情状,陈述利害十多件,多数得到施行。公想到双亲年老,弟弟又早死,再次请求退休,皇上不准;请求回家终养双亲,皇上准许。获准退休后,闽地上杭盗贼兴起,皇帝下令起用公前往捕盗。公竭力带病上路,督兵剿贼,登记俘获的盗贼四百多人,诛杀首恶四十多人,其余全都从轻定罪。海滨百姓假传诏令招募亡命之徒,肆意作乱,公担心兴起大狱,只按妖言律诛杀。后来又分割上杭溪南里设置永定县,众人把这些功劳归于公,公却全部推让给将士。病发之后,他没有入朝陈报奏疏,便请求辞官,交还敕符离去。皇上察知他的诚恳,特许退休。他回到县北居住,修建早闲亭,开凿白鸥湖,组织芗溪社。谏官、国子监生交相上章荐举公,最终也没有使他出仕。他把自述铭和挽章编成一卷。成化乙巳年九月十九日,忽然身体不适,写下对句说:‘一生没有一件事欺骗上天,直到死时全身归于土地。’ 于是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皇上派官员前往祭告。三年后,当今天子命有关部门修治坟圹,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他的著作有《愚轩稿》《糊壁集》和《南台筹亭稿》,大多散失,只有《终楚征闽二录》收藏在家中。儿子鹏游到京师,请求为公作传,因为公的女婿郑御史惟桓有行状。太史氏说:‘高公最初请求归乡的奏疏中说:没有才干,这是第一条应当退职;有疾病,这是第二条应当退职;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这是第三条应当退职。后来因治理盗贼被征召,认为应当再次出仕;功成之后疾病发作,认为应当再次退职,所以号称五宜,原因就在这里。从前孔戣有两条应当离职的理由,司空图有三条应当休退的理由,都是收敛退身之事,史传中有所记载。唉,勇于退身本来就是难事,然而退下后又出仕,出仕后又退下,出仕不是迎合外物,退职也不是矫饰情态,这大概尤其困难。君子评论士人,必定先看重大节,何况他的才能卓异,治理成效又有明确事迹可述呢?所以公虽然名位没有达到极高,功业恩泽没有遍及天下,但考察他的始终,称为国家的大臣是可以的。’
王古直传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去车为甫,古直其所自号,以号行世,居台之黄岩,今分太平县地也。少为诗及行草,漫游京师。有乡人坐事者,古直候诸官,官并捕候者,询其孥甚急。古直甘侵辱,竟不言所在,入刑部狱,独暴立烈日,不与众囚伍。李主事廷美异之,检衣防间,得柯学士诸诗,问之曰:“尔能诗耶?”使赋日影,诗成纵之归,长揖而出。狱吏皆大笑,然右直亦自是得名。与今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友善,尝主方石。方石以忧去,主林给事克冲。克冲使海国,主王员外存敬。存敬亦出使,主定轩子主事汝修,然亦不恒在,卒然求之莫得也。旅食三十年,无僮仆,不置釡甑,有大笼五六,惟诗画数百幅中贮壶酒。晨出饮一再勺,已复鐍之以去。上元节,京师烧穤汁为瓶,以贮水畜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俗呼为炮灯。古直买置谢馆,日玩弄为儿戱。一日误触碎,意拂然不乐,曰:“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方作章书,値掾吏至,曰:“遽败吾兴。”羣掾欲殴之,或俾自为计。古直曰:“我固当殴,殴则吾名益彰。”一日遇诸涂,竟被殴,独袖手承之以归,亦不以屑意也。或劝使仕,大言曰:“我来为爵禄图邪?盍科举乎?”则笑曰:“安得以少年处我。”尝在酒所叹曰:“此亦功名事业也。”显灵宫道士请主师塾,馆饩甚厚。阅月忽辞去,曰:“安能矻矻操朱墨坐几案间乎?”克冲之使,欲与俱,不果。或问之故,曰:“彼不吾彊,吾安能为彼行邪?”自古大贤,闻人不渡海者何限?海岂必渡然后为快也?其性气屹屹,不肯为人屈,类此。然意度率直,内不为蹊径,遇所防意,欣然忘去,人亦以此乐之。为说者曰:“方石先生尝云:天地如许大,中间可喜可叹可怪可笑事,何所不有,可胜道哉?”沈按察仲律尝値古直,询其邑里名迹不置,古直曰:“公不须问,大抵竒怪人也。其亦善自道耶?”周官称四民,班固表人物列。九等,魏晋以来,中正第九品。予雅知古直,然不能目其为何如人也。作《王古直传》。
译王古直传 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来去掉‘佐’字的车旁作‘甫’,古直是他自己所取的号,世人也以号称呼他。他居住在台州黄岩,今属太平县的地域。年轻时作诗,写行书、草书,漫游京师。有同乡因事获罪,古直到各官署探问,官府把前来探问的人也一并逮捕,并急切追问他的妻子儿女在哪里。古直甘愿受辱,始终不说他们的下落,入刑部狱后,独自在烈日下暴晒站立,不与众囚同列。李主事廷美认为他奇异,搜检衣服夹缝,发现了柯学士的几首诗,问他说:‘你会作诗吗?’便命他作一首《日影》诗。诗写成后放他回去,他作了一揖便离开。狱吏都大笑,然而王古直也从此获得了名声。他同如今的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交好,曾经供养方石。方石因服忧离去后,便供养林给事克冲。克冲出使海国后,供养王员外存敬。存敬也出使后,又供养定轩的儿子主事汝修;但他也不常在家,后来突然寻找他,已经找不到了。他旅居京师谋食三十年,没有僮仆,不置办锅灶,有五六只大笼子,只用来存放数百幅诗画和一壶酒。早晨出门饮一两勺,随即又把酒锁好带走。上元节时,京师把糖汁烧制成瓶,用来盛水养鱼,旁边映照着屏风和烛光,通体明亮可爱,俗称炮灯。古直买来放置在谢氏馆舍,每天把玩,当作儿童游戏。有一天不慎碰碎了,心里怫然不悦,说:‘我一生的家产都在这里,如今全毁尽了。’正在写文章时,恰逢属吏来到,说:‘一下子败坏了我的兴致。’众属吏想打他,有人让他自己想办法。古直说:‘我本来就该挨打,挨打后我的名声反而会更加显著。’一天在路上遇到那些人,果然被他们殴打,他只是袖手承受,回去后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人劝他出仕,他大声说:‘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谋求爵禄吗?何不去参加科举?’随即又笑着说:‘怎么能把我当作少年人看待?’他曾在饮酒处叹息说:‘这也是功名事业啊。’显灵宫的道士请他主持师塾,馆舍和膳食待遇十分优厚。过了一个月,他忽然辞去,说:‘怎么能辛苦不止地拿着朱笔墨汁,坐在几案之间呢?’克冲出使时想带他同行,没有成功。有人问原因,他说:‘他不能强迫我,我怎么能替他出行呢?’自古以来,大贤之人听说不渡海的有多少?海难道一定要渡过才算快意吗?他的性情刚直坚强,不肯向人屈服,大多如此。然而他的意气和度量率真直白,内心不走邪僻的门路,遇到符合心意的事,便欣然忘记离去,别人也因此喜欢他。作传的人说:‘方石先生曾说:天地这样广大,其间可喜、可叹、可怪、可笑的事情,什么没有,哪里说得尽呢?’ 沈按察仲律曾经遇见古直,询问他的籍贯和乡里的名胜事迹,古直都不回答。古直说:‘您不必问,大概是个奇怪的人罢了。他也善于自我描述吗?’《周官》称有士、农、工、商四民,班固列举人物,分为九等;魏晋以来,又由中正评定九品。我一向了解古直,却不能明确说他究竟属于哪一类人。于是作《王古直传》。
仲节妇传仲节妇郑氏,扬之宝应人也。祖克明,某州府同知。伯父仲体,南京户部郎中,世有显者。父仲宣,母杨氏。节妇以父命许嫁同县公旺,未行,连失怙恃,挈弟妹四人以居。弟宏尤穉弱,躬为抚鞠。年二十四始归。归不逮舅,事姑谨,视巾栉至亲,井臼七年。防其夫有子女各一,自屛膏沐,矢不贰适。日侍姑侧,凡所欲辄迎与之。防姑疾累数月,扶掖搔抑,未尝手暇。或夜祷于天,请以身代。姑恻然感之,曰:“愿吾妇得妇,亦若是,是我所以报也。”姑卒时,伯氏大医院判防在京师,仲氏徳广商于外。节妇独具衾敛,举凡葬事皆中礼。院判公归,泣曰:“吾母之防,吾兄弟存没缓急,皆弗克与济,愧汝多矣。”拜且谢之。节妇曰:“所以忍死不嫁者,非姑与子邪?今日之事,妇职也,曷敢言谢?”季氏徳阳生子萱,母病不能乳,节妇乳抱卧起,若已出。既孤,又子育之,爱不弛。敎子兰拜中书舍人,歴尚宝司卿,右通政,今为太医院使。节妇始封太孺人,又进封太宜人。养于官,有白其事者,下礼部覈实,诏旌其门曰“贞节”。节妇今年七十有五矣,尝谓兰曰:“我儒家女也,汝荷国恩,弗克取科第,吾于吾孙取之。”孙三长本次棐皆举进士。棐今为礼部主事,次相女一适某。识者谓兰以才贤致官位奓,闻誉其子,又显扬之以亢厥宗。微其母之节,势不及此。故节妇虽贵盛有秩号,其他善行亦皆可纪述,而人独称为仲节妇,盖举其重者云。太史氏曰:「易」称「恒其徳贞,妇人吉」,又曰「安节吉」,旌门之义,其取诸此,非邪?予与仲节妇子交稔矣,盖尝拜节妇扵堂,见其强健厐厚,不色惰,屹然有严君风,殆所谓従一而吉者也。承上而得其道者也,其兴家规貤国恩,有以哉!今旌门之制亦严矣,年有限,案有覆更,人累岁而后得报,报者不百一,犹或名实交戾,闻见不相凖,穷檐僻县乃或有之,而弗见于世,皆不免于君子之憾。予所目击,如节妇者,宁不为国典重哉?故及节妇之存,传其事,俾其子若孙藏于家,亦以播诸乡国,庻足为薄俗之一劝云尔。奕说吾尝观于奕矣。奕之初,本无情也。卒然而合之,疆分类别,击取攘劫,若有得失乎其间者。及其地交意偪,主于必胜,其势莫肯先却焉。故或役心命志,如蛛游蜩化,而不自知其胜者,施施然若辟土地而朝秦、楚;不胜则赪面防指,无所不至。今之言奕者,必以适,以适而反,自劳则不若缩手而旁观者之为适也。劳与适相遭,非智者不能卒辨。至扵覆图敛奁,则其所谓胜负者,始茫乎其不可揽,然后劳亡而逸见。其甚者,犹或以夸之乎人,或者怅怏欝结,愈不可释。呜呼,此又何哉?古之不善奕者,曰苏子瞻。其言曰:“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则是知不工于奕者,乃得奕之乐为深。人之逹于是者,可与言奕也。世之善喻世者,必以奕。以奕观世,鲜有不合者也。张翺汉翔字说太仓张用良之子曰翺,字汉翔,以商游于京师。职方郎中陆君文量,其姑之夫也。称汉翔少得家训,敏而克肖。既用礼冠齿,成人于乡党,而未究其有字之义,以请于予。予因职方君尝识其诸父用美,河间通判用光,知钜族子志于为义,可以与之言也。乃为说曰:「高飞曰翺,布翼曰翔。凡鸟之性,皆然。《易》曰:『本乎天者亲上』,此之谓也。然于飞之中,又有髙下逺近之不同,必极于天者,而后为至。为鸟而不极于天,非鸟之至也。为人而不极于髙且逺,不可以为人也。人可以不如鸟乎?夫凤翺翔四海,鹤飞薄云霄,鸿鹄一举千里,其飞不同,其为髙且逺一也。故士之志于世用者,能如凤之于冈,鹤之于甸,则为之;不能则为鸿为鹄,要之不失于卑近而已。」然又有说焉:「《周礼》士执雉,庻人执鸡,工商执鹜。鸡鹜不能飞,雉虽飞不过寻丈,而比德取义,顾有攸存。然则鸟固有不必飞而贵者。今汉翔商服,而士习当守分遵制,如其所执,乃欲使之翺翔云汉之间,不已过乎?葢物固有分,分不可过而求。故斥鷃之卑,无羡乎扶揺之九万。及其志力所勉,则卑可以为髙,近可以为逺。故鸠之飞不过榆枋,及其奋迅自致,则可以极于数千丈之表。汉翔勉乎哉!」古之人固有举于海市鱼盐之间者,茍能崇徳广业,由此而进,固不害其为世用。如其未能,亦可立身亢宗,为一乡之善士,虽在侪辈,亦羣鸡之鹤也。汉翔勉乎哉!陆仪庄甫字説
译仲节妇传 仲节妇郑氏,是扬州宝应人。祖父克明,任某州府同知。伯父仲体,任南京户部郎中,家世历来有显达之人。父亲仲宣,母亲杨氏。节妇奉父命许嫁同县的公旺,还没有出嫁,便接连失去父母,只得带着四个弟妹一起生活。弟弟仲宏尤其年幼柔弱,她亲自抚养。二十四岁才出嫁。出嫁时公公已经不在,她谨慎地侍奉婆婆,把照料巾栉看作亲身之事,操持井臼七年。后来她的丈夫生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便自行停止脂粉沐浴,发誓不再改嫁。每天侍奉婆婆左右,凡是婆婆想要的东西,总是立即迎合送上。婆婆患病数月,她扶持照料、替她搔痒,从未让双手闲着。有时夜里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婆婆受病。婆婆怜悯并感动于她,说:‘愿我的媳妇将来也能得到这样的媳妇,也像你这样,这就是我报答你的方式。’婆婆去世时,伯父大医院判正留在京师,仲氏德广又在外经商。节妇独自准备衣衾收殓,所有安葬事务都合乎礼制。院判公回来后哭着说:‘我母亲的丧事,以及我们兄弟生死缓急的事情,都没能参与帮助,实在亏欠你太多。’于是向她行拜礼并道谢。节妇说:‘我之所以忍住不死、不改嫁,不就是因为婆婆和孩子吗?今天所做的事,是妇人的职责,哪里敢接受道谢?’幼弟德阳生了儿子仲萱,母亲患病不能哺乳,节妇便给他喂奶,抱着他一起睡,一起起床,像亲生的一样。德阳夫妇去世后,她又抚养仲萱,爱护他始终不减。她教养的儿子仲兰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历任尚宝司卿、右通政,如今任太医院使。节妇起初被封为太孺人,后来又进封为太宜人。她受官府供养,有人上报她的事迹,礼部奉命核实,皇帝下诏在她家门上旌表‘贞节’二字。节妇今年七十五岁,曾对仲兰说:‘我是儒家女子。你承受国家恩典,却没有考取科第,我要让你的儿子取得功名。’她的三个孙子长本、次棐都考中进士。次棐如今任礼部主事,次相的女儿嫁给了某人。有见识的人说,仲兰凭借才能和贤德获得显达官位,又因听闻母亲的声誉而赞美她,并进一步显扬她,以光大宗族。若不是他母亲的节操,事情不会达到这样的地步。所以节妇虽然富贵显达,拥有品秩和封号,其他善行也都值得记述,但人们唯独称她为仲节妇,大概是举出她最重要的品德来称说。太史氏说:《易》称‘恒守其贞正的德行,妇人吉祥’,又说‘安守节操则吉祥’。旌表家门的意义,取法于这些话,不是吗?我同仲节妇的儿子相交很熟,曾经到堂上拜见节妇,看见她身体强健、厚重端庄,神色不懈怠,屹然有严正长者的风范,大概就是所谓专一守节而得吉祥的人吧。她承接长上而能得到正道,兴旺家规、承受国家恩典,是有道理的啊!如今旌表家门的制度也很严格,年限有限,案卷还要复核更改,有人多年以后才得到申报;能够获报的不到百分之一,而且有时名实相违、听闻与实际不相符合,穷困偏僻的乡县中甚至会有这种人,却不能显现于世间,这些都免不了使君子感到遗憾。我亲眼见到像节妇这样的人,难道不应当成为国家典章中重要的表彰对象吗?所以趁节妇还在世,记述她的事迹,使她的子孙收藏在家中,也借此传播到乡里各国,或许足以成为矫正浇薄风俗的一种劝勉。” 奕说 我曾经观察下棋。棋局开始时,本来没有什么情感;突然间棋子交合,划分疆界,击取、侵夺、劫掠,仿佛其中有得失。等到双方地盘相接、心意逼迫,专以取胜为主,棋势便没有谁肯先退。因此有人耗费心神、役使意志,像蜘蛛游动、蝉蜕变化一样,自己却不知道;胜了便洋洋得意,好像开拓土地而使秦、楚来朝;不胜便面红手颤,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如今谈论下棋的人,必定把‘适意’当作标准;然而以适意为目的而反受劳苦,自己辛劳,还不如缩手旁观的人适意。劳苦和适意相遇,若不是智者,不能马上分辨。等到棋盘翻覆、棋子收入棋盒,所谓胜负才茫然得不可把握,这时劳苦消失而安逸显现。更严重的,有时还把胜局拿来向人夸耀;有的人则怅惘郁结,更加不能排遣。唉,这又是为什么呢?古代不善于下棋的人,要数苏子瞻。他说:‘胜了固然高兴,败了也可以喜悦。’这说明正因为知道自己不精于棋,反而能更深地获得下棋的乐趣。人若能通达这一点,才可以同他谈论下棋。世上善于用棋来比喻世事的人,总是拿棋作比。用棋来观察世事,很少有不相符合的。张翺汉翔字说 太仓张用良的儿子名叫翺,字汉翔,因经商游历到京师。职方郎中陆文量,是他的姑父。他称说,汉翔年轻时就得到家教,聪敏而且能够继承父业。已经按照礼仪举行冠礼,在乡里成为成人,却还没有弄清楚给他取字的意义,于是来向我请教。我因职方君曾经认识他的叔父用美、河间通判用光,知道这个大族子弟有志于行义,可以同他谈论,便作字说:‘高高飞起叫作翺,张开翅膀叫作翔。凡是鸟的本性都是如此。《易》说:“本源出于天的亲近上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在飞翔之中,又有高低、远近的不同,必须达到天空的极处,才算达到极致。作为鸟却不能飞到天的极处,就不是鸟的最高境界。做人却不能达到高远境界,也不能算真正成其为人。人难道可以不如鸟吗?凤凰翺翔四海,仙鹤飞近云霄,鸿鹄一飞千里,它们飞翔的方式虽然不同,但达到高远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有志于为世所用的士人,能够像凤凰飞到山冈、仙鹤飞临郊野那样,就应当这样去做;如果不能,就应当像鸿、鹄一样,总要不失于卑下近小。’然而又有一种说法:《周礼》规定士人拿雉,庶人拿鸡,工匠和商人拿鹜。鸡和鹜不能飞,雉虽然能飞,也不过寻丈高,但若比较它们的德性、取其意义,却各自有所存在的价值。这样看来,鸟本来就有不必飞翔而尊贵的。如今汉翔身穿商人的服装,而士人学习礼制,应当恪守身份、遵循制度,正如各自所执持的禽鸟;却想让他翺翔在云汉之间,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万物本来各有分限,不能越过分限去强求。所以斥鷃的卑小,不必羡慕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等到他的志向和力量努力达到时,卑下也可以变成高远,近处也可以达到远方。因此斑鸠飞不过榆树和枋树,等到它奋力飞行、自我达到极处,也可以飞到数千丈之上。汉翔要努力啊!古代确实有从海市、鱼盐行业中被举荐出来的人,如果能够提高德行、扩充事业,由此不断进步,本来不妨碍他成为为世所用的人。如果还不能做到,也可以立身处世、光大宗族,成为一乡的善人;即使处在同辈之中,也如群鸡中的仙鹤。汉翔要努力啊!陆仪庄甫字说
太仓陆君文恢之子仪,少孤,其伯父职方郎中君文量育于官而敎之。既长,为据古礼肃宾,备服诵辞而冠之,字曰庄甫,而未有说其义者。文量乃属于予曰:“仪敏而慎,可以与之进也。”予曰:“人之有威仪,犹室之有隅也。德修于内,则容庄于外。然容不庄,则易慢之心入而为徳累。故修徳者必于是愼焉。古之人虑人之或忽乎此也,故冠之缨弁以为之观瞻,被之裳衣韨韐以为之章采,从之以车鸾佩玉之音以为之节度。周还有规,折还有矩,头目手足有其容,坐立登降揖譲酬劝有其法,以防制而卫养之,使心不外荡,则德不容不修于内矣。故仪礼之繁至于千百,抑戒之作论威仪者累五六言。孔子称君子所贵乎道三,而容貌居其一。仪之不可不敬也如此,是恶可以其微而忽之哉?然或服美以为华,色庄以为泰,鹈梁有不称之耻,夏畦有谄笑之病,则顾役于外而德益蔑矣。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德之不可不敬也,又如此。夫且礼始于冠,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可以正容体,齐顔色,顺辞令以成礼。礼仪备而后可以成人。冠之辞曰:“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此之谓也。庄甫之冠葢亦闻是辞矣。然则缘辞以逹礼,名顾而义思,则其仪也,庄乎不乎?其本于德而为之乎?必有以自考矣。
懐麓堂集巻三十六
译太仓陆文恢的儿子名仪,年幼时丧父,由他的伯父职方郎中陆文量在任所抚养并教育。长大后,伯父按照古礼恭敬地迎请宾客,准备好衣服,诵读祝辞,为他举行冠礼,取字庄甫,却还没有人为这个字说明意义。于是文量托请我说:‘仪聪敏而谨慎,可以同他进一步讲求。’我说:‘人的威仪,就像房屋有棱角一样。德行修养在内,仪容庄重便表现于外。然而仪容不庄重,轻慢之心就容易进入并成为德行的累赘。所以修养德行的人一定要在这里谨慎。古人担心人们或许忽略这一点,所以用冠帽衣带来供人观看,用裳衣、蔽膝、韨韐来作为文饰,又配以车铃和玉佩的声音作为节度。周代有规,折代有矩,头、眼、手、脚都有相应的仪容;坐、立、登、降、揖让、酬答、劝酒都有相应的礼法,用防范约束来守护和培养它,使心志不向外放荡,那么德行在内就不能不修养。因此礼仪的繁密达到千百条,警戒之辞中论及威仪的也多达五六处。孔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项,而容貌仪态占其中一项。仪态不可不敬慎,到了这样的程度,怎么可以因为它细微就忽略呢?然而有的人穿着华美衣服来显示外表,神色庄严却以为安泰,像鹈鸟立在鱼梁上一样徒有其表,像夏畦劳作者那样带有谄媚的笑病,反而只是受外在事物驱使,德行更加轻薄。所以君子以穿着那样的衣服却没有相应仪容为耻,以有了仪容却没有相应言辞为耻,以有了言辞却没有相应德行为耻。德行不可不敬慎,也正是这样。礼从冠礼开始,举行冠礼以后服饰才完备,服饰完备以后才可以端正形体、整齐容色、使言辞合宜,从而完成礼仪。礼仪完备以后,才可以成为成人。冠礼祝辞说:‘敬慎你的威仪,善美而谨慎你的德行。’庄甫举行冠礼时大概也听到了这句话。那么,沿着祝辞来通达礼义,看到这个名字便思考它的意义,他的仪态是否庄重呢?是否以德行为根本而形成仪态呢?一定要有所自我考察。《怀麓堂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七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七杂著读唐史三十一首蘓子谓唐髙祖起兵不待建成元吉之至,为太宗之谋借隋吏以杀兄弟也。吁!焉有是哉?当是时建成之恶未着又无一日之隙,太宗縦有利天下心,亦未必若是烈也。及其后举乃迫于势而始不能以理处之。然太宗固可与为善,使房杜诸人能以圣贤之心谏之,其事亦未可知也。盖兴大事扵羣疑之间其势固有不容缓者,举兵于内召子于外,亦如是而已矣。君子观人,固当平其心,不可设机穽以幸物之中。然自处者,必求其全,毋有所亏玷,以自贾其横议也。使太宗无临湖之衅,则建成虽死于隋吏,亦孰得而疑之哉?徐世勣既降唐,以窦建徳获其父盖也,复降于建徳。此固同于徐庻,而贤于王陵矣。及观于建徳,知其势必无成,而可以托其身以为富贵之地者,惟唐也。遂忍弃其父而归唐。羣臣请杀葢非建徳犹有君人之度,则葢已死矣。及事唐而至于髙宗,富贵旣极则观其无能为而可以保其身以为子孙之地者,惟武氏也。又忍弃其流涕齧指之言,以成武氏之祸非狄仁杰、张柬之辈出而扶持之,则唐已絶矣。呜呼!忍哉!夫勣为子而忍其父,固徐庻之不若;为臣而忍其君,则又王陵之罪人也。故茍志于富贵无所不忍矣。有请去佞臣者曰:「愿陛下与羣臣言阳怒以试之。」太宗曰:「朕以至诚治天下,耻前代帝王以权数接其臣。卿防虽善,朕不取也。」夫不取其言,乃善其防,是固有以中其心,而又恶其名,故阳却而阴纳之,岂真有所谓诚哉?观其宻使左右赂令史而欲杀之,又阳怒程名振之不拜,以观其所为,则正中请者之言,而自戾其言。如此类者多矣。观人不于所勉,而于所忽;不于所言,而于所行。信哉!夫人知过而不改,其患甚于不知。不知则犹有所待,知而不改,则亦已矣。太宗之言,有圣贤不能过其行,或常人之所不为,正坐是哉。赏罚,天下之大柄,臣民所视以善恶者也。于可不可之间,不能以髪而况,防而乱之乎?长孙顺徳以受赃见劾,太宗赐绢数十匹以愧之。胡演不可,太宗曰:“彼有人性,得绢辱于受刑,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是所谓防而乱之也。”夫罚之不可以赏,犹赏之不可以罚也。且孙伏伽、张▯素、皇甫徳参皆以论事得赏,孔頴逹以谏太子得赏,常何以荐士得赏,张蕴古以献箴得赏,长孙顺徳以受赃得赏,斯可以类乎?必以为功可疑也,亲可议也,而赦之,赦之斯可也,何假于赏而愧之哉?又曰:“如不知愧,杀之何益?”夫罪小不忍杀,罪大又不足杀,是终免于罚也。或曰:“汉文帝之于张武,尝为之,然则文帝非耶?”曰:“是固不可以训,然文帝所为多出于诚,犹过乎厚者也。”太宗者,非慕名狥欲而姑为是纵脱云乎哉?予惧后世操赏罚者,皆假此以狥其私,故举以为戒曰:“是不可以训也。”傅弈可谓独见之士也。上髙祖之疏,斥萧瑀之议,答太宗之言,皆以辟佛为事,毅然有不可犯之色。终太宗之世,异端不至于大盛,而萧瑀率坐是以贬,或者弈有以启之乎?然其说亦不能大行,如韩愈氏之光明于世。愈之言曰:「髙祖羣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眀以救斯弊,以为恨。」是弈之谓也。然则使愈生于太宗之世,其庻几乎?曰:「亦如是而已。」仁义不眀于上,教化不行于下,而欲制强敌于口舌文字之间,难矣哉!此欧阳氏本论之所以作也。侯君集灭髙昌,坐赃下狱。岑文本曰:「命将出师,主于克敌。茍其克敌,虽贪可赏。李广利贪,不爱卒;陈汤盗康居财,二主皆赦其罪,封侯赐金。」太宗乃赦君集。吁!太宗于此失刑矣。夫征伐以已乱也,而縦其贪,是生乱也,何取乎功?且广利之于宛,汤之于康居,君集之于髙昌,皆穷兵黩武于所不必伐之地,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诛者,何功之有?彼固使之不以其道,又纵其贪而赦之,失不已甚哉。厥后广利死降,汤死罪废,君集死反,皆其君不能正其罪,以折其骄纵之心,以启之也。元帝不足论,彼武帝固太宗之所慕,而文本使效之,是见其君之过,不塞其源,且决之壅以溢也。髙丽之役,太宗岂独任其过哉?故君子恶喜功者,恶狥私以生乱者,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怀麓堂集》卷三十七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十七 杂著 读唐史三十一首 苏子说唐高祖起兵时不等李建成、李元吉到来,是替唐太宗谋划,借隋朝官吏之手杀掉兄弟。唉,哪里有这种事?当时李建成的恶行还没有显露出来,双方又没有一天的嫌隙;唐太宗即使有夺取天下之心,也未必会如此猛烈。到了后来举兵,才是被形势逼迫,开始不能按道理处置。然而唐太宗本来是可以引导为善的,假使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能够用圣贤之心劝谏他,这件事也未必会发展成这样。大概在众多疑虑之间兴办大事,形势本来就有不能迟缓的地方;在国内举兵、在外召回儿子,也不过如此罢了。君子观察人,当然应当平心而论,不可设置陷阱,侥幸等着别人落入其中。然而自处时必须追求周全,不要留下亏损污点,以便给别人横加议论的口实。假使唐太宗没有玄武门之变的祸端,那么即使李建成死于隋朝官吏之手,又有谁能怀疑他呢?徐世勣降唐以后,因为窦建德俘获了他的父亲徐盖,便又投降窦建德。这本来同徐庶相似,却比王陵贤明。等到观察窦建德,知道他的势力必然不能成功,而可以托身以求富贵的只有唐朝,便忍心抛弃父亲而归附唐朝。群臣请求杀掉徐盖,如果窦建德还具有统治者的气度,那么徐盖已经死了。等到侍奉唐朝直到高宗时期,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于是观察到能够凭借对方无能为力来保全自身、为子孙谋取地位的,只有武氏;他又忍心抛弃父亲当年流泪咬指的嘱咐,终于造成武氏的祸乱。如果不是狄仁杰、张柬之这类人出来扶持,唐朝已经灭亡了。唉,真是忍心啊!徐世勣作为儿子而忍心对待父亲,本来就比不上徐庶;作为臣子而忍心对待君主,又成了王陵的罪人。所以只要一心追求富贵,就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了。有人请求除掉奸佞之臣,说:‘希望陛下同群臣说话时故意发怒来试探他们。’唐太宗说:‘朕以至诚治理天下,以前代帝王用权术对待臣下为可耻。你的计策虽然巧妙,朕不采用。’他不采用这个话,却称许这个计策,本来是因为计策正中他的心意,又厌恶它的名声,所以表面拒绝而暗中采纳,难道真有所谓至诚吗?看他暗中派左右贿赂令史,想要杀掉那个人;又故意对程名振不行礼表示愤怒,来观察他的行为,正好符合那位建议者的话,却又自己违背了自己的言论。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观察人,不在于他勉强做到的事,而在于他疏忽暴露的地方;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做了什么。这话确实可信!人知道错误却不改正,祸患比不知道更严重。不知道还可以有所期待,知道了却不改,也就完了。唐太宗所说的话,有些圣贤也不能超过;他的行为却有些是平常人都不会做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赏罚是天下最大的权柄,臣民都通过它来判断善恶。在可与不可之间,不能有丝毫差别,更何况把赏罚弄乱呢?长孙顺德因接受贿赂而被弹劾,唐太宗赐给他几十匹绢,使他感到羞愧。胡演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唐太宗说:‘他还有人性,得到绢帛而受到羞辱,胜过接受刑罚;如果不知道惭愧,就是禽兽,杀掉他又有什么益处?’这就是所说的把赏罚弄乱。刑罚不可以当作赏赐,正如赏赐也不可以当作刑罚。况且孙伏伽、张玄素、皇甫德参都因议论政事而获赏,孔颖达因劝谏太子而获赏,常何因荐举人才而获赏,张蕴古因进献箴言而获赏,长孙顺德却因接受贿赂而获赏,这些可以相提并论吗?如果认为他的功劳有可疑之处,亲属关系也有可议之处,因而赦免他,那么赦免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假借赏赐来使他羞愧呢?又说:‘如果不知道惭愧,杀掉他又有什么益处?’罪小而不忍心杀,罪大又不足以杀,结果就是始终免于惩罚。有人说:‘汉文帝对张武,曾经也是这样做的;那么汉文帝难道不对吗?’我说:‘这本来就不能作为训诫,但汉文帝所做的多出于真诚,即使有过,也属于过分宽厚。’唐太宗难道不是羡慕名声、顺从欲望,姑且这样放纵脱罪吗?我担心后世掌管赏罚的人都借此来迎合自己的私心,所以举出这件事作为警戒,说:‘这不能作为训诫。’ 傅弈可以说是独具见识的人。上书唐高祖的疏文,驳斥萧瑀的议论,回答唐太宗的话,全都以排斥佛教为主,坚定地显出不可侵犯的神色。唐太宗在位期间,异端没有发展到极盛,而萧瑀大概正因这件事被贬,或许傅弈对这件事有所启发吧?然而他的主张也不能广泛施行,不像韩愈那样光明地流传于世。韩愈说:‘高祖的群臣才智见识不高远,不能深入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时势的适宜,推明阐发圣人之道来挽救当时的弊病,这是我感到遗憾的。’说的正是傅弈。既然如此,假使韩愈生在唐太宗时代,大概可以有所作为吧?回答说:‘也不过如此而已。’仁义不能在君上那里彰明,教化不能在下层推行,却想在口舌文章之间制服强敌,困难啊!这就是欧阳修《本论》创作的原因。侯君集消灭高昌,因贪赃被捕下狱。岑文本说:‘任命将领出兵,主旨在于战胜敌人。只要能够战胜敌人,即使贪取财物也可以奖赏。李广利贪财,不爱惜士卒;陈汤盗取康居的财物,这两个人君主都赦免了罪过,封为侯并赐给黄金。’唐太宗于是赦免侯君集。唉,唐太宗在这里失去了刑罚的公正。征伐是为了平息乱事,却放纵他的贪欲,这是制造乱事,功劳有什么可取呢?况且李广利征伐大宛、陈汤征伐康居、侯君集征伐高昌,都是在没有必要征讨的地方穷兵黩武,正所谓率领军队侵夺土地、以人肉为食,罪大得不能不诛,哪里有什么功劳?君主本来就让他们以不正当的方式行事,又放纵他们的贪欲而赦免他们,过失不是太严重了吗?后来李广利战败投降,陈汤因死罪被废黜,侯君集因谋反而死,都是因为他们的君主不能端正地处理其罪责,挫折他们骄纵的心,反而给他们留下了祸根。元帝的事情不值得评论,汉武帝本来就是唐太宗所仰慕的,岑文本却让他仿效汉武帝;这是看见君主的过失,却不堵塞源头,反而掘开堵塞使水泛滥。高丽之役,唐太宗难道只是任用侯君集才有过错吗?所以君子厌恶喜欢争功的人,厌恶徇私而制造乱事的人,也厌恶凭借花言巧语覆亡国家的人。
贾充负弑君之恶,秦秀乃以其立嗣不明,请恶其諡,而武帝改号为武。封德彛与弑隋炀,亦贾充耳。唐临乃以谏废隐太子,请追其諡,而太宗改明为缪。夫有所讳而予之者,私也;有所憾而夺之者,亦私也。贾充固武帝之所讳,而秦秀假小罪以攻之,故其从也难。然使秀举其弑君之罪,如陈泰之对司马昭,则武帝不得而讳之矣。封德彛亦太宗之所憾,而唐临乘小衅以攻之,故从之也易。然使太宗正其从逆之罪,如髙祖之责徳彛,则唐临不得而惑之矣。卒使二人者负天地所不容之大恶,以终其身,又不能正名定罪于旣死之后,予未尝不切齿于斯焉。呜呼!諡之不当其罪者,亦多矣,此特其著者耳。然犹出于臣下之议,而恶諡之饩羊犹存。后世之諡议不及于廷,而恶諡遂废,徒以髙资显秩皆得美称,是不特为虚器,反以累先王立諡之美意矣。太宗之立,晋王治,说者或以其不立呉王恪也,而罪之。夫治于此时,无片恶寸过,舍之何名?恪虽才,固不得以庻长先之矣。太宗独忧其不类己,而欲立类己者。且所谓类,何以乎?太宗悦魏王泰,以为类己也,防乎夺嫡。又尝壮武才人驭马之对,其意岂不以为类己也?又愽观羣臣之中,惟李勣为类己也,而托之孤,卒使勣助武氏,以成其不类己者之祸。故太宗启嗣世之祸有二,而失晋王不与焉。曰:妻巢妃也,用李勣也。其父杀人报讐,其子必且行刼,而况教之以盗,而又以大盗辅之,何所不至哉?周之成康,非有齐圣之才,而成守文之治者,文武贻谋之善,又有周召宏毕之臣以夹辅之也。髙宗固中人以下之质,然使太宗不贻之祸胎,而禇柳来韩之徒扶持之不暇,虽不极治,亦不大乱。若曰髙宗固不克终者,则予末如之何也?已矣。甚矣,圣人之言深而远也。坤阴始凝,则忧其驯致;姤女始壮,则戒其勿取。愚者孰不以为迂,以为未必然也?惟未必然而然,此圣人之言所以深且远也。髙宗立武才人为后,其恶不足言已。以利害言之,彼虽至愚,岂不知爱其国家?武氏之祸,古所未有也。天下之女祸,莫甚于褒姒、妲已,而极于吕后。褒、妲未尝自取之,吕氏自取矣。亦未至改姓易世也,故韩瑗亦以为褒、妲之流,而宗庙不食之谏不能入也。其祸乃出于古之所未有者焉。武氏之再入宫也,虽豫藏祸心,不过夺嫡;至于吕后,极矣,乃至改姓易世,亦出于所不意者。葢由髙宗之胚胎醖醸,非一朝一夕之故,则亦有偃然自以为当得者矣。天下之事,出于圣人之言,有愚者皆能知之,而智者或不免以为迂,以为未必然,以至于败者多矣。而况知其然而为之者乎?予又不得不为中宗、▯宗幸之也。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甚矣,小人之不可与共事也。事成则挟功以觊赏,而君子亦不得不赏之。赏之而其欲不厌,则怨怼生焉。及其厌也,则凭倚怙肆,必至于凶国害家而后止。然则曷若絶之于先乎?唐▯宗诛韦后,何假乎一妇人之谋?而太平公主与焉,遂使其窃勳盗柄,以成杀储废帝之谋,将发而后败。予于是复为张柬之危之也。及其诛太平也,何假乎一宦者之力?而髙力士与焉,遂使其蛊上乱下,至于播荡倾覆,仅免其身于濒死之际。予于是豫为僖昭危之也。读《唐史》者,得不痛恨于▯宗也夫?太宗作《帝范》十二篇以敎太子,姚崇以十事谏▯宗,皆谨始之道,事之大者也。而女宠不与焉,岂其父有所讳于其子,其臣有所昧于其君,斯何见之疎也?其后髙宗、▯宗皆以女宠召祸,再危唐室,其以是夫!呜呼!其所言者,旋已弃如遗尘,过如飘风,则虽太宗谆谆以是而教,姚崇谆谆以是而谏,吾无望乎二君。虽然,父之于子,臣之于君,则不可不周思极虑,以内之无过之地也。小畜之挛,如家人之嗃嗃,吾因之重感于斯焉。事有不可无悔者,有不可悔者。悔非君子之得已也,知之未周也,行之未安也,而悔生焉。圣人以人不皆周知、安行也,故不得已而予之悔。若其所能行者,而自暴自弃,以陷于大恶,则有不可得而悔者矣。贾充悔弑君而自忧,传諡于将死之日;髙欢悔弑君而敬事魏主者,终其身。然其恶卒不可悔也。太宗之内巢妃,充其恶与弑君者均之,为乱常败纪,无赦耳矣。故善悔过者,莫如太宗:杀卢祖尚而悔,杀张蕴古而悔,杀张亮而悔,悔责皇甫徳参,悔踣魏徴之碑,然无一言悔于巢妃之后者,知其不可悔也。圣人恐人之沮于迁善也,故开悔之门;予亦惧人之狎于改过也,故立不可悔之戒,亦圣人之意也。然则何以免于悔乎?曰:慎。
译贾充背负弑君的罪恶,秦秀却只以他立嗣不明为由,请求给他恶谥,晋武帝便改谥为‘武’。封德彝参与弑杀隋炀帝,也就是另一个贾充。唐临却只以他曾进谏废黜隐太子为由,请求追改他的谥号,唐太宗便把‘明’改为‘缪’。凡是有所忌讳而给他美谥,是私心;有所怨恨而夺去美谥,也是私心。贾充本来是晋武帝所忌讳的人,秦秀借小罪攻击他,所以晋武帝很难同意。假使秦秀列举贾充弑君的罪行,如同陈泰回答司马昭那样,晋武帝就无法再为他讳饰了。封德彝也是唐太宗所怨恨的人,唐临借小过失攻击他,所以唐太宗很容易同意。然而假使唐太宗正当地处理封德彝参与叛逆的罪行,如同唐高祖责罚封德彝那样,唐临也无法用小事惑乱他了。最终使这两个人背负天地所不能容的大恶而终其一生,又不能在死后端正名分、确定罪行,我每想到这里都不免咬牙切齿。唉,谥号不符合罪行的,也很多,这只是其中尤其显著的。过去还出自臣下的议论,恶谥这只替罪羊尚且存在;后世议谥不再送到朝廷讨论,恶谥便废弃不用,只因官资高、品秩显达就都得到美称,这不只是把谥号变成空洞的器物,反而还损害了先王创立谥法的美意。唐太宗立晋王李治为太子,有人因此责怪他没有立吴王李恪。可是李治在当时没有一丝恶行、一点过错,不立他又有什么名义?李恪虽然有才,终究不能因为是庶出年长就让他优先。唐太宗只是担心李治不像自己,想立一个像自己的人。可是所谓‘像’,凭什么判断呢?唐太宗喜欢魏王李泰,认为他像自己,结果却险些引发夺嫡之争。他又曾称赞武才人驾马时的回答,难道不是认为她像自己吗?再看群臣之中,只有李勣像自己,于是把孤儿托付给他,最终反而使李勣帮助武氏,造成那个不像自己的人的祸乱。所以唐太宗为后世继承人开启祸患有两件事,而失去晋王李治并不在其中:一是立武氏为妻,二是任用李勣。他的父亲杀人报仇,他的儿子必定还会行劫盗之事,何况又教导他盗窃,并且以大盗辅佐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周成王、周康王并没有齐圣的才能,却能成就守成的政治,是因为周文王、周武王留下的谋略美善,又有周公、召公、毕公等宏大的臣子在旁辅佐。唐高宗本来只是中等以下的资质,然而假使唐太宗没有给他留下祸患的胚胎,而褚遂良、柳奭、来济、韩瑗等人又忙于扶持他,即使不能达到大治,也不会造成大乱。如果说唐高宗本来就不能善终,那么我也没有办法了。罢了。圣人的话深刻而久远,真是极了。《坤》卦阴气开始凝聚时,便忧虑它逐渐发展;《姤》卦女子开始壮盛时,便告诫不要娶取。愚昧的人谁不会认为这迂阔,认为未必会这样呢?正因为未必如此的事情后来果然如此,所以圣人的话才深刻而久远。唐高宗立武才人为皇后,她的恶行已经不必再说了。若从利害关系来说,她即使极其愚昧,难道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国家吗?武氏造成的祸乱,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天下女子造成的祸乱,没有比褒姒、妲己更严重的,最后发展到吕后。褒姒、妲己不曾亲自夺取天下,吕氏却亲自夺取了;但也还没有达到改换国姓、变更朝代的地步,所以韩瑗也只把武氏看作褒姒、妲己一类,而劝谏不要让她进入宗庙享祭的话不能被采纳。武氏的祸患于是发展到了古代从未有过的程度。武氏第二次入宫时,即使预先藏有祸心,也不过是想夺取太子之位;至于吕后,祸患已经达到极点,甚至改换国姓、变更朝代,也是事先没有料到的。大概是由于唐高宗逐渐孕育酝酿,绝非一朝一夕之故,于是武氏也安然自得,自以为理应取得天下。天下的事情,有些出自圣人的话,愚笨的人都能看出来;聪明人却有时免不了认为迂阔,认为未必会发生,直到失败的例子很多。何况明知会这样却还要去做呢?我又不得不替唐中宗、唐玄宗感到庆幸了。《易》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不要任用小人。’小人不能同他共事,实在太严重了。事情成功后,小人便挟持功劳企求赏赐,君子也不得不赏赐他;赏赐了他而他的欲望仍不满足,怨恨便产生了。等到他的欲望膨胀,就会凭借倚仗、放纵肆行,必定到了危害国家、祸害家族才肯罢休。既然如此,哪里比得上预先断绝他呢?唐玄宗诛杀韦后,何必借助一个妇人的谋划?却让太平公主参与其中,于是使她窃取功勋、盗弄权柄,形成杀害太子、废黜皇帝的阴谋,阴谋将要发动时才失败。我因此又替张柬之感到危险。后来诛杀太平公主,何必借助一个宦官的力量?却让高力士参与其中,于是使他蛊惑皇上、扰乱朝廷,直到流离覆亡,才在濒临死亡之际仅仅保全自身。我因此预先替唐僖宗、唐昭宗感到危险。读《唐史》的人,能不对唐玄宗感到痛恨吗?唐太宗作《帝范》十二篇来教导太子,姚崇以十件事劝谏唐玄宗,这些都是谨慎对待事情开端的道理,是最重大的事情。然而其中都没有提到女宠,难道是父亲对儿子有所忌讳,臣子对君主有所蒙蔽吗?这见识也太疏忽了吧!后来唐高宗、唐玄宗都因女宠招来祸患,两次危及唐朝,这大概就是原因吧!唉,他们所说的话,转眼已经像遗弃的尘土、飘过的风一样被抛弃了;既然如此,即使唐太宗反复教导这件事,姚崇反复劝谏这件事,我也不对这两位君主抱有希望了。即便如此,父亲对于儿子、臣子对于君主,也不能不周密思考、竭尽考虑,使他们进入没有过失的境地。《小畜》卦所说的拘系,如同《家人》卦所说的严厉训诫,我因此又深深感慨于此。有些事情是不可不悔的,有些事情却是不可悔的。悔恨并不是君子能够轻易避免的,因为认识得还不周全,实行得还不安稳,于是悔恨便产生了。圣人知道人不可能都认识周全、实行安稳,所以不得已而给人留下悔改的机会。若是对于自己本来能够做到的事,却自暴自弃,陷入大恶之中,那就有不可挽回、不可悔改的事情了。贾充后悔弑君而忧惧,在将死之日才把这种悔恨传给谥法;高欢后悔弑君,终身恭敬地侍奉魏主。然而他们的罪恶终究不能悔改。唐太宗杀死巢妃,其罪恶与弑君者相同,都是扰乱常理、败坏纲纪,实在不可赦免。因此,善于悔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唐太宗:杀卢祖尚后悔,杀张蕴古后悔,杀张亮后悔,后悔斥责皇甫德参,后悔推倒魏徵的碑,却没有在巢妃之后说过一句悔恨的话,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悔改的。圣人担心人因悔恨而停止向善,所以敞开悔改之门;我又担心人把改过当作轻率的事情,所以树立不可悔改的警戒,这也是圣人的用意。那么怎样才能避免悔恨呢?答案是:谨慎。
禇遂良、来济、韩瑗死,武氏之立,狄仁杰不死;武氏之簒,君子谓遂良守经,仁杰近权。然观遂良之仗节,见太宗纳谏之效,数年之士气未衰;观仁杰之成功,见太宗致治之效,数十年之人心未去。此亦不可得而诬也。顾其所处,犹有不同者。若易地而观,则仁杰必能直谏于将立之时,遂良未必能成功于旣簒之后。故为遂良死者难而易,为仁杰生者易而难。邵子谓:「任天下之事,不若死天下之事;死天下之事,不若成天下之事。」是也。然臣子不幸而当此,能为仁杰则为之,不能则必为遂良,乃不失正。茍徒畏死而贪名,防何其不为李世勣、许敬宗也已。有宰相之道,有宰相之体,有宰相之才。姚崇有宰相之才者也,宋璟有宰相之体者也。其于道槩有所未闻,然则孰为近?曰:璟为近。何也?以其刚也。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崇也,用谄以济其宠,任诈以行其志,其平生大节,惟反正一事耳。而又涕泣于迁宫之际,是不得不于崇疑之也。予故曰:有宰相之才云尔。璟也,执义而不屈,物守法而不狥情,至使武后令张易之徃谢之,而▯宗知王毛仲之不可致,可谓刚矣。然独不与反正之事,岂张柬之之义有所不及欤?抑偶不值其间欤?使璟在杌上,无畱肉矣。仕于武后之朝者,其大节皆系于反正之一事,不然其何以自觧于前日之事乎?是不得不于璟惜之也。予故曰:有宰相之体云尔。虽然,唐之宰相知道者寡矣,有臣如宋璟者,亦何以多议为哉?君子之去小人,恒难;小人之挤君子,恒易。何也?君子惟公言正论,不可则止;而根盘蒂结于君心者,不可猝防,故未听而先疑之。小人之于君子,欲扬而攻之,则畏公议而不敢发;及窥君心之微,知其阳亲而隂厌之也,则为曲邪诡秘之计,乘其罅而中之。其为言似缓而实急,似逺而实近,似公而实私,使听之者隐然有以动于中而不疑,则其志行矣。然使其君无厌贤之心,则其言亦安得而入哉?故优人设为旱魃之辞,而宋璟见逐;张九龄直言牛仙客之不可用,而仙客卒代其相。二君之于两贤,其厌之深矣。人主恒言,皆欲退小人,进君子;及君子常为小人所胜而不自知,哀哉!张九龄谏用牛仙客,是也。其对▯宗之言,非也。夫九龄岂不知仙客所以不可用者?盍推本而极言之,乃屑屑于资格、门第、文辞之末,顾欲以台阁诰命之地胜之,是启李林甫。何必辞学之言,而益屈于▯宗?有何阀阅之问也?且此说若行,万一有大贤出于草茅之下,欲荐而防之,其何以自觧乎?故宰相之言,不可不慎也。胡氏之论髙力士曰:「力士茍能为明皇忠计者,密主张九龄,而去李林甫左右;王忠嗣而去安禄山。论功较绩,夫孰与让?此于力士固无责焉。以当时得誉于士大夫,而无疾恶之者,故不可不辨也。」予曰:「不然。力士所以能恭谨者,安知非矫情干誉,而实用以自张大乎哉?且当是时,张九龄辈旣去,则当时朝廷,岂有卓然称士大夫者?而何疾恶之有?纵使其能进贤退不肖,以终其身,而刘季述、韩全诲之徒,不免出于末流之下,启弊之罪不可逃也。而又何功绩之有?况九龄、忠嗣果贤将相也,则亦安肯出于其门哉?若使阴受其荐而不自知,是罔贤才而用之,无一可也。诚使其善为计有间,则辞曰:『臣有间廷之役,不敢与国事。臣虽不负陛下,臣死之后,必有负陛下者。毋使后世谓宦官与国事始,陛下然后为忠也。』然则孰与视其失而不捄乎?曰:『寜失贤才于一时,不可乱纪纲于百世。』」▯宗当播迁之际,昏耋既极,无尺寸之策,决于一走。使肃宗不从父老之留,天下非复唐有矣。然唐之存亡,系于太子之留不留,而不系于卽位与否。肃宗以储君讨贼,天下谁不应之?夫▯宗尝有高枕之言,既沮于官中之请,及传后军之命,又已于马上之辞。是时杨氏既诛,长安未保,诚无乐乎为君。虽灵武之报不行,而寳册之使必至,使肃宗直以遗大投艰之义,流涕西向,再拜受命于马嵬之下。较之逊避于咫尺之间,而掩袭于迟疑之后,犹之可也。呜呼!李泌未至,而李辅国在傍,彼肃宗者,何以及此哉?故其卽位也,未尝不以为当然,而其矫情固逊至于三四而不已者,亦其心有不安矣。泌之言曰:「家事宜俟上皇,不然后世何以辨灵武即位之意?则其臣有所不安矣。」广平王俶之言曰:「陛下未奉晨昏,臣何敢当储副?」则其子有所不安矣。欲免于后世之公议,得乎?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议者,必陷簒弑之罪。彼肃宗固不待西内之隙,吾无以末减云尔。
译褚遂良、来济、韩瑗死于武氏建立政权之时,狄仁杰却没有死;武氏篡位后,君子认为褚遂良坚守常道,狄仁杰则接近权变。然而看褚遂良坚持气节,可以看出唐太宗采纳谏言的成效,几年间士气仍未衰减;看狄仁杰最终成功,可以看出唐太宗达到太平治理的成效,几十年间人心仍未离散。这些也不能任意诬蔑。只是他们所处的情势,仍有不同。若交换他们的位置来看,狄仁杰一定能在武氏将要即位时直言劝谏,褚遂良未必能在武氏已经篡位后取得成功。因此,为褚遂良而死,既难又容易;为狄仁杰而活,既容易又困难。邵雍说:‘承担天下的事情,不如为天下的事情而死;为天下的事情而死,不如成就天下的事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臣子不幸遇到这种情势,能够做到狄仁杰那样就应当去做,不能做到就一定要做到褚遂良那样,这才不失正道。如果只是害怕死亡而贪求名声,怎么会不成为李世勣、许敬宗那样的人呢?有宰相的道,有宰相的器度,有宰相的才能。姚崇是有宰相才能的人,宋璟是有宰相器度的人。他对于宰相之道大概有所未闻,那么谁更接近宰相之道呢?答案是:宋璟更接近。为什么?因为他刚正。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少言,接近仁。’姚崇靠谄媚来巩固自己的宠信,凭借欺诈来推行自己的志愿;他一生的大节,只有匡正政局这一件事而已。而且他在迁移宫室的时候又哭泣,因此不能不使人对姚崇产生怀疑。所以我说:他只是有宰相的才能罢了。宋璟坚持义理而不屈服,处理事情守法而不徇私情,甚至使武后命张易之前往向他道歉,而玄宗也知道王毛仲不可招致,可以说是刚正了。然而他唯独没有参与匡正政局的事情,难道是张柬之的义举有所不及吗?还是恰好没有遇上这件事呢?假使宋璟当时在场,恐怕连残余的肉都不会留下了。在武后朝廷做官的人,他们的大节都系于匡正政局这一件事;否则,怎样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辩解呢?所以不能不替宋璟惋惜。我因此说:他只是有宰相的器度罢了。虽然如此,唐朝宰相懂得宰相之道的很少,有宋璟这样的臣子,又何必过多议论呢?君子要排斥小人,常常很难;小人要排挤君子,常常很容易。为什么呢?君子只说公正的话、正直的议论,若行不通就停止;而小人在君主心中根深蒂固,不能突然防范,所以君主还没有听从君子的意见,便先对君子产生怀疑。小人对付君子,若想公开攻击,就害怕公众舆论而不敢发动;等到窥见君主心中的细微变化,知道君主表面亲近、内心厌恶君子,便设计曲邪诡秘的计谋,乘着空隙击中君子。他们的话表面缓慢而实际急迫,表面遥远而实际切近,表面公正而实际私利,使听的人暗中有所触动,却察觉不出,于是他们的目的便实现了。然而,假使君主没有厌恶贤人的心思,他们的话又怎能说得进去呢?所以优伶编造旱魃的言辞,宋璟便被驱逐;张九龄直言牛仙客不可任用,牛仙客最终却取代了他的宰相职位。这两位君主对两位贤人的厌恶都太深了。君主常常说,自己都想斥退小人、进用君子;可是君子常常被小人压倒,而君主自己还不知道,真可悲啊!张九龄劝谏不要任用牛仙客,这是对的。他回答玄宗时所说的话,却是不对的。张九龄难道不知道牛仙客不可任用的根本原因吗?为什么不推究根本而极力说明,却只在资历、门第、文辞这些末节上纠缠,反而想凭借台阁诰命的地位来压倒他,这正是给李林甫打开了方便之门。何必拿文学方面的话来辩说,反而更加在玄宗面前受屈呢?又何必回答什么门阀世家的问题呢?而且,如果这种说法实行了,万一有大贤人出身于民间,想要推荐他却又受到阻碍,那又怎样为自己辩解呢?所以宰相说话,不可不谨慎。胡氏评论高力士说:‘高力士如果能够替明皇作忠诚的谋划,就应当暗中扶助张九龄,除掉李林甫;扶助王忠嗣,除掉安禄山。论功劳、较政绩,谁能和他相比?这样看来,对高力士本来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只是因为他当时在士大夫中获得了声誉,没有人憎恶他,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析。’我说:‘不是这样。高力士之所以能够恭敬谨慎,怎么知道不是故意矫饰情态以求取声誉,实际上借此来扩大自己的势力呢?况且当时张九龄等人已经被排斥,那么当时的朝廷,难道还有卓然可称的士大夫吗?又有什么值得憎恶的人呢?即使他能够一生进贤退不肖,但刘季述、韩全诲之类的人,最终仍免不了从宦官末流中出现;开启这种弊端的罪过,他不能逃脱,又有什么功绩可说呢?何况张九龄、王忠嗣果真是贤相良将,他们又怎么肯出自高力士门下呢?假使他们暗中接受高力士的推荐而自己并不知道,那就是欺骗贤才而任用他们,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的。假如高力士确实善于谋划,只是另有打算,那么他应当说:‘臣有宫禁内廷的职守,不敢参与国事。臣虽然不辜负陛下,但臣死以后,一定会有人辜负陛下。不要使后世说宦官从此开始干预国事,那样陛下才算忠臣。’ 那么,难道要眼看着他的过失而不加以补救吗?答案是:‘宁可一时失去贤才,也不可使纲纪在百世中遭到扰乱。’ 玄宗在流离播迁之际,昏聩衰老到了极点,没有一点计策,只能决定逃走。假使肃宗不听从父老的挽留,天下就不再属于唐朝了。然而唐朝的存亡,取决于太子是否留下,并不取决于是否即位。肃宗以储君身份讨伐贼寇,天下谁会不响应呢?玄宗曾经说过可以高枕无忧,后来既被宫中请求所阻止,等到传达后军命令时,又已经在马上说出了那番话。当时杨氏已经被诛杀,长安还没有保住,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乐于做君主的。即使灵武的奏报不能送达,传送宝册的使者也一定会到来;假使肃宗只以继承先帝遗留的大业、承担艰难任务的道义为念,流着泪向西方,再拜于马嵬之下接受诏命,与在相距咫尺之间推辞逃避、在迟疑之后突然袭取相比,还可以说得过去。唉!李泌还没有到,而李辅国已经在身边,那个肃宗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所以他即位时,未尝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他矫情地坚决推辞,直到三四次仍不停止,也说明他心中有所不安。李泌说:‘家事应当等上皇回来再处理,否则后世凭什么辨明灵武即位的本意?这样,他的臣子心中就会有所不安。’广平王李俶说:‘陛下还没有侍奉上皇早晚问安,臣怎么敢担当太子之位?’ 这样,他的儿子心中也会有所不安。想要避免后世公论的指责,做得到吗?身为臣子而不通晓《春秋》的议论原则,一定会陷入篡弑之罪。肃宗本来就不必等到西内出现空隙,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他减轻罪责的了。
昔人谓坏唐者,三女宠也,奸臣也,宦官也。惟▯宗兼有之。中宗有女宠而无宦官,敬宗有宦官而无女宠,然皆身死贼手,恨贻来世。若▯宗者,内有杨贵妃、髙力士,外有李林甫、杨国忠。彼林甫、国忠之于贵妃、力士也,株连蔕结,狐媚狗合,左巢右窟,牢不可破。职是三者,可以亡矣。而又有安禄山者,闯乎其间。林甫能制而不制,乃养之以自翼;国忠不能制而欲制之,乃激之以自快。▯宗者,岌岌乎当败局而据危巢,岂翅寄生孤注之类哉?然则不死于数人之手,幸也。有国家者观乎此,可以栗栗乎其畏也已。李泌之术髙矣。肃宗欲使倓为元帅,泌惧其偪也,谏而归之。俶及欲以俶为太子,则劝其待上皇之至,而又使俶自辞之。张良娣之将立也,又劝止之。俶有恶于良娣,则又劝其监建宁之祸。及其迎上皇复位也,知其不来,又请作羣臣表而上皇始至。肃宗袭位之后,上皇还京之前,嫌隙未至于大露者,皆泌之功也。葢泌有过人之术,故其言皆委曲深到,足以深中人主之机而夺其情。彼固能料肃宗能用已于艰难之际而极言之也。及良娣辅国结构既成,建宁既死,而肃宗彊勉承顺者,将有不终之渐。既不欲与其名,又恐不免其身,故虽以先朝故旧,不及见上皇之至,一旦决欲去之无疑也。然固未能忘情于功名之际,故以德宗之猜忌,元载之凶嫉,出而周旋其间,进退不以介意,卒老于相位者,其亦有以深中乎德宗而料元载之不能害己也乎?及观其用,则定太子,保功臣,论宰相,乃其所持以为正;而谈神仙,称祸福,乃其所挟以为竒者。故其术虽髙,而学或未粹矣。肃宗治从逆之党,以六等议刑,不忍之过也。《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必诛。礼曰:「臣弑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弑父,凡在官者杀无赦。」岂有受他人之爵而为之臣子者,而吾复从而君之哉?李岘之议,是畏人之附贼而屈法以诱之,乃益狎其附贼之心也。人君进君子退小人则治,进小人退君子则乱。一小人退而一小人进,则其为乱益深矣。代宗恶李辅国之强,使人杀之,而程元振进。元振既黜,而鱼朝恩进。朝恩既诛,而元载进。虽其竭力刬除,而旋已受弊。中唐之世,能果于退小人者,莫如代宗;而进小人之数者,亦莫如代宗。要其初,皆以微劳小惠不忍而用之,故小人有所恃而为恶。其后皆以狎昵近习之故,与之谋而去之,故小人无所惩而为善。刚者不为也。人君之徳,以刚徤为主,不刚而能成治者,未之有也。君臣之疑,生于偪,而成于譛。非明哲之君察之,未有不至于祸败者也。郭子仪以子爱之故,受升平公主之譛,何其危也?而代宗处之雍容广大,无纎芥之疑。此太宗所不免者,而代宗能之,卒保防功臣,以为唐室之砥柱,其美不可诬矣。是时鱼元之徒,方欲肆其忌嫉,乘衅而动,使与闻其言,安知不从而媒孽之乎?此子仪有不赏之功,而无震主之威,则其不受疑于代宗也,固亦有道矣。理乱之机,岂不危哉!唐髙祖、太宗之世,上下相维,内外相统,召之无敢不至,令之无敢不从。故虽以髙宗之昏懦,武氏之浊乱,而天下莫有觧体者,纪纲存焉耳。自▯宗启祸,禄山遗患,力士遂失万乘之尊,虽幸而不失旧物,而天下之豪奴悍婢已有轻天子之心矣。而况以肃、代之容缓继之乎?故不终▯宗之身,遂有挟禁兵以行刼迁之计,为军将而擅废置之权者。于是称兵犯阙,踵接京师,入室更衣,变生肘腋,再振再蹶,以至于求为匹夫而不可得。然则纪纲之坏,不于人君而谁坏之哉?故理乱之机,不可不慎也。甚矣,迂腐之人之不可用也!田悦有众七万,欲拒朝命,未有以刼其心也。洪经纶为黜陟使,直以一符罢其四万,使悦借以激其士,刼其心,而其势遂炽。此乃高欢假以兴冀,唐公假以兴晋阳者,而经纶实以遗悦,何其戾哉!经纶之心,非不善也,本以制藩镇,而适以助奸;本以重朝廷,而适以贾怨。人之不可不学也,如此!孔巢父之杀其身于李希烈也,其亦近是乎?卢杞因李希烈之逗遛,説德宗暂罢杨炎,而复用之。其奸不足破矣。纵使其非奸也,而徳宗从之,岂人君之度哉?徳宗已有除炎之志,故既罢而复听杀之也。及怀光拒命,以杞为辞,徳宗从而罢杞,则杞所敎罢炎之故智,实以姑塞其意而徐复之也。非陆贽辈力争之,则杞谁可止乎?胡氏谓杞因怀光而去,则权不自天子出,是已然。茍使其前迷后悟,以心诚去之,则亦何可避此嫌而隐忍以稔其患哉?
译古人说,败坏唐朝的有三种因素:女色宠幸、奸臣和宦官。玄宗三者兼有。中宗有女色宠幸而没有宦官,敬宗有宦官而没有女色宠幸,但都死在贼人手中,把遗恨留给后世。像玄宗这样,内有杨贵妃、高力士,外有李林甫、杨国忠。李林甫、杨国忠与杨贵妃、高力士之间,株连交结,像狐狸献媚、狗苟合,左边筑巢、右边打洞,牢不可破。仅凭这三者,就足以亡国了。又有安禄山闯入其中。李林甫能够制止却不制止,反而养大他来作为自己的羽翼;杨国忠不能制止却想制止,于是激怒他来满足自己的快意。玄宗处在败局将临之时,却还占据着危险的巢穴,哪里只是寄生、孤注一掷之类的处境呢?然而没有死在这几个人手中,已经算幸运了。拥有国家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可以战战兢兢地警惕了。李泌的谋略高明。肃宗想让李倓担任元帅,李泌担心他形成逼迫之势,便进谏使此事作罢。李俶又想立为太子,李泌便劝肃宗等上皇到来,并且让李俶自己推辞。张良娣将要被立为皇后时,他又劝阻。李俶与张良娣有嫌隙,他又劝肃宗监视建宁王李倓所遭遇的祸患。等到肃宗迎接上皇复位时,李泌知道上皇不会前来,又请求拟写群臣的表章上呈,上皇才终于到来。肃宗袭取帝位以后、上皇回京以前,父子之间的嫌隙没有发展到明显暴露,都是李泌的功劳。大概李泌有超过常人的谋略,所以他说话都委婉曲折而深刻周到,足以深入击中君主的心机,改变他的真实情绪。他本来就能料定肃宗会在艰难之际任用自己,所以才极力进言。等到张良娣与李辅国的勾结已经形成,建宁王已经死去,而肃宗勉强承受顺从的局面将出现不能善终的征兆。李泌既不愿与他们共同承担恶名,又担心自身不能免祸,所以虽然以先朝旧臣的身份,未等上皇到来便决定除去他们,毫不迟疑。然而他终究不能忘情于功名,所以面对德宗的猜忌、元载的凶狠嫉妒,仍出而在其中周旋,进退都不介意,最终老死于宰相之位;难道他也是因为深知德宗的心思,并料定元载不能害到自己吗?等到观察他的实际作为,确定太子、保护功臣、议论宰相,才是他所坚持的正道;谈论神仙、宣称祸福,则是他借以自显奇异的手段。所以他的谋略虽然高明,但学问或许还不够纯粹。肃宗处理从逆之党,按照六等来议定刑罚,这是过于仁慈而不能忍心的错误。《春秋》的法则说,臣子心怀将要弑君的意图,就必须诛杀。礼书说:‘臣子弑君,凡是在官位上的人都杀无赦;儿子弑父,凡是在官位上的人都杀无赦。’难道接受他人的爵位而做他的臣子,我们又反过来奉他为君吗?李岘的主张,是害怕人们依附贼党,于是屈曲法令来诱使他们归附,反而更加放纵了他们依附贼党的心。君主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国家就安定;进用小人、斥退君子,国家就混乱。一个小人被斥退而另一个小人被进用,造成的混乱就更加深重。代宗憎恶李辅国的强横,派人杀了他,程元振却被进用。程元振被贬斥后,鱼朝恩又被进用。鱼朝恩被诛杀后,元载又被进用。代宗虽然竭力铲除小人,却马上又受到他们造成的弊害。中唐时期,能够果断斥退小人的,没有谁比得上代宗;而多次进用小人的,也没有谁比得上代宗。究其最初,都是因为对他们的微小功劳和小恩惠不忍舍弃,所以小人有所凭恃而作恶;后来又因为亲近熟习的缘故,同他们谋划而除掉他们,所以小人没有受到惩罚,反而继续作恶。刚强的君主不会这样做。君主的德行,应以刚健为根本;不刚强而能成就治理的,从来没有过。君臣之间的猜疑,产生于逼迫,形成于谗毁。若不是明智的君主能够察觉,没有不走向祸败的。郭子仪因为疼爱儿子,受到升平公主的谗毁,这是多么危险啊!可是代宗处理得宽容从容,胸襟广大,没有丝毫疑忌。这是唐太宗也不能免除的事情,代宗却做到了,最终保全了这位功臣,使他成为唐王室的支柱;这种美德不可诬蔑。当时鱼朝恩一类人正想放纵自己的嫉妒,乘着嫌隙发动,假使让他们听到这番话,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借机进一步构陷郭子仪呢?郭子仪有无法赏尽的功劳,却没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因此他不受代宗怀疑,本来也有自己的道理。治理与混乱的关键,难道不危险吗?唐高祖、唐太宗时期,上下相互维系,内外相互统属,召唤他们没有敢不来,命令他们没有敢不服从。所以即使有唐高宗的昏庸懦弱、武氏的浑浊祸乱,天下也没有人瓦解离散,只是因为纲纪还存在。自从玄宗开启祸端,安禄山留下祸患,高力士于是失去了天子的尊严;虽然幸而没有失去原有的国物,但天下那些豪奴悍婢已经产生了轻视天子的心。何况又由肃宗、代宗的宽缓迟疑接续其后呢?所以还没有等到玄宗终身,便有挟持禁军来实行劫持迁徙之计的人,有身为军将却擅自掌握废立权力的人。于是他们带兵侵犯宫阙,接连逼近京师,闯入宫室更换衣服,变乱从身边发生;势力一再振作又一再跌倒,最终竟到了想做普通百姓也不可得的地步。既然如此,纲纪的败坏,不是君主造成的,又是谁造成的呢?所以治理与混乱的关键,不可不谨慎。迂腐的人实在不可任用啊!田悦拥有七万军队,想抗拒朝廷命令,却还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动摇他的心。洪经纶担任黜陟使,竟只凭一纸符令罢免他的四万军队,使田悦借此激怒士卒、动摇军心,于是他的势力便更加炽盛。这正是高欢借此兴起冀州、唐公借此兴起晋阳的办法,洪经纶却把这种机会送给了田悦,何其乖戾啊!洪经纶的本心并非不善,本来想要制约藩镇,却恰好帮助了奸人;本来想要提高朝廷威望,却恰好招致怨恨。人不可不学习,竟到了这种地步!孔巢父死在李希烈手中,大概也近似这种情形吧?卢杞借李希烈拖延不进兵的机会,劝德宗暂时罢免杨炎,之后再重新任用他。他的奸诈已经不必再揭破了。即使他不是奸诈之人,德宗听从他的意见,难道也是君主应有的气度吗?德宗本来已经有除掉杨炎的意图,所以既然罢免了杨炎,后来又听任人杀掉他。等到怀光抗拒命令,以卢杞为借口,德宗便随即罢免卢杞,那么卢杞教德宗罢免杨炎的旧计,实际上正是先姑且堵住怀光的意愿,随后再恢复杨炎的职务。如果不是陆贽等人竭力争辩,谁能制止卢杞呢?胡氏说卢杞因为怀光而被罢免,于是权力不再出自天子,这话是对的。假使德宗先前迷惑、后来醒悟,出于真心罢免卢杞,那么又何必为了避开这个嫌疑而隐忍,以至于养成祸患呢?
诸葛武侯败于马谡之遗令,而戮谡以谢众;郭汾阳败于史抗等违浑瑊之令,而赦瑊以收功,皆是也。武侯之言曰:「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则其戮谡也,岂得已哉?谡不戮,则将帅必不用命,而王双、张郃之首不可斩,武都、隂平之地不防矣。且武侯能泣廖立、死李平于身殁之后,则谡之见戮也,容复有余憾乎?谓武侯用谡之过,则可谓戮谡之过,则非也。若汾阳之败,非瑊之罪,史抗诸人之罪也。抗等诸人不可胜诛,而瑊又必可以收功者也,此乃一时之事,不可以为法。若一切行之,则猾悍者皆起其防扈之心,其所以容之者,乃所以杀之也。《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军旅之法,当以是为正。段秀实之死于朱泚也,胡氏谓其见防不敏,不能执羁靮以从君,负材抱忠,草草而死。呜呼,岂其然哉?岂其然哉?徳宗之出也,变生于仓卒,非有明皇之诏也,何防之可见乎?惟陆贽、王翃辈数人追及于咸阳,而诸王公主不及从者尚十七人。葢是时得间者先出,后时者见陷,去住之防,间不容髪,其事有不可知者矣。且秀实之于卢杞、白志贞,孰忠且智?杞、志贞能之,而秀实固有所不能邪?陜州之役,秀实尚能使白孝德不终日赴援于数百里之外,而其身不能从君避难于咫尺之间,乃端居待死于其第,又不待辨而明矣。不得已而隐忍见贼,以图奉迎之计;又不得已而用间,以尼追袭之兵。是时无秀实,则以徳宗之狐疑,朱泚之防黠,而又有卢杞百口之保防,何不堕其计中?德宗之得趋奉天,谁之功也?及其智穷势急,攘袂奋笏,击贼流血以死,岂其所愿哉?故责秀实之死与责张廵者何异,不得不辨也。徳宗多疑,而信吐蕃,如父子,信乎?疑者之必贪,贪者之必愚也。浑瑊素称良将,何乃蹈其机而不悟乎?瑊身受其任者也,亦避徳宗之疑而不敢辞耳。使瑊辞之,则张延赏之譛不在西平,而在瑊矣。然则可乎?人臣秉忠信以事上,必为国家计而不防其身,如西平可也。必不得已,则骆元光焉。违命以从宜,亦可也。张延赏之譛李升也,徳宗以问李泌。泌发其间太子之谋,请罢升宿衞以逺嫌。夫间太子者,延赏耳。阴谋既得,诘而去之。复何嫌之有哉?乃罢吾之宿衞以自觧于离间之人,是爱太子不如爱小人也。居人父子之际,不可以言嫌。徳宗未有嫌太子之言,而泌以逺嫌告之,是启之也。他日升黜而太子防危,得非延赏为之乎?升诚可去,使其与延赏俱罢,亦庻乎无此患矣。咸阳人上言,见白起,请为国扞西陲。徳宗赠起以官。人君之愚,未有如此事者。自老人结草之说兴于左氏,而后世有以谢▯之防为蒋子文之功者,有称白衣老父之言而立老子庙者,有称李靖求食而立庙者,有称▯元皇帝降于朝元阁而求其像者。岂惟徳宗哉?李泌谓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赠白起,其言甚简而明。然直以事论之,不能辨其理之诬,以格其非也。不立庙而葺其故构,去三公而赠尚书,五十与百歩之间耳。呜呼!泌自称奉道,又方以鬼神幸于徳宗,虽欲格之,犹将不能,而况未必知之乎?
懐麓堂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八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八
杂著防问颂表原夀夀之道有三说焉,曰数,曰气,曰理。天地以运,人以世,花木以嵗,蜉蝣之属以日,数也。人能使物不夀,而不能以自夀。天地能畀人物以夀,及其至也,虽天地不能以自夀。然天地之数有恒,而人物之夀无恒,于人之中又百有不齐者。于是数之说穷,而言气者胜。上古之时,其世鸿防,其质敦厐,其欲寡而不淫,故其民夀。中古以下,质浇而欲滋,及于后世,嗟乎极矣。虽有夀者,犹将戕之,矧其未必有耶?然方其鸿防敦厐也,固不免孩殇夭折之徒,而黄发伛偻,鲵而鲐者,亦间见乎今之世,何哉?于是气之说穷,而言理者胜。
译诸葛武侯因为马谡违背遗令而失败,于是杀掉马谡向众人谢罪;郭汾阳因为史抗等人违背浑瑊的命令而失败,却赦免浑瑊以收取功效,都是这个道理。武侯说:‘四海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再废弃法令,还凭什么讨伐贼寇?’那么他杀马谡,难道是能够已于不杀吗?如果不杀马谡,将帅一定不听命,王双、张郃的首级也无法斩取,武都、阴平的地方也无法防守。况且武侯在身后还能哭祭廖立、处死李平,那么马谡被杀,难道还会有多余的遗憾吗?说武侯任用马谡是错误,可以;说武侯杀马谡是错误,就不对。至于郭汾阳的失败,并不是浑瑊的罪过,而是史抗等人的罪过。史抗等人不可能全部诛杀,而浑瑊又确实可以用来收取功效;这只是当时的权宜之事,不能奉为常法。如果一概这样实行,狡猾强悍的人都会因此产生骄横跋扈的心思;容忍他们,正是杀害他们。《尚书》说:‘威能胜过爱,确实可以成功;爱能胜过威,确实不会有功。’军队的法令,应当以此为准则。段秀实死于朱泚之手,胡氏说他面对危难而不够机敏,不能拿着马笼头随从君主,空有才能、怀抱忠心,却仓促死去。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德宗出逃时,变故发生得仓促,并没有玄宗那样的诏令,哪里有什么危难可以预见呢?只有陆贽、王翃等几个人追赶到咸阳,而没有来得及随从的诸王、公主还有十七人。大概当时得到机会的人先出城,晚一步的人便陷入困境,离开还是留下,间隔极其短促,其中的情势有不可知之处。况且段秀实与卢杞、白志贞相比,谁更忠诚、更有智谋?卢杞、白志贞能够做到的事,难道段秀实偏偏就做不到吗?陕州战役中,段秀实尚且能使白孝德在一天之内从数百里外赶来救援,而他自己却不能在相距咫尺之间跟随君主避难,反而端坐在自己的宅第中等待死亡,这一点不用再辩就很明白了。他不得已而隐忍着面对贼人,以图谋迎接君主;又不得已而使用反间计,使追击袭击的军队受到阻止。当时如果没有段秀实,凭德宗的狐疑、朱泚的狡猾,又有卢杞用百般言辞作保证,怎么会不落入他们的计谋呢?德宗能够奔赴奉天,是谁的功劳?等到他的智谋穷尽、形势危急,只得挽起衣袖、挥动笏板,击打贼人,流血而死,难道这是他所愿意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所以,把段秀实的死归罪于他,与把张巡归罪于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同?这是不能不辨明的。德宗多疑,却像父子一样信任吐蕃,可信吗?多疑的人必然贪婪,贪婪的人必然愚蠢。浑瑊一向被称为良将,为什么竟然落入这种圈套而不能觉悟呢?浑瑊本人承受着德宗交付的使命,也只是为了躲避德宗的猜疑而不敢推辞罢了。假使浑瑊推辞,张延赏的谗毁就不会落在西平王身上,而会落在浑瑊身上。那么这样可以吗?臣子秉持忠信侍奉君上,一定要替国家谋划而不顾自身安危,像西平王这样就可以了。万不得已时,则应当像骆元光那样。违背命令而依照实际情势行事,也可以。张延赏诬陷李升,德宗拿这件事询问李泌。李泌揭发张延赏离间太子的阴谋,请求罢免李升的宿卫职务,以避开嫌疑。离间太子的,明明是张延赏。阴谋既已查明,就应当诘问并罢黜他,又还有什么嫌疑呢?却罢免我的宿卫职务,来向那个离间之人自我辩解,这是爱护太子不如爱护小人。处在人家父子之间,不可以谈什么避嫌。德宗还没有说过怀疑太子的话,李泌却用避嫌来劝告他,这反而是启发他产生怀疑。后来李升被贬黜而太子陷入危险,难道不是张延赏造成的吗?李升如果确实应该离去,那么让他与张延赏一同罢免,也差不多可以避免这种祸患了。咸阳人上书说,看见白起,请求他为国家捍卫西部边疆。德宗便赐给白起官职。君主的愚蠢,没有像这件事这样的。自从左氏书中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兴起以后,后世有人把谢玄的阴兵说成蒋子文的功劳,有人称引白衣老人的话而建立老子庙,有人称说李靖曾求食而为他建立庙宇,有人称说玄元皇帝降临朝元阁而请求塑造他的像。难道只有德宗如此吗?李泌说,将帅建立了功劳,而陛下却褒奖追赠白起;这话十分简洁明白。然而如果只从事情本身来议论,却不能辨明其中道理是虚妄的,不能据此纠正这种错误。不建立庙宇而修缮他的旧居,撤去三公的名号而赠给尚书之职,这与原来的做法不过相差五十步和一百步罢了。唉!李泌自称奉行道教,又正以鬼神之事取悦德宗,即使想纠正他,尚且未必能做到,何况他未必真正知道其中的道理呢?《怀麓堂集》第三十七卷。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第三十八卷。明代李东阳撰写。文稿十八。杂著、启问、颂、表。原寿。长寿的道理有三种说法:一是命数,二是元气,三是义理。天地以运行计算,人以时代计算,花木以年岁计算,蜉蝣之类以日计算,这就是命数。人能够使万物不得长寿,却不能使自己长寿。天地能够把寿命给予人和万物,但到了尽头,即使天地也不能使自己长寿。然而天地的命数有常,而人和万物的寿命没有常数;在人类之中,又有百般不同。于是命数的说法穷尽了,谈论元气的说法便占了上风。上古时代,社会广大淳厚,人的禀质敦厚,欲望少而不放纵,所以百姓长寿。中古以后,人的本质渐薄而欲望渐多,到了后世,唉,已经达到极点了。即使有长寿的人,也将要被这种情欲伤害,何况未必能长寿呢?然而正当社会广大淳厚之时,本来也免不了有幼年夭折的人;而黄发弯腰、长寿如鲵鱼、鲐鱼的人,今天也偶尔可以见到,这是为什么呢?于是元气的说法也穷尽了,谈论义理的说法便占了上风。
传曰:「仁者夀。」又曰:「大徳必得其夀。」夫茍植徳,则睟面盎背,身安而气和,其所醖醸培植,自有不可已者。殖私稔恶者,反是。此天下之通理也。然顔之夭,跖之寿,恒不免夫君子之论。于是理之説又穷,而天下贸贸焉不知其所归矣。夫有理斯有气,有气斯有数,三者固相有而不相无者,是何其乖戾错逆之甚哉?意者其各自为用而不能相通邪?其或轇轕纷乱乎其间,而莫之辨也?然则君子将何居?曰:理胜。《洪范》九五福曰:「寿,富,康寜,攸好德,考终命。」德者,寿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吾观夫自古以降,其有能植德者,不寿其身,则寿其名,及其子若孙,虽其修短盈朒,或不能齐,而其所享皆所谓睟盎而安和者,虽皆谓之寿可也。殖私而稔恶者,反是,虽不谓之寿,亦可也。及其惑也,则求之于医药而不得,则求之于服食而不得,则求之于禳禬巫祝之间,则其説愈繁而愈不可通矣。然则如之何?曰:修身以俟之,先其事而后其获。若曰:有气焉,有数焉,君子不谓也。今人以寿祝人,人虽知其未必得,必喜而受之。以德勉人,人虽知其可得,寿鲜而悦而受者,君子之爱人也,以德故祝之。寿者必愿之德,愿之德乃所以为爱之至也。作原寿。记女医京师有女医,主妇女孩稚之疾。其为人不识文字,不辨方脉,不能名药物,不习于炮炼烹煮之用。以金购大医,求妇女孩稚之剂,教之曰:“某丸,某散,某者丸之,某者散之。”载而归。人有召者,携所购以徃脉其指,炙其面,探药▯中与之。虽误投以他药,弗辨也。然而妇女之爱其身若子者,举其躯付之无疑焉。幸而不至于防败,捐糓帛金珠予之不少吝。其恒防且败者,曰:“命也。”且传引誉之于隣里,而不足则誉之乡党,而不足则又誉之婣戚识知之人。隣里乡党婣戚凡识知之人,有疾者皆乐而求之。幸而不至于防败,则又引誉之。其防且败者,则又曰:“命也。”非女医之所治者,虽名家术士未尝信之。其彊而治之者,虽治亦弗之贵也。其不幸而防且败者,则悔且咎之,曰:“不用女医之过也。”虽士大夫家亦不免焉。其愚不明亦甚矣。呜呼,岂独女医哉?记女巫女巫者,主呼召鬼物,问吉凶祸福,祛疾病。凡疾病者,女医不能治,则之焉。女巫者,焚香饰盛服,或被发,手刀劒,自试以神其不能伤。或衣锦衣,腰数十铃,跳梁噭号。或啸以呼鬼。且至,则呼其先姓名曰:“某为神,某为女神,某为祟,某为祸,可禳可除。”惟令之从祈而听者曰:“某之先诚有是,诚有是。”咸稽首伏地不能起,愿杀鸡羊□酒,化楮以为谢。葢人之死者,无有不为神;神者,无有不祟且祸焉者也。又令图其神之形于家,以祀以祷,乃弃毁其所事之主,而鬼其亲之身。若是者,家有之焉。有所喜,则召女巫至,皷舞号噭以为福;有所忧患,则因以除之。虽湛溺老佛,亦未有若是甚者。卜筮而下,弗论也。彼女医者,予恒慨之。若是者,将何如邪?夫女医者,不过杀人之身;而巫乃能防其心。此其害,又有甚者。人不自爱其身,又不有其心,其愚不明,又甚矣。呜呼,又岂独女巫哉?医戒予年二十九,有脾病焉。其证能食而不能化,因节不多食,渐节渐寡,几至废食。气渐苶,形日就惫。医谓为瘵也,以药补之,病益甚。则补益峻,岁且尽,乃相谓曰:“吾计且穷矣。若春木旺,则脾土必重伤。”先君子忧之,防有老医孙景祥氏来祀曰:“及春而解。”予恠问之,孙曰:“病在心火,故得木而解。彼谓脾病者,不揣其本故也。子无乃有忧郁之心乎?”予爽然曰:“嘻,是也。”葢是时,予屡有妻及弟之防,悲怆交集,积岁而病,累月而惫。非惟医不能识,而予亦忘之矣。于是括旧药尽焚之,悉听其所为。三日而一药,药不过四五剂。及春而果差。因叹曰:“医不能识病,而欲拯人之危难矣哉!”又叹曰:“世之徇名遗实,以躯命托之庸人之手者,亦岂少哉?”乡不此医之值,而徒托诸所谓名医,不当补而补,至于惫而莫之悟也。因録以自戒。食戒
译《传》说:‘仁德的人长寿。’ 又说:‘大德之人一定能得到长寿。’如果确实培植德行,那么容貌润泽,背部充盈,身体安适而气息平和;这种酝酿培植,自然有不能停止的作用。培植私欲、积累恶行的人,则相反。这是天下共同的道理。然而颜回早夭、盗跖长寿的事实,总免不了成为君子的议论对象。于是义理的说法又穷尽了,天下人茫然无所适从。大概有义理才有元气,有元气才有命数;三者本来彼此相关,却不能相互排除,可为什么又会如此乖戾、错乱、相互违逆呢?难道它们各自发挥作用,却不能彼此贯通吗?还是其中纷繁交错、混乱不清,无法辨别呢?那么君子应当立足于什么呢?答案是:义理胜过一切。《洪范》所说的九种福中,排在第五的是:‘长寿、富裕、健康安宁、喜好美德、善终。’德行,是长寿得以开始并得以终成的根本。我观察自古以来的人,有能够培植德行的,如果不能使自身长寿,就能使自己的名声长存,或者使子孙长存;即使他们的寿命长短、福分多少不尽相同,他们所享有的都可以说是面容润泽、内心安和,也都可以称为长寿。培植私欲、积累恶行的人则相反,即使不称为长寿,也可以。等到人们迷惑起来,向医药求长寿而得不到,向服食丹药求长寿而得不到,又到祈禳、巫祝之中去求,所说的道理便越来越繁杂,也越来越无法贯通。那么应当怎么办呢?答案是:修养自身来等待结果,把应做的事情放在前面,把收获放在后面。如果说什么有元气、有命数,君子不会这样说。如今人们用长寿来祝福别人,即使知道对方未必能够得到长寿,也一定高兴地接受。用德行来勉励别人,即使知道德行可以得到,能够少有长寿而又高兴地接受的人却很少。君子爱护别人,是因为德行,所以用德行来祝福他。长寿是人人必定希望得到的德行,所希望的德行正是爱护之情达到极点的表现。于是作《原寿》。记女医。京师有一个女医生,专门治疗妇女和幼儿的疾病。她不识文字,不辨别药方和脉象,也叫不出药物的名称,不熟悉炮制、煎炼、烹煮等方法。她用钱买通大夫,求得治疗妇女和幼儿的药剂;大夫教她说:‘某种药制成丸,某种药制成散,某种药要做成丸,某种药要做成散。’她把药带回来。有人召她诊治,她便带着买来的药前往,按摸病人的手指,灸烤病人的面部,再从药箱中摸出药给病人服用。即使误把别的药投给病人,她也分辨不出来。然而,那些爱护自己身体如同爱护孩子的妇女,却把自己的身体全都交给她,毫不怀疑。幸而没有造成祸败,便拿出粮食、布帛、金珠送给她,毫不吝惜。她经常造成祸败,却说:‘这是命。’还把她传扬称赞给邻里;邻里还不够,就称赞给乡党;乡党还不够,又称赞给亲戚和相识的人。邻里、乡党、亲戚以及所有相识的人,有病都乐意去找她。幸而没有造成祸败,便又替她引荐称赞;造成祸败的,又说:‘这是命。’不是女医生所治疗的病,即使是名医术士,也不曾得到她们的信任。那些勉强请名医治疗的人,即使治好了,也不认为名医可贵。不幸造成祸败,便又后悔并责怪名医,说:‘没有用女医生,是名医的过错。’即使士大夫之家也不能免于这种情形。她们的愚昧和不明事理也太严重了。唉,难道只有女医生吗?记女巫。女巫专门召唤鬼物,询问吉凶祸福,驱除疾病。凡是患病而女医生不能治疗的,就去找女巫。女巫焚香,穿着华盛的衣服,有时披散头发,手拿刀剑,自己试验刀剑,借此显示神灵不能伤害自己;有时穿着锦衣,腰间系着几十个铃铛,跳跃喧叫;有时吹口哨来呼唤鬼。女巫来到以后,便呼喊鬼神的姓名说:‘某某是神,某某是女神,某某是祟,某某是祸,可以祈禳,可以除去。’只要命令那些相信祈祷、听从她的人说:‘某某的先人确实有这种神灵,确实有这种祸祟。’他们便全都叩头伏地,不能起身,愿意杀鸡宰羊、置酒,并烧化纸钱来答谢。大概人死后没有不成为神的,成为神的又没有不成为祟、不成为祸的。她们又让人把所谓神灵的形象画在家中,用来祭祀祈祷,于是抛弃并毁掉原来所奉祀的主神,反而把亲人的尸身当作鬼神。这样的家庭,到处都有。有了喜事,就召女巫来击鼓跳舞、呼叫喧闹,把这当作福;有了忧患,就借此来消除。即使沉溺于佛教、道教的人,也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占卜筮问以下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对于女医生那样的人,我常常感到慨叹;像这种女巫,又将怎样呢?女医生不过杀害人的身体,巫却能败坏人的心。这种害处,又严重得多。人既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又不保全自己的心灵,他们的愚昧和不明事理就更加严重了。唉,又难道只有女巫吗?医戒。我二十九岁时患有脾病。症状是能吃却不能消化,于是节制饮食,不多吃;逐渐节制,逐渐减少,几乎到了废止进食的地步。气力逐渐衰弱,形体一天比一天疲惫。医生说是痨病,用药物补养,病反而更加严重;于是补药更加峻烈。到了年末,医生们互相说:‘我们的办法将要用尽了。等到春天树木旺盛,脾土一定会受到更重的伤害。’先父忧虑这件事,恰好有一位老医生孙景祥来祭祀,说:‘等到春天,病就会解除。’我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孙景祥说:‘病在心火,所以得到木气反而会解除。他们说是脾病,是因为没有推究病根。你莫非有忧郁之心吗?’我豁然明白,说:‘唉,确实如此。’原来当时我屡次遭遇妻子和弟弟的丧亡,悲伤凄怆交集,积累多年而成病,拖延数月而疲惫。不仅医生没有察觉,连我自己也忘记了。于是我把过去的药全都搜集起来烧掉,一切听从孙医生的治疗。每三天服一次药,药不过四五剂。到了春天,果然痊愈。于是感叹说:‘医生不能辨识疾病,却想挽救人的危难,怎么可能呢?’又感叹说:‘世上那些追逐名声、丢弃实际,把身体性命托付给庸医的人,难道还少吗?’我先前如果不看重这位医生的价值,而只是把自己托付给所谓名医,在不该补的时候补养,直到疲惫不堪还不能醒悟,后果就会如此。因此记录下来,用来警戒自己。食戒。
予病脾时,沈都宪时旸尝对食退,语人曰:“是非不能食,乃多食之过耳。”后鸿胪凌主簿远为予言,少时病不能食,有一叟问曰:“汝欲食乎?吾教汝食。”翼日可空腹以来,比至,设饭、肉各一器,将就食,遽以手止焉,曰:“未可也。”取其饭以箸画之为四分,乃使食,食下一口,輙欲就肉,又止焉,曰:“未可也。”如是者三,尽一分,使食肉一脔,如是者四,而器尽,复问曰:“汝尚能食乎?”曰:“能。”曰:“不可,子姑去。”凡食必凖此为法。及归,不阅月而食进,徃谢且问之,叟曰:“脾性恶腻,汝未食而先以腻物困之,安能使之运而化乎?”予闻之,重有感焉。越十余年,病再作,皆用此法而差,因録以自警。思石钟山辞予尝读苏文忠公《石钟山记》,壮其为辞,以为善辩者无所施其巧,博物者无所用其智,诚兹山之伟观也。窃独拟之辞胜者近夸,势勍者难敌,而材力萎薄,莫之敢撄。加以逸歩多艰,寡闻成癖,未尝不攘臂三叫,临文长吁,思欲驾长舻逆巨浪,揖山灵于岩际,酹坡仙乎水中,而卒莫可得也。王君湖口之产,宦游京师,出所为图,发我幽思,作《思石钟辞》。儵铿鍧以腾越兮,潜发乎予之耳傍。既跌宕以旁击兮,骇予听之无方。蹇予防此一室兮,独何为乎此声?曰:“惟有石钟之山兮,恍若见而莫予征。披山经以穷搜兮,极地志之所载。翳兹山之为灵兮,屹立乎吴楚之防。彼夫人之好竒兮,爰告予以嘉名。厯汉唐之闳辩兮,匪坡仙其孰明?俨图画其若兹兮,目髣髴其遇之。予固不知其灵异之至此兮,葢始信而中疑。夫山之偶得名兮,纷不出乎一口。或以形而与声兮,葢旁观而博取。茍圣人之所遗兮,安知不出乎牧叟与樵童?彼固知歌钟无射之为何物兮,又焉用夫鞺鞳与噌吰?矧坡仙之所陋兮,铿考击其犹在。岂不可乎为名兮,彼渤也其何罪?惟词人之豪宕兮,笔锋莫之敢当。纵驰波于万壑兮,寜肯度尺而寸量?予既不知其果不然兮,敢争衡于千古?鼓兰棹予南游兮,念长路之伊阻。嗟昔人之凋防兮,徒下上其求之。山既不能以自鸣兮,猿鹤聚而咻之。相九州之竒迹兮,予独滞此一邦也。幽恠慌惚纷不可名兮,曽何独此石钟也?岂刻雕而为之兮,造物者之防防也。纵不得与于嘉名兮,亦何害其为形也?石钟之山▯崒而嵯峨。嗟尔石钟兮,其如予何?大雅堂辞大雅堂者,番阳胡氏世居之堂也。胡之先有振卿者,当元季之乱,以乡兵应韩邦彦,累功授饶州路签判,为贼所得,绐之降,醉其众,手杀数人,事弗济,骂贼而死。其妻赵氏,携其孤叔仪,间关还其乡,守节终身。时有名斯堂,以暴其事。者六世孙,刑部员外郎韶,以遗巻请予为楚辞,以伤之。嗟大雅之久不作兮,岁月忽其不反。世汨汨以竞趋兮,见頺波之既奔。元社屋而人非兮,岿斯堂之独存。当彭蠡之弗潴兮,鱼鰕亦纷其跳踯。民伥伥其无所归兮,讵一倅之能防。慨胡公之烈烈兮,奋长戈而独前。顾吾力之几何兮,支大厦于既颠。转百战而不少摧兮,胡一蹶而弗兴。吾岂甘霁云之就缚兮,寜为区寄而无成。血余口而骂弗絶声兮,亦何慙乎杲卿。谅万事之不可为兮,终一死以自明。哀彼妇之▯▯兮,亦哀哀其儿泣。身秉节以不渝兮,誓黄泉之同入。寜不知身之可惜兮,惟全义之为急。亦岂无夫忠妇节兮,谁使夫一门之交集。信二美之不可兼兮,俗每难乎独立。番之水兮,匡之山。流清泠兮,耸孱顔。钟彼气兮,灵杰。孰妖氛兮,可奸。殆将使污潢若泚而自雪,培塿若増而防岏。彼冠屦兮,何人。矧箕裘兮,后贤。抚斯文兮,若不可以复和。徒一倡而三叹。夣鹤辞御史张君希载之生,其母夣有鹤自天而降,予闻而异之,从而为之辞。若有夣兮,滇之阳。厯倒景兮,遡瑶光。彼鹤兮,何来?捩孤云兮,下翔。入我户兮,升我堂。缟双袂兮,▯裳。召卜史兮,占之。奄何为乎,彼祥?郁佳气兮,葱茏。覆髙门兮,如葢。倐余子兮,降神。将有徴兮,其类美。姿兮,修能。洁冰霜兮,靡中与外。睨鸡羣兮,鶠軰。迥隔彼兮,尘壒。绣裳兮,冠豸。光缤纷兮,綷縩。望天门兮,峩峩。振我羽兮,谁铩?渐鸿兮,荐鹗。髙翾兮,远擢。桀埘兮,奋。若或内顾兮,如怍。鉴余影兮,清涟。抗余音兮,寥廓。纵曹分兮,彚较。天壌之间兮,孰如我鹤?鹤之生兮,惚怳。鹤之来兮,夣想。彼人之鹤兮,非幻。彼占之祥兮,畴能以我为爽?雪为骨兮,玉为顔。驾弱水兮,超蓬山。覧圜方兮,在睇。俯防视兮,齐烟。阅万有兮,独寿。与四灵兮,为羣。谅兹语兮,不愧。彼曲江之人兮,若千载而犹存。写骚亭辞为叶崇礼太守作
译我患脾病时,沈都宪时旸曾经面对饭食退避,对人说:‘这不是不能吃,而是吃得太多造成的过失。’后来鸿胪凌主簿远把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他年轻时患病不能吃饭,有一位老人问:‘你想吃饭吗?我教你吃。’第二天,他空着肚子前来。到了以后,摆上饭和肉各一器,他刚要吃,老人立即用手阻止说:‘还不可以。’老人拿筷子把饭划成四份,才让他吃;他吃下一口饭,就想吃肉,老人又阻止他说:‘还不可以。’像这样阻止了三次,吃完一份饭,才让他吃一片肉;这样重复四次,饭和肉都吃完了。老人又问:‘你还能吃吗?’他说:‘能。’老人说:‘不可以,你暂且回去。’每次进食都一定按照这个办法。回去以后,不到一个月,食量便增加了;他前去道谢并询问原因,老人说:‘脾的性质厌恶油腻,你还没有进食,就先被油腻之物困住了,怎么能使它运化呢?’我听了以后,又深有感触。十多年后,疾病再次发作,都是采用这个方法而痊愈,因此记录下来警戒自己。《思石钟山辞》。我曾经读苏文忠公的《石钟山记》,为它的文辞雄壮而赞叹,认为善于辩说的人无法施展巧辩,博学多闻的人也无处运用知识,实在是这座山的伟大景观。我私下只是想写一篇辞赋与它相比:文辞胜过它,近于夸张;声势强劲的,又难以匹敌;而我的才力微薄,没人敢去触犯它。加上闲游多有艰难,孤陋寡闻已经成为习惯,我没有一次不挽起手臂大叫三声,面对文章长久叹息,想要驾着长船逆着巨浪而行,在岩石之间向山神作揖,在水中向坡仙苏轼祭酒,但最终都不能实现。王君是湖口人,出游仕宦于京师,拿出自己所绘的图画,激发了我的幽深思绪,于是作《思石钟辞》。忽然发出铿锵轰鸣之声,腾跃而来,仿佛从我的耳边暗中响起。既跌宕起伏,又从旁边撞击,使我的听觉惊骇而不知声音来自何方。困顿的我困在这一室之中,这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说:‘只有石钟山才有这样的声音啊,仿佛已经看见它,却没有人来向我验证。我翻阅《山经》而竭力搜寻,穷尽地志中所记载的内容。大概这座山之所以灵异,巍然耸立在吴楚交界之处。那位喜好奇异的人,于是把这个美好的名字告诉我。经历汉唐以来宏大的辩说,若不是坡仙苏轼,还有谁能说明白呢?庄严得像这幅图画,眼睛恍惚间仿佛已经遇见它。我本来不知道它的灵异竟到了这种程度,大概开始相信而中途又怀疑。山偶然得到一个名称,多半不出自一个人的说法;有的根据形状,有的根据声音,大概是从旁观察、广泛取名。假如是圣人留下的事情,又怎么知道不是出自牧童和樵夫呢?他们当然知道歌钟、无射究竟是什么,又何必使用鞺鞳、噌吰这样的声音来命名呢?何况坡仙所鄙陋的地方,铿锵敲击的声音还在那里。难道不可以取名吗?那渤海又有什么罪过呢?只是词人的气势豪放,笔锋没有人敢于抗衡。即使在万壑之间纵情驰骋波涛,又哪里肯用尺和寸去一点点计量呢?我既不知道事情果真是不是这样,哪里敢与千古之人争高下?摇动兰桨向南游去,只是想到漫长的道路阻隔遥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叹惜古人已经凋零衰亡,我徒然上下寻求他们的踪迹。山既不能自己发声,猿猴和鹤鸟便聚集来喧叫。看遍九州的奇异遗迹,唯独我滞留在这一方土地。幽深怪异、恍惚难名的事物纷纷如此,为什么偏偏只有石钟山呢?难道是雕刻而成的吗?还是造物者有意安排的呢?即使不能参与这美名,又有什么妨碍它成为奇山呢?石钟山高峻嶙峋而又巍峨。唉,你这石钟山,拿我又能怎样呢?《大雅堂辞》。大雅堂,是番阳胡氏世代居住的堂屋。胡家的祖先中有一位振卿,元朝末年战乱时,率乡兵响应韩邦彦,多次立功,被授为饶州路签判;后来被贼人俘获,欺骗他使他投降,振卿灌醉贼众,亲手杀死几人,但事情没有成功,便骂贼而死。他的妻子赵氏,带着遗孤叔仪,历尽艰险回到故乡,终身守节。当时有人把这座堂命名为大雅堂,以彰显他们的事迹。振卿的第六代孙、刑部员外郎胡韶,拿着遗留下来的文卷,请我作一篇《楚辞》体文章来哀悼他们。唉,大雅之风已经很久没有兴起了,岁月匆匆流逝而不再回头。世人浑浑噩噩地争相奔走,只看见颓败的潮流已经奔涌而去。元朝的社稷已经倾覆,人事也已非昔,而这座堂巍然独存。正当鄱阳湖不能蓄水之时,鱼虾也纷纷跳跃挣扎。百姓惶惶然无所归依,难道一个副职官员就能挽救他们吗?感叹胡公的英烈,奋起挥动长戈独自向前。回头看我的力量有多少,怎能在大厦已经倾覆时支撑它?转战百场而丝毫没有摧折,为什么一次失败便不能再振作?我难道甘心像颜真卿那样被擒吗?宁可像区寄那样无成而死。口中流着血,骂声却没有停止,也有什么可惭愧于杲卿的呢?料想万事已经不可为,终究以一死来证明自己。哀悼那位妇人悲伤哭泣,也哀悼她的孩子啼哭。她一生坚守节操而不改变,发誓死后也要与丈夫同入黄泉。难道不知道生命值得珍惜吗?只是保全义节最为急迫。难道没有忠臣和节妇吗?是谁使一家人的灾祸集中到一起?确实,这两种美德不能同时兼全,世俗常常使独自坚持正道变得艰难。番阳的水啊,匡山的山。水流清冷,山势高耸而险峻。凝聚了那里的气息,便产生灵秀杰出的人物。什么妖气能够侵害他们?大概将要使污浊的水潭像泚水一样自行洗清,使小土丘像增山一样高大而险峻。那顶冠、那双鞋,究竟是什么人留下的?何况继承祖业的后贤又是谁呢?抚摩着这篇文章,仿佛再也不能写出和声;只能徒然一唱而三叹。《梦鹤辞》。御史张君希载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有一只鹤从天而降。我听说后觉得奇异,便为此作了一篇辞。仿佛有一个梦,在滇池之南。经历倒景之地,逆着瑶光而上。那只鹤啊,从哪里来?转过孤云,向下飞翔。进入我的门户,升上我的厅堂。白色的双袖,黑色的衣裳。召来卜史为此占卜,突然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祥瑞?美好的气息郁郁葱葱,覆盖高大的门户,如同华盖。忽然间我的孩子降生,神灵将有所征验,他的品类必然美好。姿态美好,才能高强;洁白如冰霜,内外都没有瑕疵。斜眼看那些鸡群和鶠鸟一类,与它们远远隔绝于尘埃之外。穿绣裳,戴獬豸冠,光彩缤纷,衣饰交错。望着高高的天门,巍峨耸立。振动我的羽翼,谁能伤害我?渐渐如鸿雁般高飞,又像荐举的鹗鸟一样受到举荐。高高飞翔,远远拔擢。雄踞鸡埘,奋然振翅;有时向内回顾,仿佛有所惭愧。照看我的身影,映在清澈的水波中;昂首发出声音,响彻空旷之处。纵然与曹氏分等比较,也要汇聚考察。天地之间,谁能像我的鹤?鹤的出生,恍惚而神异;鹤的到来,源于梦境。那个人所得的鹤,并不是幻象;那次占卜所得的祥瑞,谁能说我占卜错了?以雪为骨,以玉为面容。驾着弱水,超越蓬莱仙山。俯览天地四方,只在一瞥之间;向下俯视人间,万物都像烟尘。阅尽万物,唯独长寿;与四灵为伍。料想这些话真实可靠,并不惭愧。那曲江边的人啊,仿佛经历千年仍然存在。为太守叶崇礼作《写骚亭辞》。
古之风兮,云邈;骚之辞兮,谁作?吾写吾骚兮,吾寜以此为乐。髙歌兮,伤烈;防吟兮,愁絶。写吾心兮,中结;彼世之人兮,无寜以我为拙。晨晖兮,夜膏;风灯兮,露毫。徃不弃兮,复不为劳。写吾心兮,匪吾骚;谅兹兴兮,有托。岂吾生兮,不遭?骚兮,骚兮!楚乏人,欲写而不可得。空送子兮,江臯。藻轩解青华主人建阀南舆,髙居江渺,搆材为亭,甃石为沼,层澜碧皱,众卉云绕,撷芳潄洁,名之曰藻。客有过者难之曰:「万彚藂茁,羣植并分,钜者为楩櫲,秀者为篁筠,坚者为桧栢,芬者为兰荪,山苞水葩,莫可具陈。彼藻之细,何足以云?」主人曰:「君子设佩,圣人取物,匪名则嘉,惟义斯择,品不必富,类不必僻,泥形为迂,执象为惑。子坐听我言,藻之德。夫藻者,气孕天秀,根含地灵,内秉柔质,外敷素英,不雕而华,匪馞其馨。顺时生者为孙,命与物徙者为和,光寜负洁以自濯,亦何心于行藏?」客曰:「可得闻邪?」主人曰:「穷海之裔,荒溪之涯,舟檝之所不至,人迹之所不加,以汗漫为方,以波涛为家,虽溷迹于艸莾,寜委情于泥沙。」客曰:「媺哉!善藏其用。子既出矣,请言乎动。」主人曰:「或载衣襟,或登筐篚,涤以甘泉,荐以方簋,陋末迹于刍荛,▯遗瑕于葑菲。绘形则与火齐光,比德则与鉴为轨,功虽着而不知其劳,用非奢而莫閟其美。」客曰:「韪哉!君子之斐。」主人曰:「嘻!物贵实用,礼戒弥文,弗玩其华而采其根。楚佩江▯,周歌涧蘩,桃李薇蕨,维葛与苹,匏▯行苇,列国所陈,繄藻之德,于吾则均。朝尔吾居,夕吾尔羣,匪藻吾轩,亦藻吾身。下雪民隠,上华国勲,惟夙夜是存,以无负于吾轩。」客起再拜,敛容棘吻:「君门巍巍,蒙者莫瞬,君行濯濯,瑕莫可捃,包荒纳污,辞不我摈,鄙人何知,敢谢不敏。」主人不答,莞尔而哂。冷庵对陈君粹之,以冷名庵旧矣。比以江西佥宪考绩京师,持巻视予,因托问答以着其意。其辞曰:冬季之月,隆寒初沍,积凌増丘,飞雪防路。冷庵主人方下帷闭户,侨于燕山之下。客有过之者,但见空籁洒地,冷颷袭巾,铁光面发,玉屑谭纷,炉围不暖,纩挟无温。客曰:“嘻!事有定分,理有固然。今子寒不为郊,隠不为袁,贫不为睢,穷不为防,拖幽守寂,冷何利焉?”主人曰:“我性固是也。”客曰:“天有夏令,祝融煽阳,赤龙奋飞,火伞髙张,野埴▯坼,曾波沸汤,石烁金流,鸟兽遁藏,无邵尧夫却扇之能,王仲都环火之方,子于斯时能保厥常?”主人曰:“吾冷自若也。”客曰:“地有炎陬,南海之窟,歊氛昼壅,毒雾朝▯,汁漓成浆,气吐成炥,防絺若负,挥笔如失,无葛仙翁入水之神,费长房缩地之术,子游其间,虽冷奚益?”主人曰:“吾冷自若也。”客曰:“煌煌要路,赫赫权门,势焰腾天,炎埃涨轮,名肠内煎,欲火中熏,狱鍜者为能吏,手炙者为通人。故月不可火胜,玉不免石焚,子不能逺走出世,髙飞絶尘,胡周旋其间而弗防厥身?”主人曰:“噫!吾闻之矣。伐国者不问仁,拟人者必以伦,此独何言而于我是询?吾固濯吾行,操澡吾心思,松桂为徒,霜雪为期,将使憸人胆落而不复逞,贪夫股栗而不自持,矫彼烦浊,归于清夷。冷之道,其莫予知也?又安能移火鼠之智而防夏虫之疑也哉!”于是汲汍泉,煮白石,餐清冰,啮苦蘗。客亦再拜,饱冷之德,愿同晚岁为冷庵客。政难赠杨质夫天下事,非一人所能独办也。官官而称,人人而继,然后能徧举而不坠。外由学校、郡县以至于藩宪,内由百执事以至于卿相,职寖简而人愈难得。或得焉,又不能久举,而莫之继,犹弗举也。然则交承之际,亦难矣。若魏相之严,而继以丙吉之寛,时人翕然以为知大体。然或病其风俗伤败而不能问。郭子仪之寛也,李光弼以严代之,旌旗卒伍,精彩一变,而士有惮色,几不能安乎其位。此其斟酌调齐之宜,固各有在,而下上之异议,彼此之殊观乃尔,况未必当乎?夫学校者,政之一也,而其务甚重。今名籍给禀,称为士者,未尝不志道慕功,而其情则多乐放纵而恶拘检,是自为异也。朝廷惧士之不自力,则置为儒师;又恐其不力于教,而统之郡县;又虑其所统之不专也,则置宪臣以领之。天下之大,欲宪臣皆得其人者,固难。
译古代的风尚啊,多么遥远;《离骚》的文辞啊,谁来创作?我书写我的《离骚》,我宁愿以此为乐。高声歌唱啊,悲伤激烈;低声吟咏啊,愁苦至极。抒写我的内心啊,郁结其中;世上的人啊,不要因此认为我愚拙。清晨的阳光啊,夜里的灯油;风中的灯火啊,露水般的笔锋。过去不曾舍弃,后来也不以为劳苦。抒写我的内心啊,并不是我的《离骚》;料想这种兴致,总有所寄托。难道我的一生啊,竟没有遭逢吗?《离骚》啊,《离骚》啊!楚国缺少贤人,想要抒写却无从写起。只能徒然送你到江边。《藻轩解》。青华主人在南方建立宅第,居处高临江水。他取材建亭,砌石成池,层层水波碧绿而起皱,众多花卉如云环绕;采撷芳草、洗涤清洁,给它取名为“藻”。有客人来访,诘问他说:“万物丛生,各种植物并列分布,大的有楩木、櫲木,秀美的有篁竹、筠竹,坚硬的有桧、柏,芬芳的有兰、荪,山中的苞木、水中的花卉,不能一一列举。那藻草如此细小,哪里值得称道?”主人说:“君子设置佩饰,圣人取用万物,并不在于名称是否美好,只按义理选择;品类不必丰富,类别不必奇僻。拘泥于形体是迂腐,执着于表象是迷惑。请你坐下听我说藻的品德。藻这种植物,承受天气而孕育秀气,根部含有大地的灵气;内里秉持柔和的性质,外面铺展朴素的花朵,不经雕琢也自有光彩,并非以浓烈香气取胜。顺应时令生长,便成为同类;命运随着万物迁移,便与万物调和。它光洁宁可背负清白而自我洗濯,又哪里有心计较出仕或退隐呢?”客说:“可以让我听听吗?”主人说:“在穷海的尽头、荒溪的边缘,船桨所不能到、人迹所不能至的地方,以空旷无边为疆域,以波涛为家;即使混迹于草莽之中,也宁可把情怀托付给泥沙。”客说:“美好啊!善于隐藏自己的功用。你既然说了它的隐居,请再说说它的行动。”主人说:“有时把它佩在衣襟上,有时把它放入筐篚;用甘泉洗涤,以方形簋盛荐;不因它出身卑微而轻视它,也不因它夹杂瑕疵而遗弃它。” 把它描绘出来,就与火齐宝石同样光亮;拿它的品德相比,就与明镜同样合乎准则。功效虽然显著,却不让人知道它的劳苦;作用并不奢侈,却没有谁能遮蔽它的美。客说:“说得好啊!君子的文采确实如此。”主人说:“唉!万物贵在实用,礼制却戒备过分文饰;不要玩赏它的外华,而要取用它的根本。楚国的佩饰、江中的蘩草,周人的歌咏,桃李、薇蕨,葛藤与苹草,匏瓜、行苇,都是列国所陈列的事物;藻的品德,与它们相同,对我来说也同样如此。早晨你是我的居处,晚上我是你的同类;不只是藻装饰我的轩室,也装饰我的自身。下要使百姓脱离困苦,上要成就国家的功勋,我只把这些放在早晚之间,不辜负我的轩室。”客起身拜了两拜,收敛容色、紧闭嘴唇说:“您的门第巍峨高大,蒙昧之人连一眼也不敢仰视;您的品行光明清白,丝毫瑕疵也找不到。您包容荒陋、接纳污秽,并不因我而拒绝我。我这鄙陋之人哪里懂得这些,冒昧感谢您的不嫌弃。”主人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冷庵对》陈君粹之,以“冷”命名自己的庵,已经很久了。近来他以江西佥宪的身份到京师考核政绩,拿着文章来见我,于是托付我用问答来写明他的志趣。文章说:冬季的月份,严寒刚刚凝结,积冰堆得像丘陵,飞雪遮蔽道路。冷庵主人正放下帷幕、闭门不出,寄居在燕山脚下。有客人来访,只见空旷的声息洒落地面,寒风袭击头巾,铁一样的寒光刺面而来,玉屑般的雪花纷纷飘落;围着炉子也不暖,夹在衣中的绵絮也不能带来温度。客说:“唉!事情自有定分,道理本来如此。如今您寒冷却不比郊外,隐居却不比袁安,贫穷却不比睢阳,困窘却不比防风;拖身于幽僻、守着寂静,这样的寒冷有什么好处呢?”主人说:“我的本性本来就是这样。”客说:“天气有夏季的时令,祝融鼓动阳气,赤龙奋飞,火伞高张;野地干裂如龟背,层层水波像沸汤,石头熔化、金属流动,鸟兽都逃避躲藏。您没有邵尧夫闭扇御暑的本领,也没有王仲都环火而居的方法,在这种时候能保持您的常态吗?”主人说:“我的寒冷仍然自如。”客说:“大地有炎热的角落,南海的深处,蒸腾的热气白天堵塞,毒雾早晨弥漫;汁液流淌成浆,气息吐出如火。穿着葛布像背负重物,挥笔也像失去力气;您没有葛仙翁入水的神通,也没有费长房缩地的法术,在那里游处,即使寒冷又有什么益处?”主人说:“我的寒冷仍然自如。”客说:“显赫的仕途、权势煊赫的门户,势焰冲天,炎热的尘埃涨满车轮;名声和欲望在心中煎熬,欲火在胸中熏灼。能制造冤狱的人被视为能吏,能接近权贵的人被视为通达之士。” 所以月亮也不能胜过火,玉石也免不了被石火焚烧;您不能远走而出世,也不能高飞而绝尘,为什么还在其中周旋而不防护自身呢?”主人说:“唉!我听说过:讨伐国家的人不问其是否仁义,比较人物一定要按照其伦类;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追问?我本来就要洗濯自己的行为,操持清洁自己的心思,以松树、桂树为同伴,以霜雪为约期,将使奸邪之人胆寒而不再逞强,使贪婪之人双腿发抖而不能自持,矫正那种烦浊,使之归于清平。寒冷之道,难道没有人了解我吗?又怎么能把火鼠的聪明移来,防止夏虫的疑惑呢!”于是汲取汍泉,煮白石,餐食清冰,啃食苦蘗。客也拜了两拜,充分领会寒冷的品德,愿意晚年一同做冷庵的客人。《政难》赠杨质夫 天下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办理的。官职一任接一任地称职,人人相继担当,这样才能普遍推行而不致废弛。外而从学校、郡县直到藩司、宪司,内而从百官直到卿相,职位越简要,人才就越难得。有时得到人才,又不能长期推行其政,而后来无人继承,仍然等于没有推行。因此,交接任职的时候也是困难的。像魏相严厉,继之以丙吉宽和,当时人一致认为他们懂得大体;但有人又责怪他们损伤风俗败坏而不能追究。郭子仪宽厚,李光弼以严厉代替他,旌旗和队伍、士气和风采顿时一变,士卒都有畏惧之色,几乎不能安居其位。这种斟酌调和的适宜之处,本来各有所在;上下的异议、彼此的不同看法竟然如此,何况未必真正恰当呢?学校是政事的一部分,而它所承担的事务极其重大。如今列名于籍、领取廪禄而称为士人的人,没有不立志求道、仰慕功业的,但他们的实际心情大多喜欢放纵而厌恶拘束,这是自己造成的矛盾。朝廷担心士人不能自我奋勉,于是设置儒师;又担心他们不能用力教导,于是由郡县统领;又考虑到郡县的统领不能专一,于是设置宪臣来主管。天下如此广大,要使宪臣全都得到合适的人选,本来就很困难。
而前创后继,殊上而异令,彼以为是,此以为非,彼以为便,此以为非便者多矣。故尝譬之农,农师者固欲其鼓舞劝相,戒防惩惰,去稂螣而培嘉禾也。业不勤,田不殖,则责归之。然或时不均,力不节,业未及成,而农已告瘁矣。人孰不欲获良田,食嘉糓?于此得农师焉,又挠之使不得尽其力,此政之所以难也。山西提学佥宪之任,去年得吾友杨君应寜,丁政之▯,力起頺废,遭讪怒而不悔,不逾年以忧去,未竟也。四明杨君质夫实继之。议者曰:应寜严矣,非寛则无以有济,宜少贬绳墨以狥人之不能。或曰:学政之▯也,盖十弛而一张,举于暂而不持于久,未可以为善。或又曰:▯久则习玩,玩则易变则难,其势宜渐,未可以一朝致也。予尝以质质夫曰:子安从哉?质夫曰:皆是也。天下事必有理,事有所在,则理各有所宜。某岂敢适莫于其间哉?度时宜,观士习,视今日之缓急而为之耳。某固知惩羮吹虀之不可为,亦何截趾适屦之足为?尚哉!然固有不可易者,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也。某知此而已。予曰:政得其宜则易,失其要则难。质夫,以文学举髙第,厯兵刑主事,清慎守约,移政于所未试,其无难焉耳矣。昔韩非作説难,韩退之作行难,皆有感而为之者。予于是亦有感焉。质夫,又予礼闱所举士,以予为知已,不可以无言也。作《政难》以赠之。喻战送李永敷南归永兴李生贻教从予,防见其文奔放不可羁,▯心甚爱之,然惧其激而过也,稍为之所俾俯就绳尺。盖其心始而疑,中而翕然更张之,卒乃奋然向进,若不我惑者。久之,其名益彰,同举者未尝不孙避焉。及试礼闱,复失利,予为之愕然以惊曰:"有是哉!"既阅月,生以别告予,谓之曰:"子知战乎?鼔进金退,左射右刺者,法也;神出鬼没,东声西击,变化而无常者,用也。韩信以意用法,故胜;赵括能读书而不知合变,故败。薛万彻好出竒,不拘常法,故不大胜即大败。若卫青之天幸,李广之数竒者,皆不论也。生之文岂不既律矣乎?然而不防者数也,是未可以自沮,而亦未可以自足也。勉哉生乎!吾待子于屈贾之垒矣。"《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是岂独于文为然,生乎?勉哉!予犹惧生之文或过于博也,故赠之片言以示约云。拟杨文懿公諡议吏部右侍郎兼詹事府丞杨公讳守陈之卒也,朝廷赐諡曰文懿。按内阁所拟,御笔所定,葢諡法所谓「敏而好学,柔克有光」者也。文之义十有二,懿之义三,独取此二者,以其近也。公髫丱頴出,读书目五行下,考正诸经,辨疑发晦,抄録论议,出人意表。出而应试,举浙江解元,登进士髙第,入翰林,厯宫坊为编修,侍讲为洗马,为侍讲学士,少詹事。其举业精确,録于有司,传之四方,又见诸考校,为鉴衡模范,昭不可掩。及播而为纪述,制作之文竒耸徤防脱,凡化腐叙事,写物迭出层见,伟然成一家之言,尤晚生穉笔所觊望而不可及者,传之后世不卜可知也。夫是之谓文。若开门授徒,汲引牖导,因才而教,温顔而善诱之,不烦惩创刬艾之力,而士多成材,世获其用。居家雍睦,与诸弟为师友,无宿怨,无间言。防官际物,纾坦夷之懐,履平直之行,而祸机不加于身,嫉言不闻于耳。荣名显爵,以寿自终。夫是之谓懿。文言学,懿言行,文见乎外,懿兼乎内,体用之谓也。昔孔文子失于饬身而不闻諡懿,孟懿子不能守礼而不得諡文,合是二美,称于一代,其于千百世亦有徴焉。顾非今之所甚难哉?国朝文臣出自翰林,类諡为文,以文嫓懿者,惟英庙时有若内阁学士吕公原及公。吕公亦浙人,亦举解元进士,又翰林防阁之地,铨衡之任,差若有殊,而阶秩之多寡,年寿之修短,以彼较此,亦有可论。顾其学行之贤,考诸諡法,皆可以无愧矣。东阳辱公爱最久,不敢用私比为公累。窃惟渊頴吴公莱为书院山长,不登仕籍,而学士宋公濓軰为议以諡之。公諡出朝廷所赐,虽薄劣颛固,不敢与有司之事,而官在太史,职专文学,据礼析义,侈恩命扬令誉,以俟来世,亦其所得为者也。遂为之议,谨议。应天府乡试防问二首
译可是前任创立,后任继承,彼此崇尚不同、命令各异;那个人认为对的,这个人认为错;那个人认为方便的,这个人认为不方便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我曾把它比作农事:农师本来希望鼓舞劝勉农民互相帮助,告诫防止、惩罚懒惰,除去稂莠、螟虫而培育嘉禾。农事不勤、田地不增产,就要追究农师的责任。但有时农时安排不均,力量使用没有节制,事业尚未完成,农民已经疲惫不堪了。谁不希望得到良田、吃嘉谷呢?可是既得到农师,又从旁干扰,使他不能尽力,这就是政事之所以困难。山西提学佥宪这个职位,去年由我的朋友杨君应寜担任。他看到政务的弊病,竭力振兴废弛的事务,遭到讥讽和恼怒也不后悔;不到一年便因忧患离任,事业没有完成。四明杨君质夫实际继任了他。议论的人说:应寜太严厉了,若不宽和就无法取得成效,应当稍微放宽法度,以适应人的能力。有人说:学政的弊病,是十次松弛、一次整顿,只能短时间振作而不能长期坚持,不能认为是善政。又有人说:弊病积久之后,人们习惯而玩忽;玩忽以后,容易改变就困难,因此形势应当渐进,不能一朝完成。我曾用这些意见询问质夫:“你将采取哪一种呢?”质夫说:“这些都对。天下的事情必定有其道理,事情各有所在,道理也各有适宜之处。” 我哪里敢在这些意见之间有所偏爱或排斥呢?只是衡量时势是否适宜,观察士人的习气,看今天的缓急而采取措施罢了。我当然知道因为怕被烫伤而对着羹汤吹气、把冷菜吹热是不可行的,又何必削足适履呢?这是应当慎重的!但确实有不可改变的原则,那就是先治理自己,然后治理别人。我的认识只有这些。我说:“政事处理得当就容易,失去要领就困难。质夫,你因文学科考中高第,历任兵部、刑部主事,清廉谨慎、恪守约束;把政务交给你去做未曾尝试的事情,那是没有什么困难的。过去韩非写《说难》,韩愈写《行难》,都是有所感触才写成的。我在这里也有所感触。质夫又是我在礼闱所选取的士人,把我当作知己,不能不说几句话。因此写作《政难》赠给他。” 《喻战》送李永敷南归 永兴李生带着文章来接受我的教诲,我起初见他的文章奔放而不可拘束,内心很喜爱,但又怕它过于激越,所以稍微加以约束,使它俯就绳墨。他起初内心疑惑,中途却欣然改变,最后奋发向前,好像并没有被我的意见迷惑。过了很久,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同科举子没有不退让避开的。到礼闱考试时,他又一次失利,我惊愕地说:“竟有这样的事!”过了一个月,李生来向我告别,我对他说:“你知道用兵吗?击鼓进军、鸣金退兵,向左射、向右刺,是用兵的法则;神出鬼没,声东击西,变化无常,是用兵的运用。韩信能够按照实际情况运用兵法,所以取胜;赵括只会读兵书而不懂随机应变,所以失败。薛万彻喜欢出奇制胜,不拘常法,所以不是大胜就是大败。至于卫青由于天幸,李广屡次出奇,那些都不在这里讨论。你的文章难道不是已经合乎法度了吗?然而没有取得成功,是因为时运;这既不能使自己沮丧,也不能因此自满。努力吧,李生!我将在屈原、贾谊的阵垒中等待你。”《易》说:“军队出动要以纪律为准,否则无论好坏都凶。”这难道只是对文章如此吗,李生?努力吧!我仍然担心你的文章或许过于博杂,所以赠给你这几句话,表示约束的意思。《拟杨文懿公谥议》吏部右侍郎兼詹事府丞杨公,讳守陈,去世后,朝廷赐谥“文懿”。考察内阁拟定的意见和皇帝亲笔裁定的文字,大概就是谥法所谓“敏而好学,柔克有光”的意思。“文”的含义有十二条,“懿”的含义有三条,唯独选取这两条,是因为它们最接近。杨公幼年聪颖出众,读书一目五行,考订各经,辨析疑难、阐发幽晦,抄录论议,常常出人意表。出仕应试,考取浙江解元,登进士高第,进入翰林,历任宫坊编修、侍讲、洗马、侍讲学士、少詹事。他的科举文章精确,录在主管官署的文书中,传布四方,又多次作为考校标准,成为鉴别衡量的范本,显著得无法掩盖。后来把这些学问铺陈为纪述,所作文章奇特高峻、雄健挺拔而不受拘束;凡是把腐旧之事化为叙述、描写事物,都层层迭出,俨然形成一家之言,尤其是后来的年轻人用稚拙笔力所仰望而不能达到的境界,流传后世是可以预见的。这就是所谓“文”。至于开门授徒,提拔引荐、启发诱导,依据才质施教,以温和的神色善于诱导,不烦劳惩罚创伤、削治的力量,却使士人多能成才,世间得到他们的用处。他居家和睦,与各位弟弟既是师友,没有积久的怨恨,也没有离间之言。他处在官场之中接触世事,胸怀舒展平坦,行事平正直率,灾祸的机关没有加到自身,嫉妒诋毁的话也没有传入耳中;以显赫的荣名和爵位,终其一生享有长寿。这就是所谓“懿”。“文”说的是学问,“懿”说的是品行;“文”表现在外,“懿”兼及内在,这是体用兼备的意思。过去孔文子因不能修饰自身而没有得到“懿”的谥号,孟懿子不能守礼而没有得到“文”的谥号;把这两种美德合在一身,在一代之中获得称誉,即使千百年后也有凭证。只是这难道不是当今最难得的吗?本朝文臣出身翰林的,大多谥为“文”;以文德相配懿德的,只有英宗时的内阁学士吕公原和杨公。吕公也是浙江人,也是解元、进士,又处于翰林、内阁的职位,担任铨衡之任,虽然略有不同;但比较官阶品秩的多少、年寿的长短,也有可以议论的地方。至于他们学问品行的贤能,考察谥法,都可以无愧。东阳蒙受杨公爱护最久,不敢因私下比较而给公增加牵累。我私下想到,渊颖吴公莱担任书院山长,未曾列入仕籍,而学士宋公濂等人仍替他议定谥号。杨公的谥号出自朝廷所赐,我虽然浅薄鄙陋、固执愚昧,不敢参与有司的事务,但身在太史之官、专掌文学,依据礼制分析义理,盛大地宣扬皇帝的恩命和杨公的美誉,以等待后世,这也是我所能做的事情。于是替他写成这篇议文,谨此议定。《应天府乡试策问》二首
问天下之事,处之必有攸当。尝观古人之行,而有疑焉。钱糓问内史,决狱问廷尉,善论相者也。而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者,则以为不可。分载其清静,府中无事,善为相者也。而自校簿书,流汗终日者,则知之而不能变。白去副封者有矣,而以瓦壶焚防者,乃蔽之而不闻。不用宻啓者有矣,而以啓事选官者,固先拟而后奏。或曰:“愿从逄干也。”或曰:“愿为臯夔也。”或荐贤为国,非为私也。或明扬士类,独少此也。是何其事之异邪?有入定大政,虽大臣莫知者也。而兄弟燕语,不及政事者有之。有告君独防,虽举朝莫夺者矣。而力主新法,不防人言者有之。有十説▯宗而后拜相,有三奏髙宗而后议和。有不欲补外,入守少府者。有被罢愿留,自至中书者。布被之诘,则曰黯忠。政府之短,则曰凖直。登闻之命,则曰頥入,恐其不静也。谏官之举,则曰介入,恐其责难也。是何其事之同邪?夫人皆贤也,而所施异。其事事相似也,而所出异。其人不可以不辨也。是将以一言葢一人,一事葢一时者,非邪?抑犹有同而异,异而同者,存乎其间邪?即已行之事,以求当然之义,则其言也,非出位之言也。试为我言之。问古之论为国者曰:「食与兵,此二者相湏而不可阙者也。」夫兵民之判久矣,今不暇逺引,姑以时之切务言之。南畿多良田,而赋亦仍旧,宜其足供也,而徃徃有阙赋之夫。北畿多闲田,而赋又甚薄,宜其足耕也,而在在有无田之室。赈贷,美意也,而贫民或不防其惠。劝借,权法也,而富室或并受其菑。储蓄,长计也,而有司或虚有其籍。此又天下之通弊也。兹欲使民之家必给,人必足,虽有水旱,不足以为害,何道而宜?岭海之间,南蛮之率服久矣,然必有区画之方。关塞之外,北戎之挫衂屡矣,然必有备御之防。肄练有法,而作止或有未齐。勾稽有籍,而什伍或有未实。禀给有制,而衣食或有未充。此亦天下之恒事也。兹欲使兵之战必胜,守必固,虽有外警,不足以为患,何施而效?夫水旱者,尧汤之所不能免也。四夷者,三代之所不能无也。然则先事而为之虑,及时而为之图,以求所谓久安长治者,茍有经济之志,宜于此焉熟矣。其悉陈之,母隠。顺天府乡试防问三首问国家开科防士,必首举圣制为问,而经史时务次焉。尊时制也,在我太祖髙皇帝时,则有《大诰》三编;太祖文皇帝时,则有《为善》《隂隲孝》《顺事实性理大全书》;宣宗章皇帝时,则有《五伦书》;英宗睿皇帝时,则有《大明一统志》;及我皇上嗣位以来,则有《续资治通鉴纲目》。或躬御翰墨,次第成编;或分官纂修,手赐裁定。顾其首简,必亲制序文,或继志补作,以著述作大意。天下臣民,家传人诵,佩服而体行者,葢已久矣。王言之博大,篇帙之浩瀚,固不可以一二指,亦不可以顷刻陈也。请问诸书述作之大意何居?见诸序文者何説?仰窥伏读之余,有得于心而愿体诸身者何事?夫不知其意而徒习其辞者,虽多无益;不体诸身而徒得其意者,虽精亦且无用。皆非所望于诸士子者,盍敬陈之?问:古者帝王建国立都,必在天下形胜之地。三皇五帝、三王之都,史册所及载者,果皆形胜之所在欤?汉、唐、宋之间,或以都名,或以京名,其制不一,其为形胜,抑有可论乎?否也?我太祖髙皇帝定鼎应天,肇开帝业;太宗文皇帝驻跸顺天,为亿万载太平之地。今两京对峙,诸曹并置,稽诸徃牒,亦有之乎?应天形胜,古有是论,至于国朝始足以当之。若顺天之形胜,盖天造地设,非偶然而得也,而古之论者未始一及焉,何也?且体国经野,必有规制。太宗之创业,度越前代,无容议矣。今地胜于古,则其规制宜亦有古之所不及。若漕运之法,屯田之地,卫兵之制,邉阃之寄,出于太宗之所贻谋者,其亦可讲其一二邪?诸士子生于斯,长于斯,防学于斯,请言形胜之大与宸谋睿筭之深且逺者,以昭示天下后世,其毋有所譲。问礼着无隠。孔子称勿欺,此事君之法。虽防事细行,不可畧也。古之人有入仕陈状,不妄增年者;有不令子弟冐籍他州者;有训子孙不得洗补官文书者;有饮酒坊市,不饰他辞者;有斋所食肉,对上不隠者;有不与游燕,辞以贫故者。或条对得失,称客所为;或荐详议官而不隠其事;或保郭▯而不愿易名;或得智髙不辨真伪而不以奏功。若是者,果孰难乎?抑亦有优劣于其间乎?若以野鸟为竒,应以玉杯为秘;物增部民户口以升秩,奏左藏银帛以受赏;常懐数奏,仅出一二者有之。私书僚佐,勿令上知者有之。若是者,果孰甚乎?抑其情犹有可原者否也?夫论人者,必以其世。鍳徃者可以知来,善可以法,而恶可以戒也。诸士子较艺而来,阶是以入仕有日矣。请言其志。防试防问三首
译问:天下的事情,处理它一定各有适宜的方法。我曾观察古人的行为,却有疑问。钱粮之事问内史,决狱之事问廷尉,这是善于论说宰相事务的人。可是把吏部、礼部事务交给延赏,把刑法事务交给浑者,却认为不可以。把清静分给相府、使府中无事,这是善于做宰相的人;但亲自校核簿书、整日流汗的人,却明知如此而不能改变。有人拒绝白色副封,有人却用瓦壶焚烧奏牍,于是把它遮蔽而不让皇帝听闻。有人不用密封奏启,有人却以奏事来选拔官员,本来先拟定后奏报。有人说:“愿意跟随逄干。”有人说:“愿意成为皋夔。”有人推荐贤才是为了国家,并非为了私利;有人公开表扬士人,却偏偏少了这一点。这些事情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有人参与决定重大政务,即使大臣也不知道;也有人兄弟闲谈,却不涉及政事。有人单独向君主进言,整个朝廷都不能改变;也有人极力主持新法,不顾人们的议论。有人向玄宗进说十条意见后才拜相,有人向高宗三次上奏后才议和。有人不愿补任外职,入朝担任少府;有人被罢免却愿意留任,亲自到中书省。有人被询问用布被接待的事,便说黯忠;有人被追问政府的过失,便说准正直;有人奉命登闻鼓院,便说颐之所以入朝,是怕他不能安静。” 有人举荐谏官,便说介之所以入朝,是怕他责难别人。这些事情为什么又如此相同呢?那些人都贤能,但施行出来却不同;事情彼此相似,但出发点却不同。不能不辨明这些人的差别。这难道是要用一句话概括一个人、用一件事概括一个时代吗?还是其中仍有相同中有不同、不同中有相同的情形呢?就已经实行的事情来探求当然的道理,那么这样的议论并不是越出职位范围的言论。请替我说说其中的道理。问:古代论说治理国家的人说:“粮食和军队,这两件事相互依赖而不可缺少。”兵民分离已经很久了,如今来不及广泛引证,只姑且谈当前紧要的事务。南畿有许多良田,赋税也仍按旧制,应该足以供给,但往往有拖欠赋税的人。北畿有许多闲田,赋税又很轻,应该足以耕种,但处处都有没有田地的家庭。赈济借贷是好意,但贫民有时不能得到它的恩惠;劝富户借粮是权宜之法,但富室有时反而一并遭受灾害。储蓄是长远计划,但主管官员有时只是空有账籍。这又是天下普遍的弊病。如今想使百姓每家都富足、人人都充足,即使遇到水旱灾害也不足以造成危害,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岭海之间,南蛮归顺已经很久了,但一定还要有区分规划的方法;关塞之外,北戎屡次受挫,但一定还要有防备抵御的措施。训练操练有法度,但进退停止有时还不整齐;勾稽核验有名册,但什伍编制有时还不真实;粮饷供给有制度,但衣食有时还不充足。这也是天下长期存在的事情。如今想使军队作战必胜、防守必固,即使有外来警报也不足以成为祸患,应当施行什么才会有效?水旱灾害,是尧、汤也不能避免的。四夷,是夏、商、周三代也不能没有的。然而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替它谋划,及时制定对策,以求所谓长久安定、长期治理;如果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就应当在这些方面熟悉透彻。请把一切详细陈述出来,不要隐瞒。《顺天府乡试策问》三首 问:国家开设科举选拔士人,一定首先以圣明的制度为题来发问,经史和时务其次。尊重当代制度,在我太祖高皇帝时,有《大诰》三编;太祖文皇帝时,有《为善》《阴骘孝》《顺事实性理大全书》;宣宗章皇帝时,有《五伦书》;英宗睿皇帝时,有《大明一统志》;到我皇上即位以来,则有《续资治通鉴纲目》。有的亲自执笔,依次编成;有的分派官员纂修,亲自裁定。只是每部书的开头,必定亲自撰写序文,或继承前志、补充撰作,以说明著述的大意。天下臣民家家传诵,佩服而身体力行,大概已经很久了。皇帝诏令的内容博大,篇帙浩繁,本来不能用一两句话指明,也不能在片刻之间陈述。请问这些书著述的大意在哪里?序文中表现了什么主旨?仰观、伏读之后,内心有所领会并愿意落实到自身的是什么事情?不知道它的意义而只学习辞句,即使读得多也没有益处;不落实到自身而只得到它的意义,即使理解精深也终究没有用。这些都不是对各位士子所期望的,为什么不恭敬地陈述出来呢?问:古代帝王建立国家、设置都城,一定选择天下地势险要、形势优胜的地方。三皇五帝和三王的都城,史册所记载的,果真都在形胜之地吗?汉、唐、宋之间,有的称“都”,有的称“京”,制度不一;它们作为形胜之地,是否也有可以讨论的地方呢?还是并非如此?我太祖高皇帝在应天定都,开始开创帝业;太宗文皇帝驻跸顺天,把那里作为亿万年太平的根基。如今两京相对而立,各曹官署并设,考察过去的典籍,也有这样的情况吗?应天的形胜,古代早有这种说法,到本朝才完全相称。至于顺天的形胜,大概是天地生成设置的,并非偶然得到;可是古代论说形胜的人却从未涉及它,为什么呢?况且治理国家、经营郊野,一定有规制。太宗创业,超越前代,不容置疑。如今土地胜过古代,规制也应当有古代所不能达到之处。比如漕运的方法、屯田的土地、卫兵的制度、边疆将帅的寄任,出自太宗遗留下来的谋划,其中是否也可以讲论一二?各位士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将在这里求学,请说明形胜的重大意义以及皇帝谋划的深远,使天下后世都明白,不要有所推辞。问:礼制最忌讳隐瞒。孔子说不要欺骗,这是侍奉君主的方法。即使是细小的政务和行为,也不可忽略。古人中有入仕陈述履历而不妄自增加年龄的;有不让子弟冒用其他州籍贯的;有教训子孙不得涂改、补写官府文书的;有在酒坊市肆饮酒而不编造别的托辞的;有在斋所吃肉,面对上级也不隐瞒的;有不参加游宴,以贫穷为理由辞谢的。有人逐条回答得失,却说是门客所作;有人推荐详议官,却不隐瞒这件事;有人保荐郭▯,却不愿替他改名;有人得到智高,却不能辨别真假,因而不以此奏报功劳。像这些事情,究竟哪一种更难做到?还是其中也有高下优劣呢?如果把野鸟夸作奇物,就应当把玉杯当作珍秘;有人增加部民户口以提升官秩,有人奏报左藏的银帛以求赏赐;有人常常准备多次上奏,却只发出一两次。有人给僚佐写私信,却不让上级知道。像这些事情,究竟哪一种更严重?还是其中的情由仍有可以原谅之处呢?评论人物一定要结合其所处时代。鉴察过去可以了解未来,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警戒。各位士子经过考试而来,借此很快就要进入仕途了。请谈谈你们的志向。《防试策问》三首
问帝王之驭天下,必有诏令以宣德意,振纪纲,施政立事。其用至大唐虞三代之典谟训诰,不可尚已。后之诏令近古者,莫两汉若。创业如髙祖,守成如文帝,中兴如光武。约法关中,民惟恐其不王;布诏山东,老羸至扶杖而徃听领。长安市者决,圣主于一见焉,其感人动物,亦不可诬也。及王通取七制以续圣经,而説者以为僣,意者于三君之外有所未惬乎?恭惟我太祖髙皇帝,天纵圣神,驱天下之豪杰,扫荡六合,挈斯民于祍席之上。盛德大业,振古所无。如正纲常,明礼乐,重教飬训,官职慎固疆圉,控制邉鄙。诏勅所布,皆亲御翰墨,或口授意防,辞严义正,直追古帝王而上之。余不足论也。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徃徃极其揄扬賛述,虽未尽其大,而亦有得其槩者。今令播天下,副在有司,或板刻南雍埀训后世,皆士之所宜伏读而卒业焉者,请着一二于篇。若由之而不知,则凡民之事,非所望于诸生也。问庙祀,国之大事,而祧与祫,又祀之重者。或谓唐虞夏皆立五庙,至周始立七庙;或谓自古皆七庙,其为説孰是乎?周庙七矣,又有所谓文武世室者,数不足定乎?或谓祫以七月,或以十月;或谓有时祫,又有三年之祫,将安从乎?汉之庙制,不暇论已。唐之献祖,既不合食,建中诸臣有请迁别庙者,有请正东向之位者,二十年然后决,而韩愈有不可之议。宋之祫行于嘉祐矣,当时诸臣有请太祖东向者,有请依故事虚东向者;宋之僖祖迁于治平,还于庻寜,论亦不一,而程頥有折衷之説。其后撼于绍兴,迁于绍熈,亦复异説,而朱熹有复古之议。其是非得失,可悉言乎?我朝列圣继世,百有余年,议祧议祫,固其时也。今天子尝下廷臣集议,正德祖之位,奉祧懿祖制为夹室,肇行祫祭之礼,诚一代之盛典也。其于前代何所合乎?诸士子尝闻爼豆之事,行且有骏奔之职矣,请敬陈之。问国之资于人者二,曰贡献,曰工役。其所以予人者亦二,曰官爵,曰赐赉。皆有常制,古所慎也。中世以后,君臣之论议政事,古风尚存。乃有郤千里马,焚雉头裘,关市舶者有不受之命;进良马者有对仗之劾。露防惜金,洛阳罢役;汝南伤民,则铭屏以惧之。上阳导侈,则劾罪以免之。对禽兽者欲拜之官,而或以为不当拜;献▯果者欲授之秩,而或以为不当授。寜抑得黙啜之功而仅授郎将?寜失平江南之约而尚惜使相?敝袴以待有功,佩刀以旌佐命。神防之赏难继,则议分邉军之给;圜丘之赉太广,则请听两府之辞。其慎如此,然亦有难易优劣于其间乎?夫有君有臣,则有是政,而观于此,亦有不尽然者,何也?圣天子即祚之初,止藩阃不得私献,禁郡县不得擅役。清名器于既溷之余,褫服色于已颁之后,真足以兼总百王,垂训万世矣。吾曹百执事之臣,果尽能将顺斯美而无所负欤?兹欲各守其职,不违道以市功;各戒其事,不徼宠以为利。庻几禆圣德而成圣治。其职所当守,事所当戒,亦必有可论者。试画一言之,以助官师之规,可乎?豊年颂【阁试】古者圣人重农为治,舜命十二牧曰:「食哉惟时。」箕子叙《洪范》八政,一曰食。孔子论政,亦曰:「足食。」故《诗》称丰年,《春秋》谨岁事,其所系甚重也。今天子既受亿万民命于天于祖宗,躬耕籍田,以示先天下。每月朔日,輙进畿内耆老于朝,俾顺天尹谕以务本作业,蠲除之诏,振防之令,见于比岁者,葢至再至三于今矣。乃成化甲午岁大熟,畿内及山东之地,实先焉。于是朝士大夫相贺,道商旅相庆,野之民老稚癃疾,聚而嬉游,起而歌呼。惟天之灵,惟吾皇之德,信如蓍卜,防如影响,无有违逆,于戏盛矣。臣待罪史官,拟为颂歌以纪盛事。臣诚材识卑谫,不足以铺叙德美,阐敭瑞祥。至于推本陛下敬天勤民之意,昭于上下,用供能祈天永命之实,则不敢阙也。颂曰:惟帝十祀,雨旸时偹。农夫告言:「曰有丰岁。」其岁繄丰,孰肇厥同?维甸之封,于山之东。维民播止,于彼原隰。穜稑既茂,黍稌孔硕。不荒于稂,不害于螣。相之勃勃,其来绎绎。维民获止,百力具作。载车载槖,载臿载糳,以毕我赋,以飨以酌。朝饔夕飱,永以终乐。民食于囏,甔石则多。既饱而遗,囷有藏余。民之祁寒,卒岁是谋。有緼有缯,申袭其▯。道涂其幢,民亦云徙。今入其室,父兄妇子,以及闾里宾友,燕喜。惟皇防民,不遑寤寐。有振有赉,有蠲有贷。民之生矣,惟皇之頼。今天降厘嘉福来萃,曰此丰岁。皇有大惠,有开明堂,敷德纳祥。乃俭于赢,乃儆于康。皇曰:「予庻力尔耒事,迓休四方,以报上帝。」曰:「予羣牧,勿谓民富,无亟其逋。」俾我民厚,民拜稽首。皇德斯懋。维德之懋,皇有万寿,庻几终祐以淑我后。小臣作歌,敢告左右。瑞麦颂
译问:帝王驾驭天下,一定有诏令来宣扬德意、振举纲纪、施行政令、建立事业。诏令的作用极大,唐、虞、三代的典谟训诰已经不能超过了。后世诏令接近古代的,没有比两汉更好的。创业如汉高祖,守成如汉文帝,中兴如光武帝。约法关中时,百姓只怕他不能称王;在山东颁布诏令时,年老羸弱的人甚至扶杖前往听取。长安市场发生决断,圣主只一见便能判断;它感动人、影响事物,也不能加以诬妄。到王通选取七代诏制来续接圣经,议论者却认为这是僭越,想来是在汉高祖、汉文帝、光武帝三人之外,仍有不满意之处吧?恭敬地想,我太祖高皇帝天赋圣明,驱使天下豪杰,扫荡六合,把百姓从困苦席位上扶救出来。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正纲常,明礼乐,重视教育训练,谨慎官职,坚固疆域,控制边鄙,所颁诏敕都亲自执笔,或亲口授意,文辞严峻、义理端正,直追古代帝王,甚至超过他们,其余不足论说。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往往极力揄扬赞述,虽然未能尽述其伟大,也多少得到了概要。如今这些诏令播布天下,副本存于有司,有的刻在南雍以垂训后世,都是士人应当伏案阅读、直到学业完成的内容,请在文章中写出一二。如果沿袭这些诏令去做,却不知道它们的意义,那么凡是百姓的事务,就不是对诸位学生所期望的了。问:宗庙祭祀是国家的大事,而迁祧与祫祭又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事情。有的说唐、虞、夏都建立五庙,到周代才建立七庙;有的说自古以来都是七庙,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正确?周代已有七庙,又有所谓文王、武王的世室,数目是否不能确定?有的说祫祭在七月,有的说在十月;有的说有时举行的祫祭,又有三年一次的祫祭,应当听从哪一种?汉代的宗庙制度暂且不论。唐代的献祖既不与诸祖合食,建中年间的大臣有人请求迁入别庙,有人请求确立其东向之位,过了二十年才作出决定,韩愈却提出反对的意见。宋代在嘉祐年间举行祫祭,当时大臣有人请求让太祖东向,有人请求依照旧例虚设东向之位;宋代的僖祖在治平年间迁出,又在庶寜年间迁回,议论也不一致,程颐提出了折衷的主张。此后在绍兴年间受到撼动,在绍熈年间迁移,也再次出现不同意见,朱熹提出恢复古制的主张。这些事情的是非得失,可以全部说明吗?我朝列位圣主相继在位,已经一百多年,议论迁祧、祫祭,本来正是时候。今天子曾下令朝廷大臣集体讨论,端正德祖的神位,奉行迁祧懿祖、设置夹室的制度,开始实行祫祭之礼,实在是一代的盛典。它同前代相比有哪些相合之处?各位士子曾经听闻俎豆祭祀之事,不久也将担任急速奔赴祭祀的职务,请恭敬地陈述你们的看法。问:国家取资于百姓的有两项,即贡赋和劳役;国家给予百姓的也有两项,即官爵和赏赐。这些都有固定制度,是古人谨慎对待的事情。中古以后,君臣讨论政事,古代的风气还存在。有拒绝千里马、焚烧雉头裘、关闭市舶而不接受贡物的命令;有进献良马而受到朝廷弹劾的。露台工程中爱惜金钱,于是停止洛阳劳役;汝南的事情伤害百姓,于是把诫词刻在屏风上加以警惧。上阳宫引导奢侈,于是弹劾其罪使之免职。有人因禽兽而想授官,有人认为不应授官;有人因献瓜果而想授秩,有人认为不应授秩。难道宁可抑制黙啜的功劳而只授郎将吗?难道宁可失去平定江南的约定还吝惜授予使相吗?把破旧的裤子留下来等待有功之人,用佩刀表彰辅佐受命的人。神策军的赏赐难以继续,于是议论分配边军的供给;圜丘的赏赐过于广泛,于是请求听从两府的辞免。谨慎到这种程度,但其中难道也有难易、优劣之别吗?有君主、有臣下,就会有这样的政事;可是考察这些事,也有不完全如此的地方,为什么呢?圣天子即位之初,禁止藩镇将帅私自进献,禁止郡县擅自征发劳役;在名器已经混乱之后澄清它们,在服色已经颁行之后剥夺不当者,确实足以总括百王之治,为万世垂下训诫。我们这些百官,果真都能顺承并发扬这种美德而不辜负它吗?如今希望各自守住职责,不违背正道来猎取功劳;各自警戒所办之事,不以求取宠幸作为利益。这样或许可以辅助圣德、成就圣治。各自职责应当守护之处、事务应当警戒之处,也一定有可以讨论的地方。请试着概括说一说,以帮助制定官师的规约,可以吗?《丰年颂》【阁试】古代圣人重视农业,以此治理国家。舜命令十二牧说:“要按时供给食物。”箕子叙述《洪范》八种政务,第一项就是食。孔子谈论政事,也说:“使粮食充足。”所以《诗经》歌咏丰年,《春秋》谨慎记载年成之事,这件事所关涉的意义极其重大。今天子既然从上天和祖宗那里承受了亿万百姓的托付,亲自耕种籍田,以此表示把天下放在先。每月初一,常常把畿内的老人带到朝廷,使顺天府尹把务农本业、努力生产以及免除赋役、赈济救助的诏令告谕他们;这些措施近年已经实行,到现在大概两次、三次了。成化甲午年正逢大丰收,畿内和山东一带尤其先行丰熟。于是朝廷士大夫互相庆贺,道路上的商旅也相互庆祝;乡野百姓,无论老幼病弱,都聚集嬉游,起身歌唱呼喊。这都是上天的灵验和我皇帝的恩德,确实像蓍草占卜、回声响应一样,没有违逆。啊,真是盛大!臣任职史官,拟作颂歌来记载这件盛事。臣的才识实在浅薄,不足以铺陈叙述皇帝的德行美善、阐明宣扬祥瑞;至于推究陛下敬天勤民的心意,使上下都明白,用来供奉能够祈求上天永远赐命的实际事业,则不敢缺少。颂曰:皇帝在位第十年,雨水和阳光都按时而备。农夫报告说:“这是丰收之年。” 这一年为什么丰收,谁开创了这种共同的景象?是京畿的封地,在山的东面。百姓播种在那里,在高原和低湿之地。早熟、晚熟的谷物都茂盛,黍和稌长得十分硕大。不被稂莠荒废,不受螟虫侵害。农事蓬勃兴盛,来往接续不断。百姓获得收成,各种劳力都一起行动。装上车,装入袋,带上锹和舂米器具,以完成赋税,用来享用、饮酒。早晨吃饭,晚上吃饭,长久地终享欢乐。百姓过去为食物艰难,坛石之粮如今也显得充足。既已吃饱还有剩余,粮仓里储藏着多余的粮食。百姓谋划抵御严寒,直到年终。有絮有丝,层层加穿衣裳。道路上车马相连,百姓也说要迁徙。如今进入他们的房屋,父兄、妇女、孩子以及邻里宾友,都欢宴喜悦。皇帝怜恤百姓,连睡觉和醒着都无暇顾及。有赈济,有赏赐,有免除,有借贷。百姓能够生存,全靠皇帝的恩德。如今上天降下福气和美善,聚集到这里,说这是丰收之年。皇帝有大恩惠,开设明堂,布施德政、接纳祥瑞。于是即使富裕也保持节俭,即使安康也保持警醒。皇帝说:“我应当勉励你们从事耕作,迎接四方的美好,以报答上帝。”又说:“我各位牧守,不要以为百姓富足,就急于催逼他们偿还拖欠。”使我们的百姓生活厚实,百姓拜谢叩首。皇帝的德行更加盛大。德行既然盛大,皇帝便有万年长寿,或许终将承受福祐,使我的后代美善。小臣作歌,谨敢把它告诉左右。” 《瑞麦颂》
瑞麦,颂豊年也。和气旁逹,嘉麦效祥。颂声作焉,以歌上德,昭农事也。维田有麦,载被其陇。既坚既实,岐岐总总。我塲我陇,其积如踊。皇德斯播,于植于动。维此瑞麦,曰帝之宠。又维麦在田,载耕载▯,胝我手足,劬我耜铫,以夕以朝,中心孔怊。载抃而讴于岁之秋曰:「兹丰年,维我民劳。」又天监帝德,亦念民阻。嘘以和风,渥以甘雨。贻我嘉麦,及我糓黍。维年之祥,祈不我拒。以徧率土,于天之下。于天之下,永荷皇嘏。
拟进宪宗纯皇帝实録表伏以君明臣良,极一代治功之盛;父作子述,垂万年简册之光。故圣谟暨神器俱传,而功业与文章并显。忆宪皇之震出,属国运之丰亨。虎歩龙行,识太平之天子;河清海晏,知中国有圣人。文陈干羽于两阶,武汛烟氛于八表。复鸿名于景泰,汉髙之大度弗如;上徽号于圣慈,虞舜之尊亲斯在。重储嗣则着文华之训,明史学则续纲目之编。衿佩三千,听桥门之警跸;豆笾十二,増阙里之褒崇。声华赫赫以无前,灵爽洋洋而在上。望遗弓而引睇,繙徃牒以伤心。钦惟皇帝陛下,道尽君师,孝兼继述。祖有功,宗有德,议隆九庙之仪。文左记事,右记言,思继五朝之实録。承玉几垂衣之命,念青宫授简之恩。啓百司庻府之攸藏,合九服诸藩之所辑。曹分馆析,纲举目张。大而典章政教之施,细而名物度数之备。功由众集,敢自谓刘知几之一家?式自古稽,奚独遵沈既济之五例?德辉下照,炳若丹青;善恶具陈,判如白黒。庻几天地之运,散见于日星之余;涓滴之勤,仰禆于海岳之大。伏愿藏诸便殿,副在秘书。上以厪乙夜之观,下以备甲令之籍。监于成宪,确乎家国之蓍▯;诒厥孙谋,逺矣河山之带砺。
拟册立皇太子贺太皇太后表伏以居宫闱而母天下,养已极于两朝,阅子姓以及曽孙,年未逾于六纪,天休滋至,国本弥尊,率土交欢,含生均戴。恭惟圣慈仁寿太皇太后陛下,圣同坤厚,慈若春温,仁包海宇以为家,寿与冈陵而并筭,庆延夏啓,遥从有子之涂山,德比周姜,亲见斯男之太姒。乃值佩萸之月,重占绕电之祥,采舆议之攸同,谓皇储之当豫。前星炳耀,借寳婺之余辉,少海渊澄,出银潢之正泒。鸾旂鹤驾,绚烂交陈,桂殿椒房,郁葱旁接。覩仙顔之载悦,识内教之夙成。下以贻哲命于初生,上以应嘉名于长乐。博观载籍,所记在古诚稀,粤有宗社以来,于今尤盛。臣等恩沾俯育,身际竒逢,报称心劳,揄扬力薄。听韶音而兽舞,望嵩岳以山呼。紫禁深严,惧寸诚之莫逹,金瓯巩固,祝万岁以无疆。
懐麓堂集巻三十八
译《瑞麦颂》,是歌颂丰年的作品。和气四方通达,嘉麦呈现祥瑞。于是作颂歌,歌咏皇上的德行,彰明农事。田地里长满麦子,覆盖着田垄。麦穗坚实饱满,分枝繁多。我的场圃和田垄,堆积的麦子像涌起的波浪。皇帝的德行传播开来,使万物生长、百姓行动。这样的瑞麦,是上帝给予的恩宠。又一首 麦子长在田里,人们一边耕作,一边除草,手脚磨出厚茧,辛劳地使用耒、耜和铫,从早到晚,内心十分忧愁。到了秋收之时,大家拍手歌唱说:“这是丰收年,正是我们百姓辛劳换来的。” 又一首 上天察看皇帝的德行,也体念百姓的困苦。于是吹来和风,降下丰沛的甘雨,赐给我们嘉麦,也赐给我们谷子和黍子。这是年成的祥瑞,祈求上天不要拒绝我们,使它遍及天下土地,在上天覆盖之下。处于上天覆盖之下,永远承受皇帝的福祐。《拟进宪宗纯皇帝实录表》臣恭敬地认为,君主圣明、臣下贤良,达到了一个时代治理功业的盛大;父亲开创、儿子继承,使万年史册永远增添光辉。所以圣明的谋略同神器一起流传,功业和文章一同显耀。追忆宪皇帝的震动而出,正逢国家运势丰盛亨通。虎步龙行,知道这是太平时代的天子;黄河清、海水晏,知道中国有圣人。文德陈列干羽于两阶,武功使八方烟尘平息。在景泰年间恢复宏大的名号,汉高祖的宽大也比不上;向圣慈上徽号,虞舜尊敬亲人的美德正在这里。重视储嗣,于是有文华殿的训诫;明察史学,于是续修《纲目》的编纂。三千儒生佩带衣冠,在桥门听候警跸;十二豆笾的祭礼,使阙里获得更多褒崇。声名光华显赫,前所未有;神灵光明洋洋,在天上俯临。望见遗弓而引颈远望,翻阅过去的史牒而内心悲伤。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道德兼尽君师之责,孝行兼具继承与述作。祖先有功,宗庙有德,于是议定隆重九庙的礼仪。左边记事,右边记言,思念着继承五朝的实录。承受玉几前垂衣而治的遗命,念及青宫授予简册的恩德。开启百司、庶府所收藏的文献,汇合九服诸藩所编集的材料。各曹分工,馆阁析理,纲目分明。大的方面是典章、政令、教化的施行,小的方面是名物、度量、数目的完备。功业由众人汇集而成,哪里敢自称有刘知几那样独自成家的才能?” 应当考察古今,又何必只遵循沈既济所说的五条体例?皇帝的德辉向下照耀,鲜明如丹青;善恶全部陈述,判别如同黑白。这样或许可以把天地运行的道理,散见于日月星辰之外;把涓滴般的勤劳,仰望着辅助海岳般的伟大事业。伏愿将它收藏在便殿,副本置于秘书省。上可以供皇帝乙夜观览,下可以作为甲令的典籍。以成法为鉴,确实是国家家族的蓍草和灵龟;把谋略留给子孙,长远得如山河带砺。《拟册立皇太子贺太皇太后表》臣恭敬地认为,身居宫闱而母仪天下,奉养已经达到两朝的极盛;看着子孙直到曾孙,年岁还没有超过六十,天赐的福庆不断增加,国家的根本更加尊崇,天下共同欢庆,所有有生命的都一同拥戴。恭敬地思念圣慈仁寿太皇太后陛下,圣德如大地深厚,慈爱如春日温暖;仁德包容四海,把天下作为一家;寿命与山冈陵墓同样长久。福庆延续夏启,遥远地追随有子的涂山;德行比拟周姜,亲眼看见这个男孩如太姒所生。正值佩戴茱萸的月份,又重新应验环绕雷电的祥瑞;采纳舆论共同的意见,认为应当预先确定皇太子。前星光辉灿烂,借助寿星婺女的余辉;少海深沉澄澈,流出银河的正脉。鸾旗、鹤驾灿烂交相陈列,桂殿、椒房郁郁葱葱相互连接。看见仙颜因此喜悦,知道宫中的教化早已成功。下可以把圣明的命令留给初生之子,上可以在长乐宫回应美好的名号。遍观史籍,古代所记载的确实很少有这样的盛事;自宗庙社稷以来,直到今天尤其盛大。臣等蒙受恩德和俯育,亲身遭逢奇异的盛事,想要报答而心力劳苦,想要揄扬而才力微薄。听闻韶乐而想象百兽起舞,仰望嵩岳而愿听群山呼万岁。紫禁城深严,恐怕微小的诚心无法上达;愿金瓯稳固,祝皇帝万岁无疆。《怀麓堂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三十九明 李东阳 撰文稿十九状疏西北备边事宜状【阁试】右臣伏以比嵗逆戎啸聚部党并合羣类据我河曲扰我延绥宁夏深入我韦秦固原诸处,近又觇我大同逼我万全。朝廷命将出师,天威所至,雉伏防窜,无有遗者。然其掳掠丁口,驱逐生畜,所防已多。况恶草难去而易生竒疾,难攻而易动。今草枯河冻,风高马健,贼北无所获,计当复西。西必复度河曲,縦今不度,明年必来。嵗复一嵗,为患滋甚。所宜深防曲虑,以消未然之衅,为永久之圗也。议者恒以边方警报亦是常事故,以计未然者为喜事,圗永久者为迂谈。沿袭因仍,莫知底极。盖三边去京师数千里,国家承平富庶已越百年,居中夏之丰,而论逺疆之僻处,冠裳之乐,而谋兵革之难者,无怪乎其然也。臣窃观秦并天下而长城所筑,近在洮延。宋之盛时,不收幽朔,而灵夏之域旋亦弃去。汉唐疆宇虽广,而和亲岁币所费不訾。葢盛衰情形不常,多至数十万,少者亦不减其半。逮至于元,遂混一统。自我太祖太宗亲御六师,敌始北遁。逾时累月,振旅而还。迄今敌众离乱,交雠互噬,其数不满数万,不能当我一镇。自汉唐以来,未有衰于今日者也。夫以全盛之师,驭极衰之贼,虽草薙禽狝,亦不为难。惟陛下本懐以武功妨文德,有所不暇;以中国困小丑,有所不屑;而职兵事者乃或不加之意,使其窥觇纠结,为国大患。至于民罢兵弊而不觧者,此臣所以夙夜而不能忘也。臣闻之书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兵法曰:「毋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毋恃其不攻,恃吾之不可攻。」国有所恃而盛,民有所恃而安,士有所恃而力。故餽饷屯种,豫其冨也;弓甲鞍马,豫其利也;城郭沟堑,豫其固也;作止围援,豫其习也;斥堠间谍,豫其明也;号令赏罚,豫其行也。故曰:「以治待乱,以静待哗者,治其心也;以近待远,以饱待饥,以逸待劳者,治其力也。」如是以战战则必克如是以守,守则不危,不能待人,而顾为人所待,其不颠倒错乱者寡矣。今国家经理区画,可谓甚精,体统节目,可谓甚备。然转输之地方数千里,而士屡告饥;廐寺繁列,而马无留良;武库充牣,而用輙失措;城堡棊布,墩堠相望,贼至而不知其期,贼去而莫穷其处。是岂法之过哉?奉法者之弊也。天下之弊,起于因循,而成于防蔽。今堡伍所闻者,方镇莫得而什一也;方镇所闻者,部曹莫得而什一也。如是则安,不如是则危;如是则荣,不如是则辱;如是则留,不如是则去。夫人之情,岂不知所择哉?故臣尝夙夜反覆,以求当今之弊,或者其专在乎此也。古之论将者曰:「委任曰赏罚。」故屯军细栁,御辔不驰;授剑江南,副将失色。其委任之专如此。爱能遁阵,诛及禆官,曹彬成功,尚惜使相。其赏罚之审如此。今绾章而拜,秉钺而行,委任可谓不轻。然责其得失,且曰「我不得专也」;防获有擢,失机有律,赏罚可谓不阙。然考其劝惩,则曰「意不在令也」。夫国之安危,民之休戚,皆系之将,而其言如此,复何望哉?臣愿陛下严简擢之法,省叅督之制,覈功赏之实,奋威刑之防。举一将则众议必简,任一人则羣疑莫夺;赏一功则防远不弃,罚一罪则贵近不疑。如是则人革其心,官奉其职。繇是而粮饷可充,器马可利,城堑可固,练习可闲,斥谍可明,号令可信。虽广而八荒之表,远而亿万年之后,可以髙枕而无虞矣。况区区者,恶足为西北患哉?故臣尝夙夜反覆,以求当今之宜,或者其无出乎此也。敢摭其大端为陛下献。至于形势名数之细,亦条具一二于后。兴利除慝,则有司存,惟在陛下防而行之耳。臣诚愚闇,不识大计,臣不胜犬马惓惓,惟陛下俯赐覧观,幸甚。应诏陈言奏,▯治六年四月二十七日,节该钦奉勅谕。天道弗顺,亢旱逾时,民庻惊惶,朕甚忧惧。凡军民利病,时政得失,尔文武羣臣条奏来闻。钦此,臣等俱于午门外跪听宣读,闻命惊惕,罔知攸措。臣伏见去冬少雪,今春缺雨,风霾时作,井泉多涸。自都邑畿甸,东接齐鲁,南抵淮济,西连襄陇,赤日拆地,黄尘蔽空。冬麦不收,秋糓未种,或饿死道途,或典卖儿女,或流徙他乡,争程竞渡,以茍旦夕之命。苏松嘉湖诸府,骤雨经年,大水横溢,财赋所出,莽为荒区。瘟疫流行,贼盗交作。河南、寜夏、辽东等处地震有声,半年之间,奏牍累至,诚有如圣虑所及者。臣退自修省,以为灾异之来,皆臣等诸司不职所致。仰防陛下不即谴责,曲加戒谕,蠲涤旧过,勉图后功,而又引归圣躬,博采羣议,以共答天意,此古帝王遇灾而惧之盛心也。臣被擢先朝,继尘侍从禁署,清衔华衣,美食皆朝廷之恩渥,生民之膏血。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三十九 明代李东阳撰 文稿十九 奏状、奏疏 《西北备边事宜状》【阁试】右边这篇奏状,臣恭敬地认为,近年叛逆的戎人聚集部众、联合各类人马,占据我河曲,侵扰我延绥、宁夏,深入我韦秦、固原等处,最近又窥伺我大同,逼近我万全。朝廷命令将领出师,天威所到之处,敌人像野鸡伏地、狐狸奔窜一样逃散,没有留下一个。然而他们掳掠人口,驱赶牲畜,所造成的祸害已经很多。况且恶草难以除尽而容易再生,奇疾难以攻治而容易发作。如今草木枯黄、河流冻结,风高马健,贼人向北没有收获,按计必定再次向西。向西就必定再次渡过河曲,即使今年不渡,明年也一定会来。一年又一年,祸患越来越严重。应当深思曲虑,防患于未然,消除尚未发生的裂隙,制定永久的计划。议论的人常常认为边方的警报不过是日常事务,把谋划未然说成喜欢生事,把谋划长远说成迂阔之谈;因循沿袭,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头。大概三边距离京师数千里,国家承平富庶已经超过百年;身处中原的丰足之中,却要议论远方边疆的偏僻之地;享受冠裳礼乐,却要谋划兵革艰难之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我私下观察,秦兼并天下,所修筑的长城近在洮州、延州;宋朝盛盛之时不能收复幽、朔,灵、夏一带也很快丢弃。汉、唐的疆域虽然广大,但和亲与岁币所花费的数量也不可估量。大体上盛衰的形势并不恒常,兵力多时达到数十万,少时也不低于一半。到了元代,终于混一天下。自我太祖、太宗亲自统率六军,敌人才开始向北逃遁;过了一段时间、连月作战后,才整军而还。直到如今,敌众离散混乱,彼此仇杀吞噬,人数不满数万,不能抵挡我一个镇的兵力。自汉、唐以来,从未有比今天更衰弱的敌人。凭借全盛的军队驾驭极其衰弱的贼人,即使像割草、猎取禽兽一样消灭他们,也不算困难。只是陛下心中认为武功会妨碍文德,因而有所不暇;认为中国困扰小丑,因而有所不屑;而主管军事的人有时又不加重视,使他们得以窥伺、纠结,成为国家的大患。至于百姓疲敝、军队困顿而不能解除,这正是臣早晚不能忘记的事情。臣听《尚书》说:“在混乱尚未发生时制定治理,在危险尚未出现时保卫国家。”兵法说:“不要依仗敌人不来,而要依仗我们有办法等待他;不要依仗敌人不进攻,而要依仗我们不可攻破。”国家有所凭恃就强盛,百姓有所凭恃就安定,士卒有所凭恃就有力量。所以预先准备粮饷、屯田种粮,是预备富足;预先准备弓箭、铠甲、鞍马,是预备锋利;预先修筑城郭、沟堑,是预备坚固;预先操练进止、包围和救援,是预备熟习;预先设置侦察、候望和间谍,是预备明察;预先制定号令、赏罚,是预备施行。所以说:“用有秩序来等待混乱,用安静来等待喧哗,是治理其心;用近处来等待远方,用饱足来等待饥饿,用安逸来等待疲劳,是治理其力。”像这样以战备战,作战就一定取胜;像这样以守备守,防守就不会危险。不能等待别人,反而被别人等待,能够不颠倒错乱的就很少了。如今国家经营规划,可以说十分精密;体制纲要和细目,也可以说十分完备。然而运输粮饷的地域数千里,士卒却屡次报告饥饿;马厩、寺监排列繁多,马匹却没有留下良马;武库充实,使用时却常常措置失当;城堡棋布,墩台、候望相互望见,贼人到来却不知道时间,贼人离去又无人能追查他们的去处。这难道是法令本身的过错吗?是奉行法令的人造成的弊病。天下的弊病,起于因循,形成于闭塞隐蔽。如今堡寨、军伍所听到的事情,方镇往往连十分之一也得不到;方镇所听到的事情,部曹也往往连十分之一也得不到。这样做就安全,不这样做就危险;这样做就荣耀,不这样做就耻辱;这样做就能留任,不这样做就会离去。人的本性难道不知道应当选择什么吗?所以臣曾经早晚反复思考,寻求当今的弊病,或许专门就在这里。古人论说将领时说:“委任,就是赏罚。” 所以,屯兵在细柳时,汉文帝驾车经过,军中连缰绳都不敢放松;周亚夫受命持剑镇守江南时,副将都为之失色。朝廷对将领的专任就是如此。爱能逃出军阵,罪及副官;曹彬建立功勋,宋太祖尚且舍不得轻易任命使相。朝廷对赏罚的审慎就是如此。如今佩绾章绶而受拜,执掌兵权而出行,朝廷对他的委任可以说并不轻。但一旦追究他的成败,他却说“我不能专断”;将要取得功绩便有升擢,贻误战机便有法令惩处,赏罚可以说并非缺失。然而考察其劝善惩恶的实际情况,却又说“本意不在于执行法令”。国家的安危、百姓的休戚,全都系于将领;将领却说出这样的话,还能再指望什么呢?臣希望陛下严格制定选拔升擢将领的法则,减少参议督察的制度,核实功劳赏赐的实际情况,振作威刑的防范。举用一个将领,就必须使众议归于简明;任用一个人,就必须使群疑不能动摇;奖赏一项功劳,就要防止远方有功之人被遗弃;惩罚一项罪过,就要使亲近显贵之人也无可疑虑。这样,人们就会改变心志,官员就会奉行职责。由此,粮饷可以充足,兵器战马可以精良,城墙壕沟可以坚固,训练操习可以从容进行,侦察敌情可以明白,号令可以取信。即使疆域广大到八荒之外,时间久远到亿万年以后,也可以高枕无忧。何况区区这些事情,哪里足以成为西北的祸患呢?所以臣曾经日夜反复思考,寻求当今应行之策,或许没有超出这些内容的了。臣斗胆摘取其中的大要献给陛下。至于地势、形势、名额数量等细节,也在后面列举了一二项。兴利除害,自有主管官署办理,只在于陛下加以防范并实行罢了。臣实在愚昧无知,不懂得国家大计,只是感念君恩,怀着犬马般的诚挚心情,恭请陛下俯身赐览,臣就十分荣幸了。《应诏陈言奏》,弘治六年四月二十七日,节录如下:恭敬地奉到敕谕。天道不顺,严重干旱超过时令,百姓惊慌不安,朕十分忧虑恐惧。凡是军民的利弊、时政的得失,都由你们文武群臣分条上奏来让我知道。钦此。臣等一同在午门外跪听宣读,听到诏命后惊惧惕然,不知如何是好。臣伏见去年冬天少雪,今年春天缺雨,风尘雾霾不时兴起,井泉大多干涸。从都城及京畿,到东面接近齐鲁,南面抵达淮济,西面连接襄陇,烈日晒裂大地,黄尘遮蔽天空。冬麦不能收获,秋谷没有播种;有的饿死在道路上,有的典卖儿女,有的流徙到外地,争先赶路、抢渡河流,只求苟全朝夕的性命。苏、松、嘉、湖诸府,暴雨持续经年,大水横流泛滥,国家财赋的来源之地都荒芜成了灾区。瘟疫流行,盗贼接连发生。河南、宁夏、辽东等地发生有声响的地震,半年之间,奏章接连送来,确实正如圣上忧虑所涉及的情况。臣退下后自行反省,认为这些灾异的发生,都是我们各司官员失职所造成的。臣仰望陛下没有立即责罚,反而曲加告诫,宽免洗涤过去的过错,勉励我们谋求日后的功绩;又把责任归于自身,广泛采纳群臣意见,共同来回应天意,这正是古代帝王遇到灾害而恐惧自省的盛大诚心。臣在先朝被擢用,后来忝列禁署侍从,清贵的官衔、华美的衣服、美好的饮食,都是朝廷的厚恩,也是百姓膏血所供养的。
三十年来,畧无寸补,抚心知愧,内不自安。而职在讲筵,不关政务,惟君心为化理之源,经传乃致治之法,其势似缓而实急,其功似浅而实深。顾讲读有时,章句有限,宏辞奥义,未易悉陈。尝慕宋范祖禹讲《月令》而深论诚于奉天之道,林机讲《禹贡》而极言勤俭为治之理。又闻唐崔郾半岁不问经义,则谢以无功;李绛逾月不访理道,则自惭饱食。臣之瘝旷,实又过之。近臣于五月二十二日经筵轮讲《孟子》,两年之内轮侍日讲,亦用此书。今不敢远引,谨摘《孟子》中格言要论,切于君心治道,臣与二三讲官已彻圣聦而未悉愚见者,析为数条,极论其理,而军民利病,时政得失,如陛下所欲闻者,以类附焉。陛下倘不弃其愚腐,一赐覧观,则虽辍讲之际,如对圣贤;燕居之时,若临臣庻于以见诸实政,施及羣生,庻几天意可囘,灾异可弭,民生可安,国祚可永也。臣不胜犬马惓惓,一一开具以俟采择。一、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臣窃惟天人之应,防于影响。故书曰:“惟德动天。”又曰:“惟天无亲,克敬惟亲。”孟子此言,实得之子思传之孔子者。如成汤六事,旱沴遽销;宋景一言,荧惑立退,不可诬也。臣伏见▯治纪元以来,二三年间,天地降祥,雨旸时若,感应之理,昭然可观。近二三年,休徴弗应,由冬入夏,旱虐尤甚。陛下露祷于中,羣臣斋戒于外,计日弥久,获效愈难。意者于初政之善,有未尽合乎?抑应天之政,或以文而不以实也?臣愿陛下斋明治心,励精图治,赏一物必思天命所当予,罚一罪必思天讨所当加,御一珍膳必思民之饥,服一美衣必思民之寒。虽居暗室,常如天监之在前;虽处深宫,常如民瘼之在目。不以正心诚意为可厌,不以天道幽远为不足。徴灾异之奏,自郡县者彚为巻帙,以偹覧观。庻政之付在有司者,限以旬日,必令覆奏,使议朝政者不为道旁作舍之空谈,拯民灾者不为纸上栽桑之故事。将见和气充塞,驩欣交通,天意不囘,雨泽不降者,必无之理也。若斋醮一事,诳诞尤多,累月经时,幸于一中偶获者有赏,而不效者无刑,徒费赀财,复伤治体。且徃岁不祈而自至,近年累祷而不应,其有无真伪,不辨可知。陛下初纳羣臣之议,严因禁革;近因礼部之言,即令停止。请防自今日,凡事关祈祷,上渉于天,以经咒干赏赉者,并加斥絶,永不为太平圣治之累,亦应天以实之一端也。一、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臣按:人君一心,万事根本。根本既正,而后天下可从而理也。故用人之非不足,过讁;行政之失不足,非间。岂真以为不足讁,不必间哉?盖心有不正,则虽讁一人之非,而有不胜其谪;虽间一事之失,而有不胜其间者。所以甚言心不可不正也。然正心必先于诚意,诚意必先于致知格物。讲学者,格致之要也。宋苏轼进端午帖子曰:始觉深宫夏日长,只将无逸鉴兴亡。王岩叟因侍讲奏曰:陛下退朝无事,以读书为乐,天下幸甚。故心必有所啓而后明,必有所系而后定。不然,则众欲交攻,羣言竞惑,不于声色,必于货利;不于竒巧,必于幻妄。以崇髙贵冨之地,当宴安暇逸之期,有不知其自失者矣。臣愿陛下当此盛暑亢旱之时,澄清圣虑,保爱天和,慎重逰宴,调节饮食。每朝谒两宫,裁决政事之暇,取累年讲官所进直觧,置诸左右,时一繙阅,用代温书,以俟秋凉仍旧讲读,使义理融彻,根本不移,辨天理人欲之几,为体騐扩充之地。凡用人行政,弭灾召和,举而措之,引而伸之,无不得其当者。不然,则虽发言盈廷,积防成案,一雨之后,旋复置之度外矣,何所益哉?臣尝再讲《孟子》此篇,今复敢以为陛下献。臣不胜至愿。一、孟子曰:「诗云:『经始勿亟,庻民子来。』谓文王作灵防,戒民以勿速,而民如子来,趋父事也。古之圣王用民之力而得民之心,葢其为防为沼,皆与民同乐之处,而经营之际,又从容慰拊,惟恐有伤,故不惟人不之怨,而反为之喜。不然,则虽严刑以驱之,峻法以持之,秪能用其力而已,岂能得其心哉?」臣切见兵民既判之后,民出财以飬军,军出力以卫民,二者交相为命,不可偏有重轻者也。今诸营官军,本以壮国本,制外患,而操练日少,工作务殷,累岁频年,未尝少息,见在之数,或不敷于坐泒,停止之诏,或遽移于陈情,使其精力消惫,志气摧頽,嗟怨之声,上干和气。比者诸司屡尝执奏,陛下愍其勤劳,量为停免,而如金水河、昌国公坟等处,特令儧完。夫有司以停止为请,朝廷以督并为名,恐名实相违,无以昭示天下。
译三十年来,几乎没有丝毫补益,抚心自问,知道惭愧,内心实在不得安宁。臣的职务在经筵讲学,并不参与政务;只是君心是教化治理的根源,经传是实现治世的方法,这件事表面上似乎缓慢,实际上十分急迫;功效表面上似乎浅近,实际上十分深远。只是经筵讲读有一定时间,章句又有一定限度,宏大的文辞和深奥的义理,不容易全部陈说。臣曾经仰慕宋代范祖禹讲解《月令》,深入论述以诚信奉行天道;林机讲解《禹贡》,极力阐明勤俭治国的道理。又听说唐代崔郾半年没有被询问经义,便以没有功效自谢;李绛一个多月没有被询问治道,便为白吃俸禄而自惭。臣的尸位旷职,实在又超过了他们。近来臣于五月二十二日在经筵轮流讲解《孟子》,两年以内轮流侍奉日讲,也使用这部书。如今不敢援引太远,只谨慎摘取《孟子》中切合君心和治道的格言要论;臣与几位讲官已经使圣上听闻,而其中尚未完全表达臣等愚见的,分列为若干条,极力阐明其中道理;至于军民的利病、时政的得失,以及陛下想听到的事情,也按类别附列在后。陛下如果不嫌弃这些愚陋腐浅的意见,赐予一览,那么即使停止讲学的时候,也如同面对圣贤;闲居的时候,也仿佛亲临臣民之中。这样把道理落实到政务,施及众生,或许天意可以挽回,灾异可以消除,百姓生活可以安定,国家国运可以长久。臣怀着犬马般的诚挚心情,不能自已,现将各项一一列出,等待陛下采纳取舍。一、《孟子》说:“极其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这种事。不真诚而能够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臣私下认为,天人感应的关系,近在如声之应响、如形之随影。因此《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又说:“上天对谁都不偏爱,能够敬天的才是亲近于天。”孟子这句话,实在是得自子思,再由子思传自孔子的。像成汤实行六项自责,旱灾很快消除;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立即退去,这些事并非虚妄。臣伏见弘治年号以来的二三年间,天地降下祥瑞,雨水和阳光都合乎时令,天人感应的道理,显明可见。近二三年来,祥瑞不再应验,从冬天进入夏天,旱灾尤其严重。陛下在宫中露天祈祷,群臣在宫外斋戒,日子计算起来已经很久,取得效果却更加困难。莫非在初政的善举方面,还有没有完全合乎天意的地方?还是说奉行应天之政,只做了表面文章而没有落实到实际?臣希望陛下斋戒清明,修养心性,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赏赐一件东西,必定想到这是上天命令应当给予的吗;惩罚一项罪过,必定想到这是上天讨伐应当施加的吗;享用一道珍馐,必定想到百姓正在饥饿;穿一件华美衣服,必定想到百姓正在受寒。即使处在暗室之中,也常常如同上天正在面前监视;即使身处深宫,也常常如同百姓的疾苦就在眼前。不要认为端正内心、意念真诚是令人厌倦的事,也不要认为天道幽深遥远而不值得重视。关于灾异的奏报,应当由郡县汇总编成卷帙,以备查阅。凡是交给有关官司办理的政务,应限定在十日内,必须责令复奏,使讨论朝政的人不成为在道路旁空谈建屋的人,使拯救灾民的人不成为只在纸上栽桑的故事。这样将会看到和气充满天地,欢乐欣喜彼此交融;天意不回转、雨泽不降下,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至于斋醮一事,荒诞欺骗尤其多,耗费数月经年,偶然有一次碰巧应验便获得赏赐,不应验却没有刑罚,只是白白耗费财物,又损害治国的体制。况且往年不祈祷而雨水自然到来,近年多次祈祷却没有应验;其中有无、真伪如何,不加辨别也可以知道。陛下起初采纳群臣意见,严厉地因而禁止革除;近来却因礼部的意见,立即下令停止。请从今日起,凡是涉及祈祷、向上牵涉天道,并以经咒求取赏赐的,一概加以斥责杜绝,永远不要成为太平圣治的拖累,这也是以实际行动回应天意的一端。一、《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谁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谁不正义;君主端正,没有谁不端正。”臣考察认为:君主的一念,是万事的根本。根本端正以后,天下才可以随之治理。所以用人不当,不能只责怪属下;行政失误,也不能只责问有关事务。难道真认为这些不足以责问、不必追究吗?是因为内心不正,那么即使责问一个人的过错,也会有无法胜任责罚之处;即使追究一件事的失误,也会有无法穷尽的疏失。所以孟子极力说明,内心不可不端正。然而端正内心必先使意念真诚,使意念真诚又必须先致知、格物。讲学,是格物致知的关键。宋代苏轼进呈端午帖子说:“这才觉察深宫的夏日漫长,只把《无逸》作为鉴戒来观察兴亡。”王岩叟因侍讲而上奏说:“陛下退朝后没有政事,能够以读书为乐,天下十分幸运。”所以内心必须有所启发才会明白,必须有所系念才会安定。否则,各种欲望交相攻击,众多言论争相迷惑,不在声色上,就是在货利上;不在奇巧上,就是在虚妄上。身处崇高尊贵、富足优厚的地位,又处于宴饮安逸、闲暇享乐的时期,难道不会有不知不觉自我丧失的人吗?臣希望陛下在这盛暑酷旱之时,澄清圣明的思虑,保全爱护天地的和气,慎重安排游宴,调节饮食。每天朝见两宫、裁决政事的闲暇,取出历年讲官进呈的直解,放在身边,时时翻阅,用来代替温习书籍;等到秋凉时仍旧讲读,使义理融会贯通,根本不至动摇,辨明天理与人欲的界限,作为体察验证并扩充德性的地方。凡是任用人才、施行政令、消弭灾害、招致和气,都把这些道理举而措置、引而推广,就没有不得当的。否则,即使朝廷上发言满堂,积累的防备措施成为成案,一场雨以后,却又把它重新置之度外,那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曾经再次讲解《孟子》这一篇,如今又冒昧把它献给陛下。臣无比希望此事能够实行。一、《孟子》说:“开始营建时不要急迫,百姓就会像子女归来一样前来。”这是说文王营建灵台,告诫百姓不要急于赶工,而百姓却像子女来见父亲一样,争着前来为父亲办事。古代圣王役使百姓的力量,却能得到百姓的心,大概是因为他们营建台、池,都是与民同乐的地方;营建时又从容安慰抚恤百姓,只怕有所伤害,所以百姓不但不怨恨,反而为之高兴。否则,即使以严刑驱使他们,以峻法约束他们,也只能役使他们的力量罢了,哪里能得到他们的心呢?”臣切实看到,兵民分开以后,百姓出财物供养军队,军队出力保护百姓,二者相互依存,不可以偏重一方。如今各营官军,本来是为了壮大国家根本、制服外患,但操练日益减少,劳作却极其繁重,年复一年,从未稍有休息。现有的军队人数,有的甚至不足以应付分派的劳役;停止劳役的诏令,有时又因陈情而立即改移,使他们精力疲惫,志气衰颓,怨嗟之声上冲而损伤和气。近来各司多次执奏,陛下怜悯他们的勤劳,酌情停免,但像金水河、昌国公坟等处,又特意下令限期完工。有关官司请求停止,朝廷却以督促并工为名,恐怕名实相违,无法向天下昭示。
而盛暑铄金,流汗成血,兼时倍力,困苦益增,又不若不督之为愈也。臣伏见山陵太庙工役之重,无以复加,而盛暑祁寒,未尝不免。今纵以为▯急,工程不可终废,亦宜俟雨泽既降,秋气稍凉,然后再图修治,则所缓不过数月之期,而所息不啻万人之力。其余不急之务,仍照原降诏书,一切停罢,则可以慰人心于困迫之余,飬士气于摧伤之后,亦弭灾召和之大者也。一、孟子曰:不违农时,糓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臣按:天地有自然之利,而其生也有限,故君人者必撙节爱飬之,然后享其利于无穷。然欲节天下之财者,必自君身始。故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夫天下不以奉一人,将谁奉乎?不私其有之谓也。今天下民穷财尽,其势已极。姑以三者言之:山东诸府,糓麦所宜,草根树皮掘食殆尽,继以人肉。荆沔诸湖,鱼产极冨,水竭鱼荒。河泊岁课多用折纳。易州诸处,柴炭所需林木已空,渐出关外一二百里。其他赋税,大抵皆然。天下之地,无一处而不贫;万物之利,无一物而不尽。今据图按籍,计口数物于都邑之内,防省之间,何以知之?而况于九重之上哉?若京师市铺,光禄寺科泒太繁,供应之物急于田赋,买办之使亟于催徴。官价不充,动逾时月。国门之税,曩因户部委官张鉴过于侵剥,嗟怨盈途,商贾几絶。陛下洞见其情,降防切责,然后贸迁不滞,天下归心。但其起例太重,今虽渐减,犹未甚轻。商贾利防,物价增贵。由此数者,兹欲蠲租减税,则国用不充。二者之外,别无长防。惟杂泛差役及额外科泒,请下有司痛令裁省。而节用一事,尤万事本根。宋太祖欲造熏笼,以条贯不合而止。仁宗夜思烧羊,忍饥不索,恐天下遂以为例。有天下者,岂少一薫笼、烧羊哉?葢索一物,必有十物之费,而其▯犹有不可胜计者也。我太宗文皇帝所服里衣,敝垢纳而复出,谓侍臣曰:「朕虽日十易新衣,未尝无,但自念当惜福。昔皇妣躬补缉故衣,皇考见而喜曰:『正可以为子孙法。』朕常守先训,不敢忘。」宣宗章皇帝载在《五伦书》君道篇节俭类,葢将为万世法也。臣愿陛下远稽前代,近法祖宗,上警天心,下悯民命。凡羣臣百司,随事经营,极力禆补者,不过分。寸之益,惟陛下一转移斡运间,而天下受无穷之福矣。臣不胜恳悃激切之至。一孟子曰:「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臣惟民之困苦,如溺之待拯,焚之待捄,其情尝急赴之者,虽焦头烂额,沾体涂足,有不暇顾。若事势牵掣,不能两尽,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比于医国,理亦宜然。臣窃见山东等处灾伤己极,夏麦絶无,秋田少种,种亦未保。廵抚等官极力区画,财尽粮竭,已无余防。近者廷臣屡请漕运官粮量留赈济,未见准行。臣惟京储固重,岁给尚赢,若限数借拨,量价粜卖,计岁还纳,似亦无妨。臣请防自宸衷,特命户部议行,漕运官借拨一百万石,少亦不下五十万石。及运舟未尽之日,扣计后船于临清等处水次仓分纳,令收粮委官监粜,以济其急,而留贮价银,用为粜本,以俟来年丰熟,量价籴还。后年运舟分带至京,亦不为晚。惟粜籴之间,稍加调停,脚价之耗,别为计处,使粮官虽迟不失本数,则朝廷岂靳此百万之数,不假以一二年之期哉?况运舟后至者,多为军卫贫窘,力不能前,岁岁稽延,愈久愈困,使得稍免半途早还,暂息以图后功,亦未必为无益也。一、孟子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臣按:古者经界之制,所以均井田、平糓禄。今虽制与古异,而分地纳税,各有定业。其间贫富,固不能齐。若豪强得以兼并,奸巧得以侵夺,则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小则争,大则乱,必然之理也。臣窃见畿甸等处,奸民恶党,竞指空闲田地,以投献为名,藩王世家輙行陈乞。每有赐予,动数百顷。得请之后,标立界至,包罗村落,发掘坟墓。诉讼之牒,纒绵岁月;寃号之声,震动远迩。徃年固有聚众持刀,殴伤内使者。民心既失,国体又亏,上下之间,两无所益。夫天地之物,固各有主。生齿既众,地岂有遗?故凡以空闲为请者,皆欺也。朝廷虽屡颁禁令,俞允继之,投献者谪罚相仍,陈请者终于得地。岁复一岁,当何时而已乎?臣请自今以后,除官有籍册者,上俟处分。其称为空闲,輙乞管业,更不赐许。陈情者无效,则投献者自止。占籍之民,庻不罹兼并侵夺之害,而有司亦免覆勘之劳矣。
译况且盛暑可以熔化金属,汗流得如同血一般,再加上在时限内加倍用力,困苦更加严重,这还不如不督促为好。臣伏见山陵、太庙工程的劳役十分重大,没有比它更重的了,但即使盛暑严寒,也未曾不予免除。如今即使认为这些工程紧急,工程也不能永远废弃,也应该等到雨水已经降下、秋气稍微凉爽之后,再谋求修治;这样所延缓的不过几个月,而所节省的却不止万人之力。其余不急迫的事务,仍按原先颁下的诏书一概停止,这就可以在困迫之后安慰人心,在士气受挫之后养护士气,也是在消弭灾害、招致和气方面的大事。一、《孟子》说:“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网不投入污池,鱼鳖就吃不完;按照时令砍伐山林,木材就用不完。”臣考察认为:天地间有自然生成的资源,但它们的生长是有限的,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必须节制、爱护和养育它们,然后才能永远享用其利益。然而想要节制天下的财物,必须从君主自身开始。所以说:“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不要让天下来供养一个人。”天下不拿来供养一个人,那么要供养谁呢?就是说不能把天下的财物据为私有。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财物耗尽,形势已经到了极点。姑且只说三件事:山东诸府适宜种植谷麦的地方,草根树皮几乎都挖来吃光了,后来甚至吃人肉;荆沔各湖,鱼产极其丰富的地方,也因水干而鱼尽;河泊的岁课大多只能折价缴纳。易州等地,所需的柴炭使林木已经砍空,渐渐要到关外一二百里去采。其他赋税大体也都是这样。天下土地没有一处不贫困,万物资源没有一样不耗尽。如今只凭图籍,在都城之内、各省之间,按人口计算财物,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情况?何况深宫之上呢?再说京师的店铺,光禄寺征派过于繁重,供应物品比田赋还急迫;负责采买的使者,比催征赋税还急迫。官定价格不能满足需要,动辄超过一月。国门的税收,过去因为户部委任官员张鉴过分侵剥,路上怨声载道,商贾几乎断绝。陛下洞察其中情形,颁下谕旨严厉责备,随后货物运输才不再滞塞,天下归心。但其征收定例起初太重,如今虽逐渐减轻,仍然不算很轻。商贾因税负增加而提高物价。由于这几个原因,如今若想免除租税,国用就会不足。除此之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杂泛差役及额外科派,请交给有关官司,严令大力裁减。至于节省费用这一件事,更是一切事务的根本。宋太祖想制造熏笼,因为与条令制度不合而停止;宋仁宗夜里想吃烧羊,忍着饥饿没有索取,担心天下从此把它当成惯例。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会缺少一个熏笼、一只烧羊吗?大概索取一件东西,必然会产生十件东西的费用,而其中的弊害还多得无法计算。我们太宗文皇帝所穿的内衣,破旧污脏后缝补起来又继续穿。他对侍臣说:“朕即使每天换十件新衣,也并非没有;只是想到应当珍惜福分。从前皇妣亲自缝补旧衣,皇考见到后高兴地说:‘正可以作为子孙的榜样。’朕常常遵守先人的教训,不敢忘记。”宣宗章皇帝的事迹载在《五伦书·君道篇·节俭类》中,大概就是要作为万世的法则。臣希望陛下远考前代,近取法于祖宗,对上警戒上天之心,对下怜悯百姓性命。群臣百司凡是随事经营、竭力补救的事情,不过只在于陛下转移斡旋之间;天下却将因此受到无穷的福泽。臣的恳切激烈之情,实在难以尽述。一、《孟子》说:“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臣想到百姓的困苦,就像溺水者等待救援、着火者等待救火一样,他们的情势总是急迫;急忙赶来救援的人,即使焦头烂额、身体沾湿、双脚陷入泥泞,也顾不上自身。如果事情受到牵制,不能两方面都办到,紧急时先治理表面,缓和时再治理根本;比方治理国家,这个道理也是如此。臣私下见山东等处的灾害已经到了极点,夏麦完全没有收成,秋田种得很少,即使播种了也未必能保住。巡抚等官竭力筹划,钱财粮食都已耗尽,已经没有余力。近来朝廷大臣多次请求,将漕运官粮酌情留下一部分赈济灾民,还没有见到批准施行。臣想到京师储粮固然重要,但每年的供给尚有盈余;如果限定数量借拨,按适当价格粜卖,计算年限归还,似乎也没有妨碍。臣请陛下亲自裁决,特命户部议定施行:漕运官粮借拨一百万石,少也不能低于五十万石。趁运粮船尚未全部到达京师之时,扣留后来的船只,在临清等处的水次仓缴纳,命收粮官监督粜卖,以救济灾急;将留下的卖粮价银储存起来作为购粮本钱,等到来年丰收,再按适当价格买回偿还。后年运粮船分批运到京师,也不算晚。只是粜卖和买回之间,稍加调停;脚价损耗另行筹划,使负责粮务的官员即使迟一些,也不损失原有数额,那么朝廷难道会吝惜这一百万石粮食,不肯借给一二年的期限吗?况且后来到达的运粮船,多是军卫中贫困窘迫、力量不足以继续前进的船只,年年耽搁,越久越困。如果让他们稍微免去半途早早返还,暂时休息,以谋求日后的功绩,也未必没有益处。一、《孟子》说:“仁政必定从划定田界开始。”臣考察认为:古代划定田界的制度,是为了均分井田、平定谷禄。如今制度虽然与古代不同,但分配土地、缴纳赋税,各有确定的产业。其中贫富,本来不能完全相同。如果豪强得以兼并土地,奸巧之徒得以侵夺,那么富者越来越富,贫者越来越贫。小则发生争斗,大则造成动乱,这是必然的道理。臣私下见京畿等处,奸民恶党争相指认空闲田地,以投献为名,藩王和世家动辄出面陈请。每逢赐予,动辄就是数百顷。获准以后,树立界标,包围村落,挖掘坟墓。诉讼文书缠绵多年,冤屈号哭的声音震动远近。过去本来就有聚众持刀、殴伤内使的事。民心已经丧失,国体又受到损害,君臣上下之间,两方面都没有益处。天地间的财物本来各有主人,人口既然如此众多,土地哪里会有遗弃不用的呢?所以凡是以空闲土地为由请求的,都是欺骗。朝廷虽然多次颁布禁令,随后却又批准;投献者一再受到谪罚,陈请者最终仍得到土地。年复一年,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臣请从今以后,除非官府有簿册登记,先等候处分;凡声称为空闲土地而请求管业的,一概不再批准。陈请无效,投献者自然会停止。登记在册的百姓,大概就不会遭受兼并侵夺的祸害,有关官司也可以免去复查勘验的劳苦。
一、孟子曰: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臣按:仁政之大,不过教飬二事而已。军之所頼以养者,在府县;所頼以教者,在将帅。养之无法,教之无方,而欲其临难遇敌,赴汤蹈火,不可得也。臣闻广西之地,近因军粮不足,以致官军嚣哄,几成大变。及出军之际,蛮贼截途,总兵方靣等官横被戕害。又变之大者,固由纪律不严,事出意外;而旅进羣行,坐致奔溃,不闻有挺身犯难以相捍御者,实亦教飬失道,气沮心离,故颠沛之间,视为秦越。人心国势所系,非轻。朝廷已问罪伸威,吊生防死,既徃之事,不必重陈。但贼势方张,散满山谷,攻围州县,占据村落,狼贪蚕食,无月无之。版图虽存,人户渐耗,有司畏罪,不敢悉闻。数年之后,此地之患,未易言也。攻守之议,必先兵食。今官军土兵,尚皆可用,惟粮为乏。近闻荒歉之余,岁颇丰熟。臣请下廵抚总兵大臣,亟议方畧,措置储蓄,审计折价,毋得仍前缺乏。非惟足用,务使有余,然后可以责斩馘之功,期荡涤之效。臣又闻西北诸邉,军粮折价,十分为率,给不过二三分。禁例虽严,莫知改革。未然之患,可监于前。臣请申明禁约,依本地时价,量为增给,仍计其耗余,谨视出纳,以供官用,使人情少慰,兵气渐扬,则攻守之间,惟所用而无不效矣。一、孟子曰:省刑罚。臣按:刑者,圣人辅治之具,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然必定为轻重之等,而于其疑者,则寜舍重以就轻,所以体上天好生之心,以为民生也。今之五刑,最轻者为杖、为笞,虽杖有分寸,数有多寡,极为详慎。狱讼既多,人苦难制,乃有矫轻以从重者。在京法司,宻迩辇毂,尚少过差;在外诸司,或倚法立威,笞杖之罪,徃徃至死。补立巻案,旁引医证,纵令事觉,不过以因公还职。于是棰人重者为能吏,杀人多者为好官,习俗相承,日以弥甚。夫挺之与刃,刃之与政,其杀皆同。以极轻之刑,置之不可复生之地,伤天地之和,壊国家之法,莫有大于此者。假令以一时之暂,一二人之少,诿诸过误,理或有之;而多者数十,甚者数百,乃槩以因公自解,岂复知有所惧哉!今故勘平人者,有抵命之律;刑具非法者,有除名之例。偶不出此,则谓之因公,一名为公,虽多无害。此则情重而律轻者,不可以不议也。臣请除已徃不究外,自今以后,凡拷打轻罪,即时至死,累二十或二十人以上,本律外仍令吏部法司议行降调。或病死不实者,医证人等并治以罪。且律不可易,而例可增。今科罚银物不至杀人,尚有降调之例,以此法当此情,似不为过,亦可以为残民之戒也。一、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又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释之者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惟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但责善之论,易至犯顔;闭邪之言,类多逆耳。顺适者可喜,而触忤者难容。故惟尧舜之世,人人得言者,以尧舜能容之也。中古以谏为官言者,亦少。愿治之君,常劝其直而容其过。所容者愈难,则其为德愈大矣。仰惟陛下即位之初,大开言路。先朝言事之臣汪奎、萧显、徐镛等,多由贬谪次第叙迁。如林俊者,言事尤难,特加超擢。天下之人歌颂圣德,皆以为尧舜复出也。间有言事狂直,上烦谴责者,词虽大戅,心实爱君。既示磨礲,宜加收拭。近者羣臣交章请赦彭程,至于十数,已防恩防。今该部看详,必有圣裁,臣无容议。臣切见任仪所坐,亦以扶持国体,非为私谋,而小小过差,未防湔雪。今当陛下求言之日,而不宥以言得罪之臣,天下之人孰知所向?陛下既已复数人于前矣,亦何惜宥此一二人于后,以答羣臣之请,慰千万人之望哉?臣近讲《孟子》此篇,因推论此事,臣之愚,亦尧舜吾君之心也。一、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臣按:贤能皆天下之士,贤以德言,故曰尊,尊者置之髙位,畀之重禄,改容而礼貌之;能以才言,故曰使,使者布列庻位,分委众职,随所使令而皆适于用,其小大轻重固有等也。臣切惟今之内阁、六部、都察院诸衙门所谓大臣、讲读、防谏所谓重任,近年以来,三司得以讼,廵抚、府县得以讼,廵按、小官百执事得以讼,尚书、侍郎、都御史事下有司,互为胜负,使其为极恶大罪,人人得而攻之者,固不待言;乃有或经按问,或经考覈,或经纠劾,或经叅驳,肆诋毁之辞为报复之计,此风既行,渐不可长。况其所奏多渉诬罔,上烦圣听,下骇物情,非圣世所宜有也。凡摭拾原问,律有明条,不干已事,例当立案。臣请自今以后,凡有屈抑,止许据实自陈本事;
译一、《孟子》说:“君主实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甚至为他们的长官而死。”臣考察认为:仁政的大要,不过是教导和养育两件事罢了。军队赖以养活的,在府县;赖以受教的,在将帅。供养没有方法,教导没有方略,却想让他们临危遇敌、赴汤蹈火,是不可能的。臣听说广西一带,近来因为军粮不足,导致官军喧闹骚乱,几乎酿成大变。到出兵之时,蛮贼拦截道路,总兵、方面等官横遭杀害。这次大变固然是由于纪律不严、事情出乎意料;但军队成群前进、一起行动,竟坐看自己溃败,没有听说有人挺身犯险来相互防御,实在也是教养失当,因而士气沮丧、人心离散,所以在颠沛之际把彼此视同秦越。人心和国势所系甚重,不可轻视。朝廷已经追究罪责、伸张威严,吊慰生者、救济死者,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详述。但贼势正盛,散布满山满谷,攻打围困州县,占据村落,像狼一样贪婪、像蚕一样侵食,没有一个月不发生。版图虽然还在,户口却逐渐减少,有关官司害怕获罪,不敢全部上报。数年以后,这一地区的祸患就难以估量了。谋划攻守,必须先解决兵力和粮食。如今官军、土兵都还可以使用,只是粮食不足。近来听说荒歉之后,年成颇为丰熟。臣请下令巡抚、总兵等大臣,立即商议方略,筹措储蓄,仔细计算折价,不得仍像以前一样缺乏。不仅要足够使用,还务必使其有余,然后才可以责成他们取得斩杀俘获的功劳,期望达到荡平涤除的效果。臣又听说西北各边,军粮折价以十分为标准,实际发给不过二三分。禁令虽然严厉,却不知道何时改革。尚未发生的祸患,可以以前事作为鉴戒。臣请重申禁约,依照当地时价酌量增加发给;仍然计算其损耗和余数,谨慎监督出纳,以供官军使用,使人情稍稍得到安慰,兵气逐渐振作,那么在攻守之间,就能随时使用而无不奏效。一、《孟子》说:“减省刑罚。”臣考察认为:刑罚,是圣人辅助治理的工具,是不得已才使用的东西。然而必须确定轻重等级;对于疑难案件,宁可舍弃重罚而采用轻罚,用来体现上天爱惜生命的心意,以保全百姓的生命。如今的五刑中,最轻的是杖刑和笞刑;即使杖刑有尺寸之分,次数也有多少之别,制度已经极为详慎。诉讼案件多了,百姓苦于难以控制,于是有人故意把轻罪办成重罪。在京城的司法官司,接近皇帝车驾所在之地,过失还少;在外地的各司,有的倚仗法律树立威势,笞杖之罪往往竟至于死亡。补造卷宗,旁引医官证词,即使事情败露,不过以因公办事为由让他恢复原职。于是把人打得重的成为能吏,杀人多的成为好官,这种习俗相沿日甚。杖棰与刀刃、刀刃与政令,造成的死亡都是相同的。以极轻的刑罚把人置于不可复生之地,伤害天地和气、破坏国家法令,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假如只是短时间内的一两个人,可以推说是过失,按理或许还说得通;但多的达到几十人,严重的达到几百人,却一概用因公办事来解脱,哪里还知道有所畏惧呢?如今故意拷问平民致死,有抵命的法律;使用不合法刑具的,有除名的条例。偶尔没有触犯这些规定,就称作因公办事;一旦说是为公,即使造成很多死亡也没有妨害。这就是事实严重而法律处罚轻微的情况,不能不加以议论。臣请除去过去已经发生而不再追究的部分,从今以后,凡是拷打轻罪犯人而立即致死的,累计达到二十人或二十人以上,除依本律办理外,还应命吏部、法司议定降职调任。若声称因病死亡而事实不实,医官、证人等也一并治罪。法律不可轻易改变,但条例可以增补。如今科罚银物而没有造成死亡,尚且有降职调任的条例;用这一法律来处理这种情况,似乎并不过分,也可以作为残害百姓者的警戒。一、《孟子》说:“想做君主的,就要尽君主之道;想做臣子的,就要尽臣子之道;二者都不过是以尧舜为法罢了。”又说:“向君主要求难以做到的事情,叫作恭敬;陈述善道、闭塞邪念,叫作敬爱。”解释这句话的人说:“臣下把难办的事情要求君主去做,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尊敬君主的最大表现;开陈善道,禁闭君主的邪心,唯恐君主陷入有过错的境地,这是敬爱君主到了极点。”但劝君向善的言论,容易触犯君颜;闭塞邪念的话,多半逆耳。顺从迎合的言论令人喜爱,而触犯忤逆的言论难以容忍。所以只有在尧舜的时代,人人能够进言,是因为尧舜能够容纳他们。中古以后,以进谏作为职责的官员也少了。希望有志于治理的君主,常常鼓励直言,并且容忍直言者的过错。越是能够容忍难以容忍的事情,君主的德行就越大。臣仰想陛下即位之初,大开言路。先朝进言办事的大臣汪奎、萧显、徐镛等人,多数由贬谪而后逐步升迁。像林俊这样,进言尤其艰难,陛下还特意越级擢升。天下人歌颂圣德,都认为尧舜重新出现了。间或有进言狂直、使陛下烦劳责罚的人,言辞虽然非常粗直,内心实在是爱护君主。既然已经表示磨砺,也应当加以收录起用。近来群臣交相上章请求赦免彭程,达到十多次,已经仰蒙恩典。如今该部已经详细审察,必定有圣上裁决,臣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臣切实看到任仪所获的罪,也是在扶持国家体统,并非出于私人谋划;即使只是小小的过失,也没有不能洗刷的道理。如今正是陛下求取言论的时候,却不宽宥因进言而获罪的臣子,天下人怎么知道应该走向何方呢?陛下既然已经让前面的几个人复职,又何必吝惜在后面宽宥这一两个人,以回应群臣的请求,慰藉千千万万人的期望呢?臣近来讲解《孟子》这一篇,因而推论到这件事;臣这点愚见,也是希望陛下成为尧舜之君的心意。一、《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使俊杰都处在官位上,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喜悦,愿意立于他的朝廷。”臣考察认为:贤能都是天下的士人;“贤”从德行上说,所以说“尊”,尊重就是把他安置在高位,给予优厚俸禄,改变容色,以礼相待;“能”从才干上说,所以说“使”,任用就是把他分布在各种官位上,分别委任各项职务,按照所任使命而都能发挥作用,其中职位大小、事务轻重本来各有等级。臣切实想到,如今内阁、六部、都察院各衙门所谓大臣,以及经筵讲读、给事中、谏官等所谓重要职位,近年以来,三司可以互相讼告,巡抚、府县也可以互相讼告,巡按以及小官百执事也可以互相讼告;尚书、侍郎、都御史的事情交给有关官司办理,彼此争胜负。若是极恶大罪,人人都能攻击他,本来不必说;但有的案件已经经过审问、考核、纠劾或参驳,仍然肆意说诋毁之辞,把它作为报复的计策,这种风气一旦形成,逐渐不可助长。况且他们所上奏的多涉及诬陷欺骗,上面烦扰圣听,下面惊骇人情,不是圣明时代应有的事情。凡是拾取原先已经审问的事情,法律有明文规定;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按条例应当立案。臣请从今以后,凡有受到冤屈压抑的,只准根据事实陈述本人的事情;
凡懐挟讐忿,故为诬蔑者,防勿施行,庻几委任得専体统不紊。臣又见经筵乃讲道之地,与朝着不同,故凡奏对之时,虽师保大臣必行跪礼,惟讲官拜稽之后,立讲于前,以示优异,此祖宗定制,而古之大儒犹有致议于坐立之间者,以圣贤之道在焉,故也。官不必髙所任实重,茍非其人,不宜滥置;既授之任,必重其官。近日讲官小有遗误,遽遭纠劾,荷防圣恩,特置不问,是朝廷优之以讲道之礼,而有司律之以奏事之仪。自开设经筵以来,未尝有此。臣伏覩累朝所定仪注,止有侍仪官六员,御史二员,给事中二员,序班二员,无所谓纠仪者。先帝临朝极严,奏对御史等官不敢毫发纵贷,而如大学士陈文、侍讲商良臣等进讲差错,不闻纠劾,朝廷亦不以责纠劾之官。臣又伏见先帝念通政司、鸿胪寺奏事繁难,特命差错一二字不必来説,钦遵至今,即是故事。臣愚以为经筵之职,较诸通政所奏、鸿胪所引事体尤重,而讲读之辞动以千计,繁。又倍之,臣请自今凡进讲时,一二字差错者,照先帝所降通政、鸿胪恩例,勿得纠劾,以仰成陛下优礼儒臣之盛意,斯文幸甚。辞免起复纂修奏本奏为纂修事。▯治元年闰正月十六日,顺天府宛平县送到公文,该内阁题纂修誊録官员内有事故囘还原籍者,着该部行取等因,奉圣防是钦此。续该吏部题纂修誊録官员在京住坐者,移文行取等因,奉圣防是钦此,钦遵备行到臣。縁臣原籍系湖广长沙府茶陵州人,金吾左卫右所军籍,在京住坐。有父李淳,于成化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病故。臣照例依坟守制,近经一年,哀苦余生,疾病交作,右股及足向为寒湿所侵,行歩艰难,不便鞍马。虽欲黾勉趋赴,实有未堪。伏望皇上俯赐矜怜,容臣在家暂得调理,俟制终病愈之日,即当供职,以图补报。臣不胜感荷天恩之至。
懐麓堂集巻三十九
译凡是怀挟仇恨愤怒,故意进行诬蔑的,一概不准施行,这样或许可以使委任能够专一,国家体统不至紊乱。臣又见经筵是讲论道理的地方,与朝廷处理政务不同;所以凡是奏对时,即使师保大臣也必须行跪礼,只有讲官拜谢叩首以后,站立在前面讲说,以表示优待特殊。这是祖宗确定的制度;古代的大儒尚且有人对坐立礼仪提出议论,也是因为圣贤之道正在其中。官职不一定要高,但所任之事确实重要;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应滥加安置;既然授予这种职任,就必须尊重这一官职。近来讲官稍有遗漏错误,便立即遭到纠劾;幸蒙圣恩,特意置之不问。这就是朝廷用讲道的礼仪优待他们,而有关官司却用奏事的仪制来约束他们。自从设置经筵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臣伏见历代所制定的仪注,只有侍仪官六员、御史二员、给事中二员、序班二员,并没有所谓纠仪官。先帝临朝极其严肃,奏对的御史等官不敢有丝毫放纵宽贷;但大学士陈文、侍讲商良臣等进讲有差错,也没有听说受到纠劾,朝廷也没有因此责备纠劾之官。臣又伏见先帝想到通政司、鸿胪寺奏事繁难,特意命令差错一两个字不必上报,至今仍遵守,就是旧例。臣愚昧地认为,经筵的职务,比通政司所奏、鸿胪寺所引的事体更加重要,而讲读的言辞动辄以千字计算,繁复程度又超过它们一倍。臣请从今以后,凡是进讲时一两个字的差错,按照先帝给通政、鸿胪两寺所降恩例,不得纠劾,以此仰成陛下优礼儒臣的盛大心意,天下文教幸甚。辞免起复纂修奏本 为纂修之事上奏。弘治元年闰正月十六日,顺天府宛平县送到公文,称内阁题请的纂修、誊录官员中,有因故返回原籍的人,着令有关部门行文征取等因,奉圣旨说“是”,钦此。后来吏部题请,纂修、誊录官员中居住在京城的人,移文征取等因,奉圣旨说“是”,钦此。臣敬谨遵行,公文已经送到臣处。因为臣的原籍是湖广长沙府茶陵州人,军籍属金吾左卫右所,现居住在京城。臣有父亲李淳,于成化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病故。臣照例守墓服丧,近来已经将近一年;哀痛苦楚之余,疾病接连发生,右腿和脚过去被寒湿侵袭,行走艰难,不便骑马。虽然想勉强赶赴任所,实在有所不能承受。伏望皇上俯赐怜悯,容许臣在家暂时调养,等服丧期满、疾病痊愈之日,立即前往供职,以求报答补偿皇恩。臣对所受天恩感激不尽。《怀麓堂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四十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箴铭赞引题防悔箴言以医戒,行以患惩。嗟!此之人,孰可与成?戒则必持,惩则必作。有狂而圣,或其可学。成斋箴惟天生物,物不相有。惟人性同,无或薄厚。中戕末摧,畴执其咎?形践者圣,质变者贤。成已成物,责斯尽焉。凡我同胞,覆焘必均。一物不成,如手足弗仁。枢机在躬,先本后末。一徳不备,如身常饥渴。居必仁宅,行必义路。志则必専,执则必固。惟四勿为,惟五弗措。曰:“吾弗能”,是谓自画。曰:“人莫已若”,是谓自贼。朂哉君子!成尔令徳,式瞻尔堂,式警尔心。君亲有训,师友有箴。君子朂哉,无废寸隂。止斋箴为汪希顔同年作止乎?止过则邈,不及则迩。学止乎中人,止乎圣。彼顔弗孔,犹不可以竟。圣有方,道无径。顔之希涂,则正止而止,而其未底而不可以已而。笔铭鲁叟获麟,汉吏兴术。絶尔于经,假尔于律。嗟哉!管城,孰工孰拙?用之者人,慎尔勿忽。纸铭以白受缁,文斯生也;以方受割,用乃成也。制于物而为功,亦何病其形也?艾斋铭人非圣,不能无过。过矣而弗自知,知之弗能改,改之弗能力,然后其过成焉。予之过多矣,尝取其尤大者六端,欲作铭以自戒,未能也。文选黄公之子,乡贡进士汝修,有志于学,名其居曰艾斋。其父执方石谢先生为说,而汝修请予铭。予不能铭,汝修因取所自警者为告。若汝修之过,其同异多寡,盖自能知而择之,奚尽待扵予言哉?铭曰:惟人弗明,惟害之萌。明而弗彊,其过乃成。若莠于田,匪耘弗登。孔戒克己,顔徳以贞。狂克作圣,曲能有诚。力致于艰,既倍乃胜。岂不易知,实难厥行。予有六:去去惰,去轻,去玩,去谑,去忿,去矜。志则有余,予力未能。予复何愆,而艾是名?家有庭训,乡有典刑。有其一言,百我兹铭。归尔攸居,往服尔膺,愼尔出入,戒尔寝兴。君子朂哉,靡言不征。丁氏半山亭铭潜川丁君继仁,隐士也。作亭于铜山之半,名曰半山亭。其子鸿胪序班鉷,乞予铭诸石。县之近区,若槽山之奸雄,冶父之神怪,龙湫之虚幻,皆君子所不谈。麟山之风致,亦未足深论。彼半山者,王荆公之故名也。荆公争谢公墩,时议者谓其习气所发,使其有知,未必忘情于地下。予为君识之,以贻其后人,使知兹亭为丁氏故物。君之心,非有所竞,而人亦莫得而竞也。铭曰:庐之潜川有山曰铜有亭。厥中作者丁公。双甍夹飞,层檐阚空。绳平度均,不可以上。吐吞岚雾,凌薄苍莽。俯临平豁,仰抗髙爽。羣竒罗列,万象森朗。连山逶迤,如屏如墙。长江垂帯,溔溔茫茫。乔林长堤,曲涧方塘。晨晖夕隂,往来其傍。西望槽山,魏武所驻。奸雄一顾,干割坤据。金卯故墟,旋为典午。河山犹在,俛仰千古。欧冶遗山,鸣金既跃。张干雷邪,光彩沦落。幻术莫究,九原不作。僧有伏虎,龙湫是于。龙亡虎逝,此事长吁。亦有龙眠,麟山故迹。丹青窈▯,千载泉石。山峙川流,嵗月若奔。归视吾山,吾亭固存。我居我游,我燕我飱。终我齿髪,贻我子孙。昔有半山,粤惟安石。谢墩王寺,名同代隔。我来君去,谁主谁客。平生英气,所遇成敌。终焉一归,谁失谁得。今有半山,若蹈陈迹。彼豪有知,此憾谁释。物各有主,古人则云。往者勿追,来者有闻。富贵难恃,虚无莫陈。不朽有图,惟徳与文。汝亭不欹,汝山不磷。我铭在兹,垂千百春。寓斋铭为博士陈后作寓形太虚,物各有防。人亦物耳,顾为物寓身,寓于世,意寓在物,视厥所寓,可以观徳。少游东南,壮居帝京,藏修息防于画,是名朝毫暮缣,是究是营。体物之妙,以发我情。我情匪畱,聊以寓我。茍以为寓,奚所不可?古亦有言:「随寓而安,优哉防哉。」以嵗以年。莫职方曰:「良得晁无咎墓中砚,为之铭曰:」名以文致,死殉以器。后三百年,谁发其秘?惟名与器,神不轻畀。兹幸在子,吾于子乎,试。栁舎人砚铭堪舆肇判,沙水交泊。后千万年,结为▯玉。视其质,黯尔而光;叩其声,诎然而足。琢以成器,必借乎昆吾之刀。寳而传家,不毁于季孙之椟。补天五色,得非女娲氏之所遗乎?郤阵千军,当与中书君而并録也。钟砚铭古有铁砚,兹有石钟。在类虽殊,于象则通。乃艺之华,匪乐之宗。观物者,盍舎诸条理之外,而求之制作之中乎?瑶池夜月砚铭凿深为池,修山为月,湛▯云之隂开頴兎之窟。人间天上,见此二絶缾泉日注,毋我池竭。池竭尚叵,毋使我月缺。松华桂魄,千载不没。临江周逸庵处士画像賛【巻中有张廷祥编修传曰:川检讨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十 明 李东阳 撰 文稿二十 箴、铭、赞、引、题、跋 《悔箴》用言语来医治、告诫,用行动来承受祸患的惩戒。唉!这样的人,谁能和他一起成就事业?有了告诫就一定要坚持,有了惩戒就一定要振作。有的人虽狂妄,却可以成为圣人;或许这正是可以学习的地方。《成斋箴》上天生育万物,万物并不彼此占有。只有人的本性相同,没有谁天生厚、谁天生薄。中途被伤害、末流被摧毁,究竟是谁造成的过错?形体能够践行道理的人成为圣人,本质能够改变的人成为贤人。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责任到此才算尽到。凡是我们同为胞民的,天覆地载必定一律平等。一样东西没有成就,就像手足没有得到仁爱。关键在于自身,要先抓根本,再顾枝末。一种德行没有具备,就像身体常常饥渴。居处一定要在仁德之宅,行动一定要走正义之路。志向必须专一,操守必须坚定。四种不要去做的事,五种不要停止的事,都要谨守。说“我不能”,这叫自我限制;说“没有人比得上我”,这叫自我伤害。勉励啊,君子!成就你的美德,让人们仰望你的居所,也让你的内心时时警醒。君主和亲人有训诫,老师和朋友有箴言。君子勉励啊,不要荒废一寸光阴。《止斋箴》,为同年汪希颜所作 止步吗?止得过头就会遥远,不够就会太近。学习止于中等之人,止于圣人。颜回尚且不能与孔子相比,仍然不能就此满足。圣人有方法,道路没有捷径。追随颜回所仰望的道路,就应当在正道上止步而止;但在尚未到达终点以前,不能停止。《笔铭》鲁国老者孔子获得麒麟,汉代官吏因之兴起经术。你在经书中断绝它,在律令中借助它。唉,管城子啊,究竟谁工巧,谁拙劣?使用它的是人,务必谨慎,不要忽视。《纸铭》用白色承受黑色,文章由此产生;用方正之形承受裁割,器物才因此成就。受外物制约而成就功用,形体有所损伤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艾斋铭》人不是圣人,就不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却自己不知道,知道了却不能改正,改正了却不能竭力实行,那么他的过错就形成了。我自己的过错很多,曾经选取其中尤其严重的六项,想写成铭文来自我警戒,却没有能够完成。文选黄公的儿子、乡贡进士汝修,有志于学,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艾斋。他的父亲执方石谢先生请我作说明,汝修又请我作铭。我不能作铭,汝修于是拿自己用来警戒的事情告诉我。至于汝修的过错,有哪些相同、不同,多少如何,大概他自己能够知道并选择,哪里需要全部等待我的话呢?铭文说:人如果不明智,祸害就会萌发。明智却不坚强,过错便会形成。禾田中的莠草,如果不锄除,就会长高。孔子告诫人要克制自己,颜回以德行保持正直。狂妄的人能够克制自己,便可以成为圣人;即使事情曲折,也能够拥有真诚。努力在艰难处下功夫,力量加倍以后便能取得胜利。这些道理哪里难以知道,实际却难以实行。我有六项过错:去掉懒惰,去掉轻率,去掉玩忽,去掉戏谑,去掉愤怒,去掉骄矜。志向虽有余,力量却还做不到。我又有什么过错,竟以“艾”来命名斋室呢?家中有庭训,乡里有典范。只要有其中一句,就足以抵得上我这篇铭文的百倍。回到你的居所去,往后把这些话牢记在心;谨慎你的出入,戒慎你的起居。君子勉励啊,没有一句话不是有所征验的。《丁氏半山亭铭》潜川的丁君继仁,是一位隐士。他在铜山半山腰建造亭子,命名为半山亭。他的儿子、鸿胪寺序班鉷,请我把铭文刻在石上。县城附近,如槽山的奸雄、冶父山的神怪、龙湫的虚幻传说,都是君子不谈论的事;麟山的风致,也不值得深论。那座半山,是王荆公旧日的名号。荆公曾争夺谢公墩,当时议论的人说这是他旧日习气发作;假如他有知,也未必能忘情于地下。我替丁君说明这些,留给他的后人,使他们知道这座亭子是丁氏的旧物。丁君的心,并没有与人争竞的意思,而别人也无法同他争竞。铭文说:庐州潜川有座山叫铜山,山中有一座亭子。亭子的建造者是丁公。两重屋脊夹着飞檐,层层檐角俯视长空。绳墨平正,尺度均匀,不可再向上增加。吞吐着山岚云雾,凌驾于苍茫天地之间。向下俯临平旷开阔之地,向上抗拒高远清爽的天空。群山奇景罗列,万象森然明朗。连绵群山曲折延伸,像屏风,像城墙。长江如垂下的衣带,浩荡茫茫。高大的树林、绵长的堤岸,曲折的山涧、方正的池塘。早晨的阳光、傍晚的阴影,都在这里往来。向西望是槽山,魏武帝曾驻军于此。奸雄只一眼望去,便想割裂天地、据有山河。金卯旧墟,转眼成为典午司马氏的天下。河山依旧,俯仰之间已历经千古。欧冶子遗留的山,鸣响的金属已经飞跃;张干、雷邪的光彩,也已经沉落。幻术无法探究,九泉之下的人也不能复生。僧人曾伏虎,龙湫便是这件事的所在。龙已亡、虎已逝,这件事长令人叹息。还有龙眠山,留下麟山的旧迹。丹青幽深渺远,千年只剩泉石。山高高耸立,川水流动,岁月奔流如飞。回头看我的山,我的亭子依然存在。我在这里居住、游赏、宴饮、进食。直到我终老,将它留给我的子孙。从前有一座半山,只有安石王荆公。谢公墩和王氏寺院,名称相同而时代相隔。我来到这里,你已经离去,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平生的英气,所遇到的都成为敌手。最终归于一处,究竟谁失去,谁得到?如今又有一座半山,仿佛重蹈旧日遗迹。那位豪杰如果有知,这个遗憾谁来为他解开?古人说,万物各有主人。过去的事情不要追悔,未来的事情当有所闻知。富贵难以凭恃,虚无之说不要陈述。不朽之名有所凭借,只有德行和文章。你的亭子不会倾斜,你的山不会剥蚀。我的铭文在这里,流传千百个春秋。《寓斋铭》,为博士陈后所作 把形体寄托在太虚之中,万物各有自己的归属。人也不过是万物之一,只是把身体寄托在万物之中,寄托在世间,心意寄托在事物上;看他寄托在什么地方,就可以观察他的德行。年轻时游历东南,壮年居住帝京,把藏书修业、休息养性寄托在绘画之中,因此命名为朝毫暮缣,在此研究、经营。体察万物的妙处,用来抒发我的情感。我的情感并不滞留,只是暂且寄托于此。假如称作寄托,又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寄托呢?古人也曾说:“随遇而安,优游自在。”一年一年如此。莫职方说:“我得到晁无咎墓中的砚台,为它作铭说:” 名声因文章而成就,死后还以器物相殉。三百年以后,谁来揭开它的秘密?只有名声和器物,神明不会轻易给予。如今幸而落在你手中,我要在你身上试一试。《柳舍人砚铭》天地刚刚分判时,沙土与水流交相停泊;经过千万年,凝结成黑色美玉。看它的质地,深黑而有光泽;敲击它的声音,低沉而圆满。要雕琢成器,必定借助昆吾的刀。把它珍藏起来传给后代,不会毁坏在季孙的匣子里。它补天的五色,难道不是女娲氏遗留下来的吗?它能够击退千军,应该和中书君一起被记录。《钟砚铭》古代有铁砚,如今有石钟。类别虽然不同,形象却相通。这是技艺的精华,不是音乐的宗旨。观察万物的人,何不超越条理之外,而到制作之中去探求呢?《瑶池夜月砚铭》凿深成为池,修削山形成为月;幽深的黑云之影清澈,开启玉兔的窟穴。人间天上,见到这两种绝妙景象。瓶中的泉水日日灌注,不要使我的池水枯竭。池水枯竭尚且难以承受,不要使我的月亮残缺。松花、桂魄,千年也不会消失。《临江周逸庵处士画像赞》【卷中有张廷祥编修传,说:川检讨文】
周子观国实登我堂,曰:「世有令徳,临江之望,视我以遗像,夸我以钜章。色飬志顺,生娱死伤。谓世鲜克孝,君笃不忘。朝经暮书,教子义方。学有名秩,官无槖囊。捐赀赈贫,辞不受赏。谓世利是竞,而君不有其藏。壮逰江湖,老归故乡。谓君于于,而众攘攘。国有褒锡,家有祀享。不显其存,其名则彰。」我辞匪诬,沿传摭张,后千万年,式昭耿光。张汝弼小像賛俯首,凝顾其神在内,发为文章,不采而绘,外探物化,中含道腴,讽刺谐谑,皆文之余。奉上不謟,宁我为简;合交不污,宁我为疏。君子观士,慎其所趋。有弗君如,匪华则谀;君貌五图,兹惟其肖。賛者数十,孰际其妙?君得我辞,掀髯而笑。朴庵萧封君像賛魁梧杰竒,贵人之仪;朴厚静坚,夀考之资。胡人事之定,而天道之违?赠典在国公,贵则有庆,延于家。孰谓非夀?是不在其躬,而在其后人。亦有言:为冶为弓,贤哉黄门!岂惟父风,朋友之义?视公如翁,九原可兴,杖屦其从。都阃李公像賛公起秦州,为千户侯,克旅克犹,永昌是迁。维邦巨藩,闗陇之间,西征北徂,摧羌灭胡,势雄万夫。玈矢彤弓,天子锡公。惟公之功,功髙望尊。公子公孙,倬哉公门,公气渠渠,公容于于。若武而儒,公神上征,▯▯厥灵,孰为公形?冠缨佩琚,公在堂居,见者必趋。中书舎人王允达像賛行若不违,众言若不出口,朴不外饰,俭无茍取。其借也可立,其据也可久,是无愧乎文献之乡,忠贤之后。观其目不重肉,戒能世守。此虽细事,亦今之所仅有也。西社别言诗引谷莺迁木,情已应于友求;隂鹤鸣臯,声必传于子和。矧伊人矣,不如鸟乎?瞻彼白洲,实吾华胄。剑光冲斗,焕南国之文章;笔阵横霜,耸西台之义槩。代鹰骨爽,冀马羣空;胷蟠云夣之九吞,皆决岱宗之一览。登坛贾勇,气夺三军;对客挥毫,名倾四座。羡杨穿之独妙,愧歜食以同耽。春墅烟花,夜堂灯月;防心探物,山川无地以逃形。险语通幽,神鬼有时而破胆。雪车竞怪石,鼎争豪;虽角力于雌雄,竟忘形于尔汝。十五年之防晤,夣也何疑?四千里之暌违,眷焉将迩。慕路回之言赠,念元白之神交;越海吴江,载星槎于汉节。庐山蠡泽,辉昼锦于韩乡。顾兹壮逰,欣我同志。唐臣五术,兼采风謡;汉法六条,旁行郡县。盖已布棠恩于周颂,又将咏芹乐于鲁诗。夫岂徒哉?无非事者。匪防观之是玩,谅聚散以何心?触物兴怀,感时言志。欲发倚歌之兴,先慙授简之才。爰萃羣言,厘为两巻。周原已席上题十月赏菊巻东篱扫径,慨花事之将阑;西社传书,念▯期之未晚。百年易过,九日重遭。惟菊为隐逸之称,而冬乃闭藏之令。挺孤芳于独茂,脱众屣于羣纷。视蒲栁之望谁先,比松柏之凋匪后。神农尝药,着灵品于方书;屈子餐英,播遗芬于词苑。物非远取,类实羣分。辟地成田,八世守柴桑之业【周氏世以菊号,原已号菊田】挥毫作赋,一乡传甫里之风。君惟有之,是以似之;我则知者不如乐者。敢将幽意,用托微馨。怀彼隰之皇皇,咏初筵之秩秩。贮之以数仞之华屋,得其所哉;佩之以五色之锦▯,永为好也。念菲葑之无下,愧糠粃之在前。未掲斋楣,先题简首。栁通判考满旗帐词,代广平府作。六品郎阶已拜三回之命,两年郡驾兼书九载之勳,寮宷増辉,闾阎出色。恭惟别驾栁君,衣冠望族,词赋雄才,秀掇琼林,价髙金部。分司漕路,操出纳之平衡;掲榜公门,刬夤縁之宿弊。名移新檄,歩辍通班。弭莭南阳,旋车北甸,省耕问嫁,视民饥由已饥。断狱明刑,处官事如家事。念朱歧之靡定,感墨突之未黔。方伟绩之告成,属乔迁之在伫。分襟谊重,永懐与子偕行。卧辙心劳,皆欲从公于迈。葢季路之别有处,而何武之去见思。望驺奴如登仙,久矣吾其衰也。取青紫如拾芥,沛然谁能御之。醉留贪公瑾之醪,持赠乏绕朝之策。齐州鹤去,长随緑绮琴邉;燕市骏来,合置黄金台畔。载歌雅曲,用托微情。与潘南屏纳徴啓
译周子观国确实登临我的堂上,说:“世间有美好的德行,临江的声望,请把我的遗像给我看,以宏大的文章夸赞我。神色承养父母,心志顺从;生前使父母欢乐,死后使父母哀伤。说世人很少能够尽孝,而您深厚笃实,始终不忘。早晚读经诵书,以合乎义理的方法教育子女。学业有名声和品秩,做官却没有私囊。捐出钱财赈济贫民,推辞而不接受赏赐。说世人竞相追逐利益,而您不把它收藏为己有。壮年游历江湖,老年归返故乡。说您安闲自得,而众人奔逐争抢。国家有褒奖赐予,家中有祭祀享祀。生前不显赫,死后名声却彰明。”我的赞辞并非虚假,只是沿袭流传、采摭铺张;后世千万年,也将因此显明您光明正大的德行。《张汝弼小像赞》低头凝神注视着内在的精神,把它发抒为文章;不必采撷文饰而自然成彩,向外探究万物的变化,向内含有道义的精粹。讽刺、诙谐、戏谑,都只是文章的余绪。奉承上位者不谄媚,宁可使自己简朴;结交朋友不污浊,宁可使自己疏淡。君子观察士人,要慎重看他所趋向的道路。有不以君道待人的,不是浮华,便是谄谀。君子的容貌和神态,都图写于此,惟妙惟肖。赞辞有数十篇,谁能穷尽其中的妙处?君子得到我的文辞,捋着胡须大笑。朴庵萧封君像赞 身材魁梧而卓异,这是贵人的仪表;质朴厚重、安静坚贞,这是长寿的资质。为什么人事有定数,而天道却违背它呢?赠给国公的典礼已经载入国家,尊贵便有福庆,并且延及家族。谁说这不是长寿?只是这种长寿不在他本人,而在他的后人。又有人说:无论冶炼铸器还是制造弓箭,都很贤能啊,黄门!这难道只是承袭父亲的风范,也是朋友之间的情义吗?把公看作父亲,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兴起,愿执杖随履从行。都阃李公像赞 公起家于秦州,成为千户侯,能统率军旅,能筹谋军政,后来迁居永昌。那里是国家的巨大藩屏,处在关陇之间;西征北伐,摧破羌人,消灭胡虏,声势足以雄视万人。黑色的箭和红色的弓,是天子赐给公的。公的功劳,功业高,声望尊。公的儿子、孙子,都显赫啊,公门兴盛;公的气度宽宏,公的容貌安详。似乎既有武略又有儒雅。公的神灵上升,光明显赫;谁能描绘公的形貌?头戴冠帽,身佩玉珮,公正在堂上居坐,看见他的人一定趋前致敬。中书舍人王允达像赞 他的行为从不违背正道,众人的议论仿佛从不出口;质朴而不在外表上装饰,节俭而不苟且取用。他借来的东西可以立得住,他凭据的事业可以长久;这样才无愧于文献之乡、忠贤之后。看他的眼睛并不贪视丰盛饮食,便知他谨慎自守的品德能够世代保持。这虽然是小事,却也是当今仅有的品行。《西社别言诗》引 山谷中的黄莺迁居树木,情意已经回应朋友的求访;阴地的鹤在皋泽鸣叫,声音必定传给子孙应和。何况是人,难道还不如鸟吗?看那片白洲,实在是我华夏的后裔。剑光冲上斗宿,照耀南国的文章;笔锋如霜,横陈如战阵,挺立着西台的义气。代地的鹰骨格清峻,冀地的骏马使群马都失色;胸中吞纳云梦泽,九次也不嫌多,都是因为登泰山一览而决意开阔眼界。登坛争胜以壮胆,气势压倒三军;面对宾客挥笔作诗,声名倾动四座。羡慕杨由基射穿杨柳的独妙本领,却惭愧自己像歜食一样沉溺其中。春日别墅中烟花迷蒙,夜间厅堂里灯月相映;存心探究事物,山川之间无处可以逃脱形迹。险峻奇特的言语通达幽微之境,神鬼有时也会为之胆寒。诗句像雪车竞驶于怪石之间,又像鼎足争雄;虽然彼此较量胜负,最终却忘掉形骸,不分你我。十五年未曾相见,难道只是梦吗?相隔四千里,如今思念相聚的日子将近了。仰慕路回的赠言,怀念元稹、白居易那样的神交;越过海面、吴江,乘载星槎,像汉朝使节一样远行。经过庐山、蠡泽,使白昼的锦绣光辉照耀韩乡。想到这次壮游,欣喜于我们志同道合。唐代臣子有五种政术,也兼采民间歌谣;汉代法令有六条,并且推行于各郡县。这大概已经把《周颂》中所歌咏的棠树恩德布施开来,又将把《鲁诗》中所歌咏的采芹之乐唱出。难道只是游玩而已吗?无非都是有事可做。不是把相逢当作玩乐,想来应当以聚散之事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接触外物便引发感怀,感慨时世便发言明志。想要借歌咏抒发兴致,先惭愧自己没有授简作文的才华。于是汇集众人的诗篇,编成两卷。周原已席上题《十月赏菊》卷 东篱边扫清小径,感慨赏花的时节将要结束;西社传来书信,想到约定的日期还不算晚。百年光阴容易过去,重阳节又一次到来。菊花被称作隐逸之花,而冬天正是闭藏的时令。它在孤独中挺立芳香,独自茂盛,从众多纷扰中脱身。看蒲柳与谁相比先衰,比起松柏也并不更晚凋谢。神农尝遍百草,把它的灵异品性写入方书;屈原采食菊英,使遗留的芳香传播于词苑。物类并不必从远处取求,类别确实各有分别。开辟土地成为田园,八代守护柴桑的家业【周氏世代以菊为号,原已号为菊田】;挥笔作赋,一乡传承甫里的风尚。君子本来就拥有这些,所以才能与菊相似;我则明白,知道它不如喜爱它。谨把幽深的心意寄托在这点微小的芳香上。怀念那片洼地中盛大的景象,吟咏初筵时整齐盛美的仪态。把它贮藏在数仞高的华屋中,真是得其所哉;把它佩戴在五色锦囊中,永远成为美好的纪念。想到菲薄的葑菜也不应轻视,惭愧自己却把糠秕置于前面。斋堂门楣还没有题字,先在简卷开头题写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柳通判考满旗帐词,代广平府作。六品郎官的官阶已经三次承受任命,两年任郡守又兼有九年政绩的记录,同僚因此增光,百姓也显得荣盛。恭敬地想,别驾柳君出身衣冠望族,具有卓越的辞赋才华,在琼林宴中脱颖而出,在金部中声价很高。分掌漕运事务,掌握收支而公平持平;在公门张榜施政,铲除夤缘请托的积弊。姓名随着新的檄文迁移,脚步停止于通班之列。停驻南阳,回车北上郊甸,巡视耕作、询问嫁娶,把百姓的饥饿看作自己的饥饿。审断案件、明正刑法,把处理官府事务如同处理家事。想到朱邑任职不定,感叹墨突尚未熏黑。正当伟大功绩将要告成之时,正等待着升迁。分别时情谊深重,永远怀念同您同行。百姓挽留车辙,内心劳苦,都想跟随公远行。大概季路的离别自有处理方式,而何武离去后还受到思念。望见您的车马仆从,仿佛登仙一般;我们衰老已经很久了。取得青紫官服,如同拾取小草一样容易,仕途盛大谁能阻挡?醉中挽留,是贪恋公瑾的美酒;持赠给您,却缺少绕朝那样的谋略。齐州的仙鹤飞去,应长随绿绮琴边;燕市的骏马到来,应当安置在黄金台旁。于是歌咏雅正的歌曲,借此寄托微薄的情意。与潘南屏纳征启
天道立隂阳,着六经而为易;人伦首夫妇,在五礼以称嘉。孰主张扵无声无朕之中,而品莭扵有本有文之际?恭惟先生渊源旧学,经济遗才;海底▯瑚,不受红蜺之钓;云间鸑鷟,宁归翡翠之罗。虚惭倚玉之姿,久结断金之契。今夕复何夕?参商无防面之难。吾翁即若翁,儿女重通家之谊。每羡凌云之健笔,遥传咏雪之希声。顾门屏无射雀之才,岂霄汉有乗龙之望?念防泉丈人之爱,爰及屋乌;挹蒲阳太守之风,缅懐溪鹤。偶虽齐大,敢为一旅之辞。诺以季闻,已荷千金之约。惟几乃吉之先见,而敬则币之未将。讵云筐篚之多仪,少效潢污之可荐?礼从宜,风从俗,幸沾仁里之薰。车同轨,书同文,况沐圣朝之化。稽陈编于往哲,在古则然;衍福泽扵后昆,自今其始。菲陈是愧,海纳为祈。谨啓。
跋马义妇传巻马徳明之妇卢,请代夫病于天。徳明愈而卢死。説者或以为天之死之者厚之也,葢以助名教也。或曰偶然也,或曰不如周公之诚且至是以死也。吾鸣治辨之曰:黔娄非周公也,天非薄黔娄也。是数说者皆已屈扵鸣治,而亦不着其断何哉?予以为君子于前,但当取其代死之心,而不必责其应否于天;于后但当悯其死之不幸,而不必求其所以死之故。如斯而已矣,奚必泥拘拘之迹以寻诸茫茫之境哉?不然则此惑终不觧。题赵子昂书茅屋秋风诗后右杜子美《茅屋秋风》诗,贺给事克恭所藏。云赵子昂书,今按此书累有俗笔,当非子昂真迹无疑。呜呼!读是诗者可以兴矣,书不足论也。唐室中兴,疮痍未复,子美以一布衣,衣不葢两肘,食不饱一腹,不愁朝夕冻饿死填沟壑,乃嘐嘐然开口长叹,为天下苍生计。其事若迂,其志亦可哀矣。使开元之世,海内富庻,邉尘不生,唐之君与相能以子美为心,岂有成都之祸哉?岂惟开元,古之人皆然。呜呼!漆室妇死,狂人病子之诮,半天下孰可与言是计者哉?君卧病环堵间,展巻呻吟之下,尚有味于予言哉?
译天道确立阴阳,把它著录在《六经》中而成为《易》;人伦以夫妇为首,在五礼中称为婚礼。是谁在无声无形之中主持安排,又在有根本、有文饰之际分别品节?恭敬地想,先生承继渊源深厚的古学,具有经世济民的遗才;如海底珊瑚,不接受红霓色钓线的钓取;如云间鸑鷟,哪里肯落入翠鸟的罗网?我空自惭愧有依附美玉的姿态,却久久结成了坚如断金的契约。今夕又是怎样的夜晚?参星商星相隔,竟有幸得以见面。我的父亲就是您的父亲,儿女之间重新相通了通家之谊。常常羡慕您凌云般健劲的文章,远远传来咏雪的稀有声调。只是我家门屏没有射雀的才能,哪里敢有凌霄汉、乘龙而上的期望?念及防泉丈人的厚爱,便连屋上的乌鸦也一并爱及;仰取蒲阳太守的遗风,遥遥怀念溪边的仙鹤。偶然虽有齐国大夫般的婚姻身份,怎敢只用一介旅人的辞语致意?您答应把婚事告诉季父,已经承蒙千金之约。只是尚未等到择定吉日,敬意却不能不先以礼物送达。哪里敢说箱笼礼物仪式隆重,不过略尽微薄之礼,像污浊水洼也可以进献一样?礼节遵从适宜,风俗顺从当地,幸而沾染仁厚乡里的熏陶。车轨相同,文字相同,何况又沐浴在圣朝的教化之中。考察古代贤哲留下的典籍,在古时就是这样;把福泽延续给后代,从今以后便由此开始。礼物菲薄,实在惭愧;只愿如大海容纳百川一样得到包容。谨此启告。《跋马义妇传》卷 马德明的妻子卢氏,请求代替丈夫向上天承受疾病。马德明痊愈了,而卢氏却死去。议论此事的人,有的认为是上天让她死去,是因为厚待她,大概是为了帮助名教;有的说这是偶然;有的说她不如周公的诚心深厚,所以才会死。我鸣治对此辨析说:黔娄不是周公,上天也并没有薄待黔娄。这几种说法都已经被鸣治驳倒了,可是他为什么又不写出自己的结论呢?我认为,对于前人,只应取法他代人而死的心意,不必责问上天是否作了相应的回应;对于后人,只应怜悯他死亡的不幸,不必追求他为什么会死。如此而已,何必拘泥于表面的迹象,到茫茫不可知的境域中去探求呢?否则这个疑惑终究无法解除。题赵子昂书《茅屋秋风诗》后 右边是杜子美《茅屋秋风》诗,为贺给事克恭所收藏。传说是赵子昂所书,如今考察这件书法作品屡有俗笔,无疑不是真正的子昂手迹。唉!读这首诗的人可以由此兴发感慨,书法本身不值得议论。唐室中兴之时,创伤尚未恢复,子美只是一个平民,衣服连两肘都遮不住,食物不能填饱肚子,却不忧虑自己早晚会冻饿而死、尸体填满沟壑,反而慷慨激昂地开口长叹,为天下苍生筹划。他的作为似乎迂阔,但他的志向也值得哀怜。假使开元年间天下富庶,边境没有战尘,唐朝的君主和宰相能够把子美的心愿当作自己的心愿,哪里会有成都的灾祸呢?岂止开元年间,古代的人都是这样。唉!漆室里的妇人死去,狂人讥笑病中之子的那些话,天下一半的人中有谁可以同他谈论这样的筹划呢?您卧病在四壁之内,在展开诗卷呻吟的时候,还能体会我的话吗?
书许鲁斋辨说后明仲先生尝读许文正公遗书,见其辨说,叹曰:“是足以箴吾病也。”要予书一通,置之坐隅。辨之失尽于此,说不得已而已。与得已而不已者,均之为未善。辨不辨可不可之间耳。天下之人,有若予之愚闇,非强辨莫能喻。又明仲之必不可弃者,明仲若遂闭口,则吾曹何赖焉?予方恐其辨之未至,而何已甚之有?矫枉过直,君子不为。恶醉强酒,大贤所戒。在眀仲择之而已。题栝苍陈氏画画技之微者也,其用不过充玩好,资议论而已。及其至也,亦足以攘造化之巧,逹幽明之际,感发心志,流通精神,画亦未可少。或放其为道,摹拟肖似,而极扵变化,千形万状,不可窥测。上下数千百年,变而为数十百家,其所为所见,亦有不同,而同归扵妙而已。予生不习书,手不能举笔运纸,而凡为位置髙下,皆不能外乎吾心。口不能指摘年代,辨阅名氏,而凡为妍媸工拙,清浊雅俗,皆不能逃乎吾目。平居未尝费一钱之购,无寸纸尺素之藏,凡持以求题识者,无虚旬日,至輙悬之斋阁,坐卧其间,后先相代,而吾家未尝无画。盖吾之扵画,犹元亮之扵琴,子瞻之于酒也。栝苍陈汝同氏,居京师,家藏书画数百巻。汝同尝逰于江湖,及归而其家燬于火,先世之古物无复遗者。汝同毎痛之。一日得山水图一巻,请于予曰:“吾将以此蔵于家,然不可无先生识之。”予嘉汝同之好事,遂书扵其颠,志汝同之续藏者,实自此图始。防鹤山魏先生书真迹修撰吴君原博所藏鹤山先生手书云:“得之吴江虞氏,虞本仆射允文之后,故与魏通家,书称提刑眷丈者,盖其先世也。”按《宋史》理宗寳庆元年,李全乱楚州,制置副使许国走死,五月,全袭彭义斌而败,六月,义斌死于严实,复失京东州县,此云全往恩州,不知所为,及鼓发许防,必有胜负,则此书当在二三月间作也。初,宁宗时,史弥远用事,鹤山与真西山▯召还朝,嘉定十七年,累迁起居舍人,上疏言:“君臣上下同心一徳,则平居有所禆益,缓急有所倚仗;今则靣从而腹诽,习谀而踵陋,天下之患有不可穷者。”而弥逺始不乐,所谓上下不交之说,葢此疏耳。是年宁宗崩,理宗即位,鹤山进起居郎,以疾求去正祠,请事,至是为李知孝所劾,弥逺犹外示优礼,改权工部侍郎,又力求外任,始以十二月出知常徳府,越二日,又为朱端常所劾,夺秩贬靖州,迁官之命,钳市之辱,若合符莭,其出处大计,固已预定,非茍然者。观其称西山之贤,有东南人物凋落之叹,则其慨然自附于濓洛诸贤之意,端可想见,可谓一代伟人也。已然其献纳之余,录本远寄,汲汲以未逹为歉,似与程明道秘密谏草之意不合,此何见哉?或其忧世愤时之志,郁而不伸,固有不得已于知已者,亦未可知也。呜呼!理宗号为崇尚儒硕,而真魏二贤贬逐不暇,则其为治可知矣。自鹤山去国后,国势日蹙,一再传而宋亡,观于此书,其亦有所感哉。防韩给事所藏张汝弼草书巻后。张汝弼尝自评其草书,以为大者胜小者。予谓英雄欺人,每如此,不足信也。及观韩黄门此巻,则其大字果胜。贤者固不可测耶?防马桞之所藏二帖此帖书法真得屋漏痕意,当是山谷真笔无疑。吾防泉翁极通书法,省所题识意亦可见。古称名家者,固有定价不可易也。马君善书,其寳此固宜,而刑礼部题此若疑非真迹,不可晓也。子昂临右军《十七帖》,非此老不能为此书。然观者掩巻,知为吴兴笔也。大扺效古人书,在意不在形,优孟效孙叔敖法耳。献之尝窃效右军醉笔,右军观之,叹其过醉,献之始愧服,以为不可及。此其形体当极肖似,而中不可乱者如此。能书者当自知之。防张汝弼书蒋玉山既醉轩诗巻醉与醒异趣,而同适。醉者常訾醒者为拘,醒者常病醉者为纵。屈原曰:“众人皆醉,我独醒。”李太白云:“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此皆有托,而谓非真语也。葢次公见谓醒狂,不害为贤。梅圣俞每醉輙乂手温语,苏子瞻乃以为非善饮者。人之趣,固若是异哉?事或出于偶然,或成于有意,是不可执一论也。张驾部饮酒不过中人,而书此轩及巻,若甚醉者,其兴致风态,固出一时,要非有意。论者蔓引波漫,各极其趣。蒋君其有择乎此邪?然世之文章事业,疲志惫力者,常患于冺没,而一时一事,或以传播,是固有幸不幸,而亦系乎其人。此巻之传,其宾主之美,槩可想见。醉不醉,不必论也。予亦不能饮者,书此以附吴陆二太史之说。
译书《许鲁斋辨说》后 明仲先生曾读许文正公的遗书,看见其中的辨说,感叹道:“这足以针砭我的毛病。”他要求我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辨析如果有失误,全都在这里;论说若非不得已,便不应如此。与本来可以不说却偏要说的人,同样都算不上完善。只须辨明可与不可的界限罢了。天下的人中,有些像我这样愚昧,不强力辨析就不能使他们明白。况且明仲是绝不可抛弃辨说的,假如明仲竟然闭口不言,那么我们这些人又依靠什么呢?我正担心他的辨说还不够周详,哪里有过分责备的道理?矫正弯曲却超过正直,君子不会这样做;厌恶醉酒却强行饮酒,是大贤所戒惧的。只在于明仲自己选择罢了。题栝苍陈氏画 绘画是技艺中微小的一种,它的作用不过是满足玩赏爱好,资助谈论罢了。等到达到最高境界,也足以夺取造化的巧妙,通达幽明之间,感发心志,流通精神,绘画也就不可缺少了。有的人把绘画作为道,摹拟物象而达到神似,并且穷尽变化,千形万状,难以窥测。上下数千百年,变化成为数十家、百家,各家的作为和见解也有所不同,但都同归于神妙而已。我生来不学习书法,手不能举笔运纸;但是凡是安排位置高低,都不能超出我的心意。我的口不能指出年代,辨识名氏;但是凡是美丑、工拙、清浊、雅俗,都不能逃过我的眼睛。平日从未花一钱购买,也没有收藏一纸一幅;凡有人拿画来求我题识,没有超过十天不答复的,得到画后总把它挂在斋阁中,坐卧其间,前后相继替换,所以我家从来没有没有画。大概我对于画,就像元亮对于琴、子瞻对于酒一样。栝苍陈汝同居住在京师,家中收藏书画数百卷。汝同曾经游历江湖,回来时家中却被大火焚毁,先世的古物再没有遗留。汝同每每为此痛惜。一天,他得到一卷山水图,请求我说:“我将把这卷画收藏在家中,但不能没有先生的题识。” 我赞赏汝同喜好收藏的雅兴,于是就在卷首题写文字,记下汝同继续收藏的事业,确实是从这卷画开始的。跋鹤山魏先生书真迹 修撰吴君原博所收藏的鹤山先生手书说:“这是从吴江虞氏那里得到的。虞氏本是仆射虞允文的后代,所以同魏氏世代通家;信中称提刑为眷丈,大概就是他的先世。”考察《宋史》记载,理宗宝庆元年,李全在楚州作乱,制置副使许国逃走而死;五月,李全袭击彭义斌而失败;六月,彭义斌死于严实之手,京东州县又重新失陷。信中说李全前往恩州,不知要做什么;后来击鼓调发许防,必然有胜负,那么这封信应当写于二三月之间。最初,宁宗时史弥远掌权,鹤山与真西山再次被召回朝廷。嘉定十七年,鹤山屡次升迁为起居舍人,上疏说:‘君臣上下同心同德,平时就有所补益,危急时就有所倚仗;如今表面顺从而内心诽谤,习惯谄媚而相继鄙陋,天下的忧患就有无法穷尽的了。’史弥远从此开始不高兴,所谓上下不相交的说法,大概就是指这篇奏疏。这一年宁宗去世,理宗即位,鹤山进为起居郎,因病请求离职而任祠禄官,请求任职;到这时被李知孝弹劾,史弥远还在表面上表示优礼,改任权工部侍郎。他又力求出任地方官,才在十二月出任常德府知府;过了两天,又被朱端常弹劾,削夺品秩,贬到靖州。升官的命令和市场上的羞辱,彼此如同符节相合;他出仕或退处的大计,原本早已预定,并不是随意行事。看他称赞西山的贤能,流露出对东南人物凋零的感叹,那么他慨然把自己比附于濂洛诸贤的意图,完全可以想见,真可称为一代伟人。然而他在进献言论之后,把抄本远远寄来,急切地因未能到达而感到歉疚,似乎与程明道秘密进谏草稿的心意不相同,这又可以看出什么呢?或许他忧虑世事、愤恨时局的志向郁结而不得伸展,本来就有不得不向知己倾诉的地方,也未可知。唉!理宗号称崇尚儒学硕儒,却连真、魏二位贤人都来不及贬逐,那么他的治理情形也就可知了。自从鹤山离开京国以后,国势日益窘迫,传了两代宋朝便灭亡;看这封信,他大概也有所感触吧。跋韩给事所藏张汝弼草书卷后 张汝弼曾经自己评论他的草书,认为大字胜过小字。我说,英雄欺骗别人,往往如此,不值得相信。等到观看韩黄门收藏的这卷书迹,才发现其中的大字果然胜过小字。贤人的才华本来就难以测度吗?跋马柳所藏二帖 这件法帖的书法确实得到‘屋漏痕’的意趣,应当无疑是山谷的真迹。我们防泉翁非常精通书法,从他所题识的意思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古人所称的名家,本来就有确定的评价,不可轻易改变。马君擅长书法,他珍藏宝爱这件作品本来就应该;但刑部尚书题说它似乎不是真迹,这却无法理解。子昂临摹右军的《十七帖》,若不是这位老先生,不能写出这样的书法。然而观看的人合上卷子,便知道这是吴兴的笔意。大体说来,仿效古人的书法,重在意趣而不在形貌,就像优孟仿效孙叔敖的姿态一样。王献之曾经偷偷仿效右军醉酒时的笔法,右军看后,感叹说他比醉酒还醉;王献之这才惭愧佩服,认为自己无法达到。这里所说形体极其相似,而内在意趣却不可混淆,就是这个道理。善于书法的人应当自己明白。跋张汝弼书蒋玉山《既醉轩诗》卷 醉与醒趣味不同,但都各自有所适从。醉者常讥笑醒者拘谨,醒者常忧虑醉者放纵。屈原说:‘众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李太白说:‘只要得到醉中的趣味,不要把它传给清醒的人。’这些话都有所寄托,却也都是真实的言语。大概次公被称为醒狂,并不妨碍他成为贤者。梅圣俞每次醉后总是叉手温和地说话,苏子瞻却认为他不是善于饮酒的人。人的趣味,难道本来就这样不同吗?事情有时出于偶然,有时成于有意,不能执着于一种说法。张驾部饮酒不过中等水平,却书写这座轩和这卷诗,仿佛十分醉酒;他的兴致和风神确实出于一时,并不是有意如此。议论者牵引蔓延,各自极尽其趣。蒋君大概会有所选择吧?然而世上的文章和事业,使人疲惫心力,常常忧虑被湮没;但一时一事有时也会因此流传,这本来有幸与不幸,也取决于人的作为。这卷作品能够流传,其中宾主之间的美好情谊,大概可以想见。醉与不醉,不必再议论了。我也是不能饮酒的人,写下这些话,用来附和吴、陆二位太史的说法。
防陈愧斋送傅曰防诗序方山谓予曰:「曰防之来讲《毛诗》于师召先生者,数月,故其赠序师召,独慨然为之。予未始信也。及观序中有论诗知学之语,乃知其言不诬。师召门生数百人,不必躬自指授,防能有经学以顕,固有一及讲席而再魁文塲者,用是可以为曰防贺。虽然,韩退之抗顔师一世,而李翺独岸然不为下,又安知今日无豪杰如习之者出邪?」
书鸡坛清话巻后今年予作《止诗》,诗以自戒。鼎仪以来,来约曰:“止诗,亦欲止。”今春欲止,今春止未真止。取《止诗》来止,我《止诗》合寄止诗人。予请援张汝弼故事,以只鸡斗酒为罚。窃计数日后,必有缚鸡载酒而至者。鼎仪固未尝止,亦不承盟。越两月,予病起,游火徳观,为鸣治师召所督,得聨句四章。鼎仪闻之,折简告罚。予谓:“罚我固当,不宜独先。若君本不承盟,予亦无独盟之理。”鼎仪执不置,乃以鸡酒往受罚焉。初,鸣治师召之见督也,曰:“第为之,即有议君后者,吾二人实任其事。”至是,果以猪红三斤,蛤蜊数十相助。明仲闻之,曰:“此佳防也。”尽却他故,赴之而亨父,亦为鼎仪所致,凡六人。鼎仪乃盛为席以乐客,于是分韵赋诗,剧饮尽醉。所谓胜负赏罚者,皆不能辨,亦不必辨也。越数日,眀仲夜归,乘醉作序,其文虽工,事或未合。予掇其颠末,以书扵后,俾好事者有考焉。
跋谢氏家藏墨迹巻后吾友谢君鸣治,视予家藏墨迹巻,乃其从父愚得先生世修故王城先生世懋笔也。愚得致事归,自寳庆;王城以科举往来江浙间。鸣治亦尝以省觐还乡里,离合往复,凡为书及诗若干通。其二通,则愚得与黄文选世显论致仕书,及王城与邝黄岩载道诗十首。鸣治皆归而藏之。王城论诗一字只句,必相鍜錬,虽数千里外,答问不倦。愚得当鸣治筮仕时,以名节问学相勉督,拳拳不容口。他如作郡之方畧,分县之利害,出处之节,彝伦之义,无所不备。葢自近世科举之学兴,父兄师友之教,能及此者鲜矣。谢氏之多贤,其固然哉!愚得之再赴寳庆也,予方南归,遇于流河驿,至金陵。愚得留江上十日,乃同舟西迈,别于长沙之浒。王城,予尝序其遗诗,而不获见,葢于是俱有感焉。昔范文正与侄帖,以身不营利为训;陈焞得之,铭于坐以自警。私淑之益,予得之鸣治者多矣,而况乎亲炙之者哉?而况乎世守而永慕之者哉?因为题其巻首而归之。
书贺氏先迹后姑苏贺氏本贫,葢自大理公已然。至乞蚕糓于乡先生,此其手帖也。公之子复庵处士某,及其孙感楼先生美之家,益贫。感楼教授乡塾,仅足供朝夕,稍以其余为耕获贸易,计嵗增月拓,前后积数十载,始充然有余赀焉。予闻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约而无所守,茍有才智,虽匹夫可以为富。大理公竟以贫死,其守可知。感楼世守先训,食必其力,故其起家亦若是难也。知大理之所以贫,与感楼之所以富,则其继与守也,其容以易乎哉?世之人富者耻贫其祖,贵者耻贱其父,揜匿▯诩,无所不用其极。感楼方惓惓此帖,比之无恤之简,则所以儆其身以示其子孙者,固亦有道矣。感楼得此帖于采莲泾俞氏,其子解元恩上京师,出以示予。予感其起家之难,而虑其处乐之不易也,书之以告其后人。
跋谢氏逸老堂诗巻后逸有二义,书曰:“作徳心逸日休”,以道言者也;又曰:“不敢自暇自逸”,以欲言者也。君子葢有择焉。愚得先生作郡湖南时,赋讼之外,虽细事小役,亦夙计夜防,寝与食有所不暇。然谋身无蹊径,与人无厓谷,田庐妻子之计,无所累乎其心,固未始不逸也。及其功成志遂,引身而退,徜徉容与于山林之下,似若甚逸。然而修宗谱,筑祠亭,建义学,议乡约,作敦彜防,见诸诗歌文字间者,无虚嵗,则其心与身亦未始逸也。是先生之逸,不以欲乐,而以道宁,岂非古君子之心哉?先生素多病,能愼言语,节饮食,得颐养之道。自归黄岩,闻其风神健爽,视曩昔益倍,予甚喜之。昔有若问宓子贱曰:“子何瘦焉?”曰:“忧官政也。”子贡问子夏曰:“子何故肥?”曰:“吾出见纷华富贵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战胜,故肥。”今先生无政之忧,有道之乐,康宁夀考,葢其所当得者,此予所以喜也。或者乃谓先生居江湖,志廊庙,初不以进退壮老易其志。夫使其道足以胜欲,则所谓忧者,岂足以害其乐哉?先生所居有逸老之堂,予从大夫士为诗,因鸣治以达。先生素不予鄙,闻予言必曰:“吾侄知我,非其友莫宜为此言也。”
怀麓堂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懐麓堂集巻四十一明 李东阳 撰文稿二十一
题跋
译跋陈愧斋送傅曰防诗序 方山对我说:‘傅曰防到师召先生那里讲授《毛诗》,已经有几个月了,所以师召特意慨然为他作赠序。我起初并不相信。等看到序中有关于论诗、知学的话,才知道他的话没有欺骗。师召的门生有数百人,不必亲自一一指授;傅曰防能够凭经学显名,本来就有曾经一到讲席便两次考中科场魁首的人,因此可以凭此向傅曰防祝贺。不过,韩退之以一代名师的身份抗颜为师,而李翱却独自岸然自立,不肯屈居其下,又怎么知道今日不会有像习之这样的豪杰出现呢?’ 书《鸡坛清话》卷后 今年我作《止诗》,用诗来自我告诫。鼎仪以来访,约我说:‘《止诗》,也想停止。’今年春天想停止,今年春天却没有真正停止。于是取《止诗》来劝止我,说我的《止诗》应当寄给作止诗的人。我请求援引张汝弼的旧事,用一只鸡和一斗酒作为惩罚。我私下估计,几天以后一定有人绑着鸡、带着酒来。鼎仪本来就没有停止,也没有承认盟约。过了两个月,我病愈,游览火德观,被鸣治、师召二位先生督促,得到联句四章。鼎仪听说后,写信告知要处罚我。我说:‘处罚我本来应该,却不该只先处罚我。假如您本来没有承认盟约,我也没有独自守盟的道理。’鼎仪坚持不肯放弃,于是我带着鸡和酒前去接受处罚。起初,鸣治、师召二位先生督促我作诗时说:‘只管写,有人事后议论您,我们二人负责。’到了这时,果然用猪肉三斤、蛤蜊几十只来相助。明仲听说后说:‘这是很好的惩罚。’他推却了其他事情,前来赴宴;亨父也被鼎仪邀请来,共有六个人。鼎仪于是盛大设席来娱乐宾客,大家分韵赋诗,纵情饮酒直到大醉。所谓胜负、奖赏、惩罚,全都分辨不清了,也没有必要分辨。过了几天,明仲夜里回来,乘醉作序,文章虽然工整,但有些事情或许不完全符合事实。我摘录事情的始末,把它写在卷后,使喜好此事的人有所考察。跋谢氏家藏墨迹卷后 我的朋友谢鸣治看我家收藏的墨迹卷,才知道那是他的叔父谢愚得所收藏的先生世修、故王城先生世懋的手笔。愚得辞官归乡,自宝庆而来;王城则因科举往来于江浙之间。鸣治也曾因省亲回到乡里,彼此离合往来,共有书信和诗篇若干通。其中两通,一通是愚得与黄文选世显论说致仕之事的书信,另一通是王城与邝黄岩载道唱和的十首诗。鸣治全都带回并收藏起来。王城评论诗歌,一个字、一句话也必定反复锤炼;即使相隔数千里,回答问难也从不厌倦。愚得在鸣治初次出仕时,以名节和学问相互勉励督促,恳切得不住口。至于治理郡县的方法,分治县邑的利害,出仕退处的节操,人与人之间常道的义理,没有不完备的。大概自从近世科举之学兴盛以来,父兄师友的教诲能够达到这种程度的,已经很少了。谢氏家族贤能者众多,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愚得第二次前往宝庆时,我正要南归,在流河驿相遇,一直到了金陵。愚得留在江上十天,于是我们同船向西行进,在长沙水边分别。王城,我曾经为他的遗诗作序,却没有能够见到他,大概对此我们都很有感触。过去范文正公给侄子的信,以不经营谋利教导他;陈焞得到这封信,铭刻在座位旁边用来自我警戒。我从鸣治那里得到的私淑之益已经很多了,何况那些亲自受他熏陶的人呢?何况那些世代守护并永远仰慕他的人呢?因此题写在卷首,把它归还给他。书贺氏先迹后 姑苏贺氏本来贫穷,大概从大理公时就是如此。甚至要向乡里的先生乞求蚕种和粮食,这就是他的亲笔帖。大理公的儿子复庵处士某,以及他的孙子感楼先生美之家,更加贫困。感楼在乡塾教授,只够供给早晚生活,稍有余力便用来耕作、收获和贸易,计算年年增加、月月扩展,前后积累了几十年,才充实而有余财。我听说不仁厚的人不能长久处于贫困;处于贫困而没有操守,即使只是平民,凭借才智也可以成为富人。大理公最终因贫穷而死,他的操守便可知道了。感楼世代遵守祖先的训诫,饮食都靠自己的劳动取得,所以他的发家也这样艰难。知道大理公为什么贫穷、感楼为什么富裕,那么他们所继承和守护的东西,难道可以轻易改变吗?世上的人,富裕的以祖先贫穷为耻,尊贵的以父亲卑贱为耻,掩盖隐匿、虚饰夸耀,无所不用其极。感楼如今还郑重地珍重这封旧帖,把它同无恤的简牍相比,那么他用来警戒自己、示教子孙的做法,自然也是有道理的。感楼从采莲泾俞氏那里得到此帖,他的儿子解元恩上京时拿出来给我看。我感慨他创业的艰难,又担心他处在安乐之中并不容易,于是写下这些话告诫他的后人。跋谢氏《逸老堂诗》卷后 ‘逸’有两个含义。《书经》说:‘建立德行,内心安逸,日日美善’,这是从道义上说的;又说:‘不敢自以为闲暇,不敢自以为安逸’,这是从欲望上说的。君子对此是有所选择的。愚得先生治理湖南郡时,除了处理赋税和诉讼,即使是细小事务、小规模劳役,也早晚筹划防备,睡觉和饮食都不得闲暇。然而他谋求自身并没有旁门小道,与人交往没有界限隔阂,田地房屋、妻子儿女的安排也没有成为心灵的负累,所以他未尝不安逸。等到功业完成、志愿实现,便引身退隐,在山林之下悠闲从容,似乎非常安逸。然而修订宗谱、修筑祠堂亭台、创办义学、商议乡约、制定敦睦伦理的规约,见于诗歌文字之中的事情,没有一年不做;如此看来,他的心和身体也未尝安逸。这就是先生的安逸,不是因为欲望享乐,而是因为遵循大道而心安,难道不是古代君子的心境吗?先生平素多病,却能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懂得颐养身心的方法。自从回到黄岩,听说他的精神风采健朗爽利,比过去更加增进,我非常高兴。从前有若问宓子贱:‘您为什么瘦了?’宓子贱说:‘因为忧虑官府政务。’子贡问子夏:‘您为什么肥胖了?’子夏说:‘我出门看见纷华富贵便高兴,进门听到夫子的道理便快乐,这两种心情交战,后者胜了,所以肥胖。’ 如今先生没有政务上的忧虑,只有遵循大道的快乐,康宁长寿,大概正是他应当得到的。这就是我感到高兴的原因。有人却说先生身居江湖,志向在朝廷,从来不因进退、壮老而改变志向。假使他的道能够战胜欲望,那么所谓忧虑,哪里足以损害他的快乐呢?先生所居住的地方有逸老堂,我跟随大夫、士人作诗,借鸣治把诗作送达。先生平素不轻视我,听到我的话一定会说:‘我的侄子了解我,不是我的朋友,谁又适合说这样的话呢?’ 《怀麓堂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怀麓堂集》卷四十一 明,李东阳撰 文稿二十一 题跋
书愧斋倡和诗序后师召陈先生,初以诗经名天下,既入翰林,为古文精简有法,尤捷不容思,日可给数篇,或乘醉縦笔,不复记忆,若有神助。独于诗虽能而不甚好,人有乞者,不得已应之,朋辈投赠多不裁答,领之而已。去年偶阅杜诗有所得,乃揭其近体篇目于壁,暇则闇诵至贯穿无遗,自是下笔滚滚,时出竒句,其锋甚锐。回忆曩时不此之好,口虽不言,察其有悔色也。昔黄山谷谓坡老曰:“有文章名一世,诗不逮古人者,而彭渊材恨曽子固不能诗。”自今观之,子瞻豪雄浩瀚,决不出山谷下,子固集所传诸作,当世亦岂多得,不足信也。夫天下无两似之物,二美相并,必有所掩,然则人恶以多技为哉?若吾师召殆不欲以诗掩其文,故稍振圭角而亟自韬晦,乃委于朋友之助,如此序所云者。噫!以予之闇劣,何所不頼于友,而况诗乎?师召既悔倡和之晚,乃辑所往还者得若干篇为巻,而其所为诗在焉。诗家者观之,则其言之诬不诬可知也。题山谷墨迹后肥欲有骨,瘦欲有肉,此山谷论书语。今观此帖,当识此老笔意。
书宋诸贤墨迹后右宋李忠定公书一张,忠献公书一,赵忠简公劄子一,外小帖一,吕太保安老,李叅政泰发书各一,姑苏沈啓南氏所藏者。吴太史原博防至京师,予得而观之。呜呼!天下未有不用君子而治,不用小人而乱者。宋之衰,非无君子而屡于不能用,然其君子亦有过焉。秦桧首恶,天下所由乱,贤如忠献,实与荐之。泰发虽与持议,祸至死初不能无叅政之屈,此其所憾者。吕非纯才,仇视诸贤,无足深论。忠定再罢,乃由忠献。忠简虽与忠献合,而屡惑谗间,至悉变其所为,则所谓君子者,亦不能同志戮力,自贻矛盾之患,何怪乎国势之不昌,小人之祸未殄也?晦庵谓眀大义,识事理,惟忠定兼之。葢虽张赵不能不各有长短,吕李而下,其器可知也。然使其志论获行,小大毕用,皆当有益于世。今观其尺书寸札,皆国家天下事也。卒令厄塞困顿,赍志以没,国亡世改,而其辞独存。哀哉!恭题鲁府尹所藏先朝勅谕后臣获从应天府尹臣鲁崇志,伏覩我太宗文皇帝之徳音,葢其先臣穆举进士时所得者也。文皇帝聪眀神武,求贤图治,汲汲若不暇。凡所策士,既为亲定甲乙,复自阅名籍,慰勉敦劝,至厪勅谕谆谆,教戒其至如此,故皆感激奋厉,什志倍力,争効用以致太平。名臣硕辅,照耀先后,尚可指而知也。汤诰曰:「克绥厥猷惟后。」泰誓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葢人君之在天下,有师道焉。汤武而下,虽英君谊辟,鲜有与于此者。惟我太祖髙皇帝实全有之,以至于文皇丕承大烈,赫乎洪武之风也。臣穆歴官监察御史,按察佥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始终一节,克称能臣。宣宗章皇帝之褒勅,英宗睿皇帝之悼祭宸书丽澡,后先辉映,皆足以仰承而不愧。于是知圣教所及,三十年如一日,以至于今,又四十余年矣。圣天子之所简用,贤如崇志者,谓非圣教之所遗乎?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章皇帝之徳教与都宪之泽,其在崇志克引而承之,奚翅异世?虽千百代可也。谨拜手稽首,题其后。
书同声集后予从方石先生倡和得此巻,愧斋题为《同声集》。予岂敢同先生之声哉?然于先生之心,则不敢有异也。言异而心同,则其异也不逺矣。题张沧洲遗诗后呜呼!亨父先生不可作矣。其遗诗在文,量职方者,予泣而观之。清古翘防,无一字犯俗。虽偶书旁集,若精择而后得者。世果有仙乎?吾亨父死,必为之惜乎!吾不得而见之也。
书围炉诗后东阳童时游京庠,四眀邵先生实掌教事。间与今翰长杨公围炉对酌,东阳适侍几席,公命作围炉诗,撰五言一首。公览而赏之,因裒以去。越五年,东阳叨进士,获从公官翰林。每见所作,稍稍当意,輙加奨借。今又且二十年,东阳将满再命矣。公偶语及之,因出示一巻,皆名卿士词翰,而是诗在焉。公曰:「吾于是时已待子于今日矣。」东阳窃自念,朴劣防稚之资,仅晓声律,此儿童恒事。公以大方先軰,曲为汲引,以俟其成。此古君子之盛心,不见于今之世久矣。而东阳聪眀不及方百倍,韩昌黎之叹,宁知骊牝之质,终不为九方臯善相之累乎?昔苏文忠谓:「文章士各有定价,先后进相汲引,因其言以信于世,则有之。至其品目髙下,付之众口,非一人所能扬抑。」是公于东阳虽日汲引之不暇,亦安能使之自励于进哉?窃用是惧,思有所勉进,以副公望,而未能也。姑识于巻末,更二十年观之,使公不自悔其误,则东阳于公庶乎可以无愧矣。
译书《愧斋倡和诗序》后 师召陈先生起初凭《诗经》闻名天下,进入翰林后,写古文精炼简约而有法度,尤其文思敏捷,不容思索,每天可以写成数篇;有时乘醉纵笔,自己也不再记得,仿佛有神灵相助。唯独对于诗,他虽然能写,却不很喜爱;有人来求诗,不得已才应付,朋友们投赠的诗大多不裁答,只是收领而已。去年偶然读杜甫诗有所心得,便把杜诗中的近体诗篇目揭示在墙上,有空就暗中诵读,直到贯通熟记、没有遗漏。从此下笔滚滚而来,不时写出奇句,锋芒十分锐利。回想过去不曾喜爱诗歌,口头虽不说,观察他的神色似乎有后悔之意。从前黄山谷对苏子瞻说:‘有文章名满一世、诗却赶不上古人的人,彭渊材还遗憾曾巩不会写诗。’如今看来,子瞻豪放雄健、浩瀚奔放,绝不在山谷之下;曾巩文集中流传的各篇作品,在当世又岂是容易得到的,这话不足相信。天下没有两种完全相似的事物,两种美好并列,必然有一方被遮蔽;既然如此,人为什么要厌恶多种才艺呢?像我们的师召,大概是不愿让诗歌遮蔽他的文章,所以稍稍显露锋芒,又急忙自行收敛,转而借助朋友的帮助,正如这篇序所说的。唉!凭我的昏昧低劣,什么事情不依赖朋友,何况是诗呢?师召既然后悔唱和得晚,于是把往来唱和的诗辑录起来,得到若干篇编成一卷,其中也有他所作的诗。诗人看了这卷诗,就能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题山谷墨迹后 肥要有骨,瘦要有肉,这是山谷评论书法的话。如今观看这件法帖,应当能够认识这位老先生的笔意。书宋代诸贤墨迹后 右边是宋李忠定公的一张手书、忠献公的一张手书、赵忠简公的一件札子,另有小帖一件,以及吕太保安老、李参政泰发各一通书信,都是姑苏沈启南氏所收藏。吴太史原博访问来到京师,我得以看到这些墨迹。唉!天下从来没有不任用君子而能够治理好、不任用小人而导致混乱的。宋朝衰败,并不是没有君子,而是屡次不能任用他们;然而那些君子也有过失。秦桧是最大的罪恶,天下由此而乱,像忠献公这样贤能的人,实际上却曾推荐他。泰发虽然参与持议,灾祸来到而死,起初也不能没有参政之职的屈辱,这是他所遗憾的。吕安老不是纯粹的才士,又仇视诸贤,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讨论的。忠定公再次被罢免,竟然由忠献公造成。忠简公虽然曾与忠献公意见相合,却屡屡受谗言离间,直到完全改变自己的作为;这样看来,所谓君子也不能同心协力,反而自己造成矛盾的祸患,又怎么能怪国势不昌、小人的祸害没有消除呢?朱晦庵说,能够明辨大义、认识事理,只有忠定公兼具这两点。大概张、赵二人也不能没有各自的长处和短处,吕、李以下诸人的器量便可由此知道了。然而假使他们的志向和主张能够施行,大小人物都得到任用,也都应当对世道有益。如今观看他们的尺牍、片札,全都是关于国家天下的事情。最终却使他们陷于困厄窘迫,怀抱志向而死;国家灭亡,世代更替,只有他们的言辞留存下来。可悲啊!恭题鲁府尹所藏先朝敕谕后 臣有幸跟随应天府尹鲁崇志臣,恭敬地看到我太宗文皇帝的诏谕。这大概是他的先祖鲁穆在考中进士时所得的。文皇帝聪明神武,求贤图治,急切得仿佛没有闲暇。凡是策试士人,既亲自评定甲乙等次,又亲自查阅名册,给予慰勉和敦促,甚至亲自下诏谕谆谆教诫,到了如此地步,所以士人都感激奋发,加倍努力,争相效命以实现太平。前后相继的名臣硕辅,光耀显著,至今还可以指名道姓地知道。商汤诰命说:‘能够安定他的谋略,只有君主。’《泰誓》说:‘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立君主,也为他们立老师。’大概君主存在于天下,兼有老师的道义。自汤武以后,即使是英明的君主、贤德的统治者,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有我太祖高皇帝确实完全具备这一品德,以至于文皇帝光大继承宏伟功业,正是洪武年间遗风的显赫表现。鲁穆历任监察御史、按察佥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始终保持同一节操,确实称得上能臣。宣宗章皇帝的褒奖诏书、英宗睿皇帝悼祭的御书,文辞华美,前后相映,都足以使人仰望而不感到惭愧。由此知道圣教所及,三十年如一日,直到现在,又已经四十多年了。圣明天子所选拔任用的贤臣,如崇志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圣教遗留下来的成果吗?百姓的生活同三方面治理相一致,章皇帝的德教和都宪的恩泽,如果崇志能够承接并发扬它们,哪里只是不同世代之间相继呢?即使传到千百代也可以。谨此拜手稽首,题写在卷后。书《同声集》后 我跟随方石先生唱和,得到这卷诗,愧斋题名为《同声集》。我哪里敢同先生发出一样的声音呢?然而对于先生的心意,却不敢有不同。言语不同而心意相同,那么这种不同也就相距不远了。题张沧洲遗诗后 唉!亨父先生已经不能再生了。他遗留下来的诗收在《文量职方》中,我哭泣着观看。诗歌清新古雅而卓异,没有一个字触犯流俗。即使偶然抄录在旁杂集里,也像经过精心选择后才得到的。世上果真有仙人吗?我的亨父去世了,仙人一定会为此惋惜吧!可惜我不能再见到他。书《围炉诗》后 东阳童年时游学于京城学校,四明邵先生主持教务。当时他偶尔同如今的翰林长官杨公围炉对饮,东阳正好侍立在座席旁,杨公命我作《围炉诗》,我写了五言一首。杨公看后称赏,于是把它收集带走。过了五年,东阳承蒙考中进士,得以跟随杨公在翰林任职。每次见到我所作的文章,稍稍合意,便加以奖掖借重。如今又将近二十年,东阳将要任满第二次任命了。杨公偶然说起这件事,于是拿出一卷诗文给我看,里面都是名卿士人的文章书法,而这首诗也在其中。杨公说:‘我当时就已经期待你有今天了。’东阳私下想,我质朴低劣、粗疏幼稚的资质,只略懂声律,这是儿童常做的事。杨公以大方前辈的身份,委婉地提携引导我,等待我有所成就。这是古代君子的盛大胸怀,在今世已经很久不见了。然而东阳的聪明才智远远比不上杨公,即使相差百倍,难道会像韩昌黎所叹息的那样,九方皋只看见骊马的内在品质,而终于不被骊马的雌雄毛色所拖累吗?从前苏文忠说:‘文章士人各有确定的价值,前辈和后进相互提携,借助他的言辞使自己取信于世,这样的事情是有的。至于品评高下,交给众人的议论,便不是一个人能够抬高或压低的。’杨公对于东阳虽然天天提携还来不及,又哪里能够使东阳自己奋发上进呢?我私下因此感到畏惧,想着有所勉励进步,以副杨公的期望,却始终没有做到。姑且把这些话记在卷末,等再过二十年回头看它;假使杨公不因当初看错人而后悔,那么东阳对于杨公大概也可以没有惭愧了。
书防翁类博稿后呜呼!此我外舅蒙泉先生岳翁遗稿也。公在国子时,已名能古文歌诗,然稿成辄弃去。及第为翰林,著作甚富。入内阁典机务,攻曹石罪逆,得祸几死。戍甘之行,第宅为势家所夺,书册荡逸,委不复顾。比召归,又为谗媢所中,出守兴化以去。及致政家居,检阅旧稿,存什一而已。公既属纩,东阳以治命,拾遗文得于其从子坪。窃惧阙畧,不敢就次,乃与公门人潘君辰、李君经稍加搜访,或摘残草,手自誊识。越十有余年,始克成编,为十巻。乃属我同年知府陈君道刻于金华,名曰《类博者存》。公旧也。夫文章事业,大扺与世运升降,而亦存乎其人。顾二者虽相为用,亦各以其盛者称,而莫之或兼,固人之难,亦造物者之所靳也。公少以经济自许,天下亦以此望之。入翰林虽以文显,而非其志。及得政行志,奋不顾私,再黜于外,亦无暇乎所谓文者。既老且倦,则敛其所欲为者以归于文,而又不幸死矣。故功烈震一时,气节葢天下,而文章制作有余力焉,况于放阙失畧之余哉?然执是以白于世,因竒伟壮丽,炳朗震耀,断断乎不可没也,可谓难矣。且古之文章,亦必其人有道徳行义,始足以为世重。今之世,有如公者,虽片纸只字,人固当寳而藏之,况其所存焯焯如此哉?然则公文之阙,固造物所靳,亦后生者之责也。公于书无所不读,叶文荘墓铭载经疑数巻,已逸去。着《皇极新觧》未及就,《深衣纂误》一巻藏于家,以俟续有得者,并刻焉。
希蘧府君二絶句后记右希蘧府君题画絶句二首。栝苍梁泽所藏,吴先生原博为求得之。此二诗家集所不载,且无图印,然固知其为真迹也。东阳曩归茶陵,询府君裔孙旭政,获覩手抄《诗》《易》二经,皆贫无书时所録,楷法精甚。诸族所藏大书行草,亦遒逸含古意,虽小大不类,然其结构则一也。东阳旧未有藏,忽得此,不啻拱璧。先学士公实与见焉,命谨藏之以遗子孙来者,其勿防哉。希蘧府君题朱泽民画长句后记。右希蘧府君题朱泽民山水图长句真迹,有名及字印各一,而无画。昆山许翀鸿髙所藏钜巻,皆元诸人诗翰,此其一也。原傅吴先生见而说之曰:「此在子巻不过三十之一,无之不为阙;在其子孙,则千金之寳也。子何惜三十之一以为千金之馈乎?」他日以诺告,且曰:「为我作海月庵记,即可致矣。」记成而诗果至。又数日,陆先生防伯以泽民画一轴为赠,上有空楮,取是诗校之,不爽分寸,即礼于其上。覩者不能辨其为二物也。呜呼!干将镆铘,千载离合,世间此事,似亦有鬼神之力。虽府君有灵,不能不为之怃然,况为之子孙者乎?轴颇旧,不复装饰,所以存故实,彰竒异,使来世益爱防,永不防失。而二先生各题其傍,以识其所从得云。
书杨侍郎所藏沈啓南画巻沈啓南以诗画名吴中,其画格率出诗意,无描写界画之态,画家者流乃以分寸防墨指而病之,岂未知芭蕉为雪中物耶?亚卿杨公贯之得此巻于赵中羙氏,赵与沈有连,当为真笔。近呉人所携赝本充人事,似此巻者葢少,指彼而议此,又可乎哉?予不深于画,每爱啓南之诗,见其屋乌若无不可爱者,故为一辨。
书陈大参六嬉图诗巻后东坡三适,山谷四休,皆有诗。适以处变,休以养生。事异辞殊,然皆逹人君子事也。陈南山六嬉之作,其仿诸此乎?或谓“嬉”之言,甚于“休”“适”,非良士瞿瞿之义。是不然,善戏不虐,君子所与。张而不弛,虽圣人有所不能。且今所谓“嬉”者,不过载酒濯缨,振衣长啸,采芝放鹤,以陶写情志,宣导沈郁,而不出乎名教之外。“嬉乎!嬉乎!”吾不得而訾也。南山官郡侯,治剧地,纷轮鞅掌之余,乃托兴邱壑,寓情韦布,与夫野林叟相倡和。葢又以文为戏者也。戏不以物而以文,其为“嬉”也,不尤善乎?诗自有序,论体裁者称为善作。予又推其义如此。
译书防翁《类博稿》后 唉!这是我岳父蒙泉先生岳翁的遗稿。公在国子监时,已经以擅长古文歌诗闻名,但稿子写成便常常丢弃。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后,著作非常丰富。进入内阁掌管机务,攻讦曹、石二人的罪逆,几乎因此遭祸而死。戍守甘州时,住宅被权势之家夺去,书册散失,从此也就不再顾及。等到被召回京,又遭谗媢陷害,出任兴化知府而离去。到了退休居家,检阅旧稿,只保存了十分之一。公将要临终时,东阳遵照遗命,从他的侄子坪那里搜集遗文。我私下担心有所缺略,不敢贸然编次,于是同公的门人潘辰君、李经君稍加搜访,有的摘录残稿,亲手抄写标记。过了十多年,才得以编成一部书,共十卷。于是请我的同年知府陈道君在金华刻印,命名为《类博者存》。公是我的旧交。文章事业大体随着世运兴衰,也存在于人的自身。只是二者虽然相互作用,也各自凭借其中兴盛的一方面著称,却不能兼得,这固然是人的困难,也是造物者吝惜人才。公年轻时以经世济民自许,天下人也以此对他寄予希望。进入翰林虽凭文章显名,却不是他的志向。等到获得政权、施行志向,奋勇而不顾私利,两次被贬出京,也没有空闲顾及所谓文章。年老而又疲倦时,才把想做的事情收敛起来,归于文章;可是又不幸去世了。所以他的功业震动一时,气节盖过天下,而文章著作已经是在余力之下完成的,何况还是在散失缺略之后呢?然而要据此向世人证明他的文章,因为其中奇伟壮丽、光明显耀,确实不能让它湮没,这已经很难了。况且古代的文章,也一定要作者自身有道德、有操行义理,才足以受到世人的重视。如今这个时代,像公这样的人,即使只是一张纸、一个字,世人本来就应当珍重收藏,何况保存下来的文章如此卓异呢?这样看来,公的文章有所缺失,固然是造物者吝惜,也是后辈的责任。公无书不读,叶文庄墓铭所载的几卷经学辨疑已经散失。《皇极新解》尚未完成,《深衣纂误》一卷收藏在家中,等待后来有所心得的人继续完成,并一同刻印。《希蘧府君二绝句》后记 右边是希蘧府君题画的绝句二首。栝苍梁泽所收藏,吴先生原博为我求得。这两首诗不见于家集,而且没有图章和印记,但我本来就知道它是真迹。东阳过去回茶陵时,询问府君的后裔旭政,得以看到他手抄的《诗》《易》二经,都是在贫穷无书时抄录的,楷书极其精妙。各族所收藏的大字行草,也遒劲飘逸,含有古意;虽然大小不同,但结构却是一致的。东阳过去没有收藏,忽然得到此物,不只是合抱的璧玉那么珍贵。先学士公也亲自看到过,命我谨慎收藏,留给后来的子孙,千万不要遗失。希蘧府君题朱泽民画长句后记 右边是希蘧府君题写朱泽民山水图长句的真迹,有姓名印和字号印各一方,却没有画。昆山许翀鸿高所收藏的大卷,都是元代诸人的诗文书迹,这件是其中之一。起初傅吴先生看见后,劝说我道:‘这在您的卷子中不过三十分之一,没有它便有所缺;但在它的子孙那里,却是价值千金的珍宝。您为什么舍不得用三十分之一来换取千金的馈赠呢?’后来他拿您的承诺来告诉我,并且说:‘替我作一篇《海月庵记》,就可以送给您。’文章写成后,这首诗果然送来了。又过了几天,陆先生防伯把一轴泽民的画作为赠品送来,上面留有空白纸幅;拿这首诗来校对,一丝一毫也不差,于是把诗恭敬地装在画上。观看的人不能分辨它们原来是两件东西。唉!干将、镆铘两剑,经过千年仍有离合;世间这样的事情,似乎也有鬼神相助。即使府君有灵,也不能不为此怅惘,何况是他的子孙呢?画轴已经很旧,不再装饰,是为了保存旧日事实,彰显奇异,使后世更加珍爱,不再遗失。两位先生又各自在旁边题字,用来记明它们所得的经过。书杨侍郎所藏沈启南画卷 沈启南凭诗和画闻名吴中,他的画格调大多出自诗意,没有描摹界画那种拘谨的形态;画家一流的人却因此以分寸、笔墨来指责它,难道不知道芭蕉也可以是雪中之物吗?亚卿杨贯之公从赵中美氏那里得到这卷画,赵氏同沈启南有亲缘关系,应当是真迹。近来吴地人带来的赝本用来充作礼物,像这卷一样的恐怕很少;指着那些赝本来议论这卷真迹,又可以吗?我不精通绘画,只是向来喜爱启南的诗,看见他的屋上乌鸦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可爱,所以写下这篇辨析。书陈大参《六嬉图诗》卷后 苏东坡有三适,黄山谷有四休,都各自作有诗。适,是用来处置变故;休,是用来保养生命。事情虽不同,言辞也有差异,但都是通达之人、君子所做的事。陈南山《六嬉》之作,大概是仿效这些吧?有人说,‘嬉’这个字的意味超过‘休’和‘适’,不是端正勤勉的士人应有的意义。这种说法不对。善于游戏而不伤害他人,是君子所赞许的。弓弦张紧而不放松,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时候。况且如今所谓‘嬉’,不过是带酒来洗濯冠缨,振衣长啸,采芝放鹤,以此陶冶抒写情志、宣泄疏导沉郁,并没有超出名教之外。‘嬉啊!嬉啊!’我不能加以非议。南山担任郡侯,治理繁剧之地,在纷忙奔走之余,便把兴致寄托在山林丘壑,把感情寄托在平民百姓之间,和乡野老人相互唱和。这又是把文章当作游戏。游戏不以外物为对象,而以文章为对象,这样的‘嬉’,不是更加美好吗?诗自有序,评论体裁的人称赞它善于写作。我又把它的意义推演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