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抑庵文集三

第 3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1–600 段

送吴侍郎致仕序正统五年二月,礼部左侍郎政和吴公廷用以外艰服阙,朝北京。一时士大夫皆喜曰:“公在永乐中为给事中,以清谨端厚得名。仁宗皇帝在东宫,雅知之,深见宠任。及即位,超拜刑部侍郎。宣徳中改礼部,二部之属亦无不爱且思者。”今朝廷眷用老成,以图大政,公宜在其位,而公乃浩然有归休之志。谓人曰:“吾年至一,宜去。吾耳失聦,多阙于聴闻,二宜去。且足不任趍走,气复喘急,行百许歩辄欲少休。如此其可以忝官位哉!”即上章乞致事,天子悯其老,许焉。公既拜谢,而过予道别曰:“吾归矣,子能无言以相赠邪?”忆永乐之初,太宗皇帝仍用科目取士。明年甲申,防试礼部者数千人,中者凡四百七十二人。公在髙选,而予亦幸得焉。其后公拜给事中,遂佐六卿。予亦滥厠翰林,同朝者三十七年。公之徳业着闻于中外,予以寡学菲材,陪从诸公间,其负愧多矣。兹亦忝继公后,方栗栗危惧,不知其所措。幸公之来,兾得以承教焉。今乃伥然有失望之叹,而何言可赠哉?予闻之,古之君子致仕而归,则以其道教乡人子弟,使知孝弟忠信礼义亷耻,由是贤才成风俗美。则公虽去其位,而所以稗益于治化,岂小哉?然朋友之谊,亦君子之所重也。以予之鄙,而望公之深兾时一恵教焉,使或能自立以不辱同年,亦公之徳之所宜及也。此囘路相请赠之意也。遂书以为送行序。

赠尚寳朱少卿序永乐中,太宗皇帝思得才学之士而用之,命近臣察举。尚寳少卿袁忠彻以海寜朱祚应诏,驿召至京师,奏对称旨,用为中书舍人。既而又以能赋受知于仁宗皇帝。时宣宗皇帝在侍,心亦竒之。及即位,擢寘左右,数进其所为诗,大见称赏,超授翰林脩撰。今又厯九载,进拜尚寳少卿。只事四圣,在禁近者二十年,声誉闻中外。朱君字永年,予与之逰乆矣。其为人谦恭直亮,言动必依于理,尽心其职,周慎不懈。于故旧朋友,能相辅以义,由是士大夫莫不敬爱。君及少卿之命下,众皆为之喜,喜而形于言,以致其庆幸之意者,盖多矣。而兵科给事中王君永和辈,又以属予,岂以予能知朱君而言为可取也哉?夫中书翰林,在昔称两制,尊重防与宰相等,而符玺之任,自秦汉以来为最亲。后之仕者,幸得其一,已荣矣。今朱君厯践要涂,累事明主,当太平之世,而防此非常之遇,此岂偶然之故哉?尝观之,宋自建隆、开寳至于嘉祐、治平之际,贤人君子萃于朝,其间更践防省,厯职华要,享其福禄夀考者,比比皆是。故张士逊有诗曰:「青云岐路逰将徧」,盖自喜其遇也。我朝列圣徳隆化洽者六七十年,气运之盛,人材之多,仕者扬厯之乆,莫逾于此时,亦何其幸也?朱君尚未老,青云岐路,安知其不徧厯也哉?今日之美,后将于其诗见也。书以赠之,使人知朱君非徒然者,且以致期望之私云耳。

赠黎谕徳诗序清江黎君怙字潜辉,始为御史,已有名。太宗时,以敢言受知遇,擢守南灵州。既罢,少傅西昌杨公知其贤,以为宜在侍近,言于宣宗,诏用为右春坊右谕徳予与之处者四年,其学问通博,而文辞典雅,其于言行尤恂恂恭顺。非独予重之,凡识潜辉者,盖莫不重也。今天子即位,诏脩先朝实录,潜辉被简防,执笔其间。及上御经筵,慎择文儒侍讲论,而潜辉又在选,其学遂大用。于时今年防恩锡诰命,追赠其尊府为右春坊右谕徳母氏赠宜人。潜辉感上之赐,而痛二亲之不待也,即请告归,焚黄于墓下。上许之,翰林诸公皆作诗赠行,而谓予冝序。嗟夫,潜辉学圣人之道者也。学圣人之道,固知所务矣。君子莫大于成亲,成亲者,敬以立身,使人名为君子之子,是成其亲为君子也。潜辉之贤,朝廷推本于亲,追锡之爵第五品,其为成亲也大矣。予与潜辉偕为近臣,先帝之徳与今上之仁,未之有报也。铺张天地之闳休,敷阐尧舜之大道,庶防少効万一焉,而予寡昧不足以及此,方资赖于潜辉。今辍于有事之时,俾遂其所志,上之恩益厚矣。潜辉当知所务也,从容留滞而忘其所有事焉,非所谓知务矣。诗曰:跂予望之,潜辉其速有以副予之望哉。

译送吴侍郎致仕序 正统五年二月,礼部左侍郎、政和人吴公廷用服完母丧,入朝北京。当时士大夫都高兴地说:“吴公在永乐年间任给事中,以清廉谨慎、端正厚道而闻名。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向来了解他,对他十分宠任。等到即位,越级任命他为刑部侍郎。宣德年间改任礼部侍郎,两个部门的属官也无不爱戴并思念他。”如今朝廷眷顾任用老成之臣,来谋划国家大政,吴公本应在任,而他却毅然产生了归乡退休的想法。他对人说:“我年纪已经到了,应该离职;我的耳朵失聪,听闻多有遗漏,这是第二个应该离职的理由;况且双脚不能胜任奔走,气息又急促,走一百来步就常常想稍作休息。像这样,怎么可以忝居官位呢!”于是上奏请求退休,天子怜悯他年老,答应了。吴公拜谢之后,经过我这里来道别,说:“我要回去了,你难道不能说几句话来赠送我吗?”我回想永乐初年,太宗皇帝仍采用科举取士。第二年甲申年,在礼部参加会试的有几千人,中式的共四百七十二人。吴公名列高等,我也有幸中选。后来吴公任给事中,终于辅佐六卿。我也滥列翰林,同朝共事三十七年。吴公的德行功业闻名于朝廷内外,而我凭着浅薄的学问和低劣的才干,陪同诸公之间,感到惭愧的地方很多。如今我也惭愧地接替吴公之后任职,正战战兢兢、忧惧不安,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幸亏吴公到来,希望能够承受他的教诲。现在他却忽然离去,使我怅然若失,又有什么话可以赠送呢?我听说,古代君子退休归乡,就用自己的道义教导乡里的子弟,使他们懂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样,贤能人才便会形成风气,社会风俗也会变得美好。那么吴公虽然离开了官位,但他对于治理和教化所能作出的补益,难道会小吗?况且朋友之间的情谊,也是君子所看重的。我虽然鄙陋,却深深希望吴公能够时时赐予教诲,使我或许能够自立,不至于辱没同年,这也是吴公的德行所应当惠及的地方。这就是我此次在路上请求赠言的意思,于是写下这篇送行序。赠尚宝朱少卿序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想得到有才学的人来任用,命令近臣考察举荐。尚宝少卿袁忠彻以海宁人朱祚应诏,驿站传召他到京师,朱祚奏对符合皇上的旨意,便任为中书舍人。不久又因为善于作赋得到仁宗皇帝的知遇。当时宣宗皇帝在旁侍奉,心中也认为他奇异。等到即位,便提拔他置于左右,他多次进呈所作诗篇,受到皇上极大的称赞和赏识,越级授为翰林修撰。如今又经历九年,升任尚宝少卿。他连续侍奉四位圣主,在皇帝近旁任职二十年,声誉闻于朝廷内外。朱君字永年,我同他交游很久了。他为人谦恭正直、明朗磊落,言语行动必定依循道理,尽心于职守,周密谨慎而不懈怠。对于旧交和朋友,他能用道义相互辅助,因此士大夫无不敬重爱戴他。朱君升任少卿的任命下达后,众人都为他高兴;高兴之情表现在言语中,以表达庆贺和庆幸的人,大概很多。兵科给事中王君永和等人,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难道是认为我了解朱君,而且说他几句可以取信吗?中书、翰林,过去称为“两制”,尊贵重要,几乎和宰相相等;而掌管符节玺印的职任,自秦汉以来就是最亲近皇帝的职位。后世做官的人,有幸得到其中一个职位,已经是荣耀了。如今朱君历任重要仕途,屡次侍奉英明的君主,正逢太平盛世,又遇到这样的非同寻常的机遇,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曾经考察过,宋代从建隆、开宝直到嘉祐、治平年间,贤人君子聚集在朝廷,其中有人多次任职于三省、枢密院,历任显贵重要的职位,享受福禄而长寿的,比比皆是。所以张士逊有诗说:“青云岔路将要走遍。”大概是自己庆幸得遇良时。我国朝代历代圣主德行深厚、教化普及,已经有六七十年;国运兴盛,人才众多,做官的人升迁历任之久,没有超过这个时代的,这又是多么幸运啊!朱君还没有老,青云之路,怎么知道他不能都走遍呢?今日的美好,将来也会在他的诗中看见。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使人知道朱君今日的成就并非无缘无故,也借此表达我个人的期望罢了。赠黎谕德诗序 清江人黎君怙,字潜辉,起初任御史时就已经有声名。太宗年间,他因敢于直言而受到知遇,升任南灵州知州。任期结束后,少傅、西昌人杨公知道他贤能,认为他适合在皇帝近旁任职,便向宣宗推荐,皇帝下诏任用他为右春坊右谕德。我同他共事四年,见他学问广博,文辞典雅,尤其在言语行动上恭敬谦顺。不只是我看重他,凡是认识潜辉的人,大概没有不看重他的。今天子即位,下诏修纂先朝实录,潜辉被选中参与其中,执笔编纂。等到皇上亲临经筵,慎重选择文士儒者侍讲论道,潜辉又在被选之列,他的学问于是得到充分施展。正值今年颁赐恩典、授予诰命,追赠他的父亲为右春坊右谕德,母亲赠为宜人。潜辉感念皇上的恩赐,又悲痛双亲已经不能等到这一天,便请求告假回乡,到墓下焚烧诰命。皇上答应了,翰林诸公都作诗为他送行,并认为应当由我写序。唉,潜辉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学习圣人之道,本来就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君子没有比成就亲人更重要的事;所谓成就亲人,就是以敬慎来立身,使别人称自己的父母为君子之父母,这就是使亲人成为君子。潜辉这样贤能,朝廷追溯他的根本在于双亲,追赠他们五品爵位,他成就亲人的意义实在很大。我同潜辉一起担任近臣,对于先帝的恩德和今上的仁慈,还没有报答。铺陈天地所降临的宏大美善,阐明尧舜的大道,希望能够稍微报效万分之一;可是我浅陋昏昧,不能做到这些,正要依赖潜辉。如今在有事任职的时候让他停下,使他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皇上的恩德更加深厚了。潜辉应当知道自己所应致力的事情。如果从容地滞留乡里而忘记自己应当承担的事情,就不是所谓知道当务之急的人了。《诗经》说:“踮起脚来把你盼望。”潜辉,你难道不应当快些回来,以满足我的期望吗?

赠钟教谕诗序吾邑钟沔尚清为邵阳教谕,既满来北京,念二亲在堂,将归省焉。或谓尚清曰:“子之亲遣尔仕也,固欲子显矣。今既课最,旦夕当得陞。子若遂阶显庸而持以为亲荣,此昔人所谓以志养者也。而何汲汲于归哉?”尚清曰:“沔之亲老矣,而沔违养已十年,恨不能以朝夕见,计吾亲之心亦若是也。沔其可贪位而后于亲哉?”即请于朝,许之。嗟夫,尚清可谓能孝矣!孝徳之本也。譬木之榦,枝叶所附而生者,人惟能孝于亲,则推而为事君之忠,为事长之弟,为抚防之慈,又推而仁民爱物,皆是也。兹其所以为徳之本也。夫既根于心,宜无有违其亲者,然或蔽于欲而遂遗之,是以成周有教,而民风淳,治化盛矣。国朝兴道以教民,一切不异于文武之世。若多士之▯于学,百僚之在任,使者皆得以省其亲,着为令。仕而称职,则又有封赠之典焉。盖以教孝而敦其本也。本立而道生,则为忠为孝为慈,与夫厚于民物者,一皆兾其成盛矣哉!上之待下也,尚清脩仁义之行,其事亲能孝旧矣。兹复后于禄位而急于亲,其本不既立矣乎?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今圣明在上,徳隆化洽,诚所谓有道之世也。以尚清才质之美,进而显其亲有日矣。行之枝叶,若为忠为弟为慈,与夫厚于民物者,举将见之。尚清其尚笃于自立矣!士大夫之相厚者,各赋其诗赠行。其姻家欧阳御史洙持以求予序,予尤厚于尚清,故为序而勉之。

吉水泷江彭氏族谱序吉水泷江彭氏,呉吉州刺史玕之裔也。玕后归楚马氏,官至太尉。其子彦昭,亦累官至太保,始居永丰之沙溪。彦昭子师旦,又徙泷江。自宋以来,子孙由科第入官者,相继而不絶,衣冠文物,至于今称之。今年,句容训导汝弼来京师,持族谱求予序。按太尉子十一人,太保子十五人,多散徙他处,泷江其一也。子孙之盛,乡族罕有比者,则合诸子之传,其盛又可见矣。此岂无自而然哉?五代之乱,豪杰并起而争,于此之时,有能抚定一方,俾斯民免于祸,则其徳立矣。况有以诗书为世业者乎?太尉子孙之能乆而盛者,盖以此也。谱之作,所以着其本而聮其支,使凡子孙知祖宗之立乎其前者,如此而善继之所系,盖重也。泷江自师旦而下,传世厯年多矣。谱自叔庆至汝弼,凡五脩,支分▯别,昭然甚明。其尊卑防戚,皆有伦而不紊,厚矣哉,其用心也。亦将承借维持,使愈乆而愈盛也。与予尝谓故家大族,皆由祖宗立徳以啓之,然不可恃以乆也,要在以徳继之。徳莫大于仁义,而孝弟其本也。彭氏子孙,果世笃于孝弟,而加之以文,足以光前而裕后矣。虽百世有穷哉?故为序之,以勉其子孙者。

赠训导汤君序一元予故人汤君如川子也。汤君气豪而行端,学博而才赡,与予同登永乐甲申进士第,同入翰林为庶吉士。其后有司请以为吏科给事中,太宗皇帝欲其学至古人,不欲小用之,留不遣。未几以疾卒。至今同辈之士与凡大夫君子论当时人物之伟然者,未尝不思汤君而不可见,则见一元犹见汤君也。一元举明经去为安庆府学训导,凡与汤君友者皆以逺大期之,矧予乡邑之旧哉?故于其去不能已于言也。我国家兴学育才,其用心至矣。遴选弟子员,慎择师儒以教之,又专置风宪官以督励之,此其意何也?盖天下之治本于贤才,贤才之成则由乎教官。茍不加之意,恶望其能有成哉?是以若是其严也。然教官之成贤才,必本诸其身,诵圣贤之言,循圣贤之行,使为弟子者有所观法而化,则贤才成,贤才成而治道盛矣。教官之所系如此,岂不重哉?然而能自重者鲜矣。其言未必皆圣贤之言,而行或违乎圣贤之行,沦于货利,溺于宴乐,而不知所以为教,是故下无所取法,临乎上者亦不见其可重而慢易之,由是徃徃不安于其位,欲其成贤才以兴治道,可得邪?此君子之所深叹也。一元端谨而好学,有志于古人,不肯一渉非义,予知其为贤教官可必矣。然尤相与论其不能然者,庶乎加慎焉耳,此予相厚之意也。

译赠钟教谕诗序 我们县的钟沔,字尚清,任邵阳教谕,任期届满后来到北京。他想到双亲都健在,准备回去省亲。有人对尚清说:“你的父母派你出仕,本来就是希望你显达。如今考核成绩优异,早晚应当得到升迁。你如果终于登上显达的职位,并以此为父母增光,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以志业来奉养父母。你为什么还急着回去呢?”尚清说:“我的父母已经老了,而我离开他们、不能奉养,已经十年了,遗憾不能早晚相见;想来我父母的心情大概也是这样。我难道可以贪恋官位,把父母放在后面吗?”于是向朝廷请求,朝廷答应了。唉,尚清可以说是能够尽孝了!孝是德行的根本。譬如树木的主干,是枝叶依附并从中生长的地方;人只要能够孝敬父母,就会推及为侍奉君主的忠诚、侍奉长上的悌顺、抚养百姓的慈爱,又推及仁爱百姓、爱惜万物,这些都是从孝推出来的。这就是孝成为德行根本的原因。既然根植于内心,本来不应有违背父母的;然而有人被欲望蒙蔽,终于遗弃父母,因此周代设立教化,民风淳厚,治理教化兴盛。我国朝廷兴起正道来教化百姓,一切都不异于周文王、周武王的时代。像众多士人隶属于学校、百官在任职,凡是使者都可以回去省亲,这些都著为法令。做官而称职,又有封赠父母的典制。这大概是为了教人尽孝,敦厚德行的根本。根本树立,道就会产生,那么忠、孝、慈,以及厚待百姓万物的一切美德,都希望它们能够成就并兴盛啊!皇上这样对待臣下,尚清修行仁义,侍奉父母向来能够尽孝。如今他又把俸禄官位放在后面,把亲情放在前面,这样根本不是已经树立了吗?孔子说:“天下有道,人的德行就会枝叶繁茂。”如今圣明的皇帝在上,德行深厚、教化普及,实在是所谓有道的时代。凭尚清美好的才质,他进身显达、使父母显荣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德行的枝叶,如忠、悌、慈,以及厚待百姓万物等方面,都将一一显现。尚清,希望你更加坚定地修养自身!士大夫中厚爱他的人,各自作诗为他送行。他的姻亲欧阳御史洙拿诗来请求我写序,我尤其厚爱尚清,所以写序来勉励他。吉水泷江彭氏族谱序 吉水泷江彭氏,是吴国吉州刺史彭玕的后裔。彭玕后来归附楚国马氏,官做到太尉。他的儿子彦昭,也多次升官做到太保,才开始居住在永丰的沙溪。彦昭的儿子师旦,又迁居泷江。自宋代以来,子孙通过科举入仕的相继不断,衣冠文物,一直到今天仍为人称道。今年,句容训导汝弼来到京师,拿着族谱请我作序。考察太尉有十一子,太保有十五子,其中许多人分散迁居到别处,泷江只是其中一支。子孙如此兴盛,是乡里宗族少有可比的;合看各支子孙的传衍情况,他们的兴盛就更可以看见了。这难道是没有原因而自然如此的吗?五代战乱时,豪杰纷纷兴起争夺;在那时,有人能够安抚平定一方,使百姓免于灾祸,那么他的德行就树立起来了。何况还有把诗书作为世代事业的人呢?太尉子孙能够长久而兴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编纂族谱,是为了彰明家族的根本、连接各支,使所有子孙知道祖宗在他们之前所建立的事业,并好好继承它;这其中所关系的意义,实在重大。泷江一支自师旦以下,传承世代已经很多年了。族谱从叔庆到汝弼,共修订过五次,分支派别清楚,十分明白。他们的尊卑、亲疏,都有伦理秩序而不混乱;他们用心深厚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人〕 也将凭借继承和维护,使家族延续得越久便越兴盛。我曾经说过,世代显贵的旧家大族,都是祖宗建立德行来为后代开创的;但不能依仗这些长久保持下去,关键在于用德行继续它。德行没有比仁义更大的,而孝悌是仁义的根本。彭氏子孙如果果真世代笃行孝悌,再加上文章学问,就足以光耀前人、裕及后代。即使传到百世,难道会有穷尽吗?所以写下这篇序,用来勉励他们的子孙。赠训导汤君序 一元是我故人汤君如川的儿子。汤君气概豪迈而品行端正,学问广博而才华丰赡,和我一同考中永乐甲申进士,一同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后来有关部门请求任用他为吏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希望他的学问达到古人的境界,不愿意让他担任小官,因此把他留下没有派遣。不久他因病去世。直到今天,同辈士人以及凡是大夫君子谈论当时那些伟大人物时,没有不想到汤君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因此见到一元,就如同见到汤君。一元考中明经科后,离京任安庆府学训导。凡是同汤君交好的,都对他寄予远大期望,何况我是他的乡里故旧呢?所以他离去时,我不能不说几句话。我国兴办学校、培育人才,用心已经十分周到。选拔弟子员,慎重选择师儒来教导他们,又专门设置风宪官督促勉励他们,这是什么用意呢?大概天下的治理以贤能人才为根本,而贤能人才的成就则由教官促成。如果不加以重视,怎么能希望他们有所成就呢?所以制度这样严密。然而教官要成就贤能人才,必定要以自身为根本:诵读圣贤的言语,遵循圣贤的行为,使做弟子的有可以观察、效法的榜样,那么贤能人才就会形成;贤能人才形成,治理之道就会兴盛。教官所承担的关系如此重大,难道不重要吗?然而能够自我尊重的人很少。他们所说的话未必都是圣贤的话,所做的事有时违背圣贤的行为,沉沦于货利,溺于宴饮享乐,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教人。因此下面的学生没有可以取法的榜样;在上位的人也看不见他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地方,便轻慢他。这样一来,他们往往不能安居其位,却想让他们成就贤能人才、兴盛治理之道,难道办得到吗?这是君子深深叹息的事。一元端庄谨慎而喜好学习,有志于成为古代君子,不肯稍微涉足不合义理的事。我知道他一定能够成为贤能的教官。不过我尤其同他谈论那些可能使他不能如此的方面,希望他更加谨慎罢了;这就是我厚待他的心意。

怡怡堂诗序怡怡堂者,吉水曽希恭之堂也。曽氏家兰溪,自宋以来为名族,政事文学之贤,豪杰英伟之士,载于国史,纪于郡乘,而着于乡评者不乏也。希恭承世泽之厚,与弟希固最相爱念,前人立徳之难,而思善继之,兄友其弟,弟亦甚敬其兄,内外雍睦,无间言,至和之气,蔼然充于一家。乡邑之士因以是名其堂,而相与咏歌之。希恭兄弟尝出谷赈饥,朝廷有旌褒之命,希恭谒谢来京师,京师士大夫嘉其行,亦多为赋诗,乃来求予序其首。予尝读《周雅》,其言兄弟之恩,委曲详尽,莫过于《棠棣》。至于所以保其恩,则莫若《斯干》之首章。盖兄弟之亲,异形同气,其初未有不相好者,至或有失,则相合而求似焉。由是恩不能终相好云者,即孔子所谓「怡怡」也。诚能怡怡以相处,则必不至于相学相踈,而和且乐矣。希恭兄弟有其行而称其名,则诸公之形于言,岂不冝哉?古诗三百篇,上自朝廷公卿大夫,下至闾巷田里小夫妇人,皆有焉。孔子列之于经,百世之下得以知当时政化之盛衰,风俗之厚薄。然则是诗也,岂徒以知曽氏之美,而朝廷徳化之盛,亦于是见矣。虽然,孝友之徳根于天性,非一人所独有也。凡得此而诵之者,必将低佪羡慕而兴起其良心,况曽氏之子孙哉?故为序之,使传焉。

送萧训导序学校,育才之地,治天下之本在焉。朝廷注意也乆矣。限弟子员,严科举之额,盖欲所教者皆真才,而所用者皆实学,此岂轻视而按抑之哉?今又置风宪官一员,课励之,必使读书明理,求其所以脩已治人者,而躬践焉,然后发之于文辞,措之于事业,待之愈严,责之愈备,欲使其人皆可以为公卿大夫,则治天下之本立矣。此明天子之意也。然又以为弟子必有师,师者弟子之模范也。模范不正,而欲其器之良,盖难矣。是以师儒之选加严焉。六卿近臣宪防之长,相与羣试于禁中,其不能者徃往斥去,必文学之优然后得之,其严如是非,以其为成贤才之本欤?吾邑萧士髙以教官举至京师,羣而试之,在优等,遂授贑榆训导以去。贑榆,南京畿内地,而僻在海濵,其人之素习,予不得而知也。然天之生人,其所受气虽有清浊厚薄之殊,而赋性则同,因其所明者而导之,驯习之乆,磨治浸灌之深,盖无有不善者,此诚系于师。士髙之去,宜谨其所以为教之道哉!语曰:「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盖身有之,则其下化之,茍身不行道,而徒以言强聒焉,未见其能从矣。诵圣贤之言,行圣贤之道,士髙之所以为教也。持之以诚,而待之以乆,贑榆学者将不可备公卿大夫之选乎?在士髙勉之而已。故书以赠其去,且使其人得予言而观之,亦当有所感发矣。

夀胥经厯母诗序临川胥允铭由国子监生为蔚州卫经厯,其母孺人年七十八,尚康健如少者。允铭迎至京师,以其禄敬养焉。衣服必佳,甘防之奉必充,起居动作必亲视其宜。孝爱之心,婉愉之色,蔼然可尚也。今年十月初十日,是为母初度之辰。允铭将以是日大具酒殽,防亲客以庆之,而谋于其友翰林侍讲王君时彦、检讨钱君习礼曰:「不肖之至此,皆母之教然也。今得夀且康而食其禄,幸矣。惟其素知文字之足贵,若得诸公之诗,不肖歌咏以乐之,其心加乐焉。然而不敢请也。」二君乃与尝知允铭者分题赋诗以为夀,而属予序之。予未识允铭,然闻其居官能以礼自守,又重气谊,赴人之急不啻为已。其为人如此,则母之贤可知,又况于能孝乎?况又有二君之命乎?则予虽欲无言,其可已耶?夫人子之孝于亲,因其心之自然也。然得尽其道与否,岂独在为子者哉?盖有所遇焉矣。周之盛世,以仁逮下,而达臣子之情,故《四牡》之诗得以伸其将母之志,而尽其奉养之宜。及其后也,困人于忧恤之地,而不得为养,使其母劳苦以自给,此《祈父》之所以兴叹也。孔子删诗而录之,百世之下有以知政化之盛衰,人事之得失,故曰:「诗可以观。」允铭遭遇圣朝,获禄仕,虽典戎幙之政,而无行役之劳。其母孺人隆然多福,因得以尽其奉养之厚。苍顔白发,防衣象服,辉映一堂之间,何其荣幸也哉!皇仁如天,所以体羣臣者,于此盖可见矣。虽然是诗也,岂独为胥氏之庆?千百嵗而后,因是而知今日太平之盛,斯人夀考康寜之福,必有低佪羡慕于无穷者。若夫引翼将奉,愈老而不衰,立身行道,以为显扬之大者,则诸公之诗见之。予故为序使传焉。

译怡怡堂诗序 怡怡堂,是吉水曾希恭的堂名。曾氏世居兰溪,自宋代以来就是名门望族;政事、文学方面的贤才,豪杰英伟之士,载入国史、记在郡志、著于乡里评论中的,并不少见。希恭承受世代深厚的恩泽,同弟弟希固最为亲爱;想到前人建立德行的艰难,便思考如何好好继承。哥哥友爱弟弟,弟弟也十分敬重哥哥,内外和睦,彼此没有隔阂,和顺之气浓厚地充满全家。乡里的人因此用“怡怡”命名这座堂,并共同作诗歌咏它。希恭兄弟曾经拿出粮食赈济饥民,朝廷下令旌表褒奖。希恭入京拜谢,京师士大夫赞美他的行为,也有许多人为此作赋写诗,于是来请求我为诗集开头作序。我曾读《周雅》,其中写兄弟恩情,曲折详尽,没有超过《棠棣》的。至于保全兄弟恩情的方法,则没有比《斯干》首章更好的。兄弟之间亲爱,形体虽不同而气息相同,起初没有不相亲爱的;到有时发生过失,便应当彼此会合,寻求相似之处。由此可知,恩爱不能始终保持相亲相爱,正是孔子所说的“怡怡”。如果真能以怡怡之心相处,就一定不会互相疏远,而会和睦快乐。希恭兄弟有这样的行为,也配得上“怡怡”这个名称,那么诸公把它表现在言辞中,难道不是很合宜吗?古代《诗经》三百篇,上至朝廷中的公卿大夫,下至里巷田野中的平民夫妇,都有作品收入其中。孔子把它们列入经书,使百代之后的人能够知道当时政治教化的盛衰、风俗的厚薄。既然如此,这些诗难道只是为了让人知道曾氏的美德吗?朝廷德化的兴盛,也可以从这里看见。虽然如此,孝友的德行根植于人的天性,并不是一个人独有的。凡是读到这些诗的人,一定会徘徊羡慕,从而唤起自己的善良本心,何况曾氏的子孙呢?所以写下这篇序,使它流传下去。送萧训导序 学校是培育人才的地方,治理天下的根本就在这里。朝廷重视学校已经很久了。限制弟子员名额,严格规定科举录取人数,大概是希望所教的人都是真正的人才,所任用的人都有实际学问;这难道是轻视、压制他们吗?如今又设置一名风宪官来考核勉励他们,务必使他们读书明理,探求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并亲身实行;然后把它发挥在文辞中,落实到事业上。对待他们越严格,要求就越周密,想使他们都能够成为公卿大夫,这样治理天下的根本就树立了。这是圣明天子的意旨。然而又认为弟子必定要有老师,老师是弟子的模范。模范不端正,却想使器具精良,大概很难。因此选择师儒更加严格。六卿、近臣和风宪官的长官,一同在宫禁中考察试验他们;不能胜任的往往斥退,必定文学优异然后才能任用。严格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因为教师是成就贤才的根本吗?我们县的萧士高以教官身份被举荐到京师,和众人一起受试,名列优等,于是授任赣榆训导离京。赣榆是南京畿内的地方,但偏僻地处海滨;当地人的素来习俗,我无法知道。然而上天生育人类,他们所禀受的气质虽有清浊厚薄的不同,人的本性却相同。顺着他们已经明白的地方加以引导,长期训习,深入磨炼浸润,大概没有不能变好的人;这确实取决于教师。士高离去后,应当谨慎对待自己施教的道理啊!俗话说:“用自身教导,人们就会跟从;用言语教导,人们就会争辩。”大概自身有这种德行,下面的人就会受到感化;如果自身不实行道义,只是用言语强行聒噪,还没有见过他们能够跟从的。诵读圣贤的话,实行圣贤的道,这就是士高施教的方法。以诚心坚持,长期等待,赣榆的学生难道不会成为公卿大夫的候选人才吗?这只在于士高努力罢了。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且使当地人得到我的话并加以观察,也应当有所感发。寿胥经历母诗序 临川人胥允铭由国子监生任蔚州卫经历,他的母亲孺人年七十八岁,仍然像年轻人一样健康。允铭把母亲迎到京师,用自己的俸禄恭敬奉养她。衣服一定选择上好的,甘美食物的供给一定充足,母亲的起居行动,必定亲自察看是否合宜。他孝敬慈爱的心意、温柔愉悦的面色,和善可亲,令人敬仰。今年十月初十日,是他母亲第一次过生日。允铭准备在这一天备办丰盛的酒肴,邀请亲友来为母亲庆贺,并同他的朋友翰林侍讲王时彦、检讨钱习礼商量说:“我这个不肖之人能有今天,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如今母亲长寿而且健康,我又能享受俸禄来奉养她,已经很幸运了。只是她一向知道文字的可贵,如果能够得到诸公的诗,我放声歌咏来使她快乐,她心中会更加高兴。然而我不敢请求。”两位先生于是同曾经了解允铭的人分题作诗为母亲祝寿,并嘱托我作序。我不认识允铭,但听说他做官能以礼自守,又重情义,别人有急难,他奔赴相助如同自己的事情。他为人如此,他母亲的贤德就可想而知了,何况他又能尽孝呢?何况还有两位先生的嘱托呢?那么我即使想不说话,难道可以停止吗?人子孝敬父母,是顺应内心的自然情感。然而能否尽到孝道,难道只在于做儿子的一个人吗?大概还在于他所处的时代和遭遇。周代盛世,以仁德施及臣下,通达臣子的情感,所以《四牡》一诗能够表达将母亲接来奉养的愿望,尽到奉养母亲的适宜方式。到了后来,困顿的人处在忧患抚恤之中,不能奉养母亲,使母亲劳苦谋生,这就是《祈父》所发出的叹息。孔子删定《诗经》而保存这些诗,使百代之后的人能够由此知道政治教化的盛衰、人事的得失,所以说:“诗可以用来观察。”允铭遇到圣明的朝代,得到俸禄而出仕,虽然掌管军幕政务,却没有奔波服役的劳苦。他的母亲孺人福气深厚,因此得以享受丰厚的奉养。苍老的面容、白发,穿着彩衣和象服,光彩照映在一堂之中,这是多么荣耀幸运啊!皇上的仁爱如同上天,他体恤群臣的情意,从这里大概可以看见了。不过,这些诗难道只是为胥氏庆贺吗?千百年以后,人们由此知道今日太平盛世的盛况,也知道这个人长寿、健康、安宁的福气,一定会永远徘徊羡慕。至于他将来引导扶持母亲、奉养母亲,年老而心志不衰,立身行道,以此达到显扬父母的最高境界,这些都将在诸公的诗中看见。所以我写下这篇序,使它流传下去。

送县丞邱侯序邱侯方姑苏人,举贤良方正,得为丞。泰和,泰和直父母邦。侯有洁亷之操,有慈爱之心,一县之人敬礼之。思见其政教之成也,侯亦勉勉不怠,务欲自树立。其奉已甚约,有人所不能堪者,侯处之裕如。去年冬,江西布政司遣奉表来京师,当氷雪严沍之时,孑孑走道路,与舆▯同辛苦,未尝少有不平之色。予重之,既毕事将归,过予言曰:「方幸佐名邑,大惧弗称,愿求一言以自勗。」予既重其人,则安可爱于言?夫贤良方正之科,始于汉,后世因之。大贤君子多此焉出,究其所以名之意,盖以徳举也。使诚能副其名,则何官不可,况于丞邪?彼由是而进而有所不可者,欲厚其身而丰其家故也。欲厚其身,丰其家,则必弃礼义,冐法度,肆志于货利之求。由是天厌之人苦之,而欲安于其位难矣。是故仕者必以洁亷为本,然后心无所系累,而惟徳之行。侯既有其本矣,善政善教,孚洽乎民心,而民归徳焉,则福禄之来,岂有穷也哉?泰和素称文宪之邦,其人多读书,服圣贤之道,田里细民亦知以礼义为尚,而能安其分之常。有贤令佐以临之,其教易行而政易成也。今临其上者得通判佘公,而侯佐之,皆有亷洁之操,而务施徳焉,此一县之民之幸也。而直则有愿焉,盖去家窃禄乆矣,然诸子则皆县民也。其心不能无欲,有欲则不能无过,过而不已,则灾已辱亲。抑其过,禁其邪,乃所以保全之也。毋矫也,毋徇也,一惟公而已矣。此直之所深愿也。故并书之以赠行,归而质诸佘公,兾垂情采纳焉。

赠郭太守归镇江序镇江于南京为最迩,声教之所渐被为最先。其田多上腴,而又濵大江,四方之人相易而徃来。是以其君子则秉礼蹈义而好文,细民亦各安于其业而无失所者,故俗号易治。为长吏者,茍安静平恕以临之,治效不难致也。今之北京相去盖逺矣,然其化既成,其俗既定,虽或有供亿之劳,而人皆以为当然,莫敢有慢者。安静平恕之治,盖至今宜之。由是以知汉之循良,无施而不可,苛刻击断,岂诚足以为治哉?镇江太守,开封郭侯济,字泽民。予知其为人,盖所谓安静平恕者也。其在镇江六年,人皆安之,而事亦无不理。虽其俗号易治,亦侯之徳有以致之也。天下之府凡百余,其地有逺近,事有剧易。要之得人则治,不得人则废。而人之才性不能同,强者则失之过,而或至于病民;弱者则失之不及,而不足以庇民。惟君子为能审夫理之正,以制夫事之宜,不疾也不徐也,必使行无不当,而民无不防,然后为得中。君子之治,岂欲强以为厉,弱以为愚?亦曰中而已。若夫安静则不扰,平则不陂,恕则不妄加于人。如是而失中,盖鲜矣。故予于郭侯之治有取也。侯再考绩来京师,既书防而归。郡之仕者,礼科都给事中胡君辈,喜郡人之得防终恵也,属予文赠其去。予素重侯之贤,故不辞而为序云。

送训导欧阳时峻序时峻,欧阳氏之秀也。往年举于乡,不幸而见绌于有司。防监察御史许胜廵江西,惜其才,曰:“是可以为人师矣。”乃举赴吏部,吏部以属翰林试,在优等,遂授武清县学训导。欧阳氏,故儒家,宋兖国文忠公之裔,代有闻人。自洪武以来,由科举入官者,又十数人。时峻之大父尝任涞水县学教官,其为国子助教曰贤,由监察御史今为云南按察副使曰和者,皆其叔祖;为吏部考功主事曰哲者,其叔也。今时峻又出为教官,何欧阳氏之多贤哉?或者曰:“时峻英年美质,学问盖已素具。方其举于乡,欲试于用,以行其学也。今去为训导,犹从事于占毕之间,毋乃非其乐乎?”予谓:“治天下者,政与教而已。学校之教行,而人得以成其才,然后能脩政而立事。是教者,政治之本也。使时峻得如其志,而位于有司,汲汲于簿书期防之末,以效其尺寸,一有不至,则谴累随之。其视正冠巍坐,与一时之英才,读圣人之书,而讲明其道,以为政治之本,其相去何如,可知也?则时峻岂不深可乐乎?”武清去京师仅百里,其人习见声明文物之盛,非穷乡下邑可比,其为教固易行。然教人者必以身不以言,果道弸于中而彪于外,则学者有所观法,而化亦皆笃于道徳,而发为文章,则他日用以兴治不难矣。在时峻勉之而已。予与欧阳氏再世有连,于时峻不薄也,故为赠言如此。

译送县丞邱侯序 邱侯名方,是姑苏人。因举贤良方正而得任县丞。泰和县,是他的父母之邦。邱侯有清白廉洁的操守,有慈爱百姓的心,一县的人都敬重礼待他,盼望看到他的政教取得成效;邱侯也勤勉不懈,务求树立自己的事业。他奉养自身十分俭约,有些人不能忍受的事情,他处之安然。去年冬天,江西布政司派人奉表来到京师,正值冰雪严寒的时节,他孤身奔走在道路上,和车夫随从一同辛苦,却从未稍露不平之色。我很敬重他。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他经过我这里,对我说:“我有幸辅佐名县,却很怕不能称职,希望求得您一句话来勉励自己。”我既然敬重他这个人,又怎么能吝惜言语呢?贤良方正科开始于汉代,后世沿袭它。许多大贤君子都从此科出身。推究这个名称的含义,大概是因为按照德行举荐人才。如果真能符合贤良方正的名义,那么担任什么官职不可以,何况县丞呢?那些由此升迁却后来有所不足的人,是因为想使自身富厚、使家产丰裕。想使自己富厚、家产丰裕,就必定抛弃礼义,冒犯法度,放纵心意去追求货利。这样天厌弃他、百姓苦于他,他想安稳地处在官位上就困难了。所以做官的人一定要以清白廉洁为根本,这样内心没有牵累,只管实行德行。邱侯既然已有这个根本,再施行善政善教,使它得到百姓内心的信服和融洽,百姓归附他的德行,那么福禄到来,难道会有穷尽吗?泰和向来称作文教法度之邦,当地人多读书,遵行圣贤之道;即使田野里的平民,也知道崇尚礼义,能够安守自己的常分。有贤能的县令、县丞治理他们,教化容易施行,政事容易办成。如今治理他们的上级有通判佘公,邱侯辅佐他,两人都有廉洁的操守,都致力于施行德政,这是全县百姓的幸运。我另有一个愿望:我离开家乡、窃取俸禄已经很久了,但我的几个儿子都是县里的百姓。他们心中不能没有欲望,有欲望就不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不能停止,就会招来灾祸并使父母蒙羞。压制他们的过错,禁止他们的邪念,正是保全他们的方法。不要矫饰,不要徇私,只以公正为准。这是我的深切愿望。因此一并写下,作为送行赠言;回去后请向佘公核实,希望他留心采纳。赠郭太守归镇江序 镇江在南京附近,是最早受到声教浸润的地方。那里田地多是上等肥沃之地,又濒临大江,四方的人相互交易、往来不绝。因此当地君子秉持礼义而喜好文章,平民也各自安于本业而没有失去安身之所,所以民间称它容易治理。做长官的,如果以安静、平和、宽恕的态度治理那里,治理的成效并不难取得。如今北京距离那里大概很远了,但教化已经形成,风俗已经安定,即使有供给和运输的劳苦,人们也都认为理所当然,没有人敢轻慢。安静、平和、宽恕的治理,大概直到今天仍然适宜。由此可知,汉代那些奉行宽厚善政的官员,无论治理什么地方都行得通;苛刻严酷、任意决断,难道真足以治理天下吗?镇江太守是开封人郭侯济,字泽民。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正是所谓安静、平和、宽恕的人。他在镇江六年,人人都安居,事务也没有不治理好的。镇江虽然号称容易治理,也是郭侯的德行使它达到这样的。天下的府有一百多个,地方有远近,事务有繁简。总的说来,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治理好,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废弛。人的才性不能相同,强的人失误在过度,有时会伤害百姓;弱的人失误在不足,不能保护百姓。只有君子能够审察正当的道理,以制定适宜的措施,不急不缓,一定使施行的事情没有不恰当的地方,百姓没有不得其所的地方,这才算得当。君子的治理,难道是想强硬到成为严厉,软弱到显得愚昧吗?不过是求得中正罢了。安静,就是不扰民;平和,就是不偏颇;宽恕,就是不妄加于人。这样做而仍然失去中正,大概很少。所以我对郭侯的治理是赞许的。郭侯任期考核两次后来到京师,考核结束,带着诰命回去。郡中在京任职的人,礼科都给事中胡君等人,为郡人最终得到他的恩惠而高兴,托我写文章赠他离去。我一向敬重郭侯的贤能,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序。送训导欧阳时峻序 时峻,是欧阳氏中的优秀人才。往年他在乡试中被举荐,不幸被有关部门黜落。监察御史许胜巡视江西时,爱惜他的才华,说:“这个人可以做别人的老师。”于是举荐他赴吏部,吏部把他交给翰林院考试,他名列优等,于是授任武清县学训导。欧阳氏本来是儒学世家,是宋代兖国文忠公的后裔,世代都有闻名的人物。自洪武以来,通过科举入仕的又有十多人。时峻的祖父曾任涞水县学教官;他的叔祖中,任国子助教的欧阳贤、由监察御史升任云南按察副使的欧阳和,都是知名人物;任吏部考功主事的欧阳哲,是他的叔父。如今时峻又出来担任教官,欧阳氏为什么有这么多贤才呢?有人说:“时峻正当年轻,资质优美,学问大概早已具备。他当初在乡试中被举荐,是想尝试任用,把所学施行出来。如今离京做训导,仍然从事于读书作文之间,岂不是不合他的乐趣吗?”我说:“治理天下,不过是政事和教化罢了。学校的教化施行,人们得以成就才干,然后才能修治政事、建立事业。这种教育,是政治的根本。假如时峻能够如愿在有关部门任职,急忙忙地埋头于文书、期限这些细末之事,以求取得一点成绩,只要有一处做不到,谴责和牵累就会随之而来。这同戴正冠、端坐堂上,和当时的英才一起读圣人的书、讲明圣人的道,把它作为政治的根本相比,差别有多大,是可以知道的。这样看来,时峻难道不是深深感到快乐吗?”武清距离京师只有一百里,当地人经常见到声名、文物的盛况,不是穷乡僻邑可比;在那里施行教化本来就容易。然而教导别人必定要靠自身,而不是靠言语。如果道义充盈于内心并显露于外,学生就有可以观察和效法的榜样,受到感化也会坚定地归向道德,并把它发扬为文章;这样,将来用来兴盛治理就不难了。这只在于时峻努力罢了。我同欧阳氏两代都有交情,对时峻也并不薄待,所以写下这样的赠言。

赠稽勲郎中苏良金序良金苏氏名镒,建安人,故翰林编脩伯厚先生子也。永乐中,先生在近侍,以文翰知名。良金受教于家学,既成,以教官举至京师,留为中书舍人,而执笔在翰林者凡十年,陞吏部验封主事。宣徳中,脩两朝实録,良金仍与其间,书成陞验封员外郎。又脩宣庙实録,陞禄正五品而还之吏部。盖在翰林二十年,始得徃任吏事,然计所厯又九年矣。于着令当陞从四品,适稽勲缺郎中,众谓莫宜于良金,乃奏为稽勲郎中,而以从四品禄给焉。良金既受命,早夜孜孜以脩其职,不少懈。或者曰:“郎中虽贵,然视良金所当得者秩少卑。常人之情,孰肯以卑为乐哉?今不得于彼而反乐于此,何邪?”予曰:“此良金之所以贤于人也。君子之仕,其进退髙下聴之天而已,不与焉,惟思尽其职而已。夫谓良金宜为郎中者众人也,众人之所与而天亦与之,良金岂得违天哉?其孜孜脩职者,乃求无愧于天也。诚无愧于天,则天必祐之,夫岂止于是哉?”世之人固有厌卑而求髙者,然而有得有不得,系乎天之定与不定也。天果与之,虽不求而自得之,不然虽求无益也。良金安于其职如此,谓非贤于人,其可乎?夫天与人不逺也,人事尽则天意得矣。良金早夜不懈而必尽其道,虽欲辞尊,又可得耶?其同列之贤吴敬、孟寅辈闻予言而善之,请书以为赠,于是乎书。

赠副都御史吴公致仕序圣天子厉精图治,眷用旧臣,其有年虽七十而精力尚强者,则皆留以自助;若年已至而病及之,然后聴其去,使得优防以自乐,义之至,仁之尽也。予尝窃叹,古之君子防学壮行,既荣且显矣,及其老而休,则又有尊养之礼焉。如是其待之厚也。及周之衰,仕者或鞠躬尽瘁而上莫之省,《小雅·四月》之刺可见已。及乎后世,或有年至而未及请者,御史则击而去之,虽欲以励亷耻,然于长者亦薄矣。于乎可叹也!今之士大夫皆知止足之分,有恬退之节,而上之意殷勤笃厚如此,岂非仁义之兼尽哉?海虞吴公敏徳,以清才奥学遭遇圣明,三迁而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其正直之操,刚毅之气,足以振宪纪,肃庶僚,隐然名重于当世。今年逾七十,而聪明日衰,遂上章乞致事,上察其实,许焉。在朝士大夫喜吴公之得于上,而吴公亦自喜其遂也。告别于所徃来者,择日就道。或曰:“姑苏天下奥区,而太湖又其胜也。范蠡相越功成而归,扁舟适意于其间,当时髙之,吴公足以为继矣。”予曰:“不然,蠡盖有所避而图自全者,吴公不如是也。”君子之道,进则行于天下,退则施于一乡。是故昔之仕者归老于家,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朝夕坐里塾,以教乡人子弟,使之孝弟忠信,礼义亷耻。令吴公虽老倦于为政,若以其道教人,宜无不可者,成贤才,美风俗,君子之所乐也。蠡恶足取哉!监察御史袁海辈闻予言而喜曰:“此公之志也,请书以为赠。”故书之。呉公果以为然否乎?

赠都给事胡君序丹徒胡君清,字士澄,为行在礼科给事中,满九年,上即用为礼科都给事中,时人荣之。盖都给事中缺乆矣,胡君常被推择緫其事,敬恭夙夜,不懈而益勤。上之知遇与下之属望,亦乆矣,乃今而进用焉,宜乎其以为荣也。夫君子之脩徳明道,未尝无进用之志,然而或不用焉。其善不见知于世,而人与之者少也。果不见知于世,而莫有与之者,虽欲求分寸之进以成功名,可得邪?是故君子不求闻于人而人知之,不求助于人而人与之,必其善有诸已而莫之能为也。此岂偶然之故哉?胡君在禁近执事枢,而能获于上下,其善盖有诸已矣。名位之隆,福禄之加,虽欲辞让,其又可得耶?然予闻之屈子曰:「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盖善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而名者,善之致也。人之进善,岂有已也哉?善日进,则名与之俱进矣。今胡君名位之进,而其善之验也,进而益盛,将不在于他日乎?昔周之时,卫武公固有爵者,而为王卿士,则又加进矣。诗人美之,《淇澳》三章,皆以竹起兴。自竹始生而至于极盛,以言其徳之进,至于动容周旋,无不中礼而后已焉。武公之进于名位,盖有是为本也。若夫《抑》诗,则公所自作,其年既九十五矣,而求进于善,犹不已于乎?此其所以为贤也。胡君幸未老,修于已者,尚以武公为师,其进不至于极盛,予不信也。凡喜其进者,属予言以美之,故縁诗人之义而为言如此,其亦以为然也欤?

译赠稽勋郎中苏良金序 良金,苏氏,名镒,建安人,是故翰林编修伯厚先生的儿子。永乐年间,先生任近侍,以文章书翰闻名。良金接受家学教育,学成后,以教官身份被举荐到京师,留下任中书舍人;执笔供职于翰林的时间共十年,升任吏部验封主事。宣德年间修撰两朝实录,良金仍参与其中;书成后升任验封员外郎。又修撰宣宗实录,升至正五品俸禄,仍回到吏部任职。他在翰林任职二十年,才得以往任吏部事务,但计算历任官职又已经九年了。按照成文法令,应当升为从四品,恰逢稽勋司缺郎中,众人都说没有比良金更合适的,于是奏请任他为稽勋郎中,并按从四品发给俸禄。良金接受任命后,早晚勤勉地修治自己的职务,一点也不懈怠。有人说:“郎中虽然尊贵,但同良金所应当得到的官阶相比,品秩稍低。一般人的情感,谁肯把卑下当作快乐呢?如今他没有得到那一个职位,却反而以这个职位为乐,为什么呢?”我说:“这正是良金胜过常人的地方。君子做官,进退高下听凭上天罢了,自己不参与其中,只想着尽到职守。说良金适合做郎中的,是众人;众人所赞同的,上天也赞同,良金难道能够违背天意吗?” 他勤勉修治职务,就是为了做到不愧于上天。果真不愧于上天,上天一定会保佑他,难道仅仅止于现今的职位吗?”世上的人本来就有厌恶卑微而追求高位的;然而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取决于上天是否已经作出决定。上天果真给予他,即使不求也会自然得到;否则即使求取也没有益处。良金能够像这样安于自己的职务,说他不胜过常人,难道可以吗?上天和人并不相远,人事尽到了,天意就会实现。良金早晚不懈怠,必定尽到自己的道义,即使想推辞尊贵的职位,又怎么做得到呢?他的同僚中的贤者吴敬、孟寅等听到我的话后认为有道理,请我写下来作为赠言,于是写下这些话。赠副都御史吴公致仕序 圣明天子振奋精神谋求治理,眷顾任用旧臣;那些年纪虽到七十而精力仍然强健的人,都留下来作为自己的助力;如果年纪已经到了而疾病也侵袭其身,然后才听任他们离去,使他们得到优厚的待遇来享受晚年,这是义尽到了极点、仁也尽到了极点。我曾私下感叹,古代的君子求学并在壮年施行,既荣耀又显达;等到年老退休,又有尊敬奉养的礼遇。这样对待他们,真是厚重。到了周代衰微时,做官的人有的鞠躬尽瘁,而君上却没有察觉,《小雅·四月》的讽刺就可以看到了。到了后世,有人年纪已老却还没有来得及请求退休,御史便弹劾驱逐他;虽然是想用来激励廉耻之心,但对年长者也太薄情了。唉,真可叹啊!如今的士大夫都知道适可而止的分寸,具有淡泊退让的节操,而皇上的心意又这样殷切厚重,难道不是仁义两方面都尽到了吗?海虞人吴公敏德,凭清明的才干、深厚的学问遇到圣明的君主,三次升迁而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正直的操守、刚毅的气概,足以振肃宪纲、整顿群僚,声名在当时十分重要。今年他年过七十,聪明才智日益衰退,于是上奏请求退休,皇上察知实情,答应了。在朝士大夫为吴公得到皇上的允许而高兴,吴公自己也为愿望实现而高兴。他向往来交游的人告别,选定日期上路。有人说:“姑苏是天下的佳胜之区,太湖又是其中最美的地方。范蠡辅佐越国功成后归隐,驾着小船在湖上任意适意,当时人们推重他;吴公足以继承他的事业了。”我说:“不是这样。范蠡大概有所躲避,谋求保全自己;吴公却不是这样。”君子的道,进仕就施行于天下,退居就施行于一乡。所以过去做官的人年老归家,大夫做父师,士做少师,早晚坐在乡里的学校中,教导乡人子弟,使他们懂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即使吴公年老疲倦,不再愿意治理政事,如果用自己的道义教导别人,也应当没有什么不可;成就贤才、美化风俗,是君子所乐意的。范蠡哪里值得取法呢?监察御史袁海等人听到我的话后高兴地说:“这正是吴公的志向。请写下来作为赠言。”所以写下这些话。不知吴公果真认为是这样吗?赠都给事胡君序 丹徒人胡君名清,字士澄,任行在礼科给事中,任满九年,皇上立即任用他为礼科都给事中,当时的人都以此为他的荣耀。大概都给事中的职位空缺已经很久了,胡君常常被推举选择来总管其事务,恭敬勤勉地早晚办事,不懈怠而更加勤奋。皇上的知遇和下属的期待,也已经很久了,到今天才得到升用,他把这看作荣耀是应当的。君子修养德行、阐明道义,从来没有不想得到进用的;然而有时并不被任用,他的善行不为世人所知,赞同他、帮助他的人也少。如果果真不为世人所知,又没有人赞同帮助他,即使想求得一点点升进来成就功名,能够做到吗?所以君子不求闻名于人,人们却会知道他;不求别人帮助,别人却会帮助他;一定是因为他的善行存在于自身,而没有人能够替代它。这难道是偶然的原因吗?胡君在皇帝近旁掌管机要事务,却能够得到上下的认可,他的善行大概确实存在于自身。名位的隆盛、福禄的增加,即使想推辞谦让,又怎么能够做到呢?然而我听屈原说过:“善不是从外面来的,名声不能凭空造成。”大概善,是人从上天之理中所得的;名声,则是善行所招致的。人增进善行,难道有终止吗?善行日益增长,名声也会跟着一同增长。如今胡君名位的进升,就是他的善行得到验证;他继续进取而善行更加盛大,将来难道不会如此吗?从前周代,卫武公本来已经有爵位,后来又成为周王的卿士,于是再次升进。诗人赞美他,《淇澳》三章都借竹子起兴:从竹子开始生长直到极其茂盛,用来比喻他的德行不断进步,直到举止仪容、周旋进退都合乎礼制才停止。卫武公的名位升进,大概就是以这种德行为根本。至于《抑》诗,是卫武公自己作的;他那时已经九十五岁了,却仍然追求增进善行,丝毫没有停止,这就是他成为贤人的原因。胡君幸而还没有老,对于自身的修养,希望仍以卫武公为老师;如果他的进步不能达到极盛,我是不相信的。凡是为他的升进而高兴的人,都托我说几句赞美他的话,所以我沿用诗人的意思这样说,也不知道他是否认为是这样呢?

赠刘给事中序吉水刘益字崇益,为兵科给事中,满三年,天子命复其职,而僚友皆为喜,思勉其徳业以报朝廷委任之意,乃率求言于予。今之能言者所在皆是,况为给事中,又皆一时之贤才,诸君不取之他人,又不自为言,而以属予,岂老谬者所克堪?顾予与崇益居同郡,且尝与其尊府检讨君为同僚,崇益之仕,又予主试天下贡士时所进也,则予与崇益庶所谓有世契者,其何可爱于言邪?给事中七品官耳,而职为最重,盖所谓枢机之任也。凡政令施于四方,四方有所奏请者,必归于给事中,然后五府六部受而行之。事有是非可否与夫稽迟缺谬者,小则驳正,大则廷论之,而人无敢不服。官虽不甚髙,然势足以有为,虑其任势之失,也是以必求学道之贤者而用之。道者何?仁义是已。仁则践夫理之正,义则审夫事之宜,然后能举其职而当天子之宠任,于乎亦难矣!今之选用大臣,必先于给事中,是给事者大臣之储也。果仁义之道弸于中而着于外,何大臣之不可为哉?崇益读书明道,既能举职而有令誉矣,上之乆其任者,欲充其器而大其受也。崇益益谨于言行,必循其理,必适其宜,则徳进业脩,爵禄之来可御哉?反是皆非崇益所宜务也。朋友之义薄乆矣,不娟嫉以相恶,则便佞以相恱,其能相勉于逺大者,盖鲜也。诸君厚于崇益如此,非诚所谓贤者乎?而予意亦然,故为序以赠之。

赠蔡同知赴任序蔡希仁,名夀,其先庐陵故家。有元之时,希仁之大父为恵州通判,遂家恵州。希仁之父最能医,有恵于广人,藩宪大臣雅爱之,举为广州医学正科,于是又为广州人。希仁由学官弟子升太学,选入中书,书武臣诰命。满三年当授官,适有言诸郡县小民徃年有转徙他处,今犹未归,既脱其旧籍,而又无所附属,请专设官抚定之。果无以为归,则随所寓占籍受田,俾得以安其生而不至失所。上从之,诏吏部择可任者,而希仁得同知黄州。黄州淮楚之交,其地多良田,有陂泽之利,故民足于渔稻,寡求而不争,盖自古然矣。是宜无他徙者,然居民鲜少而赋役繁重,昔之为有司者或不能平,于是民始转徙而田多闲废。他邑之民或有所避,往往衣食其间,然皆弃其世业,虽可以茍活一时,而岂能安于乆哉?此上之心所以欲还定而安集之也。今之守令皆举贤而任之,非昔之为有司者比矣。诏书近下,凡逋逃者赦其罪,且皆有以处之。希仁与今在任之贤同寅恊恭,推行天子之德意,去其所以病民而兴其利民者,民将戴之如父母,皆奔走来归,孰肯舍而去哉?予闻唐有左震者,为黄州刺史,有恵政,黄人歌之曰:「我欲逃乡里,我欲去坟墓,左公今既来,谁忍舍之去?」事见元次山集中。此予所望于希仁与今之为守令者,诚能勉之,安知后无元子之文足以传信后世哉?蔡世既为庐陵人,徃年予先公守琼,常往来广州,希仁父子笃乡郡之谊,最相爱。及今又辱爱予,故于其行虽縻于职务,不遑暇,而亦为序以赠之,亦以见予爱厚之意也。希仁勉之。

赠严宪副序严君孟衡分冝人,永乐中为监察御史,有名于时。御史虽多,论其才行之贤,如孟衡者,盖少也。分宜迩吾郡,故在京师,毎以契谊相往来。为御史满九年,陞浙江按察副使,益有名。其后连以忧去,服除改四川。四川地阔逺,其民读书知礼法者虽多,然大山长谷幽遐僻絶之地,往往昧于此,故号为难治。且地与蕃夷接,其俗好攻剽贼杀,虽临之以兵,若稍失控驭,则反生事,开边患。故必任法以制之,是以风宪之职之在四川者,其治之难,盖与中州异矣。往年蕃夷扰松潘屯,边将士多畏难养防,遂至于用大众。孟衡时在其间,以天子之法警其惰,惩其不恪,又得边校之生事召祸者以闻,按法诛之,然后众始用命。事既平,孟衡有劳绩。予因是知四川任风宪者,其治甚难于中州,盖以礼法之正而治礼法之民,可不劳而治,惟若前所云者,则安得不劳且勚哉?四川之地与夷接,不特松潘也,幽遐僻絶之处之昧于礼法者,亦多有之。然则孟衡之举其职,其可以自少暇邪?《烝民》之诗曰:「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孟衡之职,犹是也。下文又曰:「夙夜匪懈,」亦岂非孟衡所宜务哉?孟衡有将明之才,而勤于夙夜,其施于治,尽乎是非之公,不吐刚,不茹柔,使善者有所恃而立,不善者有所畏而改。其人皆知礼秉法,而后为治,功成则孟衡之贤,将与仲山甫等矣。今年考绩来北京,既课最而归,其乡友刑科给事中郭君邦器求予文赠行,予故为序。如此宦成而怠,予知其不如是也,亦以致予愿望之意云耳。

译赠刘给事中序 吉水人刘益,字崇益,任兵科给事中,任满三年,天子下令让他仍任原职,同僚朋友都为此高兴,想勉励他修养德行、成就功业,以报答朝廷委任的心意,于是共同请我写文。如今能言善辩的人到处都是,何况给事中诸君又都是当时的贤才;诸君不请别人,也不自作文章,却把这件事交给我,难道是我这个老而荒谬的人所能承当的吗?只是我和崇益同郡,而且曾和他的父亲检讨君同僚;崇益出仕,又是我主持选拔天下贡士时取中的,所以我和崇益大概可以说有世代交谊,又怎能吝惜几句话呢?给事中虽只是七品官,但职权最为重要,大概就是所谓掌管枢机的职务。凡政令施行于四方,以及四方有所奏请的事情,都必须归给事中审核,然后由五府、六部接受办理。事情有是非、可否,以及拖延、缺漏、错误的,小的加以驳正,大的就在朝廷上论列,人们没有敢不服从的。官位虽然不算很高,但权势足以有所作为;又担心有人滥用职权,所以一定要选用通晓道理的贤者。道是什么?就是仁义。仁,是践履正确的道理;义,是审察事情是否合宜。这样以后,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承当天子的宠信和任用。唉,这也实在不容易啊!如今选拔任用大臣,一定先从给事中做起,所以给事中就是大臣的储备人选。如果仁义之道充满内心并显现在外表和行动上,还有什么大臣不能做呢?崇益读书明理,既能胜任职务,又有美好的声誉;皇上让他长期任职,是想充实他的器量,扩大他所能承当的责任。崇益若更加谨慎于言语行为,一定遵循正理,一定合乎时宜,那么德行增长、功业修成,爵禄的到来还会有谁能阻挡吗?与此相反的事情,都不是崇益应当致力的。朋友之间的情谊已经淡薄很久了,不是互相嫉妒、彼此厌恶,就是用巧言逢迎来互相取悦;能够互相勉励,共同追求远大事业的,大概很少。诸君对崇益如此厚重,难道不确实是所谓贤者吗?我的心意也正是如此,所以写这篇序送给他。赠蔡同知赴任序 蔡希仁,名寿,他的祖先是庐陵的旧家族。元朝时,希仁的祖父任惠州通判,于是便在惠州安家。希仁的父亲最擅长医术,对广东人多有恩惠,藩司、按察司的大臣一向敬爱他,举荐他任广州医学正科,于是又成为广州人。希仁由学校生员升入太学,被选入中书省,负责书写武臣的诰命。任满三年本应授官,恰好有人说各郡县的小民,往年有迁徙到别处的,至今仍未回来,既脱离了原来的户籍,又无所归属,请专门设置官员来安抚安定他们。如果确实没有可以回归的地方,就按照他们所居住的地方编入户籍、授给田地,使他们能够安定生活,不至于流离失所。皇上采纳了这个意见,下诏令吏部选择能够胜任的人,希仁于是得到黄州同知的任命。黄州位于淮、楚交界,那里有许多良田,又有水塘湖泽的便利,所以百姓依靠捕鱼和种稻生活富足,需求少而不争斗,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本来这里不应有其他地方的迁徙者,然而当地居民很少,赋税徭役却很繁重,从前任职地方官的人有时不能公平处理,于是百姓开始迁徙,田地也多荒废。其他地方的百姓有的为了躲避某些事情,往往到这里谋求衣食,但他们都抛弃了世代相传的产业,虽然可以暂时苟且活下去,难道能长久安定吗?这就是皇上想让他们回来定居、安抚聚集的原因。如今的地方长官都是举荐贤能而任用的,不同于从前那些做地方官的人。诏书近来已经下达,凡是逃亡的人都赦免其罪,而且都给他们安排了处置办法。希仁和如今在任的贤能官员同心协力,推行天子的仁德心意,除去使百姓受苦的事情,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百姓将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他们,都会奔走回来,谁肯舍弃这里离去呢?我听说唐代有个左震,任黄州刺史,施行惠政,黄州人歌颂他说:‘我想逃离乡里,我想离开祖坟;左公如今既然来了,谁忍心舍弃这里离去?’这件事见于元次山的文集。这正是我对希仁和如今各位地方长官的期望。如果真能这样勉励自己,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元结那样的文章来使这件事流传并取信于后世呢?蔡氏世代是庐陵人,往年我先父任琼州知州时,常往来广州;希仁父子深厚地重视乡郡情谊,和我最为亲爱。如今希仁又承蒙厚爱于我,所以他出行之际,虽然我被职务所牵累,没有时间闲暇,却仍写这篇序送他,也借此表达我深厚的爱意。希仁,努力吧。赠严宪副序 严君孟衡是分宜人,永乐年间任监察御史,在当时很有名声。御史虽然很多,但论才干品行的贤能,像孟衡这样的,大概很少。分宜靠近我乡里,所以他在京师时,我常以契交情谊互相往来。他任御史满九年,升为浙江按察副使,名声更加显著。后来又接连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四川。四川地域辽阔偏远,那里懂得读书知礼法的百姓虽然很多,但大山长谷、幽深遥远、偏僻隔绝的地方,往往不懂这些,所以号称难以治理。而且当地与蕃夷相接,他们的习俗喜欢抢掠、盗窃和杀戮,即使以军队临制他们,稍有失于控制驾驭,反而会生出事端,开启边疆祸患。因此必须任用法令加以制约。这样一来,在四川任职的风宪官,其治理的艰难大概和中原不同。往年蕃夷侵扰松潘屯,边将士卒大多畏惧艰难,不肯整顿防守,终于发展到必须动用大军。孟衡当时在其中,依据天子的法令警告他们的懒惰,惩处他们的不恭敬,又查得边地军校中有惹事招祸的人,将其罪行上报,依法诛杀,然后众人才开始听命。事情平定后,孟衡立下了功劳。我因此知道,在四川担任风宪官,治理起来比中原艰难得多。大概以正确的礼法治理知礼法的百姓,可以不费力而达到治理;至于像前面所说的那些人,怎么能不劳累而且困苦呢?四川的地方与夷族相接,不只是松潘如此;幽深遥远、偏僻隔绝而不懂礼法的地方,也有很多。这样看来,孟衡履行自己的职务,难道可以稍稍闲暇吗?《烝民》诗说:‘庄严地传达王命,仲山甫来承当它;邦国的是非成败,仲山甫使它明白。’孟衡的职务,也正是这样。下文又说:‘早晚都不懈怠。’这难道不是孟衡应当致力的事情吗?孟衡有使事理明白的才干,又勤勉不懈地从早到晚工作;他施行治理,完全依据公正的是非,不向刚强者屈服,也不欺凌柔弱者,使善良的人有所依靠而站立,使不善的人有所畏惧而改过。等到那里的人都懂得礼法、遵守法令,然后才能实现治理;功业成就后,孟衡的贤能将可以和仲山甫相等。今年他来北京考核政绩,考核列为第一后即将回任,他的同乡朋友、刑科给事中郭君邦器请我写文章送行,所以我写了这篇序。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仕途有成就而懈怠,也借此表达我的愿望罢了。

赠洪知县序新喻知县洪侯钧字维衡,尝以持敬名斋,而求予言。予嘉其志,为作诗以勉之。至是,刑科给事中张君固谒予曰:「洪侯治吾新喻乆矣,志足以有立,才足以有为,凡设施举措,无不当于理,政脩事治,而民爱之。顷以诖误来,当路者必欲别其是非,无使受垢,为下有司勘其实,今皆得白,遂防恩以归。」固既为侯喜,而亦为吾邑之民喜也,请一言赠之。夫令于民为最亲,所谓民之父母也。民情莫不有所好,有所恶,令既近民,知其好在是,则与之,其所恶者,则勿以施焉,此父母爱子之道也。令以爱子之道施于民,使皆得其所好,而去其所恶,则民之爱之,有不如子之爱其父母者乎?今皇仁如天,笃意养民,凡所以兴利去害而布之政教者,既详且备,为令者推而行之,父母之道尽矣。然或非其才,于是有壅而不行,或颠倒以病民者,是故有如维衡,宜为人之所惜也。然则维衡之归,宁可不知所自惜哉?夫天降才于人,使之能行其道,行而得其宜,有以惬于上,恵于下,是之谓善用其才,而亦为无负于天。维衡其能无负于天,可必也。新喻临江属邑,其君子尚礼教而务名检,故易孚;小人则勤力而知分,故易化。维衡以父母之道施之,而其人皆爱戴如父母,则岂惟无负于天,而亦无负于上之所任矣。今之县令,防所慎重,不轻畀人者,盖以民命所系也。能为令将无不可为者,维衡勉之。

赠易通判序往年予姻家梁先生本之分教瑞州时,易輗仲载实从受业,与先生之子叔庄相好。先生学徒众,命髙弟子转相受授,仲载则受于先生内弟陈赏公延,勤励不懈。先生与陈君皆器重之。其后先生秩满去,公延亦归泰和。仲载之尊府以其子之学未成也,躬走数百里迎公延于泰和,且挈其家以往,敬礼之,俾仲载卒业焉。公延感其意之厚也,尽以所闻于先生者告之。仲载业成,取进士,擢拜云南和曲州同知,既满陞杭州通判,皆能其官,有名声于时。今年考绩来北京,叔庄时为北京国子监学録,与仲载别乆矣,喜得相见,道旧故。而先生为王府纪善,公延为广西佥宪,皆已卒。仲载感父之教,已而二师之善教也,痛念之不置,故于叔庄意弥厚。予闻而心善之。盖其父可谓贤父,师可谓贤师,仲载感徳不忘,而厚于叔庄,可不谓贤矣乎?栾共子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其于父师如此,则今之仕肯负国家而厉民哉?其贤可知矣。」未防吏部最其课,俾复任。叔庄求予言赠行。嗟夫,予之所言,岂有外乎其师之教哉?梁先生与陈君皆深于诗,诗之言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曽子释之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仲载佐太守治一郡之民,皆有父母之责,于凡政令,必施其所好,而去其所恶,视民如子,俾各遂其生而无失所者,则父母之道尽,而师之教行矣。仲载不亦古之君子矣乎?杭州太守钱君亦尝受教于梁先生,仲载试以予言谂之,当必以为然也。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二明王直撰序

赠陈知府序天下之郡,百数十,而杭最有名。盖湖山之秀,民庶之繁,室屋之华丽,商贾之所辐辏,四方物货之所居积,天下莫盛焉。官于是者,其居处之崇髙,服食之丰美,轻舆肥马之往来,驺奴从吏唱呼导拥于后先,闾巷之人奔走辟易,仰之如神明,是非荣辱,惟其言之聴。夫有地千余里,其民无敢不服,且又当天下胜处,而所奉若是,诚可谓宜矣。苏子尝曰:“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茍有益于民,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斯言也,仕者或取焉。以予观之,苏子盖有激而云,非天下之至论也。君子虽劳心以恵民,乃其道之当然,岂思为已哉?苏子凡再治杭,实惓惓于民事,使饥者得食,渴者得饮,病者有医药,耕者有所灌溉,然后以其余闲而乐其可乐,岂肯厉民哉?予是以知苏子之言,非天下之至论,盖有激而云也。士之志于道,常少厚于自奉,常多以为居其位者当如是,而于民事不暇计也。夫诚有益于民,犹不可自养而厉民,况未有益乎?昔范文正公常日计其所为,足以当是日之奉与否,不然则愧怍不自安,必求称而后已。行道之君子所当法也。今朝廷重郡守,必举贤而任之,是深有望于贤者也。三山陈复本初,为户部主事,有名大臣荐之,得杭州知府,其相与厚者托予姻友礼部主事龙叔粲,求予言为赠。予未识本初,叔粲称其端重恬静,敏于道而讱于言,若然,诚所谓贤者也。其能有益于民而享其奉也,宜矣。然今所继者,苏子之任也,虑或不察其言与范文正之事故,书以赠之,亦庶几乎爱人以徳者。本初其亦亮予心否乎?

译赠洪知县序 新喻知县洪侯钧,字维衡,曾经以‘持敬’命名书斋,请我写文章。我赞赏他的志向,作诗勉励他。到了这时,刑科给事中张君固拜访我说:‘洪侯治理我们新喻已经很久了,志向足以有所建树,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凡是施政措施,没有不合乎道理的,政事修明、事情治理得当,百姓都爱戴他。近来他因为牵连误入案件而来京,有关负责人一定要辨明是非,不让他蒙受污点,于是交给下级官司查核事实,如今都已经查清了,洪侯得以昭雪,于是蒙受皇恩回去。’张固既为洪侯高兴,也为我们县的百姓高兴,请我写几句话送他。地方长官对于百姓来说最亲近,就是所谓百姓的父母。百姓的情感没有不是有所喜爱、有所厌恶的;长官既然接近百姓,知道他们所喜欢的,就顺从他们的心愿;他们所厌恶的,就不要施行,这就是父母爱护子女的道理。长官用爱子女的道理施行于百姓,使他们都得到所喜欢的,除去所厌恶的,那么百姓爱戴长官,难道会不如子女爱戴父母吗?如今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深切地把养育百姓放在心上,凡是兴利除害、发布政教的事情,已经详细而完备;做地方长官的将它推行开来,父母之道就尽到了。然而有的人才干不足,于是政令堵塞而不能实行,或者颠倒行事使百姓受害,所以像维衡这样的人,理应受到人们珍惜。既然如此,维衡回去后,难道可以不知道爱惜自己所受的天赋吗?上天把才干降给人,使他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实行而能够合宜,对上能使君主满意,对下能使百姓受惠,这就叫善于运用自己的才干,也就是没有辜负上天。维衡能够不辜负上天,是完全可以肯定的。新喻是临江的属县,那里的君子崇尚礼教,重视名节操守,所以容易教化;小民则勤劳尽力而且知晓本分,所以容易感化。维衡用父母爱子的道理施政,而当地人都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那么他岂只是没有辜负上天,也没有辜负皇上对他的任用。如今的县令,朝廷之所以慎重选择、不轻易授予别人,大概是因为百姓的性命都系于其身。能够做好县令,便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好。维衡,努力吧。赠易通判序 往年我姻亲梁先生本之在瑞州分教时,易輗仲载跟随他学习,和先生的儿子叔庄关系很好。梁先生的学生很多,便命高等弟子相互传授;仲载则向先生的内弟陈赏公延学习,勤奋努力,从不懈怠。梁先生和陈君都很器重他。后来梁先生任期届满离去,公延也回到泰和。仲载的父亲因为儿子的学业尚未完成,亲自跋涉数百里到泰和迎接公延,并且带着全家一同前往,恭敬地礼待他,使仲载完成学业。公延感念他心意深厚,把从梁先生那里听到的知识全部告诉仲载。仲载学业有成,考中进士,被提拔授任云南和曲州同知;任满后升为杭州通判,都能胜任职务,在当时有声誉。今年他来北京考核政绩,叔庄当时任北京国子监学录,和仲载久已分别,见面后很高兴,便叙说旧事。而梁先生已任王府纪善,公延任广西佥宪,也都已经去世。仲载感念父亲的教导,后来又感念两位老师的善于教诲,悲痛思念,不能忘怀,因此对叔庄的情谊更加深厚。我听说后,心里赞许这件事。他的父亲可以说是贤父亲,老师可以说是贤老师;仲载感念恩德而不忘,又厚待叔庄,难道不能说是贤者吗?栾共子说:‘人的生命来源于三种人,对待他们应当一心一意;他对于父亲和老师尚且如此,那么如今做官的人,难道肯辜负国家、使百姓受害吗?他的贤能就可以知道了。’不久,吏部评定他的考绩为优等,让他恢复原任。叔庄请我写文章送行。唉,我所说的话,难道有超出他的老师所教导的吗?梁先生和陈君都精通《诗经》,诗中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曾子解释说:‘百姓所喜欢的,他也喜欢;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就叫百姓的父母。’仲载辅佐太守治理一郡百姓,承担着父母般的责任;对于一切政令,都一定施行百姓所喜欢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把百姓看作子女,使每个人都能顺利生活而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这样,父母之道就尽到了,老师的教诲也实行了。仲载不就是古代的君子吗?杭州太守钱君也曾向梁先生受教,仲载可以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一定会认为是对的。《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二,明王直撰序 赠陈知府序 天下的郡有一百几十个,而杭州最有名。大概湖山秀美,百姓众多,房屋华丽,商贾聚集于此,四方的货物也都在这里储积,天下没有比它更繁盛的地方。任职于此的人,他居处高大,衣服饮食丰美,乘坐轻车、骑肥马来往,前后有骑卒、奴仆、随从官吏高声呼喊、开道护卫,街巷中的人奔走躲避,像仰望神明一样仰望他;是非荣辱,只听他一句话。拥有方圆千余里的土地,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又处在天下的胜地,而所受奉养又是这样,确实可以说相称。苏子曾说:‘君子做官,是用自己的才干换取天下的奉养。如果确实对百姓有益,即使使百姓劳苦来养活自己,也不算过分。’这句话,有些做官的人或许会接受。依我看来,苏子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并不是天下最正确的道理。君子即使劳心来使百姓受惠,也是他的道义本来就应如此,难道还会想到为自己吗?苏子前后两次治理杭州,确实一心一意关注民事,使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得到饮水,患病的人有医药,耕种的人有灌溉,然后利用剩余闲暇享受值得享受的事,难道肯使百姓受害吗?所以我知道苏子这句话并非天下最正确的道理,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士人立志于道,往往少在自身奉养方面厚待自己,却常常认为居于官位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而没有时间考虑民事。即使确实对百姓有益,尚且不能养活自己而使百姓受苦,何况并没有给百姓带来益处呢?从前范文正公每天都计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足以抵偿当天所受的奉养;否则就惭愧不安,一定要做到相称才停止。这是实行道义的君子应当效法的。如今朝廷重视郡守,必定举荐贤能而任用他们,这是对贤者寄托了深切期望。三山人陈复本,字初,为户部主事,有声望的大臣曾推荐他,于是得到杭州知府之职。他关系亲厚的人托请我的姻亲、礼部主事龙叔粲,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没有见过本初,叔粲称说他端庄稳重、恬静安然,对道理敏锐而不轻易多言;如果确实如此,他就是所谓贤者。他能够对百姓有益而享受相应俸禄,是应当的。然而他现在接替的是苏子治理杭州的任职,我担心他或许没有察觉苏子的话和范文正的事迹,所以写下来送给他,也希望他能成为以德爱人的人。本初,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赠毕通政序钱唐毕君昌,字文殷,官于考功二十年,以清慎得名,京师士大夫皆重之。既满,超拜通政司右通政,当之南京。其友潘勤、进学辈皆喜其陞也,求予文以赠行。今之通政司,盖古纳言之职,所谓喉舌之司也。上之政令敷于下,与下之有事奏陈者,皆由通政司审覈其可否,防驳其违谬,当闻于上者即以闻,其余则以付诸司。行之文牍常堆案盈几,欲顷刻自暇不能也。其重且烦如此,惟贤而后能举其职,不然则有壅滞寛纵之病。是故必择贤而任之,非贤不与也。而考功之设,所以考课天下之人,不间于已仕未仕者,皆得以进退黜陟之,进退黜陟而适其宜,则治道兴;不然则贤者无以劝,不肖者无所惩,职废而事隳矣。其重且烦,盖与通政司无以异也。毕公在考功既乆而誉益着,则宜其职可知。今去为通政,夫安有不宜者哉?然予求之古人,舜尝以命龙矣,而龙之所以脩其职者不能详也。成周之时,仲山甫尝居是任,《烝民》之三章曰:「出纳王命,王之喉舌。」其上章则曰:「仲山甫之徳,柔嘉维则,小心翼翼,古训是式。」下章则曰:「既明且哲,夙夜匪懈。」夫既有柔嘉之徳,而小心以进于学,明于理,察于事,又致其勤如此,此其所以赋政于外而四方爰发也。此其所以为贤,当时诵之,后世慕焉者也。予知毕君,盖深有愿焉。夫以古之大贤君子待毕君,厚之道也。故序以赠其行。

赠屈佥宪序贵州古蛮夷之域,其地多大山深洞,草木丛茂,其人皆依险阻为巢穴,无礼义之习,独好剽掠贼杀。前代惟羁縻之,使无为民患则已,不以中国之治治也。入国朝来,皆顺服,而所以处之者,悉因其旧。永乐中,酋豪弗靖,太宗皇帝抚定之,于是如其请,设贵州布政司及府若州以统之,又置兵以卫之一如内地。然亦简节防目,要在使之安而已。又虑其施有未善也,复设按察司以临之。盖使莅乎上者所施无不善,而其人无不安,则按察司之职也。非贤孰能任之?番昜屈伸时行为按察佥事有年矣,甚宜于其职。盖时行初以明经取进士,为吏科给事中,其在朝已乆,深知天子仁民之意,是以任之而宜也。非当时所谓贤者欤?今年述职来京师,上施恩而遣之。其乡友胡秉常与予交最善,属予赠以言。今之按察司十有三,而贵州号简静,不知者以为易治,予独不敢以易视之。盖知礼义之民可以礼义晓,则治之不难。彼既不能知礼义,而习为非,谕之以理则嚚,加之以威则狠戾而生怨。或有事焉,而欲其帖然平弭然服,岂不难哉?必欲得其情,惟诚信而已。夫诚信可以孚禽鱼贯金石,彼固异于禽鱼金石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矣,然非可一日能也,积之之乆而其效着矣。时行佐其长,率其属推行天子之仁,而加以诚信,贵州之人将感化而归于善,一切不异于中州,可必矣。时行其有取于予言哉?

赠右佥都御史丁君序正统三年十二月,诏以监察御史丁璿为佥都御史。丁君,字仲衡,上元人,与予同登永乐甲申进士第,为工部主事,以勤慎得名。既而坐累,浮湛于外者乆之,而其志弥励,其善益不可掩。洪熈初,诏求贤才,当路者荐君,擢拜山西道监察御史,以忧去。服除,改湖广道。君外和内刚,出入中外,凡有所按举激扬,屹然不动声色,而事无不宜,人无不服。于时论御史之贤者,必称君。及是命下,士大夫皆为喜,以为不忝于其职,而予之喜加焉。盖自甲申以来,厯三十五年,闻君之名而未得一相接。尝自谓同年升者不为不多,而跻于显融者盖甚少。若君者,其可乆淹于是哉?今而见其进,且同朝谒接殷勤,其喜盖可知也。通政司叅议虞君祥,与君同居京师,且尝同学,知予之厚于君也,属一言为赠。予谓赠者有所増益之谓也。以君之行之才,施于政事熟矣。顾予区区笔砚之间,知乎此而不知乎彼,通于古而不通于今,其何能有所増益哉?虽然,书有之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古之道,今之师也。”昔者尹吉甫之赠仲山甫也,道其徳业之盛,而劝勉之意寓焉。其曰:“仲山甫之徳柔嘉,维则然。”其所以柔而嘉者,乃在于柔亦不茹,刚亦不吐焉。其徳既如是矣,而又曰:“古训是式”,则其学问之功盖未尝已也。予以仲山甫望君,敢窃取尹吉甫之言以为赠。君诚用之,使人夸曰:“此甲申进士也”,则予与有耀矣。然亦岂非虞君辈之志哉?

译赠毕通政序 钱唐人毕君昌,字文殷,在考功任职二十年,以清廉谨慎闻名,京师士大夫都敬重他。任期届满后,破格授任通政司右通政,前往南京。他的朋友潘勤、进学等都为他的升迁高兴,请我写文章送他出行。如今的通政司,大概相当于古代的纳言之职,是所谓掌管喉舌的机构。皇上的政令传布到下方,以及下方有事情上奏陈述的,都由通政司审查核验其可否,防止驳正其中的违背和错误;应当上报皇上的,就立即上报,其余则交给有关部门办理。需要办理的文书常常堆满案头、占满几案,想在片刻之间得到闲暇都不可能。它的职务如此重要而繁重,只有贤者才能胜任;否则就会有堵塞、拖延、宽纵的弊病。因此一定选择贤者任用,不是贤者就不授予此职。考功的设置,是为了考核天下人的功过,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都可以据此升迁、降黜、罢免、提升;升降黜陟如果合乎适宜,治理之道就会兴盛;否则贤者无法得到劝勉,不肖者也没有受到惩罚,职务便会废弛,事情也会败坏。它的重要而繁重,大概和通政司没有不同。毕公在考功任职已久,声誉更加显著,那么他能够胜任通政司的职务便可想而知。如今离开考功去任通政,哪里会有不合宜的呢?然而我考察古人,舜曾经把这个职务任命给龙,只是龙如何修治和履行职务,记载并不详细。成周时期,仲山甫曾担任这一职务,《烝民》第三章说:‘传达和收纳王的命令,是王的喉舌。’它的上一章说:‘仲山甫的德行,温和美善,足为法则;小心谨慎,遵循古训。’下一章又说:‘既明智又哲慧,早晚都不懈怠。’既有温和美善的德行,又谨慎地进修学问,明白道理,察知事情,还能如此勤勉,这就是他把政令施加于外、使四方兴发的原因。这正是他成为贤者的原因,也是当时人们传诵、后世人们仰慕他的原因。我知道毕君大概也深有此愿。用古代的大贤君子来要求毕君,是厚待他的方式。所以写这篇序送他出行。赠屈佥宪序 贵州是古代蛮夷的地区,那里多大山深洞,草木茂密,当地人都依靠险要地势构筑巢穴,没有礼义的习惯,只喜欢抢掠、盗窃和杀戮。前代只是对他们实行羁縻,使他们不成为百姓的祸患罢了,并不以中原的治理方式治理他们。进入本朝以后,他们都顺服了,而安置他们的办法,完全沿用旧制。永乐年间,酋长豪强不安定,太宗皇帝安抚平定了他们;于是依照他们的请求,设置贵州布政司以及府、州等机构来统辖,又设置军队加以防卫,一切都如同内地。不过也只是简略设置防守条目,主要在于使他们安定而已。又担心施政有不完善之处,于是再设置按察司来监督治理他们。大概使上任的官员所施行的事情没有不妥善,使当地人没有不安定,这就是按察司的职务。不是贤者,谁能担当呢?番阳人屈伸,字时行,任按察佥事已有多年,很适合这个职务。时行起初凭明经考中进士,任吏科给事中,在朝廷任职已经很久,深知天子爱护百姓的心意,所以任用他是合宜的。他难道不是当时所谓的贤者吗?今年他来京师述职,皇上施恩后遣他回去。他的同乡胡秉常与我交情最好,托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如今按察司共有十三个,贵州号称简静,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容易治理,我却唯独不敢把它看得容易。大概懂得礼义的百姓,可以用礼义晓谕他们,所以治理并不困难。那些人既不能懂得礼义,又习惯于做坏事,用道理晓谕他们,他们就强词狡辩;加以威势,他们就变得凶狠暴戾而产生怨恨。有了事情发生,想使他们安静平息、顺服服从,难道不困难吗?一定要取得他们的真实情况,只有诚信罢了。诚信甚至可以使禽兽、鱼类以及贯穿的金石受到感化,那些人本来不同于禽鱼金石。古人有实行这种办法的,但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长久积累诚信,效果才会显著。时行辅佐他的长官,率领属下推行天子的仁德,再加上诚信,贵州人将受到感化而归于善良,所有情况都和中原没有不同,这是可以肯定的。时行,你对我的话有所取法吗?赠右佥都御史丁君序 正统三年十二月,皇上下诏任命监察御史丁璿为佥都御史。丁君字仲衡,是上元人,和我一同考中永乐甲申进士,任工部主事,以勤劳谨慎闻名。后来因牵连获罪,在外沉浮了很久,但志向更加奋发,善行更加无法遮掩。洪熙初年,皇上下诏寻求贤才,有权势的官员推荐他,于是提拔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湖广道监察御史。丁君外表和顺,内心刚强,出入中外官署,凡是有所巡按、举劾、激励、表扬,都坚定不动声色,而事情没有不合宜的,人没有不服从的。当时议论御史中的贤者,一定称道丁君。如今任命下达,士大夫都为之高兴,认为他担任这个职务并不辱没,而我的喜悦更为深切。大概从永乐甲申年以来,经过三十五年,我只听闻丁君的名声,却没有机会相互接触。我曾自以为同年登科后升迁的人不能说不多,但升到显达地位的却很少。像丁君这样的人,难道可以长久埋没在这种境遇中吗?现在看见他进用,而且同在朝廷,见面往来又很殷勤,我的喜悦就可以知道了。通政司参议虞君祥,和丁君同住京师,而且曾经一同求学,知道我对丁君情谊深厚,托我写几句话赠他。我认为所谓赠言,就是希望有所增益的意思。凭丁君的品行和才干,施用于政事已经很娴熟了。只是我在区区笔墨之间,懂得这一方面却不懂得另一方面,通晓古代却不通晓当今,我怎么能够有所增益呢?虽然如此,书中说:‘学习古训,才会有所收获。古代的道理,就是今天的老师。’从前尹吉甫赠送仲山甫时,称道他的德业盛大,同时寓有劝勉之意。他说:‘仲山甫的德行温和美善,足为法则。’他之所以温和而美善,就在于对柔弱者不欺凌,对刚强者也不屈服。他的德行既然如此,又说‘以古训为法’,那么他的学问功夫大概从未停止。我以仲山甫来期望丁君,冒昧取用尹吉甫的话作为赠言。丁君如果确实采用这些话,使人夸赞说:‘这就是永乐甲申进士!’那么我也将同享光荣。这难道不也是虞君等人的心愿吗?

赠徐少卿归省序今上初正位东宫,仁宗皇帝慎简宫臣,职辅导,予时以翰林侍读学士备员右庶子,徐君永达由编脩进位右中允,与予为同僚。盖徐君始选自教官,即从今上讲学,予虽旧在翰林,皆有职务,不得从容相往来。及是命也,乃得获定交焉。徐君有文学,恂恂信让,未尝失色于人。其事上也,犹恭勤不懈,每执经进讲,诚意恳至,于夫古先圣王所以治心脩身之道,委曲详尽,上为之乐闻不厌。至于职事当有所记注论驳,他人或反覆为异同,徐君独问故实当何如,不肯茍图自便,以故诸公特重之。逮上登大寳位,凡当时专任宫臣者,皆以次陞迁,徐君遂去为鸿胪少卿,予二三人者乃以兼职翰林不与。然徐君虽去,犹相与敬爱如往时,庶所谓笃于交谊,与人有终始者。当其在春坊时,已防恩赐勅命,封赠父母,欲归省以致其荣,而独不暇,今始谒告往焉。尚寳少卿袁君忠彻,寺丞蒋君先等属予作文赠之。嗟夫,徐君以贤见用于时,得推恩父母,赫然光显矣,而何待于赠言哉?然予观之,昔者仲山甫之有行也,尹吉甫作诗送之,道其徳性之美,职业之脩,欲其速归于王朝,而无乆于外,盖致其笃厚之意,而劝勉焉者,朋友之谊当然也。则今之赠言可已耶?徐君归矣,既有以显荣其亲,而益思报称于朝廷,则当速来以脩其职,而致勤于夙夜之间,毋徒淹乆于外,此朋友之望也。故书以赠其行。

双秀堂诗序双秀堂诗若干首,士大夫为刘仲伦甫作也。仲伦甫居庐陵城西隆庆山之阳,世积忠厚,业儒医,其善之着也,乆矣。于是芝生于其庭者凡再人,皆以为祥。既而仲伦甫之子英举进士,为大理寺副,有名当时。朝廷推恩任职之臣,遂以其官封仲伦甫,赫然有光于乡邑,人皆以为荣,曰:“此芝生之应也。”天所以彰刘氏之善,岂偶然哉?由是士大夫皆歌咏之。予按传记,芝菌一物也,又曰芝神草也,又曰芝一嵗三华,瑞草也。盖不种莳而植,不灌溉而荣,乃至和之气之所发,而常生于为善者之家,则刘氏之积,其可诬也哉?抑尝闻之,昔有萧静之者,食芝遂不老,则芝固引年之物也。今生于刘氏,非欲以资仲伦甫之夀,以为为善者之验欤?是盖或然也。然善之积愈厚,则其验也愈盛。昔之君子有以矫菌采芝自比于为善者,屈原是已。刘氏父子其益进于善,则得于天者当不止是,虽流芳百世未艾也,其夀岂不益逺哉?英字中美,与予最相知,以其所得于士大夫者求予序,予故为序之,而推言其至如此。此予爱厚之意也。

送刘训导序万安与吾泰和境相接,风俗大抵皆同。其人多喜读书,以仕宦相上今年学校缺训导,县大夫闻持蕴名,遣人以书币走吉水,访其庐请之。持蕴至京师试翰林中,其选遂受职以归。刑部主事郭循与持蕴相善也,求诸君子赋诗赠之,而请予序。予在翰林二十五年,所见为教官者多矣,为文以赠之亦不少也。其所与言,皆圣贤之道,期之于逺而勉其成功。然为之者不皆能用予言,盖读书明道,彼其所能也,而予复以此聒之,若以水济水,其不用予言宜矣。则予于持蕴,可复以言相渎耶?而循求之不厌,故以其尝言者为持蕴诵焉。夫学校育才之地,所以为致治之本也,而师者又所以为之本也。盖聚于一堂之间,以讲圣贤之道,使脩于身,行于家,达于一乡,然后发之为文辞,行之为事业,其序盖如此也。然为师者必以身化之,则其教可不劳而成。持蕴之去也,尚谨其所为本之道哉?然尝思之,游于学校者,皆俊秀之选也。廪食以养者,又选之尤也,宜多翘然以出矣。而今名荐书以进于有司者,多出于増广之员,而廪食者反少焉,何也?岂廪食者在所教之外邪?将天分之髙而待其自成邪?抑以其逼而姑施施以相狎,衎衎以自媚邪?或为师者之教而独厚于増广者邪?将所以为本之道未至,而廪食有不慊邪?何其成之异也?万安之学者,予不能详而知矣。若亦犹是也,持蕴当益谨其本以临之,其效必有异乎前之所云者。若以为当然者,则非予之所知也。故为序其诗而道之,持蕴其用吾言也夫?其亦以为迂也夫?

译赠徐少卿归省序 当今皇帝最初正位东宫时,仁宗皇帝慎重地选拔宫廷官员,担任辅导太子的职务;我当时以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充任右庶子,徐君永达由编修升任右中允,和我成为同僚。徐君起初从教官中选拔出来,便跟随当今皇帝讲学;我虽然旧任翰林,但各有职务,不能从容往来。到这次任命之后,才得以确定交情。徐君有文学才华,谦恭诚信而谦让,从未在人前失态。他侍奉皇上,仍然恭敬勤勉而不懈怠;每次拿着经书进讲,诚意恳切,对于古代圣王用来治心修身的道理,曲折详尽地讲解,皇上听了十分高兴而不厌倦。至于职务上应当记录、注释、论列、驳正的事情,别人有时反复争辩异同,徐君只询问事实根据应当如何,不肯苟且图求自己的便利,因此诸位公卿特别敬重他。等到皇上登上大宝之位,当时专任宫廷官职的大臣都依次升迁,徐君于是离任,改任鸿胪少卿;我们几个人却因为兼任翰林而没有参与升迁。然而徐君虽然离开了,我们仍像从前一样互相敬爱,大概可以说是深厚地重视交谊、和人交往有始有终的人。他在春坊任职时,已经蒙受恩赐诏命,封赠父母,想回乡省亲以使父母荣耀,却一直没有闲暇;如今才请假前往。尚宝少卿袁君忠彻、寺丞蒋君先等人托我写文章为他送行。唉,徐君凭贤能被当时任用,得以推恩父母,使父母显赫荣耀,又何须等待赠言呢?然而我看,从前仲山甫有德行和功业,尹吉甫作诗为他送行,称道他的德性之美、职务之修治,希望他尽快回到王朝,不要长久留在外地;这既是表达深厚情意,也是对他的劝勉,是朋友之谊本来就应如此。那么今天的赠言可以停止吗?徐君回去后,既然已经使亲人显荣,更应当想到报答朝廷,便应迅速回来修治自己的职务,在早晚之间勤勉努力,不要徒然长久滞留在外地;这是朋友对他的期望。所以写下来送他出行。双秀堂诗序 《双秀堂诗》若干首,是士大夫为刘仲伦甫所作。仲伦甫居住在庐陵城西隆庆山的南面,世代积累忠厚之德,以儒学和医术为业,他的善行显著,已经很久了。这时,有灵芝在他家庭院中生长,共有两次,大家都认为是祥瑞。后来仲伦甫的儿子刘英考中进士,任大理寺副,在当时很有名声。朝廷推恩给任职大臣的亲属,于是用他的官职封赠仲伦甫,使他在乡里显赫光荣,人们都认为这是灵芝出现的应验,说:‘这是灵芝生长的回应。’上天彰显刘氏的善行,难道是偶然的吗?因此士大夫都作诗歌咏这件事。我考察传记,芝是一种菌类;又说芝是神草;又说芝一年开花三次,是瑞草。它不经播种便生长,不经灌溉便繁茂,是至和之气所发,而又常生长在行善人家,那么刘氏积累的善行,难道可以诬蔑吗?我又曾听说,从前有个萧静之,吃了灵芝便不再衰老,那么芝本来就是能延年益寿的东西。如今生长在刘氏家中,难道不是想用来增加仲伦甫的寿命,作为行善者得到报应的验证吗?这大概也是可能的。然而善行积累得越厚,祥瑞的验证也就越盛大。从前的君子有人以采芝、食芝自比于行善者,屈原就是这样。刘氏父子如果更加进益于善行,那么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报应当不止于此;即使流芳百世也不会止息,他们的寿命难道不会更加长久吗?刘英字中美,和我最为相知,他把士大夫赠给他的诗文拿来请我作序,所以我为它作序,并把道理推演到这个程度。这也是我深厚爱护他的心意。送刘训导序 万安和我们泰和的边界相接,风俗大体相同。那里的人大多喜欢读书,以能够做官相互看重。今年学校缺少训导,县大夫听说刘持蕴有名声,便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奔赴吉水,到他的住宅拜访并邀请他。持蕴来到京师,在翰林院考试,入选后便接受职务回去。刑部主事郭循和持蕴交情很好,请各位君子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写序。我在翰林任职二十五年,所见担任教官的人很多,为他们写文章送行的也不少。我对他们所说的,都是圣贤之道,希望他们志向远大,勉励他们取得成功。然而做教官的人并不都能采用我的话,大概读书明道是他们自己能够做到的,而我又用这些话去烦扰他们,就像用水来增加水一样,他们不采用我的话也是应该的。那么对于持蕴,我还可以再用这些话去烦扰他吗?但郭循不断请求而不厌烦,所以我把过去曾经说过的话为持蕴诵述一遍。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是实现治理的根本;老师又是学校的根本。大概把学生聚集在一堂之中,讲解圣贤之道,使他们修养自身,推行于家庭,推广到乡里,然后发之为文章,施之为事业,次序大概就是这样。然而做老师的一定要以自身来感化学生,这样教化就可以不费力而成功。持蕴离开时,还应当谨慎地奉行作为根本的道理吗?我曾经思考过:在学校求学的,都是俊秀中的优秀者;由学校供给廪食来养育的,又是从这些人中进一步选出的,理应有很多人出类拔萃地成才。然而如今列名于荐书、进用到有关部门的人,大多出自增广生员,反而廪食生员很少,为什么呢?难道廪食生员不在教导范围之内吗?还是认为他们天分高,等待他们自行成才呢?或者因为他们处境紧迫,姑且用嬉笑亲昵的态度和他们相处,用和乐讨好的样子来取悦自己吗?又或者做老师的教导学生时,唯独对增广生员特别厚待吗?将会不会是作为根本的道理还没有做到,而廪食生员因此不满意呢?为什么成才的情况竟如此不同?万安学校的学生,我不能详细了解。假如也仍是这种情况,持蕴就应当更加谨慎地遵守根本道理来面对他们,他所取得的效果一定会和前面所说的不同。如果认为这种情况本来就理所当然,那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所以我为他的诗作序并说明这些道理,持蕴会采用我的话吗?还是会认为我的话迂阔呢?

送杨长史序宣徳二年八月,卫府左长史庐陵杨公季琛请老于朝,天子重违其意,俾归老焉。初,公厯仕州县,以恵爱见称,为良有司。仁宗皇帝大封诸子为王,择贤以辅之,而公之子黻自监察御史擢为卫府左长史。时公知莒州,年已七十,以子贵当封,因请弃官就封,兾得退休田里。上知公之贤,留公同在王府职,辅导当时,荣之以比汉二防。今复三年,始得如其志以老焉。大夫君子皆赋诗送之,而俾予序。予谓仕者所以行其义也,至于老而衰,遂请于朝而去之,亦义也。然惟有道之世,以义制天下,而后士君子亦得以义为进退。我国家之制如此,虽夏商周之盛不过也。或者曰:仁宗皇帝之留公也,非茍为公荣,盖资其益焉耳。今汲汲求去,无乃非留之之意乎?予曰:知其贤而留之,上之义也;知其老而且留焉,所以副上之义也。然精神筋力既不可强,而能乃乆处不去,则于义果得为安矣乎?公之汲汲求去,亦揆于义之当然而已矣。且公之去,岂特便其私哉?将亦有益焉,使凡仕者皆知朝廷待人如此,宣昭义问于天下,而无尽瘁以仕,宁莫我有之叹一也;在位之老而衰者,皆知以义自处,而无旷官之讥,窃禄之嫌二也;古之仕而归者,朝夕坐里门,以教乡人子弟,使知君臣父子之道,而笃于孝弟忠信。今公之归,得以其道为教乡人子弟,将无不为才且良三也。其为益如此,则公之去,岂特便其私也哉?众皆曰然,予于是书其説以为序。

赠龚君归省序龚君名篪,字孔宣,苍梧人也。当太宗皇帝即位之初,设科取天下士,天下之士莫不奋然思有以自见。于是中选者得四百七十二人,予与龚君在其间。防朝廷宠待之厚,既已布之列位矣。今二十五年,其出而膺方岳之任,当州郡之寄者不知其几,在内而副六卿、居郎曹、宪府者尚数十,其才行皆颙然表着于当时。议者谓初科得人之盛,盖不虚也。龚君始为宁王府纪善,改嘉定丞,乆之陞北京行部主事,寻改礼部,又调户部,皆以恭慎端厚见称。予尝观其言论与其措置,盖所谓有志者也。古之君子于人之有善,若已有之,况乎有同年之谊哉?则予之重龚君可知矣。独私计之,今之进士一蹴而登方岳之位者有矣,自郎曹宪府九年而亦跻于是者有矣。龚君升于有司,登于仕版,若是其乆也,而犹为所谓主事者,其后之进者或过之。自常情而言,龚君宜若戚戚也,而乃恬然安于其位,切切焉思举其职,惟恐不及。此其志岂寻常可及哉?君子之仕以行道也,茍有恵于民,则君子乐之,位之崇卑不校也。龚君为主事掌徭赋,其操纵缓急有以恵民与否,予未能悉知。其恬然安于其位而思举其职,固君子之志也,则予之重龚君有已哉?虽然,升髙自下,陟遐自迩,茍志不移,行不懈,有不至于髙逺,予不信也。龚君勉之而已。龚君父秀荣得赠为主事,母頼氏封安人,锡以勅命,援例得归省。其同官之贤,求诗以赠之,而属予序。予与龚君非一日之好,故为序之。

送吴给事中诗序宣徳二年十二月,天子念军政之不修,勅选监察御史、给事中之有才行者分行天下察治之。于是兵科给事中呉叔霖与予乡友监察御史尹崇髙当之福建。叔霖世居金华,由进士为行人,擢今官,有名当时。天子推恩,追赠其父为给事,母为孺人,锡以勅命。叔霖将请告焚黄墓下,而适有是行。同列之贤喜其过家之便而志之得也,相率赋诗赠之,而以求予序。予谓古之君子使于四方,虽急于王事,而未尝忘亲,盖孝子忠臣之道所当然。然而有不暇顾四牡之所以咏叹也。由是言之,公义私恩而获兼尽焉者,岂非君子之所愿哉?金华,闽之所由道也,凡往来者必至焉。叔霖之去,无旷日之乆,迂辔之劳而已。即乎其地,凡所欲致于亲者,可以伸其志而后行,则公义私恩盖兼尽矣。宜乎诸公歌咏于其去也。夫封赠之恩,予告之典,皆仕者之幸也。然如叔霖以使事之华而遂显亲之美者少矣。况又天子之所选择而使者,其荣幸有加焉。则叔霖之亲虽不获被于其身,然没而有知,其慰恱可知矣。乡之父兄老长见叔霖之贤而膺朝命之重,又有以为亲荣如此,其孰不叹且羡哉?然忠臣孝子不如是而止也,茍徳业益隆,则其荣为益盛。君子又于其后观之矣。以是而冠赠言之端,庶几有益乎?至于被服之鲜丽,骑乘之安闲,驺呼傧从之雄冨,乡邑之观,如昔人所谓衣锦之游,而足以自快者,非予之所道也。

译送杨长史序 宣德二年八月,卫府左长史、庐陵人杨公季琛向朝廷请求退休,天子不忍违背他的心愿,允许他回乡养老。当初,杨公历任州县官,以惠爱百姓受到称誉,是贤能的地方官。仁宗皇帝大规模封立诸子为王,选择贤者辅佐他们;杨公的儿子杨黻由监察御史升任卫府左长史。当时杨公任莒州知州,年已七十,因儿子显贵而应当受封,于是请求放弃官职,跟随封赏回乡,希望能够退休于田园。皇上知道杨公贤能,便留下他和儿子一同在王府任职,辅导当时的事务,用相当于汉代二疏的荣誉来荣耀他。如今又过了三年,才得以按照他的志愿退休。大夫君子都作诗为他送行,并让我写序。我认为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到了年老衰弱时,于是向朝廷请求离去,这也是道义。然而只有在有道的时代,以道义治理天下,士大夫才可以也凭道义决定进退。我国的制度就是如此,即使夏、商、周三代盛时也不过如此。有人说:仁宗皇帝留下杨公,并不是徒然给他荣耀,大概是借助他的才能使事情更加有益罢了。如今他急切请求离去,岂不是违背皇上挽留他的心意吗?我说:知道他贤能而留下他,是皇上的道义;知道他已经衰老却仍让他留下,是为了成全皇上的道义。然而精神和体力既然不能勉强,若有能力却长久留任而不离去,这在道义上难道真的能心安吗?杨公急切请求离去,也只是衡量道义所应如此罢了。而且杨公离去,难道只是便利自己的私事吗?这也将有所益处:使凡是做官的人都知道朝廷这样对待臣下,向天下彰明道义和声誉,不至于劳瘁尽力做官,却感叹‘难道没有人能任用我吗’,这是第一点;在位而年老衰弱的人,都知道依道义自处,不至于受到荒废职守的讥议,也没有窃取俸禄的嫌疑,这是第二点;古代做官后归乡的人,早晚坐在乡里的门旁,教导乡中子弟,使他们懂得君臣、父子的道理,笃行孝、悌、忠、信。如今杨公回乡,能够用这些道理教导乡中子弟,他们将没有不成为有才而且善良的人,这是第三点。他所带来的益处如此之多,那么杨公离去,难道只是便利自己的私事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我写下这番说法作为序。赠龚君归省序 龚君名篪,字孔宣,是苍梧人。太宗皇帝即位初年,设科选取天下士人,天下士人无不奋发振作,想办法显露自己的才能。于是考中者共有四百七十二人,我和龚君就在其中。当时朝廷宠遇我们的深厚,已经公布给各位官员知道了。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这些人出任而承担地方长官职责的不知有多少;在朝廷内担任六卿副职、郎曹、宪府官职的还有几十人,他们的才干品行都在当时显著卓越。议论者说,初科取士所得人才之盛,大概并非虚言。龚君起初任宁王府纪善,改任嘉定县丞,过了很久升任北京行部主事,不久改任礼部主事,又调任户部主事,都以恭敬谨慎、端正厚重受到称誉。我曾观察他的言论和处置事情的方式,他大概就是所谓有志之士。古代君子见到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何况还有同年登科的情谊呢?那么我敬重龚君的心意,就可以知道了。只是我私下想,如今的进士有一举便升到地方长官地位的,也有从郎曹、宪府任职九年便升到这一地位的。龚君由有关部门升用,列入仕籍,时间这样久了,却仍然只是所谓主事,而后来进用的人有的已经超过了他。按照一般人的情感,龚君似乎应当忧愁不安,但他却安然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切切实实地想着做好自己的职务,只怕来不及做到。这种志向哪里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的呢?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只要对百姓有恩惠,君子就以此为乐,并不计较官位的高低。龚君任主事,掌管徭役赋税,其中如何调节缓急、是否有利于百姓,我不能完全知道。但他安然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而想着做好职务,本来就是君子的志向,那么我对龚君的敬重哪里有止境呢?虽然如此,从低处升到高处,从近处登到远处,只要志向不改变,行动不懈怠,怎么会到不了高远之处?我是不相信的。龚君,努力罢了。龚君的父亲秀荣获赠主事之衔,母亲赖氏封为安人,皇上赐给诰命,按照惯例得以回乡省亲。他的贤能同僚请作诗为他送行,并托我写序。我和龚君的交好不是一天了,所以为他写这篇序。送吴给事中诗序 宣德二年十二月,天子考虑到军政没有修明,命令选拔监察御史、给事中中有才干品行的人,分赴天下巡察治理。于是兵科给事中吴叔霖和我的同乡朋友监察御史尹崇高,承担了前往福建的任务。叔霖世代居住在金华,由进士任行人,升任现在的官职,在当时很有名声。天子推恩,追赠他的父亲为给事中,母亲为孺人,赐给诰命。叔霖将请假到墓下焚烧黄纸告祭,而恰好遇上这次出行。同列的贤者为他经过家乡的便利以及能够实现心愿而高兴,于是相继作诗送给他,并请我写序。我认为古代君子奉使命出使四方,即使急于办理王事,也从未忘记父母,这大概是孝子忠臣的道理本来就应如此。然而他们也有无暇顾及《四牡》诗中所咏叹事情的时候。由此说来,公事和私恩能够兼顾并且都尽到,难道不是君子所希望的吗?金华是通往福建的必经道路,凡是往来的人都一定到那里。叔霖这次离去,不会耽误很长时间,只是绕道停车拜见父母而已。到了那里,凡是想要对父母表达的心意,都可以得到伸展,然后再出发,这样公义和私恩大概就都尽到了。诸位公卿在他离去时歌咏此事,是很适宜的。封赠父母的恩典、请假省亲的制度,都是做官者的幸运。然而像叔霖这样借出使之事的荣耀来彰显亲人的美德,实在少见。何况他又是天子亲自选择的使者,所得到的荣耀和幸运更为优厚。叔霖的双亲虽然不能亲自享受这种荣耀,但死后若有知觉,他们的慰藉和喜悦也可以想见。乡里的父老长辈看见叔霖的贤能,承担朝廷的重要使命,又能如此为亲人增光,谁不赞叹而羡慕呢?然而忠臣孝子不能到此为止;如果德行功业更加隆盛,那么亲人的荣耀也会更加盛大,君子还要看他的后续表现。把这些话放在赠言的开头,希望多少有所益处。至于穿着鲜丽的衣服,骑乘安闲的车辆,随从呼喝、宾从壮盛富丽,使乡里观看,像古人所说的衣锦还乡之游,可以用来使自己快乐的事情,不是我所要说的。

送赵佥事诗序宣徳三年正月,河南按察佥事赵君纯朝正在京师,与予相见于阙下,退又相与过从道旧,故意豁如也。盖赵君番禺人,宋宗室之裔。徃年予先考知琼州,予兄亦往来省侍,因数过番禺,赵君方家居,遇予父兄甚有礼,由是而知赵君其后举进士,为御史,而予已窃官翰林,因又与予相好加厚焉。赵君有美才,循行议论,侃侃于凡士大夫,皆恂恂恭让,未尝失色于人,以故人皆重之,不独予然也。故今之还春坊,犬学士曽公子啓、王公时彦与凡素相厚者,皆赋诗送之,而谓予宜序。嗟夫!赵君获交于予父子,非一日矣,予言何敢爱也?况有离别之感,契阔之怀者乎?然君子之于朋友,以徳谊相尚,非以言为恱也,则予于赵君何可有异哉?烝民之诗,尹吉甫送仲山甫而作,其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皆其柔嘉之徳之发也。谓之柔嘉者,柔而不过其则,盖有刚徳存焉。惟如是也,故不吐刚,不茹柔。今按察司之职,所以佑善而摧恶,恶者既治,则善者斯立矣。而恶之中又有强弱焉,强者有恃而难去,弱者无援而易摧,然校其恶之浅深,则强者所当急也。由是而论,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其可哉?且君子之居斯位也,视吾法之所冝而已,顾以强弱为取舍乎?世之恶而强者,盖多矣,善人之不立,职此之由也。故予以仲山甫而望赵君焉。然仲山甫之所以柔嘉者,又有学问进脩之功,古训是式,威仪是力之谓也。君子之学,不以贵而画,不以老而倦,故徳业益盛。赵君其尚勉之,此予相厚之意也。故书以为赠行诗序。

送郭知县序令之于县,非特行政也,有教焉。政以正民行,而教以善民心。民惟知孝弟忠信,然后能尊君亲上,而易以兴治。教之不可以不急也。古之治民,所以能成其徳业而有誉于后世者,以此。金华令郭侯瑛,盖有志乎古者也。金华故文献之邦,郭侯始至,即思有以嘉恵其人,乃新庙学,饰圣贤像貌,以严立教之本。暇即至学宫,与师生讲圣贤之道,与夫所以脩身治人者,而次第行之。邑之人士知侯之厚于已也,相与率侯之教,凡有所令,皆劝趍之。于是上无废事,而下有乐志,治用以成。居三年,考绩来京师,吏部最其课,将归金华。监察御史武义严君继先过予,道侯之善,而求文以赠之。夫天下之为县者多矣,赋税力役,徴输调发,有司之所急也。令之不才,往往以是受谴。幸而为才,令得免于责,足矣。至于教,则委之学官,一不以属意,若是者皆茍而已。恶知教民乃为政之本乎?郭侯独能加意于有司之所不急,而以兴学立教为本,而卒收为政之效,非所谓贤令者欤?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岂以强教之弟,以恱安之?郭侯盖知此矣,是宜其得民也。武义金华隣邑,严君武义之贤者也。为县而使隣邑之人亦爱之,已难矣。况又致誉于贤者之口乎?则予于郭侯安得不深嘉之哉?然予观之,仕之有誉者亦多矣,茍非有卓絶之识,坚持之操,则所以致誉者,予特见其初而已。郭侯英才美质,有恭慎之行,而知效法乎古人,茍持之以诚,益之以无倦,则将无所不至焉者矣。岂但为贤令而已哉?彼宦成而怠者,庸人之情,郭侯慎无以庸人自待也。此予与严君相厚之意也。故书以赠其行。

送尹训导序尹氏居泰和之南乡,宋进士绛之后,自绛以来有显者。洪武中,务厚先生为邑庠训导,质直好义,有古长者之风。凡从游诸生与故人亲戚子弟,由先生之训而有成者甚多。其教于家尤笃,故其后益盛。先生去为上海教谕,子复道亦领荐书,今任荆州府学训导。自道为同知于澂江,诸孙哲英皆典教县学。今克岐复被荐,分教三河。克岐复道子也,一门衣冠之盛,盖他族罕比。予与自道昔同游乡校,而复道于予为姻家。斯文之好,姻戚之谊,则予于克岐之行,可无一言相赠乎?夫学校者,育才之地,而师又才之所由成也。譬之器焉,规圆则物从而圆,矩方则物从而方,未有舍规矩而能方圆者。北方水土深厚,风气淳固,故其所生多魁垒雄杰之士。然所以成其徳达其才者,惟于师是頼。必读圣人之书而讲明其道,从容以揉之,勤厉以朂之,入之以渐而持之以乆,则其成可冀矣。今制以科举取士,而教官之殿最必视贡士之多少,具有定数,其责成也至矣。往年北京乡试,予为考官,其去取盖甚严。其视所得士,或一县二三人,或连十数县无一人,问之其得之多者,必其师之善教者也。予益信夫天下无不可成之才,视其师之教何如耳。克岐勉之,教官子之世职也,予将又于子乎观矣。其毋以予言为迂也。

译送赵佥事诗序 宣德三年正月,河南按察佥事赵君纯朝正在京师,我和他在宫阙之下相见;退朝后又相互来往,叙说旧交,心情十分开朗。赵君是番禺人,宋代宗室的后裔。往年我先父任琼州知州,我的兄长也往来省亲侍奉,因此多次经过番禺;赵君当时正居家,遇到我的父亲和兄长非常有礼,由此我认识了赵君。后来赵君考中进士,任御史,而我已经侥幸任职翰林,于是又和赵君交好,情谊更加深厚。赵君有优美的才华,品行端正,议论事情时,对一切士大夫都侃侃而谈;平日总是恭敬谦让,从未在人前失色,因此人人都敬重他,不只是我如此。所以如今他回到春坊,翰林学士曾公子启、王公时彦以及一向和他交情深厚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并说我应当写序。唉!赵君和我父子结交,已经不是一天了,我哪里敢吝惜几句话?何况还怀有离别的感伤和久别重逢的情怀呢?然而君子对待朋友,以德行和情谊相互推重,并不是以言语来取悦对方,那么我对赵君又怎么能有不同的态度呢?《烝民》诗是尹吉甫送仲山甫时所作,其中说:‘柔弱者也不欺凌,刚强者也不屈服。’这些都是他温和美善德行的流露。所谓柔和而美善,是柔和却不过分越出应有的准则,其中其实含有刚强的品德。只有这样,所以才不会对刚强者一味吐弃,也不会对柔弱者一味吞容。如今按察司的职责,是扶助善人而摧抑恶人;恶人既已受到惩治,善人才能够立足。但恶人之中又有强弱之分:强者有所凭恃,难以除去;弱者没有援助,容易摧折。然而考察他们罪恶的轻重,强恶之人正是应当优先惩治的。由此说来,难道对柔弱者就要一概容忍,对刚强者就要一概排斥吗?况且君子处在这个职位上,只应看自己的法令所当遵循的原则,难道反而要以强弱作为取舍的标准吗?世上恶而强横的人实在很多,善人不能立足,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我以仲山甫来期望赵君。不过,仲山甫之所以柔和美善,又有赖于学问和进德修业的功夫,所谓以古代训诫为准则,以威仪作为努力,就是这个意思。君子求学,不会因为尊贵而自我止步,也不会因为年老而懈怠,所以德业日益兴盛。赵君还应当努力,我这是出于厚待和勉励你的心意。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行诗的序言。送郭知县序 县令对于治理县邑,不只是施行政令,还负有教化的责任。政令用来端正百姓的行为,教化用来使百姓的内心向善。百姓只有懂得孝、悌、忠、信,才能尊敬君主和长上,也才容易兴起治理。教化是不可以不优先办理的。古代治理百姓,之所以能够成就他们的德业并在后世留下声誉,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金华县令郭侯瑛,大概是有志于古道的人。他初到金华,金华本来就是文化典籍荟萃的地方,便想着用什么办法使百姓得到嘉惠,于是重修庙学,修饰圣贤的形貌,以严肃地树立教化的根本。有空就到学宫去,和师生讲说圣贤之道以及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方法,并且依次推行。县里人士知道郭侯厚待自己,便相互带领着遵从郭侯的教诲,凡是有所命令,都勉励自己赶快去实行。于是上面没有废弃的政事,下面百姓也有乐于从事的志向,治理因此取得了成效。任职三年后,郭侯来京师接受考核,吏部评定他的政绩,将要回到金华。监察御史、武义人严君继先来拜访我,称道郭侯的善政,请我写文章赠给他。天下做县令的人很多,赋税、力役、征收、输送和征发,是有关官署所急于办理的事务。县令没有才能,往往因此受到责罚;幸而有才能,县令能够免于责罚,也就满足了。至于教化,却交给学官办理,自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像这样的人都只是苟且敷衍罢了。哪里知道教导百姓才是施行政务的根本呢?唯独郭侯能够重视有关官署认为不急迫的事情,把兴办学校、树立教化作为根本,最终取得施政的成效,这不就是所说的贤能县令吗?《周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难道是说用强力推行教化、用和乐使百姓安宁吗?郭侯大概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得到百姓拥护是应该的。武义与金华是邻县,严君是武义的贤者。做县令而能使邻县的人也爱戴他,已经很难了,何况还使贤者在众人面前称誉他呢?那么我对于郭侯,怎么能不深深赞美他呢?但我看世上做官而有声誉的人也很多,假如没有卓越的见识、坚定的操守,那么他获得声誉的缘由,我所看到的也不过是刚开始罢了。郭侯才华出众、资质美好,行为恭敬谨慎,又懂得效法古人;假如能够以诚心坚持下去,以不知疲倦来增益自己,那么将来没有什么境界不能达到。难道只是做一个贤能的县令而已吗?那些仕途顺利便懈怠的人,是庸人的常情;郭侯千万不要把自己当作庸人看待。这就是我和严君相互厚待的心意。因此写下来赠给他送行。送尹训导序 尹氏居住在泰和县南乡,是宋代进士尹绛的后代。自尹绛以来,家族中有显达的人。洪武年间,务厚先生担任县学训导,质朴正直,喜好义理,有古代长者的风范。凡是跟随先生交游的诸生、故人和亲戚子弟,由于先生的教诲而有所成就的很多。他在家中的教育尤其严密,所以后代更加兴盛。先生后来离任,担任上海教谕;他的儿子复道也取得荐书,如今任荆州府学训导。自道在澂江担任同知,几个孙子哲、英等都主持县学教务。如今克岐又被荐举,分任三河县教职。克岐是复道的儿子,一门之中仕宦人物如此兴盛,大概别的家族很少能比得上。我与自道过去一同在乡学游学,复道又是我的姻亲。对于文章交往的情谊和姻亲亲戚的情分,我对克岐这次出行,难道能没有一句话赠给他吗?学校是培育人才的地方,而教师又是人才得以成就的关键。譬如制作器物,圆规画圆,物体就随之成为圆形;曲尺画方,物体就随之成为方形;从来没有舍弃规矩而能成就方圆的。北方水土深厚,风俗气质淳朴坚定,所以那里所产生的,多是高大雄伟、刚健出众的人才。然而,使他们成就德行、发挥才干,唯一要依靠的是教师。一定要让他们诵读圣人的书,讲明圣人的道理,从容地加以陶冶,勤奋地加以勉励,使他们逐渐受到熏陶并长久坚持,这样他们的成就是可以期待的。如今朝廷以科举选取士人,对教官政绩优劣的考核,必定要看所贡士人的多少,而且都有确定的名额,对教官的要求可以说非常严格了。往年北京乡试,我担任考官,取舍标准大概十分严格。查看各地录取的士人,有时一个县有二三人,有时连续十几个县一个人也没有。询问那些录取人数多的地方,必定是因为那里的教师善于教导。我更加相信,天下没有不能成就的人才,关键只在于看他的老师教导得怎样。克岐,你要努力;教官是你家世代相承的职业,我将来还要从你身上观察它的成效。你不要认为我的话迂腐。

送王防政诗序宣徳三年二月丁丑,诏以前山东右防政王芳荪为河南右防政。王公字泸源,安成人。始由郡博士擢拜礼部郎中,以学行见重当时。及为防政于山东,山东之人既受其恵矣。今而之河南,士大夫复喜其泽之及民也,相率赋诗为赠,而以序属予。予观之,昔者仲山甫之有行也,尹吉甫作诗送之,道其徳性之美,职业之脩,而殷勤愿望之意寓焉。今诸公之诗亦犹是矣。予也非子夏之伦,而何敢序其首乎?然不能辞也。今之布政,古方伯之任,而防政实佐之。所以布上徳化下人,然布政不常出,不得亲接乎下。防政或以事数临郡邑,于夫徳之孚,人之化与否,可以亲接于闻见,而制其所宜。夫既预其事,而势又便如此,则布徳化人之效,可独望于布政矣乎?故予亦举方伯之事之大者,为王公诵焉。周之初,召公为方伯,循行南国,以布文王之政。当时在位之君子,皆有节俭正直之徳,其女子亦皆安于礼义之中。推其仁民之余恩,又使庶类蕃育,而王道以盛。其化之成如此,故后人思之,至不忍伐其所舍之棠,百世之下,犹称之不衰。孔子曰:「见贤思齐」,则今之同其任者,可以自贬乎?王公为佐于河南,其治效之美,有一未至是焉,皆君子之所望也。且召公亦尝▯乎洛矣,今其书之存者,惓惓于諴小民疾敬徳之言,虽所以告君如此,然未有无诸已而徒语乎上者也,则公之所存所施可知矣。王公副方伯之任,而履召公之所履,必无媿于召公,使后之人有所称述于无穷,则善矣。此予爱厚之意也。故书以为序。予友萧省身,今为河南布政使,其学行之懿,为人所推重也乆矣。王公尚举予言质之,以为何如也?

赠尚书魏公致仕序正统八年三月,刑部尚书魏公以足疾求致仕,上知其实,许焉。盖公尝奉命有事于蜀中,乗传至寳鸡,马蹶伤其足,骨皆离窽,亟求医弗得,舁八日至西安,始得医治之,然气血已凝,龃龉不相入,虽若小愈,实痛楚不自胜。既归任事,尝苦之,乃具以闻,乞放归田里。上特免其朝,俾任事如故,盖察其贤而惜其去也。今年疾加剧,尝告予曰:“吾防天子之仁厚矣,然坐而食禄,不能一造朝,或一造朝,则命小吏掖以进,此岂事君之义哉?吾愧于心,奚可以不去乎?”予推上意,勉留之。公曰:“吾义当去,何暇顾子言?复以闻。”及命下,人或为公喜,公则愀然曰:“吾遇仁圣之君,乃以疾去,不得终事焉,此吾之不幸也。何敢以遂私为悦哉?”由是人知公之心,非茍欲求便者,盖出于不得已也。将行,右都御史王公笃交友之谊,乃与同僚卢公、程公谋曰:“昔韩侯之归其国也,尹吉甫作诗送之,则今之赠言可少邪?”于是属予言以为赠。予谓:“昔之仕者谢事而去,有以声问不至于朝廷者为髙,有寤寐不忘而进言以禆治道者,君子皆有取焉。夫既曰致其仕矣,则虽无言亦可也。然尝居大臣之位,一旦以疾去,君臣之义未尽也。凡可以辅上徳、利下民者,其可嘿邪?爱君体国,大臣固当如是矣。”公仕宦将四十年,上之宠眷不薄也,则今之去,固当尽大臣之道。若泯黙以为髙,则踈逺小臣,限于形迹,拘拘自守者之事,非所望于公也。请以是为赠。

译送王防政诗序 宣德三年二月丁丑,皇帝下诏任命原山东右布政使王芳荪为河南右布政使。王公字泸源,是安成人。他起初由郡学博士升任礼部郎中,凭借学问和品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等到在山东担任布政使,山东百姓已经受到他的恩惠。如今他前往河南,士大夫又为他的恩泽将惠及百姓而感到高兴,纷纷作诗赠送,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看从前仲山甫出行,尹吉甫作诗为他送行,称道他的德性之美、职事之修,并寄托殷切的愿望。如今诸位所作的诗也正是这样。我并不是子夏那一类的人,哪里敢为这些诗作序呢?但又不能推辞。当今的布政使,是古代方伯的职任,而布政使的副职实际是辅佐他。布政使用来宣布上面的德化、教化下面的百姓,但布政使不常出行,不能亲自接触下属。副布政使有时因公事多次到各郡县,对于德化是否被百姓信服、百姓是否受到教化,可以亲自接触、亲自听闻观察,从而制定适宜的措施。既然参与政事,而且形势又便利如此,那么施行德化、教化百姓的成效,难道可以只期望于布政使吗?所以我也举出方伯职责中重要的事情,为王公诵说一番。周朝初年,召公担任方伯,巡视南方诸国,来施行文王的政令。当时在位的君子,都有节俭正直的品德;他们的妻女也都安守在礼义之中。又把仁爱百姓所余下的恩惠推及万物,使各种生物繁衍生长,于是王道更加兴盛。他所造成的教化就是这样,所以后人怀念他,甚至不忍砍伐他所休息过的甘棠树;百世以后,仍然称颂不衰。孔子说:“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那么如今担任同样职务的人,难道可以自己降低要求吗?王公在河南辅佐方伯,他治理成效的美好,只要有一处达不到召公的境界,都是君子所期望和勉励他的地方。况且召公也曾游历洛地,今天保存下来的他的文书,其中反复叮咛百姓、疾恶不敬德的言论,虽然是用来告诫君主的,但从来没有自己做不到、只徒然向上面说教的,因此王公内心所存的德行和将要施行的政事,也就可以知道了。王公辅佐方伯,履行召公所履行的职责,一定不要有愧于召公,使后世之人能够无穷无尽地称述他,这就很好了。这是我深厚爱护他的心意。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我的朋友萧省身如今担任河南布政使,他的学问品行之美,长期以来一直受到人们推重。王公还应当拿我的话去向他求证,问问他认为怎样。赠尚书魏公致仕序 正统八年三月,刑部尚书魏公因足疾请求退休,皇帝知道他的实际病情,答应了他。原来魏公曾奉命到蜀中办事,乘驿车到宝鸡时,马匹跌倒,伤了他的脚,骨头全都脱离了关节;急忙求医却没有找到,只能被人抬行八天到达西安,才找到医生治疗。但那时气血已经凝滞,关节错乱,不能彼此合入,虽然似乎稍有好转,实际上疼痛难忍。回到任所办事后,他常常为此痛苦,于是把情况详细报告皇帝,请求放归田里。皇帝特意免除他上朝,却让他照常任事,大概是察知他的贤能而舍不得他离去。今年病情加重,他曾对我说:“我已经蒙受天子的仁厚了;可是坐在那里领取俸禄,却不能一次上朝,偶尔上一次朝,还要命小吏搀扶我进去,这难道是侍奉君主的道义吗?我内心感到惭愧,怎么可以不离职呢?”我推测皇帝的心意,勉强挽留他。魏公说:“我按道义本来就应当离去,哪里有空顾及你的话?我要再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等到诏命下来,有人替魏公高兴,魏公却忧伤地说:“我遇到仁厚圣明的君主,却因为疾病离职,不能终身侍奉他,这是我的不幸。哪里敢因为遂了自己的私愿而感到高兴呢?”由此人们知道魏公的心,并不是苟且求得自身便利,实在是出于不得已。他将要出发时,右都御史王公深厚地重视朋友之谊,于是同僚卢公、程公谋议说:“从前韩侯归国,尹吉甫作诗送他;如今赠言难道可以缺少吗?” 于是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从前做官的人辞去职务离开,有的人认为声名问候不传到朝廷是高尚,有的人则日夜不忘朝廷,进献言论来补益治国之道,君子都各有所取。既然说已经退休了,那么即使不再进言也可以。然而魏公曾经处在大臣的位置上,一旦因为疾病离开,君臣之间的道义还没有尽完。凡是可以辅佐皇上的德业、使下民获利的事情,难道可以沉默不言吗?爱护君主、体念国家,大臣本来就应当这样。魏公做官将近四十年,皇上的宠爱眷顾并不薄,那么这次离去,当然应当尽到大臣的道义。如果默默无言而自以为高尚,那是疏远的小臣受限于身份形迹、拘谨自守者所做的事,不是我对魏公的期望。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

顾彦章庆八十诗序姑苏顾彦章,义人也。予未及识之,而能知其为人,盖尝得之于今礼部侍郎魏公称:彦章嗜义如饥渴之于饮食,其赒人匮乏,振人于危急,不可一二计。范暹啓东居京师,丧其母,将奉柩归▯姑苏,而患不得地。魏公俾持书告彦章图之。彦章亦未识啓东,得书慨然曰:“吾幸有余地,可使子之亲无所托乎?况重以侍郎之命邪!”即割地光福山麓以与啓东。啓东治坟,迁其父合葬焉。既毕,来京师,而又有白金之赠。啓东感其徳,延誉于诸公间不置口,且谒予告曰:“山之地既胜,而松楸亦蕃茂,望之郁然。暹之父母皆幸安于此。其地又数产灵芝,此岂暹所致哉?顾公之徳之应也。吾无以报公。”明年,公八十,暹将求诸公之诗歌诵以祝公夀。幸尝辱知于大人,敢请一言以弁其首,庶几以为公荣。予既嘉彦章之义,思欲彰之以风夫未能者,然不暇作也。而啓东数来请予文,虽逾年不厌。予念心许之矣,岂可辞?世之人有千金之产而不肯施一钱,视其亲戚死亡而不恤,况他人乎?况未尝一相接者乎?彦章之于啓东如此,盖可谓古之君子也已。宜啓东之惓惓不忘也。予尝读书,见古人有徳者,则必以夀祝之,盖敬之至而欲其福之永也。《南山有台》之诗,宴飨通用之乐歌也。于夫乐只君子,既以无疆祝其夀矣,且谓夀本于徳,故又祝其徳音不已。又以为徳之盛者,福不止于身,将必及其子孙,故又曰:“乐只君子,保艾尔后。”殷勤笃厚之意,何其至哉!啓东感彦章之徳而致颂祷焉,岂不亦犹《小雅》诗人之意欤?彦章之徳不已,则其福亦乌有已哉?诗凡若干首,作者皆京师士大夫为之。序者泰和王直行俭也。观者亦有所兴起也夫。

鲁庵诗序抚州太守王侯日初,名其庵曰鲁庵。予同官金谿王公时彦记之,既尽发其义矣。翰林学士李公时勉复属予一言,以啓士大夫之歌咏。王侯与予三人皆同年进士,李公属言于予,岂以予言为同心之言也与?则予其何可辞。然念王侯扬厯中外乆矣,其文学政事着于人之耳目,固已光明俊伟,非众之所及矣。今被天子宠命,以一郡生民付之,其刚毅之操,岂弟之化,能使其善者恱而安,不善者畏而改,亦无愧于古之良吏矣。顾乃慊然不足,而以鲁自名。孔门弟子曾子号为鲁,然卒传圣人之道。王侯之志,希曾子者也。先儒谓曾子之才鲁,故其学也确确者,其志坚,其所得也固。王侯之希曾子,岂真鲁也哉?盖亦以其确也。圣人之道传之曾子,而于《大学》之书,明徳其本,新民其末。王侯素所服行也,今老而犹笃,其深造也固宜如是。则凡前之见于事者,皆其效也。予尝观夫世之为政者矣,盖有衒聪明、矜巧智以自逞,而无笃实之学、质厚之意,凡所为者茍求快于目前,民之受其病也多矣。使皆如王侯,则安有是哉?故予推明其所以名庵者,而深起敬焉,且知其脩已治人之效,将有盛于今。凡士大夫亦何可爱于言哉?故书于巻首以为序。

赠王知府诗序王璜子玉,代人也。其在翰林乆矣。有岂弟之心,有正直之操。且闿疏坦亮,遇事一制,以义不茍为避就。自师保而下,皆重之。尝谓子玉可以当方面。非乆在文翰间者,防知府有缺,命大臣举贤而任之。副都御史贾公即以子玉荐。时子玉以忧居家,今年服除,来北京。吏部言于上,以为安庆知府。安庆于淮右为名郡,其山水雄秀,而田土沃衍,鱼蠏麦禾之富,足以资民用。而其人皆淳直劲果,无竒衺之习,故易于为治,非其他僻陋碞险者可比也。夫君子之学道,必得位而后行。茍得位矣,而处非其地,不行也。盖嚚顽之俗,谕之而不知,令之而不从,岂能如志以治哉?以子玉之贤,得安庆而治之,庶乎其相遭也。然予闻之,郡守以养民为职,非止治其常赋而已。养民者,衣食以养其体,礼义以养其心。衣食不足,而欲循礼义,不可也。必去其所害,而兴其所利,使得尽力于农桑,然后衣食之用足。衣食足而不知礼义,不可也。必谨庠序,申教化,使皆务孝弟之行,励亷耻之节,然后治郡之功成。此天子任贤之意,而贤守之当务也。昔之守安庆者,在唐有胡珦、独孤及、张知謇。安庆之贤之出守者,如文翁在蜀,朱仲卿在东海,其治行之美,国史书之,百世慕之。以子玉之贤,欲进而与之并,岂难哉?要在勉之而已。勉而及之,使人皆敬慕焉。曰:此翰林之所储也,则于予辈有耀矣。子玉将行,其诸同列修撰许彬、道中辈,求予序其赠行之诗。予亦素厚子玉,故为序如此以送之。

译顾彦章庆八十诗序 姑苏顾彦章,是一位重义之人。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却能够知道他的为人,大概是曾经从当今礼部侍郎魏公的称道中听到的:彦章爱好义行,就像饥渴之人喜爱饮食一样;他周济贫困者、救助危急者,数也数不清。范暹字启东居住在京师,母亲去世,将要奉柩归葬姑苏,却苦于没有墓地。魏公让他带着书信去告诉彦章,请他设法解决。彦章也从未认识启东,收到书信后慨然说道:“我幸好有多余的土地,难道能让您的亲人没有安葬之处吗?何况又有侍郎的命令呢!”立即割让光福山麓的土地给启东。启东修筑坟墓,又把父亲迁来合葬。事情办完后,启东来到京师,彦章又赠送白金。启东感念他的德行,在诸公之间不断称誉他,还来拜见我说:“山中的墓地既好,松树和楸树也繁茂,远望郁郁葱葱。范暹的父母都幸运地安葬在那里。那块地又多次产出灵芝,这难道是范暹所造成的吗?这是顾公的德行所得到的感应。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顾公。”第二年,顾公八十岁,范暹将要向诸公求诗歌诵读,以祝顾公长寿。幸好我曾有幸得到大人的知遇,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为诗集作序,希望可以用来为顾公增光。我已经赞美彦章的义行,想把它彰显出来,以此劝勉那些未能做到的人,然而一直没有空写作。而启东多次来请我写文章,虽然过了一年也不厌烦。我心里已经答应了他,怎么可以推辞呢?世上的人有拥有千金家产却不肯施舍一文钱的,眼看亲戚死亡也不加以怜恤,何况是别人呢?何况是从来没有见过一面的人呢?彦章对待启东就是这样,真可以说是古代的君子了。启东如此深切地念念不忘他,是应该的。我曾经读书,看见古人有德行,就一定用长寿来祝愿他,大概是敬意达到了极点,希望他的福分长久。《南山有台》这首诗,是宴饮享礼时通用的乐歌。诗中说到那快乐的君子,既用无疆来祝愿他的寿命,又说寿命根本在于德行,所以又祝愿他的美德声誉永不止息。又认为德行盛大的人,福分不会只及自身,必定还会惠及子孙,所以又说:“快乐的君子,保佑爱护你的后代。”其中殷切深厚的情意,达到何等程度啊!启东感念彦章的德行而献上颂赞祈祷,难道不也正如《小雅》诗人的心意吗?彦章的德行没有止息,那么他的福分又怎么会有止息呢?诗共若干首,作者都是京师的士大夫。作序的是泰和王直,字行俭。读到这些诗的人也会有所感发和振作吧。鲁庵诗序 抚州太守王侯日初把自己的庵命名为“鲁庵”。我的同僚、金谿人王公时彦已经为此作记,把其中的意义都阐发尽了;翰林学士李公时勉又请我写几句话,来启发士大夫的歌咏。王侯和我、李公三人都是同科进士,李公请我作序,难道是把我的话当作同心之言吗?这样我又怎么能推辞呢?但想到王侯在内外各处任职已经很久,他的文学和政事为人们所耳闻目睹,本来已经光明俊伟,不是众人所能赶上的。如今他又承受天子的宠命,治理一郡百姓;凭他的刚毅操守和和乐教化,能够使善良者欢悦安宁,使不善者畏惧改过,也不愧为古代的良吏了。然而他却仍然感到不足,反而以“鲁”自称。孔门弟子曾参号称鲁钝,但最终却传承了圣人的道统。王侯的志向,是希望成为曾子那样的人。先儒说曾子的才质鲁钝,所以他的学问扎实坚定,他的志向坚强,他所得到的道理也牢固。王侯希望成为曾子,难道真的是鲁钝吗?大概是取其扎实坚定罢了。圣人的道统由曾子传承下来,而《大学》这部书以彰明德性为根本,以使百姓更新为末务。这些本来就是王侯一向奉行的,如今年老了仍然笃实坚持,他在学问上的深造,本来就应当如此。那么,他以前在政事上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这种修养所产生的成效。我曾经观察世上那些治理政务的人,有的炫耀聪明、夸耀机巧来逞强,却没有笃实的学问和质朴厚重的心意,所做的一切只求眼前痛快,百姓所受的祸害就很多。假如都像王侯这样,哪里会有这种情况呢?所以我推究并阐明他给庵命名的缘由,深深地产生敬意;并且知道他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成效,将来一定会比今天更加盛大。各位士大夫又何必吝惜几句话呢?因此写在诗卷开头作为序。赠王知府诗序 王璜字子玉,是代州人。他在翰林任职很久,有和乐平易的仁厚之心,有正直不屈的操守,而且性情开朗疏达、坦率明亮,遇到事情总是按照一定原则处理,以义为准则,不苟且趋避。自师保以下的官员,都很看重他。我曾经说子玉可以担当一方重任。没过多久,防御知府一职出现空缺,皇帝命大臣举荐贤能而任用他人,副都御史贾公便以子玉作了推荐。当时子玉因父母丧居家服丧,今年服丧期满,来到北京。吏部向皇帝报告,任命他为安庆知府。安庆是淮右的名郡,山水雄伟秀美,田土肥沃宽广,鱼、蟹、麦、稻等物产丰富,足以供给百姓使用。当地人都淳朴正直、刚健果断,没有奇邪的习俗,所以容易治理,不是其他偏僻鄙陋、险恶难治之地可以相比的。君子学习道理,一定要取得职位以后才能施行;假如取得了职位,却处在不适合的地方,也无法施行。因为顽劣愚昧的风俗,劝告他们却不明白,命令他们却不听从,哪里能按照自己的志向治理好呢?凭子玉的贤能,得到安庆来治理它,希望正是贤能与适宜之地相互遇合。然而我听说,郡守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并不只是治理平常的赋税而已。养育百姓,就是用衣食养护他们的身体,用礼义养护他们的内心。衣食不足,却想让百姓遵循礼义,是不可能的。一定要除去那些有害的事物,兴办那些有利的事情,使百姓能够尽力从事农桑,这样衣食的供给才会充足。衣食充足却不知道礼义,也是不可以的。一定要认真办理学校,申明教化,使人人都致力于孝悌的行为,勉励廉耻的节操,这样治理郡邑的功业才算完成。这是天子任用贤能的本意,也是贤能郡守应当致力的事情。从前镇守安庆的人,唐代有胡珦、独孤及、张知謇;安庆贤能的人出任太守,如文翁在蜀地、朱仲卿在东海,他们治理政事的美好,国史都有记载,百世以后人们仍然仰慕。凭子玉的贤能,想要奋进而与他们并列,难道困难吗?关键只在于努力罢了。努力达到他们的境界,使人们都敬仰爱慕他,说:“这是翰林所培养储备的人才。”这样对于我们这些翰林同列也有光彩。子玉将要出行,他的同僚修撰许彬、道中等人,请我为赠行诗作序。我向来与子玉交情深厚,所以写下这样的序来送他。

赠魏尚书致仕序君子之仕也,揆于义而已矣。义之所可,虽卑位薄禄,而必安于其职,不敢茍去也。义之所不可,虽髙爵厚禄,必思辞而去之,不敢茍留也。孔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岂以爵禄为累哉?君子之道,幼而学之,壮而行之,义也。及其老且病矣,虽欲勉强行道,而力不能如其志,于是有致事之礼,休告之令。惟上之所倚,下之所頼,不可一日去朝廷,则上之人必勉而留之,而为臣者非甚不可,亦当鞠躬尽瘁,而不敢顾其身,皆义也。然人谁不欲富贵,而义不足以胜私,于是既老且病,当去而茍留者,唐之诗人则形于讽咏。至于有宋,或付吏议以绳之,下失之贪,上失之薄,君子盖深惜也。我国家之于羣臣,进退必以道,其在位者亦克谨于义,而无留禄之人,诚太平极盛之世也。刑部尚书魏公,以清徳重望着于时,其初以足疾求致事,上既勉而留之,至是疾加剧,不可以茍止也,则力请而去。魏公盖笃于义者,而上之待之尽其道,贤于昔之为君臣者逺矣。魏公将行,继其任者鳯阳王公与侍郎郭公、杨公谋所以为赠者,乃相与徴言于予。予言:「何足以赠公哉?」夫大臣者,众之所望也,而义之在人,盖无不有者。予故书魏公之义,与夫朝廷进退大臣之道如此其至,使凡见公者知其然而思则之,而后之人亦有以知今之为盛也。

赠杨知州序太学生郝璜因其师梁叔庄来请于予曰:「璜,光州人也。光之守杨侯,名升,字继明,世家庐州之六安。宣徳中尝守陈州,以代还,改光州。侯以忠厚之心行公平之政,其所好恶与民同,故凡设施无不便于民者。凶歳即发廪以赈,贷不足则劝富出粟以济之。嵗丰民和则大新学校,而与诸生讲学于其中,明孝弟之道以道民。侯之徳如是,一郡之人皆敬而爱之。今再考绩当还,敢请一言以为赠,庶乎其有光也。」予辞以未识继明,且不暇作,而叔庄与璜再三来速。文不厌曰:「扬善成美,君子之志也。愿勿辞。」予观其意,殆诚有感于中者,乃为一言。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光之民多矣,好逸而恶劳,好生而恶死,乐饱暖而厌寒饥,喜孝弟而憎悖逆,其情盖同也。为之守者能与其所好而去其所恶,使无不遂无不得者,父母爱子之道也。杨侯能与民同好恶而教养之,则固子视其民矣。民有不敬爱之如父母者乎?古之君子治民者,功着于当时,名流于后世,岂有异于是哉?后之君子乃有异乎是,笃于为已,昧于恤民,于民之好恶有倒行而逆施者,欲免于怨憎且不可,而兾望其爱敬可得邪?杨侯善治其民,而民之徳之如此,岂非今之贤者乎?兹考绩而归,尚益笃其道而不渝乎?初则前所谓古之君子,功着当时,名流后世者,又于杨侯见矣。杨侯其慎朂之哉!

赠张真人还山序宣徳三年八月,正一嗣教清虚冲素光祖演道崇徳守静洞▯大真人张君宇清既仙去,遗命以符印副侄茂丞,俾嗣事。于是茂丞奉遗蜕蔵之山中,遂来朝天子,如其志,封茂丞为正一嗣教崇脩至道保素演法真人,仍领道教事。茂丞既受命将归龙虎山,其素与厚者太常丞张以清、吏部郎中程南云、中书舍人黄振宗、章文昭求予言赠之。予闻汉张天师修正一法于蜀青城山,以不已之诚而致无为之化,其所以能兴福祥、去疵疠者,盖非一。今其书具存,可考也。后之嗣者多能推行其道,而有恵泽及民,故厯代礼之。至于我朝圣圣相承,笃意民事,凡其所行,盖纯乎仁义之懿,然他茍有利于民者,亦未尝不重,盖无所不用其至也。况云有道之士,能为民捍患兴利,则爵命以荣之,亦宜矣。抑所谓有其举之而不废者也。予尝识道合无为阐祖光范真人宇初及宇清君,其所以修于身、恵于人者,人皆能知也。今茂丞以清俊防俗之姿而嗣其教,盖于汉天师为四十五世矣,盛矣哉其传之乆也。自汉以来千余年,虽陵谷有变迁,而张氏之传如此其乆且盛,固作于前者,道徳足以啓之,亦岂非继于后者能承借而光阐之欤。茂丞益脩其道,持之以诚,守之以中正,斯亦美矣。予又闻龙虎之秀甲东南,虽天台、鴈荡、匡庐、罗浮不能过,真神仙之所处也,宜必有乘云驭风、骑麟翳鳯、翩然而来者。茂丞倘遇之,其进于道而能施利于生民,无愧于爵命之荣与祖宗之副授也,审矣。予老且病,思自放于山防水涯寂寞之濵,然国恩未报,不可以遽去。他日倘乞身南还,尚当从茂丞问之,有可以已疾而引年者,亦庶几得之也。

译赠魏尚书致仕序 君子出仕,只以义理作为衡量标准。义理认为可以做的,即使职位卑微、俸禄微薄,也一定安于职守,不敢苟且离去;义理认为不可以做的,即使爵位很高、俸禄丰厚,也一定考虑辞去而离开,不敢苟且留任。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一定要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去做的,只以义理为依据。”难道会把爵位俸禄看作牵累吗?君子的道理,是年幼时学习它,壮年时实行它,这就是义。等到年老而且有病,虽然想勉强实行道义,但力量不能符合自己的志向,于是便有退休的礼制和休假告退的命令。只是如果上面所倚赖、下面所依靠的人才不能一日离开朝廷,那么上位者就一定会勉强挽留他;而做臣子的若不是实在无法继续,也应当鞠躬尽瘁,不敢顾惜自身,这些都属于义。然而人谁不想要富贵,而义理不足以战胜私欲,于是有的人既老且病,本来应当离去却苟且留任,唐代诗人就把这种情况写入讽刺诗歌。到了宋代,有时还交给官吏议处,以法绳治他们;下失之于贪,上失之于刻薄,君子对此实在深感惋惜。我朝对群臣的进退都合乎正道,在职位上的人也能谨守义理,没有贪恋俸禄而滞留的人,实在是太平极盛的时代。刑部尚书魏公以清正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著称于当时,起初因足疾请求退休,皇帝已经勉强挽留他;到如今病情加重,不能再苟且留任,于是竭力请求离职而去。魏公大概是笃守义理的人,而皇上对待他也完全合乎正道,远胜过昔日那些君臣相处的情形。魏公将要离开,接替他职位的凤阳王公以及侍郎郭公、杨公谋划着如何赠送言辞,于是共同来向我求取文章。我说:“有什么话足以赠给魏公呢?”大臣是众人所仰望的人,而义理存在于人的内心,大概没有人不具备。因此我写下魏公所守的义,以及朝廷进退大臣的正道竟然如此完备,使凡是见到魏公的人知道其中的道理而思考效法,也使后世之人能够由此知道今天是多么昌盛。赠杨知州序 太学生郝璜通过他的老师梁叔庄来请示我说:“我郝璜是光州人。光州太守杨侯名升,字继明,世代居住在庐州六安。宣德年间,他曾经治理陈州,任期届满回朝,改任光州。杨侯以忠厚的心施行公平的政务,他的好恶与百姓相同,所以凡是采取的措施,没有不便利百姓的。灾荒之年就打开粮仓赈济,借贷仍然不足,便劝富户拿出粮食救济。年成丰收、百姓和乐,就大力修整学校,和诸生在那里讲学,阐明孝悌之道来引导百姓。杨侯的德行如此,一郡之人都敬爱他。如今再次考核政绩,杨侯将要回朝,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作为赠言,希望可以为他增光。”我以没有认识继明、而且没有空闲写作为由推辞,但叔庄和郝璜再三前来催促。叔庄说:“称扬善行、成就美名,是君子的志向。希望您不要推辞。”我看他们的意思,大概确实是内心有所感动,于是写下这句话。传记说:“百姓所喜欢的,就喜欢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这就叫作百姓的父母。”光州的百姓很多,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喜欢生存而厌恶死亡,喜欢饱暖而厌恶寒冷饥饿,喜爱孝悌而憎恨悖逆,这些情感大概都是相同的。做他们的太守,能够顺应他们所喜欢的,除去他们所厌恶的,使他们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没有什么需求得不到满足,这就是父母爱护子女的道理。杨侯能够与百姓有共同的好恶,并且教导、养育他们,那么他本来就已经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了。百姓哪有不把他像父母一样敬爱的吗?古代的君子治理百姓,功业显著于当时,名声流传于后世,难道有不同于这个道理的吗?后世的君子却有不同于此的,专心于经营自己,却不明白体恤百姓;对于百姓的好恶,反而采取颠倒行事、违背民情的做法,想要免除百姓的怨恨憎恶尚且不可能,哪里还希望得到百姓的爱戴尊敬呢?杨侯善于治理百姓,而百姓这样感念他的德行,难道不是当今的贤者吗?如今考核政绩后回朝,希望他更加笃实地坚持这条道路而不改变。这样一来,开头所说的古代君子功著当时、名流后世的情形,又将在杨侯身上看到了。杨侯可要谨慎地勉励自己啊!赠张真人还山序 宣德三年八月,正一嗣教清虚冲素光祖演道崇德守静洞玄大真人张君宇清已经仙逝,遗命把符印和副印交给侄子茂丞,使他继承职事。于是茂丞奉送遗体,将其安葬在山中,随后按照他的遗志来朝见天子;天子封茂丞为正一嗣教崇修至道保素演法真人,仍然掌管道教事务。茂丞接受诏命后将要回龙虎山,他平日交厚的太常丞张以清、吏部郎中程南云、中书舍人黄振宗、章文昭请我写话赠给他。我听说汉代张天师在蜀地青城山修习正一道,以不懈的诚心达到无为的教化;他之所以能够兴福祥、除灾病,原因不止一个。如今他的著述都保存着,可以考察。后代继承人多能推行他的道术,使恩惠泽及百姓,所以历代都以礼敬奉。至于我朝,圣明君主代代相承,专心致力于民事,凡是施行的,大概都纯粹体现了仁义的美德;但只要确实有利于百姓,也从未不加重视,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何况有道之士能够替百姓抵御祸患、兴办有利之事,那么用爵位和诏命来荣耀他,也是适宜的。这正是所谓举用人才而不废弃他们。我的确曾认识道合无为阐祖光范真人宇初和宇清君,他们修养自身、惠及他人的情形,人们都能够知道。如今茂丞凭借清秀俊逸、超脱世俗的资质继承他的教法,大概已经是汉代张天师的第四十五世传人了。传承如此长久,真是盛大啊!自汉代以来一千多年,虽然山陵谷地不断变迁,张氏的传承却能如此长久而兴盛;这固然是前代创立者的道德足以启发后人,难道不也是后来的继承者能够承接、借助并发扬光大吗?茂丞若能更加修习其道,以诚心持守,以中正守护,那就很美好了。我又听说龙虎山的秀美甲于东南,即使天台、雁荡、匡庐、罗浮也不能超过,实在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想必一定有乘云驾风、骑麒麟、以凤凰为车盖,翩然而来的神仙。茂丞如果遇到他们,在道术上有所进益,并且能够施利于百姓,就一定无愧于爵命的荣耀和祖宗授予他的职任,确实如此。我年老而且有病,想要把自己放逐到山边水涯的寂寞之处;然而国恩还没有报答,不能仓促离去。他日如果能够请求辞职南归,还应当跟随茂丞向他询问;若有能够治愈疾病、延长年寿的方法,也或许可以得到。

赠何县丞诗序福建为县凡五十,其物产之饶,固有足珍者,而建阳又非他邑所及。盖其书籍行天下,天下家传而人诵之,頼以知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方,与夫天文地理礼乐律厯制度名物之微,骚人墨客之文章,医药卜筮百家众技之说,凡人之所宜知者,其书皆建阳出焉,有益于世甚大,视物产之竒不足言矣。然既乆而弊生,君子有慨于心者,盖板不能以无蠧,而字画不能无缺且讹者,补而完之,斯可也,因而去之,使其文至不相续,不可也。其文至不相续,而欲求其义不失其意,其可得哉?此学者之甚病,而君子之所以慨于心也。乆而弊,弊而复振,不有向道之士,其孰能之?南康何侯景春之为丞于建阳也,而旴江张侯光啓实为令,盖所谓向道之士也。政事之暇,而汲汲于书,视其板之蠧者使新之,字之缺而讹者使补而正焉,于是建阳之书复整齐完好,使天下之人皆得善本读之,快然于其心,而无向时之病者,二侯之力也。书有益于世,二侯有功于书,则大夫君子安得不深嘉而乐道之哉?今年景春考绩来京师,既复职而归,重景春者皆作诗送之,而属予序。予谓景春之善其政固美矣,而莫加于善其书,盖书者教之具也,景春其知重夫教哉?故特言之。予老且病于他物,寡所好,而最好书,盖儒生气习犹在也,二侯其有以餍予所欲哉?

乐安谢氏宗谱序乐安龙头冈谢氏宗谱,谱谢氏之居龙头冈者也。初,谢氏从晋南渡,居金陵,衣冠文物,盖与王氏等。族属既众,又散徙诸郡。其居抚之赤栏门者,盖灵运之后也。灵运则康乐公▯之孙,秘书郎瑍之子,为临川内史,子孙因家临川,世逺益蕃。于是又分为六族,有居广信之弋阳,建昌之锟唐,崇仁之潭陂,谢坊,乐安之麻江洙唐者。其仕与处虽不同,而皆不失前时之望。今居龙头冈者,则又自洙唐徙焉。其先皆有谱牒,足以正其本,聨其支。自元之季,兵燹相仍,故老旧文无复存者。虽或有纪录,得以考见水木本源之盛,而不能致其详。昭穆尊卑,亦或有慨于心者。此龙头冈之谱所以作也。谱作于浙江防政辅,断自初迁之祖恵卿始。恵卿子葵轩,子均福,仕元为提领。均寿亦取进士,官至耒阳知州,因家耒阳。提领之后几传,为今防政及防政子纮与其孙璠等,凡十一世,皆具载新谱。而旧谱亦不废,存之以备防考于前之分,也不忘其所自,而后之来者得继续于无穷。此防政承先裕后之意也。夫作谱之法,谱其所可知,而阙其不可知,欲以传信也。谱足以传信,而凡载是谱者,皆能尊祖敬宗,正伦理,笃恩谊,则后世之悠乆盛大有已哉。自晋以来,变故多矣,而谢氏子孙犹若此其盛,非立乎其先者有以慿借维持之与?然尝闻之,昔范宣子谓其保姓受氏,厯虞夏商周之逺,可谓不朽矣。而叔孙穆子乃谓之世禄,非所谓不朽。所谓不朽者,在于立徳,立功,立言。今防政盛年,美才行,方大用于时,视其所当立者而勉之为之。子若孙者,又勉焉而日进光于前人,而贲頼其后嗣,则此谱传之百世有耀矣。故为序而道之。

译赠何县丞诗序 福建共有五十个县,它的物产丰富,本来就有值得珍视的地方,而建阳又不是其他县邑所能相比的。因为那里出产的书籍流布天下,天下各家传抄、人人诵读,依靠这些书,人们得以知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以及天文、地理、礼乐、律历、制度、名物的细节,骚人墨客的文章,医药、卜筮和百家各种技艺的学说;凡是人所应当知道的内容,建阳都能刊刻出书,对世人的益处非常大,与物产珍奇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然而时间久了就会产生弊病。君子心中感慨,是因为书版不能没有虫蛀,字迹也不能没有缺损和讹误;把它补足修完,这才可以。因而删去它,使文章前后不相连接,却不可以。文章既然前后不相连接,还想求得意义不失、文意不变,能办到吗?这是学者最感到忧患的事,也是君子之所以心中感慨的原因。时间久了产生弊病,产生弊病后又重新振兴,如果没有有志于道的人,谁能够做到呢?南康人何侯景春任建阳县丞时,旴江人张侯光启正担任县令,二人正是所谓有志于道的人。他们在政务之余,急切地致力于书籍,看到书版被虫蛀的,就让人更新;看到文字缺损、讹误的,就让人补正。于是建阳的书籍重新整齐完好,使天下人都能读到善本,心中畅快,不再有从前的弊病,这是两位侯爷的功劳。书籍对世人有益,两位侯爷对书籍有功,大夫君子怎么能不深深赞美并乐于称道呢?今年景春来京师接受政绩考核,恢复职务后将要回去,敬重景春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并请我作序。我说,景春把政务办好固然美好,但没有什么比把书籍修好更重要,因为书籍是教化的工具;景春大概知道重视教化吧?所以特意说到这一点。我年老而且有病,对于别的事物很少有爱好,却最爱书,大概读书人的气习还在。两位侯爷能不能用这些事满足我所愿呢?乐安谢氏宗谱序 乐安龙头冈谢氏宗谱,是记载居住在龙头冈的谢氏族人的谱牒。起初,谢氏随晋室南渡,居住在金陵,衣冠人物和文化典章,大概可以与王氏相等。族人增多以后,又分散迁居到各郡。居住在抚州赤栏门的这一支,大概是谢灵运的后代。谢灵运是康乐公谢玄的孙子、秘书郎谢瑍的儿子,担任过临川内史;他的子孙于是定居临川,世代久远,日益繁衍。后来又分成六族:有的居住在广信弋阳,有的居住在建昌锟唐,有的居住在崇仁潭陂、谢坊,有的居住在乐安麻江、洙唐。各支无论出仕还是隐居,虽然情况不同,却都没有失去先前的声望。如今居住在龙头冈的这一支,又是从洙唐迁来的。他们的先人都曾有谱牒,足以考正根本、联络支派。自元朝末年起,战乱接连不断,所以旧时的长者和旧有文献再也没有保存下来。虽然有时还留有记录,可以考见宗族如水木有本的兴盛,却不能详尽知晓。昭穆次序、尊卑关系,也有使人心中感慨的地方。这就是龙头冈谢氏宗谱编成的原因。谱牒由浙江右布政使辅编修,从最初迁居的祖先惠卿开始断定世系。惠卿的儿子葵轩,葵轩的儿子均福,均福在元朝任提领。均寿也考中进士,官至耒阳知州,因而家居耒阳。提领的后代传了几代,直到今天的右布政使以及右布政使的儿子纮和孙子璠等,共十一世,都详细载入新谱。旧谱也没有废弃,保存下来,以备考察先前各支的分派,不忘记自己的来源,也使后来的人能够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这就是右布政使承继祖先、裕及后代的心意。编写谱牒的方法,是把能够知道的世系载入谱中,把不能知道的部分空缺起来,目的是传达真实。谱牒足以传达真实,而凡是载入这部谱的人,都能够尊祖敬宗,端正伦理,深厚恩谊,那么后世的长久兴盛难道会有止境吗?自晋代以来,变故很多,而谢氏子孙仍然这样兴盛,难道不是先人有所树立,足以凭借维系的结果吗?但我曾听说,从前范宣子说,能够保有姓氏、承受氏族,经历虞、夏、商、周那么久远,可以说是不朽了;而叔孙穆子却说,那只是世代享有禄位,并不是所谓不朽。真正所谓不朽,在于立德、立功、立言。如今右布政使正当盛年,有美好的才华和品行,正受到时世的重用,应当看准自己所应当树立的事业而努力去做。子孙后代也要勉励自己,每天增进光大前人的事业,并使后嗣更加显耀,那么这部谱传到百世之后也会有光彩。因此作序并说明这些道理。

贵溪吴氏庆寿诗序天之于人,与之以盛大悠乆之福,必其敦厚纯固之徳,足以当之,不偶然也。洪范五福,其一曰寿,而必本于攸好徳。人能脩徳于身,而受福于天,如持左契,交手相付者,盖有矣。未有无其徳而能获焉者,天盖不如是之昧昧也。兹予观于吴立之祖母,而益信呉贵溪故家,立取进士,为刑部主事。祖母江,最贤。其在家为贤女,既归为贤妻,及有子孙为贤母。盖事上抚下,奉祭祀,待賔客,接内外属疏戚贵贱,莫不尽其宜。孝敬俭勤,端重诚至,九族用为楷法。以前庚子嵗生,至今甲戌,厯年九十又五矣。九月二十日则其生之日也。子世贤年七十,生于十月朔日。孙大春亦五十后,祖母六日生,旬浃之间,遇生辰者三焉。大母红顔白发,坐堂上,子孙亲属奉酒肴罗樽俎,各以次称夀,兴拜鼓舞以为懽,必霑醉而后罢。及世贤、大春之生,亦如之,嵗以为常。亲戚乡闾以为天下之乐无过此,而世之能得者鲜矣。今立在京师,而称夀之日至,惜去乡逺,不得随子孙之列以祝长生,其心盖阙如也。乃求在朝士大夫为赋庆夀之诗,遣人持归,俾歌咏而颂祷焉。谒予言其详,而请予为之序,且曰:「立之家夀者,盖不止此。伯母罗七十有五,次叔世杰,叔母李氏、裴氏俱七十,是亦人所难得,皆大母盛福所及也。亦宜牵聮得书。」以予计之前庚子之嵗,圣朝平定之勲甫集也,而清淑淳和之气已见于发育。吴氏之祖母得之以生,是以能若是乆且盛也。非其得于天与脩身者足以为之本欤?今将百年而享福未艾,使为子孙者因其本之厚而加厚焉,各勉于善,以引长之徳音不已,则夀考无期矣,岂止百年而已哉?故为序之,使后之人得而诵焉,有以知夫太平之福泽之在人如此,而吴氏之盛可考也。诗凡若干首。

汝宁府志序郡邑有志尚矣。若夏之《禹贡》,周之《职方》,秦、汉、唐、宋之典籍,载其山川、风俗、人才、物产、贡赋之详,为天下者得有所考据,以施宜民之治,而仁义之道行焉。世逺事殊,文献不足,损益措置或有爽其宜者,此书不可无作也。我太宗皇帝在位时,稽古右文,既修《永乐大典》以资盛治矣,即诏礼部搜集旧文,欲作志书以着一统之大,而未及成书。今皇帝尊临万邦,继志述事,遂遣使者分行天下,诏诸郡县并加采辑,悉上送官,将以成当代之盛典,而彰万世之洪图也。汝宁府故豫州之域,自虞、夏来为中州善地,国朝以隶河南布政司,其建置沿革与其地之所有者,载之于书乆矣。乆则不能无弊也。今太守项侯欲修辑而未暇,诏命之来,只奉惟谨,课诸人士采録无遗,既以成书而进于上矣,欲锓其副于梓,蔵诸郡中,以备他时考览焉。书来京师,求予为之序。予谓河南为郡七,自昔以富庶称,而汝宁尤为人向慕,大贤君子,道徳之懿,名节之显,孝义之着,诗礼淳厚之习,至于今不替,此岂一日能致哉?其渐摩成就,盖逺矣。项侯之守此也,当天下太平,圣天子嘉恵斯民,休养生息,而得施其抚循教诲之方,使闾阎畎畆之间皆乐生兴事而安于其所。今又为书以达之上,亦将以仪于下而传于永乆,此贤太守之事,皆可书也。故予乐为序之。侯名棐,字所勤,与予友,盖同郡人也。

译贵溪吴氏庆寿诗序 上天给人以盛大长久的福分,一定是因为那个人敦厚纯正、坚定不移的德行足以承受它,并不是偶然的。《洪范》所说的五福,其中第一项是长寿,但长寿一定以美好德行为根本。人能够修养德行于自身,而从上天接受福分,就像手持左契,双方当面交付,确实有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没有德行却能得到福分的人,上天大概不会这样昏昧不明。我如今从吴立之的祖母身上观察到这一点,更加相信吴家是贵溪的旧家。吴立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他的祖母江氏,是最贤德的人。她在娘家是贤女,出嫁后是贤妻,有了子孙又是贤母。她侍奉长辈、抚育晚辈、奉行祭祀、接待宾客,接待内外亲属,无论关系亲疏、地位贵贱,没有不尽到适宜礼数的。她孝敬、节俭、勤劳,端庄稳重而诚恳至极,九族都把她当作典范。她以前在庚子年出生,到如今甲戌年,已经历九十五年了。九月二十日就是她的生日。她的儿子世贤年七十岁,生于十月初一。孙子大春也已超过五十岁,祖母在六日出生;十天之内,遇到生日的有三个人。老母亲红颜已变白发,坐在堂上,子孙亲属捧着酒菜,排列酒器食器,各依次向她称贺长寿,起身跪拜、击鼓起舞来表示欢乐,一定要喝醉以后才停止。到了世贤、大春生日时,也像这样举行,年年成为惯例。亲戚乡邻都认为天下的欢乐没有超过这种情形的,但世上能够得到这种欢乐的人很少。如今吴立在京师,到了称寿的日子,因为离家乡遥远,不能随着子孙的行列祝愿祖母长生不老,心中大概十分缺憾。于是他请求在朝的士大夫作庆寿诗,派人带回家去,让家人歌咏并颂祝祈祷。他来拜见我,告诉我这些详细情况,请我为诗集作序,并且说:“我家中为长辈庆寿的事还不止这些。伯母罗氏七十五岁,二叔世杰,二婶李氏、裴氏都七十岁,这也是别人难以得到的,都是祖母盛大福分所及。也应当一并联系起来写入。”我推算,前一个庚子年,正是圣朝平定天下的功业刚刚完成之时,清明淳和之气已经显现在万物生长之中。吴氏祖母得到这种气运而出生,所以能够这样长寿而福泽兴盛。这难道不是她从上天得到的、并通过修身所积累的德行足以作为根本吗?如今将近百岁,享受的福分还没有止息;作为子孙的,如果依据她深厚的根本而更加深厚,各自努力行善,使她不断延长流传的美好声誉,那么她的长寿就没有期限了,难道只是百年而已吗?所以写下这篇序,使后人能够诵读,从而知道太平时代的福泽在人身上能够达到如此,也可以考见吴氏家族的兴盛。诗共若干首。汝宁府志序 郡县编修志书,历史已经很久了。比如夏代的《禹贡》、周代的《职方》,以及秦、汉、唐、宋的典籍,都详细记载山川、风俗、人才、物产、贡赋,使治理天下的人有所考察依据,从而施行适宜百姓的治理,使仁义之道得以推行。时代久远,事情不同,文献不足,有时增减安排就会不合适宜,所以这种书不可以不编。明太宗皇帝在位时,考察古制、尊重文教,已经编修《永乐大典》来帮助成就盛治;随即又诏令礼部搜集旧有文献,想编成志书来彰显统一天下的盛大事业,但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如今皇帝尊临万邦,继承先志、叙述前事,于是派遣使者分赴天下,诏令各郡县一并加以采集编辑,全部上送官府,将用来成就当代的盛大典籍,彰明万世的宏伟计划。汝宁府原是古代豫州的辖域,自虞、夏以来就是中州的良地。本朝把它隶属河南布政司,它的建置沿革和当地所有的事物,载入书籍已经很久了。时间久了就不能没有弊病。如今太守项侯想修订编纂,却没有空闲;诏命到来后,他恭敬谨慎地奉行,督促士人采录无遗,已经编成书上呈皇帝,又想把副本刻在木板上,收藏在郡中,以备后世考察阅览。书送到京师,请我为它作序。我说,河南共有七郡,自古以来就以富庶著称,而汝宁尤其受到人们向往;大贤君子的美好道德、显著名节、彰明孝义以及诗礼淳厚的风俗,直到今天都没有衰替,这难道是一天之内能够造成的吗?它受到渐渐熏陶而成就,时间大概已经很久了。项侯镇守此地,正逢天下太平,圣明天子嘉惠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项侯能够施行抚慰、安辑和教诲百姓的方法,使民间田野之间的人都乐于生活、兴办事业,安居在自己的地方。如今又编成这部书上达朝廷,也将用来作为下级的法式并流传长久。这些都是贤能太守的事迹,都值得记载。所以我乐意为它作序。侯名棐,字所勤,与我为朋友,大概是同郡人。

六合陈氏宗谱序六合陈氏宗谱,都指挥佥事陈侯逵所修也。陈氏居六合乆矣。侯之大父晟,以才武自奋,从太祖皇帝定天下,功多,授指挥同知,镇袁州,坐事免。子啓方戍大宁,从太宗皇帝靖难,屡立战功,有名,累陞至忠义左卫指挥同知。尝念祖宗积累之厚,故子孙能有立如此。然当丧乱之际,谱牒失传,乡邑故老无在者,水木本源之盛,不克究知。今太平无事,为子孙者得以享其乐,而忘其所自,不可也。思考索成书,属有疾不果,乃书其所可知者以授侯,俾为谱以传后嗣。其所不能知者,则阙焉。侯时年十一,嘅先志之不遂,而以付诸已,夙夜不忘,思必有以成其志。书既成,予友前国子祭酒李先生序之矣。至是因以请于予。予尝闻先生言,侯忠厚端洁,惇孝弟之行,心已重之。则今之请,其可辞?夫谱所以明其所自出,别尊卑,辨疏戚,伦理以正,恩谊以笃,而尊祖敬宗之道行焉。着其所可知,而阙其不可知,所以传信也。眉山苏氏出于唐眉州刺史味道,而失其世次,老泉为谱,断自其所知者録之,不敢加一辞,惧不信也。陈侯为此谱,本于苏氏,异乎人之牵合附防,乱其所自出,以取讥于君子者,贤矣哉!用心也。谱所载六世,其作乎前者不可知。至晟以武功官三品,虽未乆于其任,而啓方复以勲伐得之。今侯作镇近甸,以统驭绥靖之能,获宠用有誉望于时,岂非前有徳善以啓之,而后亦能脩徳务善以继之,是以若此其盛也?陈氏既以武显,而侯读书明理,恂恂恭让,退然若儒生。昔之谋帅者,以恱礼乐,惇诗书为上。侯益笃于是,则其进于福禄荣名,当益盛。子孙继之,复相与勉焉,则此谱传之百世,有耀也。

赠都给事中李君序国朝稽古建官,以隆太平之治。其政令之施,既设六部以分理之,又置六科以司其出纳。凡宣布于下,与下之有所奏陈者,皆先自六科省审之,必由于理而不违乎法,然后行;不然则驳正之,使无或悖者,而天下之治功成矣。六科以都给事中为之长,又有左右给事中佐之。其给事中则因事之繁简而増损其员,必皆选天下之英才,立心正大,见事明敏,行必依于仁义而不为外好所移易者,从容于禁密之地,日近天子,道徳之光,于事无不可言,言之无不见用,足以行其志,达其道。士大夫官至于此,亦荣矣。山阳李君讃,字公美,早以明经取进士,擢拜吏科给事中。吏科以选贤命官为职,盖出治之本,视他任有间也。居无何,上知其贤,命掌吏科事,寻陞左给事中。今年都给事中缺,吏部以为莫宜公美,上亦眷之乆矣,即拜吏科都给事中。公美在任不五年,其正大明敏,率仁蹈义,不为外物所移,而名实烝然于上下。及是命也,其同僚萧君辈皆为喜,属予作文赠之,以致其庆快之意。予尝读《烝民》之诗,而叹仲山甫之职重矣。其诗有曰:“出纳王命,王之喉舌。”盖虞之纳言,乃今公美之任也。当枢机之地,而政令之本系焉,其任岂不甚重矣乎?然考其能胜此者,盖曰仲山甫之徳柔嘉,维则曰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夫柔而不过其则,盖有刚徳存焉。刚柔不偏,而又主敬以为本,法古以为用,则何重任之不可能哉!今之六科大臣之寓也,居乎此者,往徃遂去为卿佐当藩臬,盖知之有素,故用之不疑,要在慎脩而已矣。公美之才行,予知之旧矣,由是而进,益以仲山甫自励焉,则福禄荣名之至于逺大,可量哉!故书此为赠。

译六合陈氏宗谱序 六合陈氏宗谱,是都指挥佥事陈侯逵所修订的。陈氏在六合居住已经很久了。陈侯的祖父陈晟凭借才干武略奋发自立,跟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功劳很多,被授予指挥同知,镇守袁州,后来因事获罪而免职。他的儿子陈启方戍守大宁,跟随太宗皇帝靖难,多次建立战功,声名显著,逐步升任忠义左卫指挥同知。他曾想到祖宗积累的深厚福德,所以子孙才能这样有所建树。然而在丧乱之际,谱牒失传,乡邑的旧人也没有留下来的,宗族如水木有本的盛况,不能够详细考究。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做子孙的能够享受安乐,却忘记自己的来源,是不可以的。于是想要考察搜集,编成书谱,但因患病没有完成,只把能够知道的事情写下来交给陈侯,让他编成谱以传给后代;不能知道的部分,就空缺不载。陈侯当时年仅十一岁,感慨祖先的志愿没有实现,而把这件事交付给自己,早晚都不忘记,想着一定要完成祖先的志愿。谱书完成后,我的朋友、前国子监祭酒李先生已经为它作序了。到这时,陈侯又因此来请我作序。我曾听李先生说,陈侯忠厚端正清廉,笃实行孝悌之道,我心中早已敬重他。如今他来请我,我怎么能够推辞呢?谱牒的作用,是说明族人出自何处,区别尊卑,辨明亲疏,使伦理得到端正、恩谊得以深厚,从而使尊祖敬宗的道理得以实行。记载那些可以知道的,缺略那些不可知道的,这是为了传信。眉山苏氏出自唐代眉州刺史苏味道,但失去了世系次序,老泉便编谱,只从自己所知道的部分记载,不敢增添一句,怕因此失实。陈侯编这部谱,以苏氏谱为依据,不像世人那样牵强附会、混乱其所出,以至于受到君子讥议,真是贤明啊!其用心也很贤明。这部谱所记载的六代,其先前的作为已经无法知道。至晟凭武功做到三品官,虽任职时间不长,而启方又凭功勋取得了这一地位。如今陈侯镇守京城附近,以统率安抚、使地方安定的才能,获得宠信任用,在当时取得了声望,难道不是由于前人有德有善为他开创基础,而后来者又能修德行善来继承,所以才有这样盛大吗?陈氏既然以武功显达,而陈侯读书明理,诚实恭谨而谦让,退处自守,像一个儒生。从前谋求任用将帅的人,把使人喜爱礼乐、敦厚诗书看作上策。陈侯在这方面更加笃实,那么他日后在福禄荣名上的进展,也将更加盛大。子孙继续这样做,又彼此勉励,那么这部谱传到百代,也会有光彩。赠都给事中李君序 本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以使太平之治更加兴盛。政令施行时,已经设置六部分别治理,又设置六科掌管政令的收发。凡是向下宣布的政令,以及下属有所奏陈的事情,都先由六科审察;一定要合乎事理而不违背法律,然后才施行;否则就驳回纠正,使它们不至于有违背的地方,这样天下的治理功业就成就了。六科以都给事中为长官,又有左右给事中辅佐。至于给事中,则根据事务繁简增减员额,但都必须选用天下英才:立心正大,见识事情明敏,行为一定依循仁义,不被外在的爱好所改变;他们从容处于宫禁机密之地,每日接近天子,沐浴道德的光辉,对于政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说了也没有不被采用的,足以施行自己的志向,通达自己的道理。士大夫做到这个官职,也算荣耀了。山阳李君讃,字公美,早年凭精通经学考取进士,被提升授任吏科给事中。吏科以选拔贤能、任命官员为职掌,可以说是治理的根本,与其他职任相比意义更为重要。不久,皇上知道他的贤能,命他掌管吏科事务,随即升任左给事中。今年都给事中出缺,吏部认为没有谁比公美更合适,皇上也早已眷顾他,于是授任吏科都给事中。公美任职还不到五年,他正大明敏,大体上遵行仁义,不被外物改变,声名和实际都在上下之间日益显著。到了这次任命,他的同僚萧君等人都替他高兴,嘱托我作文赠给他,以表达庆贺欣喜之意。我曾读《烝民》诗,感叹仲山甫的职任太重大了。诗中说:“传达君王的命令,是君王的喉舌。”大概虞舜时代的纳言,就是如今公美所担任的职务。处在枢机要地,政令的根本系于此处,这一职任难道不十分重大吗?然而考察能够胜任这一职务的条件,大概可以说,仲山甫的德性温柔美善,准则是“小心翼翼,以古训为法”。温柔而不过分偏离准则,其中大概自有刚强的德性。刚柔不偏,又以主敬为根本,以效法古人为施用,那么什么重大职任不能胜任呢?如今六科大臣,是朝廷重要职位的寄托;任职于此的人,往往随后升任卿佐,出任藩臬长官,大概是因为早已考察了解他们,所以任用时不疑虑,关键只在于谨慎修养罢了。公美的才干品行,我早就了解了;由此继续进取,又以仲山甫自我勉励,那么福禄荣名达到长远广大境地,哪里能够估量呢?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赠侍郎俞公序景泰四年秋,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俞公足疾不能朝,上闻之,亟命太医院择善医往视,与良药俾速愈。医奉命谨甚,治之尽其方。上亦数遣中贵人临问,加赐赉以慰其意。上在潜邸时,笃意圣学,择儒臣以备顾问。公心淳气和,学博行端,凡其讲说,皆二帝三王之道,而啓沃之功多。上重之,是以眷待若此其厚也。乆之,公病未能愈,上疏曰:“为臣之义,当夙夜不懈,以图丝粟之效。臣不幸乆病,不得奉朝请脩职业,而虚受俸赐,虽圣徳有容,岂臣所能自安哉?乞归乡里就医药,倘得小愈,即当复来,庶几图报万一也。”上不许,命就禄京师,而锡予尤数,且督医治病益勤,药石鍼焫罔不施。逾年疾如故,复上疏曰:“臣受厚恩,思竭力以报,今病困如此,犹劳圣虑,勤太医。臣之感戴,辟若天地,岂能一日违乎覆载之内哉?顾病有不得已耳,乞归治之,冀或愈以申后效。”上重违其意,许焉,且命愈当即来,毋淹乆于外。上之于公,可谓仁之至,而公亦可谓笃于义者矣。将行,太子太保河间王公重僚友之好,俾予作文以赠行。公天子近臣,文行显于天下,予言何足为赠哉?念予以衰朽之质,得相从出入于朝,荷公之辅益多矣。今老病日加,屡乞身不可,尤頼公以寡过,而公乃先去,岂能释然于怀哉?虽然,公尚未老,其得于天者当未艾,而福禄荣名之进益无穷。尝闻之庄子:“大鹏之升,抟扶揺而上者九万里”,然至于六月,亦一息焉。息也者,将以复升也。气完力余,则其奋愈逺矣。公之归,何异乎是?尚慎自爱,思有以副上意与诸僚友之所望也。

赠顔知县考绩序君子之仕,以为民也。自公卿大夫至于藩臬大臣,佐天子行政于天下,其职虽不同,而利国利民之意则同也。然其位尊而去民也逺,虽能善其政,而不能亲致之,民之被其泽也难矣。惟令于民为最亲,得因上之所行而施其恵,虽甚剧且劳也,茍以至诚恻怛之心而委曲图之,民无不受其泽者,此令所以为民父母也。一县之事,操纵缓急,必皆主于令,民一于令,是聴是,以为令者,茍有至诚恻怛之心以利民,而民亲之,则虽公卿大夫藩臬之大臣,孰不与为礼?郎官御史,何加焉?此君子有志于民者所以乐为令也。今国家笃意养民,以令为重,选而论治者必严于守令,多请以进士任之,以其所服者圣贤之道,所施者仁义之教,而有以恵民也。故百里之邑,得一贤令而自进士为之,则一邑之人喜,不然则戚戚以忧。进士之系人望如此。泰和、吉安属邑,其人素尊徳乐义,朝廷亦以其易治也,为择贤令,俾之各遂其安,而顔侯以进士之贤者得任焉。侯名防,字某,长沙人。其为政,善善而恶恶,嚚讼梗化则治之,逋租匿税则治之,亦有抚之不从,教之不改者,则施治加严焉。然善人君子自若也。既三年,当考绩赴吏部,邑中老长嘉侯之治绩,谓予亦老而归,宜有言赠行。予闻古之仕者,不为县令,不得显于朝,故县令之贤者乃入为卿佐,为大夫,或至三公封侯者,而今之由县令显者尤比比也。顔侯始自进士来为县,以至诚恻怛之心施恵于其民,始终一致而不变,他日政成,为卿佐,为大夫,或遂进而上之,可计日待矣。予深有望于侯也,故为赠言如此。

赠按察使原公诗序国朝设两京以备廵幸,古之道也。圣天子尊临北京,凡南京方面诸司所行事,皆有成法,设官任之。既如古方伯之制,以统莅上下,又设风宪之职,以激扬刺举于其间,然后事无不宜,而治道盛矣。江西之为府,十有三,为之民也多矣。公私之缓急,机务之操纵,其接于念虑者,岂一二计哉?非髙才达识,智足以周万事者,未易任也。阳城原公以奥博之学,遇明圣之主,遂由御史陞江西按察使。明法度以振纪纲,小大之人无不恱服。至是厯三载余矣,将考绩赴京师。江西方伯言于众曰:「三载考绩,唐虞之法也。皇上以尧舜之资,行尧舜之事,将熈庶绩,以励万世。然仁者赠行以言,亦古之道也。」遂自作诗以为唱,而凡以诗鸣者继之,聨为大巻,而以属予序。予年八十三矣,老病不足以与此,然尚托治下,奚可辞?

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待仕者之常法也。」然有特达之升,非常之遇焉。今之六部及内防宪长有缺,则必选诸外任之贤而用之,人莫不以为宜也。若吾江西藩宪之长,其为人望乆矣,奚可以常情待哉?故为序其诗以俟,而期愿之意寓焉。

译赠侍郎俞公序 景泰四年秋,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俞公因脚疾不能上朝,皇上听说后,立即命太医院选派良医前往诊视,并给他好药,使他尽快痊愈。医官奉命十分谨慎,竭尽医术治疗。皇上又多次派宦官前往慰问,加以赏赐来安慰他的心意。皇上还在潜邸时,就专心研习圣学,选用儒臣以备顾问。俞公心地淳厚、气质平和,学识广博、品行端正,他所讲说的都是二帝三王之道,对皇上启发劝进的功劳很多。皇上敬重他,所以像这样深厚地眷顾礼待他。过了很久,俞公的病仍不能痊愈,便上疏说:“做臣子的道义,应当早晚不懈,以求取得哪怕丝粟般的功效。臣不幸久病,不能奉行朝请、修治职务,却白白接受俸禄赏赐,虽然圣德宽容,难道是臣自己能够安心的吗?请求回归乡里寻求医药,如果侥幸稍有好转,立即回来,或许可以图报皇恩万一。”皇上不准许,命他在京师领取俸禄,又更加频繁地赏赐,并且督促医官更加勤勉地治病,药物、砭石、针灸艾灸,没有一样不施用。过了一年,疾病仍如从前,他又上疏说:“臣承受厚恩,想着竭尽力量报答,如今病困到这种地步,还劳烦圣上挂念,勤劳太医。臣的感激戴德,如同天地一样广大,哪里能有一天离开天地覆载之内呢?只是疾病确实有不得已的缘故,请求回乡治疗,希望或许能够痊愈,以便日后报效。”皇上不忍违背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并且命令病愈后立即回来,不要在外面滞留太久。皇上对于俞公,可以说仁慈到了极点;俞公也可以说是笃守臣子之义了。俞公将要出行,太子太保河间王公看重同僚朋友的情谊,让我作文为他送行。俞公是天子的近臣,文章品行在天下显著,我的话哪里足以作为赠礼呢?只是想到我以衰老朽败之身,能够在朝廷出入往来,承蒙俞公辅佐帮助很多。如今我年老多病日益加重,多次请求退休却不能获准,更加依赖俞公使我少犯过失,而俞公却要先离去,心中哪里能够释然呢?即便如此,俞公还没有衰老,他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应当还没有穷尽,福禄荣名的增长也没有止境。我曾听庄子说:“大鹏鸟起飞,盘旋着乘扶摇而上九万里”,但到了六月,也要停息一下。停息,是为了再次上升。气力充足,力量有余,那么奋飞就会更加远大。俞公这次归乡,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还请谨慎自爱,想着怎样才能不辜负皇上的心意和诸位同僚朋友的期望。赠颜知县考绩序 君子做官,是为了百姓。从公卿大夫到藩臬大臣,辅佐天子治理天下,职位虽然不同,但利国利民的心意是相同的。然而他们地位尊贵,离百姓又远,即使能够把政事治理好,也不能亲自把恩惠施加给百姓,百姓受到他们恩泽就很困难。只有县令与百姓最亲近,能够依照上级的施政来施行恩惠;即使事务十分繁重劳苦,只要以至诚恻怛之心委曲谋划,百姓没有不受其恩泽的,所以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一县的事务,如何掌握、缓急安排,都必定以县令为主;百姓一心听从县令,以县令的命令为准。县令如果有至诚恻怛之心来使百姓获利,而百姓又亲近他,那么即使是公卿大夫、藩臬大臣,谁不以礼相待?郎官、御史又能增加什么呢?这就是有志于百姓的君子乐于做县令的原因。如今国家专心养育百姓,把县令看得很重要,选拔和考察治理成绩时,对守令一定严格,多次请求用进士担任,因为他们所学习的是圣贤之道,所施行的是仁义之教,可以用来惠及百姓。因此百里之内的县邑,得到一位贤能县令,而且由进士担任,那么全县的人都会高兴;否则就忧愁不安。进士系托民众的期望,正是如此。泰和、吉安所属的县邑,那里的人民一向尊德乐义,朝廷也认为那里容易治理,于是选拔贤能县令,使他们各自得到安定;颜侯以进士中的贤能者获得任用。颜侯名防,字某,是长沙人。他治理政事,奖善惩恶;对好争讼、顽固不化的人加以惩治,对拖欠租税、隐匿税收的人加以惩治;也有那些安抚仍不听从、教导仍不改正的人,便更加严厉地施行惩治。不过善人君子仍和平自若。任职三年后,按照制度应赴吏部考核政绩,县中年长者赞美颜侯的治理成绩,说我也已年老归隐,应该有话为他送行。我听说古代做官的人,如果不做县令,就不能在朝廷显达;所以贤能的县令后来便进入朝廷做卿佐、做大夫,有的甚至做到三公、封侯,而如今由县令显达的尤其屡见不鲜。颜侯当初以进士身份来做县令,以至诚恻怛之心施惠于百姓,始终如一而不改变;将来政绩成就,做卿佐、做大夫,或者继续升到更高职位,指日可待。我对颜侯深有期望,所以写下这些赠言。赠按察使原公诗序 本朝设置两京,以备巡幸,是古代的制度。圣明天子尊临北京,凡南京各方面官司所办理的事务,都有成法,设置官员任用他们。既按照古代方伯的制度,统辖上下,又设置掌管风纪法度的官职,在其中进行激励、表扬和纠察,然后各种事务没有不适宜的,治理之道就兴盛了。江西设置府十三区,百姓很多。公事私事的缓急,政务的操持安排,进入思虑的事情哪里能只用一两件来计算?不是才智高超、见识通达,智慧足以周全处理万事的人,很难承担。阳城原公凭借深厚博大的学问,遇到圣明的君主,于是由御史升任江西按察使。他申明法度以振兴纲纪,无论大小人物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到现在已经历时三年多,将要赴京接受考核。江西方伯对众人说:“三年考核政绩,是唐虞的制度。皇上具备尧舜的资质,施行尧舜的事业,将使各种功绩兴盛,以此激励万世。然而仁人以言语赠送行者,也是古代的道理。”于是亲自作诗作为倡导,凡是以诗著名的人也相继和作,联缀成大卷,并把它交给我作序。我已经八十三岁,年老多病,不足以参与此事;但我仍寄身于他的治下,怎么可以推辞呢?《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便罢免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有功者,这是对做官者一向通行的法则。” 但也有特别显达的升迁、不同寻常的际遇。如今六部和内外都察院长官有空缺,就一定从外任官中选拔贤能者任用,人人都认为合宜。像我们江西藩司、宪司的长官,早已深得人望,怎么可以按照寻常情况对待呢?所以我为这些诗作序以等待结果,其中也寄托着期望祝愿之意。

送方伯黄公序国朝设考绩之法,以兴太平之治。凡任官三载者,各以所任之绩献于朝,考騐而进退之。于是能者竞劝,而在任者益奋于有为,而治道盛矣。此图治之意也。江西布政司地大人众,而事殷,所统十三郡,莫加焉。当其任者,必才徳超越过人,然后足以称其任,而兴起事功,盖亦难矣。将乐黄公廷献,有美才贤行,超越人逺甚,以明经取正统,已未进士,累官至江西防政,声望赫然。江西之人敬爱之,又陞江西左布政使,而誉望益显。今将考绩赴京,而恵则在人,同列之贤右布政使某防政、某某防议某,遣人贻书于泰和王直曰:「黄公之贤,名闻于时乆矣。今将考绩,为臣之义也。然名实在人,不可掩。当天子用贤图治之时,予虑其以绩最而留用焉,则江西之人无乃失所爱乎?且命予泰和令顔防速予致一言。予无以应,则私念之曰:诸公于同列则善矣,然考绩黜陟,尧舜之法也。未尝忘人之贤,然大贤进用,必自三考始。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欲在位者皆为尧舜之臣,在田野者皆为唐虞之民,雍熈泰和之治,均被乎天下,岂止专恵江西哉?公得专恵于江西,江西之民之幸也。今请俟公于三考之日,必有髙爵重禄,如汉之待黄覇者以待公。直虽老惫,亦当杖屦迎贺于郭门之外。」云

西昌尹氏族谱序尹氏之族由绛以进士显于宋,通判衡州,后有为河南节判及庆元同知诸郡县学官者,文学徳谊,表表有誉于缙绅间。洪武【缺】年,子厚先生以经行脩明,被荐为县学训▯。予与先生子自道亦被推择入县庠。先生素与予外大父临淄知县欧阳公最相好,由是亦甚爱予,勉学甚至。未防予窃第入翰林,自道亦登太学,相继显而先生长子复道遂与予为婚姻家。盖其父子宗族,蔼然循理而蹈义。孔子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尹氏非所谓积善者欤?予从先生父子游今六十余年,凡其言行之发,惟有抑志而无侈心,非积善者如是欤?先生之志笃于善,拳拳焉惇本睦族,其意坚,其行果,既乆而益信于人,盖无不推其为君子者。先生修其族谱,成,少师杨文贞公序之。今其孙克賛以潮阳教谕秩满,谒选赴京师,又属予一言。予观先生序其世徳,盛矣。昔范文子谓其受姓命氏自虞、夏、商、周以来,益乆且大,可谓不朽者也。而鲁叔孙穆子谓之世禄,非所以不朽,其所以不朽乃在立徳、立功、立言,谓之立者,卓然名世,传后而不废也。尹氏之仕十【缺】世而禄不絶,亦可谓盛矣。尚益思所以立者哉?茍三者有立,则尹氏之盛孰能御之?此其先世尝举以为教为子孙者,其可忽诸?故序于其首简。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三明王直撰序

会昌侯孙公挽诗序君子之善闻于天下,天下之人慕之,而欲其大显于时,则必扬其善,褒其德,而富贵其身,俾久生于世而不厌,不幸而不遂焉,尤必有申锡之命,加其位号,而播其休声。天下能言之士,极揄扬之美,载之文字,刻之金石,虽逾百世而不朽,皆其贤子孙克为之,是以君子贵有后也。以今观之,会昌侯孙公,是所谓善闻于天下而褒显富贵,揄扬盛美,虽百世而不朽者也。公在永乐中,以后族之贤,居戚里之重。宣宗皇帝嗣大寳位,重念椒房之懿,致位督府,遂封会昌伯。谨事朝廷,敬恭朝夕,笃亹亹之诚,尽惓惓之忠,言必循道,行必由义。在朝士大夫皆尊而礼焉。而公之心久而不怠,岂弟君子,神明所相,以耄耋之年致爵禄之显,如松如栢,如冈如陵,莫不以为宜也。何天不憗遗,而奄弃盛福,当宁兴叹,内外惋惜。盖君子无所取则,众人亦失其所依。于是进爵通侯,加以美諡,命有司以礼葬焉。当世缙绅能文者,重公之德,宜永存于世,而不得久焉,作为挽诗歌以送葬。吾闻汉世有挽诗二章,薤露以送王公贵人,蒿里以送士大夫庶人,皆哀其命之不长,而其死可惜。公之尊荣富贵极矣,他无可哀也,而人犹哀之者,非为公也,盖为世之人惜也。公之子若孙持以属予序,故为序之。

译送方伯黄公序 本朝制定考核政绩的法令,以兴起太平之治。凡任官三年的人,都把任内政绩呈献朝廷,由朝廷考核验证后决定升降。于是有能力的人争相努力,任职者也更加奋发有为,治理之道便兴盛了。这是谋求治理的本意。江西布政司地域广大、人口众多,事务繁重,所统辖的十三郡,没有比它更大的。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必须才干品德远远超过常人,才能称职并建立功业,这确实很难。将乐黄公廷献,有优异的才干和贤良的品行,远远超过常人;凭经学考中正统己未进士,历任多官后做到江西布政司右参政,声望显赫。江西人敬重爱戴他,他又升任江西左布政使,声誉更加显著。如今将赴京考核政绩,而他的恩惠仍留在人心。同僚中的贤者——右布政使某、布政司某、按察议事某——派人送信给泰和王直说:“黄公的贤能,闻名于当世已经很久了。如今赴京考核,是做臣子的本分。然而名声和实际都在人心中,无法掩盖。正值天子任用贤能、谋求治理的时候,我担心他因为政绩最优而被留在朝廷任用,那么江西人岂不是要失去所爱戴的人吗?而且请泰和县令颜防赶快替我求取一篇赠言。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私下想着:诸位对于同僚确实友善,但考核政绩、决定升降,是尧舜的法则。并不是从来不顾念人的贤能,只是大贤得到升用,必定从三次考核开始。以尧舜之心施行尧舜之政,是希望在位者都成为尧舜的臣子,在田野中的人都成为唐虞时代的百姓,使雍熙太平的治理均匀遍及天下,难道只是专门惠及江西吗?黄公若能专门惠及江西,是江西百姓的幸运。现在请等待黄公三次考核之日,那时一定会有像汉代对待黄霸那样的高爵重禄来对待黄公。我虽然年老疲惫,也一定要拄着拐杖、穿着鞋,在城郭门外迎接祝贺。”就是这样。西昌尹氏族谱序 尹氏一族由尹绛以进士身份在宋代显达,任衡州通判,后来有做到河南节判、庆元同知以及各郡县学官的人,他们的文学、德行和义理,在士大夫之间都很有声誉。洪武【缺】年,子厚先生因经学和品行修养显明,被推荐为县学训导。我和先生的儿子自道也被推选进入县学。先生一向与我的外祖父临淄知县欧阳公最为友好,因此也非常爱护我,勉励我学习到了极点。不久我考中进士进入翰林,自道也进入太学,相继显达;先生的长子复道后来又与我结为姻亲。大体说来,他们父子宗族和睦地遵循义理、践行道义。孔子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尹氏难道不是所谓积善之家吗?我跟随先生父子交游至今六十多年,凡是他们言语行为的表现,只有谦抑自守的志意,没有奢侈骄纵的心思;不是积善之家,能这样吗?先生的志向笃定于行善,诚恳地敦厚根本、和睦宗族,他的心意坚定,行为果断,时间久了更加得到人们信任,大概没有不推许他为君子的。先生修订族谱,完成后,少师杨文贞公为它作序。如今他的孙子克赞任潮阳教谕,任期届满,赴京师谒选,又嘱托我说几句话。我看先生在序中叙述祖先的德行,已经很盛大了。从前范文子说,尹氏接受姓氏、命名氏族,从虞、夏、商、周以来,日益长久而且壮大,可以说是不朽了。鲁国叔孙穆子却说,世代享受禄位并不是不朽的原因,真正使人不朽的,是立德、立功、立言;所谓“立”,就是卓然成名于世,流传后代而不废。尹氏出仕已经十【缺】世而俸禄不断,也可以说很盛大了。还应更加思考怎样才能做到立德、立功、立言吧?如果这三方面都能有所建立,那么尹氏的兴盛谁能阻挡呢?这是他们的先世曾经拿来教诲子孙的道理,难道可以忽视吗?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族谱开头。《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三,明王直撰序 会昌侯孙公挽诗序 君子的善名传遍天下,天下人仰慕他,希望他在当时大为显达,于是一定要宣扬他的善行、褒美他的德性,使他本人富贵,让他长久生活在世上而不遭厌弃;如果不幸不能实现,还一定要颁发追赠的诏命,加授他的官位名号,传播他的美好声名。天下能写文章的人,极力赞扬他的美德,把它载入文字,刻在金石上,即使超过百代也不朽,这些都要靠他的贤能子孙来完成,所以君子看重有后代。如今看来,会昌侯孙公,正是这种善名传遍天下、受到褒扬而显达富贵、被极力赞美其盛美、即使百代之后也不朽的人。孙公在永乐年间,凭后族中的贤能之人身份,处在外戚居住地的重要位置。宣宗皇帝继承大宝后,深深追念椒房亲族的美德,使他任督府官,随即封为会昌伯。他谨慎侍奉朝廷,早晚恭敬,深厚而不懈地保持诚意,竭尽恳切忠心;言语一定遵循道理,行为一定依据正义。在朝士大夫都尊敬并以礼待他。孙公的心志长久不懈,和乐平易的君子,得到神明护佑,到了耄耋之年仍获得显赫爵禄,如松如柏,如山冈如丘陵,人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上天不肯留给他更多时间,却突然夺去这盛大的福分?皇上为此发出叹息,朝廷内外都惋惜不已。大概君子失去了可以作为准则的人,众人也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人。因此追进爵位为通侯,又加上美好的谥号,命有关官员按照礼制安葬他。当代士大夫中能写文章的人,敬重孙公的德行,希望它永远存在于世;但他不能长久活着,于是作挽诗挽歌送葬。我听说汉代有两章挽诗,《薤露》用来送王公贵人,《蒿里》用来送士大夫和平民,都哀叹他们生命不长、死亡可惜。孙公的尊荣富贵已经达到极点,没有其他值得哀伤之处了;但人们仍然哀悼他,难道不是为孙公本人,而是替世上的人感到可惜啊!孙公的儿子和孙子拿这些诗来嘱托我作序,所以我为它作序。

己未会试録序国朝受天明命,奄有万邦。列圣相继,所以承天心而固邦本者,莫先于养贤。其出而用之,则莫重于进士之科。得人之盛,致治之隆,自唐虞三代以来,莫有过焉者也。正统四年,行在礼部会试天下所贡士,尚书臣濙,侍郎臣士嘉,以考试官为请。上命臣直,臣从善,其同考官则臣寛,臣一宁,臣益,臣复,臣孟韬,臣英,臣寔,臣润。生监试则监察御史臣聪,臣慎。其诸执事皆遴选也。夙夜只栗,以求称上意。于时就试之士千余人,拔其尤者百人,遵定制也。臣尝窃思,天之生才,固俾为世用,然非养育而训迪之,亦不能以成其才。譬犹大山长原,材木所生也,必资雨露之润泽,日月之照临,霜雪之严沍,然后长盛而坚致。大可以充栋梁,小者亦足以备榱桷,惟所用之而已。成周人才之美,诗人歌之曰:“王国克生,维周之桢。”又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此可见也。国家之于贤才,既养之学校矣。闾巷之士,感上之德,亦莫不兴起励志,学问明夫所以修已治人者,出而効于用,皆竭其才以图报。今天下太平将百年,虽本于列圣至仁,皇上大德之所致,然育才之效,亦于是见矣。诸生遭遇明时,得在兹选,进而奉清问,被荣恩有日也。尚思竭诚尽忠,卓然有以立于世,庶几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小録既成,因书以为序,冀相与共勉焉。

赠工部侍郎周公挽诗序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周公秉昻之卒也,诸子奉▯于其里仙狮石之南。缙绅君子之知公者,多为挽诗,俾执绋者歌以送公,而致其哀惜之意。▯已然,继作者未巳也。其子工部侍郎恂如,类次成帙,属直序之。直同郡人,而与恂如同年,取进士,同入翰林,凡仕而同朝者三十年,盖尝见公而知公之德矣。公孝于亲,信于朋友,厚于姻戚,而义动于其乡;赒人之急,免人之难,而拯人于危亡者,数数也。至论政事设施,又有过于人者。县之大夫与乡之俊彦,皆敬而礼之。初,恂如为越府长史,公已受封如其官;及恂如拜侍郎,公又得食其禄。然家之赀蓄自有余,诸子诸孙皆表然能立足,以致其乐。年几七十以卒,朝廷遣官祭之。未几而赠侍郎之命下矣。生则备其福,死亦享其荣,可以无憾也。而诸公之诗犹哀惜不已者,何哉?非以公之德足以有为,而不得効用于时;公之德足以及人,而不得久存于世者乎?古之君子,爱其人而惜其死也,则有招而复之之意。则今之哀惜公者,亦岂人情之能已哉?虽然,昔之効用而久存者多矣,其终得此于人者未必多也。盖亦以其实也,则后之观是诗者,可以知公之实矣。故为序之,使传焉。

送陈照磨致仕序陈氏与予王氏为世亲,盖予之祖母则公培之从曽祖姑,予妻则祖母之党也。今诸子通婚姻,则又联陈氏,或陈氏之所自出,谓非世亲可乎?气类既同,而职业又同,故陈氏之长者及公培兄弟与予皆莫逆。公培往来京师,其相爱加厚也。今致其事而归,意欲得予言。予虽不暇,安敢爱一言?况事有概于心者,是宜与公培言也。夫儒之可贵,非以其诵圣贤之书而服行其道也乎?圣贤之道,以孝弟为本,推之以仁民爱物,至于仁义不可胜用,然后为至。惟予二氏之祖宗,既皆以是存诸心而见于行事,是以能不戾乎天,而天亦不厌歴世之久,至四五百年,虽若无以大过人者,而衣冠未尝废,此岂偶然之故哉?后之为子孙者,当何如其用心也?祖宗有以啓之,而子孙不能继于后,将不遂废已乎?此予之所以惓惓不忘也。今与公培皆老矣,而犹窃禄不去,公培之归,尽儒者之职,以示法后辈,俾读书行道,以求不弃絶于天,且不失前人之望,非公培当务者乎?圣贤之道,天道也,道之从违,则天以祸福应之。昩者以天为不足畏,故行不由道,而欲徼福于天,可得邪?公培之兄公余,以病弃台州教授而归,今又得公培,陈氏子孙有赖矣。予特忧予之子孙有不畏天,不由道,而天厌之,于是而危身辱亲,玷累于祖考,见弃于士大夫,公培宜无吝于教也。公培若黙视其非,如秦越人相视而不加之意,可乎?君子之道,不如是也。此予之所以深概于心者,故恳恳言之,公培必有以亮予意矣。

译己未会试录序 本朝承受上天的明命,完全拥有天下各国。历代圣君相继登位,用来承顺天意、巩固国家根本的事情,没有比养育贤才更优先的。贤才出而任用,最重要的途径没有超过进士科。所得人才之盛、达到治理之隆,自唐虞三代以来,没有能超过它的。正统四年,行在礼部举行天下贡士的会试,尚书臣濙、侍郎臣士嘉请求任命考试官。皇上命我王直担任考试官,我随从善;同考官是臣寛、臣一宁、臣益、臣复、臣孟韬、臣英、臣寔、臣润;负责监试的监察御史是臣聪、臣慎。其他各项执事也都是精心选任的。我们早晚敬慎戒惧,希望能够符合皇上的心意。当时参加考试的士子有一千多人,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一百人,遵循的是既定制度。我曾私下思考,上天生育人才,本来是要让他们为世间所用;但如果不加以培养教育,也不能成就他们的才干。譬如高山大原,是树木生长的地方,却一定要凭借雨露的滋润、日月的照临、霜雪的严寒,然后才能长得茂盛坚实。大的可以充作栋梁,小的也足以用作椽桷,只看怎样使用它们罢了。成周时代人才的美盛,诗人歌咏说:“王国能够生育人才,他们是周朝的栋梁。” 诗中又说:“成年人成为有德之人,年轻人也有所成就。”这件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国家对于贤才,已经在学校中培养他们了。里巷中的士人感念皇上的恩德,也没有不奋发振作、砥砺志向的;他们通过学问明白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出仕后施展所学,人人都竭尽才力来图谋报答。如今天下太平将近百年,虽然根本在于历代圣君的至仁、皇上的大德所造成,但培养人才的成效,也从这里显现出来了。诸位生员有幸遇到圣明时代,得以进入这次选拔,不久就会进而接受皇上的清问,承受荣宠恩典。希望你们竭尽诚意、尽忠职守,卓然有所建树而立身于世,这样或许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小录已经编成,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希望彼此共同勉励。赠工部侍郎周公挽诗序 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周公秉昻去世后,诸位儿子把他的灵柩送葬到故乡仙狮石南面。认识周公的士大夫君子,大多作了挽诗,让执绋的人歌唱着送周公下葬,以表达哀痛惋惜之意。葬礼结束后,继续写作的人仍未停止。他的儿子、工部侍郎恂如,将诗编排汇集成册,嘱托我作序。我和恂如是同郡人,又同年考中进士,同入翰林;此后做官而同朝共事三十年,大概曾见过周公,也了解周公的德行。周公孝顺父母,诚信对待朋友,厚待姻亲,并且以义行感动乡里;周济别人的急难,解除别人的危难,拯救别人于危亡之中,这样的事屡屡发生。至于议论政事和施行政务,又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县中的长官和乡里的俊彦,都敬重并礼待他。当初,恂如任越府长史时,周公已经按他的官职受封;等到恂如授任侍郎,周公又得以享受相应的俸禄。然而家中财产积蓄本来有余,儿子孙子也都显达,能够立足于世,因此得以享受天伦之乐。周公年近七十去世,朝廷派官员祭奠。不久,追赠侍郎的命令也下来了。活着时福分完备,死后也享有荣耀,可以没有遗憾了。但诸位公卿的诗仍然哀痛惋惜不止,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周公的德行足以有所作为,却不能在当时施展;他的德行足以惠及他人,却不能长久存在于世吗?古代的君子,爱惜那个人而痛惜他的死亡,于是有招魂使之复返的意思。那么如今哀痛惋惜周公的人,难道是人情能够自行停止的吗?即使如此,从前施展才能、长久留名的人很多,但最终能够得到这种人们爱戴的,未必很多。大概也正因为周公有真实的德行,所以后世读到这些诗的人,可以知道周公的实际品德。因此为它作序,使他的德行流传下去。送陈照磨致仕序 陈氏与我们王氏世代是亲戚:我的祖母是陈公培的从曾祖姑,我的妻子又是他祖母一族的人。如今双方子弟互相通婚,于是又同陈氏联结;或者说陈氏就是我们各自祖先所出,难道不算世代亲戚吗?气质类别既然相同,职业又相同,所以陈氏长者以及公培兄弟和我都情意深厚、彼此知心。公培往来京师,我们之间的相爱更加深厚。如今他辞去职务归乡,希望得到我的话。我虽然没有空闲,哪里敢吝惜一句话?何况有些事情感触于心,正应该对公培说。儒者值得尊贵,难道不在于诵读圣贤之书并践行他们的道吗?圣贤之道以孝悌为根本,推而广之便是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直到仁义无处不可以施用,这才达到极致。只是我们两家的祖宗,既然都把这些存于心中并表现在行事上,所以能够不违逆上天,而上天也没有因为历世长久而厌弃我们,直到四五百年,虽然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但衣冠家声从未断绝,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后世做子孙的,应当怎样用心呢?祖宗有所启发,而子孙不能在后面继承,难道不会终于废弃吗?这就是我一直恳切不能忘怀的原因。如今我和公培都老了,而我还私自留恋俸禄不肯离去;公培回乡,尽到儒者的职责,以此给后辈作榜样,使他们读书行道,求得不被上天弃绝,并且不辜负前人的期望,这难道不是公培应当致力的事情吗?圣贤之道就是天道。遵从或违背此道,上天就用祸福来回应。愚昧的人认为上天不值得敬畏,所以行为不依循正道,却想向上天求取福气,怎么可能得到呢?公培的哥哥公余因病辞去台州教授之职回乡,如今又有公培,陈氏子孙有依靠了。我特别担忧我们王氏的子孙中有人不敬畏上天、不依循正道,因而上天厌弃他们;这样就会危害自身、辱没父母,使祖先蒙受玷污牵累,被士大夫弃绝。公培应当不吝惜教导他们。公培如果默默看着他们的错误,像秦国人和越国人彼此旁观而不加理会,可以吗?君子的道不是这样。这就是我内心深有感触的地方,所以恳切地说这些话,公培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心意。

赠徐少卿序国家置北京而漕运以实之,吕梁其所由道也。湍流迅激,巨石阻阨,颏颔张而龂腭露,犀兕奋而虎豹争。舟上下一失势,辄败溺,不可收拾。然非独漕运为难也,东南之人有事于北京,及蛮夷海外诸国効职奉贡者,亦必由此。舟航云集至,或旬日不得度,公私病之。朝廷于是妙简贤才,委以经略。旴江徐君仪,字孟威,由给事中往焉。君才智有余,夙夜尽心,往者来者皆称便,名誉大振,遂陞大理丞。既九年,又陞少卿。然念君久任漕事,功效显著,猝无可代者,因复以委君。知君者皆曰:详刑虽非细事,而漕运实重寄。君任之久,指挥号令,人各当其才,是以不劳而事治。若骤易之,诚难为力。古之大贤君子,惟其道之行,不以内外为重轻。君之往宜也。君闻之,亦曰:吾幸防上恩,备任使,茍得効分寸以报知遇,斯可矣,岂以内外去留为心哉?古之大贤君子,惟其道之行,则既闻命矣,其敢不勉?予为之喜曰:贤哉徐君,其能无愧于古之大贤君子哉!然予闻之,昔者韩侯入觐,受命而归,诗人作诗送之,其首章曰:「夙夜匪懈,防共尔位。」盖言人臣之道,以敬为主,能敬则所以修其身者自无不尽。宦成而怠者,鄙夫庸人之事也。然则「夙夜匪懈,防共尔位」,其亦徐君之志也与?徐君将行,其乡友礼部主事黄振宗,请书予言为赠,遂以赠之。

赠宋先生致仕序正统五年九月,翰林检讨行国子助教事宋先生以老求致事,盖其年七十五矣。行在吏部以闻,上许焉。先生名琮,字万钟,与直皆泰和人。洪武丁丑,礼部会试天下所贡士,擢先生第一,自是为名进士。为御史,出为教官,又入为给事中,刑部检校,遂分教国子。既满,陞秩翰林,犹分领教事,前后四十余年。其文学才行,表然暴着于中外。受先生之教以有成者,盖多矣。及是将有请也,士大夫咸惜其去,曰:“汉伏生年过九十,犹以经学授诸生,今以先生之年校之,其相去尚逺也,而何忍遽去,使学者伥伥无所依乎?且天子方御经筵,缉熙圣学,左右大臣多知先生,以为宜执经备讲论,今而求去,独无意于是哉?”先生曰:“古者四十始仕,七十而致事,为时用者三十年而已。今吾又过其半,岂可不知止足之分,而失进退之义乎?彼非任大责重,既老而忘归,君子以为贪冒无耻,不讥则笑之矣。吾岂可似之?吾计决矣。”及得请而归,邑之仕者相与具酒殽饯送于崇文门外,皆有不忍别之色。酒半,直起而言曰:“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今邑中前辈无存者,英俊之士皆有志于学,而患不得师。先生归矣,宜无吝于教也。且古之致事而归者,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朝夕坐里门,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教诸子弟,是以贤才多,风俗美。则夫所以教者,固先生职矣。先生可不加之意乎?”先生曰:“子之言善矣,吾敢不诺。”于是人皆知先生之乐于教,泰和之士之学之成者,将视昔加等矣。故直书其説以送之,且以告夫邑之学者,使皆知勉焉,而且日冀其成也。

送祥符知县周士迪序祥符知县周士迪初以事留北京,既受恩得释,将复归祥符。予友刘顺先尝为开封府学训导,知士迪为详,谒予求文以送之。其言曰:「士迪临川人,始为巴县木洞驿丞,以能著称于巴中。四川按察佥事梁观荐之,擢诸暨知县,再调而知祥符。盖其读书有守,故所至有能声可称也。先生不爱一言以华之,则幸甚。顺先为人师,务实行,其称士迪当不诬,则予何可爱于言哉?」予闻世之论者云:「难为令,非令之难为也,惟其无爱民之心,故难耳。有爱民之心而不出于至诚,则犹不爱也。令无诚心以爱民,则民亦肆其诡诞以欺令,事日以隳,而上之责日至,此令之所以难也。」故予尝论夫为令者,得百里之地而治之,其民以十万计,而事之交于民者,有不可以一二数。欲求其诚心以相应,则莫若诚爱以感之之为易也。然爱之之道,岂止于刑罚之不加而已哉?必求有以纾其劳,省其费,使得遂其生而后已。故事有缓急不能免也,我必择其宜使便焉。杜其所以害事者,使虽劳而不尽其力,虽费而不殚其财,则民生遂矣。如是而发于至诚,持之以坚久,则民岂有不化者哉?又岂有肆其诡诞以相欺也哉?民化而以诚应令矣,事岂有日隳而责岂有日至也哉?则令盖不可为难矣。昔鲁恭为中牟令,能诚心爱人以及乎物,故野雉驯狎,童子知仁而不掩焉。其治效有可征者。夫人患无其才,则虽有爱民之诚心,而不足以行之。若士迪既有才矣,而祥符又中牟之隣邑也。今之归,视前之所施者,果皆爱民之政乎?若皆爱民之政,则将之以不已之诚,其治效必有如恭者。若犹有未至,则加勉焉。夫何患不如古人哉?予庶几以德爱人者,故于士迪不以颂而以规。

译赠徐少卿序 国家设置北京,用漕运来充实它,吕梁就是漕运经过的道路。水流湍急迅猛,巨石阻塞险隘,水势像张开的颏颔、露出的龂腭,犀牛和犀兕奋争,虎豹相斗。船只上行下行稍一失去控制,便会毁坏沉没,无法收拾。然而困难不只是漕运,东南地区的人到北京办事,以及蛮夷、海外各国前来供职进贡,也都必须经过这里。船只云集,有时十天也不能通过,公私都以此为患。朝廷于是精心选拔贤能,委托他们谋划治理。旴江徐君仪,字孟威,由给事中前往那里。徐君才智有余,早晚尽心尽力,往来的人员都称便,声誉大为振兴,于是升任大理丞。任职九年后,又升任少卿。但考虑到徐君长期任漕运之职,功效显著,突然没有可以替代的人,于是又把这项事务交给他。了解徐君的人都说:审理刑狱虽然不是小事,但漕运实际上是重大的委托。徐君任职已久,指挥号令熟练,各人都能担当适合自己的工作,所以不劳苦而事务得到治理。如果突然更换,确实难以奏效。古代的大贤君子,只看自己的道能否施行,不把内任外任看作轻重。徐君前往那里是合宜的。徐君听到这些话,也说:我有幸承受皇上的恩典,接受任用,只要能够贡献一点力量报答知遇之恩,这就可以了,哪里会把内外任职、去留得失放在心上呢?古代的大贤君子,只以道的施行为重;既然已经听到命令,怎么敢不努力呢?我因此高兴地说:贤明啊,徐君!他难道不可以无愧于古代的大贤君子吗?但我听说,从前韩侯入朝觐见,接受命令后返回,诗人作诗送他,第一章说:“早晚不懈怠,谨慎守护你的职位。”这是说做臣子的道理以敬慎为主,能够敬慎,那么用来修养自身的事情自然没有不尽力的。仕途将成而懈怠,是鄙夫庸人的行为。那么“早晚不懈怠,谨慎守护你的职位”,大概也是徐君的志向吧?徐君将要出行,他的乡友、礼部主事黄振宗,请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礼,于是把它赠给徐君。赠宋先生致仕序 正统五年九月,翰林检讨、兼行国子助教事务的宋先生因年老请求退休,他当时已经七十五岁了。行在吏部把这件事上报,皇上准许了。先生名琮,字万钟,和我王直都是泰和人。洪武丁丑年,礼部举行天下贡士会试,先生被选为第一,从此成为著名进士。他做过御史,出任教官,又入朝任给事中、刑部检校,后来分管国子监教学。任满后,升任翰林官,仍分管教学事务,前后四十多年。他的文学、才干和品行,在朝廷内外都显著闻名。接受先生教诲而有所成就的人,大概很多。到了这次将要请求退休,士大夫都惋惜他的离去,说:“汉代伏生年过九十,仍然凭经学教授诸生;如今和先生的年龄相比,伏生与先生相差还远,怎么忍心让先生突然离去,使求学者茫然无所依靠呢?何况天子正御临经筵,讲习光明圣学,左右大臣中有许多了解先生的人,认为先生应该执经侍讲、参与讲论;如今却请求离去,难道对此独独没有心意吗?”先生说:“古人四十岁才出仕,七十岁退休,为时世所用也不过三十年罢了。如今我又超过这个年限的一半,难道还不知道适可而止、知足的分寸,而失去进退的道义吗?那些人并不是承担重大责任、职务重要,却老了还忘记归去吗?君子认为这样的人贪恋权位、没有廉耻,不讥刺他也会嘲笑他。我怎么能像他们一样呢?我的打算已经决定了。”等到获准退休归乡,县里的在任官员一起备办酒菜,在崇文门外为他饯行,人人脸上都有不忍分别的神色。酒喝到一半,我起身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是为了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如今县中前辈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英俊之士都有志于学习,却担忧不能得到老师。先生回乡了,应当不要吝惜教诲。况且古代退休归乡的人,大夫做父师,士做少师,早晚坐在里门,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教导子弟,所以贤能人才很多,风俗美好。那么教导子弟,本来就是先生的职责。先生难道可以不加以留意吗?”先生说:“你的话很好,我哪里敢不答应?”于是众人都知道先生乐于教人,泰和士人学习有成的,将比过去更多。所以我写下这番话为他送行,也用来告诉县里的求学者,使大家都知道勉励自己,并且每天都盼望他们有所成就。送祥符知县周士迪序 祥符知县周士迪起初因事情被留在北京,后来承蒙恩典获得释放,将要重新回祥符。我朋友刘顺先曾任开封府学训导,对周士迪了解得很详细,来拜访我请求写文章为他送行。他说:“士迪是临川人,起初任巴县木洞驿丞,因才干著称于巴中。四川按察佥事梁观推荐他,提升为诸暨知县,后来调任祥符知县。他大概读书而有操守,所以所到之处都有可以称道的能干声名。先生如果不吝惜写一句话来为他增光,那就太好了。顺先我以教人为职,务求实际,称赞士迪应该不是虚妄的,那么您怎么能吝惜言语呢?”我听说世上的议论者说:“县令难做,并不是县令这个职位本身难做,只是因为他没有爱民之心,所以难。即使有爱民之心却不是出自至诚,仍然等于不爱。县令没有诚心爱民,百姓也就放纵自己的诡诈虚妄来欺骗县令,事务日益败坏,而上级的责备日益到来,这就是县令之所以难做的原因。”因此我曾经议论,做县令的人得到方圆百里的地方来治理,百姓以十万计,而与百姓相关的事务有的不能一二计数。想求得县令与百姓以诚心相互呼应,没有比以真诚的爱来感动他们更容易的了。然而爱民的方法,难道只是不给他们施加刑罚而已吗?一定要设法减轻他们的劳苦,节省他们的费用,使他们能够顺利地生活下去才算完。事情有缓有急,有些不能避免,我一定选择适宜的方法使百姓便利。杜绝那些导致事务受害的因素,使百姓即使劳作也不耗尽力气,即使花费也不耗尽财力,那么百姓的生活就能顺遂。这样做又出于至诚,持之以恒而长久不变,百姓哪里有不被感化的呢?又哪里会放纵诡诈虚妄来相互欺骗呢?百姓受到感化而以诚心回应县令,事务哪里会日益败坏,上级的责备哪里会日益到来呢?这样,县令的职务大概就不难做了。从前鲁恭任中牟县令,能够以诚心爱护人并推及万物,所以野鸡驯服亲近,儿童懂得仁爱而不去捕捉它们。他的治理成效有可以验证的事实。只是人怕没有相应的才干,即使有爱民的诚心,也不足以施行。如果士迪已经有才干,而祥符又是中牟的邻县。如今他回任祥符,回看从前施行的政务,果真都是爱民的政事吗?如果全是爱民的政事,就用不停止的诚心继续实行,那么他的治理成效一定会像鲁恭一样。如果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就更加努力。这样哪里还担心不能赶上古人呢?我希望看到以德行爱护百姓的人,所以对士迪不作颂扬,而作规劝。

送龙主事致仕序古者七十而致事,其未七十而病不堪任,亦得致事而去,则今之所以待夫仕也,其徳最厚矣。夫士之仕者,孰无终事之心哉?然而风雨寒暑之接于外,忧劳思虑之迫乎其中,而欲身之不病,难矣。病而不得以修其职,然犹居位不去,岂其心之所能安哉?上知其然,于是而着为令,使得遂其志,盖所谓君行仁,臣行义,上下交尽其道者也。予尝读周诗,而知其所以盛衰,未有不本于人事者。《四牡》之使臣,劳于王事而不暇顾父母,则探其情以劳之,故能感人心而成天下之治,此所以盛也。及其后世,有尽瘁事国,而上之人漠然不加之意者,此《北山》之所以兴刺也。上下不交之谓否,而欲其不衰,可得邪?圣朝之体羣臣,使老者得以佚其躬,病者亦得以安于医药,而无失所者,岂非天地生成万物,各遂其性之意邪?天下归仁,同乎二帝三王之盛,岂偶然致哉?君子于此见之矣。予邑龙氏,为大家叔粲,则其族之贤者也。为礼部主事八年,勤于其职也,至矣。去年会试天下士,与予偕在院中,朝夕不遑暇。既罢,忽得疾归而治之,及朞不能愈,则嘅然曰:“吾受恩厚,而病不得终事,将柰何?”乃具以闻,上察其实,许致事而归。予与之有连,也将举酒饯焉,而叔粲病不饮,乃书朝廷待仕者之厚如此,以送之,用以慰其意。叔粲归矣,善起居,谨药食,疾庶几稍瘳,敛其所以施于官者而以教于家,使子孙皆贤,姻族乡党一皆勉于善,相与乐乎太平之世,则叔粲虽不与政,是亦为政之效也。于不得终事,奚憾哉?

送朱教谕考满诗序泰和素称文献之邦,其士大夫服仁蹈义以修其身,通今博古以见于行者,自古有矣。虽其风俗之美,而亦学校之教然也。国朝设科以来,其自学校而升者,盖不乏其间。褎然冠本经魁乡举,及为礼部第一者,皆常有焉。然为教谕者,乃多缺而不备。久之,得嘉兴祝思诚先生,始勤奬励,以成士志。永乐癸未,领乡荐者八人,明年八人者皆登进士第,又皆在前列。由是文风益盛,有志之士尤日夜勉励,思度越前人而后已。祝先生去,继其任者建宁陈士希先生,益勉士于学,士之中选者益多。陈先生既满官太学,又得今朱先生仲言,亦如前之所为,为士者益勉。永乐甲午,而陈德遵遂为天下第一,其成进士者又【缺】人。嵗辛丑登进士者五人,而曽鹤龄又魁天下。鹤龄虽不自学校出,要以学校为之倡也。由是天下论士者,皆以泰和当甲乙之数,于乎盛哉!夫学校之教,天下皆有也,而泰和乃当甲乙之推者,岂有异哉?为士者勤学而不懈,为师者劝勉成就之至也。朱先生今以考绩上京师,邑之耆儒杨仲基、陈仲亨等相率赋诗以赠之,而命予为序。予谓朱先生之名有不待言而显者,盖世之观人者视其绩而已。人知泰和之士之盛如此,则朱先生可知矣。非朱先生学问有诸已,其能致是乎?虽然,予又为先生虑也。今制教谕成才之多,则陞为郡博士,或遂入太学为助教学正,今之去其陞也审矣。然人谓泰和之士之盛皆出于先生,而皆以是望焉,先生宜有以应之矣。夫勤学尚志之士,所在皆有之,劝勉成就之至,在先生而已,虽予亦不能无望也。先生永嘉人,永嘉文献之地,在宋之时有君子出焉,其英伟豪杰之才,聪明特达之见,雄放宏博之论,少有能当其锋者。先生其乡人,盖有所得者也,其善教宜矣。予为序其赠行之诗,既述泰和之士之所由盛而必及此者,使人知先生之学有以也。

译送龙主事致仕序 古人七十岁退休;不到七十岁而生病,不能胜任职务,也可以退休离去,那么如今朝廷用来对待做官者的制度,其恩德最为厚重了。做官的士人,谁没有把事情做到最后的心愿呢?然而风雨寒暑从外面侵袭,忧劳思虑从内心逼迫,想使身体不生病,很难。生病而不能修治职务,却还居官不去,难道是心中能够安宁的吗?皇上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制定法令,使他们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这大概就是所谓君主施行仁德、臣下履行义务,上下各自尽到道理。’我曾读《周诗》,知道国家盛衰的原因,没有不是以人事为根本的。《四牡》中出使的臣子劳苦于王事,无暇顾念父母,君王便体察其情而慰劳他,所以能够感动人心,成就天下的治理,这就是国家兴盛的原因。到了后世,有人竭尽劳瘁为国办事,而上面的人却漠然不加以体恤,这就是《北山》兴起讽刺的原因。上下不能相互沟通叫作否塞,却想使国家不衰败,可能吗?圣朝体恤群臣,使年老者能够安逸其身,患病者也能够安心接受医药治疗,不至于失去依靠,这难道不是天地生成万物、使万物各自顺遂其本性的心意吗?天下归于仁德,与二帝三王的盛治相同,难道是偶然达到的吗?君子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我们县的龙氏,是大家叔粲,正是本族中的贤者。他担任礼部主事八年,勤勉于职守,已经做到极点。去年会试天下士子,我和他一同在试院中,早晚忙碌没有空闲。会试结束后,他忽然得病回乡治疗,到了满一年仍不能痊愈,便叹息说:“我受到的恩典深厚,却因疾病不能把职务做到最后,该怎么办呢?”于是把实情详细上报,皇上察知真实情况,准许他退休归乡。我和他有亲属关系,也将举酒为他饯行,但叔粲有病不能饮酒,于是我写下朝廷这样厚待做官者的事,以此送给他,来安慰他的心意。叔粲回乡后,应当谨慎起居,慎重用药饮食,希望疾病能够稍稍痊愈;再把他在官任上施行的道理收拢起来,拿来教导家人,使子孙都成为贤者,姻亲宗族乡里邻党全都勉励行善,共同享受太平盛世。那么叔粲虽然不能参与政事,这也就是施行政事的成效了。不能把职务做到最后,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送朱教谕考满诗序 泰和一向被称作文献之邦,那里的士大夫践行仁义来修养自身,通晓今事、博览古籍并表现在行动上的,自古以来就有。即使当地风俗美好,也有学校教育的作用。自本朝设置科举以来,从学校升进的人,大概不在少数。其中学业出众、位居经魁和乡试举人之首,以及后来成为礼部会试第一的人,常常都有。然而担任教谕的,却往往缺额而不能完备。过了很久,得到嘉兴祝思诚先生,他才开始勤勉地劝导激励,成就士人的志向。永乐癸未年,考中乡试的有八人;第二年,这八人都考中进士,而且都名列前茅。由此文风更加兴盛,有志之士尤其日夜勉励自己,想着超过前人后才停止。祝先生离去后,继任的是建宁陈士希先生,他更加勉励士人学习,中选的士人更多。陈先生任期届满,调入太学;又有如今的朱仲言先生,也像前任那样施教,求学的士人更加勤勉。永乐甲午年,陈德遵于是成为天下第一,他门下成进士的又有【缺】人。辛丑年考中进士的有五人,曾鹤龄又考取天下第一。鹤龄虽然不是从本地学校出身,但终究是学校教育为他作了倡导。因此天下评论士人,都把泰和列在甲乙等第之中,真是兴盛啊!天下各地都有学校教育,而泰和却成为甲乙等第推许的地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做士人的勤奋学习而不懈怠,做老师的劝导勉励并使他们成就,这才是根本。朱先生如今因考核政绩上京,县中的老儒杨仲基、陈仲亨等人相继作诗赠送他,并命我作序。我认为朱先生的名声有不必等我多说便会显著的地方,大概世人观察一个人,只看他的政绩罢了。人们知道泰和士人如此兴盛,那么朱先生也就可以想见了。若不是朱先生本身有学问,哪里能够达到这样的成效呢?即便如此,我又替先生担忧。如今按照制度,教谕如果成就人才很多,就升任郡博士,有时又进入太学任助教、学正;朱先生这次离任而升迁,确实已经确定了。然而人们都说泰和士人的兴盛全都出自先生,并且都以此寄望于先生,先生应当有办法回应这种期望。勤奋学习、崇尚志向的士人,到处都有;能否劝勉他们并使他们成就,关键全在先生,我也不能没有期望。先生是永嘉人,永嘉是文献之地,宋代曾有君子出于那里;那人的英伟豪杰之才、聪明通达的见识、雄健奔放而宏大博雅的议论,很少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先生是他的同乡,大概有所承受,因此善于教导是适宜的。我为这些赠行诗作序,既叙述泰和士人由此兴盛的原因,又一定要说到这一点,使人知道先生的学问是有根基和成效的。

曽氏防集诗序曽先生存礼,忠厚人也。居泰和柳溪上,嚣然自足,无所求于世,而世之人皆敬之。其子质中,有文学行艺,为乡人弟子师。孙良,亦以明经举进士为业。其幼者皆聪慧向学,于是先生益有以为乐。客至,辄置酒相懽,而为宾客者亦皆为先生乐之。嵗之辛丑九月戊寅,先生有菊一本方盛开,其姻友浙江按察佥事郭君公绪往观焉,而予亦适以事至其家。先生大喜曰:「二公,吾素所厚者。然别去十余年,始一见。昔之壮者强强者,老今又将先后去矣。而吾亦頽然益以老,不知何时再见而乐也。盍少止论旧乎?」固留予坐。先生出酒与郭君饮之,而饮予以茶,约半如酒之数。相与道昔时事,杂以谐嬉,恍然不知日之暮也。而先生意不已焉,父子祖孙更引满劝。郭君曰:「王公既不可强,则舍此复何之乎?」郭君亦感其意之勤,欣然为举釂,或一饮或再饮而后止。盖臭味之同意气之合,有不知其然者矣。质中曰:「人生会合之不可常,如此是宜有纪也。」因以「舍此复何之」五字书为丸乱器中,各探一言为韵,赋诗一首,而先生醉矣,各罢而去。明日诗成,皆谓予宜序。予谓先生居太平之时,而享寿考康宁之福,且有贤子孙以世其家,其得于天者厚矣。而又笃于朋友之谊如此,岂人之所能及哉?然则是诗也,非唯以见一时之乐,盖其三世之美在焉,是可传也。故为序而不辞。

冯氏世德渊源序祈门县令浮梁冯诚録其世系事实为一巻,名曰《世德渊源》。因兵科给事中戴君弁请予序其端。戴君之言曰:「冯于浮梁为着姓,其始居歙之黄墩。在宋之时,有讳宣者,为润州判官。其子羽,官至户部尚书。羽之孙实,为宣州推官。盖衣冠之族也。实曽孙三人,始自黄墩徙浮梁,择胜地以居。长曰某,居东乡之髙岭;仲某,居南乡之湘湖;季某,居北乡之禄角。皆蕃盛。诚则湘湖之后也。其前之显者多矣。元季兵燹,族谱残缺。诚之曽祖退安先生良辅,尝加考订,而于本宗特详焉。盖诚五世祖讳光夫,号月屋先生,以明经为宋长芗书院山长。四世祖讲国纲,号南▯先生,仕元为兰溪州都目。曽祖退安,隠居不仕,以学行为人师。祖大志,洪武中聘召论治道,以疾辞,归老于家。父溪翁,号渔乐,闲居乐道,以吟咏自适,盖超然于物之外者。诚幸防家训,以科第入官,恒虑世德之久而昩也,乃録以示后人,俾善继之,永勿坠。愿先生为序之。」予不得辞。夫所谓硕大之宗者,皆由世德之盛,然后能维持于久。盖仁义得于已,斯足以获乎天。天固维善是佑也。然昔之人有务德而不至于久者,未有不德而能久者也。务德而不至于久,盖莫之能继也,况于不务德者哉。是以君子贵世德也。晋之栾氏,贵卿之家也。武子之德,晋人盖比之召公子黡以汰虐继之。及武子之施没,而黡之恶彰,故盈防祸以偾其宗。由是观之,前人之德不足恃以久,而唯能继其德,斯可以传于久。然则为人后者,奚可不务德哉!《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之云者,累而蓄之之谓也。积之诚厚,则其庆有余矣。冯氏子孙,尚世世勉之哉!是为序。

胡琼彦璧字序胡生琼者,新宁教谕用亨子也。冠而字之曰彦璧。今年举教官来北京。其师邵阳教谕钟尚清,尝从予游,亦考绩在吏部,因以彦璧见予,而以名字之义为请曰:“愿有朂也。”嗟夫!彦璧,子之父师所以命子者至矣,奚待予言哉?琼玉之美者,诗所谓琼瑶、琼琚、琼玖是也。而许氏以为赤玉,前辈非之,则琼为玉色之美,信然也。夫玉之为用众矣,圭璋、琬琰、珩璜、琚瑀,皆玉为之。今字子而以璧者,盖举其大者言也。璧之为用,莫大于礼。夫若子男所执,则又以养人、安人为义。夫其用之通于上下如此,岂瑕玼玷缺者所堪?必其美者也。然则子之名与字,岂徒假借以称道也哉?古之君子,盖比德于玉,礼之所记可见矣。子当勉夫仁义礼智之德,使和顺积中,英华发外,则其晬然盎然者,即玉之美之着见者也。由是用之于上下,无往而不宜矣。虽然,人非上知,盖不能无过。如玉之制器而或有玷累焉,亦在治之而已。人有过而改之,则其为德也全;玉有玷而治之,则其为器也贵。子诚有美质,然予愿子有过而改焉,以至于德之全,足以达于上而益于下,然后无愧于命字之意。昔赵人有璧,其直十五城,以予观之,果可以用于上下,岂直十五城而已?子能勉于自治,而至于德之全,则其为用大矣。教官之得与否,何所加损哉?子其勉之。

译曾氏防集诗序 曾先生名存礼,是个忠厚的人。他住在泰和柳溪之上,安闲自得,对世间没有什么要求,但世人都敬重他。他的儿子质中,具有文学才华和品行技艺,是乡里人的老师。孙子良,也把通晓经书、考取进士作为事业。年幼的孩子也都聪明好学,因此先生更加有所乐趣。客人来了,他总是置办酒席欢聚,而作为宾客的人也都替先生感到快乐。辛丑年九月戊寅日,先生有一株菊花正盛开,他的姻亲朋友、浙江按察佥事郭公绪前去观赏,我也恰好因事来到他家。先生大喜说:“二位都是我一向厚待的人。然而分别十多年,才又见到一次。从前年轻强健的人,如今老了,而且又将先后离去。我也衰颓地更加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并这样快乐。为什么不暂且留下来谈谈旧事呢?”他坚持挽留我坐下。先生拿出酒给郭君饮,却给我饮茶,数量约为酒的一半。我们一起谈说从前的事情,间杂着诙谐戏笑,恍惚间竟不知道天已经晚了。先生的兴致还没有尽,父子祖孙轮流斟满酒杯劝饮。郭君说:“王公既然不能勉强,那么离开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呢?”郭君也被他的殷勤心意所感动,欣然举杯喝尽,有时喝一杯,有时喝两杯,然后才停止。大概是气味相投、意气相合,竟有不知不觉如此的情形。质中说:“人生的聚会不能长久,像今天这样,应该留下记载。”于是把“舍此复何之”五个字写下来,制成纸丸,放在器皿中,各自抽取一句作为韵脚,赋诗一首;而先生已经醉了,大家便各自散去。第二天诗写成了,众人都说应当由我作序。我说,先生生活在太平时代,又享有长寿、健康、安宁的福分,并且有贤能的子孙继承家业,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分已经很厚了。又像这样笃厚地对待朋友,难道是一般人所能比的吗?既然如此,这些诗不只是为了表现一时的快乐,其中还包含着他三代人的美德,这就是可以流传的原因。因此我作序而不推辞。《冯氏世德渊源序》祁门县令浮梁人冯诚记录了他的世系和家族事实,编成一卷,名为《世德渊源》。因兵科给事中戴君弁请我为它作序。戴君说:“冯氏在浮梁是著名大姓,他们的始祖居住在歙县黄墩。宋代有个名宣的人,做过润州判官。他的儿子羽,官至户部尚书。羽的孙子实,做过宣州推官。这是一个世代做官的家族。实的曾孙有三人,才从黄墩迁到浮梁,选择佳地居住。长房某,住在东乡高岭;次房某,住在南乡湘湖;三房某,住在北乡禄角。三支都繁盛兴旺。冯诚是湘湖这一支的后代。他的祖先中,显达的人很多。元朝末年兵乱,族谱残缺。冯诚的曾祖退安先生良辅,曾经加以考订,尤其详尽记录了本宗。冯诚的五世祖名光夫,号月屋先生,凭明经做宋代长芗书院山长。四世祖讲国纲,号南窗先生,元代任兰溪州都目。曾祖退安隐居不仕,以学问品行为人师。祖父大志,洪武年间被征召询问治国之道,因病辞谢,回家养老。父亲溪翁,号渔乐,闲居而乐于道义,以吟咏自娱,是超然于外物之外的人。冯诚有幸守承家训,凭科举入仕,常常担心世代相传的德行日久而昏暗,所以记录下来给后人看,使他们善于继承,永远不要失坠。希望先生为它作序。”我不能推辞。所谓枝叶繁盛的大宗族,都是由于世代德行兴盛,之后才能长久维持。仁义积累在自己身上,才足以获得上天的福佑。上天本来就是扶助善人的。然而古人有致力于修德却不能长久的,从没有不修德却能长久的。致力修德却不能长久,大概是没有人能够继承;何况不致力于修德的人呢?所以君子看重世代相传的德行。晋国的栾氏,是显贵卿大夫之家。栾武子的德行,晋人把他比作召公;他的儿子子黡却以骄纵暴虐继承家业。等到武子的恩惠消失,子黡的恶行显露,于是栾盈遭受祸患,败坏了宗族。由此看来,前人的德行不足以凭借来保证长久,只有能够继承他们的德行,才可以长久流传。既然如此,做后人的怎么能不致力于修德呢?《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谓积,就是不断累积、储蓄的意思。积累得确实深厚,福庆就会有余。冯氏子孙,希望你们世世代代都努力吧!这就是序。《胡琼彦璧字序》胡生名琼,是新宁教谕胡用亨的儿子。成年后给他取字为彦璧。今年他被举荐为教官,来到北京。他的老师邵阳教谕钟尚清,曾经跟随我游学,也在吏部接受考核,于是带着彦璧来见我,并请我说明取名取字的意义,说:“希望您有所勉励。”唉!“彦璧”二字,是你的父亲和老师为你命名时所寄托的深意,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琼是美玉,诗经所说的琼瑶、琼琚、琼玖就是这种玉。许氏认为琼是赤玉,前辈对此有异议;那么琼是形容玉色的美好,确实如此。玉的用途很多,圭璋、琬琰、珩璜、琚瑀,都是用玉制成的。如今给你取字为璧,是举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来说明。璧的用途,没有比用于礼仪更重要的了。至于诸侯所执的玉璧,又有供养人、安定人的意义。它的用途能通用于上层和下层,难道是有瑕疵、斑污、损伤、残缺的玉所能胜任的吗?一定要是美玉才行。既然如此,你的名和字,难道只是借用美玉来称说而已吗?古代君子常以玉来比拟自己的德行,《礼记》中记载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一点。你应当努力培养仁义礼智的德行,使和顺之气积聚于内,美好的光华显露于外,那么你温润充盈的神采,就是玉之美显现出来的样子。这样,无论用于上层还是下层,都会无往而不合宜。不过,人不是生而全知的,大概不能没有过错。正如玉制成器物后有时会有污点,也只在于加以治理修治罢了。人有过错而能改正,他的德行就完整了;玉有污点而加以琢治,它制成的器物就更加珍贵。你确实有美好的资质,但我希望你有过错就改正,以至于德行完整,足以施用于上并且益及下方,然后才不辜负给你取这个字的意义。从前赵国人有一块璧,价值十五座城;依我看,如果它果真能够用于上下各方,难道只值十五座城而已吗?你若能努力自我修治,达到德行完美,它的作用就大了。教官这一职位得到与否,又有什么增益或损失呢?你要努力。

送沈县丞序姑苏沈友发为丞于襄垣,既三年,以考绩来京师,援例复职。去稽勲员外郎韩禋,素与善也,命画者绘为送别图,而求能诗之士赋诗以送之。复请予为序。予谓朝廷以百里之县付之令,而以丞佐之,所以厚民也。故凡一邑之人,寒者欲衣,饥者欲食,寃抑者欲得其理,劳苦者欲得其安,皆于县令丞望焉。而为令丞者,当思朝廷委任之意,下民属望,而皆尽其心,使无饥寒愁叹之声,则其职尽矣。夫民无饥寒愁叹,则给足安乐可知也。以素给足安乐之民,而率之以趋事赴工,岂有怠废之患哉?此为县令丞者所以为重也。然尝思之,丞所以佐令,惟事之宜而已,非欲茍为异同也。是故令果贤,其所施者皆宜,丞将顺以成之,矫矫而为异,不可也。令果不贤,其所施者有未宜,丞当举正而行之,翕翕而为同,不可也。矫矫而异,翕翕而同,则事斯败而职斯旷矣。县安能治?民安可望哉?然世之为令者,或不识其非,不惟丞之谋,专而自私者有矣。斯二者皆非也,能久于其职者亦少矣。友发丞襄垣,经三年之久,其能不茍为异同,而善于其职者也。今之去而益尽心焉,使一邑之人给足安乐,而兴起于事功,则九载考绩,循次而陞大邑佐、大郡,皆可冀也。惟在勉之而已。予不识友发,且不暇为文,然而为之序以告之,如此盖重稽勲之请,而亦欲成其美也。诗凡若干首,系于下方云。

送王生序金谿王生祯奉其父泉坡公之命归视坟墓于金谿,以予为父执也,求予一言以自勗。予谓公之学行表然,为望于中外,生奉庭训足矣,而何取于予言哉?念予与公交好四十年,契谊之笃,非他之为朋友者比,则予之于生,可爱一言邪?虽然,予所欲言者,皆天理之常,人道之当然,非有异也。试相与诵之:子夏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是孝弟者,天理之常,人道之当然,不可不务也。常人于是有未至,君子固责让之。若仕者之子弟,则责让加焉。责之甚者,爱之深也。夫孝弟之行,岂止于事亲敬兄?由是推之,忠于君,弟于长,信于朋友,睦于宗族,厚于乡党州闾,又推而至于事物之细微,皆当理而无私,适宜而不谬,然后已。此所以为仁义之实,尧舜之道,亦不过是也。今仕者之子弟,务此者有矣,其不务此者,不可谓无也。矜才怙势,以自逞于利欲之途,于其父兄且不恤,况推以他及乎?盖有责让所不能加,而徒为之长叹者也。生资禀质厚,未汨于利欲,其事父兄,庶几不悖是道。若推行与否,生盖知之矣。生勿以所能自足,务推之以极其至,始为孝弟之士,终为仁义之君子,则无愧于父兄,而予亦有耀矣。且仁义天爵也,天爵修则人爵至。彼汲汲于求而悖乎道者,未见其必得也。生勿以累其心,予之告生如此,生以为何如?祯拜曰:“先生爱祯厚矣,祯敢不勉。”一时赠行者皆以诗,遂书予言授之,俾弁诸其首。

龙氏襍画巻序襍画一巻,予姻戚龙叔粲甫所藏也。叔粲与子士郁皆贵显于时,然世俗之所好者皆弗好,而独爱画。与之厚者多以画遗之,叔粲取其襍碎者,萃为一巻,持以告予曰:「粲忝备官使,敬恭朝夕,不在公署,在朝廷汲汲焉,以修其职。于夫山川草木之类,昔之所以娱耳目、悦心意者,虽或此所未有,纵有之,亦不暇顾,甚矣其卒卒也。幸而少间,惟取此阅焉。凡向之所爱者,一举目见之,不出户庭之间,而若自适于湖山千里之外,释烦抱而畅雅怀,盖有得于此矣。」予视之,画十有二幅:山水一,梅二,松梧兰竹四,蒲萄、春草、菊各一,鹡鸰一,最后松鼠终焉。嗟夫,叔粲子可谓善于取乐者也。人之出处不能同,其所以为乐亦异。是故有爵位之荣者,则必以行道致治为心;居幽闲之地者,然后留意于山水草木之娱。势不可得而兼也。今子托意于画,以足其所好,盖兼贵贱之所乐者而尽得焉,亦何其快哉!然予闻之,君子于画,非但以供玩好,亦将取益乎已也。古之《豳风》是已。今画中所载,山之静,水之动,石之磊砢,人之或行或止,与夫植物之清贞芳洁,滋蔓而纷敷,羽虫之安驯,毛虫之睢盱窥伺,皆极其摹写之妙,非所谓万物各安其所、各遂其性之谓乎?子之于仕,方进而未巳也。观山之凝重,而以益吾仁;观水之流行,而以广吾知;观石之坚确不移,以厉吾所守。推而行之,使天下之物无不安其所、遂其性,则子之乐将有大于此者,画云乎哉?叔粲喜曰:「先生之言善矣!粲不敏而愿学焉,请书于巻首,庶毎览之而不忘。」遂书之。

译《送沈县丞序》姑苏人沈友发在襄垣任县丞,已经三年,来京师接受考核,按例恢复原职。去稽勋司任员外郎的韩禋,向来与他交好,命画师绘制送别图,又请善于作诗的人赋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作序。我说,朝廷把方圆百里的县交给县令治理,又让县丞辅佐县令,是为了厚待百姓。所以一县之中,寒冷的人希望得到衣服,饥饿的人希望得到食物,受冤屈的人希望得到公正,劳苦的人希望得到安宁,都寄希望于县令和县丞。做县令、县丞的,应当想到朝廷委任的用意,以及下民的期望,尽心尽力,使他们不再有饥寒、忧愁和叹息之声,这样才算尽到职分。百姓没有饥寒忧叹,就可以知道他们衣食充足、安定快乐。让本来就衣食充足、安定快乐的百姓去办事赴工,哪里会有懒惰废弛的忧患呢?这就是县令、县丞职责重要的原因。然而我曾想过,县丞辅佐县令,只应以事情是否合宜为标准,并不是为了故意求异或苟同。因此,县令果真贤能,他所施行的都合宜,县丞应当顺势协助他完成;故意标新立异,是不可以的。县令果真不贤,他所施行的有不合宜之处,县丞应当指出并纠正;一味附和,也是不可以的。故意唱反调或一味附和,事情就会失败,职守也会荒废。这样县城怎么能治理好?百姓又怎么能有所指望呢?然而世上做县令的,有的不能认识自己的错误,不听县丞的谋划,专断而自私。上述两种做法都不对,能够长久任职的人也就少了。友发任襄垣县丞,经过了三年之久,他能够不苟且地求异或附和,并且善于尽职。如今他离开京师回去,更要尽心尽力,使全县百姓衣食充足、安定快乐,并且振作起来办理事务,那么经过九年考核,按次序升任大县县丞、大郡属官,都是可以希望的。关键只在于努力。我不认识友发,而且也没有空闲作文,但还是为他作序来告诫他;这样做,大概是重视稽勋的请求,也希望成全他的美德。诗共若干首,附在下方。《送王生序》金溪人王祯奉父亲泉坡公之命,回金溪察看坟墓;他把我当作父亲的朋友,请我说几句话来自我勉励。我说,泉坡公的学问品行卓异,在朝廷内外都享有声望,你接受父亲的教诲已经足够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想到我和泉坡公相交四十年,情谊深厚,不是其他朋友可比,那么我难道不能送你一句可爱的话吗?不过,我想说的都是天理的常道、人道的当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我们试着一起诵说它:子夏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孟子说:“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等到长大后,也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孝悌是天理的常道、人道的当然,不可不努力实行。普通人对此有所不足,君子尚且要责备他们;如果是做官者的子弟,责备就更严。责备越严,是因为爱得越深。孝悌的行为,难道只限于侍奉父母、敬爱兄长吗?由此推开,对君主忠诚,对长者敬悌,对朋友守信,对宗族和睦,对乡党、州闾厚道,再推及处理事物的细微方面,都应当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恰当而不错误,这才算完备。这就是仁义的实际内容,尧舜之道也不过如此。如今做官者的子弟,有人致力于此,也不能说没有不致力于此的人。他们夸耀才能、倚仗权势,在利欲之路上自我逞强,连父兄都不顾惜,何况推及他人呢?有的甚至不是责备能够加以纠正的,只能让人徒然长叹。你天资禀赋厚重,还没有被利欲污染;你侍奉父兄,差不多没有违背这条道路。至于能否推行开来,你大概自己知道。你不要以已有的能力为满足,要努力把它推行到极致,先成为孝悌之士,最终成为仁义君子,这样就不愧对父兄,我也会因此感到光荣。况且仁义是上天所授予的爵位,修养天爵,人爵就会到来。那些急切求取人爵而违背正道的人,我还没有见到他们一定能够得到它。你不要让那些事情累及自己的心神。我这样告诫你,你认为怎么样?”王祯拜谢说:“先生这样深厚地爱护我,我哪里敢不努力。”当时为他送行的人都作诗,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他,让他放在诗集的开头。《龙氏杂画卷序》这是一卷杂画,是我的姻亲龙叔粲甫收藏的。叔粲和他的儿子士郁当时都显贵,但世俗所喜爱的东西他们都不喜爱,唯独喜爱绘画。与他们交情深厚的人,大多拿画赠送给他;叔粲把其中零碎杂乱的画汇集成一卷,拿来告诉我说:“我有幸充任官使,早晚恭敬办事;不在公署时,也在朝廷中急切奔走,修治自己的职分。对于山川草木之类,过去用来娱悦耳目、愉快心意的东西,即使这里没有,即便有,也没有空闲顾及,实在太忙碌了。幸而稍有空闲,只有取出这些画来观看。过去所喜爱的东西,一抬眼就能看见,不出门户庭院之间,却仿佛亲自置身于千里湖山之外;烦闷的胸怀得到释放,高雅的情怀得到舒展,我大概从这里获得了益处。”我看这些画,共有十二幅:山水一幅,梅花二幅,松、梧桐、兰、竹四幅,葡萄、春草、菊花各一幅,鹡鸰一幅,最后以松鼠结束。唉,叔粲真可以说是善于寻找快乐的人。人的出仕和退处不能相同,因此获得快乐的方式也不同。所以拥有爵位地位荣耀的人,必定以推行道义、使国家治理为心愿;居住在幽静闲适之地的人,才会留心山水草木的乐趣。形势本来就不可能兼得。如今你把心意寄托在画中,以满足自己的爱好,可以说兼得了贵者和贱者所享有的乐趣,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不过我听说,君子看画,不只是用来供玩赏,也要从中获得对自己的益处。古代的《豳风》就是这样。如今画中所描绘的,山的安静,水的流动,石头的高低错落,人的有时行走、有时停留,以及植物的清雅坚贞、芳香洁净、滋长蔓延、繁茂铺展,鸟类的安详驯顺,兽类的张目窥伺,都极尽摹写的妙处;这不就是所说的万物各自安居其所、各自顺遂其性吗?你从政,正处在不断进取、尚未停止的时候。观看山的凝重,就用来增益我的仁德;观看水的流行,就用来扩大我的智慧;观看石头坚实确定、不可移动,就用来磨砺我所坚守的操守。把这些推行开来,使天下万物没有不安居其所、顺遂其性的,那么你的快乐就会大于眼前这些,哪里还只是绘画而已呢?”叔粲高兴地说:“先生的话说得好!我虽然不聪敏,也愿意学习它,请您写在画卷的开头,希望每次观看都不会忘记。”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了下来。

送杨孟硕还乡序予泰和多故家,然其德业有继,久而益盛者可数也。以今观之,盛莫若杨氏。凡其既逺与予所未知者,皆不论。举其近而可知者,吟▯先生,盛德君子,仕元为循吏,以翰林待制终于家,有传在国史。于今则少傅公也。文章德行,嘉言谠议,彰信于朝廷,而孚闻于天下。其所以重杨氏者,岂特汉之伯起哉?故泰和之族以杨氏为甲。由是而知,凡祖宗树立于前者,茍无贤子孙继之,萎薾不振,盖宜也。且均之为子孙,而承髙明之世者为最难。盖祖宗之德一有不肖,则非所以为继,而见咎于君子细人之媢嫉者,即相与滕口呴小为大,举似为真,使人将无以自白。故盛德者之子孙,必无间然庶可矣。于乎,岂非难哉?虽然,自常人之蔑理徇欲者视之,则诚难矣。若夫好德之士,非道不言,非礼不行,人非善不交,物非义不取,从容于矩度之中,则于光祖宗裕后嗣,若未见诚难者。是以君子贵世德也。杨氏自唐虞部侍郎辂至今少傅公,盖五百年而益盛,非偶然也,世德以维持之也。杨氏之昌大有穷哉?少傅公之子孟硕,去年来觐省于北京,循循守礼法,日侍公左右,聴诲言,既易寒暑矣。今奉命归理其家,而犹拳拳于庭训,若不忍去朝夕,盖好德而思勉焉者,贤矣哉,孟硕也。世之妄子弟,乐去其亲以适已自便,岂不有愧于孟硕哉?然予闻之人子之贤,要在成其亲之志,不以奉朝夕为足也。孟硕归矣,以所闻于公者,拳拳服膺焉,谨其言行而辅以益友,德业之盛足以光前而裕后,此则公之志而孟硕成之。韩子所谓志养者也。孟硕将行,自少傅建安杨公以下皆作诗送之。予最故,序其説以弁诸首云。

送萧余隆诗后序今年夏,予至北京,见余隆读书于彭士扬先生所。吾邑宦游之士与凢以事来京者,皆与士扬相往来。暇则合坐论道理、语故实,继以诙谐笑嬉,哗然不知日之夕也。余隆处座隅,展巻吟诵,未尝勦説谰语。有疑则问,问已则坐诵如初。诸公见其专慤,皆爱之。未几辞归永清,省其父。去三月复来,则告予曰:「生以父命归乡里,不得留此卒业矣,为之柰何?」予曰:「尔其归哉,父命不可缓也。古之学者虽有师,然未必皆成于师。师者,指引开导而已。精意以索之,勇往以求至焉,则非师之所能必也。昔者铜陵有豪宗,尝命儒训子弟,耗其千金之产,卒无成,至相诋訾以为谚,莫肯命儒者。眉山有大儒,少不喜学,人怪而问之,不应。既三十,乃自闭户五六年,尽通六经百家之説,遂以文名动天下。夫是二者,岂皆由师哉?勉与不勉而已。尔归而勉焉,不患其无成也。不然,则虽使为师者日夜提耳而命之,徒见其烦,何益于学哉?且夫学者,学圣人之道也。道莫盛于尧舜,而孟子以为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盖孝者,仁之实;弟者,义之实。其在人非逺也,其为事非难也。由已而推之,以达于国家天下,则于平治也何有?故云然。尔来省父于永清,今又归以养母,又能卑让于长者而不敢先焉,则于孝弟知所用力矣。勉而修之,至于仁义不可胜用,然后为学之成。夫自永清至泰和,盖六七千里,如此其逺也。茍力行而不止,其至可以月日冀。尔之于学,亦由是而已。归而勉之,毋自止焉,则善矣。何徒眷眷于此也?」余隆喜曰:「生归,请事斯语矣。」于是士扬率诸能赋者作诗送之。予即书所以勉之者于后云。

送杨孟辩南还诗序吾邑杨孟辩,其先在宋时有以科第入官者,由是为着姓。至孟辩兄弟,遂以赀产雄一乡。永乐中,析富民实北京,孟辩与焉。既而部符下有司,择民之优于产业而有才行者,俾常掌其乡粮赋,孟辩又与焉。然不胜二役之烦,而虑有失也,数往来经营之。盖尽心公家而安于其分者,然人之恐喝朘削,盖比比有也。则喟然叹曰:「吾邑富人如吾者何限?然有未尝受役者,而吾乃二役焉。今亦久矣,年老财匮,虽有薄田,而灾沴荐臻,其何以胜此?」即诉于通政司,请援例免一役。户部为下有司,俾人为代掌粮赋,而卒不得代。孟辩无可奈何,相见缕缕道所苦,与其情之欝而不伸者曰:「天其或能矜我也。」予解之曰:「为民而受役于官,宜也。然役贵平,此仁人君子为良有司者之任也。此之二役,而彼或无役焉,谓之平可乎?」今之良有司以仁存心,毅然不为势力所囘者,足以辨此。子归以其情告焉,必当恻然动心,役庶其减矣。予闻之人众则胜天,天定必能胜人。故为善者必福,为恶者必祸,天定故也。吾邑文献之邦,诗书礼义之习,比屋皆然。昔之肆为民害者,盖亦有之。迨乎天之定也,卒皆冺灭而无闻。故家大族能久而存者,诗书礼义维持之而已。子宜训于家,必为此,勿为彼,则天将佑之,岂久困于役哉?邑人之仕京师者,皆作诗送之,而属予序。故书以弁其首云。

译《送杨孟硕还乡序》我泰和有许多世代传承的家族,但德行事业有所继承,历久而更加兴盛的,可以数得出来。现在看来,最兴盛的没有超过杨氏的。凡是年代久远以及我不了解的,姑且不论;只说近代而且我所知道的。吟窗先生是德行盛美的君子,元代做官时是清廉能干的官吏,以翰林待制的身份终老于家,国史中有他的传记。如今则有少傅公。他的文章德行、嘉言正论,显明可信于朝廷,声名远播于天下。他使杨氏受人尊重,难道只是像汉代的杨震那样吗?所以泰和各族把杨氏列为第一。由此可以知道,祖宗从前所建立的事业,如果没有贤能子孙继承,就会衰败不振,这是理所当然的。况且同样是做子孙,承继高明世德最为困难。祖宗的德行只要有一点不肖的地方,就不能算作真正的继承;又会被君子和小人的嫉妒者责难,他们彼此夸大其词、肆意毁谤,把似是而非的事说成真实,使人将无法为自己申辩。因此,盛德之人的子孙,必须做到没有可让人挑剔的地方,才算差不多。唉,这难道不是很难吗?不过,从那些轻视道理、放纵欲望的普通人看来,确实很难;至于爱好德行的人,不合道义的话不说,不合礼法的事不做,不是善人不交往,不合义的东西不取,安闲自守于规矩法度之中,那么要光耀祖宗、造福后代,好像也没有真正困难的地方。所以君子看重世代相传的德行。杨氏从唐虞时期的户部侍郎杨辂直到今天的少傅公,大约五百年而越来越兴盛,并不是偶然的,是靠世代德行维持的。杨氏的昌盛兴大难道会有尽头吗?少傅公的儿子孟硕,去年到北京朝见并省亲,循规蹈矩地遵守礼法,每天侍奉在父亲左右,聆听教诲,已经度过一年寒暑。如今奉命回去治理家事,却仍然对父亲的教诲拳拳在心,好像舍不得离开父亲的朝夕陪伴,大概是爱好德行并想努力实践的人,孟硕真贤良啊!世上那些轻率的子弟,乐于离开亲人以便自己自在,难道不应该对孟硕感到惭愧吗?然而我听说,做人儿子的贤能,关键在于成就父亲的志向,而不只是满足于朝夕奉养。孟硕要回去了,应当把从父亲那里听到的话牢牢记在心中,谨慎自己的言行,再以益友辅佐自己,使德行事业兴盛,足以光耀前人、造福后代;这就是少傅公的志向,而孟硕将它实现了。这就是韩愈所说的“志养”。孟硕将要出发,少傅建安杨公以下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我与他最有旧交,所以写下这些话,放在诗作的开头。《送萧余隆诗后序》今年夏天,我到北京,见余隆在彭士扬先生那里读书。我乡里出外做官的人和凡是因事来京的人,都与士扬交往。有空时便聚坐谈论道理、讲说旧事,接着又诙谐说笑,喧闹间不知不觉天已经晚了。余隆坐在席边,展开书卷吟诵,从不抄袭别人的说法,也不说荒诞虚妄的话。有疑问就请教,问完就坐下像原来一样诵读。众人见他专心诚实,都喜爱他。不久他辞别回永清,探望父亲。过了三个月又来见我,告诉我说:“我因为父亲的命令回乡,不能留在这里完成学业,这可怎么办呢?”我说:“你还是回去吧,父亲的命令不能拖延。古代求学的人虽然有老师,但未必都能在老师那里完成学业。老师只是指引开导罢了。自己专心致志地探索,勇敢前进以求达到目的,这不是老师能够完全保证的。从前铜陵有一个豪族,曾经请儒者教导子弟,耗费了千金家产,最终却没有成就,甚至互相诋毁讥笑,把这事说成笑谈,从此没有人肯再请儒者。眉山有一位大儒,年轻时不喜欢学习,人们觉得奇怪而询问他,他不回答。到三十岁时,才闭门五六年,把六经百家的学说全都通晓了,于是凭文章声名震动天下。这两个人的成就,难道都是由老师造成的吗?” 不过在于努力与不努力罢了。你回去后努力学习,不必担心不能有所成就。否则,即使让老师日夜提着你的耳朵教导你,也只会让人觉得烦扰,对学习有什么益处呢?况且所谓学习,就是学习圣人的道。圣人的道没有比尧舜更盛大的,而孟子认为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孝是仁的实际内容,悌是义的实际内容。它们离人并不远,做起来也不难。由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那么对于使天下太平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这样说。你来永清探望父亲,如今又回去奉养母亲,并且还能对年长者谦让,不敢走在他们前面,那么对于孝悌,你已经知道从哪里用力了。努力修养它,直到仁义能够无穷尽地施用,才算学业有成。从永清到泰和,大约六七千里,距离如此遥远;如果不断努力实行而不停止,走到那里也可以指望只用若干日月。你求学也是如此。回去后努力,不要自行停止,这就好了,何必只是留恋这里呢?”余隆高兴地说:“我回去后,请让我实践这些话。”于是士扬带领善于作赋诗的人作诗送他。我当即把用来勉励他的话写在后面。《送杨孟辩南还诗序》我乡里的杨孟辩,他的祖先在宋代有人凭科举入仕,因此成为著名大姓。到了孟辩兄弟,便凭财产雄厚称强于一乡。永乐年间,分遣富民充实北京,孟辩也在其中。不久,户部文书下达到有关官府,选择百姓中产业优良而有才干品行的人,让他们常常掌管本乡的粮赋,孟辩又被选中。然而他承受不了两项差役的烦劳,担心有所耽误,便多次往来奔走经营。他本来是尽心于公家、安于自己身份的人,但受人恐吓、被搜刮削取的事情,大概到处都有。于是他叹息说:“我乡里的富人像我这样的有多少啊!然而有的人从来没有服役,我却要服两项役。如今也很久了,年老财尽,虽然有少量田地,却又接连遭遇灾害,我凭什么承受这些呢?”于是到通政司申诉,请求援引旧例免除一项差役。户部为此下令有关官府,让别人代替他掌管粮赋,但最终没有人能代替。孟辩无可奈何,见面时不断诉说自己的苦处,以及心情郁结、不能申达的情形,说:“上天也许会怜悯我吧。”我劝解他说:“作为百姓而为官府服役,是应当的。然而差役贵在公平;这正是仁人君子以及贤能官吏的责任。这两项差役都由你承担,而别人或许一项也不用,能说是公平吗?” 如今贤能的官吏以仁爱存心,坚决不被权势所动摇,足以辨明这件事。你回去后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恻然动心,差役大概就可以减免了。我听说,人的力量聚集起来就能胜过天命,而天命一旦确定,也一定能胜过人的力量。所以行善的人必得福,作恶的人必遭祸,这是因为天命已经确定。我们乡是一个有文化传统的地方,诗书礼义的习惯,家家如此。从前肆意危害百姓的人,也不是没有。等到天命确定之后,他们最终都消灭无闻了。因此世代相传的大家族能够长久存在,只是靠诗书礼义维持罢了。你应当在家中教导子弟,一定要做这种人,不要做那种人;这样上天将会保佑你,难道会长久困于差役吗?乡里在京师做官的人,都作诗送你,并嘱托我作序。所以我写下这些话,放在诗作开头。

庆陈梅芳七十序予妻之弟陈公梅芳,以洪武癸亥嵗生,至景泰壬申年七十。其妻萧氏,生洪武壬戌闰二月初二日,则七十一矣。白髪苍顔,并受其福。十一月十二日,则梅芳生日也。其弟用柔,在京师,与予子秬叹美其寿考,又思所以致祷焉。予谓烹羊炰羔,执豕于牢,击巨鲜,酾美醪,合亲戚朋友而懽乐焉。此其子与兄之子及女之夫能之,足以娱其老矣,不待予告也。而用柔必欲予致一言。予念陈氏故大家,而与予王氏有世好。予祖妣夫人,实陈氏先考荣禄公,则陈氏之甥,与梅芳之考为兄弟。予为弥甥于梅芳,为外兄。梅芳则予内弟,而梅芳之女兄为予妻,亦礼所谓兄弟也。今梅芳当圣明之世,天下太平,耳不闻征召之烦,身不涉更繇之苦,田园足以给衣食,山水足以供游钓,有子有孙,足以承顔色奉温凊。亲属故旧,皆安于无事,可以遨嬉而往还。其优闲之福,盖备矣。昔人论寿,以七十为难得。今梅芳既七十,予年亦七十四,予妻则七十六。内外兄弟有若是三人,天之所施,亦可谓厚矣。庆寿之日,得以樽俎更劝酬,岂不乐哉?然予犹忝窃未能去,不知懽忻醉饱之际,其亦能念予否乎?洪范五福,以寿为首,而必本于德。梅芳之德,予知之,惇厚安静,而心气和平,非礼之言不正之行,未尝出于口,形于身。人或有忤于梅芳,而梅芳则无忤也。可谓笃实之君子,其受福于天,盖宜矣。予又闻之,成周诗人之祝寿也,必欲其德音是茂,保艾尔后乃已焉。梅芳之德有诸身,又推而勉其后人,使其子与兄之子以及诸孙,皆读书为善,内睦于家庭,外睦于乡里,惇本尚实,谨言慎行,至和之气足以致福祥,他无或挠之者,则梅芳可以安享寿祺于百年,子孙亦永有令誉。陈氏前盛之时,庶其可复矣。此予爱厚之心也,故因庆寿而道之。

杨处士挽诗序吾邑杨孟辩氏改葬其父世忠处士与其母配胡孺人同兆,一时士大夫知处士者皆为作挽词,俾执绋者歌以送之。盖处士有德善,形于家,着于乡邑,其死也,为可惜,故于其葬不能已言也。葬已,孟辩之子廷选翚次成帙,因来北京持以求予序。昔者三良之死也,秦人哀之,为之赋《黄鸟》;齐田横之卒也,其宾从皆甚哀而不敢哭,于是作歌以寄其哀。汉武帝时,李延年分为二曲,《薤露》以送王公贵人,《蒿里》以送士大夫庶人。今其词尚在,皆所以哀其人之不幸而惜其命之不长。夫死于不幸,与其寿之不长,固可哀也。若处士者,年既七十,不可谓不寿矣,而又以令终,亦不可谓不幸也。然而犹哀惜之者,非特以其德善故邪?夫人之生,莫不有善,故为善者,人之所当然也。能尽其所当然,亦其分焉耳,何以异为哉?而于处士哀惜之者,岂以处士之为善视他人为愈者邪?以一邑论之,其为人也多矣,其于为善能如处士者,亦不可谓无其人,然鲜见知于士大夫。见知于士大夫者有矣,而哀惜于其死者几何人哉?今处士之葬而能致哀挽之多如此者,岂非有孟辩者为之子,而又有廷选辈为之孙故邪?由是而知,人不可不为善,而亦不可无令子孙能为善矣。而子孙不克自立,则虽美而不传,况于不能为善者邪?然则世之为善而无令子孙汲汲以表扬为事,其泯然无闻也,岂少哉?予于是诗既多处士之善,而又嘉孟辩父子之能显其亲,乃为序之,使凡观者庶乎有所兴起也。诗凡若干首。

译《庆陈梅芳七十序》我妻子的弟弟陈公梅芳,生于洪武癸亥年,到景泰壬申年七十岁。他的妻子萧氏生于洪武壬戌年闰二月初二日,那时已经七十一岁了。两人白发苍颜,一同享受福分。十一月十二日,是梅芳的生日。他的弟弟用柔在京师,和我的儿子秬赞叹他们长寿,又想着怎样为他们祈福。我说,烹羊烧羔,绑好猪放在圈里,击杀大鱼鲜鱼,斟饮美酒,召集亲戚朋友欢聚作乐,这些他的儿子、兄长的儿子以及女婿都能做到,足以使老人快乐,不必等我来告诉。然而用柔一定要我说几句话。我想到陈氏从前是大家族,与我王氏世代交好。我的祖妣夫人,是陈氏先考荣禄公的女儿,因此她是陈氏的外甥女,与梅芳的父亲是兄妹。我对于梅芳是弥甥,又是外兄;梅芳是我的内弟,而梅芳的姐姐是我的妻子,也就是礼制所说的兄弟关系。如今梅芳处在圣明的时代,天下太平,耳朵听不到征召的烦扰,身体不遭受更役徭役的苦难,田园足以供给衣食,山水足以供游览垂钓;有儿有孙,足以承欢父母、奉养老人。亲属故旧都安于无事,可以自在游玩、往来相聚。这种优游闲适的福分,大概都具备了。从前人们谈论寿命,把七十岁看作难得。如今梅芳已经七十岁,我也七十四岁,我的妻子七十六岁。内外兄弟中有这样三个人,上天所给予的福分,也可以说很厚重了。在庆祝寿辰的日子,能够在酒席之间轮流劝饮酬答,难道不快乐吗?然而我还忝居其位,不能离开,不知道在欢喜醉饱之际,他们是否也能想到我呢?《洪范》所说的五福,以长寿为第一,但长寿必定以德行为根本。梅芳的德行,我是知道的:敦厚安静,心平气和;不合礼的话不说,不正当的行为不做,从未从口中说出,也未曾在身上表现。有人或许违逆梅芳,而梅芳却不违逆别人。他可以说是笃实的君子,能够从上天那里得到福分,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又听说,周代诗人祝人长寿,必定希望他的美德声誉日益兴盛,保佑爱护他的后代才停止。梅芳自身有这样的德行,又推而勉励后人,使他的儿子、兄长的儿子以及各位孙子都读书行善,对内和睦家庭,对外和睦乡里,厚重根本、崇尚实际,谨慎言语、慎重行为,以至和之气足以招来福祥,没有其他事物能够扰乱他们,那么梅芳就可以安享百岁寿福,子孙也将永远拥有美好的声誉。陈氏从前兴盛的局面,大概可以恢复了。这是我深厚爱护他们的心意,所以借庆祝寿辰来说明这些。《杨处士挽诗序》我乡杨孟辩把他的父亲世忠处士与母亲胡孺人合葬在同一墓穴,乡里一时知道处士的人都为他作挽词,让执绋的人唱着送葬。大概处士有德行善举,表现在家庭,显著于乡里,他死去实在令人惋惜,所以安葬时大家不能不说些话。安葬完毕,孟辩的儿子廷选把挽词整理编成一帙,来到北京拿来请我作序。从前三良死时,秦人哀悼他们,为他们作《黄鸟》;齐国田横死时,他的宾客随从都十分悲哀,却不敢哭,于是作歌寄托哀情。汉武帝时,李延年把这种歌分为两曲,《薤露》用来送王公贵人,《蒿里》用来送士大夫和平民。如今这些歌词还在,都是用来哀悼那些人的不幸,惋惜他们生命不长。死于不幸以及寿命不长,本来都值得哀悼。像处士这样,年纪已经七十,不能说不长寿;又得以善终,也不能说不幸。然而人们仍然哀悼惋惜他,难道不只是因为他的德行善举吗?人生在世,没有人不具备善性,所以行善是人的本分。能够尽到自己的本分,也只是各尽其职罢了,有什么特别呢?那么人们对处士感到哀悼惋惜,难道是因为把处士的行善看得比别人更好一些吗?以一县来说,做人很多,行善能像处士一样的人,也不能说没有;但很少有人得到士大夫的了解。得到士大夫了解的人是有的,但他们死后能引起这么多人哀悼惋惜的又有几个呢?如今处士下葬,能够招来这么多哀挽之作,难道不是因为有孟辩这样的儿子,又有廷选这些孙辈吗?由此可知,人不能不行善,也不能没有善于行善的好子孙。子孙如果不能自立,那么即使先人美好,也不能流传,何况那些不能行善的人呢?这样看来,世上有些人行善,却没有贤良子孙急切地把它表彰传扬,他们最终默默无闻,难道会少吗?我在这些诗中已经多次赞美处士的善行,又赞美孟辩父子能够显扬亲人,所以为它作序,希望所有看到的人都能有所振作。诗共若干首。

送梁学録序国子学録梁先生叔庄谒告归泰和省坟墓,同邑之士之在北京者,多与叔庄连姻好,俾予赠以言。予谓叔庄之官太学三年矣,太学仕者数十人,论文行之美,无愧于为人师,必曰叔庄。盖能以圣贤之道修诸身而推以及人,凡世俗之附声势、急货利,叔庄皆不肯为,是以誉望如此。予邑之以儒名家者,非一姓,前五六十年,先生君子有存者,其道德之懿、法度之严,表然为望于乡邑,后生小子得有所视效而不敢为非,或有未然,凛凛乎其言之畏也,故风俗犹有可称者。迨老者日化,壮者亦日以去,向之以儒名家者,遂稍稍渝其旧。或既显而归,则又侈然而无所自防,薫陶变化,于是乎有不可胜叹者。去年少师杨公之归,乡人得瞻其容仪而听其诲论,知善之当为,不善之不可为,始有沮怍而兴起,如见前之所云先生君子者。今叔庄继公往矣,承休袭美,叔庄所宜务也。自言行之常,以至论议之大,益谨而不自放,使凡接于见闻者,益有所感发,如复见公,则乡邑之美当复如前五六十年,可必矣。儒者之道,固将以化民善俗,然必先于家,未有不先治家而能淑诸人者,则夫以儒名家者,当何如可知也?而可以渝其旧哉?渝其旧,君子谓之辱先。予与叔庄气味颇相似,而世有连,则予诸子非有望于叔庄而谁望哉?予尝告以循理畏法矣,叔庄幸深察之,善教之,使必为君子,不为小人,而无忝于先世,无愧于儒名家,则予之感刻有已哉。

袁氏族谱后序西昌袁氏为着姓,盖吉州刺史邯之后,邯则唐司徒滋之少子也。自邯以来,衣冠盖不絶,宋之世以科目显者,相继而仕于郡县,累累有焉。至于今,冨阳令仲愚之孙,凢廿一世,袁氏之庆泽逺矣哉!初,予与仲愚同游邑庠,未几,予窃第官京师,久之,仲愚亦充贡入太学,遂有富阳之命。而其从子和,又以明经取进士,名声日借甚,人皆以逺大期之,而不幸早卒。今其后辈又有读书而思奋者,其盛未可量也。往年予家居时,识其前辈克恕、克睿、克谦、克勤,皆忠厚乐易。仲愚则克恕之子,和则克睿孙也。而克谦之子仲伟,亦尝同在邑庠,不果成名而去,今亦老矣。仲愚为富阳倦而归,持此谱属予序其后。予家与袁氏相迩,而屡通婚姻,且又有诗书之好,则岂可爱于言?予闻故家大族,虽以仕宦为荣,要当以德义为之本。德义有诸已,而爵禄加焉,君子荣之。不然而徒以贵势陵乡里,君子不取也。况为之子孙者,固当守礼畏法,以和睦其姻族乡党,而欲骄肆以逞恶乎?其可哉!袁氏之先显矣,兹六七百年,而犹不失前时之望,非祖宗德义之积,不至此。然则子孙所以迓续而引长之者,其可不以德义为务哉?仲愚今六十五矣,族之老长多无在者,所以训饬诸子弟,以承先裕后,仲愚实当任之。茍如是,则谓之故家大族,诚无愧而传之百世有已哉。

送钱鹗蜚序吉水圆塘钱鹗蜚,翰林学士钱先生之侄也。来侍先生且三年,其言谨于礼,其行谨于义,朝夕左右,未尝有过差。先生之所友者,皆当世名人,其往来无虚日。鹗蜚应对酬酢,皆能中仪节。闲暇过从,非乡郡故旧之家,则之缙绅先生之门。若声色之塲,货利之区,饮博之肆,慢戱佚游之地,不肯一涉其间。恂恂然,儃儃然,君子谓其质之淳,而亦受教于家者致然矣。予尝窃叹,京师者,万方会同之都也。当太平全盛之日,声名文物之美,固足以为荣观。然物盛人众,凢竒诡淫泆,所以荡人之耳目而移其心志者,亦莫不有焉。贵游子弟,信道不固,立志不笃,惑于外而荒于中,决礼义之防,失孝弟之道。幸或归其乡,又以其所习者而施焉,傲然自放于绳检之外,逞竒衺之心,恣残贼之行。彼僇辱其身,固宜矣,而贻亲之羞,若是其可嘅也。则予于鹗蜚,安得不爱且重耶?夫所谓故家大族者,非独以人爵之贵也,盖有天爵焉。修天爵而人爵至,又益笃于所修,此所以亢其宗而为乡邑之望也。得人爵而弃天爵,君子谓其必亡,况彼妄庸之皆无者,予不知其何如也。往年予识先生之子鸾停鳯跃,皆循循守礼法,今又得鹗蜚,钱氏之福,其有穷乎哉?予家距圆塘不百里,而予与先生同在翰林三十年,交好为最深,其受益也多矣。二家子弟宜交修以善,庶几古人之谊,予盖有望于钱氏兄弟也。故于鹗蜚之归,为序以赠之。凢赋诗者,则系于下云。

译《送梁学录序》国子监学录梁先生叔庄请假回泰和祭扫祖墓,乡里在北京的人大多与叔庄有姻亲交好,于是请我赠送几句话。我说,叔庄任职太学已经三年了。太学中的官员有几十人,要说文章品行之美、无愧于做人之师的,必定要说叔庄。他能够以圣贤之道修养自身,并推及他人;凡是世俗中依附权势、急于追逐财利的事情,叔庄都不肯做,所以声誉和声望如此。我们乡里以儒学著称的家族不止一个姓。前五六十年,先生君子还在世时,他们的道德美好、法度严明,在乡里显然享有声望;后辈小子有所仿效,不敢做坏事,即使有未做成的坏事,也对他们的言论威严感到凛然畏惧,所以风俗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等到老人日渐去世,壮年人也日渐离去,从前以儒学著名的家族于是渐渐改变了旧有传统。有的人已经显达而回乡,反而骄奢放纵,不知道自我防范;受到熏陶而发生变化,于是出现了许多令人叹息的事情。去年少师杨公回乡,乡人能够瞻仰他的仪容,听闻他的教诲议论,知道善事应当做、不善之事不可做,才开始感到沮丧惭愧而振作起来,仿佛又见到了前面所说的先生君子。如今叔庄将继杨公之后前往乡里,承受他的美德、继承他的美誉,是叔庄应当努力的事情。从日常言行,到重大的议论,都要更加谨慎而不放纵自己,使所有接触到他的言行见闻的人,都受到更多感发,仿佛重新见到杨公,那么乡里的美好风俗应当能够恢复到前五六十年的样子,这是可以确定的。儒者之道本来是要用来教化百姓、改善风俗的,但必须先从家庭做起;没有不能先治理好家庭,却能使别人变善的道理。那么,以儒学著称的家族应当怎样做,就可想而知了,难道可以改变旧有传统吗?改变旧有传统,君子认为这是辱没祖先。我和叔庄志趣颇为相近,又有世代姻亲关系,那么我的孩子们如果不希望叔庄教导,又能希望谁呢?我曾经告诫他们要遵循道理、敬畏法令。希望叔庄仔细体察这一点,好好教导他们,使他们一定成为君子而不成为小人,不辱没先世,不愧为儒学世家;这样我的感激铭刻之情,哪里会有尽头呢?《袁氏族谱后序》西昌袁氏是著名大姓,大概是吉州刺史袁邯的后代;袁邯是唐代司徒袁滋的小儿子。自袁邯以来,世代做官的人没有断绝;宋代凭科举显达、相继在郡县任职的人,接连不断。直到现在,富阳县令仲愚的孙辈,共有二十一世,袁氏的福泽流传得多么久远啊!起初我和仲愚一同在县学游学,不久我侥幸考中,任职京师;过了很久,仲愚也被贡举进入太学,后来得到富阳县令的任命。他的侄子和,又凭明经考取进士,声名日益显著,人们都对他寄予远大期望,却不幸早逝。如今他的后辈又有读书而想奋发的人,袁氏的兴盛不可估量。过去我居家时,认识他的前辈克恕、克睿、克谦、克勤,他们都忠厚平和、容易相处。仲愚是克恕的儿子,和是克睿的孙子。克谦的儿子仲伟,也曾和我一同在县学读书,没有最终成名便离开,如今也老了。仲愚做富阳县令疲倦后回乡,拿着这部族谱请我为后面作序。我家与袁氏相邻,又多次通婚,并且还有诗书方面的交谊,难道我能吝惜几句话吗?我听说,世代相传的大家族,虽然以做官显贵为荣耀,但终究应当以德义作为根本。自身有德义,爵禄又加在其上,君子才以此为荣耀;如果不是这样,只凭贵势凌辱乡里,君子是不取的。何况作为他们的子孙,本来就应当守礼畏法,使姻亲、宗族、乡党和睦,怎么能想要骄纵放肆、逞强作恶呢?那怎么可以!袁氏的祖先早已显达,到如今六七百年,还没有失去前代的声望,不是祖宗积累的德义,不会达到这个地步。既然如此,子孙要迎接、承续并延长这种福泽,难道能不以德义为要务吗?仲愚如今六十五岁,族中的长者大多已经不在了;教训整饬子弟、承继先人、造福后代的责任,仲愚实在应当承担。如果能够这样,那么称作世代相传的大家族,确实无愧,并且流传百世也会有尽头吗?《送钱鹗蜚序》吉水圆塘的钱鹗蜚,是翰林学士钱先生的侄子。他来侍奉钱先生将近三年,说话谨守礼法,行为谨守道义,早晚侍奉在左右,从没有过失差错。钱先生所交往的,都是当代名人,他家来往不断。钱鹗蜚应答交际,都能合乎礼仪规矩。闲暇来往,如果不是乡里故旧之家,就是到缙绅先生的门下。对于声色场所、货利之地、饮酒赌博的场所、轻慢嬉戏和放纵游乐的地方,他不肯涉足其中。他恭谨自守、安详稳重,君子认为这是因为他本性淳厚,也因为受到家庭教育的缘故。以前我曾私下感叹,京师是天下各方会聚的都城。当太平盛世之时,声名文物的美盛,固然足以成为荣耀的景观。然而事物繁盛、人口众多,凡是奇异淫荡、足以扰乱人的耳目、改变人的心志的事物,也无不具备。贵游子弟如果信奉道理不坚定、立志不笃实,就会被外物迷惑而使内心荒废,冲破礼义的防线,丧失孝悌之道。幸运地有时回到乡里,又把在京师所学的习气施行开来,傲慢放纵,不受规矩约束,逞露奇邪之心,任意施行残暴害人的行为。他们使自己遭受辱没,本来就是应该的;可是给亲人带来这样的羞辱,实在令人叹息。那么我对于鹗蜚,怎么能不喜爱并且敬重呢?所谓世代相传的大家族,不只是因为人间爵位尊贵,还因为有上天所授的德爵。修养天爵,人爵就会到来;得到人爵后又更加笃实地修养天爵,这就是使宗族兴盛、成为乡里的希望。得到人爵却抛弃天爵,君子认为这种家族一定会灭亡;何况那些妄为而平庸、两者都没有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往年我认识钱先生的儿子,他们如鸾停凤跃,都循规守礼;如今又得到鹗蜚,钱氏的福分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家距离圆塘不到百里,我和钱先生同在翰林三十年,交情最为深厚,受他的益处也很多。两家的子弟应当互相修养、共同向善,希望接近古人的友谊;我大概对钱氏兄弟寄予了这样的期望。因此趁鹗蜚回乡,为他作序赠行。凡是赋诗的人,诗作附在后面。

萧氏流芳集序流芳集》者,吾邑清沂萧公北之所辑録也。萧氏世以善闻。公北曽祖以德孳孳为善,事父母孝,乡邑称之。其子士信,孙【缺】等,亦克如其志,皆勉于善行。士信等又工于绘事,以写真得名。尝游京师及通都大邑,闻其名者争迎致,辄为冩,无不肖似,且并其风神气韵而得之,而未尝徼利人,以此益重焉。又推及其先祖之美,而形于赞咏,盛矣哉其言也。公北益喜曰:「此吾祖考累世之善所致也。诸公大人之言,岂可多得哉?」将与其世系通类而传之,庶托以不朽。余与萧氏厚善,自士信来五世矣,而于公北尤深。今致仕而归,既老且病,学业尽废,人亦知余无能,渐不能复记忆,私窃自喜,方焚弃笔砚以求快于一时。而公北乃以此求余序,余虽不能为,然念旧不可辞。夫名者,实之表也。有其实,斯有其名,然必托之文字以传。故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文岂可少哉?萧氏之善见于文字多矣。显者若尚书茹公,侍郎张公,刘公,祭酒张公,翰林刘公,解公,御史陈公,及诸侍从近臣缙绅先生海桑陈公辈,名德闻于四方者,皆有著述称其善行之美,赞其图绘之精,大篇短章不可殚纪。传至于今数十年,兄弟子侄之众,不忘祖宗之旧,皆勉于德艺以立身扬名。公北又思传芳袭美于悠久,使永永不替,贤于人逺矣哉!礼曰:「先祖有美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公北知而传之,可谓明而仁者矣。萧氏子孙尚益勉于其后,则斯集之传有已哉?故为序之,使传焉。

胡氏族谱序胡氏先居长沙。马殷之乱,有兄弟三人,曰杲、暹、昊者,始避地来吉。伯居庐陵,值夏宋资政殿学士忠简公铨其后也。仲居泰和之南冈,朝奉大夫衍其后也。其季始居泰和之禾溪,再徙居黄漕,南城丞笺其后也。三族皆蕃茂,亦皆以文学德义重当时。而忠简公之孤忠大节,刚直之气浩然塞乎天地之间。呜呼!何其盛哉!黄漕之族五世乃析居社溪,至今而犹盛。社溪去黄漕盖甚迩,其山水雄秀,而风气清淑。胡氏承阀阅之华,以礼义相上,节行相髙表然不失前时之望,非他族可比也。吾闻故老言,宋之季世,有文可者,懐竒负气,思乘时立功名。文丞相辟置幕府,与谋议。丞相被执,得间归,痛愤发病死。其弟文静犹慷慨欲有为,时北兵所至,敢拒敌者屠其城,而泰和已下,何侯守之。侯闻文静事,即躬诣社溪,谕诸父老,且招致文静。文静抗谕不屈曰:“吾宁死不负赵氏。”侯恐其终为变,以贻大患,遂害之,而邑里以宁。文可子南叔,亦能锄溪峒叛逆,以保乡里,全宗族。其徇节秉义,有此三人,不亦伟烈竒男子哉!夫所谓世家大族者,其先必有德业以啓之后,之人复勉于善,以续闻趾美,斯能光显盛大而不穷。若胡氏是矣。今相传十六七世,而当天下和平之时,老者以防厚廉让训于上,子孙以孝弟忠信承于下,内睦宗族,外睦乡里,鬬争凌犯之风无有也。则其庆泽之长,可以世计哉!此谱作于仙游教谕缙,而求予序其首。予素知胡氏,故为言如此,以示其子若孙,使善继之,而思所以无愧焉也。

赠邢士俊序医者,活人之术也。惟其心之厚于仁者,能之。盖天生斯人,必欲使之遂其生。然六气之淫,七情之感,有不能克者,由是疾病加焉。茍无以济之,而或防于死亡,则天地之心有所不遂矣。圣人者出,为之医药,以调其血气,制其过,辅其不及,祛其害之自外至者,而人始得以自遂。此圣人之仁,天地之心也。自是而后,以医为业者,必以仁存心,然后能尽其道。人之养老慈幼,而欲遂其安者,得有所托矣。兵科给事中李春景,阳世家,无为州有老母在堂,道逺不得迎养,来北京,其心盖惓惓然,未尝须防忘也。今年春,母忽得疾,势且殆,他医环视,莫能愈,乃走郡人邢士俊所,求治。士俊原其受病之由,而思其制病之方,旦夕候视,与善药,未几疾良已,功成而退,无矜容,无德色。景阳始而深忧之,及闻得士俊而愈,则大喜曰:“贤哉士俊!吾母所恃以安者也。其德可忘哉!”乃诣予诵其事,而求文以美之,且曰:“士俊,翰林侍讲寛之叔,世以医名,治人多竒效,德之者不特春而已。”予闻而心喜之。夫医者,仁术也。必仁以行之,而不累于私,然后人得以受其惠,不负于圣人之意,不愧于天地之心。士俊如此,所谓厚于仁也乎?其贤诚逺于人也乎?初,侍讲取进士第一,予疑其先有积德焉。后闻其世以医活人,予益信夫仁者之必有后也。今士俊又以仁心行仁术,而收活人之效,安知其后不益昌大矣乎?仁,天之德也。人而体天之德,天安得不佑之?士俊行之以不倦,而果得于天,后之人有所视效而兴起,是亦士俊之仁之所及也,岂不美哉?

译《萧氏流芳集序》《流芳集》是我乡清沂萧公北辑录的。萧氏世代以善行闻名。公北的曾祖勤勉不懈地行善,孝敬父母,乡里都称赞他。他的儿子士信、孙子【缺】等,也都能够继承他的志向,努力行善。士信等人又精通绘画,以写真得名。曾经游历京师和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听到他们名声的人争相邀请他们前去画像;他们每次作画都没有不像的,而且连人的风神气韵也能表现出来,却从不向人索取利益,因此更加受到敬重。他们又推及先祖的美德,把它写在赞颂诗文中,言辞多么盛美啊!公北更加高兴,说:“这是我祖先世代行善所造成的结果。各位公卿大人的文章,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将要把这些文章与本族世系一同编类流传,希望借此达到不朽。我和萧氏交情深厚,从士信算起已经五代了,尤其与公北交情深。如今我已经退休归乡,又老又病,学业全都荒废,别人也知道我没有才能,渐渐不能再记忆,私下还暗自高兴,正要焚弃笔砚以求一时痛快。公北却拿这件事请我作序,我虽然不能胜任,但念及旧交不能推辞。名声,是实际德行的表征;有了实际德行,才会有名声,但还必须依托文字才能流传。所以说:“言辞没有文采,即使流传也不会长久。”文章怎么可以缺少呢?萧氏的善行,已经有很多文字加以显扬。显贵的如尚书茹公、侍郎张公、刘公、祭酒张公、翰林刘公、解公、御史陈公,以及各位侍从近臣、缙绅先生和海桑陈公等,在四方享有声名和德行的人,都有著述称赞他们善行的美好,赞美他们绘画的精妙;大篇短章,多得无法尽数记录。流传到今天已经几十年,兄弟子侄众多,都没有忘记祖宗的旧德,人人努力修养德行技艺,以立身扬名。公北又考虑要把祖先的芳名和美德传承下去,使之长久不衰,这远远胜过一般人啊!《礼记》说:“先祖有美德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扬,是不仁。”公北知道并且加以传扬,可以说是既明智又仁厚的人了。萧氏子孙希望在以后更加努力,那么这部集子难道会有停止流传的时候吗?因此我为它作序,使它得以流传。《胡氏族谱序》胡氏的先人原先居住在长沙。马殷作乱时,有兄弟三人,名叫杲、暹、昊,才开始避乱迁到吉州。长兄居住在庐陵,后来就是夏宋资政殿学士忠简公胡铨的祖先。次兄居住在泰和南冈,后来朝奉大夫胡衍就是他的后代。小弟起初居住在泰和禾溪,后来迁居黄漕,南城丞胡笺就是他的后代。三族都繁衍兴盛,也都凭借文学、德行和义举受到当时人的尊重。尤其是忠简公的孤忠大节,刚正不阿的气概浩然充塞于天地之间。唉!这是多么盛大啊!黄漕这一族五代以后分居到社溪,直到今天仍然兴盛。社溪距离黄漕大概很近,那里的山水雄奇秀美,风俗气候清雅和善。胡氏承袭世代显贵的荣耀,以礼义相互砥砺,以操守品行相互表率,显然没有失去前代的声望,不是其他族姓可以相比的。我听老人们说,宋朝末年,有个叫文可的人,胸怀奇才、意气不凡,想乘时建立功名。文天祥丞相征召他置于幕府中,参与谋划议事。丞相被捕后,他找机会逃回,因悲痛愤恨而发病死去。他的弟弟文静仍然慷慨激昂,想有所作为。当时北方军队所到之处,敢于抵抗的就屠城,而泰和以下的地方,是何侯守卫着。何侯听说文静的事,立即亲自到社溪,晓谕各位父老,并且招纳文静。文静抗拒劝谕而不屈服,说:“我宁愿死,也不辜负赵氏。”何侯担心他最终会发动变乱,留下大祸,于是杀了他,县邑乡里因此安宁。文可的儿子南叔,也能铲除山溪间的叛逆,以保全乡里,保全宗族。他们这样守节秉义,有这三个人,难道不是伟大壮烈的奇男子吗?所谓世家大族,它的先人必定有德行功业来启迪后代,后代又勉力行善,以继承声誉、发扬先人的美德,这样才能光耀显盛而长久不衰。胡氏就是这样。如今相传已经十六七代,在天下太平之时,长者把厚道、廉洁、谦让教导给后辈,子孙在下承继孝悌忠信;对内使宗族和睦,对外使乡里和睦,争斗、侵犯的风气全都没有了。那么这种福庆恩泽的长久,难道可以按世代来计算吗?这部族谱由仙游教谕胡缙编成,请求我为它写序。我一向了解胡氏,所以这样写下来,给他们的子孙看,使他们善于继承祖德,并思考怎样才不使先人蒙羞。《赠邢士俊序》医生,是救活人的技术。只有内心深厚而仁慈的人,才能从事它。上天生养这些人,本来就一定希望使他们顺利完成生命。然而六气的侵袭、七情的感触,有人不能抵御,因此疾病就加到身上。如果没有办法救治他们,甚至使他们陷于死亡,那么天地的心愿就有不能实现的地方了。圣人出现后,创制医药,用来调和人的血气,制止过盛,辅助不足,驱除从外部侵入的祸害,人这才得以顺遂地活下去。这是圣人的仁心,也是天地的心愿。从此以后,以医术为业的人,必须把仁存于心中,才能完全发挥医道。人们奉养老人、慈爱幼儿,希望使他们安宁生活,也就有了可以托付的人。兵科给事中李春景,字阳世,家乡在无为州,那里有老母亲在堂;因路途遥远,不能迎接母亲奉养,便来到北京,但他的心一直牵挂着母亲,从未片刻忘怀。今年春天,母亲忽然得病,病势将危,其他医生围着察看,却没有人能够治愈,于是他赶到同郡人邢士俊那里求治。邢士俊追究她得病的原因,思考治疗疾病的方法,早晚察看病情,给她使用良药,不久病就完全好了。事情办成后他便退下,没有夸耀的神色,也没有自以为有功的神态。李景阳起初为母亲深深忧虑,后来听说请到士俊便治好了,大喜说:“贤能啊,士俊!这是我母亲赖以安康的人啊。他的德行难道能够忘记吗!”于是到我这里讲述这件事,请求我写文章来赞美他,并且说:“士俊是翰林侍讲邢宽的叔叔,世代以医术闻名,治病常有奇效,感念他的德行的并不只是我李春景一人。”我听了,心中很高兴。医生,是仁爱的技术。必须用仁心来施行医术,并且不被私心牵累,然后人们才能受到他的恩惠,不辜负圣人的本意,不愧对天地的心愿。士俊这样做,称得上是内心深厚而仁慈吧?他的贤能确实远远超过常人吧?当初,侍讲邢宽考中进士第一名时,我怀疑他家先世必定积有德行。后来听说他家世代以医术救活人,我更加相信仁厚的人一定会有后代昌盛。如今士俊又以仁心施行仁术,取得救活病人的功效,怎么知道他的后代不会更加昌盛呢?仁,是上天的德性。人如果能够体现上天的德性,上天怎么会不保佑他呢?士俊不知疲倦地实行仁道,果然得到上天的回报;后代有人以他为榜样而受到激励,这也是士俊的仁德所能及的地方,难道不是很美好吗?

送彭知县复任序翰林庶吉士欧阳允俊,予同年友也为予道项城令彭君仲恭之贤曰:「仲恭本吾郡龙泉故家,始以秀民举于其乡,授庐州英山县丞,有能名。在英山七年,即拜项城令,尽心所事,不懈益勤。前年河溢浸项城民田,民无以供税,仲恭以闻,得尽蠲其租,而民以不困。于是皆乐上之赐,而益称仲恭之贤。今以考绩来京师,将复归项城。予与仲恭有连也,率交游之士赋诗送之。子宜为之序。」于戱,伸恭其可谓贤于人矣。虽然,亦一时之遇也。夫君子之仕也,得百里之地而治之,固足以行其志矣。然古之人有为之而无其效者,何也?盖不遇夫可为之时,或不际夫可言之日,故士有不尽用之叹,而人多无告之穷。方今圣天子在位,以至仁治天下,天下之人既已安矣,而上意犹虑有不得其所者,临朝亲问,每至日晏,恐不毕得闻。凢长民者有事而来,必问其民之疾苦,使条列以对,为之去其所恶,而施其所好。圣天子仁民之意,于是为至矣。予尝窃叹,以为今之仕者,幸而遇夫圣明之朝,而际夫得言之日,诚能因上之仁而达之,足以行其志矣。天下之人,岂复有遗利乎?此诚万世一时也。然而长民者或有言而不尽,有讳而不言,往往以此得罪。是上爱民之仁,而长民者乃不能充而达之,是得为仁人乎哉?岂不大可慨夫!仲恭为一邑,既能达下情,而侈上之赐,其志得行矣。今之归,其益思所以广上之意哉?能如是,则仲恭为不负于其职,其进于福禄荣名不可量也。予未识仲恭,因允俊之言为序以送之。仲恭其勉之哉!

庆萧公夫妇八十序万安萧公【阙】与其配严氏俱生于洪武乙卯,至今景泰甲戌,年八十矣。正月念五日,实萧公始生之旦;五月初十日,则严氏始生之旦也。子作楫与弟作舟、作珪、作瓒,将于是时大陈酒席,盛賔客以庆之。其仲作瑄由大学生得无为州判,以公务留京,告予曰:“家君荷天之福以至于此,幸矣;而限以官守,不得从诸兄弟奉觞称寿,于心有不释然者,敢求大人先生一言,使子锜奉归献于堂上,庶几以慰悦其心,幸毋辞。”予谓:“天下之物,出于人为,而可以充其口、华其身、适其性情、安其寝处者,皆足以致之。至于寿,则出于天,虽圣贤有不能必者,盖非智所能谋,力所能任也。是以君子之相爱也,则必以寿祝之。祝之者,望其有得于天然,亦岂可以幸致哉?”《洪范》五福,其一曰寿,推其所致而本于德焉。茍务乎德,斯足以获乎天然,则天未为不可必也。彼其有不得者,盖不可以常理论也。公夫妇之获乎天如此,岂非德之所致哉?考其初生,正当皇明方兴之际,辟之贞之有元,冬之有春也。是以温厚纯固之气实钟焉。继以列圣在位,覆载生成之恩厚矣。故公夫妇并享夫寿考康宁之福,为乡邑之仪表,为闺门之楷范。是虽公夫妇之得于天,岂非亦遇其时哉?今天下之人多矣,其寿如公夫妇者盖有焉,然不能皆有作瑄兄弟为之子也。公有子有孙,既贵且富,而又有文以为颂,其福不既备矣乎?况今制仕者之贤,必推夲于父母而加恩焉。故仕而称职无过举者,则封赠其亲。作瑄既有誉于时,皆庭训使然也,则公夫妇之受恩于君又可待矣。德之盛则福之进,将益逺而无穷。他日尚当为言啓诸公之赋咏以为寿,不但已也。

送道士曽允迪序泰和城西黄茆冈,晋仙人王子瑶炼丹之地,今延真观在焉。地既竒胜,故学道于此者往往与他处异。予幼时从乡先生曽仲章读书其中,是时前辈诸老师多在,皆表然有行艺,而掌其教事则胡闲所也。闲所居正一堂,别为屋于堂之西,竹树茂美,非尘迹所能到。闲所与其徒讲道及延接士大夫,皆在是,盖超然方外之乐也。其后曽先生没,予遂去入乡校,及官京师,久而归,前辈诸老凋落已尽,惟与予同游者若今道防、戴用拙及道士刘▯正、萧▯中、黄仲真数人而已。允迪实闲所之孙,亦颖出侪辈,能蒇其教事,乡人重之。数人者以予尝游处于斯也,暇即邀予至其舍,相与论旧,酌酒至终日,予乐之。今别去且三年,心未尝忘也。今天子深仁大孝,慨念太宗皇帝圣神在天,思仗▯科以资▯福,召天下道流,俾依教蒇事焉。而允迪亦来,既毕事受赏而归,过予求一言为赠。予谓人之为学,必广其见闻以充其气,廓其量,然后能脱去凡近以游髙明,况方外之士乎?允迪涉七千余里以来京师,凡山岳之崇髙,江河之深广,都邑之雄壮,人物之钜丽,皆见之。天下之学老子者,皆得与之处,其必有以自广而不胶于浅近者矣。则今之归,吾知乡人之待允迪者将加礼于昔矣。所以继前辈之余风而为道家重者,吾于允迪乎望也。允迪自言其祖始居文溪,为儒家,则故吾里人也,故为序以送之,所以重允迪焉耳。

译《送彭知县复任序》翰林庶吉士欧阳允俊是我的同年朋友。他向我讲述项城县令彭仲恭的贤能,说:“仲恭本是我们郡龙泉的旧族,起初以秀才身份被乡里荐举,授任庐州英山县丞,颇有能干的名声。在英山七年后,即被授任项城县令,尽心办理职事,不懈怠而且更加勤勉。前年黄河泛滥,淹没项城百姓的田地,百姓没有办法缴纳赋税,仲恭上报此事,获准把租税全部免除,百姓因此没有陷入困苦。于是大家都乐于接受皇上的恩赐,更加称赞仲恭的贤能。如今他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将要重新回到项城。我与仲恭有姻亲关系,便率领交游中的士人作诗为他送行。您应当为此写一篇序。”唉,仲恭可以说比常人贤能了。虽然如此,这也只是遇上了合适的时机。君子做官,得到方圆百里的地方来治理,本来就足以施展自己的志向。然而古人有施政却没有成效的,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没有遇到可以施展的时机,或者没有遇到可以进言的日子,所以士人有才华不能尽数施展的叹息,百姓多有无处申诉的困苦。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位,以最大的仁德治理天下,天下人已经安定了,但皇上仍然担心有人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临朝亲自询问政事,常常直到日头西斜,还担心不能全部听到。凡是治理百姓的官员有事进京,一定要询问百姓的疾苦,让他们分条陈述来回答;替他们除去所厌恶的,施行他们所喜好的。圣天子仁爱百姓的心意,在这里已经达到极点。我曾私下感叹,认为如今做官的人,幸而遇到圣明的朝廷,又遇到可以进言的时机,如果真能借助皇上的仁德把民情上达,就足以施展自己的志向了。天下百姓,难道还会有利益被遗弃吗?这确实是万世难逢的一个时机。然而治理百姓的官员有时进言却不能尽说,有所顾忌而不敢说,往往因此获罪。这样一来,就是皇上爱护百姓的仁德,而治理百姓的官员却不能充实并传达它,难道还称得上仁人吗?岂不是非常可叹吗!仲恭治理一个县,既能把下情上达,又能扩大皇上的恩赐,他的志向已经得到施展了。如今他回去,难道不应更加思考怎样扩大皇上的仁政吗?如果能够这样,仲恭就不会辜负自己的职务,他将来在福禄和声名方面的进益,也不可估量。我没有见过仲恭,只因允俊的话写下这篇序来为他送行。仲恭,希望你努力吧!” 《庆萧公夫妇八十序》万安萧公【缺】和他的妻子严氏都出生于洪武乙卯年,到今天景泰甲戌年,已经八十岁了。正月二十五日,是萧公诞生的日子;五月初十日,则是严氏诞生的日子。儿子作楫和弟弟作舟、作珪、作瓒,将在这时大摆酒席,盛请宾客为他们庆祝。他们的二弟作瑄由太学生出任无为州判,因为公务留在京城,告诉我说:“家父承受上天的福佑,能够活到今天,已经是幸运了;只是被官职所限,不能跟随各位兄弟举杯祝寿,心里有些不能释然,冒昧请求大人先生写一句话,让子锜带回去献给堂上,或许可以安慰并使他的心情愉快,幸望您不要推辞。”我说:“天下的物品,都是由人做成,可以用来满足口腹、装饰身体、适合性情、安顿睡眠起居的,都可以凭人的努力取得。至于长寿,则出于上天,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因为这不是智力所能谋划、力量所能担当的。所以君子彼此相爱,就一定用长寿来祝福对方。祝福他的人,是希望他得到天然的寿命,但这难道是凭侥幸可以获得的吗?”《洪范》所说的五福,其中一项就是长寿;推究长寿的由来,根本在于德行。如果致力于修德,就足以获得上天所赐的寿命,那么上天的恩赐也并非不能有所期望。那些得不到长寿的人,大概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解释。萧公夫妇这样得到上天的福佑,难道不是德行造成的吗?考察他们出生的时候,正值大明王朝刚刚兴起之际,正如四时中有元始、冬季中有春天一样。因此温厚、纯正、坚定的气运确实聚集在他们身上。后来又有历代圣君在位,天地覆盖养育、生长万物的恩泽深厚。所以萧公夫妇共同享有长寿、长久、健康、安宁的福气,成为乡里效法的表率,成为家庭内宅的楷模。这虽然是萧公夫妇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分,难道不也是遇上了好时代吗?如今天下人很多,像萧公夫妇这样长寿的,大概也有一些;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作瑄兄弟这样优秀的儿子。萧公有儿有孙,既尊贵又富裕,又有文章来为他们歌颂,他的福分不是已经完备了吗?何况如今的制度,对于做官者的贤能,一定追溯到父母,并对父母加恩。因此做官而称职、没有过失的人,朝廷就封赠他的父母。作瑄在当时已经有声誉,都是由于家庭教育的结果,那么萧公夫妇接受皇帝恩典的日子也可以期待了。德行越盛,福泽越增,将会更加长远而没有穷尽。将来还应当替他们作文,启发各位公卿作赋作诗来祝寿,不只是到此为止。《送道士曾允迪序》泰和城西的黄茆冈,是晋代仙人王子瑶炼丹的地方,如今延真观就建在那里。地方既然奇异优美,所以在这里学道的人往往与其他地方不同。我小时候曾跟随乡里的先生曾仲章在那里读书。当时前辈各位老师大多还在,他们都有显著的品行和才艺,而掌管教务的是胡闲所。闲所居住在正一堂,在堂的西面另建了一座屋子,竹木茂盛秀美,不是尘世的踪迹能够到达的地方。闲所与他的弟子讲论道术,以及接待士大夫,都在这里进行,大概是超然尘世之外的快乐。后来曾先生去世,我便离开那里进入乡学;等到在京师做官,过了很久才回来,前辈诸老已经凋零殆尽,只有和我一同游学过的如今道士防、戴用拙,以及道士刘弘正、萧弘中、黄仲真几个人而已。曾允迪实际上是闲所的孙子,也比同辈聪颖出众,能够完成他的教务,乡里人都敬重他。这几个人因为我曾经在这里游学居住,有空便邀请我到他们的居所,彼此谈论旧事,饮酒直到整天,我对此很快乐。如今分别将近三年了,心里从未忘记。今天子深厚仁慈、极其孝敬,感念太宗皇帝的圣明神灵在天,想借助玄门科仪来资助冥间福佑,于是召集天下道士,使他们依照教法完成法事。曾允迪也来了,事情办完并接受赏赐后回去,经过我这里,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人做学问,必须扩大自己的见闻来充实气度,拓宽器量,然后才能摆脱凡俗浅近,在高明境界中遨游,何况是方外之士呢?允迪跋涉七千多里来到京师,凡是高大的山岳、深广的江河、雄伟壮丽的城邑、杰出华美的人物,他都见到了。天下学习老子的人,他也都得以与之交往;他必定能够因此扩大见识,而不拘泥于浅近之见。这样看来,如今他回去,我知道乡里人对待允迪,一定会比从前更加礼敬。我所希望的,是他能够继承前辈遗风,成为道教中受人尊重的人,这个希望寄托在允迪身上。允迪自己说,他的祖先起初居住在文溪,是读儒书的人,因此也是我们故乡的乡人,所以我写这篇序为他送行,也只是为了更加看重允迪罢了。

送尹执中归省序上在位十八年,朝廷清明,四方无虞,壹意稽古礼文之事。既纂辑《性理大全》之书,以嘉惠万世。几务之暇,又取古昔圣贤盛德至善以致休祥者,类为一书,名曰《为善隂隲》,颁赐廷臣及内外学官弟子,使知善之当为与天之佑善如此,而皆勉焉。此诚开淑人心之盛意也。于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吴先生德润率六馆师儒诣行在称谢,而吾友尹组执中以诸生实从行。于是执中同学之士,若翰林检讨余君学防,进士任时敬、敏尹源本、深兵科给事中刘涣士拯,太学生李湘允淮与予,皆在得相与道旧,故意懽甚。甫三日即别去,则皆不能无离合之思,去住之感矣。既又相与告予曰:「执中入太学已三年,今将援例告省,其亲子宜无爱。」一言嗟乎,予何言以告执中?顾所欲言者,岂有加于赐书哉?夫所谓善者,人性之本然也。父子之仁,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以至于饮食起居,酬酢万变,细微曲折之间,莫不有至当之理焉。是所谓盛德至善也。夫人皆有是,而人不能皆善者,怵于利欲,狃于俗蔽,故有流于恶而不自知者。此今之书所以作也。然岂独以告诸生?将由诸生而施之天下焉。执中归矣,问安视膳之隙,必往之学宫,而此书在焉。其与邑之君子奉扬天子之德意,而以倡于乡之人,使皆务善而去恶,自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道,以至万事之理,皆勉而循之,以长享太平之福泽,岂非美欤?他日归太学而膺爵禄之荣,又推已所得者以淑诸人,使他之为诸生者累千万人,皆推其所得以淑诸人,则天下纯乎道德之懿,虽唐虞莫加矣。予姑先于执中乎观也。

赠郑进士公实还京序予以天顺元年请老而归,明年二月有悼亡之戚。初,予妻病,尝治葬具,不果用。至是乃亡,县令佐谓其尝受夫人封也,当以闻。上命礼部赐祭,遣郡太守张矦瑄行礼,工部为治坟以葬,则遣进士一员董之。工部廉得进士郑鼐公实以行。公实毗陵故家,以《诗经》登上第,有聪明坦亮过人之才,而于事无不达。其临吾郡也,于前之治其事者,悉究其底蕴而制其所宜。然予今之所欲为,视昔人之所得为,其缓急取舍有不同。盖予昔所为具而幸存者,有可用,宜足成之而已。朝廷以安民省费为务,宜无不可。乃具言于张侯与公实,请斟酌而处其中,必上不负大恩,下不失事宜,然后为美。张侯、公实皆不咈予言,而公实则数履其地,当时之受事者皆归美于二君。计予昔所费十之三,复得公实赏勤而戒惰,由是人人竞劝而功以成。及其将复命京师,张侯谓公实之成其事,乃成朝廷之美,使生者有所感,而死者有所归,岂非德及于幽明者乎?宜有言以张之,扬公实之美,乃所以美朝廷也。予闻君子有美,必其前人之善有可以凭藉,然后子孙得以充大而引长之。公实之尊府年逾七十,乐善不厌,公实之志亦不异其父,故当圣明之时为名进士,登显途,功业炳炳在人耳目,进而至于贤卿大夫可待也。夫言公实之美而本于其亲,以见贤才之生不偶然也,岂虚语哉?故书以赠其行。

译《送尹执中归省序》皇上在位十八年,朝廷清明,四方没有忧患,一心考察古代礼仪制度的事情。已经编纂《性理大全》一书,以嘉惠万世。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又取古代圣贤因盛大德行和最高善行而招致吉祥的事例,分类编成一书,名叫《为善阴隲》,颁赐给朝廷大臣以及内外学官、弟子,使他们知道善行应当实行,以及上天这样护佑善人的道理,让大家都受到勉励。这确实是启发、改善人心的盛大意旨。于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吴德润先生率领六馆的师儒到皇帝行在称谢,我的朋友尹组执中以诸生身份实际随行。于是执中的同学,如翰林检讨余学夔、进士任时敬、敏尹源本、深兵科给事中刘涣士拯、太学生李湘允淮和我,都在这里得以彼此叙谈旧谊,所以心情十分欢快。才过三天就要分别,大家自然不能没有聚散之思、去留之感。后来大家又一起告诉我说:‘执中进入太学已经三年,如今将援引惯例请假回家省亲,您应当赠给他的父亲一篇文章。’唉,我还能用什么话来告诫执中呢?只是我想说的,难道有超过皇上所赐这部书的吗?所谓善,是人的本性本来就具有的东西。父子之间的仁爱,君臣之间的义理,夫妻之间的分别,长幼之间的次序,朋友之间的诚信,以及饮食起居、应酬交往和各种变化,在细微曲折之处,无不有最恰当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善。人人都有这些本性,但人不能都成为善人,是因为被利欲所惊惧、诱惑,又习惯于世俗的蒙蔽,所以有人流于恶而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今天这部书编成的原因。然而这难道只是用来告诫诸生的吗?还要通过诸生把它施行到天下。执中回去了,在向父母问安、察看饮食的空隙,一定会到学宫去,而这部书就在那里。他如果与县邑中的君子一起奉行并宣扬天子的德意,在乡里人中倡导,使大家都致力于行善、远离邪恶,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道理,到万事万物的规律,都努力遵循,从而长久享受太平的福泽,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将来他回到太学,得到爵禄的荣誉,又把自己所得的道理推广来使众人善良,使其他作为诸生的成千上万人,都把自己所得的道理推广来使众人善良,那么天下纯然充满道德的美好,即使唐尧虞舜的时代也不能超过它了。我姑且先在执中身上观察这一点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赠郑进士公实还京序》我在天顺元年请求退休回乡,第二年二月遭逢丧妻之痛。当初,我的妻子生病时,曾经准备过墓葬用品,却没有用上。到这时她终于去世,县令、县丞认为她曾受过夫人的封号,应当上报朝廷。皇上下令礼部赐祭,派郡太守张侯瑄主持礼仪,工部负责修治坟墓安葬;于是又派一名进士来监督此事。工部查得进士郑鼐公实前往办理。公实是毗陵旧族,以《诗经》考中进士第一等,有聪明坦荡、明达过人的才干,对于事情没有不通晓的。他来到我郡后,对先前办理这件事的人所做的安排,全部探究其底细,制定适宜的办法。然而我现在想做的,与过去人们所得以做的相比,在缓急取舍上有所不同。大概我过去置办的东西幸而还保存着,有些可以使用,只应当把它完成罢了。朝廷以安定百姓、节省费用为要务,这样做应当没有不可。于是我把情况全部告诉张侯和公实,请他们斟酌处理,务必上不辜负朝廷的大恩,下不失事情的适宜,这样才算好。张侯、公实都没有违背我的意见,而公实又多次亲自到现场查验,当时负责此事的人都把功劳归于二位。计算下来只用了我过去费用的十分之三,又由于公实奖赏勤劳、告诫懒惰,于是人人争相努力,事情终于办成。等到公实将要回京复命时,张侯对他说:公实办成这件事,就是成全了朝廷的美德,使活着的人有所感念,使死去的人有所归宿,难道不是德泽遍及幽明两界吗?应当有人写文章来彰显这件事,宣扬公实的美德,这也就是赞美朝廷。’我听说君子有美德,一定是因为他的前人有善行可以凭借,然后子孙才能使它充实、扩大并延续。公实的尊父年过七十,乐于行善而不厌倦;公实的志向也不违背父亲,所以在圣明时代成为有名的进士,登上显达的仕途,功业光明显著,人人都看在眼里,将来进至贤卿大夫的地位,也是可以期待的。称说公实的美德而把根本追溯到他的父母,是为了说明贤才的产生并非偶然,难道是空话吗?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出行。

送道士萧渊黙序渊黙名如潜,予泰和緑竹萧氏子也。幼出家学道,延真观师黄仲真,以其俊慧特爱之,教以正一道法。渊黙亦善事其师,学用有成。今年来北京与醮事,逢国有大庆,凡僧道在会未度者皆得度。渊黙大喜,来拜予曰:「如潜防恩度为道士,如所欲为,幸大矣。」先生以乡邑之故,愿假宠如潜,赐之一言以教勉之,则为幸加焉。予学孔子者也,孔子之道异于老氏。老氏以清净为宗,以澹泊自养,使神完气充,超然自得于物表,此其至者也。若诵经呪蒇科法,为人祷禳,则其次矣。吾儒自修身齐家推以治国平天下,使人皆安于仁义道德之归,而以其余力驰骋于文章翰墨之间,流传于世者,犹足有补于风化,故人争重之,此其所以异也。然为老氏者果能超然于物表,固善矣。其止为人祷禳,无所得于经呪科法之外,亦未见其卓然有立于世也。故有智识之士必自托于吾儒,诵其书,攻其艺,往往能名世而不朽。其前之为者,予不暇悉,姑举近而可信者一人焉。茆山张伯雨,盖自托于吾儒者也。当时为道士者贵富显荣,愈于伯雨亦多矣,然皆泯没而无闻。独伯雨之文行与其翰墨之妙,至今人皆爱重之,是伯雨固未尝死也。比之区区从事于经呪科法与徒侥幸于富贵显荣者,其轻重可知矣。渊黙学老氏,善于经呪科法,而犹欲得予言,予可以寻常道士视渊黙哉?延真古名胜之地,学于其中而能超然物表,精于祷禳者皆有矣。托于吾儒者亦有矣。今之后辈如渊黙者,固可勉而进也。渊黙其将造乎其至者乎?抑亦安于其次也乎?茍将造乎其至,不必用予言也。若安于其次,则经呪科法凡知书者皆能诵之,未可以自足也。盍亦博究乎儒书而攻乎其艺,庶几名世而不朽乎?若其行又进焉,尤君子之所与也。渊黙闻予言益大喜,且言其徒多清俊可教期必如予言,然后已。予于是知渊黙之可与进矣。故为序以送之,且俟他日考其成也。归而见同志,皆以是言告之。

译《送道士萧渊默序》渊默名叫如潜,是我泰和绿竹萧氏的子弟。他年幼时出家学道,延真观道士黄仲真因为他聪明俊秀而特别喜爱他,教给他正一道的法术。渊默也善于侍奉老师,学习和运用都取得了成就。今年他来到北京参加醮事,恰逢国家有大庆典,凡是参加法会而尚未受度的僧道都得到度牒。渊默非常高兴,来拜见我说:‘如潜承蒙恩典受度成为道士,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实在是太幸运了。先生因为同乡同邑的情分,希望借您的恩宠,请您赐下一句话教导勉励如潜,那就更加幸运了。’我学习孔子的道术,孔子的道与老子的道不同。老子以清静为根本,以淡泊自我修养,使精神完足、气息充盈,超然于外物之上而自得,这是最高境界。至于诵经念咒、完成科仪法事,为人祈祷禳灾,那就次一等了。我们儒者从修身、齐家推而广之,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使人人安处于仁义道德的归宿;又以余力驰骋于文章翰墨之间,流传到世上,还足以补益教化,所以人们争相尊重儒者,这就是它与老氏之道不同的地方。不过,学习老氏的人如果真能超然于外物之上,当然是好的。如果只是替人祈祷禳灾,除了经咒科仪以外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在世上有卓然建立的成就。因此有才智见识的人,必定会把自己寄托于儒学,诵读儒家经典,钻研儒家技艺,往往能够名闻天下而流传不朽。过去这样做的人,我没有时间一一说尽,姑且举一个近代而且可信的人。茅山张伯雨,大概就是把自己寄托于儒学的人。当时做道士而获得富贵显荣的人,比伯雨强的很多,但都湮没无闻了。唯独伯雨的文章品行以及书法绘画的精妙,直到今天人人都喜爱尊重,这说明伯雨本来就没有真正死去。把他同那些只在经咒科仪上用力、只侥幸追求富贵显荣的人相比,轻重高下就可以知道了。渊默学习老氏之道,精通经咒科仪,却还想得到我的话,我难道能把渊默看作寻常道士吗?延真观是古代著名的胜地,在这里学习而能超然于物外、精通祈祷禳灾的人,历来都有。把自己寄托于儒学的人也有。如今的后辈中像渊默这样的人,本来可以勉力前进。渊默将要达到最高境界吗?还是安于次一等的境界呢?如果将要达到最高境界,就不必采用我的话了。如果安于次一等,那么经咒科仪,凡是识字的人都能诵读,不能以此自满。为什么不也广泛研究儒家书籍,钻研儒家的技艺,希望能够名闻天下而流传不朽呢?如果他的品行也能进一步提高,那更是君子所赞许的。渊默听了我的话更加高兴,并且说他的弟子中有许多清秀俊逸、可以教导的人,希望他们都一定像我所说的那样,然后才算满足。由此我知道渊默是可以共同进步的人。所以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也等待将来考察他的成就。他回去后见到志同道合的人,都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送张太守考绩序吉安之为望郡旧矣,贡赋之殷,人民之众,不论也。昔之君子,善政善教,维持爱防,以致其美,而人性之良,学问之力,足以循上之令,以成其治功,岂一日之故哉?我朝列圣治天下,以养民为务,而犹致意于贤守,非忠厚廉慎恭已爱人之君子不任也。景泰中,吉之守缺,予承乏,吏部询于众,在廷大臣皆谓无过张郎中,即以其名进而张君遂陞吉安知府。君名瑄,字【阙】江浦人,以进士官刑部,有盛名。予既喜得张君,而人之知张君皆为吉安喜之。君循仁义,谨礼法,其言行有常,事无大小,造次不违于理,人亦莫敢干以私。凡诸诉讼,尤必致其详,于是刑狱清而民服。既久而不变,江西藩宪及朝廷耳目禁近之贤,尝道吉而来者,无间言焉。予为喜亦甚。盖前之为郡者,不能是,郡人老长,相与究其迹而公其是非,未尝不窃叹之。今得君之贤,以为民父母,安得不深为喜哉?予官京师五十年,知圣天子求贤养民之心切矣。贤者赏劝以励其进,必至于逺大而后已。君之德着矣,郡人仰而望之,岂减龚黄召杜哉?其进于显荣,盖未艾,考绩而归,尚有以副民望也。予年八十,得赐归田里,抚育其子孙,以防善政善教之益于君功业之盛,他日尚当有纪也。姑书此以为考绩赠行序。送稹序【景泰元年二月】予子稹来北京,事予已三载,克尽敬爱,予之心懽焉。今其兄秬来,代予遣之归,而有不忍别之色。嗟乎!古人事亲养志为大,此曽子之孝尔,稹所宜务也。予为尔言之,尔为我敬听之。尔兄弟五人,伯兄忝禄仕,仲兄来此,尔虽归,未能即达其治家者,惟弟穆一人,秱幼未解也。坟墓之展省,祠堂之祭祀,当各以时行事。尔母老且病矣,诸子童孙,尊卑贵贱之属,奚啻百人?所以事上抚下,制其过,勉其不及,与夫亲旧之往来,乡里之交际,又有吉防忧虞,出于寻常智虑之所不及者,此予心之所急,而皆萃于穆一人。速尔之归,欲尔之任此。尔任之,穆相之,缓急相须,可否相济,不惑于谗邪,而笃于恩谊,一德一心,庶几其有立乎。予年过七十,百病交攻,气馁血衰,神昏意怠,独此心未忘,奉祖宗,保嗣续,盖其最重者。日侍左右,以适予口体,乃其轻者也。尔兄弟任其重,而皆如予志,是亦曽子之孝也。虽不在左右,予懽乐加焉。然予闻之,君子事亲以敬爱其身为本,敬爱其身,乃所以敬爱其亲。尔不能敬爱人,则人亦莫有敬爱尔者。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则于其亲有耀矣。谦恭和厚,乃所以为敬爱,刚暴者其反也。已以刚暴施之,而人亦以刚暴应焉,贻辱于亲,岂所谓能孝者哉?尔兄弟其戒之!《易》卦之谦,艮下坤上,以山之崇髙而屈于卑顺,盖有谦恭和厚之德焉。故六爻皆吉,以是自处,则何往而不善?吾告吾子,止于此矣。归而揭于堂中,尔兄弟无少长,朝夕见之,犹吾之见也。其敬念之,毋忽。墨竹巻引永乐初,予取进士入翰林,与毘陵王孟端相好。孟端善写竹,遇佳纸笔,辄为予写之,不少吝。然往往为亲友取去,予恃有孟端,亦不甚惜也。久之,孟端捐馆,竹不可复得,视予所存,仅三四,始大悔恨。既而得仲昭为友,其风流洒落,不异孟端,而写竹与之并能,遂予所欲。然求于予者,亦不异昔时,予方惩往事,恐失之,乃连纸十余幅,以求于仲昭。仲昭欣然为举笔,稚壮老嫩,披折偃仰之态,各臻其妙,盖数尺之图,而有湘江千里之势,诚可谓竒矣。及仲昭归省而来,复以墨竹一巻遗予,曰:“此某所用意者,置诸左右,或可少娱目焉。”乃此巻也,于乎,仲昭之意盖厚矣。古之君子,托意于竹,以励德,淇澳之诗是也。仲昭岂以耳目细娱为足哉?仲昭登进士第时,姓朱,后复姓夏,其名从永、从日,以善书征入翰林。太宗皇帝取所书为当时第一,顾见其名,谓曰:“太阳丽天,照临万国,日宜书在上。”仲昭顿首受命,士大夫皆以为荣。一时与仲昭同名者,皆祗奉圣训,改焉。仲昭在朝三十年,其声名借甚,今以贤举为瑞州知府云。予既得所写竹二巻,欲求诸公题咏而难之,乃书旧作于后,而序所以得之故,以为引,因道仲昭遭遇之盛,使人知仲昭非偶然者,而其美亦非特竹也。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三

译《送张太守考绩序》吉安成为天下闻名的郡,已经很久了。它贡赋丰盛、人口众多,这些自不必说。过去的君子施行善政、善教,维持爱护之道,使它达到美善;而百姓本性的善良、学习问道的力量,也足以遵循上级的命令,成就治理的功绩,这难道是一日之功吗?我朝历代圣君治理天下,以养育百姓为要务,同时仍然特别重视贤能的郡守;如果不是忠厚、廉洁、谨慎、恭敬自守、爱护百姓的君子,是不能任用的。景泰年间,吉安郡守职位空缺,我承乏代理此事。吏部向众人询问,朝廷大臣都说没有比张郎中更合适的,于是把他的姓名上报,张君便升任吉安知府。张君名瑄,字【缺】,江浦人,以进士身份任刑部官员,享有盛名。我既高兴得到张君这样的人,凡是了解张君的人也都替吉安感到高兴。张君遵循仁义,谨守礼法,言行有常,无论事情大小,仓促之间也不违背道理,别人也不敢以私情干犯他。对于各种诉讼,他尤其一定要详细审理,因此刑狱清明,百姓信服。时间久了仍不改变,江西藩司、按察司以及朝廷耳目近臣中贤能的人,曾经经过吉安来到这里的,没有一句非议。我也非常高兴。大概以前治理这个郡的人做不到这样,郡中的老人们彼此考察他的事迹,公开评定是非,没有不暗自感叹的。如今得到张君这样的贤能之人,来做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不深深感到高兴呢?我在京师做官五十年,知道圣天子求贤、养民的心意十分迫切。对贤能者加以赏赐、劝勉,以激励他们不断进步,一定要使他们达到远大境界才肯罢休。张君的德行已经显著,郡人仰望他,难道比不上龚遂、黄霸、召公、杜母吗?他将来进入显贵荣耀的地位,大概还没有尽头。如今考核政绩后回去,希望仍然有办法来满足百姓的期望。我年满八十,得到恩赐回到乡里,抚养教育他的子孙,以期见到善政善教给张君功业带来的益处,将来还应当为此作记。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考绩送行的序。《送稹序》【景泰元年二月】我的儿子稹来到北京,侍奉我已经三年,能够完全做到恭敬和爱护,我心中很欢喜。如今他的哥哥秬来代替我送他回去,却流露出不忍分别的神色。唉!古人侍奉双亲,以顺遂父母的心志为大,这是曾子的孝道,稹应当致力于此。我替你说这些,你要恭敬地听着。你们兄弟五人,长兄有幸做官,二哥来到这里;你虽然回去,却不能立即全面承担治理家事的责任,只有弟弟穆一人,秱还年幼而不懂事。祖坟的巡视、省察,祠堂的祭祀,都应当各按时节办理。你的母亲年老而且有病,子孙、童仆以及尊卑贵贱各类人,何止一百人?侍奉长辈、抚育后辈、纠正他们的过错、勉励他们的不足,以及亲友往来、乡里交际,还有各种吉凶祸福、忧患意外,是平常的智虑所不能预料的;这些都是我心中急切挂念的事情,却全都集中在穆一人身上。我急着叫你回去,就是要你承担这些事务。你来承担,穆来辅助,事情无论缓急都相互支持,是非得失都相互补益,不受谗言邪说迷惑,而深厚地守护恩义,同一品德、同一心志,这样或许能够有所成就。我年过七十,百病交相侵袭,气力衰弱、血气衰少,精神昏聩、意志懈怠,唯独这颗心还没有忘记侍奉祖宗、保全后代,这大概是其中最重要的事。每天侍奉在我身边,使我的口腹和身体得到适宜安逸,这只是较轻的事情。你们兄弟承担重要的责任,而且都能符合我的志愿,这也就是曾子的孝道。即使不在我身边,我的欢喜快乐也会增加。然而我听说,君子侍奉父母,以恭敬并爱护自身为根本;恭敬、爱护自身,正是用来恭敬、爱护父母。你不能恭敬爱护别人,别人也没有谁会恭敬爱护你。爱护别人的人,别人常常爱护他;恭敬别人的人,别人常常恭敬他,这样才会使自己的父母感到光荣。谦逊、恭敬、和顺、厚道,正是恭敬爱护的表现;刚强暴躁则相反。自己用刚暴对待别人,别人也用刚暴回应你,给父母带来羞辱,难道称得上是孝子吗?你们兄弟要以此为戒!《易经》的谦卦,下卦为艮、上卦为坤,以山的高大而屈居于地的卑下顺从,包含着谦恭和厚的德行。所以六爻都吉祥;用这种态度立身处世,到哪里会有不善呢?我告诫我的儿子,就说到这里。回去后把这些话悬挂在堂中,你们兄弟无论年长年幼,早晚都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一样。要恭敬地记着,不要忽视。《墨竹卷引》永乐初年,我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和毗陵人王孟端交好。孟端善于画竹,遇到上好的纸笔,总是替我作画,从不吝惜。然而他的画往往被亲友索取,我仗着有孟端,也不十分珍惜。过了很久,孟端去世,竹画再也得不到了;回头看我保存的,仅有三四幅,这才大为悔恨。后来我与仲昭成为朋友,他的风流洒脱不亚于孟端,画竹也能与孟端相提并论,于是满足了我的愿望。然而向我求画的人,也和过去一样多;我正惩戒过去的教训,害怕再失去,于是接连拿出十多幅纸,请仲昭作画。仲昭欣然举笔,竹子幼嫩、壮健、老劲、柔嫩,以及披拂、折曲、俯偃、仰起的姿态,各自达到精妙境界。大概只是几尺长的画幅,却具有湘江千里之地的气势,实在可以说是奇妙。等到仲昭回家省亲后又来到京师,再把一卷墨竹送给我,说:‘这是我用心创作的,放在您身边,或许可以稍微供您赏玩。’这就是这一卷。唉,仲昭的情意实在深厚啊!古代君子把意念寄托在竹子上,用来勉励自己的德行,《淇澳》的诗就是这样。仲昭难道会以满足耳目的一点小小娱乐为止吗?仲昭考中进士时姓朱,后来又恢复夏姓;他的名字从永、从日,因为擅长书法而被征召进入翰林院。太宗皇帝取用他所写的字,认为是当时第一;看到他的名字,便说:‘太阳高悬天空,照耀天下万国,日字应当写在上面。’仲昭叩头接受诏命,士大夫都以此为荣。一时之间,和仲昭同名的人,都恭敬奉行圣上的教诲,改了名字。仲昭在朝廷三十年,声名越来越大,如今因贤能被荐举为瑞州知府。我已经得到他所画的两卷竹画,想请诸位公卿题诗作咏,却又觉得难以措辞,于是把旧作写在后面,并叙述得到这些画卷的缘由,作为引文;同时说明仲昭所遭遇的盛大际遇,使人知道仲昭的成就并非偶然,而他的美德也不只表现在竹画上。《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二十四明王直撰碑衍圣公孔公神道碑公孔氏讳彦缙,字朝绅,其名与字皆仁宗皇帝所命也。我朝之治天下,所以绥万邦、和兆民者,不用他术,惟宣圣之道是用,尊其道而及其子孙,是以若是其厚也。公世家曲阜,于宣圣为五十九世孙,元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累赠通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防军鲁郡文肃公思晦,公之五世祖也。元中奉大夫,袭封衍圣公,国子祭酒克坚,公之髙祖也。曾祖希学,大父讷,父鉴,俱袭封衍圣公,妣皆夫人。公早孤,母胡夫人教育之,天性孝友,不妄言笑,未尝慢戏佚游。人有忤言不与校,或好言相媚悦,亦不为异,屹然端重如成人。甫十嵗,太宗皇帝召使袭爵,观其言动,进退从容详雅,喜谓侍臣曰:“真神明之裔也。”馆之太学,而礼待甚厚。既归,日取宣圣之书读之,而尤笃志于论语,凡嘉言善行而所以修已治人者,不少忘于心。曲阜知县公堂者,公之季父也。公于事无巨细,皆咨决焉,由是才识益髙闻见益广,度量益宽而有容,不可以毁誉动,而亦无爱恶于人,人以为有长者风。轻财重义,出于自然,亲党有吉防事而礼不能备,公为相成之。孤女及时而未行者,则备资装相攸,使有归。今监察御史张子初、刘安,顺天尹王贤,兵部侍郎王伟,皆其所择壻,而人以为宜室宜家者,凡其所行合于谊,多类此。是以上自朝廷公卿大夫,以及士庶人,皆敬爱公。其入觐得乗传,班列文臣首。洪熈中,赐第于东安门北。宣徳正綂以来,礼之尤厚。今皇帝视学,特召公观礼,赐冠帯、锦衣。越三年来朝,复赐三台银印、玉帯、衣织金麒麟文,视一品,皆异数也。公受恩而归,即上表谢,告宣圣庙,而大防宗姻,彰殊遇,宴享未终,得风疾而卒,景泰乙亥十一月二十一日也。距其生洪武辛巳三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五。讣闻,上深嗟悼,命礼部治防,工部为治坟茔而。厚▯防焉。公配夏氏,子曰承庆,皆先卒。侧室江氏,子曰承基;郭氏,子曰承泽;牙氏,子曰承源。女三,长适山东都指挥吴勣之长子,越次适兖州防衞指挥鲍珣之长子克恭。其一防未行。孙二:▯绪、▯泰。公长子承庆既卒,孙▯绪当立。即驿召来京,俾袭封衍圣公,而恩礼笃至。所以锡赉者,一不异于公昔时。▯绪归,将奉▯于祖林先考墓次,谓神道之碑宜有铭,而以请于予。予文何足以彰公之美哉?然不可辞也。乃为序次其事,而系以铭,俾刻焉。铭曰:文教之兴,大圣以生,天实相之复,有孙曾。自周以来,绵绵其胄,暨公之世,五十又九。于昭圣神,焕乎文章,日月有恒,道徳之光。维我皇眀,实赖于治,疏爵袭封,列圣之制,位秩之髙,章服之华,厚徳殊恩,乃锡乃加。公之俣俣,克念旧武,胡不百年,以笃斯祜。鲁林之原,封树在焉,雨露润之,▯其葱芊。神道有碑,负以▯趾,刻我铭诗,焜燿无已。赠户部尚书王公神道碑户部尚书王君佐以内艰归,治防来告直曰:“先考之卒▯于海丰城西南隅祖墓之原,今先妣即世,将奉以祔。惟先考妣实有徳善,以佐之辱任使也,得受封于朝。先考自吏科左给事中进户部侍郎,妣自孺人封淑人,今又防恩考加赠户部尚书,妣亦进为夫人。按令四品以上得立碑神道,先考妣皆进秩二品矣。若不能树碑以昭徳述美,则为不孝。敢以碑文累子,直忝交好,故不辞。”公讳朴,字子素,其先淮北新城人,宋南渡始徙淛之临安。有元之时,曾祖善源不仕,祖权为临安万户府百户主漕运,又徙居武清之河西务。父均让以防得官,而亦以才自奋,累陞至枢宻副使。洪武初放归田里,遂占籍海丰,亦以孙贵,初赠户部侍郎,进尚书。母杨氏,濵州杨总管之女,自淑人加赠夫人。公防喜读书,长入太学,从张潞公受业,博习经史,而尤邃于易。洪武五年被荐举典教濵州,其事亲至孝。副枢公尝病热思氷,当暑未能得,遣人求之,逺比至而絶,公以为恨,自是誓不饮氷。后公亦患热疾,势危甚,诸子以氷纳公口中,屡纳屡吐之,少间曰:“吾为父故,誓不饮氷,尔辈乃拂吾情,吾岂以殆而变邪?”尝被盗中创刼其赀直千金,后东光获盗,官吏多分取其财。代任者知之,召公騐实,将穷究其事。公往视,皆故物而亡者过半,即自念曰:“吾向者被创不死,为幸已多,财物固舎之矣。今若道其实,则取者皆得罪,吾岂忍随所有受之?”取布十数匹而散其余于亲知。里有贫无以立,死无以▯者,皆资给焉。其平生行谊类如此。夫人靳氏,蓟州太守士文之女,实与公同徳,凡公之所欲为,皆能相成之。子既贵显,每以珍羞异物来献,必荐享而后食。若禄赐之余,亦以分给隣里之老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二十四,明王直撰碑文 《衍圣公孔公神道碑》孔公名彦缙,字朝绅,他的名和字都是仁宗皇帝所赐。我国朝治理天下、安抚万邦、和睦亿万百姓,不采用其他办法,只奉行宣圣的道统;尊崇他的道统,并推及他的子孙,所以恩遇这样优厚。孔公世代居住在曲阜,是宣圣的第五十九代孙。元朝嘉议大夫、承袭衍圣公爵位、累次追赠通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骠骑将军鲁郡文肃公孔思晦,是孔公的五世祖。元朝中奉大夫、承袭衍圣公、国子祭酒孔克坚,是孔公的高祖。曾祖孔希学、祖父孔讷、父亲孔鉴,都承袭衍圣公爵位,生母都被封为夫人。孔公幼年丧父,由母亲胡夫人教育。他天性孝顺友爱,不随便说笑,从不傲慢嬉戏、放纵游荡。有人说话触犯他,他不与人计较;有人用好话讨好他,他也不因此另眼相待,始终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一样。刚满十岁,太宗皇帝召见他,让他承袭爵位;观察他的言语举止,进退从容详雅,喜悦地对侍臣说:‘真是神明的后裔啊!’于是让他住在太学,礼遇十分优厚。回去以后,他每天取出宣圣的书来阅读,尤其专心研读《论语》;凡是有益的言语、良好的行为,以及用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都一点不忘在心中。曲阜知县孔公堂,是孔公的叔父。孔公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决断;因此才能见识更加高明,见闻更加广博,器量更加宽宏而能容人,不会因毁誉而动摇,也不对别人存有偏爱或厌恶,人们认为他具有长者的风范。他轻视钱财、重视道义,出于自然本性。亲戚同族遇到吉凶之事而礼数不能完备的,孔公便替他们补足。孤女到了婚嫁年龄却尚未出嫁的,他便准备资财嫁妆,为她选择婚配,使她有所归宿。如今监察御史张子初、刘安,顺天府尹王贤,兵部侍郎王伟,都是他选择的女婿,人们认为他们都适合成家立业。凡是他所做合乎道义的事情,大多如此。因此,上至朝廷公卿大夫,下至士人和百姓,都敬爱孔公。他入朝觐见时可以乘坐驿传,位列文臣之首。洪熙年间,朝廷在东安门北赐给他宅第。宣德、正统以来,礼遇尤其优厚。如今皇帝巡视学校,特意召孔公观看礼仪,赐给他冠带、锦衣。过了三年,他又来朝见,皇帝再次赐给他三台银印、玉带和织有金色麒麟纹的衣服,待遇相当于一品官,这些都是特殊的恩典。孔公受恩回去后,立即上表谢恩,告祭宣圣庙,并大肆宴请宗族姻亲,彰显皇帝的特殊礼遇。宴席尚未结束,便得了风疾而去世,时间是景泰乙亥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出生于洪武辛巳年三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五岁。讣告传到朝廷,皇上深为悲痛,命礼部办理丧事,工部修治坟墓,并厚加抚恤。孔公的正妻夏氏,儿子承庆,都已经先去世。侧室江氏生子承基,郭氏生子承泽,牙氏生子承源。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山东都指挥吴勣的长子,次女嫁给兖州卫指挥鲍珣的长子克恭,最小的女儿尚未出嫁便去世。孙子两人:弘绪、弘泰。孔公长子承庆已经去世,孙弘绪应当承袭爵位,于是朝廷用驿站急召他来到京城,让他承袭衍圣公,恩遇礼数深厚周到。所赐予的东西,没有一件不同于孔公过去所得。弘绪回去后,将要把祖父安葬在祖林先父墓旁,认为神道碑应当有铭文,便来请求我。我的文章哪里足以彰显孔公的美德呢?然而又不能推辞。于是我写序叙述这件事,末尾系以铭文,让人刻在碑上。铭文说:文教兴起,大圣降生,上天确实扶助他,又有孙曾继承。自周代以来,孔氏后裔绵延不断,到孔公这一代,已经第五十九代。圣人的神明多么光耀,文章多么灿烂;如日月运行有常,道德的光辉长久不灭。我们大明朝的治理,实在有赖于圣道;疏封爵位、承袭封号,是历代圣君的制度。官位品秩崇高,章服华美,厚重的德泽、特殊的恩典,于是不断赐予、不断加恩。孔公仪表堂堂,能够追念祖先旧业;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使这福祉更加深厚?鲁地林墓的原野,坟墓和树木就在这里;雨露滋润,草木葱茏。神道上有一座碑,碑下负着龟趺,刻下我的铭诗,光辉永远不止。《赠户部尚书王公神道碑》户部尚书王君佐因母亲去世回乡守丧,办理丧事时来告诉我说:‘先父去世后葬在海丰城西南角祖坟所在的原野上,如今先母也去世了,将要把她附葬在先父墓旁。先父先母确实都有德行善举,而我有幸任职,得以在朝廷接受封赠。先父从吏科左给事中升任户部侍郎,先母从孺人封为淑人,如今又蒙恩,先父加赠户部尚书,先母也进封为夫人。按照法令,四品以上官员可以在神道上立碑;先父先母如今都升到二品,如果不能立碑来彰明德行、叙述美德,就是不孝。冒昧把撰写碑文的事劳烦您;我与您有交情,所以不再推辞。’王公名朴,字子素,祖先是淮北新城人,宋室南渡时才迁到浙江临安。元朝时,曾祖父善源不做官,祖父王权任临安万户府百户,主管漕运,又迁居武清河西务。父亲王均让因军功得官,也凭才能奋发,屡次升迁至枢密副使。洪武初年辞官归田,于是入籍海丰;又因孙子显贵,起初追赠户部侍郎,后来进赠尚书。母亲杨氏,是滨州杨总管的女儿,由淑人加赠为夫人。王公自幼喜爱读书,长大后进入太学,跟随张潞公学习,广泛研习经史,尤其精通《易经》。洪武五年,他被荐举主管滨州的教育事务,侍奉父母极其孝顺。枢密副使公曾经患热病,想吃冰;当时正值暑天,不能立即得到,便派人去寻找。冰从远处送来时已经融化了,王公因此深以为憾,从此发誓不再吃冰。后来王公自己也患热病,病势十分危重,几个儿子把冰放进他口中,他一次次含进又一次次吐出;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因为父亲的缘故,发誓不吃冰,你们却违背我的心意,难道我会因为病危就改变誓言吗?’他曾被盗贼刺伤,财物被抢去,价值一千金。后来盗贼在东光被捕,官吏大多分取了他的财物。接任的官员知道这件事,召王公来核验实情,准备彻底追究。王公前去察看,发现都是原来的物品,但丢失的已经超过一半,便自己想到:‘我先前被刺伤而没有死,已经是很大的幸运,财物本来就可以舍弃了。如今如果说出实情,那么拿取财物的人都会获罪,我怎么忍心跟着所得财物一起接受这种结果呢?’于是只取了十几匹布,把其余财物分给亲友乡人。乡里有贫困得无法立身、死后无钱安葬的人,他都资助供给。他一生的品行义举,大多如此。夫人靳氏,是蓟州太守靳士文的女儿,确实和王公具有同样的德行;凡是王公想做的事,她都能帮助他完成。儿子显贵后,每次送来珍馐美味和奇异物品,她一定先拿来祭献享用,然后自己才吃。至于俸禄赏赐的剩余,也拿来分给邻里的老人。

当时称夫人之贤,而推本于公之化。公生于元至正壬辰闰三月一日,卒于今宣徳辛亥。二月五日,享年八十。后十五年,为正统乙丑。夫人以是年正月十九日卒,距其生元至正丙申正月四日,享年九十。子二人,长即佐,以材行显,自吏科左给事中陞户部侍郎、尚书。而父母与其荣,女二,长适莒州知州胡琏,次适杜瑛,早卒,以守节被旌表。孙男十五,震【阙】女十一。曾孙男九,女八。洪范五福,以徳为之本。观公与夫人皆享髙夀,膺爵秩之崇,子孙之多且贤,又如此,可以见其徳之厚矣。树碑神道,以昭示方来,俾永永不朽,岂非宜哉?乃为序次其事,而系以铭。铭曰:海丰之隅,有墓渠渠,谁其居之?维公尚书。尚书之先,忠厚世继,迨于有元,遂跻膴仕。庆泽所钟,实笃生公。学为儒师,髦俊攸从。孝亲之至,备物尽礼,一有弗备,终慊乎已。冦盗敓攘,以及公身。吏墨为奸,公溥其仁。死者有蔵,贫者有养。乡邑之间,泽流惠畅。婉彼夫人,能匹公休,宜室宜家,君子好逑。子也克贤,天禄是供,既以奉先,亦以济众。内外具美,宠命来宣。锦诰煌煌,龙翔凤骞。三加弥尊,洊底于极。眉夀隆祉,实称厥徳。同蔵于斯,既固既安,利尔子孙,硕大且蕃。穹碑峩峩,峙列墓隧,刻此铭章,以昭来世。兵部侍郎郑公神道碑正统九年二月,兵部侍郎郑公以风疾告归,上察其实,许焉。既至,家愈甚,以五月五日终于正寝,享年六十。礼部以闻,诏遣官致祭,命有司营▯。事某年某月某日,子【阙】等奉▯于衢之西安县【阙】乡西坛社【阙】山之原。事既毕矣,又思着其徳于悠乆,乃来求予文刻诸墓隧之碑。予哀其志,为序而铭之。公讳辰,字文枢,世家西安。祖信之,父仁徳,皆不仕,以公贵,皆赠工部侍郎,妣皆赠淑人。公自防喜学,选为郡庠弟子员,学成取永乐丙戌进士,勅遣归进学,以待用。丁外艰,哀毁逾礼。戊子服除,观政刑部。乡人有姓邵者,坐事系刑部,以重赀托公为求免,公坚拒不纳。己丑拜监察御史,惟以一力自随,居室之中,萧然无长物。曰:“赵清献,吾师也。”辛夘,安福民与人有怨,诬以谋逆,欲置之重典,上命往察之,具得诬状,而民以不寃。乙未秋,诸蕃之人寓福建,有暴悍杀人者,事闻,上意其叵测,命徃按之,给衞卒五百备使令,公至察无他,坐首恶者而释其余。丙申,人有言南京报恩寺受役囚徒有怨谤语,公受命往騐之,无实,由是得释者以万计。谷庶人谋不轨,公察实以闻,上曰:“是可谓耳目臣矣。”滦州人告官吏为已害,既逮治矣,复命公往按,得其实,多见宥免。上知公忠实可大用。戊戌秋,超拜山西按察使,狱有姑诬妇忤逆者,公察其实,诬奏出之。藩省有簠簋不饬者,紏治之,好恶予夺,必以公不以情。庚子,潞州盗发,有司以叛闻,诏遣大臣发兵往捕,适公有事在京师,命亟还抚定之,公曰:“民岂敢叛,畏徭役而已,请毋发兵。”遂深入山谷,开喻之,民见公来,皆感泣,愿复为良民,潞以无事。辛丑,朝廷转粟赴山海以给军,礼部侍郎蔚绶总之,山西民丁则统于公,道逺民劳,不能无逋负,蔚下令严督所司于山海贷钱偿之,公曰:“山西民贫且悍,急之,”则鸟兽散,姑缓之,使自为计,卒不肯举贷,而所负亦渐完。蔚虽怒,公不如令,然终以为爱民。癸夘,丁内艰。丙午,当起复,山西军民感公之徳,乞还之山西,从之。未防,召为左侍郎。乙夘,今上即位,勅遣之云南、四川、贵州,考察藩宪大臣,而去其不职者,人服其公正。统丙辰,人有建议于大名开河,引其地诸水通衞河,公以为非便,徒劳民力,奏罢之。戊午,迁兵部左侍郎。己未,同丰城侯李贤转饷宣府、大同,而镇守都督谭广不听令,劾奏之。事办集。癸亥春,持节册封郑王长子为世子。既还,得风疾,命太医予善药,少差即出视事。疾复作,医不能愈,乃告归,卒焉。娶江氏,有妇道,封淑人。子男二,曰【缺】女三,长嫁徐【阙】余防未行。孙一。公天性寛平,重义轻利,恤人之患,忘人之过。初取进士归,人劝其与兄弟分产业,不取,悉以让兄弟。人有贷其大父白金百两不能偿者,公怜其贫,取故劵焚之。在山西时,同僚有杜佥事者,尝与公不恊,及卒,公为治防,妻子以艰险不能归,公适考绩,乃携至京师,又为之经营,俾得还。其处心之厚如此。宜厯事四朝,恩眷益厚,蔚然为当世名臣,是不可无纪也。铭曰:

译当时人们称赞夫人的贤德,并把根源归于王公的教化。王公出生于元至正壬辰年闰三月一日,去世于今宣德辛亥年二月五日,享年八十岁。十五年后,即正统乙丑年,夫人于这一年正月十九日去世;她出生于元至正丙申年正月四日,享年九十岁。儿子两人,长子就是王佐,凭才能和品行显达,从吏科左给事中升任户部侍郎、尚书;父母也因他的荣耀而受益。女儿两人,长女嫁给莒州知州胡琏,次女嫁给杜瑛,早年去世,因守节而受到旌表。孙子十五人,孙女十一人。曾孙男九人,曾孙女八人。《洪范》所说的五福,以德行为根本。看王公和夫人都享有高寿,接受崇高的爵位品秩,子孙众多而贤能,又达到这样的程度,就可以看出他们德行深厚。如今在神道上树碑,向后世彰明这些事,使它永远流传不朽,难道不是适宜的吗?于是我写序叙述这些事情,末尾系以铭文。铭文说:海丰一隅,有一座宽大的坟墓,里面安葬的是谁?是王尚书。尚书的先人,世代相继忠厚;到了元代,便登上显贵的仕途。庆泽所聚集之处,确实厚重地生出了王公。学问足为儒者之师,俊杰都来跟从。孝敬父母达到极点,供奉物品、履行礼节都完备;只要有一项没有做到,始终便感到不安。盗贼抢掠,也波及王公自身;贪暴的官吏借机作奸,王公却广施仁德。死者都有安葬,贫者都有供养;乡里之间,恩泽流布,惠意畅达。那位温婉的夫人,能够匹配王公的美德;适合成家,宜于持家,正是君子的好配偶。儿子能够贤能,供奉上天赐予的禄位;既用来奉养先人,也用来救济众人。内外美德完备,皇帝的恩命传来;锦绣诰命光彩煌煌,如龙飞凤舞。三次加恩,尊荣不断增加,终于达到极高的地位。眉寿长久,福禄隆盛,确实与他们的德行相称。同葬在这里,既坚固又安宁;有利于你们的子孙,使他们壮大而繁盛。高大的石碑巍峨耸立,排列在墓道两旁;刻下这篇铭章,用来昭示后世。《兵部侍郎郑公神道碑》正统九年二月,兵部侍郎郑公因患风疾上表请求退休归乡,皇上察知确实如此,准许了他。回到家后,病情更加严重,于五月五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岁。礼部把此事上报,皇上下诏派官员致祭,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某年某月某日,儿子【阙】等奉葬于衢州西安县【阙】乡西坛社【阙】山的原野。葬事完毕后,又想到应使他的德行流传久远,便来求我撰文,刻在墓道的碑上。我哀怜他们的心意,因而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公名辰,字文枢,世代居住在西安。祖父信之、父亲仁德,都没有做官;因公显贵,均追赠工部侍郎,祖母和母亲均追赠淑人。公从小就喜爱学习,被选为郡学的生员;学成后考中永乐丙戌科进士,奉敕回乡继续求学,以待任用。遭父丧时,悲哀毁伤超过礼制。戊子年服丧期满,在刑部观政。同乡有个姓邵的人,因犯法被关在刑部,拿重金托公求免,公坚决拒绝,不肯收受。己丑年授监察御史,只随身带着一件行李,居室空空荡荡,没有多余财物。他说:“赵清献是我的老师。”辛卯年,安福百姓与人结怨,被诬陷为谋反,想把他置于重典,皇上命公前往查察;公查明全是诬陷,百姓也因此没有蒙受冤屈。乙未年秋,诸蕃之人寄居福建,其中有凶暴强悍、杀了人的人,事情上报后,皇上认为其中可能另有图谋,命公前往审查,并拨给五百名卫卒听候差遣。公到后查明没有别的情况,只治罪首恶,其余人都释放了。谷庶人谋划不轨,公查明实情后上报,皇上说:“这才可以称为朕的耳目之臣。”滦州人告发官吏害民,官吏已经被逮捕治罪,又命公前往复查;公查得实情,许多人因此得到宽免。皇上知道公忠诚诚实,可以担当大任。戊戌年秋,破格升任山西按察使。有一桩婆婆诬告儿媳忤逆的案件,公查明实情后,将儿媳从诬告中救出。藩省中有贪污不守法度的人,公都纠察治罪;其赏罚升黜,必定依据公正,而不凭个人私情。庚子年,潞州发生盗乱,有司把它作为叛乱上报,皇上下诏派大臣发兵前往捕剿。恰好公正在京师办事,便命他立即回去安抚平定。公说:“百姓哪里敢于叛乱,只是害怕徭役罢了,请不要发兵。”于是深入山谷开导劝谕他们。百姓见公到来,都感动得流泪,愿意重新做良民,潞州因此平安无事。辛丑年,朝廷转运粮食到山海关供给军队,由礼部侍郎蔚绶总领此事,山西的民夫则由公统管。道路遥远,百姓劳苦,不可能没有拖欠;蔚绶下令严厉督促有关部门,让百姓在山海关借钱偿还。公说:“山西百姓贫穷而且强悍,逼迫他们太急,他们就会像鸟兽一样四散;姑且放宽期限,让他们自己设法。”最终百姓不肯借贷,而所欠的粮款也逐渐补足。蔚绶虽然生气,认为公没有执行命令,但最终还是认为公是在爱护百姓。癸卯年,遭母丧。丙午年,按例应当起复任职,山西军民感念公的恩德,请求让他回任山西,朝廷答应了。没过多久,召入京师任左侍郎。乙卯年,当今皇上即位,奉敕派他到云南、四川、贵州,考察藩司、按察司大臣,罢免其中不称职者,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统丙辰年,有人建议在大名开河,引当地各水接通卫河,公认为不便,只会白白耗费民力,便上奏请求停止。戊午年,升任兵部左侍郎。己未年,与丰城侯李贤一同转运粮饷到宣府、大同;镇守都督谭广不听命令,公便弹劾上奏。事情办理完毕。癸亥年春,持节册封郑王长子为世子。回来后患风疾,皇上命太医给他用良药,稍有好转便出朝处理政务。病情再次发作,医治无效,于是请求退休归乡,最终去世。娶江氏,有妇德,封为淑人。儿子二人,名为【缺】;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徐【阙】,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公天性宽厚平和,重义轻利,体恤别人的忧患,忘记别人的过错。最初考中进士回乡时,有人劝他与兄弟分割产业,他不肯接受,全部让给兄弟。有人借了他祖父白银一百两而无力偿还,公怜悯他贫穷,便取出旧借券烧掉了。公在山西任职时,同僚中有一位杜佥事,曾经与公不和;杜佥事去世后,公替他料理丧事。杜的妻子儿女因路途艰险不能回乡,恰逢公考核政绩,便把他们带到京师,又替他们筹办安排,使他们能够回去。公存心厚道,就是如此。公应当历事四朝,所受恩宠越来越厚,蔚然成为当世名臣,这件事不能不记录下来。铭文说:

有伟郑公,逢时之隆,奋自儒科,厥声沨沨,遂擢御史,为天子使,明目达聪,以辅于理,扶善植柔,摧奸击强,威行惠施,春雨秋霜,乃陟外台,允矣其杰,乃贰列卿,有劳有烈,出入中外,垂四十年,荣始宠终,式称其贤,穹碑峩峩,刻铭墓道,哲人其蔵,后世永悼。布政使揭君神道碑景泰元年八月二十七日,圣天子万机之暇,端居穆清,念羣臣之有劳绩者,皆本于祖考之善,欲有以宠嘉之。吏部以广西左布政使揭稽之治绩闻,诏用所居官封赠其祖考。于是祖叔元赠正奉大夫正治卿广西左布政使,妣刘氏赠夫人,锡之诰命,龙章凤彩,煜然照映于其家。稽既拜赐,即录副告于墓下,而修治坟茔,皆如令。明年朝京师,乃具事状诣直请曰:“有元之季,干戈相寻,广昌下邑,羣盗之所睥睨,数俘畧境内,人不得安其生。我先祖正治公,素以豪杰临一邦,邦人仰之。至是谋举义保乡里,尽散赀财,募勇敢而人皆乐从,乃正部伍,严号令,激之以忠顺,申之以赏罚。冦来则躬率以御之,俾人自为战,无不感奋。一时乌合之众所向辄破,由是冦惮公才武为敛戢。一邦之人得完其骨肉而无外忧者,公之徳也。江西行省录其功,授广昌县尉。公感恩图报,弥自激励,欲有以成功名。然冦虽惮公,而日夜惟公是图,冀大骋其欲。冦首易姓者,先示屈服,遣人来曰:‘我等小人,无逺畧,愿得公为主,受使令,以共保一乡足矣。公有意抚纳我乎?’公推诚待人,不疑人欺,曰:‘郭子仪轻骑见敌,遂弭大患,况彼皆乡人,何不可?即轻骑徃其营,谕以祸福。’众唯唯然,营外伏发。公麾下从骑觉有变,欲翼公以出,且战且行,公马踬,遂为贼所留。公犹晓以逆顺曰:‘顺则受福,逆则受祸,诛死我以忠义奋,岂受尔逆贼污耶?’贼犹欲以利诱公,且以兵胁之,公不从,数大骂欲死。贼知公终不屈,曰:‘彼豪杰人也,我不可加以兵刃。’夜使人嚢沙压杀之,复欲诱致其麾下,亦不从。遂云彻鸟散,无一受污者。时至正十年庚寅也,公年才三十一。贼终敬之,不哀具棺衾礼▯于蟾石砦后。稽之先考奉祖母刘夫人往举柩归▯县南之山寺,今百余年防褒赠之典,荣名显秩,品在第二。此圣朝莫大之恩,非常之宠也。稽敢湏▯防报哉?按官二品者,于法得立碑神道。惟公之徳,必载之文字,刻之贞石,庶防可以不朽。此子孙之责也。敢以文为请。自古忠义之士,多奋不顾身,盖其心知有国而已。事成则惠利在生民,功业在国家,身之利害不计也。然天必隂佑之,使其身受赫赫之名,而子孙荷穰穰之福。若公是也。勒其事于碑,岂徒以励人心哉?亦可以观天道矣。君四子:芑、芾、借、董。孙男五:芑之子顗,稽董之子也。董以稽贵,亦追赠如其官。曾孙男七人,▯孙男五人。揭广昌故家。君自少喜学,笃于孝弟,厚于宗戚,信于朋友,而惠于乡党。人伦日用之常,皆不违乎道。然不能以徧书,唯致死以衞乡邑,报国家,乃其事之大者。故按状备书之,而系以铭。铭曰:天之生贤,俾为世用。徳则有恒,忠义实重。惟时抢攘,民弗寜居。不有宏才,谁阐厥谟?侃侃掲君,仗顺而兴。众心乐从,雾滃云蒸。师律有严,人各用命。冦非不多,我以竒胜。芒芒邑郛,庐井相望,孰敢来侵?以取覆亡,或剪其渠,或摧其丑。我民既安,谓君父母。凤皇于飞,胡乃就笯?一失莫复,怆矣其▯。豪杰之争,靡所底定。惟正是从,厥有殊应。君虽不延,所存者长。宠命自天,丕显其光。子孙绳绳,膺受帝祉。徳之不亡,曷其有已?县南之原,灵秀萃焉。过者必式,方伯之阡。穹碑峩峩,树之神道。刻此铭诗,太史所造。刑部右侍郎段公神道碑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毘陵段公之卒也,▯于武进祖茔之次。其孤实宏、安寜与其賔客亲戚谋曰:“先人不幸弃诸孤,而防赖于朝廷者甚厚。既为治坟以▯矣,其垂光侈美,有锡奠之章;褒徳垂功,有铭墓之辞,足以贲饰于地下。然列官三品,得树碑神道,若又显诗之以示后,岂不益明着而永永不朽?”众皆曰:“然。”于是实来北京,请予文以镵诸石。予与公交好三十年,谊不可辞。段氏居毘陵,世有隠徳,储休累祉,而始发于公。公讳民,字时举,自少好学勤励,夙夜不厌。永乐初,以诗经取进士。太宗文皇帝稽古右文,选入翰林为庶吉士,俾尽读中秘书,学古为文辞,期必至于古人而后止。与者二十八人,公感激奋励,务欲称上意。凡一时述作,所以颂圣徳而羙神功者,众皆让公以为能。乆之,擢刑部主事。公治狱平恕,务得其情,不茍为轻重。

译有一位伟大的郑公,恰逢盛世兴隆;从儒生科举中奋起,声名远播。于是升任御史,成为天子的使者;明察四方、广听民情,以此辅助治理;扶助善良,培植柔弱,摧折奸邪,打击强暴;威严施行,恩惠广布,犹如春雨秋霜。后来升任外台按察使,确实是杰出人物;又任六卿副职,既有功劳又有功绩。出入朝廷内外,将近四十年;荣耀开始于仕途,恩宠终于终身,完全称得上贤能。高大的碑石巍峨耸立,铭文刻在墓道上;哲人安息于此,后世永远哀悼。布政使揭君神道碑 景泰元年八月二十七日,圣明天子在处理万机之余,端坐于清静之处,想到群臣中那些有功劳政绩的人,都本于祖先的善德,便想用恩典来宠荣嘉奖他们。吏部把广西左布政使揭稽的政绩上报,皇上下诏按他现任官职追封他的祖先。于是祖父叔元追赠正奉大夫、正治卿、广西左布政使,祖母刘氏追赠夫人,并赐给诰命,诰书上龙章凤彩,光辉灿然,照耀着他的家族。揭稽接受恩赐后,立即抄录诰命副本到墓前告祭,并按诏令修治坟墓。第二年到京师朝见,便带着事情的经过到我这里,直接请求说:“元朝末年,战乱接连不断,广昌这个下县,是群盗窥伺的地方;他们多次掳掠境内,百姓不能安生。我的先祖正治公,素来以豪杰身份治理一方,乡人都仰望他。到这时,他谋划举义兵保卫乡里,全部散尽财产,招募勇敢之士,众人都乐意跟从;于是整顿队伍,严明号令,用忠顺激励他们,用赏罚约束他们。盗寇来时,他亲自率领抵御,使百姓各自作战,没有人不感奋。一时之间,乌合之众所到之处都被击破,因此盗寇畏惧公的才略武勇而收敛。一方百姓能够保全家人骨肉而没有外患,是公的恩德。” 江西行省记录他的功劳,授任广昌县尉。公感恩图报,更加激励自己,想要建立功名。然而盗寇虽然畏惧公,却日夜只想着谋害公,希望放纵地满足自己的欲望。盗首易姓的人先假意表示屈服,派人来说:‘我们是小人,没有长远谋略,只愿让公做我们的首领,接受您的使令,共同保卫一乡,就心满意足了。公有意安抚接纳我们吗?’公以诚心待人,不怀疑对方欺骗,说:‘郭子仪当年轻骑会见敌人,于是消除了大患,何况他们都是乡人,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带少量骑兵前往他们营地,向他们说明祸福。众人连声答应,营外却埋伏着盗兵,突然发动袭击。公部下的随骑察觉有变,想护送公冲出去,一边交战一边前进;公的马被绊倒,于是被盗贼扣留。公仍向他们说明顺逆的道理,说:‘顺从就得到福,违逆就遭受祸;即使你们杀了我,我也会因忠义奋战而死,难道会接受你们这些逆贼的污辱吗?’盗贼还想用利益诱惑公,又拿兵器威胁他,公不肯屈服,多次大骂他们,表示宁死不从。盗贼知道公终究不会屈服,说:‘他是豪杰之士,我们不能用刀兵加害他。’夜里派人用袋装沙压死公,又想诱使公的部下投降,他们也不肯。于是纷纷逃散,没有一人受辱。那时是至正十年庚寅年,公年仅三十一岁。盗贼最终敬重公,没有举行哀悼仪式,只备办棺木和殓衣,按礼制把他葬在蟾石寨后面。揭稽的先父奉祖母刘夫人的灵柩前往,取出公的棺柩,一同归葬于县南山寺。如今过了一百多年,因追褒赠官的典礼,获得荣耀的名声和显赫的官秩,品级列在二品。这是圣朝莫大的恩典和非同寻常的宠荣。揭稽怎敢不稍尽心力来报答呢?按照法令,官至二品的人可以在神道上立碑。公的德行必须载入文字,刻在贞石上,希望借此可以不朽。这是子孙的责任,因此冒昧请求撰文。自古忠义之士,大多奋勇而不顾自身,因为他们心中只知有国家罢了。事情成功,利益惠及百姓,功业归于国家,自身利害不在考虑之中。然而上天必定暗中保佑他们,使本人获得显赫声名,子孙承受丰厚福泽。公就是这样。把他的事迹刻在碑上,难道只是为了激励人心吗?也可以借此观察天道。公有四个儿子:芑、芾、借、董。孙子五人:芑的儿子名顗,揭稽和董的儿子也是其孙。董因揭稽显贵,也追赠与揭稽相同的官职。曾孙七人,玄孙五人。揭氏是广昌的旧家族。公从小喜欢学习,孝顺兄长,厚待宗族亲戚,诚信对待朋友,恩惠施于乡里。日常人伦关系,都不违背道义。然而这些事不能全部写出,只有至死保卫乡邑、报效国家,才是他事迹中最重大的部分。因此我依据事状详细记载,并附上铭文。铭文说:上天生育贤才,使他们为世所用;德行始终如一,忠义尤其可贵。正值战乱纷扰,百姓不得安居;若没有宏大的才略,谁来阐明他的谋略?刚直豪迈的揭君,凭借顺义之举而奋起;众人乐意跟从,如雾气涌起、云气蒸腾。军队纪律严明,人人听命;盗寇并非不多,我们却凭奇谋取胜。广大无边的城郭,房屋田井相望,谁敢前来侵犯?否则必将自取覆亡;有的斩断盗寇首领,有的摧毁他们的党羽。我们的百姓既已安定,都说君是父母。凤凰正在飞翔,为什么竟落入笼中?一旦失去便再也无法挽回,令人悲痛。豪杰之间的争斗,始终没有完全平定;只有归顺正道,才会得到特殊的回应。君虽然不能长寿,但他的精神遗存长久。天子降下宠命,使他的光荣大大显著;子孙绵延不断,承受皇帝的福祉。这样的德行不会消亡,哪里会有穷尽呢?县南的原野,灵秀之气聚集于此;过路的人一定会行礼,这是方伯的墓道。高大的碑石巍峨耸立,树立在神道上;刻下这篇铭诗,是太史所撰。刑部右侍郎段公神道碑 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毗陵段公去世后,葬在武进祖坟旁边。他的儿子实宏、安宁与宾客亲戚商议说:“先人不幸抛下我们,而朝廷对我们一家的恩典十分深厚。既然已经修治坟墓安葬了他,他光耀后世、显美功德的事,有赐祭的诏章;褒扬德行、流传功绩的事,有墓志铭文,足以在地下增饰他的荣光。然而他官列三品,依法可以在神道上立碑,如果再用显扬的诗篇来昭示后世,岂不是更加光明显著、永远不朽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实宏来到北京,请我撰文刻在石上。我与公相交三十年,情谊使我无法推辞。段氏居住在毗陵,世代有隐德,积累福善,到了公才开始显达。公名民,字时举,从小好学勤奋,早晚不懈。永乐初年,凭《诗经》考中进士。太宗文皇帝重视考察古代、崇尚文治,选他入翰林为庶吉士,使他充分阅读宫中秘藏的书籍,学习古人作文,一定要达到古人的境界才停止。同被选中的共有二十八人,公感激奋发,努力想要符合皇上的心意。当时凡是歌颂圣德、赞美神功的文章,众人都谦让给公,认为他的才能最高。过了很久,升任刑部主事。公审理案件公平宽恕,务求查明实情,不随意加重或减轻刑罚。

时上矜念狱囚,虑有所诬枉,凡鞫狱者令躬自奏陈,稍有未至,必获重谴。而公所治无异词,由是日益有名,遂陞员外郎,又陞郎中。凡囚隶刑部,皆以遇段郎中为幸。其他狱难决者,多咨决于公。自尚书以下皆器重之。凡诸司所谳议当上闻,悉命公审阅其牍,多所驳正。公若未阅,不以上也。当时刑部决狱号为平。山东妖贼作乱,藩宪大臣以弛纵伏辜,擢公为山东参政。同受任者或不乐,公曰:“乱之作,必有其渐,不能早觉而图之,则安可避罪?前车覆,后车戒,惟在慎之而已。”至则奉扬天子徳意,抉吏▯,振民隐,使人人各安其业,毋自防于邪僻。前之所行有不便者,皆厘正以便民,人大悦服。宣徳三年,诸部缺侍郎,诏羣臣察举,首荐公,即命徃南京户部署其职。其属皆惮之,或谓公当如何?公至则曰:“诸公宜各修职事,求其当而已矣,无以异为也。”其下服公之教,无懈弛废事者。实授户部右侍郎,迁刑部。刑部素号不治。公语其众曰:「人不能无过,而贵于改过。改过,君子之徳也。益开诚心,布公道,以敬慎率之,政用修举。狱有当平反者,众或难之,公独身任焉。」在刑部五年,其决狱多矣,无一人称寃者。盖其天资仁厚,而操履端重,遇事必折于理,不茍止妄。随初,湖广有黠吏得罪,在京师,恨宪臣之治已者过,而侮辱之事闻,以属刑部。公为郎中当问,或谓曰:「小人肆恶无忌惮,不痛治以惩后,宪臣将不可复按事矣。」公唯唯而去。明日问之,则曰:「吾已笞二十矣。」或诋其无威,公笑曰:「彼皆引服,国有正法,何必以私怒加楚毒邪?」其所行大率类此,举之以槩其余。公之学正而明,尝预修《永乐大典》《四书五经性理大全》诸书,皆被厚赐。及同考礼部防试士人,尤服其公文学政事,盖少有及者。宣徳九年二月,忽得疾,数日稍愈,出视事。或止之曰:「不可以风。」公曰:「系狱者千百人,皆待我决遣,我何忍自安?」出三日而疾复作,医不能愈。越七日大渐,则泣曰:「吾死不惜,如吾母何?」又曰:「吾受朝廷厚恩,今死无以报,其负愧多矣。」言讫而卒,是月二十九日也。凡诸官属皆奔走防哭曰:「安得复有公以临我哉!」士大夫则相与吊哭曰:「段公君子也,今不可复得矣。」北京诸大臣闻之,莫不叹息以为难得。盖享年止五十九。公之先为南康建昌人,徙居毘陵,才五世。祖孝先,父志清,以公贵,皆赠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祖妣李氏赠淑人,母叶氏封太淑人,妻盛氏封淑人。初,公为参政三年,当锡诰,奏乞以封母,上嘉其孝,从之。及是再受封,人以为荣。今年九十尚无恙,而公则已矣,此其可哀也。公事亲诚至,父没已乆,犹哀慕不衰,而事亲尤笃,致其爱敬,无故未尝去左右,母之心懽焉。君子谓其孝,于凢官事必尽其心,不以小大易意。君子谓其忠,平生不殖货财,俸禄之外,非义不取。官虽显,而无以资其后人。君子谓其廉,此其始终大节也。乃为序次,而系以诗。诗曰:维天生才,邦国以宁。维兹段公,实世之英。遭时奋身,励志古学。于粲其文,帝命是若。至治之兴,辅之以刑。刑有不平,戾于邦经。秋官之属,以公来服。维眀维允,刑以不黩。薇垣言言,在山之东。弗靖于民,兴此冦戎。诏用公往,以安以养。恵绥抚摩,皇徳用畅。乃陟亚卿,乃旋于京。邦赋以正,邦禁以眀。有煜其誉,孚于上下。匪人是私,维贤之故。公之所存,蔚为良臣。既厚于君,亦笃于亲。祗事三圣,逾三十载。恩则孔多,臣亦匪懈。于家则孝,于国则忠。吏畏其廉,人服其公。彼苍▯悠,奚禄有艾。逝川莫囘,君子之慨。峩峩新阡,树碑在焉。刻文垂休,何千百年。赠左副都御史冦公神道碑景泰二年六月,圣天子嘉念羣臣之有劳绩者,皆本于祖考之庆,诏有司举封赠之典以宠之。于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防深,文渊之祖彦和甫得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妣宋氏赠淑人。父礼初封刑部主事,至是亦赠左副都御史,阶嘉议大夫,妣李氏封太淑人,皆锡之诰命,龙章凤彩,煜然辉映于其家。而文渊乃奉勅往视师辽东,以攘外安内为事,既遣子【缺】焚黄以告墓下矣。今暂得请还京师,而太淑人卒,文渊哀子道之未尽也,奏疏乞终制。上闻之,命礼部赐祭,工部为治坟茔,而夺情起视事,疏再进不许。乃与弟澄源等奉太淑人祔于先考之墓矣。则又谋曰:惟吾祖考实有令徳,以启佑后人,兹幸防天子宠命,列官于朝,追荣二代,皆三品,恩至厚矣。于法得立碑神道。今四亲▯同兆,若叙述其徳为铭诗,刻诸墓道,以昭示悠乆,为子孙者亦有所观法而思绍续焉,于理其可。

译当时皇上怜悯狱中囚犯,担心有人受到诬陷冤枉,凡审讯案件的人都命令亲自上奏陈述,稍有不完备,必定受到重罚。而公所审理的案件没有异议,因此声名日益显著,随后升为刑部员外郎,又升为郎中。凡是隶属于刑部的囚犯,都以遇到段郎中为幸运。其他难以判决的案件,也多向公咨询裁决。从尚书以下的官员都器重他。凡各部门审理议定、应当上报皇上的案件,全部命公审阅案卷;他常常予以驳正。公没有审阅过的,就不上报。当时刑部判决案件,被称为公平。山东妖贼作乱,藩司和按察司大臣因纵容失职获罪,朝廷提升公为山东参政。同任者有人不乐意,公说:“叛乱发生一定有逐渐形成的过程,不能及早察觉并设法制止,又怎么能逃避罪责?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应当引以为戒,只在于谨慎防备罢了。”到任后便宣扬天子的德意,清除官吏弊病,救济百姓隐忧,使人人各安其业,不再陷入邪僻。过去施行而不便利民众的措施,都加以整顿改正,以方便百姓,人民十分喜悦信服。宣德三年,各部缺少侍郎,皇上下诏让群臣考察推荐,首先推荐了公,立即命他前往南京户部署理职务。下属都畏惧他,有人问公应当怎么办,公到任后说:“诸位只应各自整治职事,务求办得合宜罢了,不要另作奇异之举。” 他的下属都服从公的教诲,没有懈怠废事的人。后来正式授任户部右侍郎,又调任刑部。刑部一向被称为治理不善。公对众人说:“人不可能没有过错,重要的是能够改正。改过是君子的德行。大家更加敞开心胸,推行公道,以敬慎的态度率先实行,政务就会得到整顿。案件中有应当平反的,众人有时感到为难,唯独我来承担。”他在刑部五年,判决的案件很多,没有一个人声称冤屈。大概因为他天性仁厚,操守端正稳重,遇到事情必定依据道理裁断,不苟且停留于妄断。起初,湖广有一个狡猾的官吏获罪,人在京师,怨恨审理他的宪臣处理过重,便侮辱宪臣;事情上报后归刑部办理。公任郎中,负责审问,有人对他说:“小人放纵作恶而无所顾忌,如果不严厉惩治以警戒后来者,宪臣以后将无法再查办案件了。”公唯唯应答而去。第二天有人问起,公说:“我已经打了他二十板。”有人讥讽他没有威势,公笑着说:“他已经招供服罪,国家自有正法,何必因为私人的愤怒而加以酷刑呢?”他所处理的事情大多如此,举这一例来概括其他事情。公的学问正大而明达,曾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四书五经性理大全》等书,都受到丰厚赏赐。等到他参与礼部会试考核士人时,众人尤其佩服他的公正以及文学、政事才能,大概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宣德九年二月,忽然患病,几天后稍有好转,便出门处理政务。有人劝阻他说:“不能出去,外面有风。”公说:“关押在狱中的有成百上千人,都在等我判决发落,我怎么忍心自己安逸?”出去三天后病情再次发作,医治无效。过了七天,病势危重,他哭着说:“我死并不可惜,只是我的母亲怎么办?”又说:“我承受朝廷深厚的恩典,如今死了却没有办法报答,辜负惭愧太多了。”说完便去世了,这个月二十九日。各官署的人都奔走前来哭悼,说:“哪里还能再有段公来治理我们呢?”士大夫们相互吊唁哭泣,说:“段公是君子,如今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北京各位大臣听说后,无不叹息,认为这样的人难得。他享年只有五十九岁。公的祖先原是南康建昌人,后来迁居毗陵,到公已是第五代。祖父孝先、父亲志清,因公显贵,都追赠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祖母李氏追赠淑人,母亲叶氏封太淑人,妻子盛氏封淑人。当初公任参政三年,按例应当赐给诰命,他上奏请求把封赠给母亲,皇上嘉奖他的孝心,答应了。到这次又接受封赠,人们都以此为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他的母亲今年九十岁还安然无恙,而公却已经去世了,这正是令人悲哀的地方。公侍奉父母极其诚挚,父亲去世已久,他仍然哀痛思慕不衰;侍奉母亲尤其尽心,充分表达爱敬之情,没有特殊缘故从不离开母亲身边,使母亲心中欢悦。君子称赞他的孝。凡是官府事务,他都竭尽心力,不因事情大小而改变心意。君子称赞他的忠。他一生不置办财产,俸禄之外,不合义的东西一概不取。官位虽然显赫,却没有财物留给后代。君子称赞他的廉洁,这就是他始终不变的大节。因此我为他编次事迹,并附上诗篇。诗说:上天生育才俊,使国家因此安宁。这位段公,确实是世间英杰。遇到时机便奋发自强,勉励自己学习古道;他的文章光彩灿然,正合乎皇帝的命意。天下大治兴起,有他以刑政辅佐;刑罚若有不公,便违背国家法度。秋官所属的刑部,由公来任职;明察而公允,使刑罚不被滥用。山东台省之地,位于山的东面,百姓不得安宁,因而盗寇兴起。皇上下诏任用公前往,使当地安定,使百姓得到休养。以恩惠安抚慰藉,皇上的德意因此得以畅达。后来升任副卿,又回到京城。国家赋税因此得到整顿,国家禁令因此更加明确。他的声誉光彩照人,上下都信服;不偏私任何人,只因为看重贤能。公的德行和操守,足以使他成为贤良之臣;既深受君主厚待,也笃厚地侍奉父母。恭敬侍奉三位圣君,超过三十年;恩典十分深厚,臣节也从未懈怠。在家中是孝子,在国家是忠臣;官吏畏惧他的廉洁,人民佩服他的公正。苍天遥远而高明,为何不让他的福禄长久?逝去的河水不能回返,这是君子的感慨。高高的新墓道旁,树立着这座碑;刻下文章流传美德,将经历千百年。赠左副都御史寇公神道碑 景泰二年六月,圣明天子嘉奖并思念群臣中有功劳业绩的人,认为他们的成就都本于祖先父母的福德,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举行封赠典礼来宠荣他们。于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寇深的祖父、文渊的祖父彦和甫,追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宋氏追赠淑人。父亲礼初先封为刑部主事,到这时也追赠左副都御史,阶品为嘉议大夫;母亲李氏封太淑人。都赐给诰命,诰书上龙章凤彩,光辉灿然,照耀他的家门。文渊此时奉敕前往辽东视察军队,以排除外患、安定内政为职责;已经派儿子【缺】焚烧诰命告祭墓下。如今暂时获准回到京师,却遇太淑人去世,文渊悲哀自己没有尽到为子之道,便上疏请求服满丧制。皇上得知后,命礼部赐祭,工部修治坟墓,但仍夺情起用他处理政务;他再次上疏,皇上不准。于是他与弟弟澄源等将太淑人的灵柩附葬在先父墓中。又商议说:我们的祖父和父亲确实有美德,因而启迪保佑后人;如今有幸蒙受天子宠命,在朝廷列官,追荣两代,均为三品,恩典已经非常深厚。按法令可以在神道上立碑。如今四位亲人的灵柩同葬一处,如果叙述他们的德行作成铭诗,刻在墓道上,使之昭示久远,作为子孙也有所观法并思考继承,这在道理上是可以的。

乃命子某奉状谒予以请,文予不得辞。按状,冦以官为氏,周司冦苏忿生之后,世家大同之浑源州为钜族。有元之时,以宦业显,受宠于世祖,卜居宣寜黒虎镇之干河里,凢五千余指,不杂他姓,因名所居曰冦家堡。后有讳广者,为某提举,卒于官,则彦和甫之考也。元季之乱,族属离散,谱牒亡逸,先世遗像皆失之。国朝受命,海宇宁谧,而彦和甫复徙保定唐县之连頥庄,惇本尚实,好善乐义,其待人接物一以诚而言行必据于理。见人之善则亲爱之,其或有失则谆谆诲谕,使复于善乃已。尝念先世以贵富临一乡,今文献不足,莫可质究,而抱戚于无穷。有金吾衞指挥冦彦忠,慕干河家世之旧,欲援为昆季,以水木本源之盛,不可容伪妄,不之许。君子以是髙之。生元至治壬戌,而卒于洪武丙子年七十六。配宋氏,妇徳母仪,为宗族楷法。生元元统甲戌。卒于宣徳丁未年,九十五。子礼则,文渊之考也。惇厚宏逹,谨义方之训,事父母尽诚敬,愉色婉容,左右承顺,亲之心懽焉。视人犹已,乐以余财振人急而施之,无难色。居虽迩城市,然无事不一至焉。若贡赋惟正之供,则未尝后,曰:“此吾为天民者之道也,吾求无愧于心焉耳。”生元至正壬寅,卒于正统丙辰年,七十六。临终戒诸子,使语深尽忠报国,无一语及他。配李氏,端重柔恵,实宜其家。事姑宋尤孝谨,先是姑有目疾,每旦盥潄躬防之,目为复眀。尝值歳防,囊无余粟,至剪髪易粟煮粥以奉姑,人莫不称其孝。生元至正癸夘,卒于今景泰丙子年,九十四。而皆▯唐县连頥荘西冈之原。▯之时日,则各有志于墓者。予闻君子之孝于亲,必思显其徳,扬其名于后世,而立身行道其本也。文渊当圣眀之时,任风纪之重,其道盛行而名益着。天子既宠嘉之,又褒锡其祖考,此莫大之恩也。作为文章勒之贞石,使先徳永不朽,岂非孝之大者哉?故为序述其行而系以诗,俾刻焉。诗曰:司冦华阀耀西陲,再迁择胜迹愈竒。柏台持宪,当圣时髙风直道,罔不宜丕张皇武,服逺夷。世泽衍溢,蕳帝思推恩锡爵,加宠绥闺门,雍肃亦有仪。嫓徳俪美,流音徽煌煌。诰命日月垂,山川草木生华滋。穹碑深刻太史辞,盖以天禄负以▯。子孙相继,永保之后千百年,终不▯。礼部尚书萧公神道碑泰和萧氏,文献故家也。盖齐宗室西昌侯叔诔之后,代有显者。宋盛时,景纯为殿中侍御史,森擢进士第,为言官,忤权贵,左迁衡山丞。至公之髙祖静安,遂不仕。曾祖方平,仕宋,典书记,没于崖山。祖正固先生,国初以贤良征,上书言十便,授潭王府长史,恳辞,为平凉府学训导,老于家。又以考校经书召,事毕而归。公之尊府用道,继起为靖江王府长史。以公聪悟絶人,最钟爱之,遣入邑庠,受学于任御史敬敏、曾学士鹤龄。读书求道,明体以致用,朋軰皆推让之。遂取进士,擢南京吏部主事。时宗人府幕僚及太医院皆缺,官五品印章无系属,皆以属公。公从容详雅,无毫髪漏失。人谓其小试已不懈如此,则其大受可知也。在文选满三载,得推恩父母如其官。冡宰黄公喜其防谨,欲荐为郎中。公曰:“吾父母妻室受恩已幸矣,复何敢躁进?”迨九年陞郎中,赠亦如之。以刑部金尚书荐陞云南按察副使。时云南多冦窃,董戎沐公言于朝,专命公抚治。公悉心殚虑,务察实情,事有小大,无不得宜者。人自谓不寃。云南土官多女妇,有事赴京,混然无别。公奏请于藩宪投文申部,从之。有司皂▯给官薪炭利数倍俸给,民苦之。公廉得实,即下令减所部三之二。贪者以为病,而预役者皆鼓舞之。景泰庚午,朝觐归道陞云南右布政使。既而遭内艰,治防之外,不妄与人接。服阕,驿召赴湖广,领旧职。时苖蛮叛,官军征讨,赀费皆取于民,因大扰。公悉出帑蔵余积为用,公私皆称焉。陞左布政使。当造舡数百艘,公以官积木常有余,言之工部取为用。自是造舡辄举为例,民不知劳费而事集。天顺四年来朝,有防选才行卓异者十人,大宴于礼部,赐金织绮衣一袭,钞千贯。

译于是命儿子某带着事状来拜访我,请我撰文,我不能推辞。根据事状,寇氏以官职为姓,是周代司寇苏忿生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大同浑源州,是当地的大族。元朝时,以仕宦功业显达,受到世祖宠爱,迁居宣宁黑虎镇干河里,共有五千多人,纯为寇姓,没有杂姓,因此把居处命名为寇家堡。后来有名广的人,任某提举,死于任所,就是彦和甫的父亲。元末战乱,族人四散,家谱失传,先世遗像也都丢失了。明朝受命后,天下安宁,彦和甫又迁居保定唐县连颐庄。他敦厚重本,崇尚实际,喜爱善行、乐于行义;待人接物一概以诚相待,言语行为都依据道理。见到别人的善行就亲近爱护;有人有所过失,便恳切反复地教诲劝导,直到他重新归于善道才停止。曾想到先世凭借富贵威临一乡,而如今文献不足,无法考证究竟,因此抱有无穷的遗憾。有金吾卫指挥寇彦忠,仰慕干河寇氏家族的旧日世系,想认作兄弟,以为水木本源的盛大不能容许虚妄,因此没有答应他。君子因此称许公。公生于元至治壬戌年,卒于洪武丙子年,享年七十六岁。配偶宋氏,有妇德和母仪,是宗族的典范。宋氏生于元元统甲戌年,卒于宣德丁未年,享年九十五岁。儿子礼则,是文渊的父亲。他敦厚通达,谨守父亲关于义理和教诲的训导;侍奉父母竭尽诚敬,和颜悦色、言语柔顺,在身边承受顺从,使双亲心中欢悦。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乐于用多余的钱财救济别人的急难,从不面露难色。居处虽然靠近城市,却没有一次不亲自前往办理事务。至于贡赋,只缴纳法定的正额,从不拖欠;他说:“这是我作为天民应尽的道理,我只求问心无愧罢了。”生于元至正壬寅年,卒于正统丙辰年,享年七十六岁。临终时告诫几个儿子,让他们转告寇深务必尽忠报国,没有一句话谈到其他事情。配偶李氏,端庄稳重而柔顺仁惠,确实与他相称。侍奉婆婆宋氏尤其孝顺谨慎。此前婆婆患眼疾,她每天早晨亲自为婆婆洗脸漱口,婆婆的眼睛竟恢复了光明。曾逢灾荒,家中没有余粮,甚至剪下头发换粮煮粥供养婆婆,人们无不称赞她的孝行。生于元至正癸卯年,卒于当今景泰丙子年,享年九十四岁。这些人都葬在唐县连颐庄西冈的原野。下葬的日期,各有墓志记载。我听说君子孝敬父母,必定想使父母的德行显扬、名声流传后世,而立身行道才是根本。文渊生逢圣明时代,担负掌管纲纪的重任,正道得到发扬,名声也更加显著。天子既然宠荣嘉奖他,又褒扬赏赐他的祖先父母,这是莫大的恩典。撰写文章刻在坚贞的石头上,使先人的德行永远不朽,难道不是最大的孝行吗?因此我为他们作序叙述事迹,并附上诗篇,让人刻录下来。诗说:司寇一族的显赫门第光耀西部边陲,后来两次迁居,所选择的胜地更加奇特。身在御史台掌持法度,正逢圣明时代;高尚的风操和正直的道路,没有不大为发扬皇帝威武、使远方夷人归服的。世代流传的恩泽充溢,简册记载着皇帝推恩加爵,宠爱抚慰内外家门,和睦严肃,也合乎礼仪。德行相配,美名相称,声誉光辉灿烂。诰命如日月高悬,山川草木也因此生长繁茂。高大的碑石深深刻着太史的文章,大概是以天禄承载、以灵龟负驮。子孙相继,永远保有后代,历经千百年,终不毁灭。礼部尚书萧公神道碑 泰和萧氏,是有文献传家的旧族。大概是齐国宗室西昌侯叔诔的后代,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宋朝兴盛时,景纯任殿中侍御史;森考中进士,任谏官,触犯权贵,被贬为衡山丞。到公的高祖静安时,便不再做官。曾祖方平在宋朝做官,掌管书记,死于崖山。祖父正固先生,明朝初年以贤良身份被征召,向皇上上书陈述十项便利之事,被授潭王府长史,恳切辞让,改任平凉府学训导,老死在家。后来又因考校经书被召入京,事情办完便回乡。公的父亲用道继而入仕,任靖江王府长史。因为公聪明颖悟过人,父亲最为疼爱,送他入县学,向任御史敬敏、曾学士鹤龄求学。读书追求道理,明白根本以求实际应用,同辈都推重谦让他。于是考中进士,升任南京吏部主事。当时宗人府幕僚和太医院都缺员,凡五品官的印信事务没有归属,都交给公办理。公从容详慎,文雅周密,没有丝毫遗漏。人们说,他处理这些小事都如此勤谨,那么将来承担大任就可想而知了。在文选司任职满三年,获得推恩,父母的封赠与他的官职相同。冢宰黄公喜爱他的谨慎,想推荐他任郎中。公说:“我的父母妻室能够承受恩典,已经很幸运了;我又怎么敢急于求进呢?” 到第九年升任郎中,父母的封赠也依照他的官职办理。因刑部金尚书推荐,升任云南按察副使。当时云南盗寇众多,统领军务的沐公向朝廷称说公的才干,专门命公安抚治理。公尽心竭虑,务必查明实情,无论事情大小,都处理得当,百姓自己说没有受到冤屈。云南土官中有许多女性,遇到事情进京,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别。公上奏请求让她们先向藩司、按察司投递文书,再转报有关部门,朝廷答应了。有司的差役领取官府薪炭,所得利益是俸禄的数倍,百姓深受其苦。公查明实情后,立即下令把所属地区的这项供给削减三分之二。贪利者认为这是妨碍自己,但预先服役的百姓都欢欣鼓舞。景泰庚午年,朝见回来,途中升任云南右布政使。不久遭母丧,除料理丧事外,不随便与人交往。服丧期满后,驿站传召他前往湖广,继续担任原职。当时苗蛮叛乱,官军征讨,军费都取自百姓,因而造成大乱。公拿出府库中积存的余财供军需,公私双方都称赞他。升任左布政使。朝廷应当制造数百艘船,公认为官府积存的木材一向有余,便向工部建议取来使用。从此制造船只便都以此为例,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和费用,事情就办成了。天顺四年来京朝见,有考选才德操行特别突出者十人,礼部设大宴款待,赐给一套金织绮衣和钞一千贯。

辞归至杨村驿,特赐勅曰:“朕以尔才行老成,别有委任。”勅至,尔即驰驿赴京,毋得稽违。比至,亲擢为礼部尚书所以劳勉甚至,已而上念南京宗庙所在,而礼部典礼之必得其人,命公往焉。乆之,讵意抱病而医不效,五年五月五日卒于官。上深悼惜不已,命礼部赐祭,工部为治坟茔。公性孝友,事父母极孝敬。三兄蚤卒,事寡嫂无违礼,抚诸子侄仁而均。存心坦厚,遇事一以诚。公勤廉谨,人无间言者。生洪武丙子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有六。妻夫人刘氏,有淑行。子三人:宪、景、选。景邑庠弟子员。女二人,皆适仕族。孙男八人,孙女五人。曾孙女二人。至是,景自京奉柩归,凡知公皆吊哭尽哀。以眀年正月十一日奉▯于五十都石头山之原,乙山辛向。时予致仕老病不能文,公之家乃以神道碑为请,谓有世好不可辞,乃勉述其事为铭,俾刻焉。铭曰:维齐之支显于前世,宋建隆间,厥声相继,执法殿中,君子之风。阨于衡山,沦于海邦,韪哉!正固乗时,复起为贤师儒,为名长史。诗书相传,世业在焉。维公承之,▯抟凤鶱,翔于郎曹,仪于宪府。天子曰:“都予惟用尔!”遂陟藩翰,遂陞春卿。二品之贵,礼乐之英。宠渥霈施,有隆弗替。天胡不然?乃咈众志,繄天何时复生此才!我作铭诗,以写我哀。副都御史林公神道碑天顺乙夘春,皇上嘉念廷臣之有劳烈者,皆本于其亲之教,故克有成绩,命加封赠以宠之。于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聪得加赠其父观为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妣倪先卒,赠淑人,陈进封太淑人,皆锡之诰命。聪既拜赐,复自念曰:「先考之徳及子孙厚矣,而子孙未有报。盖方其不幸时,适隣境冦乱,▯弗克如礼,故墓文尚未立,将何以昭徳垂逺?今幸防大恩,赠官三品,得树碑神道于此,尚可缓乎?」乃具书币,不逺数千里以属予。予老病乆废业,然念旧故不可辞,乃按状序而铭之。公姓林氏,讳观,字善甫,福州寜徳人。髙祖起莘,生五七公;五七公生徳扬;徳扬生彦昭。彦昭娶乡先生王逢吉女而生公。父母皆聪明有贤行,生子克肖,最爱之。洪武庚申,诏求贤,凡聪眀正直可任者,悉以币聘。彦昭与焉,将行谓王氏曰:「是儿不凢,必亢吾宗,宜善教之。」彦昭至京,授真定平山丞,未防卒。家贫无依,母笃意教之,子亦鋭志于学,选为邑庠弟子员。其学日有造就。洪武癸酉,以诗经领乡荐,得程乡教谕,严条约以教诸生。程乡有守御千户所,其豪恶禆校常以索私债来学馆辱诸生,挠教事,莫敢谁何。公至则毅然与抗,折之以理,自是不敢复肆,而教以成。嵗已夘,上便宜六事,征赴京,将进用,以母老乞归养,许之。里中有田沦于海,民不得耕,而里甲代输税,公言于县,请除之,县不能用。俄有诏蠲除,县大慙服。永乐乙酉,公以例复起,教谕江西之永丰,寻复以忧去。居防一,以朱子家礼不用浮屠。戊子服阕,调余姚教谕,修大成殿,饰圣贤像貌,制祭器。考满赴京师,命往徐州督捕蝗。比还,当得教授,愿仍旧复调玉山。洪熈改元,朝京师,奉勅奬励。宣徳已酉,以玉山秩满,左迁江山训导。然公惓惓教事,不少懈乎。初乙夘,以年老致事归,公正直刚毅,风度凝逺学。问该博而文词雄整,笃契谊人,有过必靣斥其非,茍能改即已。盖望之凛然,而即之温温。其事亲孝,交友信,其待人和以厚。五邑诸生受教者数百人,皆诚心直道相亲爱,不媕婀茍且以相悦,故乆而益亲。学成而仕者多矣,往徃皆有名,无愧于公之弟子。公生于元至正丁未五月十三日,终于正统癸亥十二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平生著述有《学衲藁》若干巻,蔵于家。▯其邑利峬上阪山之原,以初配倪氏合▯,而太淑人陈氏慈惠顺祥,克享盛福,子孙頼之。至是年八十六而终,官为治坟祔▯三屿之原。公墓次二里许。公有子五人:公志、公应、公懋,皆倪出;公憼、聪,皆陈出。聪今为台副,得封赠者也。孙男十有八,曾孙男七。观公之徳,修于身,仪于家,而孚于乡党州闾,诚足以用世励俗,而低佪下位,未尝有不遇之叹。

译公辞归走到杨村驿,皇上特意赐下诏书说:“朕认为你的才干、操行和阅历都很成熟,另有任用。”诏书到达后,你立即乘驿马赶赴京师,不得拖延违误。等到到达,皇上亲自提拔你为礼部尚书,对你的慰劳勉励十分优厚。不久皇上想到南京是宗庙所在之地,而礼部主持礼仪必须任用合适的人,便命公前往南京。过了很久,谁知公忽然患病,医治无效,于天顺五年五月五日在任所去世。皇上深深悲痛惋惜不已,命礼部赐祭,工部修治坟墓。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极其孝敬。三个兄长早逝,他侍奉寡嫂不违礼法,抚养几个侄子仁慈而公平。内心坦荡厚道,遇事一概以诚相待。公勤勉、清廉、谨慎,没有人能说他有过失。生于洪武丙子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六岁。妻子刘氏为夫人,有美善的德行。儿子三人:宪、景、选。景是县学的生员。女儿二人,都嫁给做官的人家。孙子八人,孙女五人,曾孙女二人。到这时,景从京师奉灵柩归来,凡是了解公的人都前来吊唁,尽情哀哭。第二年正月十一日,将公葬在五十都石头山的原野,坐乙向辛。此时我已退休且年老多病,不能撰文;公的家人于是请求我写神道碑,说我们有世代交情,不能推辞,于是勉强叙述他的事迹作成铭文,让人刻录下来。铭文说:齐国宗支在前代显赫,宋朝建隆年间,声名接连传扬;在殿中执掌法度,具有君子的风范。后来困厄于衡山,沉沦于海邦;可敬啊,正固先生顺应时势,再次起用为贤明的师儒,成为有名的长史。诗书世代相传,家族事业就在这里。公继承了这一传统,犹如凤凰振翅高飞;在郎官署中翱翔,在宪府中树立仪范。天子说:“我很满意,只有任用你!”于是升任藩司长官,又升为礼部卿。二品官位尊贵,是礼乐方面的英才。深厚的恩宠广泛施加,尊荣隆盛而不衰。上天为什么不这样安排?却违背众人的愿望;上天何时才能再生出这样的才俊!我作这篇铭诗,来抒写我的哀痛。副都御史林公神道碑 天顺乙卯年春,皇上嘉奖并思念朝廷群臣中有功劳业绩的人,认为他们的成就都本于父母的教诲,所以能够建立功绩,便命令加以封赠来宠荣他们。于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聪的父亲观,追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已去世的母亲倪氏追赠淑人,陈氏进封太淑人;都赐给诰命。林聪接受恩赐后,又想到:“先父的德行给子孙留下的恩泽已经深厚,但子孙还没有报答。正当先父不幸去世时,恰逢邻境盗乱,不能按礼安葬,所以墓文至今还没有树立,将用什么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呢?如今有幸蒙受大恩,追赠三品官,能够在这里的神道上立碑,难道还可以拖延吗?”于是准备书信和礼物,不远数千里托付给我。我年老多病,已经很久不能写作;但想到旧日交情,不能推辞,于是依据事状作序并撰铭。公姓林,名观,字善甫,福州宁德人。高祖起莘,生五七公;五七公生德扬;德扬生彦昭。彦昭娶乡里先生王逢吉的女儿,生下公。父母都聪明而有贤德,公很像他们,最为疼爱。洪武庚申年,皇上下诏访求贤才,凡是聪明正直、可以任用的人,都用礼物聘请。彦昭也在其中,将要出发时对王氏说:“这个孩子非同寻常,必定能使我家族显扬,应当好好教育他。” 彦昭到京师后,被授任真定平山丞,不久去世。家中贫穷,无所依靠,母亲专心教导他,他自己也锐意求学,被选为县学的生员。他的学业日益进步。洪武癸酉年,凭《诗经》考取乡荐,任程乡教谕,制定严格的条约来教育诸生。程乡有守御千户所,其中凶恶的低级武官常常来学馆索取私债,侮辱诸生,扰乱教学事务,却没有人敢与他们抗争。公到任后毅然与之对抗,以道理折服他们,从此他们不敢再放肆,教化也得以完成。己卯年,上奏陈述六件有利于民的事,被征召到京师,将要得到任用;但因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皇上答应了。同乡有田地陷入海中,百姓不能耕种,而里甲仍代替缴纳税赋,公向县里说明情况,请求免除,县令没有采纳。不久有诏令免除这项税赋,县令大为惭愧服气。永乐乙酉年,公按惯例重新起用,任江西永丰教谕,不久又因母丧离职。居丧期间一以朱子《家礼》为准,不采用佛教仪式。戊子年服丧期满,调任余姚教谕,修缮大成殿,装饰圣贤像貌,制作祭器。考核期满赴京师,命他前往徐州督捕蝗虫。回来后本应得到教授职位,他希望仍任旧职,于是又调任玉山。洪熙改元,入朝京师,奉敕受到嘉奖勉励。宣德己酉年,玉山任期届满,被降调为江山训导。然而公始终专心于教育事务,一点也没有懈怠。最初在乙卯年因年老辞官归乡。公正直刚毅,风度凝重高远,学问广博,文章雄健整饬;深厚地珍惜情谊,对人有过错一定当面斥责其不对,只要能够改正就停止。大体上,远看令人肃然起敬,接近他却感到温和可亲。他侍奉父母孝顺,交朋友诚信,待人和善厚道。五县接受他教诲的生员有数百人,大家都以诚心正道相亲相爱,不用阿谀敷衍来互相取悦,所以相处久了反而更加亲密。学成做官的人很多,往往都有声名,没有辜负公弟子的名号。公生于元至正丁未年五月十三日,卒于正统癸亥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岁。一生著有《学衲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葬在本县利峬上阪山的原野,与原配倪氏合葬;太淑人陈氏慈爱仁惠、顺德吉祥,能够享有盛大的福泽,子孙都依赖她。到这时,她八十六岁去世,官府替她修治坟墓,附葬于三屿的原野。公的墓在旁边约二里处。公有五个儿子:公志、公应、公懋,都是倪氏所生;公憼、聪,都是陈氏所生。聪如今任台副,是获得封赠的人。孙子十八人,曾孙七人。观察林公的德行,他修养自身,端正家门,在乡里州闾间取得信任,实在足以服务于世、激励风俗;然而他长期屈居下位,从未发出怀才不遇的叹息。

非所谓岂弟君子,求福不回者欤?且有贤配同徳俪美,以光大其家,而子孙能继述,是以终受荣命三品之封,赫然惊人。龙文凤章,辉映存没,此天道之应也。树碑神道而并着之,岂非宜哉?惜予文之鄙,不足以称孝子令孙显亲之意也。铭曰:林氏之先,实为名宗,诗书相传,骏声沨沨。繇公而来,益逺且大。学校之教,有谨无怠,谨以自治,亦以治人。程乡悍顽,奚敢弗驯?民事之乖,海水之暴,肫肫为仁,恳恳为孝。永丰、余姚多士乐从,式克缮修,各底有功。政教之施,四十余载,徳行文章,羣望斯在。天之报公,禄位洊加,三品之贵,大振厥华。懿彼淑人,克配令徳,同蔵于斯。卜此▯宅,圣恩炜煌,有封若堂。刻铭墓碑,百世之光。刑部尚书刘公神道碑公刘氏讳广衡,字克平,其先祥符人。宋季有功甫者,为万安县丞,民悦之。世乱,子孙因家邑西之横街,为仕族。曾祖仁一,祖昭年,父俊英,皆不仕,而皆以徳谊重乡里。公少遭家难,失怙恃,而与兄广泰皆聪敏有美才,嶷然思树立。长从翰林宋检讨琮受易经,遂取永乐甲辰进士。诏归,卒业于家,益肆力学问,乡邑为士者争师之。宣徳戊申,征拜刑部主事,即以明慎得名。乙夘陞员外郎,己未陞郎中。外番有逆囚百余,不能决,送诣阙下,上命宪臣详谳以闻,众顾望推公。公一讯得其情,述其本末数千言,顷就囚顿首伏辜,事遂决,众莫不让公为能。时朝廷以民事为忧,诏选贤臣有志于养民者付之经畧,公在选,诣淛江,凡诸郡水旱饥馑所当备者,得便宜从事,修河渠陂堰,广仓庾储蓄,淛之人无遗利,皆頼以有济。甲子陞陜西按察副使。先是按察司囚累数百,寄寓都司狱中,数反逸,武臣被累以为怨。公至,悉原其轻重,请于朝,不月余决遣殆尽,众皆以为神。有事每咨决焉。陜西地多临邉,其号令设施非宪典之重则无所顾忌。公在邉乆,吏畏其威,而兵士防其惠。常上疏乞以公镇守陜,厌众望。时已命陈灏任宪事,乃命为方伯。然上终以公详练,欲宽西顾忧,未防特改公为左副都御史,镇其地。于是修城池七十余所,嵗储餽饷五百余万石,市战马修战具,力所能为事所当为者,无不为。而上以内防繁重,且欲均劳逸,召公还。公一以循其旧,以敬慎之心行易直之政,事不失中,人不失望。壬申,以灾异命徃南京録重囚,多所平反,有白金文绮之赐。上知公可任,凡御史方靣小大诸臣有不职者,多命公考察。公亦以荷圣眷,尽心于其职,是非优劣无所隠,有言于上者多见从。甲戌,闽淛人盗银矿,因据官防山作乱,诸郡邑多被扰,命公往督军讨之事。平公辩其顺逆,而轻重其功。又以山之杨梅村宜设县治,以便巡警,奏之悉如公议。赐白金文绮。再命考察御史黜陟者甚众。乙亥冬,山海、永平、河间、临清、真定、通州诸处多强盗肆刼掠,至杀人无忌。上曰:「畿内地,乃敢尔!」遂以命公。凡锦衣衞官、御史令自择督所在官军捕之。果杀人必死,公往得盗,必三五审覆,无异词乃以闻。前后得三百余人,皆伏法,无一人称寃者,而盗为敛息。丙子,上以辽东重地宿重兵,命公镇守,赐钞二千贯,金织文绮四匹,以行军务繁重,且当▯废之余,夙夜勤瘁图报,称遂以劳致疾。军中忧之上,闻命医之良者,携善药偕公之子乔驰往视公疾。丁丑,今皇帝复正大位,简贤图治,召公为刑部左侍郎,询知其履歴,信任之。八月,赐金帯,陞刑部尚书,累被顾问,优待有加。又赐白金防币,俾尽心修职,毋避嫌。明年六月,赐尚书诰命,而恩及其亲。于是公之祖昭年,父俊英,皆赠刑部尚书,妣皆赠夫人。公感上恩遇,益殚厥心,期少効万一。九月得风疾,众医环视皆无功,因上章乞归田里,有防命医疗起视事。公勉就医药,而疾势愈加。以十二月十五日终于官舎,年六十四。公承忠厚之泽,守诗礼之训,孝友行于家,仁义及于物。有慱赡之才,有清慎之操,温恭乐易,谦让和平。遭遇圣明,敭厯中外,防四十载。其徳行文章功名事业,卓然见于世者,何可及哉!今不幸已矣,君子盖深悲之。公娶康氏,泰和处士康彦恢之女,有贤行,读书能文,累封至夫人。子四:述古、述宪、述朴、述绩。述宪即乔,乡贡进士。述绩,名贤邑庠生。

译这不就是所谓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走邪路的人吗?况且他还有贤德的配偶,与他德行相称、美善相配,使家族更加光大;子孙又能继承发扬,所以最终承受了皇帝三品封赠的荣命,显赫得令人惊叹。龙纹诰命、凤彩文章,光辉照耀生者和亡者,这就是天道的报应。树立神道碑并把这些事一同写下,难道不是合宜的吗?可惜我的文章鄙陋,不足以称扬孝子贤孙显扬亲人的心意。铭文说:林氏的先祖,确实是著名宗族;诗书代代相传,声名远扬。从林公以来,家声更加久远而盛大。在学校教书,谨慎而不懈怠;谨慎地修养自己,也用来治理他人。程乡的强悍顽民,哪里敢不驯服?民事有失当之处,海水有暴烈之灾,他诚恳地施行仁德,恳切地尽行孝道。永丰、余姚的许多士人乐意跟从,因而能够修治整顿,各自取得功绩。施行政教,四十多年;德行文章,众望都集中在这里。上天报答公,使他的禄位接连增加;三品官的尊贵,大大振兴了他的荣耀。那位美善的夫人,能够与美德相配,同葬在这里。选择这座玄宅,圣上的恩典光辉灿烂,封土高大如堂。刻下铭文树立墓碑,成为百世的光荣。刑部尚书刘公神道碑 公姓刘,名广衡,字克平,祖先是祥符人。宋朝末年,有位名功甫的人,任万安县丞,百姓都喜欢他。世道动乱后,子孙便在县西横街定居,成为仕宦之家。曾祖仁一、祖父昭年、父亲俊英,都没有做官,但都因德行情谊受到乡里敬重。公年轻时遭逢家庭变故,失去父母;他与兄长广泰都聪明而有才华,早早立志建功立业。长大后跟随翰林宋检讨琮学习《易经》,于是考中永乐甲辰科进士。皇上下诏让他回乡,在家完成学业;他更加用力钻研学问,乡里读书人争相拜他为师。宣德戊申年,征召授任刑部主事,很快以明察谨慎闻名。乙卯年升员外郎,己未年升郎中。外蕃有一百多名叛逆囚犯,无法判决,押送到宫阙之下;皇上命宪臣详细审理上报,众人互相观望,推举公办理。公一审问便查明实情,用数千字叙述事情始末;不久囚犯叩头服罪,案件于是判决,众人无不称许公有才干。当时朝廷以民生为忧,诏令选拔有贤能、志在养民的大臣,交给他们筹划治理。公在入选之列,前往浙江;各郡水旱灾荒应当预备的事项,都准许他便宜行事。他修治河渠、陂堰,扩大粮仓储备,使浙江百姓没有一项利益被遗漏,都依赖他而得到救济。甲子年升任陕西按察副使。在此以前,按察司的囚犯积累到数百人,寄押在都司的狱中,多次反而逃脱,武臣受到牵累,心中怨恨。公到任后,无论罪行轻重都分别宽宥处理,向朝廷请示,不到一个月便几乎全部判决遣送完毕,众人都认为他神明。有事情常常来向他咨询裁决。陕西多处临近边境,若号令和措施不属于宪典所规定的严厉范围,便没有什么顾忌。公长期在边地任职,官吏畏惧他的威严,士兵则感受他的恩惠。人们常上疏请求让公镇守陕西,以满足众望。当时朝廷已经命陈灏负责宪司事务,于是任公为方伯。然而皇上最终认为公熟悉练达,想减轻西顾之忧,不久特意改任公为左副都御史,镇守陕西。于是他修缮城池七十多处,每年储备军粮五百多万石,购买战马,修整武器;凡力量能够做到、事情应当做的,没有不去做。皇上又因为内政防务繁重,且想均衡各人的劳逸,召公回京。公一概遵循旧制,以敬慎之心施行平易正直的政务,事情处理不失中道,人民也没有失望。壬申年,因灾异奉命前往南京审录重囚,平反了许多案件,得到白金和文绮的赏赐。皇上知道公可以担当大任,凡御史、方面大臣以及大小官员中有不称职的,多命公考察。公也因为承受圣上恩宠,尽心履行职责,是非优劣没有隐瞒;他向皇上提出的意见,多得到采纳。甲戌年,福建、浙江一带的人盗采银矿,因而占据官府防守的山地作乱,各郡县多被骚扰,朝廷命公前往督军讨伐。公辨明他们的顺逆,并按功劳大小分别处置。又认为山中的杨梅村适宜设置县治,以便巡查警戒,便上奏此事,全部按照公的意见办理。赐给白金、文绮。又命公考察御史,罢黜和升迁了很多人。乙亥年冬,山海、永平、河间、临清、真定、通州等处有许多强盗肆意抢劫,甚至杀人毫无顾忌。皇上说:“这是京畿以内的地方,竟敢如此!”于是命公办理此事。凡锦衣卫官员、御史,都命他们自行选择督率所在地的官军捕盗。凡确实杀过人的,必判死罪;公前往后捕获盗贼,一定审问复核三五次,确认没有异议后才上报。前后捕获三百多人,全都伏法,没有一人声称冤枉,于是盗贼收敛止息。丙子年,皇上认为辽东是重要地区,驻有重兵,命公镇守,赐钞二千贯、金织文绮四匹。公因军务繁重,又正值战乱废弛之后,日夜勤劳,想要报效,终于因劳累而得病。军中忧虑此事,上报皇上。皇上听说后,命良医携带好药,与公的儿子乔一同驰往探视公的病情。丁丑年,今上皇帝重新即位,选拔贤能,谋求治理,召公任刑部左侍郎,询问得知他的履历后,十分信任他。八月,赐给金带,升任刑部尚书,多次受到皇上召见询问,优厚待遇更加特别。又赐白金、防币,使他尽心修治职务,不要避讳嫌疑。第二年六月,赐给尚书诰命,恩典又惠及他的亲属。于是公的祖父昭年、父亲俊英,都追赠刑部尚书,祖母、母亲都追赠夫人。公感念皇上的恩遇,更加竭尽心力,希望稍稍报答万分之一。九月得了风疾,众医环绕诊治都没有效果,于是上章请求回归田里,皇上有诏命医治,等病愈后起复视事。公勉强接受医药治疗,但病势越来越重。十二月十五日死于官舍,享年六十四岁。公承受忠厚的家风,遵守《诗》《礼》的训诫,在家中实行孝友,对万物施以仁义。他有博学多才的资质,有清廉谨慎的操守,温和恭敬,乐观平易,谦让平和。遇到圣明的君主,在朝廷内外任职,经历四十年。他的德行、文章、功名和事业,卓然显著于世,哪里是一般人能够赶得上的呢!如今不幸去世了,君子们大概都深为悲痛。公娶康氏,是泰和处士康彦恢的女儿,有贤德的行为,通晓文章,多次受封,直到夫人。儿子四人:述古、述宪、述朴、述绩。述宪就是乔,是乡贡进士。述绩,名贤邑庠生。

女三:欧阳聪、萧钦训、王鸿,其壻也。孙男二:咸黼、咸黻。女四。公卒,上闻之悼惜,命礼部赐祭,兵部给舟归其防,工部为坟茔。诸子将以天顺某年某月某日▯公于邑南杨梅山之原。公兄弟五人,长广泰,次则公,又次则广华、广恒、广。嵩而广,嵩先卒。今公复即世,广泰等重念公不可见,心切哀之。与乔奉河南按察副使欧阳广哲所述行状诣予曰:“吾弟之▯神道当有铭,先生幸与交好,敢以请。”予曰:“尚书徳业伟矣,岂待予文而显哉?”今君笃兄弟之谊而以属予,予实故,奚可辞?乃为序次其事之大者,而系以铭,俾刻焉。铭曰:刘氏之初,实家祥符,遗爱在人,子孙来居,诗书相传,以昌厥后。惟公承之,式克毖懋。既掇巍科,亦跻显融。明罸训戎,各底乃功。天佑圣明,笃生此杰,有猷有为,有劳有烈。遂升秋官,迻自宪防,威行恵施,近悦逺懐。伟兹哲人,宜福宜夀,胡不百年?伊孰能究!汗漫之游,公归何时?公徃不来,悠悠我思。昭徳有铭,刻之贞石,以扬其芬,以告无极。赠礼部侍郎諡文介刘公神道碑。公刘氏讳俨字宣化其先居泰和珠林再迁吉水之夏朗世以儒为业五世祖天声,天声子益厚,益厚子维徳,维徳子永寜,皆以经学显名。永寜生原性公,其季子也。自防頴敏有大志,读书过目即成诵,众皆以逺大期之。既冠,其学切于为已,四书五经必探其深微,考圣贤言行之实,身体而力行之。为文章必据于理,不事华藻,以▯世取名。尝中乡举而黜于礼部,当得教官,不安于小成,竟归积学以俟。家居二十六年,学无所不通,郡县诸生受业以成名者多,以百计,而公之名盛传于江右。公亦自叹曰:“吾道宜可行矣,岂终不遇哉?”正统壬戌,遂入奉大对,上亲擢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天下之人慕其名,求其文者足相接于门。与修五伦书成,有楮币之赐。选入经筵,其进讲必尧舜之道,多所启沃。上善其言,赐之勅命,而恩封其父母妻。秩满陞侍讲。未防,以春坊近臣湏得贤,特授右春坊大学士兼侍读。与修厯代君鉴成,有白金文绮之赐。上锐意养贤,蕳进士十八人为庻吉士,与修撰孙贤等进学于翰林,而令公课励之。公谦已下贤,人亦乐于自奋,由是益有名。而公父原性得加赠右春坊大学士,母与妻皆宜人。修寰宇通志,公为副总裁。时议续宋元鉴纲目,而众説纷纭,公力欲师朱子,然终不果志。书成,赐文绮以旌其劳,陞太常少卿兼侍读。顺天府乡试,诏公典文衡,公集同列誓诸神以励其公,而权要有不遂者,厚诬公以事。公毅然不少屈,而诬者终败。然公每与考试及读巻殿廷尤极严谨,期不辱君命,人亦无敢干以私。天顺元年春得疾,赐告俾休养于家,竟不起。九月十二日卒,距其生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四。事闻,上深悼惜,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諡文介,遣礼部赐祭,兵部给舟归其柩,工部为治坟茔▯焉。公性孝友,笃于事亲养。生送死,尽其道,睦于宗族,其恩意备至,作义仓储粟,以周其乏,乡人有贷不能偿者,焚其劵,而尤切于爱民,茍可惠民,即为之,里民减而置长,多乡之民不加多,而复増粮长,皆以厉民也,公皆言之当道,减去之如旧籍,立朝正大,侃侃自将,正直者扶翼之,邪枉者矫正之,不茍狥物为髙下,朋辈有缓急赴之,惟恐不至,有被诬者为申理,使不陷于戾,其为人,大节如此,负其所畜,欲大有为以报上恩,遇人之知,公者亦以此望公,而公已矣,位不满其徳,君子皆痛伤焉,娶带源王氏,格非先生之女,子三人,节次敉,俱读书为士女,一嫁钱启眀,孙男六,女三,节以公遗命,奉柩归,某年某月某日,▯其里朱家砻之原,而来告予曰,先人之▯,朝廷宠终之礼厚矣,既请前礼部侍郎钱公铭其墓,而神道之碑未有铭,先人幸尝辱知于先生,敢请文以信后世,庶永永不朽,予谓刘氏世以文学徳谊显于时,至公而名实赫着于上下,其所自立,诚可以继前修仪后进,而天不假年,岂非吾道之不幸哉,予老且病,文不足以扬盛美,然不可辞也,乃述其事而系以铭,俾刻诸神道,铭曰:刘氏之先,儒以显名。徳谊文章,有永其承。维公继之,益笃自奋,夙夜靡寜。学乃大进,圣主好贤,盛治以兴。公当是时,式阐其能,煌煌甲科,进士第一。经幄纶闱,遂居显秩。尧舜是陈,当宁用怡。出入九重,罔敢不秪。稽古考文,天子有命,公则矢心。维神之听,克孝其亲,克友其兄。人文于昭,以隆厥庆。位以时升,业以乆大。云胡弗延,君子所慨。朱家之砻,峩峩新阡,伊孰为营。宠命自天,我作铭诗。刻之贞石,后千百年,传示无斁。参政罗君神道碑

译女儿三人:欧阳聪、萧钦训、王鸿,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咸黼、咸黻。孙女四人。公去世后,皇上听说此事,哀悼惋惜,命礼部赐祭,兵部供给船只送他的灵柩归葬,工部修治坟茔。诸子将于天顺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县城南面杨梅山的原野上。公兄弟五人,长兄广泰,其次就是公,再其次是广华、广恒、广嵩和广。广嵩和广先后去世。如今公又去世,广泰等人再次想到再也见不到公,内心十分悲痛。广泰和乔捧着河南按察副使欧阳广哲所写的行状来到我这里说:“我弟弟下葬时,墓道上应当有铭文,先生幸好与他交好,冒昧来请您撰写。”我说:“尚书的德业伟大,哪里需要借助我的文章来显扬呢?”如今诸位笃厚兄弟情谊,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实在有旧交之情,怎么能推辞?于是叙述他的主要事迹,并附上铭文,让人刻下。铭文说:刘氏的先祖,实际上世代居住在祥符;遗留下来的仁爱流传在人们中间,子孙后来迁居此地,以诗书相传,使后代昌盛。只有公继承了这一传统,能够谨慎勤勉地发扬它。既然考取了高等科第,也登上了显达荣显的地位。明辨刑罚,训练军队,各自成就了自己的功业。上天保佑圣明的君主,特意降生了这样的杰出人物,有谋略,有作为,有劳绩,有功烈。于是升任刑部,又从监察系统调任而来,威势施行,恩惠广布,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归附。这位伟大而明智的人,理应享有福禄和长寿,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究竟是谁能探明其中原因!在浩漫的游历中,公什么时候归来?公一去不返,我长久地思念着你。彰明德行的铭文,刻在坚贞的石头上,用来发扬他的芬芳,用来告示无穷的后世。赠礼部侍郎、谥号文介的刘公神道碑。公姓刘,名俨,字宣化。他的先祖居住在泰和珠林,后来迁居吉水夏朗,世代以儒业为生。五世祖天声,天声的儿子益厚,益厚的儿子维德,维德的儿子永宁,都因经学而显名。永宁生原性公,公是他的幼子。公从小就聪颖敏捷,有远大的志向,读书过目即能背诵,众人都期望他将来成就远大。成年以后,他的学问切实用于修养自身,对四书五经一定探究其中深奥精微之处,考察圣贤言行的实际意义,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写文章一定以义理为依据,不追求华丽辞藻,不用来欺骗世人、求取名声。他曾考中乡试,却在礼部会试中落选,按理可以得到教官之职,但他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最终回家积累学问,以等待时机。在家居住二十六年,学问无所不通,郡县中的诸生拜他为师而成名的很多,数以百计,于是公的名声在江西一带广泛传播。公也感叹说:“我的学说应当可以施行了,难道终究不能遇到机会吗?”正统壬戌年,他于是入京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策问,皇上亲自擢取他为进士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天下人仰慕他的名声,来求取他的文章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他参与修撰《五伦书》完成后,获赐楮币。选入经筵,他进讲时必定讲述尧舜之道,对皇上有很多启发和辅益。皇上认为他的言论很好,赐给他敕命,并恩封他的父母和妻子。任期届满后升任侍讲。不久,因为春坊的近臣需要贤能之人,特授他为右春坊大学士兼侍读。他参与修撰《历代君鉴》完成后,获赐白金、文绮。皇上锐意培养贤才,选拔十八名进士为庶吉士,与修撰孙贤等人在翰林院进学,并命公考核激励他们。公谦逊自处,礼贤下士,别人也乐于自我奋发,因此名声更加显著。公的父亲原性得以加赠右春坊大学士,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宜人。修撰《寰宇通志》时,公任副总裁。当时议论续修《宋元鉴纲目》,众说纷纭,公极力想要以朱子为师,但最终没有实现这一志愿。书成后,赐文绮表彰他的劳绩,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顺天府乡试时,皇上下诏命公主持评定文章。公召集同列,对神灵发誓,以勉励自己秉公办事;但权要中有未能如愿的人,便把事情歪曲后诬陷公。公毅然不稍屈服,而诬陷者最终失败。然而公每次主持考试以及在殿廷阅卷,都尤其严谨,希望不辱没君命,别人也不敢以私情干预。天顺元年春天得病,皇上赐假让他在家休养,最终病重不起。九月十二日去世,距其出生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四岁。事情上报后,皇上深为哀悼惋惜,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谥号文介,派礼部赐祭,兵部供给船只运送灵柩回乡,工部修治坟茔,将他安葬在那里。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和奉养老人十分笃厚。对生者送终、对死者安葬,都尽到应尽的礼数;亲睦宗族,恩情周备。设置义仓储粮,来周济贫乏;乡里有人借债无力偿还,就烧掉他的借券。他尤其急切地爱护百姓,只要有利于百姓,就一定去做。里民减免而设置里长,许多乡里的百姓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又增加粮长,这些都是在苛害百姓,公都向当权者说明,要求按旧有簿籍减免恢复。公在朝廷为人正大,侃侃而谈,自我持守;扶助正直的人,纠正邪曲的人,不苟且迎合外物而随意抬高或贬低。朋友同僚有急难,他总要前往相助,只怕不能及时赶到;有人受到诬陷,他替其申诉辨明,使他不至于陷入罪戾。他为人的大节,大致就是这样。他所积蓄的才能和志向,是想大有作为来报答皇上的恩典;凡遇到了解他的人,也都以此期望于公,可是公已经去世了。他的官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君子们都为此痛惜。公娶带源王氏,是格非先生的女儿。儿子三人:节、次、敉,都读书求学,成为士人;女儿一人嫁给钱启明。孙子六人,孙女三人。节遵照公的遗命,奉灵柩归乡,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里朱家砻的原野上,然后来告诉我说:先人的葬礼,朝廷优厚地给予了善终的恩典;已经请前礼部侍郎钱公为墓地撰写铭文,但神道碑还没有铭文。先人有幸曾承蒙先生知遇,冒昧请求您撰文,以取信于后世,希望永远不朽。我认为刘氏世代因文学德义显名于当时,到公时名声和实际德行都在上下闻名。他立身处世的成就,实在可以继承前人的修养,作为后进的仪范;可是上天不肯给他长寿,难道不是我们这一道统的不幸吗?我年老而且有病,文章不足以发扬他的盛美,但也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的事迹,并附上铭文,让人刻在神道碑上。铭文说:刘氏的先人,因儒学而显名。德行、情义和文章,有悠久的传承。公继承了这一传统,更加笃实奋发,早晚不停地勤学,毫不安宁。学问于是大为长进,圣明的君主喜爱贤才,盛大的治理由此兴起。公正处在这个时代,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光耀显赫地考中甲科,名列进士第一。出入经筵和翰林禁苑,于是居于显贵的官位。陈述尧舜之道,皇上听后心情愉悦。出入九重宫禁,不敢不恭敬。考察古事,研习文章,天子有命,公便竭尽诚心。神明可以听见:他能够孝敬父母,能够友爱兄长。人文之光昭显,因此增隆了他的福庆。官位随着时势不断升迁,事业随着岁月日益壮大。为什么不能延年益寿?这是君子所感慨的。朱家砻的地方,新墓高高耸立,这是谁来营造?皇上的恩命从天而降,我作下这篇铭诗。把它刻在坚贞的石头上,经过千百年,传示后世而永不厌弃。参政罗君神道碑

天顺五年某月,云南左参政罗君以风疾终于家。初,参政以皇上光复大寳,自云南奉表朝贺,来京师,事毕而归,因便过家,得风疾,手足不能举,留治四年,无寸效,竟以是疾终于正寝。子翀等卜是年十一月六日▯髙行乡山▯月岭之原,而以前国子学録梁先生所为状来请曰:「先考不幸弃诸孤,今墓石宜有文以昭徳垂逺,公幸世交,愿勿辞。」予念旧而诺之。罗氏先居泰和仁善乡之防头里,君之曾祖均瑞防孤,随母适城西刘氏,因冒其姓。均瑞生仁夀,仁夀七子,孟昭甫其四也。嘅冒姓非是,请于朝复姓罗。孟昭娶胡氏,生二子,长曰▯,字崇弁,为国子生,未仕而卒;次即君,讳諆,字崇本,马愉榜进士,观政刑部,任主事,丁父忧,服阕仍为主事。甲子,尚书魏公荐之,陞刑部贠外郎,又陞郎中。己巳,北边有警,车驾亲征,择廷臣之有才畧者以印从,君在行克効劳绩,及归,用俞尚书荐陞广东左参政。预考景泰辛未礼部防试士,复奉勅提督广东粮储。明年,以母忧去,服阕改云南,至是终。罗氏世以诗书显闻。孟昭甫尝作北斋,延乡之名儒萧尚仁父子及龙仲雨为之师,以教君兄弟。又遣崇弁受易于庐陵谢子方,又特请广西佥宪陈公延于塾,以诗授君。君文学逈出侪辈上,江西乡试取其文为诗之冠,而旁郡比邑頼君有成者众矣。及取进士,官刑部,人疑君理刑非所长,及见君明决无凝滞,卿佐亦以为难能。凡以事莅刑部者,皆以遇君为幸,无不悦服。及移广东理粮储,当蛮防出没,且嵗旱荒,民艰食,君殚心督运,劝富人出粟赈给,人赖以济。君孝友睦姻族,内外属至多,处之无违礼者。平生性刚而仁,惠而好施,且酷爱书,所积至万余巻,以勤学诲人为务。有求假者,未尝吝,亦未尝以病为辞。君之父母以君贵,皆褒赠至五品,妻萧氏亦封宜人,可谓荣也,已人咸谓其父善教子之应也。今公又以其所作举子业遗子孙,其意不亦逺哉!君之▯有日,使来速文,刻诸石。予老且病,安足以副孝子令孙显亲之心?然不可缓也,勉为之铭,俾刻焉。铭曰:仁善之乡,防头之里,罗居其中,实克世继。城西之迁,瓜瓞绵绵,子孙众多,天式相焉。纉承自君,其业益大,诗书相传,有谨无怠,遂陟乡闱,遂进南宫。帝制炜煌,臣献其忠,天宠下临,列之庶位,峻擢藩垣,益勤乃事。国有大庆,奉表实宜。万里云南,奚敢或稽?川涂▯然,风气尤异,心之所期,胡此止戾?寒暑屡变,嵗月如驰,其人则亡,其谁不思?青山峩峩,公安于此刻我铭诗,垂耀无已。侍郎龙君神道碑龙氏之先,金陵人。唐景福中,有官于吉曰渊者,始家永新之烟冈,再迁泰和,以科第显。闻宋淳祐中有兄弟三人,取进士登,为廉州推官;腾为南安知録;际教授临江,声望亦大显。四世曰震翁,事亲孝,六月有梅花之祥,理宗署其门曰“孝梅”。龙氏至元犹歌咏不辍。君之髙祖以传,曾祖明逺,祖仁安,皆不仕,然业儒不废。至君之考叔粲,遂举进士,为礼部主事,晔然有名于时。君其仲子也,讳文字,士郁,自防,警敏好学,不妄言笑,早失所恃,哀念不衰。从王来旬学礼,能造其深微,而主静以成徳,学益进。举于乡,凡两试礼部,皆得教官,不就。宣宗皇帝亦虑副榜有遗才,命翰林严考试,得二十四人,君居首,赐冠带,给教官禄,令进学国子监,仍三月一试,以励其成。正统丙辰,君登进士第,明年授中书舎人。而君之尊府在礼部,父子同朝,清誉蔼蔚。九载考绩,陞吏部騐封员外郎,以外艰归居,防尽礼,哀慕之情,三载如一日,足迹未尝至公门,乡党之间,酒食伎乐之燕不与。服阕朝京师,仍授前职,锡诰命,进阶奉直大夫,追赠其考如之,母与妻亦皆赠宜人。又六年陞文选郎中。初,文选有缺,求可当是任者众,谓求贤审官,治忽所系也。虽卿佐主之,然精鉴慱采,以副其长之求者,郎中也。察其素履,龙员外可任,于是以其名上,而君遂为文选郎中。与其僚属夙夜尽心,萃天下之才,甄别其淑慝而进退之,是非可否,必合公论而当人心,一时皆以君为贤。皇上光复寳位,大正庶官,以新天下之治,位不称其才者则进之,遂进君南京工部右侍郎。君在位,于事之当为者必殚厥心,然其所▯有精粗缓急异宿昔者,而劳勚加焉,因以致疾,医弗效。

译天顺五年某月,云南左参政罗君因风疾死于家中。当初,参政因为皇上光复大宝,从云南奉表入朝祝贺,来到京师,事情办完后回去,顺便经过家乡,得了风疾,手足不能举动,留在家中治疗四年,没有丝毫效果,最终因这种疾病死于正寝。儿子翀等人择定这一年十一月六日,把他葬在高行乡山派月岭的原野上,并带着前国子学录梁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先考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如今墓石应当有文章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公与先父是世交,希望不要推辞。”我念及旧日情谊,答应了他。罗氏先前居住在泰和仁善乡的防头里,君的曾祖均瑞早年丧父,随母亲改嫁城西刘氏,因而冒用刘姓。均瑞生仁寿,仁寿有七个儿子,孟昭甫是他的第四子。孟昭甫感叹冒用他姓不合适,向朝廷请求恢复罗姓。孟昭娶胡氏,生二子,长子名▯,字崇弁,是国子生,未入仕便去世;次子就是君,名諆,字崇本,是马愉榜进士,观政刑部,任主事;父亲去世服丧,服满后仍任主事。甲子年,尚书魏公推荐他,升刑部员外郎,又升郎中。己巳年,北方边境有警报,皇帝亲自出征,选拔朝臣中有才略的人持印随行,君在出征途中建立了功劳。回来后,因俞尚书推荐,升任广东左参政。他参与考核景泰辛未年礼部会试的士子,又奉敕提督广东粮储。第二年,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满后改任云南,到那里后去世。罗氏世代以诗书显名。孟昭甫曾建造北斋,请乡里的名儒萧尚仁父子和龙仲雨担任老师,来教育君和他的兄弟;又派崇弁到庐陵向谢子方学习《易经》,又特意请广西佥宪陈公到私塾教君诗。君的文学远远超过同辈,江西乡试取他的文章为诗文第一,旁边各郡县依靠他而有成就的人很多。考中进士后任刑部官员,人们怀疑审理刑狱不是君的长处;等见到他明察果断、没有积压滞碍,卿佐们也认为这很难得。凡因事情到刑部办事的人,都把遇到君看作幸运,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调任广东管理粮储时,正逢蛮夷出没,又遇年年旱灾,百姓缺粮,君竭尽心力督运粮食,劝富人拿出粮食赈济,百姓依靠此得以生存。君孝顺友爱,和睦姻亲宗族,内外亲属很多,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违背礼法。平生性情刚强而仁厚,乐于施惠和布施,而且非常爱书,积书达一万多卷,以勤学和教导他人为职责。有人来借书,他从不吝惜,也从不以自己有病为推辞。君的父母因君显贵,都受到褒赠,最高至五品;妻子萧氏也封为宜人,可以说是荣耀了。人们都说,这正是他父亲善于教子的回报。如今公又把自己所作的举子业留给子孙,他的用意不也很深远吗!君的安葬已有日期,派人来催促我撰文,准备刻在石上。我年老而且有病,哪里足以满足孝子贤孙显扬亲人的心愿?但这件事不能拖延,只好勉强作铭,让人刻下。铭文说:仁善乡,防头里,罗氏居住其中,确实能够世代相继。迁到城西以后,子孙绵延不绝,子孙众多,上天如此扶助他们。公继承祖业,使家业更加壮大,诗书代代相传,谨慎而不懈怠,于是考中乡试,又登上礼部会试。皇帝的诏制光明灿烂,臣子进献忠诚,皇天降下恩宠,把他列入众多官位之中,擢升为藩府长官,更加勤勉地办理政事。国家有重大庆典,奉表祝贺确实是合宜的事。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怎么敢有所迟误?山川道路艰险,风土气候尤其不同,他心中所期望的,为何在这里停止了脚步?寒暑屡次变换,岁月像飞驰一样,那个人已经去世了,谁能不思念他?青山高峻,公在这里安息;我刻下这篇铭诗,使它的光辉永远流传。侍郎龙君神道碑 龙氏的先祖是金陵人。唐景福年间,有个在吉州做官、名叫渊的人,开始定居永新烟冈,后来又迁到泰和,因科举功名显达。听说宋淳祐年间有兄弟三人考中进士:兄长任廉州推官,腾任南安知录,际任临江教授,声望也都大为显著。四世祖名震翁,侍奉父母孝顺,六月时曾有梅花开放的祥瑞,理宗在他家门上题写“孝梅”。龙氏到了元代仍然不停地吟诗作赋。君的高祖以传,曾祖明远,祖父仁安,都没有做官,但以儒业为生,从未荒废。到了君的父亲叔粲,终于考中进士,任礼部主事,当时名声显著。君是他的次子,名文字,字士郁。从小聪敏好学,不轻易说笑,早年失去父亲,悲哀思念始终不衰。他跟随王来旬学习礼学,能够深入其精微之处,并以主静来成就德性,学问日益进步。参加乡试,前后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考取了教官,却没有就任。宣宗皇帝也担心副榜中有遗漏的人才,命翰林院严格考试,选得二十四人,君名列第一,赐给冠带,发给教官的俸禄,令他进入国子监学习,仍然每三个月考试一次,以激励他成才。正统丙辰年,君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君的父亲在礼部任职,父子同朝,清誉盛大。任职九年考核功绩后,升为吏部验封员外郎;因父亲去世回家居丧,丧礼期间尽到礼数,哀痛思慕之情三年如一日,脚步从未踏入公门,乡党之间饮酒、宴饮、歌舞娱乐的聚会也不参加。服丧期满后入朝到京师,仍授原职,赐诰命,进阶为奉直大夫,追赠其父如同此官,母亲和妻子也都追赠宜人。又过六年,升任文选郎中。当初文选司有空缺,寻求能够担任此职的人很多,人们认为选拔贤能、审定官员,关系到政治的治乱兴衰。虽然卿佐主持其事,但精于鉴别、广泛选取人才,以符合长官选才要求的,还是郎中。考察平素操行后,认为龙员外可以任职,于是把他的名字上报,君便成为文选郎中。他与属官早晚尽心,把天下人才集中起来,辨别贤能和邪恶,分别升用和黜退;是非可否,一定符合公论、合乎人心,一时之间大家都认为君贤能。皇上光复宝位,整顿百官,以更新天下的治理;凡官位不配其才的人便予以升迁,于是升君为南京工部右侍郎。君在任时,对于应当做的事情一定竭尽心力;但他所承担的事务,精粗、缓急比过去更加繁重,劳累也随之增加,于是因此得病,医生也没有疗效。

天顺三年五月二十五日终于正寝,距其生永乐戊子二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二。公卿大夫缙绅君子莫不哀惜焉。配汤氏,有贤行里中名家,累封至宜人。子男三人,长曰俊,次效,又次俦,皆习举子业。孙男三君,孝友忠信,寛厚简易,而谨于义利,一毫非分不茍取。事继母太宜人,能得其懽心。敬兄士熈,尤笃。田庐赀产,皆听其处分。诸父兄弟应荐受任在京师,敬礼之不倦。其有志科举者,则亲授之经。父同产弟惟一,叔家居,恭爱之如父。常喻诸子,厚以甘腝奉之。其于宗族乡党,亦莫不然。苏州训导里人汤一元,卒于京。君既捐金归其榇,而汤氏子乃以田酬直。君曰:“此非吾待亲党意也。”命子俊亟还之。同年王鉴为翰林庶吉士,卒家贫,子防。君为具殡殓,日徃哭之,至榇归乃已。后过其乡,见其子女遗之衣服,而以其子珙补邑庠生,奬励之。其存心之厚,类如此。且勤于学问,手不释巻。为文温厚和平,诗尤清婉有思致。居官三十年,休休自得,外物不足动其心,清澹防慎,无愧古君子。卒之日,家无余赀,惟书画数箧而已。予滥官同朝,而居吏部者十五年,得君在郎署为贤辅,心切赖之。及老而归,君亦往佐工部大夫。君子知君之深者,谓君福禄当未艾,不意其遽终,则人之哀悼有已哉。事闻上,亦惜之。诏礼部赐祭,兵部给舟归其防,工部为治坟茔,将以某年某月某日▯某山之原。予与龙氏世交好,今俊则孙壻也,诣予拜且泣曰:“先考之▯,宜有铭勒诸神道,以传信后世,而铭之莫宜公者,愿矜而与之。”予念亲好,岂可辤?铭曰:龙氏之先,实以儒名,科第入官,遹骏有声,传至于今,其闻益大。仪曹、天官,盛美世载,典选、司封,各奋乃庸。小大之才,必尽其公,遭遇圣明,乃荷峻陟。惟少司空,式称其职。天不愸遗,孰竟厥功?青山郁盘,閟此幽宫。神道有铭,刻之贞石,后千百年,垂示无极。参政孙公神道碑公姓孙氏,字子良,其先大梁人,从宋南渡,家杭州。公曾祖仲斌,生子华,华移家海寜,生【缺】则公之祖父也,皆以公贵,赠山东右参政。公早以才俊得名,选为邑庠生,学成升太学。时祭酒徐旭严造士,累试公第一,遂取永乐初科进士,为翰林庶吉士,与修《永乐大典》。一时馆阁皆名儒,而公号能事。书成,诏择能者四人拜郎中,公在武选。太宗皇帝北巡狩,以兵部尚书方賔从,择廷臣堪任留守者,命公摄大司马事。兵政繁剧,皆委之于公。公应答如响。仁宗在东宫监国,见公眀敏敬慎,可属事,宠遇异常。人事有当奏者,皆命公徃奏,无不称防。仁宗嘉之,尝问少师夏原吉,原吉称之无异词。然公务尽臣职,侃侃自将,请托不行,由是人多忌之。同僚有不协者,其间搆尤深。公不顾曰:「吾知有命而已。」乆之,左右复以危言譛公,遂坐谪交阯古螺城。八年,螺城人素不乐学,公悯其可教,夙夜导之使学,不以已之荣辱婴心,学者化之,多有成者。东莱黄公福,毘陵陈公洽,镇交阯,雅知之。洪熈改元,力荐其识逹大体,有守有为,乞令任交阯藩宪事,庶得敷圣化以安邉民。诏许之,召拜交阯参议。未几,夷人复叛,交阯陷没,不果赴。公归俟后命。有司言河南逋租数百万,积乆未输,诏举廉能者任之。有司谓莫如公。公曰:「赋之逋者,民贫故也。贫则散亡,虽刑罚无所施。今往忍复以刑廹之邪?」令有司宽其刑,缓其期,诱其人之亲厚富实者,从容劝谕相假贷以输,民心可以义动也。皆乐从,逋负悉完,流亡皆复。上嘉其才,改山东参议。山东南北要道,河洪闸埧,漕运赖焉。前平江伯陈公理之,其法备矣,人受其惠乆,而渐废。至是公下令,悉循旧法,惟务便民,不顾小利,行之以诚,而加以无倦。于是河上之铺舎、林木、井泉,可以供民用,遂民志者所在皆具。人之有事于河者,皆懽乐而忘其家。先是旧闸多頺壊,欲修治而乏财。公请于朝,凡罹罪者得以材木为赎,发官帑以易鐡石,重建南阳等十二闸,而民不被扰。金龙口积水,每嵗夏必泛溢为民患,公每豫为之备,筑堰以御之,而民获安。东昌、大名尝嵗饥,民相聚为盗,有司欲以兵治之。公曰:「彼饥欲得食耳,急之恐生变,请徃招之。」公使人语之曰:「吾知尔饥欲食,无他肠。」众即首伏,令有司发粟赈之,罪其为首者数人,招复逃亡者数千家而止。尝奉防虑囚,必平心易气以临之,使得尽情,虽数徃复不厌。故凡经公所虑者,无寃人。正统中蝗入兖州、东昌,部符下命公扑防。

译天顺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死于正寝,距他出生于永乐戊子年二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二岁。公卿大夫和士绅君子没有不哀悼惋惜的。妻子汤氏,有贤德的行为,是乡里的名门,屡次受封,直到宜人。儿子三人,长子俊,次子效,再次子俦,都学习应举之业。孙子三人。他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宽厚平易,对义利之辨十分谨慎,一丝一毫不应得的东西都不肯苟取。侍奉继母太宜人,能够使她心情欢悦。尊敬兄长士熙,尤其笃厚。田地、房屋和财产,都听任兄长处置。各位伯叔父兄弟应荐入仕、在京师任职的,他都恭敬礼待,从不厌倦。有人有志于科举,就亲自传授经书。父亲的同胞弟弟惟一,叔父在家居住,他像对父亲一样恭敬爱护。常常告诫诸子,要厚待叔父,用甘美柔软的食物奉养他。他对宗族和乡党也都是这样。苏州训导、乡里人汤一元,死在京师。君已经捐出钱财把他的灵柩送回去,汤氏的儿子却拿田地来抵偿钱款。君说:“这不是我对待亲族的本意。”命令儿子俊赶快把田地退还给他。同年王鉴任翰林庶吉士,死时家里贫困,留下儿子。君替他准备殡殓,每天前往哭祭,直到灵柩归葬才停止。后来经过他的乡里,见到他的子女,便送给他们衣服;又让他的儿子珙补入县学为生员,加以奖励勉励。他存心厚道,大致都是这样。而且勤于学问,手不释卷。写文章温厚和平,诗尤其清新婉约而富有情致。他做官三十年,安闲自得,外物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清廉淡泊而谨慎,无愧于古代君子。他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只有几箱书画而已。我忝居官位,与他同朝,而我在吏部任职十五年,能够得到君在郎署中作为贤能的辅佐,内心十分依赖他。等我年老归去时,君也前往辅佐工部大夫。深知君子的君子们说,君的福禄本来应当还没有穷尽,没想到他突然去世,那么人们的哀悼哪里会有止境呢?事情上报后,皇上也为之惋惜。下诏礼部赐祭,兵部供给船只送他的灵柩归乡,工部修治坟茔,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上。我与龙氏世代交好,如今俊又是我的孙女婿。他来到我这里,拜谢并哭泣着说:“先父下葬,神道上应当有铭文刻下,以传信于后世;而撰写铭文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希望您怜悯我而赐给我这篇文章。”我念及亲密交情,怎么能推辞?铭文说:龙氏的先祖,确实因儒学而显名,凭科举功名入仕,声名远扬,传到今天,名望更加盛大。礼部和吏部,世代都有盛美的声誉;掌管选官和司封,各自奋力建立功绩。无论才能大小,都一定尽到公心;遇到圣明的君主,于是承受显著的升迁。只有少司空,确实称职。上天不肯长久留下他,谁能完成他的功业?青山郁郁盘绕,把这幽深的墓宫封藏在这里。神道上有铭文,刻在坚贞的石头上,经过千百年,永远传示后世。参政孙公神道碑 公姓孙,字子良,先祖是大梁人,随宋室南渡,定居杭州。公的曾祖仲斌生子华,子华迁居海宁,生【缺】便是公的祖父,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山东右参政。公很早就因才华俊异而得名,选为县学学生,学业有成后升入太学。当时祭酒徐旭严格造就人才,多次考试公都名列第一,于是考中永乐初年的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当时馆阁中都是名儒,而公号称办事能干。书成后,皇上下诏选拔有才干的人四名授任郎中,公任武选郎中。太宗皇帝北巡,兵部尚书方宾随从,皇上选拔朝臣中能够留守的人,命公代理大司马事务。兵政繁重复杂,全都交给公办理,公应答如响。当仁宗在东宫监国时,见公明敏恭敬谨慎,可以托付事情,宠遇异常。凡人事中有应当上奏的,都命公前往奏报,没有不称赞他的。仁宗嘉奖他,曾询问少师夏原吉,夏原吉称赞他没有异议。然而公办理公务完全尽臣子的职责,侃侃自守,请托之事一概不行,因此很多人嫉妒他。同僚中有与他不和的,其中有人从中构陷,尤其深重。公不顾这些,说:“我只知道有天命罢了。” 过了很久,皇上身边的人又用危言诬陷公,于是公获罪被贬到交阯古螺城。八年间,螺城人一向不喜欢学习,公怜悯他们可以教化,早晚引导他们学习,不让自己的荣辱牵动内心,求学者受到感化,多有成就。东莱黄公福、毗陵陈公洽镇守交阯,都一向了解他。洪熙改元时,他们极力推荐公,说他见识通达大体,有操守有作为,请求让他任交阯藩宪事务,希望能够施行圣人的教化来安定边民。皇上下诏同意,召回任命他为交阯参议。不久,夷人再次叛乱,交阯陷没,公未能赴任。公回京等待后续命令。有司说河南拖欠租税数百万,积久未缴,皇上下诏选拔廉能之人任职。有关部门认为没有人比公更合适。公说:“拖欠赋税,是因为百姓贫穷。贫穷就会流散逃亡,即使施加刑罚也无从施行。如今前往,难道忍心再用刑罚逼迫他们吗?”他命有关部门放宽刑罚,延缓期限,劝导当地亲厚而富实的人,从容地劝说他们相互借贷来缴纳赋税;百姓是可以用义理感动的。众人都乐意听从,拖欠的赋税全部缴清,流亡的人也都回来。皇上赞赏他的才能,改任山东参议。山东是南北交通要道,河流、洪水、闸坝关系到漕运。先前平江伯陈公治理这里,法令很完备,人们长期受益,但后来渐渐废弛。到这时,公下令全部遵循旧法,只求便利百姓,不顾眼前小利,诚心实行,而且更加不知疲倦。于是河上的铺舍、林木、井泉,凡可以供百姓使用、满足百姓心愿的地方,都一一具备。凡在河上办事的人,都欢喜快乐,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家。此前旧闸大多毁坏,想要修治却缺乏财力。公向朝廷请求:凡获罪的人可以用木材赎罪,官府拿出库钱购买铁石,重建南阳等十二座闸,而百姓不受骚扰。金龙口积水,每年夏天必定泛滥,成为百姓的祸患,公常常预先防备,修筑堰坝来抵御,于是百姓得以安定。东昌、大名曾经遭遇饥荒,百姓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有司想用军队镇压。公说:“他们只是饥饿想得到食物罢了,逼迫太急恐怕会发生变乱,请让我前往招抚。”公派人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是因为饥饿想吃东西,没有别的心思。”众人立即低头认罪,公命有司发粮赈济,惩处为首的几个人,招回逃亡者数千家后才停止。公曾奉命审理囚犯,总是平心静气地面对他们,使他们能够把实情全部说出,即使多次往返审问也不厌烦。因此凡经公审理的案件,没有冤屈的人。正统年间蝗虫进入兖州、东昌,部门下发文书,命公扑灭蝗虫。

公曰:「吾岂敢怠,顾人力不足胜之。」乃沐浴斋戒,祷于天。是夜大雨达旦,蝗则尽死。人谓公诚感所致,公曰:「此天所以哀人穷也,吾何力之有。」时公已七十,即上章乞致仕。都督武兴与公同理漕事,及巡按都御史贾谅暨军民之受役河上者,皆惜公去,乞留之。陞山东参政,事仍旧。然公去志益坚,左右以为言。公曰:「吾老且病,不去将以废事得罪,奚暇用子言。」复上章求去不已,乃许之。公存心忠厚,临事必酌大体,惟以理为主,虽所行冺若无迹,然人受其赐。知公者尤惜公之用不极,然功业如此,亦足以垂美于后世。公少喜学,逹诗书礼乐之防,性命道徳之奥。其所著述,出入唐宋诸大家,有《螺城集》若干巻。公娶某氏,子某。公致事而归,凡几年卒,享年【阙】十某年某月某日▯某山之原。至是子某以才徳进为丞,予泰和谓公墓碑未立,无以昭徳垂逺,请予文刻之石。予与公同年进士,相知为深,奚可辞,乃为序而铭之。铭曰:伟兹孙公,力学峻升,奋迹贤科,扬誉士林。玉堂天开,时雨物化,进摄六卿,曰大司马。帝车北巡,公适有为,进退迁除,谋行计施,隂阳屈伸,或泰或否,公亦何心,安命而已。民有逋租,公以惠寛,公徃治河,河顺民懽。自初筮仕,以至于老,一徳一心,以终夀考。天亦佑公子孙之多,昭徳有铭,百世不磨。刑部右侍郎薛公墓碑正统十年八月,上以刑部右侍郎薛希琏寛厚详慎,克修厥职,而推夲于祖考之贤,命以其官褒赠之。于是祖福字伯福,赠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考道铭字宗永,由贵州道监察御史加赠亦如之。祖考妣皆赠淑人。希琏既録黄燎告于墓下,一时士大夫莫不诵其先徳之懿,以为宜受此荣也。而希琏益思论著其美,奉扬天子之宠命,以表见于后世。至是谒予告曰:「惟吾祖考实有令徳,而未仕二妣皆孝敬勤俭,故克兴其家。今以防恩备任使也,褒赠皆三品,幸莫大矣。惟先祖以洪武壬戌六月十五日卒,年七十七,葬于邑之武康乡武山之原,以祖妣麻氏祔。先考卒于永乐庚子五月十四日,年五十六,后八年,先妣方氏亦卒,合葬先祖妣墓次。按令秩三品者得树碑墓道,而未有文,敢请于先生。」予与希琏厚,何可辞?薛氏先世居建寜,宋季有孟年者,为浙之瑞安尹,终于官,子孙因家焉。瑞安生延,元末冦起海上,乃徙居括之东门。生三子,伯福公其季也,命为族父仲逹后,读书攻文,不求仕进,而以孝弟和厚闻。乡邑冠婚防祭,悉遵古礼。与人言必忠信,而行未尝异其言。见人有贫匮者,则周之,无吝色。众皆称为善人长者。二子,长宗寜,而宗永公其仲也。天性頴异,于书无不观,开巻即了其大义,而尤精钟王书法。孝养二亲,生则致其乐,死则致其哀,始终不违于礼。善事其兄,惇睦无间言,视其休戚不异于巳。兄尝坐事势危急,奋欲以身代,倾赀营救乃得免,无毛牦顾计。心女弟及笄,厚为奁具嫁之,不以烦父母。尝长里中徭赋时,其征敛而均其劳役,不肯妄取一钱。人有讼不平者,是是非非,务尽道理,不茍为异同。饥寒者衣食之,危难者拯救之,死不能▯则与之棺▯焉。其于宗戚尤有恩义。性不嗜酒,然亲戚过从必倾倒尽欢而后罢。年五十即以家事付诸子,而命之曰:「治家者,理田园;为学者,成功名。无忝祖宗,则吾志得矣。」五子:长希表,早卒;次希进,次希逺,次希琏。取进士,由监察御史陞今官,有誉于时;次希通,孙男十五人,曾孙男四人。孟子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盖天爵者,人爵之夲也。天爵既修,则人爵自至。」二公之徳修于身,岂有意于人爵哉?而天之报之,不爽毫髪,故锡以贤子孙,俾有爵位于朝,而褒赠及焉,使人知为善者,虽不生享其荣,而必光显于后,足以见天之佑善不诬也。是碑之作,岂独以着公之美于无穷?而凡为善者视之,其亦可以无怠矣。诗曰:薛始夏封实蕃,其裔闽浙再迁。宋元之季,有伟二公,令徳在躬,以仪其家,暨于乡邦。子孙克贤,祖考之庆,锡此褒宠。天子眀圣,锦诰煌煌,龙翔凤鶱。于粲其文,贲于九原。三品之阶,六卿之贰,以为公荣。父子世继,为善有报,天道则然。天茍不违,奚后奚先?斵石道周,负以▯趾,刻此铭诗,垂示无已。赠参政陈公墓碑

译公说:“我哪里敢懈怠,只是担心人力不足以战胜它们。”于是沐浴斋戒,向上天祈祷。当夜大雨一直下到天明,蝗虫全都死了。人们说这是公的诚心感动所致,公说:“这是上天怜悯百姓困苦的结果,我有什么力量呢?”当时公已经七十岁,便上章请求退休。都督武兴与公一同治理漕运事务,等到巡按都御史贾谅以及在河上服役的军民,都惋惜公离去,请求留住他。朝廷升他为山东参政,事务仍照旧办理。然而公辞去官职的心意更加坚定,身边的人把挽留的话告诉他。公说:“我年老而且有病,如果不离开,今后将因耽误事务获罪,哪里有空听你的话呢?”他又多次上章请求离职不止,朝廷才答应了。他存心忠厚,遇事一定斟酌大体,只以义理为主;虽然所做的事情似乎不留痕迹,但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了解公的人尤其惋惜他的才能没有充分施展,但他的功业达到这样,也足以把美名流传给后世。公年轻时喜欢学习,通晓《诗》《书》《礼》《乐》的要旨,以及性命道德的深奥道理。他的著述出入唐宋各位大家之间,有《螺城集》若干卷。公娶某氏,儿子某。公退休归乡,过了几年去世,享年【缺】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到这时,儿子某因才德出众升任丞。我是泰和人,认为公的墓碑还没有建立,无法彰明德行、流传久远,于是请求我写文章刻在石上。我与公同年考中进士,彼此相知很深,怎么能推辞?于是作序并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伟大的孙公,努力学习而不断升进,在贤能科第中奋发起步,在士林中扬名。玉堂如天门开启,及时之雨使万物化育;进而代理六卿之职,成为大司马。皇帝北巡,公正好有所作为;升降迁调之间,谋略得以施行,计划得以实现。阴阳有屈有伸,时运有泰有否,公又有什么心意呢?不过安于天命罢了。百姓拖欠租税,公以恩惠宽缓对待;公前往治理河道,河流顺畅,百姓欢悦。从最初出仕直到年老,始终保持同一种德行和心志,终于享有长寿。上天也保佑公有众多子孙,彰明德行的铭文,百世不磨。刑部右侍郎薛公墓碑 正统十年八月,皇上认为刑部右侍郎薛希琏宽厚详慎,能够修治自己的职务,又把这种品德推本于祖父和父亲的贤德,于是命令按照他的官职褒奖追赠。于是祖父福,字伯福,追赠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父亲道铭,字宗永,原任贵州道监察御史,也加赠同样的官职。祖父、父亲以及祖母、母亲都追赠淑人。希琏已经把诰敕告祭在墓下,当时士大夫没有不称颂他先祖德行美好的,认为他们应当接受这份荣耀。希琏更加想要论述他们的美德,奉扬天子的宠命,使之显现于后世。到这时,他来拜访我并告诉我说:“我的祖父、父亲确实有美好的德行;两位未曾做官的祖母和母亲也都孝敬勤俭,所以家业能够兴盛。如今承蒙皇恩,得到官职褒赠,都是三品,荣耀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是先祖于洪武壬戌年六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葬在本县武康乡武山的原野上,与祖母麻氏合葬。先父于永乐庚子年五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过了八年,先母方氏也去世,与先祖、祖母的墓相邻合葬。按照法令,三品官可以在墓道上树碑,但还没有碑文,冒昧向先生请求。”我与希琏交情深厚,怎么能推辞?薛氏的先世居住在建宁,宋朝末年有个叫孟年的人,任浙江瑞安知县,死在任上,子孙因而定居在那里。瑞安生延。元朝末年海上盗寇兴起,于是迁居括州东门。生有三个儿子,伯福公是幼子,奉命作为族父仲达的后嗣。他读书作文,不求仕进,却以孝悌和厚道闻名。乡邑中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古礼。与人说话一定忠诚信实,行为从未违背言语。看见有人贫困匮乏,就周济他们,脸上没有吝惜的神色。众人都称他为善人长者。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宗宁,宗永公是次子。宗永天性聪颖奇异,书无不读,打开书卷便明白大义,尤其精通钟繇、王羲之的书法。他孝养双亲,父母在世时使他们享受安乐,去世后尽到哀痛,始终不违背礼法。善于侍奉兄长,兄弟敦厚和睦,没有间隙;把兄长的祸福看得与自己的没有不同。兄长曾因案件牵连而处境危急,他奋然想用自身代替兄长,倾尽财产营救,终于使兄长免罪,丝毫不顾惜自己的利益。妹妹到了出嫁年龄,他丰厚地置办嫁妆使她出嫁,不让父母为难。曾经主持乡里的徭役赋税时,他依法征收并均平劳役,不肯妄取一文钱。有人争讼不平,他辨明是非,务求穷尽道理,不苟且地随意附和或反对。饥寒的人,他给衣给食;陷入危难的人,他出力拯救;死了而不能安葬的人,他就给棺材帮助安葬。他对于宗族亲戚尤其有恩义。他天性不嗜酒,但亲戚来往时,一定尽情招待,直到大家尽兴才停止。五十岁时便把家事交给儿子们,并告诫他们说:“治理家业的人,要料理田园;求学的人,要成就功名。不要辱没祖宗,那就是我的志愿实现了。”有五个儿子:长子希表,早年去世;其次希进、希远、希琏,考中进士,由监察御史升任现在的官职,在当时有声誉;再次是希通。孙子十五人,曾孙四人。孟子说:“古代的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的爵位便随之而来。天爵是人爵的根本。天爵修养好了,人爵自然到来。”两位公的德行修养于自身,哪里是有意求取人爵呢?而上天报答他们,一点也没有差错,所以赐给他们贤能的子孙,使他们在朝廷拥有爵位,并且追赠先人,使人知道行善的人,即使不能活着享受荣耀,也一定会在后世显达,这足以看出上天保佑善人并非虚妄。这座碑的制作,难道只是为了把公的美德显扬于无穷吗?凡是行善的人看了它,也可以因此不懈怠了。《诗经》说:薛氏最初在夏代受封,封地繁盛;他的后裔后来又迁徙到闽、浙。宋元末年,有两位杰出的先公,德行美好而亲身践行,用来端正他们的家族,直到乡里邦国。子孙能够贤能,是祖先的福庆,因此得到这种褒奖宠荣。天子圣明,锦绣诰命光辉灿烂,如龙飞翔、如凤高举。多么灿烂的文辞,装饰在九泉之下。三品的官阶,六卿的副职,作为公的荣耀。父子世代相继,行善必有报应,天道就是这样。上天如果确实不违背常理,为什么有先后之分?在墓道四周凿刻石碑,背负在龟趺之上,刻下这篇铭诗,永远传示后世。赠参政陈公墓碑

宣徳五年十二月,贵州右布政陈君俊名以考绩,在北京间过予,拜而言曰:「先人之不幸,乆矣。既▯于邑之陈巷桥东山之原,思有以昭徳垂后,然稽缓至于今,其敢曰有待哉?兹幸防国恩,赠官三品,而俊名亦老矣。于今弗图,使潜徳懿行乆而或冺,则不孝莫大焉。惟墓前有石,可以镵刻而示之逺,敢请文于先生。」予不获辞。公讳茂,字叔英,世居嘉兴海盐之赵庄,盖宋丞相尧叟之裔,谱亡不知其所以徙。曾祖【阙】祖万,皆不仕而家富饶。四方之人客海盐者,多依之。父皋甫,克绍先业,而乐从贤士大夫游,乡称善人。母殷氏,生公秀伟不凡,延名师教之,读书通大义,而循循雅饬。皋甫与浙江儒学提举杨廉夫交莫逆,防夫见公大竒之。嘉兴陆庭芝,富而好礼,亦与防夫游,尝托防夫为择壻,谓莫如陈皋甫子叔英。庭芝乃馆公于贰室,见公恭谨有礼法,益爱之,委以家事。公宽厚乐易,其言行必审,理度义未尝忤于物。嵗甲午,大饥,乡邑流殍者甚众,公悉发粟赈之,頼以全活。平居假贷以济人之急,尤多。人有患难,公极力救解,未尝有徳色。人或负公,众为公不平,公曰:「寜人负我,卒不校。」其所为类如此,故乡人称为有徳长者。配陆氏,有贤行,凡公之所欲为,皆克成其志。公卒,独延名儒以教俊名,而训励于内,尤笃,故俊名克自树立。洪武中,以才举,厯官至贵州右参政。防朝廷加恩任职之臣,而推本于亲,于是以俊名所居官赠公,而赠陆氏为淑人。公以洪武壬子六月初八日卒,年四十八。淑人年六十一,卒于洪武己巳某月某日,而祔于公之墓。呜呼!若公者,可谓笃于为善者矣。夫善积于躬,虽不闻逹于当时,然必光显于后。故公没五十年而有子克昌,大其门,显扬于父母,天道然也。惟自古观人于显则易,征而隠则难见。公隠者也,然于今观之可。以知其徳矣。俊名,今为右布政,秩二品。其所以显亲者,盖未艾。然则公之徳,不尤可征矣乎?故表而着之,而系以铭。铭曰:陈本妫姓,始于有虞,暨封于陈,受氏之初,维蜀尧叟显于宋世。海盐赵荘,绵绵其裔。公生克贤,善以植身,笃其恵慈,以安贱贫。天降防年,民乃离析,倒廪倾囷,惟义是亟。谓当百年而不其延,何愧于人,何辜于天?有子令才,藩辅是寄,三品之封,荷圣天子命书,煌煌为龙为光。夫岂偶然?帝徳是将,为善必报,亶天之道。区区鄙夫,胡责近效?陈桥之东,有郁者坟,昭徳垂休,视此刻文。副使刘公墓碑君刘氏讳铉,字鼎贯,世居吉水之文昌乡夏朗里,以儒名家。宋咸淳进士,桂阳军教授曰天声者,其五世祖也。髙祖益厚,曾祖维徳,祖永寜,考率性,皆不仕,而皆以学行为郷里所敬。率性尤刚果,爱人人徳之。君生而秀頴,喜读书,士君子所称道。稍长为文,多出新意,同辈俱让其美,而君志益励。弱冠丧父,家事亦滋出,应门干蛊,皆身任之,不以累诸弟,而书亦未尝去手。永乐乙未,取进士,授河南道监察御史,狱无滞囚,有白金文绮之赐。仁宗即位,得封赠考妣及妻,而君又奉命询察畿内官吏,其存心公而恕,凡被君罢黜者,未尝有异言。宣徳元年,又出按湖广,时湖广旱,民艰食,君即奏曰:“湖广调军征交阯,当餽运,工部又令采杉松大材七万株,地皆险逺,恐民不堪命。”上命悉罢之,工部请罢其半,上曰:“民力不堪,凡未采者悉止之可,但半邪?”役者皆感上徳,呼万嵗。明年,御史满九年,以绩最,陞四川按察副使。归拜母太孺人曰:“今叨禄四品,可以奉朝夕,愿大人一徃。”太孺人惮逺不欲行,即遣子颀留养,而戒以怙势茍取,异日有累不汝释也。寮属有昏墨者,必靣斥之,人惮其严,莫敢犯。丁太孺人忧,服除,改贵州,又改四川,满九年,蜀人犹不忘恵,其得于人如此。而君以年老倦勤,浩然有归志,或劝止之,则叹曰:“吾一介寒士,清俭自守,幸三十余年无缺失,今位至四品,可以见祖考于地下矣,吾何慊乎?茍媚于世,不能自尽其道,人亦何取于我哉?”眀年又乞归,上察其实,许焉。于是作归驷桥頥老堂以眀志。痛父早丧,不及养,而事母极孝敬。季弟鼎重亡,有遗子女,抚育婚嫁如已出。治先人之田庐,而理其坟墓,作祠堂以奉先。宗族亲戚有贫乏如张兴、王武者,资给之,使能立郷人。减耗而赋役尚存,则言于县,议寛减以纾民困。若此类尤多。君归老,老年得。优游而乐者【缺】年而以天顺四年四月四日卒。距其生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年七十八。配帯源王氏,南雄教授定夫之女,封孺人。二子:长颀,为士;次顺,早卒。女一,嫁解瑛。颀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同乡药陂塘头坑,而以墓碑为请。予老病不能文,然与君交乆,辞不获,乃序而铭之。铭曰:

译宣德五年十二月,贵州右布政陈俊名因考核政绩在北京,间道来拜访我,行礼后说:“先人的不幸,已经很久了。已经葬在本县陈巷桥东山的原野上,想要有文字来彰明德行、流传后世;然而拖延到了今天,难道还敢说是在等待时机吗?如今幸而承蒙国家恩典,追赠三品官,而俊名也老了。现在若还不筹办,先人潜藏的德行和美好品德长久以后或许会湮没,那么不孝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是墓前有石头,可以凿刻文字来远示后世,冒昧向先生请求撰文。”我无法推辞。公名茂,字叔英,世代居住在嘉兴海盐赵庄,大概是宋丞相尧叟的后裔,族谱失传,不知道为何迁徙。曾祖父【缺】,祖父万,都没有做官而家境富裕。四方到海盐做客的人,大多依附他们。父亲皋甫,能够继承先业,又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乡里称他为善人。母亲殷氏,生公时,他秀美伟岸而不同凡俗;请名师教导他,读书通晓大义,举止循序有礼而端雅谨饬。皋甫与浙江儒学提举杨廉夫交情莫逆,杨廉夫见到公后大为惊奇。嘉兴陆庭芝富裕而好礼,也与杨廉夫交游,曾托杨廉夫为自己选择女婿,说没有比陈皋甫的儿子叔英更合适的了。于是庭芝把公安置在别馆,见公恭敬谨慎、合乎礼法,更加喜爱他,把家事托付给他。公宽厚平易,他的言语行为一定审慎,处理事理、揆度义理,从不违逆外物。甲午年发生大饥荒,乡邑中因饥饿而流离、饿死的人很多,公全部开仓发粮赈济,依靠此得以保全性命。他平时借贷财物来救济别人的急难,也非常多。有人遭遇患难,公竭尽力量救助解决,从不显出施恩的神色。有人有时辜负公,众人替公抱不平,公说:“宁可别人辜负我,我终究不去计较。”他所做的事大都如此,所以乡人称他为有德的长者。妻子陆氏,有贤德的行为,凡是公想做的事,都能帮助他完成志愿。公去世后,陆氏独自请名儒教导俊名,在内里训诫勉励他尤其严格,所以俊名能够自立。洪武年间,俊名因才干被荐举,历任官职直到贵州右参政。正值朝廷加恩于任职大臣,并推本到他们的亲属,于是按照俊名所任的官职追赠公,并追赠陆氏为淑人。公于洪武壬子年六月初八日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淑人享年六十一岁,于洪武己巳年某月某日去世,附葬在公墓旁。唉,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笃实地行善的人了。善德积累在自身,即使当时没有声名显达,后来也一定会光明显扬。所以公去世五十年后,便有儿子使家门昌盛,在父母身上显扬荣光,这是天道如此。只是自古以来,从显赫之处观察人容易,从隐微之处考察人却很难。公是隐微不显的人,然而现在观察他的后代,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他的德行了。俊名如今任右布政,官阶二品。他用来显扬亲人的事业,大概还没有尽头。这样看来,公的德行不是尤其可以得到验证了吗?所以我为他表彰记述,并附上铭文。铭文说:陈氏本是妫姓,始祖出自有虞氏,直到封于陈地,才开始以陈为氏。到蜀地的尧叟,在宋代显名。海盐赵庄一支,后裔绵延不绝。公生来就有贤能的儿子,自己以善行立身,笃实地施行仁惠慈爱,使贫贱者得到安定。上天降下连年灾荒,百姓于是离散;公倾倒仓廪,打开粮仓,只把行义当作急务。说是应当享年百岁,为什么不能让他长寿?他对人有什么惭愧,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有贤能的儿子,寄托藩镇辅佐之任;三品的追封,承受圣天子的诰命,光辉灿烂,像龙飞腾,像光明照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弘扬皇帝的德行,行善必有报应,确实是上天的道理。区区一个鄙陋之人,哪里能责求眼前的报应?陈桥以东,有一座郁然高大的坟墓,彰明德行、流传福泽;看着这里刻下的文章吧。副使刘公墓碑 君姓刘,名铉,字鼎贯,世代居住在吉水文昌乡夏朗里,以儒业成为名门。宋咸淳年间的进士、桂阳军教授天声,是他的五世祖。高祖益厚,曾祖维德,祖父永宁,父亲率性,都没有做官,却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的敬重。率性尤其刚强果断,爱护别人,人人都感念他的德行。君生来秀美聪颖,喜欢读书,为士人君子所称道。稍长后作文,多有新意,同辈都承认他的美才,而君的志向更加受到激励。二十岁时父亲去世,家事也逐渐增多,他主持家务、承担艰难事务,全都亲身负责,不因此连累弟弟们,手中的书也从未放下。永乐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审理案件没有积压的囚犯,获赐白金、文绮。仁宗即位后,君得到追封父母和妻子的恩典;又奉命巡视考察京畿以内的官吏。他存心公正而宽恕,凡被君罢黜的人,从未有异议。宣德元年,又出任湖广巡按。当时湖广发生旱灾,百姓艰难缺食,君立即上奏说:“湖广调兵出征交阯,需要负责粮饷运输;工部又命令采伐杉松大材七万株,所到之地都险远,恐怕百姓承受不了命令。”皇上命令全部停止这些差役。工部请求停止一半,皇上说:“百姓力量不能承受,凡是尚未采伐的全部停止就可以了,难道只停止一半吗?” 服役的人都感念皇上的恩德,高呼万岁。第二年,御史任满九年,因为政绩最为优异,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回家后拜见母亲太孺人,说:“如今我承蒙恩典任四品官,可以供养您早晚生活,希望大人前往任所。”太孺人畏惧路远,不愿前去,便派儿子颀留下奉养自己,并告诫他说:“不可倚仗权势苟且取利,将来若因此连累你,我也不会宽释你。”属官中有贪污昏庸的人,她必定当面斥责;众人畏惧她严厉,没有谁敢触犯。母亲太孺人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贵州,又改任四川;任满九年,蜀地百姓仍不忘记他的恩惠,他得到民众爱戴就是如此。后来君因年老而厌倦政务,毅然生出归隐的志向,有人劝他不要辞官,他便叹息说:“我不过是一个贫寒士人,清廉俭朴,自守其节,幸而三十多年没有过失,如今官位达到四品,已经可以在地下见祖先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如果向世俗献媚,不能竭尽自己的道义,别人又为什么要取法于我呢?”第二年又请求归乡,皇上察知他确有实情,便答应了。于是他建造归驷桥和颐老堂,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痛惜父亲早亡,未能奉养,因此侍奉母亲极为孝敬。弟弟鼎重去世后,留下子女,他抚养他们并为他们婚嫁,如同自己的子女。整治祖先留下的田地房舍,修理祖坟,又建祠堂奉祀先祖。宗族亲戚中有像张兴、王武这样贫困匮乏的,他便资助他们,使他们能够在乡里立足。减免损耗而赋税徭役仍然存在时,他便向县里说明情况,商议放宽减免,以缓解百姓的困苦。像这样的事尤其多。君归乡养老,享受晚年生活,优游自得而快乐了【缺】年,于天顺四年四月四日去世。他出生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八岁。妻子是带源王氏,南雄教授王定夫的女儿,封为孺人。两个儿子:长子颀,入仕为士;次子顺,早逝。一个女儿,嫁给解瑛。颀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君葬在同乡药陂塘头坑,并请我撰写墓碑。我年老多病,不能作文,但同君交往已久,推辞不掉,于是为他作序并写铭文。铭文说:

惟刘故家,诗礼之华,其源自天,其委则遐。惟君承之,表表俞伟。为名进士,为贤御史,出入中外,宪纪是司,植善纠邪,举无不宜。君乃引年七十,致事诏归田里。臣敢忘赐頥老之堂,归驷之桥。亲知来同,于焉消揺。惟君平生,克享其乐,进退从容,惟天是若。今其已矣,嵗月徂迁。药陂之原,启此新阡。我作铭诗,刻诸贞石,子孙保之,垂耀无极。赠工部右侍郎周公神道碑宣宗皇帝嗣大厯服,既垂拱于北京,以施泽天下。重念南京畿内诸郡,乃国家肇造之地,鸿业之所由兴。诏择大臣抚其民,得越府长史周君忱,以为行在工部右侍郎,俾衔命往焉。君夙夜尽心,以除弊兴利,安养有法,赋敛无扰。逾三年,绩大着,上闻而嘉之。图所以宠之者,命褒赠其先世。盖曰为臣之贤如此,皆其祖考徳善所致也。于是吾之祖遗安公得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妣李氏、黄氏皆赠淑人。正綂三年,君来朝,则告直曰:“先祖荷国宠灵,追爵第三品,于法刻碑神道,以昭懿徳。侈大赐,敢以文累子。”直与君素厚,不得辤。周氏先居豫章之武寜,世有阀阅,再迁始家吉水之月冈。髙祖天骥,元吉安路总管,改饶州卒,赠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追封豫章郡公。曾祖志道,横州路治中。祖圭,忠州判官。考讳鉴,南康路知事。公讳润,字仲徳,自防警悟好学。弱冠侍知事君在南康,已有能诗名。番昜周伯温大竒之。元末盗起,嵗饥,庐陵尤甚。公母谭夫人发金赈济,而无所于籴。公成其志,间闗走永新,得米煮粥以食饥人,多所全活,死者为丛冢▯焉。时知事君已弃官归,病不能行。一旦冦猝至,公以营毉药出外,知事君令家人各携赀以窜。公还遇之,曰:“冦来无所得,则祸及吾亲。”取一囊金归,置案上,具酒馔以俟防至,感公孝行,饮食毕,置金谢而去。初,豫章公有腴田,嵗收米万三千石,以助常平。入国朝来,田无所属,有司以归公。公曰:“吾祖以义赈乡里,今吾乃自有之,不义,让弗受。”有司将没入而重其赋,耕者虑为已患,致恳于公,请受而鬻之。公乃受,防诸耕者于郡城▯妙观,曰:“尔辈贫世食此土,今皆以资汝,悉书劵与之,不用直。”众皆徳公,凡好自厚者皆笑之,公不顾也。其奉先尽孝,事寡姊尽礼,嫁内外属之孤女六人。乡人有兄弟争财兴讼不决者,公谕。以义皆化之人,有私用其所寄谷者,以母所制棺酬公,公好言谢,郤置不取。其持身治家,一本于正道,内外秩然。虑世俗于丧▯之礼或未尽,而他有所惑也,作《慎终要录》▯书,演义皆取先贤之遗言,以辅教警世。晚年益遗弃诸务,放意田里,慕庞徳公为人,名所居堂曰「遗安」,乡邑称为遗安先生。洪武壬午五月二十三日卒,年七十九,与淑人李氏合▯于乌石坑之原。子一人曰森,黄氏出也,今亦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女二,孙男四,长即忱,曾孙男九。于乎!自豫章公治吉安以来,百六七十年,郡邑故家盛衰荣辱之可感者何限?而周氏簮绂之传,至于公,自公至于今而益大,则公之徳之盛,足以承前而裕后,可知矣。公盖仁义忠信人也,仁义忠信天爵也。天爵既修,而人爵自至。故公虽不获于当时,而卒享于今日。古所谓天道祐善非邪?国家制封赠之典,非徒以旌徳,亦以劝忠与孝也。公徳备于身,而庆及其孙以至于显荣,则凡世之为父兄子弟者,能不兴起而竞劝乎?则公之徳将不独昌其后而已也。故为序次而系以铭:铭曰于穆宣宗,▯是南邦,乃择良臣,俾奋于庸。良臣维何?有周之▯,恵绥抚摩,民用大振。帝曰:“休兹祖考之遗,何以宠之?”好爵是宜。锦诰煌煌,阐帝之制,凤彩龙章,天回日丽。维公之恭,令徳在躬,生不及荣,乃卒其逢。公徳之备,忠信仁义,既行于家人,亦懐恵余庆,绵绵爰及其孙。有降自天,荷此宠恩。乗云驭风,公去莫止。昭囬之光,公亦乐只。松楸在原,雨露既濡,郁郁苍苍,繄徳之符。刻文垂休,神道有石,弥百千年,过者必式。礼部右侍郎諡文肃钱公神道碑。

译刘氏是故家大族,诗礼传家的光华,其源头来自上天,其流脉则绵延久远。君承继了这种家风,仪表出众而才德伟茂。考中名进士,成为贤能的御史,出入朝廷内外,掌管法纪,培植善行、纠正邪恶,所举措无不适宜。君于是借年老七十之名请求退休,奉诏归还田里。臣怎敢忘记皇上赐予颐老堂、归驷桥的恩典?亲朋知交前来相聚,在这里消遣游乐。君一生能够享受这种快乐,进退从容,一切顺应天意。如今君已经去世,岁月不断流逝。药陂原野上,开辟了这座新墓道。我作铭诗,刻在坚贞的石头上,子孙将世代保存,使光耀流传无穷。赠工部右侍郎周公神道碑 宣宗皇帝继承大统,已经在北京垂衣拱手而治,以恩泽施及天下。他又深切想到南京京畿以内的各郡,是国家开创之地,也是伟大事业由此兴起的地方,于是下诏选择大臣抚恤治理当地百姓,选中了越府长史周君忱,任命他为行在工部右侍郎,使他奉命前往。君日夜尽心,革除弊病、兴办有利于民的事业,安定养护百姓有方,征收赋税没有扰民。过了三年,政绩大为显著,皇上听闻后嘉奖他。皇上思考如何宠褒他,便下令追赠他的先世。这大概是说:臣下能够如此贤能,都是祖先德行善行所造成的。于是我祖先遗安公获赠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祖母李氏、黄氏都追赠为淑人。正统三年,君入朝,便告诉我说:“先祖承受国家的恩宠和神灵般的荣耀,追赠为三品官,按制度应当在墓道上刻碑,以彰明美德。如此厚重的恩赐,怎敢烦劳您撰写碑文。”我与君一向交厚,不能推辞。周氏先世居住在豫章武宁,世代有功名门第;后来两次迁徙,才在吉水月冈定居。高祖天骥,任元朝吉安路总管,改任饶州,卒于任上,追赠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追封豫章郡公。曾祖志道,任横州路治中。祖父圭,任忠州判官。父亲名鉴,任南康路知事。公讳润,字仲德,从小就机警聪颖,喜爱学习。二十岁时侍奉任南康知事的父亲,已经以能诗闻名。番昜的周伯温非常惊异于他的才华。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年成荒歉,庐陵尤其严重。公的母亲谭夫人拿出金钱赈济,却无处买粮。公完成母亲的志愿,辗转奔走到永新,得到米煮粥给饥民吃,救活了许多人;死者则埋在合葬的大坟中。当时任知事的父亲已经弃官归家,病得不能行动。一天,盗寇突然到来,公因外出经营医药之事,知事便命家人各自携带财物逃走。公回来遇见盗寇,说:“盗寇到来若一无所获,灾祸就会殃及我的亲人。”于是取出一袋金子回家,放在桌上,备办酒菜等待盗寇到来。盗寇感动于公的孝行,吃喝完毕,留下金子致谢后离去。起初,豫章公有肥沃的田地,每年收米一万三千石,用来救济常平仓。进入国朝以来,这些田地没有归属,有司便把它们归给公。公说:“我的祖先以义行赈济乡里,如今我反而据为己有,这是不义;我不能接受。”有司将要没收田地并加重赋税,耕种的人担心祸患临到自己,便诚恳请求公接受并将田地卖掉。公于是接受了田地,在郡城玄妙观召集那些耕种的人,说:“你们世代贫困,靠耕种这片土地生活。如今我把田产全部资助给你们,契券都写给你们,不收取价钱。” 众人都感念公的恩德,凡是喜欢使自己富厚的人都嘲笑他,公却不加理会。他奉祀祖先竭尽孝道,按照礼节侍奉守寡的姐姐;内外亲属中有六个孤女,他都为她们出嫁。乡人中有兄弟争夺财产、兴讼而不能解决的,公便用道义劝导他们,使众人都受到感化。有人私自使用寄存在他那里的粮食,便拿母亲制作的棺材来酬谢公;公好言道谢,却推辞不取。他修身治家,一概以正道为根本,内外秩序井然。他担心世俗之人对于丧葬礼仪有时不能完备,又在其他方面受到迷惑,便撰写《慎终要录》葬书,阐发义理,全部取自先贤遗言,用来辅助教化、警戒世人。晚年更加抛开各种事务,纵情于田野,仰慕庞德公的为人,把居住的堂屋命名为“遗安”,乡里称他为遗安先生。洪武壬午五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与淑人李氏合葬于乌石坑原野。儿子一人,名森,是黄氏所生,如今也被赠为嘉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女儿二人,孙子四人,长孙就是周忱,曾孙九人。唉!自从豫章公治理吉安以来,一百六七十年间,郡县故家盛衰荣辱中值得感慨的事情不知有多少;而周氏簪缨世家的传承,到公这里,从公到今天又更加显盛,那么公的德行深厚,足以承继前人而使后代富裕昌盛,就可以知道了。公大概是一个仁义忠信的人。仁义忠信,是上天所赐的爵位。上天的爵位修养完备,世间的爵位自然会到来。因此公虽然没有在当时获得显达,最终却在今天享有荣耀。古人所说的“天道保佑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国家制定封赠的礼制,不只是为了表彰德行,也是为了劝勉忠孝。公的德行完备于自身,福庆延及孙辈,直到显贵荣华,那么世间凡是做父亲、兄长、子弟的人,难道不会受到激励而争相勉励吗?这样,公的德行将不只是使后代昌盛而已。因此我为他编次事迹,并系以铭文。铭文说:啊,庄严的宣宗皇帝,亲临南方之邦,便选择贤能的大臣,使他奋发建立功业。什么样的大臣才是贤臣?就是周氏的后代。他施惠安抚百姓,人民因此大受振作。皇帝说:“美好啊,这是祖先留下的功德,应当用什么来宠褒他呢?”优厚的爵位正适合他。锦绣诰命光彩灿烂,阐明皇帝的制度;凤彩龙章,犹如天回日丽。公恭敬谨慎,美德存于自身;生前没有赶上荣耀,死后终于获得了它。公的德行完备,忠信仁义,既施行于家人,又怀有惠泽和余庆,绵延不绝地传到孙辈。有恩泽从天而降,公承受了这样的宠恩。乘云驾风,公离去后再也无法挽留。光明照耀四方,公也因此感到欣慰。松树楸树生长在原野,雨露已经滋润,郁郁苍苍,这正是德行的征验。刻下碑文传扬美德,神道上立有石碑,历经百千年,经过的人一定会肃然致敬。礼部右侍郎、谥号文肃的钱公神道碑。

公讳榦,字习礼,吴越武肃王镠之后。初,吴越归宋,子孙皆显仕。其为吉州防御使曰惟济,子昕,遂家庐陵。三传至贵和,徙吉水诸源,为望族。曾祖以吉,祖立志,父好徳,母赤岸陈氏,皆以徳义重乡里。公生而喜学,父母兄弟皆钟爱。凡所师友者,见其文敏而思深,且多出腹槀,莫不竒其才。从学南昌训导顔子明,而卒业于翰林修撰张伯頴。永乐六年,江西乡试第一。明年防试中第十。时车驾幸北京,廷试不果,由是从容京师,间纵观圣朝政化之美,声明文物之盛,四方万国讴歌朝觐之防,同而才益进。九年,廷试取进士,入翰林为庻吉士,寻陞检讨叅史职。甲辰防试,命公为同考。八月,仁宗皇帝即位,一新庶政,陞翰林侍读,与知制诰。洪熙元年,赐勅褒赠父母及封其妻,勅同修太宗皇帝实录。仁宗皇帝升遐,宣宗皇帝正大位,勅修仁宗实录,公亦与焉。时有诏许焚黄,公承命以往。丙午,促召还京,偕太子少保金防孜等入见,命完修实录。二年春闱,则命公为同考官。三年戊申元夕,赐文武近臣观灯万嵗山,赐宴,公及文臣赋诗以进,赐之钞。四年八月,应天府乡试,奏请考官,命公为之。十二月朔,是日霜寒甚,上命光禄赐在廷文臣羊酒以御寒,曰:“皇祖考在位,每旦常有赐,今朕多事忘之,汝勿忘。”五年,两朝实录成,赐金织袭衣银币,考礼部防试,陞翰林侍读学士,防给诰命,赠父以已官,母与妻皆赠宜人。痛宠命之不生,及也哭之过哀。七年,驾过史馆,有作并赋招隠之歌,以示近臣。盖是时天气清明,圣心悦豫,懐贤覧古,悠然天趣之髙,发见于吟咏于此,盖可见也。八月,考北京乡试。十年乙夘春,宣宗皇帝晏驾,今皇帝即位。二月,上宣宗尊号,赐白金。秋九月,诏脩宣宗实录。十二月,赐文绮。丙辰正月,改元正统,大臣建议开经筵,诏可其奏,公与为讲官。三月,上临轩筞士,公读巻,劳以羊酒,赐宴于礼部。戊午四月,进《宣宗实录》,上御奉天门慰劳甚至,赐白金、文绮、织金衣袭,陞翰林学士,赐宴于礼部。八月,应天府乡试,命公为考试官。四年,充廷试读巻官。六年,考北京乡试。七年壬戌,为行婚礼,赐纱衣、纱防、金相、香帯等物。九年甲子三月,大新国学成,上祗谒先圣,躬行释奠礼,幸彛伦堂,命祭酒、司业以《书》、《易》进讲,从臣坐听,公与其列。七月,公上章乞致仕,弗允,且降勅谕天下,宪臣及县令有难其任,察举以闻。公举所知,而人以为当。十年乙丑,礼部春试,上复命为考官。三月,进《五伦书》防,赏赉。冬十月,钦陞礼部右侍郎,公以老病恳辞,弗获,谕使就职。朝廷稽古右文,事多由礼部,公夙夜祗栗,惟恐有弗称。上又命兼署吏部,公益谨畏,不自寜,求去益切。诏许之,公卿大夫饯送出都门,皆有诗,公独取《归去来辞》长歌以自快,人莫不以为荣而喜圣徳之厚也。公孝友忠信,笃于伦谊,厚生送死,君子称之。至姻戚故旧,亦无悖于理者。在位三十余年,以文章议论为士类所敬,乐于教人,学者亦乐从之游。典文衡者八,读巻者二。佳时暇日,择胜往游,长篇短章,发于歌咏,以扬太平之盛美。及老而归頥老之堂,子孙侍教者十五年,凡所著述论思聮为大巻,有《应制集》、《词垣槀》、《词垣续槀》、《归田槀》,蔵于家,后世传焉。天顺四年九月,婴疾,五年四月益甚,五月二十二日终于正寝,春秋八十有九。讣闻,上为之嗟悼,命礼部赐祭,工部为治祠坟,諡曰文肃。配王氏,继娶曾氏,皆有贤行。子二,长鸾停,先卒;次凤跃,习举子业。女一人。孙男【阙】曾孙男【阙】初,公之归,即欲为安乐窝,得地于其里洲,背山而营焉。至是,凤跃以其亲戚髙佥宪所述行状,请于予曰:“先考文行公知之,且交最乆,神道之碑,非公孰宜为?”予老且病,不得辞。乃勉副其意,诗曰:洲背之山,有崔者坟,是谁所营?武肃令孙惟,此令孙克勤。帝载由唐而兴,日广且大,归于有宋。以徳以仁,衣冠相传,有土有民,天胙忠孝,贤者相继。维时能来,繄公是视。公之游此,旌斾于于山,灵来瞻。风巻云舒,植木有本,酾水有源。公之本源,人其式防。公每来归,子孙翼翼,诵诗读书,有永无斁。惟公世家,海内所闻,政事文章,亦焕其羣。我与为友,式笃于义,九十而终,尚利后嗣。公官三品,神道有碑。我作铭诗,百世之诒。紫霄观碑

译公讳榦,字习礼,是吴越武肃王钱镠的后裔。当初吴越归附宋朝后,子孙都显达入仕。其中有一人任吉州防御使,名惟济;他的儿子名昕,于是迁居庐陵。传到贵和,又迁居吉水诸源,成为望族。曾祖以吉,祖父立志,父亲好德,母亲赤岸陈氏,都以德行义举在乡里受到尊重。公生来喜爱学习,父母兄弟都十分疼爱他。凡是他的老师朋友,见他文思敏捷、思考深远,而且文章多出自腹稿,没有不惊异于他的才华的。他跟随南昌训导颜子明学习,最后在翰林修撰张伯颍门下完成学业。永乐六年,考取江西乡试第一名。第二年会试中第十名。当时皇帝车驾巡幸北京,殿试没有举行;因此公从容留在京师,间或纵情观览圣朝政治教化的美盛、声名礼乐文物的繁盛,以及四方万国歌颂朝觐的盛况,才学更加进步。永乐九年,殿试取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不久升任检讨、参史职。甲辰年会试,命公担任同考官。八月,仁宗皇帝即位,一新各项政务,升公为翰林侍读,兼知制诰。洪熙元年,赐诏褒扬并追赠父母、封赠他的妻子,又命他一同修撰《太宗皇帝实录》。仁宗皇帝去世,宣宗皇帝登上帝位,命修《仁宗实录》,公也参与其中。当时有诏令允许焚烧黄纸祭告祖先,公奉命前往。丙午年,催促他召回京城;他与太子少保金防孜等一同入朝觐见,奉命完成《实录》的修撰。第二年春闱,命公担任同考官。三年戊申元夕,皇帝赐文武近臣到万岁山观灯并赐宴,公和文臣作诗进献,皇帝赐给他们钞币。四年八月,应天府举行乡试,奏请考官,命公担任考官。十二月初一,这天霜寒非常严重,皇上命光禄寺赐在朝文臣羊肉和酒来御寒,说:“皇祖考在位时,每天早晨常有赏赐;如今朕事务繁多,忘记了这件事,你们不要忘记。”五年,两朝《实录》修成,赐给公金织袭衣和银币;主持礼部会试,升任翰林侍读学士,颁发诰命,追赠父亲为与自己相同的官职,母亲和妻子都追赠为宜人。公痛惜这些恩宠诰命不能在父母生前得到,哭得过于悲哀。七年,皇帝车驾经过史馆,公作诗并赋《招隐之歌》,进呈给近臣。当时天气清明,圣心愉悦,皇帝怀念贤者、观览古事,悠然显露出高远的天趣,都在吟咏中表现出来,由此大概可以看见。八月,主持北京乡试。十年乙卯春,宣宗皇帝去世,今皇帝即位。二月,皇上奉上宣宗尊号,赐公白金。秋九月,下诏修撰《宣宗实录》。十二月,赐给公文绮。丙辰年正月,改元正统,大臣建议开设经筵,皇帝下诏批准奏议,公与他人一同担任讲官。三月,皇帝亲临殿前策试士子,公负责读阅试卷,皇帝以羊酒慰劳,并在礼部赐宴。戊午年四月,进呈《宣宗实录》,皇帝亲临奉天门,极力慰劳,赐白金、文绮、织金衣一袭,升任翰林学士,并在礼部赐宴。八月,应天府举行乡试,命公担任考试官。四年,充任殿试读卷官。六年,主持北京乡试。七年壬戌,公举行婚礼,皇帝赐给纱衣、纱帽、金相、香带等物。九年甲子三月,国学大规模修建完成,皇帝恭敬拜谒先圣,亲自举行释奠礼,临幸彝伦堂,命祭酒、司业以《书》《易》进讲,随从大臣坐下听讲,公也在其中。七月,公上奏章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并且下诏告谕天下:御史和县令中有难以胜任职务的,要察访举荐上报。公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众人认为很恰当。十年乙丑,礼部举行春试,皇帝再次命公担任考官。三月,进呈《五伦书》会试,获得赏赐。冬十月,钦命升任礼部右侍郎,公以年老多病恳切辞谢,皇帝不准,命他就任。朝廷考察古制而崇尚文教,许多事务都由礼部办理,公日夜恭敬戒惧,只怕有不称职之处。皇帝又命他兼任吏部事务,公更加谨慎畏惧,不能自安,请求离职更加急切。诏令准许了他,公卿大夫在都门外设宴饯送,人人都有诗作,唯独公取《归去来辞》作长歌来表达自己的快意。众人无不以此为荣,也欣喜于皇上的深厚恩德。公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笃厚于伦理情谊,生养之事和丧葬之事都处理得周全,君子称赞他。至于姻亲、亲戚和旧交,也没有违背义理的地方。他在位三十多年,凭文章议论受到士人敬重,乐于教导别人,求学者也乐于跟随他交游。主持科举考试八次,担任读卷官两次。佳节闲暇时,选择名胜前往游览,长篇短章,随兴发为歌咏,以宣扬太平盛世的盛美。年老后归乡,在颐老堂教导子孙十五年;所有著述和论思汇编成大卷,有《应制集》《词垣稿》《词垣续稿》《归田稿》,收藏在家中,后世流传。天顺四年九月,公患病;五年四月病情加重,五月二十二日死于正寝,享年八十九岁。讣告传来,皇上为之叹息哀悼,命礼部赐祭,工部修治祠堂和坟墓,谥号文肃。妻子王氏,继娶曾氏,都有贤德的行为。儿子二人,长子鸾停先去世,次子凤跃学习科举业。女儿一人。孙子【缺】,曾孙【缺】。当初公归乡时,就想建造安乐窝,在本里洲地得到一块地,背山营建。到这时,凤跃拿着他的亲戚高佥宪所写的行状,来向我请求说:“先父的文德品行,您是知道的,而且与他交往最久;神道碑若不是您,还有谁适合撰写呢?”我年老而且有病,不能推辞,于是勉强满足他的心愿,作诗说:洲地背后的山上,有一座高大的坟墓,这是谁营建的?是武肃王的令孙惟所营建,是这位令孙的后代勤勉经营的。皇帝的功业由唐代兴起,日益扩展壮大,最终归于有宋。凭借德行和仁爱,衣冠世代相传;拥有土地和百姓,是上天赐福于忠孝,使贤者接连出现。此时有贤者来到这里,正是为公而来。公游历到此,旌旗舒展在山间,英灵也来瞻望。风卷云舒,树木栽植都有根本,水流疏导都有源头。公的根本源流,人们应当以此为法。公每次归来,子孙都恭敬侍立,诵诗读书,长久不知厌倦。周公是世代的名门,天下都听闻其声望;政事和文章,也在群贤中光彩夺目。我与公交为朋友,按照道义更加深厚;公享年九十而终,还将造福后代子孙。公官至三品,神道上有碑。我作铭诗,作为百世之后的遗赠。紫霄观碑

紫霄观在贑雩都紫阳山。崇文广道纯徳元阳赵真人之仙蜕在焉。真人宋燕王徳昭之后,世家浚仪。大父仕元为安成令,因家安成。真人生有异质,博通诸经,欲取进士未果。行而神人警之以梦,遂絶意荣进,请于父,愿入道。往从郡之有道者曾尘外学,得清微灵宝诸阶雷奥,补其遗阙,发其防趣。清微乆不行,至是大显。复深慕神仙出世之说,徧礼诸师。从张广济得长春丘真人北▯之传,又师南昌李▯一得玉蟾白真人南▯之学,愽极其妙而防于一,骎骎乎大成之器。尝游郡之白鹤山永兴观,居晋匡仙遗址,以其法泽枯槁,济幽防。愿学之士逺近云集,遂率羣弟子往游青城峨眉武当龙虎诸山,访仙真素履而仰其髙风,翩然有凌厉九霄超越八极之意。冲虗天师深礼之上清学者,亦请学焉。既还雩都,乐紫阳山水之胜,遂居之。真人道行益髙,而诱接不倦。时冲虗至道▯妙无为光范衍教庄静普济长春刘真人渊然深究▯学,笃信力行。真人一见以法嗣属之,授以天心帙,而语之曰:「此吾受之于师者也。人心即天心,欺心即欺天,故以天心标帙。凡日之所为,皆书帙中,不可书者则不可为也。」又尝示之书曰:「道法之要不外乎此心,而道即心也,神也,我之主宰。一身开张万法,莫不由之。盖使先眀诸心,后乃尽以其道付焉。」复语羣弟子曰:「诚者天之道,克诚则天地可动,鬼神可感,天心相孚,在一诚耳。其存诸中,行诸外,显微无间,如此而济世利物,悉有眀效竒騐,不可殚纪。」洪武壬戌元日,忽语众曰:「吾将返吾真矣。」遂钥闗谢事。夏至启闗,沐浴更衣而坐,索笔书偈,讫投笔于地。雷电风雨大作,而真人化▯矣。三日始敛,肢体如生,瘗于观东之凤冈。禽鸟莫敢集其上,若有神呵防之者。长春刘真人欲建祠塜旁有志未遂,亦化去。至是守▯冲。靖秉诚专确志道,衍教妙悟,静虗▯济真人邵公以正,谓元阳之道传之长春,长春则以传于我。水木本源,实有端绪。以正无似不能大有所立,徒窃其绪余以事列圣,徼▯功而褒封加焉,皆师防所及也。若又不能崇教基,严祀事,岂非所谓黍厥祖哉?乃具其传道本末,闻于上而请,以所赐金币作观宇。上嘉其义,许之,赐名曰紫霄观。乃作正殿以奉道祖太清道徳天尊,殿后为堂以奉祖师元阳真人,翼以廊庑,周以门垣,总之为屋若干楹。经幄神栖,香花钟鼓,斋厨寝室,小大毕具。金真人▯孙雩都道防罗秀竒董其役,秀竒之徒黎常兴住持其中。而邵公欲为逺图,来求予文刻诸碑,俾后之人相与维持于永乆。乃为序次其事,而系以铭,俾刻焉。铭曰:巍巍仙宫,凌紫霄,琼楼宝殿,山之椒。鸿名肇锡,自圣朝。太清道君,何逍遥?弥罗梵炁,通泬寥。元阳防侍,神独超。霓旌绛节,风飘飘。授以▯文,金玉条。斟酌元气,斡斗杓。雨旸顺序,寒暑调。妖孽屏息,疵疠销。百谷蕃膴,嵗丰饶。养心存诚徳,乃翘辅翼皇化,逾宣昭。道行三世,憺不骄。凤冈骞翥,郁岧嶤。钟灵毓秀,匪一朝。期尔后嗣,皆松乔。定逺忠敬王庙碑古之人臣,有大勲劳于国也,生则疏爵以贵之,于其终也,则必有庙祀之礼焉,所以崇徳而报功也。然非子孙之贤而能备其制成其礼者,盖鲜矣。我国家之臣之有大勲者,凤阳沐氏,其一也。沐氏之先曰黔寜昭靖王,早受太祖髙皇帝罔极之恩,长而奉命征伐,功烈赫然,着在西土,于是封西平侯,作镇云南。既薨而进王爵,享庙食,长子春嗣侯,薨而王继之。王讳晟,字景茂,噐宇宏深,性质严重,自少聪悟过人,博通诸书,喜怒不形,物我无间。髙皇帝甚重之,命为后军都督佥事,益祗勤不懈,加授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俾袭侯封,仍殿南服。王念夷性无常,先王勘定之不易,必有以大抚镇之,然后能詟伏其心,而各有寜宇。先是诸夷逐麓川宣慰而分据其地,乃请发兵讨定焉,正其封域而疆理之,置木邦、孟养、孟定三府,镇沅、威逺二州,干崖、潞江、湾甸、大▯者乐五长官司,征其贡赋有常数。

译紫霄观在赣州雩都的紫阳山。崇文广道纯德元阳赵真人的遗蜕安葬于此。真人是宋朝燕王德昭的后裔,世代居住在浚仪。祖父在元朝做官,任安成县令,因而定居安成。真人生来资质不凡,博通各种经书,想考进士却没有成功。后来出行时,神人托梦警告他,于是断绝了追求荣华仕进的念头,请示父亲,希望入道。他前往跟随本郡有道之士曾尘外学习,获得清微、灵宝各阶雷法的奥妙,补足其中缺失,阐明其深微旨趣。清微法术长久无人施行,到这时才大为显扬。他又深深仰慕神仙出世的学说,遍访并礼敬各位宗师。他从张广济那里得到长春丘真人北派的传承,又拜南昌李玄一为师,学习玉蟾白真人南派的学说,博极精妙而融会归一,渐渐成为大成之才。他曾游历本郡白鹤山永兴观,居住在晋代匡仙的遗址,以自己的道法滋润枯槁、救济幽冥。愿意求学的人从远近云集,于是他率领众弟子游历青城、峨眉、武当、龙虎等山,访求仙真平素的行迹,仰慕他们的高风,飘然生出凌厉九霄、超越八方的志意。冲虚天师对他深加礼敬,上清派的学者也请他讲学。回到雩都后,他喜爱紫阳山的山水胜景,于是居住在那里。真人的道行日益高深,却诱导接引弟子而不知疲倦。当时冲虚至道玄妙无为光范衍教庄静普济长春刘真人,深究玄学,笃信而努力实行。真人一见到他,便把传法弟子的责任托付给他,授给他《天心帙》,并告诉他说:“这是我从老师那里接受的法门。人的心就是天心,欺骗自己的心就是欺骗上天,所以把‘天心’作为这部书的名称。凡是每天所做的事情,都要记在书中;不能记载的事情,就不能去做。”又曾给他看一部书,说:“道法的关键不在此心之外,而道就是心,就是神,是我的主宰。一身所施展的万种法术,没有不由此而出的。应当先明白自己的心,之后才把全部道法传授给你。”又对众弟子说:“真诚是上天的道,能够达到真诚,天地就可以感动,鬼神就可以感应;与天心相合,只在一个诚字罢了。把诚存于内心,施行于外在行为,显明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这样用来济世利物,都会有明显的效果和奇异的验证,无法全部记载。”洪武壬戌元旦,他忽然对众人说:“我将要返回我的真性了。”于是闭锁门户,辞去事务。夏至那天开启门户,沐浴更衣后端坐,索要笔来写偈语,写完便把笔扔在地上。雷电风雨大作,真人便化为玄妙之道而去。三天后才收殓,四肢身体仍像活着一样,埋葬在观东的凤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禽鸟不敢停集在它上面,好像有神灵在呵斥防护它。长春刘真人想在坟墓旁建立祠堂,有志愿却未能实现,也化去世了。到这时,守玄冲靖秉诚专确志道衍教妙悟静虚弘济真人邵公以正说:元阳真人的道法传给了长春,长春又传给了我。这就像水木都有本源,确实有清楚的传承头绪。我以正没有才能,不能建立很大的事业,只是窃取先师传承的余绪来侍奉历代圣帝,求取玄妙功德,因此获得褒奖封赠,这些全都是先师恩泽所及。如果又不能崇奉教法根基,严格办理祭祀之事,难道不是所谓忘弃祖先吗?于是详细叙述传道的始末,上报皇帝并请求,以所赐的金帛修建观宇。皇帝嘉许他的义举,准许了请求,赐名为紫霄观。于是建造正殿奉祀道祖太清道德天尊,殿后建堂奉祀祖师元阳真人,两侧配以廊庑,四周围以门墙,总计建成若干楹房屋。经阁、神像安置之所、香花钟鼓、斋厨寝室,无论大小设施全都齐备。金真人的玄孙、雩都道录罗秀奇主持这项工程,秀奇的弟子黎常兴住持观中。邵公想为长远之计,前来请求我撰文刻在碑上,使后人共同维护它直到长久。于是我为他编次叙述这件事,并系以铭文,令其刻石。铭文说:巍峨的仙宫,高凌紫霄;琼楼宝殿,建在山顶。宏大的名号,始自圣朝赐予。太清道君啊,多么逍遥!弥罗佛界的元始之气,贯通空旷幽深之境。元阳真人侍奉在旁,神采独自超绝。彩虹般的旌旗、深红色的节杖,随风飘荡。授予玄妙的文字,字字如金玉。调节元气,运转北斗的斗柄。使雨水和阳光顺应时令,寒暑得到调和。妖孽屏息退散,疫病消除。百谷繁茂丰美,年岁丰收富足。涵养心性、存守诚德,于是挺身辅佐皇帝的教化,使其更加显明。道法传行三世,安然自守而不骄傲。凤冈高高飞起,草木郁郁葱葱。山川钟灵毓秀,并非一朝一夕。愿你们的后代都能像松乔一样长寿。定远忠敬王庙碑 古代做臣子的,有对国家建立大功劳的,活着时就分封爵位使他尊贵,死后必定举行建庙祭祀的礼仪,用来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然而如果没有贤能的子孙来完备制度、成就礼仪,这类事情大概很少见。我国有大功勋的臣子,凤阳沐氏就是其中一家。沐氏的先祖是黔宁昭靖王,早年承受太祖高皇帝无边无际的恩德,长大后奉命征伐,功业显赫,著名于西方疆土,于是封为西平侯,镇守云南。去世后晋封王爵,享受庙中祭祀;长子沐春承袭侯爵,去世后由王继承。王名晟,字景茂,器量宏大深沉,性情严肃庄重,从小聪明颖悟过人,博通各种书籍,喜怒不形于色,物我之间没有隔阂。高皇帝非常器重他,任命为后军都督佥事;他更加恭敬勤勉、毫不懈怠,又加授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使他承袭侯爵,仍然镇守南方。王想到夷人性情无常,先王平定他们很不容易,必须用大力抚慰镇守,然后才能使他们心服,各自得到安宁。此前各部夷人驱逐麓川宣慰使而分据其地,于是王请求发兵讨伐平定,划正封域并治理疆土,设置木邦、孟养、孟定三府,镇沅、威远二州,干崖、潞江、湾甸、大侯、者乐五长官司,规定他们贡赋的数额。

又置腾冲千户所于潞江之西以临之,而诸夷莫敢不服。太宗文皇帝即位之初,八百蛮酋出防掠为邉患,王曰:「是不可不治,不治则将愈肆。」即以闻,且发兵问罪,而自率众继进。及防自县蛮闻王来,皆退走。王督兵穷追,获其酋,戮以狥。上嘉其勇决,赐白金,降玺书劳勉。安南叛朝,命征夷将军率师讨之,而以征夷副将军印授王为左副,俾率云南、四川诸军分道而进。王经野蒲伐山通道,先驱入安南,大集猛烈棚华闗隘,筑堡驻师以造舟,分遣诸将出宣光江口,夺澳沕寺沙舁舟,夜出洮水,引兵泝流,鏖战富良江,自旦逹暮,贼困稍引郤。明旦将复战,王下令曰:「天兵伐叛,当出万全。」命尽括军中舟聨为浮梁以济师,与大军防合,攻多邦城栅,破之,遂捣东西都及盘滩、困牧噜江、仙侣等处,所至如破竹,贼不能支,遂溃。冦首黎季犛父子穷蹙,挈家属走海上,于是将佐皆集,督率诸军追至日南州竒罗海口,悉就擒械送京师。安南平,得郡四十八,县百八十六,户三百十二万五千九百,他物不可胜计。还朝,上以王功多,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黔国公,食禄三千石,赐诰劵玉帯金币,命子孙世袭。既大宴,上亲制诗宠之。还镇,是冬安南复叛,推陈季扩为首,元帅邓容副之。上独命王为征夷将军,以兵往伐。师入其地,季扩等惧遁乂安海岛。王追至占城境上,擒送京师诛之。既还,富州蛮酋顽不供赋者累年,有司亦请以命王。王左右皆曰:「此昜与尔以兵急攻夷其地可也。」王曰:「威服不如徳服,使人以祸福谕之。」蛮感悦,即遣子谢罪京师,而尽输逋赋,蛮中怗然。仁宗皇帝嗣位,以王勲戚之贤而乆劳于外,召至京师,命兼太傅待之礼甚隆,佩以征南将军印,遣还。王顿首辞让,上曰:「朕托卿镇静一方,此岂为卿重哉。」宣宗皇帝及太上皇继綂,所以褒锡皆特厚。正统初,防川黎溪及马龙他郎甸诸蛮相继作乱,王皆命弟都督昂往平之。及麓川思任发反,侵掠腾冲南甸,谕之不下,事闻,命王率兵致讨。师至潞江,王谕诸将曰:「兵以谋胜,今逼瘴月,岂用武之时。然众已集,若贼畏威服罪,则当为请命于朝。」复谕之不从,王乃命弟昂及都督方政以兵进,然尤以敬慎为戒。王整兵未发,政等夜渡江破贼栅,斩首三千余级。政乗胜独进,遇伏力战死。时春已半,王虑瘴发非利,遂旋师,将驻金齿,防有勅令还镇息兵,俟时而动。至楚雄,疾作势且甚,谓弟昂曰:「吾父子兄弟受朝廷恩大矣,吾不能报,尔素忠谨,其勉率子孙笃尽臣道以无负国家。」又曰:「逆贼逋诛而偏将不返,吾甚恨之,尔无忘此冦。」言讫而逝。王文武忠孝,克纉先王令绪,而在镇既乆,敷布天子仁义之泽,以绥靖一方,凡其言行施于父子兄弟賔友僚佐之间,未尝违乎道徳隆位重好,贤容众;记人之善,忘人之过;蛮夷干法,不忍加诛;谆谆诲谕,能改即止。若用兵行师,非遇有罪,不轻戮一人;信赏必罚,威行恵施,是以将士用命,所向有功。至于讲武事,修戎噐,理屯田,治城戍,勤恤民隠,兴利去害,建学立师,以教导其人,使归于善,尤孳孳不倦。公事之暇,手不释巻;进退从容,有典有则,凛然仁人君子之风。盖所谓悦礼乐而敦诗书者也。至是薨,人无贵贱愚良,莫不哀慕。正统四年三月十八日也,享年七十有二。讣闻,上震悼,罢朝,恩恤尤厚。追封定逺王,諡忠敬,而命子斌袭封黔国公。弟都督昂总其军。昂薨,斌仍出镇云南,请于朝曰:「先臣绍臣大父余烈,受爵命,膺绥靖之寄,效征伐之劳,思竭力成功,以报殊遇,而未克如志。今防追锡王爵,加以美諡,实与臣先大父同。此莫大之恩也。臣愿如先大父立庙供祀享,以彰上赐,而毕臣志。」诏曰:「可。」于是作庙于昭靖庙旁,制度仪观之盛,足以致其孝。经始于景泰元年八月初三日,而以景泰二年十月十五日讫工。既备物行礼,而告诸庙矣。将勒文以纪其成,而黔国谢世,上念沐氏世勲,且有世泽于云南,而黔国子防以今都督璘贤,可以任继述,诏佩征南印,仍总诸军镇兹土。盖都督昂之孙,王之从孙,黔国从子也。深惟庙碑未建,何以彰王之功徳,而成黔国之志?乃因金齿儒学教授余谷来京师,属予文。予惟圣王之制庙祀,以报功徳之臣,盖欲与国咸休,厚之至也。王之令徳丰功,世济其美,庙而祀之,盖宜矣。国家有亿万年太平之庆,王亦享无穷之祀,奚可无文以着不朽?故为序次其事,而系以铭,俾刻焉。铭曰:

译又在潞江以西设置腾冲千户所来控制他们,于是各部夷人没有敢不服从的。太宗文皇帝即位初年,八百蛮族首领出兵抢掠,成为边患。王说:“这不能不治理;不治理,他们就会更加放肆。”立即把情况上报,并发兵问罪,亲自率军随后进发。等到防自县的蛮人听说王到来,全都退走。王督军穷追,俘获他们的首领,杀掉并示众。皇上赞许他的勇敢果断,赐白金,下玺书慰劳勉励。安南背叛朝廷,朝廷命征夷将军率军讨伐,把征夷副将军印授给王,让他任左副将军,率领云南、四川各军分路进军。王经由野蒲伐山开通道路,先锋先进入安南,在猛烈、棚华等关隘大集军队,筑堡驻军以制造船只;分派各将从宣光江口出发,夺取澳沕寺沙舁的船只,夜间驶出洮水,率军逆流而上,在富良江激战,从早晨一直到傍晚,贼军困顿,稍稍退却。第二天早晨将要再次交战,王下令说:“天兵讨伐叛逆,应当做到万全。”命令把军中所有船只连接起来建成浮桥以渡军,与大军会合,攻打多邦城栅并攻破它,随后进攻东西都以及盘滩、困牧噜江、仙侣等处,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贼军无法抵挡,于是溃败。贼首黎季犛父子陷入困境,带着家属逃往海上。于是将领和属官全部集结,督率各军追到日南州奇罗海口,把他们全部擒获,械送京师。安南平定,得到四十八郡、一百八十六县、三百一十二万五千九百户,其他物资多得无法计算。回到朝廷后,皇上认为王功劳很多,赐号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封黔国公,食禄三千石,赐诰券、玉带、金帛,命令子孙世袭。大宴时,皇上亲自作诗宠褒他。王回到镇所,这年冬天安南再次叛乱,推举陈季扩为首领,元帅邓容为副。皇上只命王担任征夷将军,率兵前往讨伐。军队进入其地,陈季扩等害怕,逃到乂安海岛。王追到占城边境,擒获后押送京师诛杀。回师后,富州蛮族首领多年顽抗、不缴纳赋税,有司也请求命王处理。王身边的人都说:“这很容易,只要用兵急攻,夷平他的地方就行。”王说:“以威势使人服从,不如以德行使人服从。应当派人把祸福讲明给他听。”蛮人感动喜悦,立即派儿子到京师谢罪,并全部交纳拖欠的赋税,蛮地于是安定。仁宗皇帝继位,认为王既是有功勋的外戚贤臣,又长期劳苦在外,召他到京师,命他兼任太傅,以非常隆重的礼节接待他;授予他征南将军印,又派他返回镇守。王叩头辞让,皇上说:“朕把镇静一方的责任托付给你,这难道是加重你的负担吗?”宣宗皇帝和太上皇相继即位,对他的褒奖赏赐都特别优厚。正统初年,防川黎溪以及马龙他郎甸等地的蛮人相继作乱,王都命弟弟都督昂前往平定。到麓川思任发反叛,侵掠腾冲、南甸,派人晓谕而不服,事情上报后,命王率兵讨伐。军队到达潞江,王告诫各将说:“用兵要靠谋略取胜,如今正逼近瘴气盛行的月份,难道是使用武力的时候吗?但军队已经集结,如果贼人畏惧威势、服罪投降,就应当替他们向朝廷请命。”再次晓谕,他们仍不服从,王于是命弟弟昂和都督方政率兵进攻,但仍然特别以谨慎恭敬相告诫。王整顿军队还未出发,方政等人夜间渡江攻破贼寨,斩首三千余级。方政乘胜独自深入,遭遇埋伏,奋力作战而死。当时春天已经过半,王担心瘴气发作不利,于是撤军,准备驻扎金齿;恰好有诏令命他返回镇所,停止用兵,等待时机再行动。到楚雄时,王发病,病势将要加重,便对弟弟昂说:“我们父子兄弟承受朝廷的恩德太大了,我不能报答;你一向忠诚谨慎,务必率领子孙笃实地尽臣子的道义,不要辜负国家。”又说:“逆贼还没有伏诛,偏将又没有回来,我对此非常遗憾;你不要忘记这伙贼寇。” 话说完便去世了。王文武兼备,忠孝两全,能够继承先王美好的事业;长期镇守当地,施布天子的仁义恩泽,使一方得到安宁。他在父子、兄弟、宾客、朋友、属官之间的一切言行,从未违背道德。他位高权重却喜爱贤者、容纳众人;记住别人的善行,忘记别人的过错;蛮夷触犯法律,也不忍心轻易加以诛杀;反复耐心地教诲晓谕,只要能够改过就停止惩罚。至于用兵出征,若不是遇到有罪之人,就不轻易杀戮一个人;赏赐必信、惩罚必行,威严施行而恩惠普施,因此将士听命,所向建功。至于讲习武事、修整兵器、治理屯田、修治城防、勤勉体恤百姓疾苦、兴利除害、建立学校任用老师来教导当地人,使他们归于善行,更是勤勉不倦。公务之余,手不释卷;进退从容,行为有典章法则,凛然有仁人君子的风范。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喜爱礼乐、敦厚诗书的人。到此时去世,无论贵贱、愚贤,没有不哀伤仰慕的。正统四年三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上朝,恩恤尤其优厚。追封定远王,谥号忠敬,并命儿子斌承袭黔国公爵位。弟弟都督昂统领他的军队。昂去世后,斌仍然出镇云南,向朝廷请求说:“先臣继承先祖和父亲留下的功业,接受爵位和诏命,承担安抚镇守的重任,效力征伐,想竭尽力量建功,以报答特别的恩遇,却未能实现志愿。如今又追赐王爵,加上美好的谥号,实在与我的先祖相同,这是莫大的恩典。臣愿像先祖那样建立庙宇,供奉祭祀,以彰明皇上的赏赐,也完成臣的志愿。”诏令说:“可以。”于是在人祖昭靖王庙旁建庙,制度和仪观的盛大,足以成就他的孝心。工程始建于景泰元年八月初三日,到景泰二年十月十五日完工。器物准备齐全,举行礼仪,并已向各庙告成。将要刻碑记载工程完工之时,黔国公去世;皇上想到沐氏世代功勋,又考虑到他们世代在云南施有恩泽,而黔国公的儿子防以及现任都督璘贤能,可以担当继承先业的责任,于是下诏授予他征南将军印,仍统领各军镇守此地。他是都督昂的孙子、王的从孙、黔国公的侄子。深入思考庙碑尚未建立,怎么彰明王的功德、完成黔国公的志愿呢?于是借金齿儒学教授余谷来到京师的机会,托请我撰文。我想到圣王制定庙祀制度,用来报答有功有德的臣子,大概是希望他们与国家共同享有安宁,这是最为厚重的恩典。王的美德和丰功,世代继承而更加美好,建庙祭祀他,是理所应当的。国家享有亿万年的太平福庆,王也享受无穷的祭祀,怎么可以没有文章来彰显不朽呢?因此我编次叙述这件事,并系以铭文,令其刻石。铭文说:

天佑圣明,笃生贤辅,四征不庭,混一海宇,遂开云南昭靖之功,师武用宣,以启王封。世臣大家,誉望赫奕,忠敬继之,克纉戎绩,茀被炎荒瘴疠之区,近悦逺懐,罔有不孚。太宗烈烈,南交致伐,风行草偃,左将之杰,乃执其渠,至于海隅,再渉鲸波,以讫天诛。夙夜匪躬,用熈帝载,位与时升,业以乆大。髙牙巨纛,作镇兹邦,山川邈遐,千里相望。皇阐大猷,纶命时至,恵绥抚摩,惟一其视,乃寝干戈,乃正典常。以此仁爱,驯彼暴强,蛮或不恭,敢肆无道,缓其狝薙,恢我文告。饥则有食,寒则有衣,是孰使然?敷政具宜,相维先世,匹休俪美,仁义忠孝,允作臣轨。何天弗遗,亟殒将星,哀此下人,雨涕曷胜。当宁悼嗟,追锡显爵,加以美諡。先生是若,作庙巍巍,昭靖焉。依命服炜煌,穆穆令仪,春殷秋髙,以享以祀。鼓钟既设,复有牢醴,王之格斯,子孙之思,亦轸民艰,降福孔怡。丽牲之碑,砻彼贞石,载徳有文,垂耀无极。蟠螭在颠,穹▯负之后,百千年永永弗隳。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五明王直撰墓表

主事欧阳君墓表君欧阳氏讳俊,字允俊,泰和蜀江里人也。祖以忠惇厚长者,父子詹叔,父子宗,皆善士,而皆早亡。叔父无子,君以祖命为之子,而善承其教,日夜自励于学。所以事祖及其母,皆尽孝敬。与兄弟处则恭而和,待乡人婚友皆中礼节,以故人尽爱之。永乐甲申,以诗经中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防纂脩《永乐大典》,天下名儒硕士徃徃多在,君执笔编校,精审无缺失,由此益知名。书成,擢礼部主事。于是六卿之属多缺,而在馆阁者皆贤才,故为之长者多思得其人以自助。及礼部得君,皆为喜。当天下无事,歳丰人和,四裔来朝,兵革不用,天子笃意儒术,兴教化而脩典礼仪,文之盛,君从事其中,从容详雅,援古据今,克尽其道。事有难易缓急,必身任之,未尝茍有避就,同列之士莫不誉叹其贤。在位二年,以祖防去官,得疾卒于家,永乐丙申正月初五日也,享年三十九。卒后二月,▯于马▯冈,以其地不吉也,又以永乐【缺】年【缺】月【缺】日改▯其里下村之原。予始与君同游乡校,君长予一歳,予尝以兄礼之,而君不以弟视予也。及同领鄊荐,上春官,又与君暨汤君流、曽君与贤同载以往,四人者莫逆也。既同登第入翰林,又同官京师,相得益懽甚。其所与言者,必依于孝弟忠信,而其相责望者盖逺也。孰知君与二人皆不及中寿,而相继先逝,顾其所存无以致此者,而卒皆如此,岂非其命也?悲夫!君娶凃氏,子二人,曰沛,曰瀚,能继其家。沛既改▯,君乃来北京,泣请于予曰:“先人不幸已矣,惟其徳善,先生实知之,敢请表于墓。”呜呼,予与君厚矣,实惟知君,其忍使无闻于世哉?况君之子又以请也,故论著其实,使归镵诸墓上。

罗景泰墓表永乐十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山阳处士罗景泰卒,年五十九,▯于淮隂乡之青墩,而未有表其墓者。后十年,为宣徳元年六月七日,其配范氏年七十而终,子镇、铨奉柩合▯焉,乃来请予文表诸墓上。处士之先,本抚州宜黄人,其后有为吉水州学录者,因家吉水之进善坊,传几世至处士之祖右轩父维道,皆不仕。处士读书负材,器倜傥而好游,徃来山阳最乆,喜其为南北之冲,可以交四方之贤豪,留居山阳西义桥。轻财重义,乐于赈施,周人之急,惟恐不及。缙绅士大夫过山阳者,必殷勤欵洽,既久而敬不衰。性尤寛厚,与物无忤,人犯之不校也。爱其子,择师以教之,期不坠世德。范氏,定海人,范文正公十一世孙,啓元先生之子,能以孝敬事其上,勤俭治其家。凡处士所以奉祭祀,给宾客,待姻族,周穷恤匮,延师教子,皆能成其志。处士亦自喜曰:「吾之克树立者,吾妻实有助焉。」二子镇与铨也。夫士之处者,皆未试于用,其德不大显于世,而妇人教令不出于闺门,虽有德善,尤不可得而见。惟善观人者,观于其子孙,则其父母之善可知。处士虽老于山阳,未尝沾一命以卒,而二子皆能世其家,铨遂举进士,官御史,是岂无自哉?夫善之能及人者,或可勉于一时,至于成其子之才,以膺爵禄之重,非善之积有以获乎天者不能。呜呼!是可以表见于后世矣。故为文授之,而使劖诸石。

译上天保佑圣明的君主,特意降生贤能的辅臣;四次征伐不服之地,使天下归于统一,于是开创了云南昭靖王的功业;军威武功得到施展,因而开启王爵的封封。世代为臣的大家族,声誉威望显赫;忠敬王继承下来,能够继承武功事业,恩泽覆盖炎热荒远、瘴疠流行的地区,使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归服,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太宗功业赫赫,征伐南方交趾;军队所到之处如风吹草伏,左副将军中的杰出人物,于是擒获敌方首领,直到海边,几次渡过巨浪,终于完成上天的诛讨。早晚不顾自身,努力光大皇帝的事业;官位随时势上升,功业因长久而更加宏大。高大的牙旗和巨大的旌旗,成为镇守此邦的标志;山川遥远,千里相望。皇帝阐明宏大的谋略,诏命时时到达;施恩安抚、教养抚摩,对待各地一视同仁;于是停止干戈,端正典章制度。凭借这样的仁爱,驯服那些暴横强悍之人;蛮人有时不恭顺、胆敢肆行无道,就暂缓大规模诛除,扩大我们的文告教化。百姓饥饿就有食物,寒冷就有衣服,这是谁使然?是施行政令恰当的结果。前后相继的先世,功德相当、光彩相配;仁义忠孝,确实成为臣子的规范。为什么上天不留下他,却急速使将星陨落?可怜这些百姓,泪如雨下,怎能忍受得了!皇帝悲痛叹息,追赐显贵爵位,加上美好的谥号。先王在此安然享受,建造巍峨庙宇,彰明昭靖之名。依照诏命的礼服光彩灿烂,仪容庄严肃穆;春天隆重、秋天崇高,享受祭祀、接受祭祀。钟鼓已经设置,又备有太牢和醴酒,王的神灵来到这里;子孙怀念他,也忧念百姓的艰难,使降下的福泽非常和乐。为祭祀牲畜而立的碑,磨治那坚贞的石头;记载德行的文章,使光耀流传无穷。碑顶盘绕着螭龙,后面有高大的赑屃背负碑身,历经百千年,永远不会毁坏。《抑庵文后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五,明王直撰墓表 主事欧阳君墓表 君姓欧阳,名俊,字允俊,是泰和蜀江里人。祖父以忠诚敦厚著称,是一位长者;父亲子詹叔、父亲子宗,都是善人,却都早早去世。叔父没有儿子,君奉祖父之命成为叔父的儿子,并且善于承受他的教诲,日夜勉励自己学习。因此侍奉祖父和母亲,都竭尽孝敬。与兄弟相处,恭敬而和睦;对待乡人、婚姻亲友,都合乎礼节,因此人人都爱戴他。永乐甲申年,凭《诗经》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会试纂修《永乐大典》时,天下的名儒硕士往往聚集在那里,君执笔编校,精细审慎,没有缺失,由此更加知名。书成后,升任礼部主事。当时六部属官多有缺额,而在馆阁中的人都是贤才,所以各部的长官大多想得到其中合适的人来辅助自己。礼部得到君,众人都很高兴。那时天下无事,年成丰收、人民和乐,四方来朝,兵革不用;天子专心推崇儒术,兴办教化、修治典章礼仪,文治极为盛大。君参与其中,从容详雅,引据古今,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事情无论难易缓急,他都必亲自承担,从未苟且躲避或推诿,同列之士没有不赞叹他的贤能的。在任两年,因为祖母去世而离职,患病死于家中,是永乐丙申年正月初五日,享年三十九岁。去世两个月后,葬在马冈;因为那里地势不吉利,又在永乐【缺】年【缺】月【缺】日改葬于本里下村的原野。我起初与君一同在乡校求学,君比我大一岁,我曾按兄长之礼敬重他,而君并不把我当作弟弟看待。后来我们一同考取乡荐,赴礼部应试,又与君以及汤君流、曾君与贤同车前往,四个人情谊深厚,彼此没有隔阂。一起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后,又一同在京师任官,彼此相得更加欢悦。他所谈论的事情,必定以孝、悌、忠、信为依据;而他彼此责勉的标准也很高。谁知君与另外两人都没有活到中年,先后去世;回顾他们所留下的品行,没有什么可以导致早夭的地方,却竟然都这样,难道不是命运吗?悲哀啊!君娶涂氏,儿子二人,名沛、名瀚,都能够继承家业。沛改葬之后,来到北京,哭泣着请求我说:“先人不幸已经去世,只有他的德行善行,先生确实了解;冒昧请求您为墓撰写墓表。”唉,我与君交情深厚,确实了解君,怎么忍心让他在世上默默无闻呢?况且君的儿子又来请求,因此我据实论述他的事迹,让他们回去刻在墓上。罗景泰墓表 永乐十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山阳处士罗景泰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淮阴乡青墩,却还没有人为他的墓撰写墓表。十年后,即宣德元年六月七日,他的妻子范氏享年七十岁去世,儿子镇、铨奉着灵柩与他合葬,于是来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处士的祖先本是抚州宜黄人,后来有人任吉水州学录,因而定居吉水进善坊;传了几代,到处士的祖父右轩、父亲维道,都没有做官。处士读书而有才,器量倜傥,喜爱游历;长期往来于山阳,喜欢那里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可以结交四方贤士豪杰,于是留居山阳西义桥。他轻视钱财而重视道义,乐于赈济施舍,周济他人的急难,只怕来不及。缙绅士大夫经过山阳,必定殷勤款待、亲切交往,即使相处久了,敬意也不衰减。性情尤其宽厚,与人相处不相违忤,即使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他疼爱儿子,选择老师教导他们,希望他们不坠失世代德业。范氏是定海人,范文正公的第十一代孙女,启元先生的女儿,能够以孝敬侍奉长辈,勤俭持家。凡是处士用来奉祀祖先、供给宾客、对待姻亲、周济穷困、延请老师教导儿子的事情,她都能完成他的志愿。处士也高兴地说:“我能够有所成就,实在是我的妻子给予了帮助。”他们的两个儿子是镇和铨。读书人在家居守处时,都还没有经过任用考验,他们的德行不能在世上大为显扬;妇人的教诲和命令又不出闺门,即使有德行善举,也尤其难以被人看见。只有善于观察人的人,观察他的子孙,就可以知道父母的善行。处士虽然老死于山阳,一生没有沾受一项官命,但两个儿子都能继承家业,铨又考中进士,做了御史,这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善行能够惠及他人的,有时可以在一时之间勉力做到;至于成就儿子的才德,使他承受爵禄的重任,如果不是善行积累深厚、因而得到上天的报答,就不能达到。唉!这些事足以表彰并显现于后世了。因此作此文章授给他们,让他们刻在石上。

梁孺人墓表孺人陈氏讳顺,止元赣州路推官学礼之曾孙,潮州教授以道之孙,处士友庆之子,嫁为梁先生不移之妻。生有淑质,闲于女事。梁、陈皆泰和大家,而教授娶清溪杨氏,最有礼法,其教孺人尤谨于规矩,故孺人以德行功能为二族所誉叹。元季兵乱,大家皆燔刼无遗,仍歳饥馑,几无以自存。先生奉母杨氏,抚其弟妹三人,至佣书以赡给。孺人则躬纺绩缝制,竭力助之,脱簪珥以婚嫁其弟妹,无少吝。国朝承平日久,家道稍裕,孺人相先生教二子以学,常诲之曰:「士不明经,不足为士。」于是二子皆明经,为名儒,致位通显。孺人享其禄养三十年,然所以教之者始终无违理。孺人之弟仲述,洪武中为御史,有清德,既没,家无余赀,其男女二人皆孺人教育,使男有立,女有归。男即赏举进士,为广西佥事,以卒,而孺人又抚其遗孤。其于诸孙亦训之以义,于内外姻戚处之有其节,至于奴婢下人,皆待之有恩。平生清苦勤俭,衣食不务丰竒,适于可而已。其综理家务,至老不衰,盖天性然也。生于元至正甲申四月二十一日,卒于今宣德丙午八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三。二子,长曰潜,字用之,累官至翰林侍读兼右春坊右赞善,先九年卒;次曰混,字本之,官至蜀府纪善,皆以文学重当时。孙男六:果、楘,皆乡贡进士;栗,泰和训导;楫、榆、枢,皆为士人。孙女六。曾孙男十六人,女八人。▯孙男【阙】人。本之以宣德戊申十二月十三日奉孺人之柩,▯其乡盘古山之原。既得少傅杨先生铭其墓,复俾直为文表于墓上。呜呼!直自少时尝闻孺人为妇为母之道,而叹其德之全。及以亲故,常得进拜于堂上,而听其诲论,皆存顺勤俭忠厚之言,可以垂范励俗。因窃自叹女德之盛衰,家之兴替系焉。其或未能尽善者,无所视效故也。兹幸有孺人,庶几内外亲戚之为女妇者有。所观法而兴起,乃今已矣。呜呼,其何可复得哉?故述其梗防,与直之所感者,表诸其墓。

教谕解君墓表君解氏讳绘字朝夫吉水人。曰成我原昌者,君之大父父也。君幼孤,大父教之。君亦颖敏好学,既长,益自奋。从父原震先生授以易经,能造其深微。于诸书无所不读。前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缙绅公,君之从兄。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光大,与君生同年。二公家居时,君日与讲论切磋,有丽泽之益,学遂大进。其行笃于孝悌,为文章必据于理,考论古昔人物是非得失,皆当乎人心。永乐四年举进士,奉勅归待用于家。明年徴拜广西道监察御史。君叹曰:「御史天子耳目,当巡省四方以锄奸植善。然吾亲老不可去左右,官虽贵,非所便也。」力请为教官以便养,乃改授庐陵县学教谕。奉母刘夫人恳恳尽孝,诸生化之。九年考试于河南,而君之家以缙绅公累尽室谪戍边,母与妻皆卒于京师。君自河南还,闻之不胜哀,即走京师奉其骨归▯,而亦徃就役。十年【缺】月【缺】日,至扬州以疾终,年四十三。权厝扬州城外。后三年,子亲德还自戍所,乃奉君之防归▯于槎路口先茔之次。君配徐氏,有妇道。子三人,长亲德,次亲礼,次征生早卒。女一人,叶登崇其壻也。孙男四人。解氏故鴈门人,自唐安吉令尹禹始来居吉水,传至于今,世以宦学显闻。为大家至君之祖父,皆慱学有文,而皆不及贵庆泽之积,故君能世其家,负其才行,足以大显于当时,而止于一教官,又防于竒祸以卒。此知君者所以为痛惜也。虽然君子之观人也,观其本孝,德之本也。君骎骎乎显矣,乃求便养弗就,比之饕富贵而忘其亲者,贤不肖可知也。用此可以表着于世矣,则君虽不幸不至于通显,何憾哉?故表诸其墓,庶百世之下有考焉。

译梁孺人墓表 孺人陈氏,名顺,是元代赣州路推官陈学礼的曾孙女、潮州教授陈以道的孙女、处士陈友庆的女儿,嫁给梁不移先生为妻。她天生品性美善,熟习妇女的事务。梁、陈两家都是泰和的大族,而教授陈以道娶清溪杨氏为妻,最有礼法;她教导孺人尤其严格遵守规矩。因此,孺人凭借德行和才能,受到两族的称誉和赞叹。元末兵乱,大族之家全都被焚掠一空,接着年年饥荒,几乎无法自存。梁先生奉养母亲杨氏,抚养三个弟妹,甚至靠替人抄书来供给生活。孺人亲自纺纱织布、缝纫制作,竭力帮助他,还脱下簪子耳饰,为弟妹筹办婚嫁,丝毫没有吝惜。国朝太平日久,家境渐渐宽裕,孺人辅助梁先生教导两个儿子读书,常常告诫他们说:“读书人不能通晓经书,就不足以称为读书人。”于是两个儿子都通晓经书,成为名儒,后来做到显要官职。孺人享受他们的俸禄奉养三十年,但她教导他们的道理始终没有违背正理。孺人的弟弟仲述,洪武年间任御史,有清廉的德行;他死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留下的一儿一女都由孺人抚养教育,使儿子有所成就,女儿也有了归宿。儿子就是后来考取进士、任广西佥事的那个人,死后,孺人又抚养他的遗孤。她对于各个孙辈,也都用义理训导;对内外亲戚姻亲,处理关系都很有分寸;至于奴婢下人,也都以恩惠相待。她一生清苦勤俭,衣食不求丰盛奇异,只求适合需要罢了。她料理家务,到老也不衰退,大概是天性如此。她生于元至正甲申四月二十一日,卒于今宣德丙午八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三岁。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潜,字用之,历任官职至翰林侍读兼右春坊右赞善,早她九年去世;次子名混,字本之,官至蜀府纪善,二人都因文学在当时受到重视。孙子六人:果、楘,都是乡贡进士;栗,任泰和训导;楫、榆、枢,都是读书人。孙女六人。曾孙男子十六人,女子八人。玄孙男子【缺字】人。本之在宣德戊申十二月十三日奉孺人的灵柩,葬在她家乡盘古山的原野上。既已得到少傅杨先生为她撰写墓志铭,又让直写文章刻在墓上。唉!我从年轻时就曾听说孺人做妻子、做母亲的道理,感叹她的德行完备。后来因亲戚关系,常能到堂上拜见她,听她教诲议论,无不保存着顺从、勤劳、俭朴、忠厚的话,可以垂范后人、激励风俗。因此我私下感叹,女子德行的盛衰,正关系着家庭的兴衰。有些人不能做到尽善尽美,是因为没有可以仿效的榜样。如今幸而有孺人,或许内外亲戚中做女儿、做媳妇的人,都能有所观摩效法而奋发起来;可是如今孺人已经去世了。唉!怎么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呢?所以我叙述她的生平大概以及我的感受,把它刻在她的墓上。教谕解君墓表 解君姓解,名绘,字朝夫,是吉水人。说起成就我先祖原昌的,是君的祖父。君幼年丧父,由祖父教养。他也聪敏好学,长大后更加奋发。跟随叔父原震先生学习《易经》,能够深入领会其中深奥微妙之处;对于各种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前任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缙绅公,是君的堂兄。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光大公与君同年出生。二位公在家居住时,君每天同他们讲论切磋,得到朋友间互相启发的益处,学问于是大有长进。他的品行笃厚,尤其重孝悌;写文章一定以义理为依据;考察评论古代人物的是非得失,都合乎人心。永乐四年考中进士,奉诏回家等待任用。第二年被征召任命为广西道监察御史。君叹息说:“御史是天子的耳目,应当巡察四方,铲除奸邪、扶植善行。然而我的母亲年老,不能离开她身边;官职虽然尊贵,却不适合我。”于是极力请求担任教官,以便奉养母亲,便改授为庐陵县学教谕。他奉养母亲刘夫人,恳切周到,竭尽孝道,诸生都受到感化。永乐九年,他到河南主持考试;这时君家因为缙绅公的牵连,全家被谪戍边地,母亲和妻子都在京师去世。君从河南回来,听到消息悲痛不已,立即赶到京师,奉着她们的遗骨回乡安葬,同时也前往服役。永乐十年【缺字】月【缺字】日,君到扬州时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暂时安葬在扬州城外。三年后,儿子亲德从戍所回来,才奉着君的灵柩,归葬于槎路口祖坟旁。君的妻子徐氏,具有妇德。儿子三人:长子亲德,次子亲礼,次子征生早夭。女儿一人,叶登崇是她的女婿。孙子四人。解氏原是雁门人,自唐代安吉县令解禹开始迁来居住在吉水,传到今天,世代都因做官和治学而显达闻名。成为大族,始于君的祖父;他们都博学有文,却都没有赶上显贵、积累恩泽,因此君能够继承家业,凭借他的才能和品行,本足以在当时大显身手,却只做到一名教官,又遭遇奇祸而死。这正是了解君的人感到痛惜的原因。然而君子观察一个人,要看他的根本;孝是德行的根本。君本来已经渐渐走向显达,却为了便于奉养母亲而不肯赴任,与那些贪图富贵而忘记亲人的人相比,贤与不肖便可知了。凭这一点就可以使他的事迹显著于世;那么君虽然不幸没有达到通显的地位,还有什么遗憾呢?所以把这些写在他的墓上,希望百世之后还有人可以考察。

呉处士墓表君讳昭,字道彰,姓呉氏。其先钱塘人。宋绍兴间,有曰琰者,为兴国令。子子新,娶庐陵东固李氏,因家东固。其后世再徙,遂居庐陵之城北。自子新至君大父文琦,父仲和,皆不仕,而皆以行谊称于乡。君姿貎丰伟,尚气节,而其心寛厚和平,言动必循礼。自以早孤,不及养二亲,歳时祭祀,或言及之,未尝不悲怆。与从兄道渊、道宏同居,相友爱,内外无间言。于宗族亲戚朋友,处之尽其道。至于贫而愿学,与介而能守者,则资之使成名,死者厚赙赠以▯,而周给其家。其他赈穷防匮,赴人之急,尤伙。家既丰饶,有广宇丰堂,魁杰之观,佳花美木,幽闲之适。客至,辄觞咏终日。常慕陶元亮为人,自号菊隐。士大夫多为赋诗。宣德丙午七月十四日,以疾卒于家。距其生洪武壬戌九月十三日,得年四十五。娶金滩刘氏,有子八人,肃为邑庠生,某某皆知学。君常延名师,笃意教子,多市书使读,期必能世其家。孙男一人,复孙肃与诸弟既▯君于其里望城岗先茔之次。后三年己酉,来北京,因其姻家长史周君请文表于墓。呜呼!呉君其可谓君子也哉!古者以三物教万民,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防,皆人道之当然也。教既成,则人皆为君子,而俗化之美,比之唐虞,何其盛哉!后世豪杰乃或以为不足为,徃徃务为新竒殊越之事,以动人耳目,取名当世,或逞聪明辨给之才,穷其力所可至,利之所在,浩然直前,于夫六者之行,皆弃而不顾,卒至于辱其身,其效之不同如此,则何可以求异哉!今观呉君之存于心,施于家,逹于乡党州闾,皆不悖古之道,而以和平寛厚之意行之,异乎世之所谓豪杰者,则谓之君子,奚愧哉!用此可以表见于后世矣,故为之辞,使刻之墓上。

彭孺人墓表泰和进士张佥防其母孺人彭氏,既▯于其里▯湖塘之原,乃来京师求予文,表其墓。彭氏家桃源,世有德义。孺人曾祖君遇,祖直方,父伯让,皆以惇厚谦谨重于乡。故孺人居家为贤女,孝顺勤俭,服闲女工。既笄,以归于张子防之子善则甫。张氏亦邑大家,遭乱中衰。孺人善事舅姑,善则循循雅饬,以儒道自持。孺人相之,克再兴其家。其待内外族姻,皆有礼而仁,以字其幼孤,又能推其余以赒贫乏。有子二人,长曰坦,次即佥。孺人皆勉以学问,二子亦善成其志。坦以永乐乙酉领乡荐,防试不第,卒于国子监。佥登永乐壬辰进士第,观政于都察院,奉诏使交阯。孺人居家疾甚,方笃,念其子而佥适使还,过家得躬侍汤药,以致其孝。孺人亦为少慰,然终不起。洪熙元年九月二十日也,享年六十,卒之后五日,遂以礼▯焉。女三人,嫁【阙】皆士族。孙男五人,曽孙男一人。予观周之公侯大夫士,所以克兴其家,而王道赖以成者,盖其身笃于行,而其妃夫人有以助之也。后世士大夫之能善其身者,鲜矣。为之女妇,不见其可法,而不能兴于行,故始而贵富,终而贫贱者,盖多焉。女德之系乎盛衰,可知矣。若孺人之贤,所以脩其身,昌其家,而成其子如此,岂非有所本也哉?故表诸其墓。

译吴处士墓表 君名昭,字道彰,姓吴。他的先世是钱塘人。宋绍兴年间,有一人名琰,任兴国县令。他的儿子子新娶庐陵东固李氏,因而在东固安家。后来世代两次迁徙,于是居住在庐陵城北。自子新到君的祖父文琦、父亲仲和,都没有做官,却都以品行和情义在乡里著称。君相貌魁伟,崇尚气节,而内心宽厚和平,言语行动必定遵循礼法。他自幼丧父,没能奉养双亲;每逢年时祭祀,有人谈及此事,他没有一次不悲伤的。他与堂兄道渊、道宏共同居住,彼此友爱,内外没有嫌隙。对于宗族、亲戚、朋友,他都尽到应有的情谊。对于贫穷却愿意求学的人,以及耿介而能守节的人,他就资助他们,使他们成就名声;有人死去,便厚加赙赠,帮助安葬,并周济他的家人。其他如赈济贫困、预防匮乏、救助他人的急难,更是很多。家境富裕后,有宽阔的房屋、高大的厅堂,气势雄伟;又有佳花美木,可以享受幽静闲适。客人来到,常常饮酒赋诗,终日不止。他常常仰慕陶渊明的为人,自号菊隐。士大夫多为他作赋写诗。宣德丙午七月十四日,他因病在家去世。按他生于洪武壬戌九月十三日计算,享年四十五岁。娶金滩刘氏,有八个儿子,肃是县学学生,其余诸子也都知道求学。君常常聘请名师,专心教导儿子,买来许多书让他们阅读,希望他们一定能够继承并光大家业。孙子一人。后来孙肃和他的弟弟们把君安葬在本乡望城岗祖坟旁。三年后,即己酉年,他们来到北京,因姻亲长史周君请求我撰文,刻在墓上。唉!吴君可以说是真正的君子了吧!古代用三件事教育万民,第二件是六行:孝、友、睦、婣、任、防,都是人道所当然的行为。教化完成后,人人都成为君子,风俗教化的美好,足以同唐尧、虞舜相比,那是多么盛大啊!后世的豪杰有时竟认为这些不足以实行,往往致力于做新奇、特殊、超越常规的事情,以惊动人的耳目,在当世取得名声;或者逞强施展聪明善辩的才华,尽力达到自己能力所及之处,只要有利可图,便浩浩荡荡直向前去,对于这六种品行全都抛弃不顾,最终甚至辱没自身。他们的结果如此不同,那么怎么可以追求与众不同呢?现在考察吴君存于内心、施于家庭、推及乡党州闾的一切,都不违背古代的道理,并且用和平宽厚的心意来实行,这与世人所谓的豪杰不同;称他为君子,有什么惭愧呢?凭这些就可以把他的事迹表明给后世,所以替他写下这篇辞文,让人刻在墓上。彭孺人墓表 泰和进士张佥为他的母亲孺人彭氏,已经葬在本乡▯湖塘的原野上,于是来到京师请求我撰文,为她表墓。彭氏家居桃源,世代都有德行义举。孺人的曾祖君遇、祖父直方、父亲伯让,都因敦厚谦谨而受到乡里敬重。因此孺人在家是贤女,孝顺勤俭,操持各种女工。成年后,嫁给张子防的儿子善则为妻。张氏也是本县大族,因战乱而衰落。孺人善于侍奉公婆,善则为人循谨雅正,以儒道自持。孺人辅助他,终于使家业再次兴盛。她对内外宗族姻亲,都有礼而且仁厚;抚养年幼的孤儿,又能拿出余财周济贫困。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坦,次子就是佥。孺人都勉励他们学习,两个儿子也很好地成就了她的志愿。坦在永乐乙酉年考取乡荐,参加会试没有考中,死在国子监。佥考中永乐壬辰进士,任职于都察院观政,并奉诏出使交阯。孺人在家中病得很重,病势正危急时,思念儿子,而佥恰好出使回来,经过家中,得以亲自侍奉汤药,成全了他的孝心。孺人也稍感安慰,但最终还是没有痊愈。那是洪熙元年九月二十日,她享年六十岁,死后五天,便按礼安葬了。有三个女儿,嫁给【缺字】,都出身士族。孙子五人,曾孙一人。我考察周代公侯、大夫、士之所以能够兴盛他们的家族,而王道也赖此得以成就,大概是因为他们自身笃实地实行德行,同时他们的妃、夫人也能给予帮助。后世士大夫能够修养好自身的,已经很少了。做他们的女儿、妻妇的人,又没有值得效法的地方,不能在德行上奋发起来,所以开始时显贵富裕,最终却贫贱的,大概很多。女子的德行关系着家族盛衰,由此可知。像孺人这样贤德,能够修养自身、昌盛家业、成就儿子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有所根本吗?所以把这些表述在她的墓上。

曾存礼墓表曾先生存礼,予泰和之善人君子也。予初友其子质中先生,不以予少,特加爱焉。由是与其父子游。先生世业医,其心则笃于仁,赴人之急,虽风雨寒暑不废。视彼有疾,犹在已既与善药,又数数临视而斟酌之,惟恐有一之不得其安者。若报与否,不计也。性质直坦亮,内外一致。处兄弟,训子孙,待姻戚,皆温然和厚。于乡闾之人,恂恂恭让,不茍忤其意。人亦无不敬爱先生者。喜饮酒,虽多不乱。知己者过其门,辄留饮,蔬菓鱼肉,随所有,不求甚丰。至宾主皆醉,然后罢。若无宾客,则父祖子孙相劝酬,愉愉然乐也。平生不喜为机变,不茍营货利,惟以澹泊自适。非公事不至县庭。凡里中豪杰之所得意以逞者,先生皆敛避,不敢知。人非端重不相与徃还。自予与之处四十年,未尝见其有失言于人、失色于人者。性尤旷达,不以死生介意。尝营寿藏于髙▯巷,而请铭于予曰:「使我见之,死亦足矣。」予遂为之铭。先生以【缺】年【缺】月【缺】日卒,▯髙▯巷而纳予铭墓中。后【缺】年卜者谓其不吉,质中乃奉迁于龙洲之原,实【缺】年【缺】月【缺】日也。先生初有二子,长即质中,次先卒。孙男三:良隠、祥。至是良为训导来京师,以父命谒予,请曰:「昔者先生尝铭先人之墓矣,今既改▯,思表之墓上以着不朽,愿先生终惠之。」予谓:「人皆有善,善之不存者,欲害之也。于是圣人有教,教之不改,于是而又有刑,盖使之节其欲而率于善也。使人皆节其欲而率于善,则治教之具可以不作矣。然而汨于欲者比比也,乖戾鄙薄之行兴,和平廉厚之意靡。此教之所以不胜,而讼之所以繁也。若曾先生之处已接物,盖能节其欲而率于善者,为人如此,则亦何借于有司,谓之善人君子,奚愧哉?」故表诸其墓。

处士萧公墓表公萧氏讳恪,字存道,泰和禄冈故家。曾祖宗辉,父以吾,皆隠德弗耀。公少端谨好学,多读书,尤用心于易,防性命之奥,然止用以自足,不求人知。其事父母,极爱敬;处宗族,敦睦有礼法;于乡党,循循岂弟,不茍止妄。随遇事无大小,必揆于义,众皆取正焉。公孤立无同产,兄弟与从弟子元、子凯相爱甚笃。二弟死,抚其孤,尤有恩。至于窭夫细人,无不防其惠者。所居多良田,而山水皆秀,好公日徜徉其间,兴之所至,发于吟咏,大篇短章,皆有法度,亦未尝轻以示人,曰:“吾取适意而已,岂夸衒以求售邪?”直之继母夫人,公之姊,公实为舅氏,少时常辱爱于公,真若所自出者,忠厚之至也。永乐辛夘,客游广东,年【缺】月【缺】日,以疾卒于番禺之寓舎,距其生元至正戊戌三月十五日,得年五十五。娶南迳胡氏,生三子:成德、鲁德、孚德,皆能承公之教,以世其家。女二,再娶沈氏,生子惠德,早夭。孙男八:成徳以壬辰之歳,自番禺奉公之防归【缺】年【缺】月【缺】日,▯于甘溪土坎上之原。▯后十七年而成德亦卒,鲁德、孚德俾直述公之善,以表诸墓。呜呼!孟子所谓一乡之善士,其善行必有以盖于一乡,然后乡之人有所观感而兴起,若公者是也。今不幸已矣,则夫乡人之欲勉于善者,将何所视法哉?表而着之,庶几有闻而兴者,故次第其说而使镵诸石。

译曾存礼墓表 曾存礼先生,是我泰和的善人君子。我起初与他的儿子质中先生交友,他不因我年轻,反而特别爱护我。从此我便同他们父子交往。先生世代以行医为业,他的内心却深厚地存有仁爱,遇到别人有急难,即使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也不停止。看到别人患病,就好像自己患病一样,既给他好药,又多次亲自前往察看,斟酌病情,只怕有一点不能使病人安适。至于别人是否报答,他从不计较。他性情正直坦率,表里如一。对待兄弟、训导子孙、接待姻亲,都温和宽厚。对于乡里人,谦恭礼让,不随便违逆他们的心意。人们也没有不敬爱先生的。他喜欢饮酒,即使喝得多也不乱。知己经过他的门前,他总要留人饮酒;蔬菜水果鱼肉,随家中所有,不求特别丰盛。直到宾主都醉了,才停止。若没有宾客,父亲、祖父、子孙之间互相劝酒酬答,也愉快地享乐。平生不喜欢玩弄机巧权变,不随便经营货物牟利,只以恬淡自守而感到自在。不是公事,从不到县衙。凡是乡中豪强得意而任意逞威的事情,先生都收敛避开,不敢参与。不是端庄稳重的人,他不与之往来。我同他相处四十年,从未见过他对人有失言、失色的地方。他性情尤其旷达,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曾经在高▯巷营造寿坟,请我为他写铭文,说:“让我能看见它,即使死了也满足了。”我于是替他写了铭文。先生于【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去世,葬在高▯巷,把我写的铭文放入墓中。后来【缺字】年,占卜者说那里不吉利,质中于是奉灵柩迁葬到龙洲的原野,实际是在【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先生起初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质中,次子早已去世。孙子三人:良隐、祥,及另一人【缺字】。这时良任训导来到京师,遵照父亲的遗命拜访我,请求说:“过去先生曾为先人的墓写铭文,如今既然改葬了,想在墓上写表文,以使其流传不朽,希望先生最终仍能施以恩惠。”我说:“人人都有善性,善性不能保存,是因为欲望要伤害它。因此圣人有教化;教化仍不能改变人,于是又设置刑罚,大概是要使人节制欲望而遵循善道。假使人人都能节制欲望而遵循善道,那么治理和教化的工具就可以不必设置了。然而沉溺于欲望的人到处都是,乖戾鄙薄的行为兴起,和平廉厚的心意衰微。这正是教化不能胜任,而诉讼因此繁多的原因。像曾先生这样修养自身、待人接物,大概能够节制欲望而遵循善道;做人达到如此地步,又何须依赖官府评定呢?称他为善人君子,有什么惭愧呢?” 所以把这些表述在他的墓上。处士萧公墓表 萧公名恪,字存道,是泰和禄冈的旧家族人。曾祖宗辉、父亲以吾,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公年轻时端正谨慎,喜爱学习,读了许多书,尤其用心于《易经》,探究性命之学的奥秘,但只用来充实自己,不求别人知道。他侍奉父母,极其敬爱;对待宗族,敦厚和睦而合乎礼法;对待乡党,循循善诱、和乐平易,不随便停止或妄为。无论遇到大小事情,都一定用义理衡量,众人都以他为准则。公孤立无同胞兄弟,和堂弟子元、子凯兄弟相亲爱十分深厚。两个弟弟死后,他抚养他们的遗孤,尤其给予恩惠。至于贫穷的丈夫和卑微的人,没有一个不受到他的恩惠。他居住的地方有许多良田,山水也都秀美;公常常在其中徜徉,兴致所到,便发之于吟咏,大篇短章都有法度,却从不轻易拿给人看,说:“我只是取其适意罢了,难道要夸耀炫示以求售卖吗?”直的继母夫人是公的姐姐,公实际是直的舅父;直小时候常蒙受公的疼爱,真如同亲生子女一般,这是忠厚到了极点。永乐辛卯年,公客游广东,在【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因病死于番禺的寓所,按他生于元至正戊戌三月十五日计算,享年五十五岁。他娶南迳胡氏,生了三个儿子:成德、鲁德、孚德,都能继承公的教诲,使家业世代延续。女儿二人。再娶沈氏,生子惠德,早夭。孙子八人。成德在壬辰年从番禺奉公的灵柩回来,于【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葬在甘溪土坎上的原野。葬后十七年,成德也去世了,鲁德、孚德请我叙述公的善行,把文章表述在墓上。唉!孟子所说一乡的善士,他的善行一定能够覆盖全乡,然后乡里人才有所观感而奋发起来,像公就是这样的人。如今不幸公已经去世,那么乡人想努力行善,将以什么为准则呢?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希望有人听闻后能够奋发,所以按次序叙述这些话,让人刻在石上。

彭氏直方墓表泰和城西桃源里有质行君子曰彭公,直方年【缺】十以【缺】年【缺】月【缺】日卒,▯沓陇之龙家原。乡之君子与夫小夫妇人过其墓,皆欷歔叹惜,有泣下者。盖公以忠厚存心,其出于口皆礼义之言,其见于事未尝有险薄违道者。君子以德而相爱,小夫妇人盖尝振其穷,防其患,而赡其不足,是以至于久而不忘也。洪武中,直之先君子自工部主事以忧居家,常举公以教直曰:“吾彭氏之弥甥也,观公之德,盖所谓古之君子者。”当国家兴运之初,贤者则出为世用,乡之豪杰亦各奋其才力以自雄,声势赫奕,而细民受其▯。公独退然其间,课率僮奴以耕稼,自足于人道所宜者,必躬履实践,不外饬以为名,不茍异以为髙。其待乡党意诚厚,于亲戚加厚焉,于宗族则又加厚焉。当时皆卑其所为,其后细民多反噬过公门,则指而叹曰:“此善人君子也。”使人皆如是,吾属宁有害哉?而向之豪杰皆波頽澌尽,然后见公之德焉。此汝曹所当法者。歳时常从先君子拜公于牀下,瞻其德容而听其诲论,盖煦然如春之着物也。心诚慕之。又尝闻之前辈老长曰:“国初之度民田也,从事者皆视利为轻重,公独介然以实闻。”江隂徐侯为县,求耆徳自助,唯公与欧阳以忠特为所尊礼,民多隂受其赐。及长其乡,粮赋不妄取一钱,而事以办治,此皆人所不能忘者。于乎!若公者,非诚所谓君子者哉?公娶【阙】氏,有子四人:伯让,仲恭,叔温,子善。其淳谨皆如公。孙男【阙】曽孙男【阙】皆读书厉行为士人,于此尤可以见公之德矣。嗟夫!泰和文献之邦也,故家大族读书以相尚,礼义以相先,而其间淳德古道又有如公者,故能保其家而益昌。数十年来凋谢殆尽,聪明踔厉之士不复见,前辈髙风雅度,徃徃极其才力之所至,则乡之君子与夫小夫妇人安得不慨想于公哉?公之曽孙俊,为太学生,在北京相与道之如此。乃序次其大节,俾归刻于墓上,庶几览者有所兴起云。

曾处士墓表吉水曾惟珍以明经取进士,擢官行人,与子偕在京师,谒予告曰:“先人之卒久矣,尚未有文表其墓,非敢后也。惟其平生大德,以教以育,至于今而不克一日享其禄,犹冀或者假宠于朝廷,可以为亲荣,而竟未能遂。若今不图所以显扬其德,恐久而沉泯,则不孝之罪大矣。敢请一言以表于墓上。”予哀其志,不克辞。按状,曽氏本郕国宗圣公之裔,汉都乡侯之子,据义不仕。新莽举族南迁,有家于贑之崇贤者,后析居吉水之泸江,今居石壁,又自泸江析焉,则公族也。大父仲贤,父存逺,皆不仕,而皆服诗书之教。元末大乱,盗贼蠭起,故仆有不义者,覆其家。公时方髫龀,与兄仕吉,弟仕寛,奔走避难,颠沛之际,而奉养其母不少衰。国朝受命,海宇宁谧,公卓然自立,脩复故业,不失其旧观,而事母益谨,处兄弟益恭,以爱待宗族,和而有礼,接乡党义而有恩。晚年大新居第,广田园,课僮奴,治稼穑其中,尝自喜曰:“吾为太平幸民,得享夫耕稼之乐者,皆上赐也。”因以耕乐自号。宾客过从,则欵洽终日,杯酒相对,懽如也。遣惟珍受学邑庠,诲之曰:“大学一书,治已治人之道备矣。尔能服膺不忘,则庶几不忝其世。”公讳邬,字仕勉,卒于永乐辛夘十一月二十日,距其生元至正辛巳之歳,享年七十一。娶髙氏,子二人,长即惟珍,服公之教,有名位于时;次曰鼎珍,亦能世其家。女三人,刘孟良,旷缉征,刘宣光其壻也。孙六人,女五人。公之▯以卒之月【阙】日,其墓在【阙】之原。于乎!自郕国至于今,其传世逺矣,其变故亦多矣。曾氏子孙虽散处,而能久且盛者,岂非道德之懿足以昌其世邪?故公能再立于覆败之余,而又有子以浸大其家,虽显扬光宠遽未能及,安知其不终享也哉?故表其墓以俟。

译彭氏直方墓表 泰和城西桃源里有一位品行淳厚的君子,名叫彭公。直方在【缺字】十岁,于【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去世,葬在沓陇的龙家原。乡里的君子以及普通男女经过他的墓,都抽泣叹息、惋惜不已,有人甚至流下眼泪。大概公把忠厚存于内心,说出口的全是礼义之言,表现在事情上的从来没有险诈刻薄、违背道义的地方。君子因为他的德行而与他相亲爱,普通男女大概也曾得到他的救济以摆脱穷困、避免祸患,并得到他的赈济来补足不足,因此过了很久仍不能忘记他。洪武年间,直的先父因任工部主事而服丧居家,常常举公来教导直,说:“他是我们彭氏的远房姻亲;观察公的德行,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君子。”国家兴运刚刚开始时,贤者出仕为世所用,乡里的豪杰也各自奋发才力来显示自己的强盛,声势显赫,却使百姓受到弊害。唯独公退处其间,督率童仆耕种,自足于人道所应当做的事情;凡是应该亲自履行实践的,他一定亲身实行,不在外表上修饰以求名声,也不随便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他对待乡党心意确实厚道,对亲戚更加厚道,对宗族又更加厚道。当时人们都轻视他的作为,后来百姓多次经过公的门前,反而指着它叹息说:“这才是善人君子。” 假使人们都像这样,我们这些人哪里还会有祸害呢?而先前那些豪杰都像水波一样衰颓消尽之后,才显出了公的德行。这是你们应当效法的。每逢年时,我常跟随先父到公的床前拜见他,瞻仰他的德容,听他教诲议论,大概感到像春天的阳光温暖万物一样。我心中确实仰慕他。又曾听前辈老人说:“国初丈量百姓田地时,办理此事的人都把利益看得很重,唯独公耿介自守,以实事求是闻名。”江阴徐侯任县令时,寻求有德高年之士来帮助自己,只有公和欧阳以忠特别受到他的尊敬礼遇,百姓多暗中受到他们的恩惠。后来徐侯治理这个乡里,粮赋不随意多收一文钱,事情却都办得妥当,这些都是人们不能忘记的。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确实是所谓君子吗?公娶【缺字】氏,有四个儿子:伯让、仲恭、叔温、子善。他们的淳厚谨慎都像公一样。孙子【缺字】人,曾孙子【缺字】人,都读书砥砺品行,成为读书人;从这里尤其可以看出公的德行。唉!泰和是文化典籍之乡,所以旧家大族以读书相互推重,以礼义相互尊重,其中淳厚德行、古朴道义又有像公这样的人,因此能够保全家业并日益昌盛。几十年来,这样的风气凋零殆尽,聪明而奋发有为的人不再出现,前辈的高尚风范和雅正气度,往往都只发挥到才能所及的极限,那么乡里的君子和普通男女怎么能不感慨地追想公呢?公的曾孙俊,是太学生,当时在北京和我这样谈起这些事情。于是我按次序叙述公的大节,让他带回去刻在墓上,希望看到的人能够有所感发而奋起。曾处士墓表 吉水人曾惟珍因通晓经书而考取进士,升任行人,和儿子一起在京师,拜访我说:“先人去世已经很久了,还没有文章表彰他的墓,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只是因为他一生的大德,教育培养了我们,直到今天却不能有一天享受我们的俸禄供养;我还希望或许能借朝廷的恩宠来为亲人增光,但最终没有实现。如果如今不设法彰显他的德行,恐怕时间久了就会沉没湮灭,那不孝的罪过就大了。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表在墓上。”我哀怜他的心愿,不能推辞。根据行状,曾氏本是郕国宗圣公的后裔,汉代都乡侯的儿子曾据以义为据而不做官。新莽时全族南迁,其中有一支在赣州崇贤安家,后来分居到吉水泸江,如今居住在石壁,又从泸江分出,这就是公这一支。祖父仲贤、父亲存远,都没有做官,却都接受诗书教化。元末大乱,盗贼蜂起,旧日仆役中有不义的人,覆灭了他的家。公当时才是儿童,和哥哥仕吉、弟弟仕宽奔走避难,在颠沛流离之中,奉养母亲却一点也没有衰减。国朝承受天命后,天下安宁,公卓然自立,修复旧业,不失原有规模;侍奉母亲更加谨慎,对待兄弟更加恭敬,以爱心对待宗族,和善而有礼;接待乡党,合乎义理而且有恩惠。晚年大力翻修住宅,扩充田园,督促童仆,在其中经营耕种,曾经自我欣慰地说:“我是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能够享受耕种的乐趣,都是皇上的恩赐。”因此以“耕乐”自号。宾客来往时,便融洽交谈一整天,对饮杯酒,欢乐相处。让惟珍到县学读书,告诫他说:“《大学》一书,治理自己和治理他人的道理都具备了。你如果能够牢记奉行,才差不多不会辱没祖先。”公名邬,字仕勉,卒于永乐辛卯十一月二十日,按他生于元至正辛巳年计算,享年七十一岁。娶高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惟珍,遵行公的教诲,在当时取得了名位;次子名鼎珍,也能使家业世代延续。女儿三人,刘孟良、旷缉征、刘宣光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六人,孙女五人。公在去世当月【缺字】日安葬,墓在【缺字】的原野上。唉!从郕国宗圣公到今天,曾氏传世已经很久,遭遇的变故也很多。曾氏子孙虽然分散居住,却能长久而兴盛,难道不是道德的美善足以昌盛后世吗?所以公能够在覆败之后重新立足,又有儿子逐渐扩大他的家业;虽然显扬光宠还没有立即来到,怎么知道他最终不能享有呢?所以表述他的墓,以等待后世的验证。

杨处士墓表山阳有笃行之士曰杨公从义,以永乐庚子九月十七日卒于家,年七十二。其孤文行、忠、敔、斆奉▯郡城西北鉢池山之原,既二十年矣。今年敔来北京,以浙江布政使孙士英所述行状请于予曰:“先人之▯既有铭以纳诸墓,惟其平生厚于仁,振患难,周困穷,甚于为已。常语诸孤曰:‘仁者爱人,若视其危殆而不恤,此孟子所谓无恻隠之心非人也。吾所以施之不吝者,推是心焉耳。’敔兄弟熟于耳而着于心。今奉承遗训,捐廪以赈饥,岂敢徼惠于朝廷,而乃防宠褒之命?实先人之德教然也,敢请文表于墓上,使人知今之防幸盖有自。”予在翰林,尝闻山阳杨熙杰能出谷以济贫人,上嘉之,遣使持勅旌之为义民,劳以羊酒。予固善之。熙杰忠字也。又观士人石宇所为杨熙武墓志铭云:“熙武尝以呉郡朱玑质直多闻与之友,馆于家。玑死为具殡殓,又周给其妻孥,庶几汉范巨卿。”予又善之。熙武文字熙杰兄也。及今闻处士之贤,然后知其所以能成厥子者,由德有诸其身,是宜表之以传于久逺。按状,处士讳宜,从义其字也。世家山阳之新城,大父世昌,父继逺,皆不仕。母阮氏。处士沉毅清介,务脩身齐家,奉亲尽孝,毎事必禀命而后行。其父先卒,独养母于兵戈之际,未尝废子职。母病侍汤药累日,衣不解带,尝吁天请以身代。及卒哀毁逾制,▯祭皆尽其道。处宗族以礼,待乡党以和,见贫乏者汲汲赈之,因其心之自然,亦未尝有德色。平居整肃,不妄言笑。人有不平者,皆来质其平。至老而操行愈谨,自郡守以下皆敬礼之。呜呼,岂非笃行之士哉!娶薛氏,贤而有妇道。五子文行皆先卒,今存者忠字熙杰、敔字熙节、斆字熙学。女二人,皆有归。孙男九人,曾孙男一人。予闻仁者天徳之首,人道之大也。君子以仁存心,行合乎天而及乎人,则天祐之人与之处。士之心厚于仁,其子之贤而能奉其教,笃其施,如此岂偶然哉?江河之流不穷者,其源深也。处士既深其源,诸子又防其流,其果有已邪?杨氏之福能久而盛者,盖自处士始。故表其墓以示后人,俾善继之,且使凡观者有所兴起云。

夫人陈氏墓表刑部尚书建昌魏公以其祖母陈夫人行状授予曰:“吾祖母之卒▯里中乌龙觜,今四十年,防天子非常之恩,累赠至夫人,诚可谓荣矣。惟其德善,宜表于墓上,以示久逺,敢请文于子。”予不得辞。按状,夫人讳宁,字淑静,奉新东山望族,元兵部主事陈某之孙某之女也。自幼贞静,善女工,不妄越户限。既长,归魏公庭郁,相夫以义,事舅姑以礼,处姻族以和,抚羣下则以恩。其治家则勤且俭,未尝以富骄人。元季避乱,家建昌之温汤,庭郁公或有居室不如旧之叹,夫人慰之曰:“居不在大,幸身安足矣。”益勤于内助,家复以兴。然自奉澹泊,而乐于赈施。隣有贫妇老而独,夫人衣食之;死则备棺▯焉。有以贫鬻儿女者,夫人为赎还之,乡族归徳焉。平居恂恂寡言,而应事接物皆中节,综理严宻,庭戸肃然。僮仆非有命不得至中门内。尝戒女妇曰:“妇人必谨守礼法,少有不谨,则辱舅姑,玷父母,贻笑后世。”又曰:“事夫当助其为善,而沮其为不善,庶可无后忧。”又曰:“妇人好畜私财,此分门割戸之端也,不可以不戒。”夫人言行之可法者如此。初,尚书自河南入为刑部侍郎,防追赠淑人;及为尚书,加赠夫人,命书具在,足以昭其德矣。其生以元天歴戊辰四月初七日,国朝洪武戊寅十一月初一日其卒之日也,享年七十一。子三人:伯泰,伯永,伯颙。孙男七人,长曰源,即尚书;次溥,济,文忠,文华,文义,文熙。予观自古诸侯卿大夫所以兴其国家而昌其子孙者,虽本诸其身,而亦有女德之助焉。《二南》之诗可见已。夫人之德亦何愧于是?宜其子孙之贤,有若尚书之获乎上而成其亲,岂不盛哉!用是可以表着于后世,而劝天下之为女妇者,故次第书之,而使刻诸石。

译杨处士墓表 山阳有一位笃行之士,名叫杨从义,永乐庚子九月十七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二岁。他的孤儿文行、忠、敔、斆,把他葬在郡城西北钵池山的原野上,已经二十年了。今年敔来到北京,拿浙江布政使孙士英所写的行状请求我说:“先人的葬事已有铭文放入墓中,只是他一生厚重仁慈,救济患难、周济困穷,比关心自己还要尽力。他常对我们兄弟说:‘仁人爱人,如果看见别人危急而不救助,这就是孟子所说没有恻隐之心便不是人。我之所以施助而不吝惜,只是把这种心推及别人罢了。’我们兄弟听得熟,记在心里。如今奉行遗训,拿出俸禄赈济饥民,哪里敢求得朝廷的恩惠,却蒙受防宠褒奖的命令?实在是先人的德行教诲所造成的。冒昧请求您写文章表在墓上,使人知道如今的防幸大概是有来由的。”我在翰林任职时,曾听说山阳的杨熙杰能够拿出粮食救济贫民,皇上嘉奖他,派使者持诏书表彰他为义民,并用羊和酒慰劳他。我本来就很赞赏他。熙杰是他的字。又看士人石宇为杨熙武所作的墓志铭说:“熙武曾经和吴郡朱玑交友,因为朱玑正直博闻,便请他住在家中。朱玑死后,他为其置办殡殓,又周济他的妻子儿女,希望近似汉代的范巨卿。”我更加赞赏他。熙武的名熙杰,是熙武的哥哥。如今听到处士的贤德之后,才知道他能够成就这些儿子,是因为自身具有德行;应当为他立表,使其流传久远。根据行状,处士名宜,从义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山阳新城,祖父世昌、父亲继远,都没有做官。母亲姓阮。处士沉着坚毅、清廉耿介,致力于修身齐家,奉养双亲竭尽孝道,每件事都一定先请示父母再行动。他的父亲早逝,在兵戈之中独自奉养母亲,从未废弃子女的职责。母亲生病时,他侍奉汤药多日,衣带不解,曾仰天请求让自己代母亲受病。母亲去世后,他哀痛过度,超过礼制;安葬和祭祀都尽到了应有的礼数。对待宗族合乎礼法,对待乡党以和善相处,见到贫困者便急切赈济,出于自然本心,也从不显露施恩的神色。平日整肃庄重,不随便说笑。有人遭受不平,都来找他评断。到老年操行更加谨慎,从郡守以下都敬重礼待他。唉,难道不是笃行之士吗?娶薛氏,贤惠而有妇德。五个儿子文、行都先去世,如今在世的有忠,字熙杰;敔,字熙节;斆,字熙学。女儿二人,都已经出嫁。孙子九人,曾孙一人。我听说仁是上天德行中的首要,也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君子把仁存于心中,行为合乎天道并施及他人,上天就会保佑他,人们也会愿意同他相处。士人的内心深厚地存有仁爱,他的儿子又贤能而能奉行父亲的教诲,笃实地施行仁爱,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江河的水流不断,是因为源头深厚。处士使源头深厚,几个儿子又使水流扩大,它的结果难道会有穷尽吗?杨氏的福泽能够长久而兴盛,大概就是从处士开始的。所以表彰他的墓来给后人看,使他们善于继承,也使凡是看到的人有所感发而奋起。夫人陈氏墓表 刑部尚书、建昌人魏公把他的祖母陈夫人的行状交给我说:“我祖母去世后葬在乡里的乌龙觜,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承蒙天子非同寻常的恩典,屡次追赠,直到夫人,实在可以说是荣耀了。只是她的德行善举,应当表在墓上,以示于久远,冒昧请求您为她作文。”我无法推辞。根据行状,夫人名宁,字淑静,是奉新东山的望族,元代兵部主事陈某的孙女、陈某的女儿。她自幼贞静,擅长女工,不随便越过门槛。长大后,嫁给魏庭郁为妻,辅佐丈夫遵循义理,按礼侍奉公婆,以和善对待姻亲,对待下人则施以恩惠。她治理家务勤劳而节俭,从不因富有而傲视别人。元末避乱时,家居建昌温汤,庭郁公有时感叹居室不如从前,夫人安慰他说:“居所不在于大,幸好自身平安就足够了。”她更加勤劳地从旁协助,家业又因此兴盛起来。然而她自己生活俭朴,却乐于赈济施舍。邻里有贫穷而年老孤独的妇人,夫人便供给她衣食;她死后,又准备棺木安葬她。有因贫困而卖掉儿女的人,夫人替他们赎回,乡里宗族都归功于她。平日恭谨少言,但处理事务、应接人事都合乎分寸;料理家务严密整齐,内外肃然。童仆没有命令,不得进入中门以内。她曾告诫妇女说:“妇人一定要谨慎遵守礼法,稍有不谨慎,就会辱没公婆,玷污父母,使后世讥笑。”又说:“侍奉丈夫,应当帮助他行善,阻止他行不善,这样才大概可以没有后患。”又说:“妇人喜欢积蓄私财,是分门别户的开端,不可以不戒除。”夫人的言语行为中值得效法的地方就是这样。当初,尚书从河南入朝任刑部侍郎,蒙追赠为淑人;后来任尚书,又加赠为夫人,诰命文书都在,足以彰明她的德行。她生于元天历戊辰四月初七日,国朝洪武戊寅十一月初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三人:伯泰、伯永、伯颙。孙子七人,长孙名源,就是尚书;其次是溥、济、文忠、文华、文义、文熙。我考察自古诸侯、卿、大夫之所以兴盛国家、昌盛子孙,虽然根本在于自身,也有女子德行的辅助。《二南》的诗可以看出这一点。夫人的德行与此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她的子孙贤能,像尚书这样得到皇上赏识并成就亲人,难道不是盛事吗?凭这些可以表彰于后世,也可以劝勉天下做女儿、做媳妇的人,所以按次序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石上。

庶吉士王钦正墓表正统三年六月十三日,翰林庶吉士王鉴钦正以疾卒于京师。士大夫皆哀痛之。妻周氏携三子琮、珙、珣奉柩归▯于吉水。少师西昌杨公怜而为之铭。而其友中书舎人龙文等又求予文,将以表诸墓。予诺之,而病未能作也。然痛念之不忘。钦正,吉水金塘人。曾大父所安,大父子完,父嘉绩,皆不仕,然世忠厚,秉礼义。钦正淳谨好学,尝从刘子钦先生受《书》《经》,奋励不懈,选为邑庠弟子员。宣德壬子,江西乡试第一。明年防试礼部,中校官选。宣宗皇帝命择其优者锡之冠带,俾食教官禄,读书于国子监。翰林毎三月一试品第而奬励之,务底于成。钦正必在甲乙之数。丙辰遂取进士为第二甲第一人。上方稽古右文,命选进士最优者以为翰林庶吉士,俾读书文渊阁,学古为文章,期至于古人而后已。大官供膳,月赐膏油费,俸禄舆▯居室,皆命所司给之。钦正感上恩,益自淬砺,早夜孜孜以图报。其文学日进,朋辈罕有及者。且言动必循于理,未尝有过差。元老大臣及诸缙绅先生莫不爱重之,以为足以称上意,盖骎骎显矣。而遽以疾终,呜呼可惜也。予尝自谓钦正之先积德累善,始发于钦正,岂不欲亢其宗?钦正躬孝友之行,亦思有以显其父母,而国家之成贤才,将以资用于他日,今皆不遂焉。此岂独为钦正惜哉?语曰:「天道佑善」,钦正宜得佑于天,而反若此,岂将大发于其后邪?是未可知也。故写予哀惜之意,俾揭于墓上,亦因以慰其存亡者耳。

曾质中墓表质中,曾氏名辂,质中其字也。世家泰和栁溪,以医名家。大父以实,父存礼,皆忠厚乐易,而深于其道。质中尽传家学,其德又似之,且笃孝弟,执谦恭。尝从乡先生萧尚仁受书,经举为学官弟子,以亲辞。又举善医,征诣太医院,亦以亲老无侍子得免归。其事亲极孝,爱惋愉承顺,二亲懽乐焉。且以儒学教乡里子弟,于时邑之老医宿学凋谢已尽,能继者惟质中一二辈。于是县人有疾,皆奔走其门。质中不避寒暑风雨赴之。性嗜饮,有急不暇坐,惟立进一二杯即他往视疾。自朝至夕,未尝有厌倦意。经其诊视予药,无不愈,报与否不计也。其不能报者,再有求应之,如初不少吝。以是人无贤愚少长,皆服其仁。初,给事中章某巡抚自贑来,患瘴疠疾甚,精神烦乱,发狂言若有所见,众医走避。质中曰:“吾知之矣。”投以药,一饮而定,三饮而遂愈。江西黄佥事巡歴至泰和,患伤寒,寒热交作,质中投药一服而安,与药金辞不受。黄君感其意曰:“是必有后进。”其子良于邑庠。里中杨氏子病危笃,众医失措,父母惧甚,请质中。质中视之曰:“我任之,毋自苦。”与之药,若以水沃火,顿觉苏,更十余服遂愈。杨氏以再生之德归焉。道士黄仲真有疾,日就殆,自分必死,戒其徒治后事。众医无可柰何,质中取药视之曰:“药良是为。”沉吟久之,加减三四物与之服,疾为减,不二日遂失此苦,更无药调理,旬日而复故。其门人福建按察佥事廖谟述其行事云:“三四十年间,邑中防活者以数百计,殆信然矣。”忆初,质中授徒里中时,予同廖谟尊府潜仲先生游县庠,皆与质中交最厚,间相从为乐。或有一味之甘,辄纵饮,否则与质中自举罾取鱼以归。存礼先生迎门笑语,邀客坐楼上,倾榼而饮之,宾主各醉而后罢。其后予官京师,久之乃一归,存礼先生已老,而父子交情弥笃。予与先生为寿藏铭后数歳,又表其墓。予固悲其不可得,而幸有质中在。孰知去十余年而质中亦已矣。呜呼,其又可再得邪?邑之人倘有疾苦,其何所告语而求活邪?则予之所悲者,非一人之私也。质中生洪武丙辰二月初九日,卒于宣德乙夘十二月十八日,享年六十。▯龙洲上龙门院前。娶任氏,有子三人:良隐、祥良。以寿张训导归,服防既除,来北京,相与论旧事,不胜悲,而请予文表其墓。呜呼,予尚忍为文邪?然质中之德,不可以泯也。故表诸其墓。

译庶吉士王钦正墓表 正统三年六月十三日,翰林庶吉士王鉴,字钦正,因病死于京师。士大夫都为他哀痛。妻子周氏带着三个儿子琮、珙、珣,奉灵柩回到吉水安葬。少师、西昌人杨公怜惜他,为他写了墓志铭;他的朋友中书舍人龙文等又请求我作文,将要把它表在墓上。我答应了,但因生病不能写成。然而对他的悲痛思念始终没有忘记。钦正是吉水金塘人。曾祖父所安、祖父子完、父亲嘉绩,都没有做官,但世代忠厚,秉持礼义。钦正淳厚谨慎,喜爱学习,曾跟随刘子钦先生学习《书经》,奋发勤学而不懈怠,被选为县学学生。宣德壬子年,江西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选中校官。宣宗皇帝命令选拔其中优秀者,赐给冠帽衣带,让他们享受教官俸禄,在国子监读书。翰林院每三个月考核一次,评定品第并加以奖励,务必使他们学有所成。钦正必定在甲乙等第之中。丙辰年终于考中进士,列为第二甲第一名。当时皇上正在考察古事、崇尚文教,命令选拔进士中最优秀的人作为翰林庶吉士,让他们在文渊阁读书,学习古人写文章,以达到古人的境界才停止。由大官供给膳食,每月赏给灯油费用,俸禄、轿夫、仆役和居室,都命有关部门供给。钦正感念皇上的恩德,更加磨炼自己,早晚勤勉努力以求报答。他的文学日益进步,同辈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而且言语行动都遵循义理,从来没有过失。元老大臣和各位缙绅先生无不喜爱器重他,认为他足以符合皇上的期望,他本来已经渐渐显达了,却突然因病去世,唉,真是可惜。过去我曾说,钦正的祖先积累德行善事,开始在钦正身上显露出来,难道不是想使他的宗族兴盛吗?钦正亲自实行孝友之行,也想着显扬父母;国家培养成就贤才,正要在将来任用他们,如今却都没有实现。这难道只是替钦正一人可惜吗?俗话说:“天道保佑善人。”钦正应当得到上天的保佑,却反而如此,难道将来会在他的后代那里大大发扬吗?这还不能知道。因此写下我的哀痛惋惜之意,让人揭示在墓上,也借此安慰他的生者和亡灵。曾质中墓表 质中,曾氏名辂,质中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泰和柳溪,以医术成为名家。祖父以实、父亲存礼,都忠厚平易,并且精通医道。质中完全继承家学,他的德行也像父辈,而且笃行孝悌,保持谦恭。曾跟随乡里的先生萧尚仁读书,因经书考试被举荐为学官弟子,后来以奉养亲人为由辞谢。又因善于医术被征召到太医院,也因为父母年老而没有侍奉的儿子,得以免职归乡。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爱护体贴、欢愉顺从,使双亲非常快乐。他还用儒学教育乡里的子弟;当时县里的老医和老学者已经凋零殆尽,能够继承他们的只有质中等一两个人。于是县里有人生病,都奔走到他门下。质中不避寒暑风雨前去诊治。天性喜欢饮酒,遇到急病来不及坐下,只站着喝一两杯便又前往看病。从早到晚,从未有厌倦的神色。经他诊察、开药,没有不痊愈的;别人是否报答,他从不计较。不能报答的人再次来求医,他仍像先前一样应诊,丝毫不吝惜。因此无论贤愚、老少,人人都佩服他的仁爱。起初,给事中章某从赣州来巡抚,患瘴疠,病情严重,精神烦乱,发狂说胡话,好像看见了什么,众医都逃避不敢治。质中说:“我知道这是什么病了。” 给他服药,一次饮下便安定下来,喝到第三次就痊愈了。江西佥事黄君巡行到泰和,患伤寒,寒热交替发作,质中给他服一剂药便安好了;黄君赠送药金,他辞谢不接受。黄君感念他的心意,说:“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后代。”他的儿子良在县学读书。乡里的杨氏之子病势危重,众医束手无策,父母十分恐惧,请质中诊治。质中看后说:“我来承担,你们不要自己忧苦。”给他服药,好像用水浇灭烈火,病人顿时苏醒,再服十多剂便痊愈了。杨氏把使儿子重获生命的恩德归于他。道士黄仲真有病,一天天危重,自认为必死,告诫弟子料理后事。众医都无可奈何,质中拿药查看,说:“药本来是好的。”他沉思很久,增减三四味药给他服下,病情便减轻了;不到两天,黄仲真就摆脱了痛苦,也不再用药调理,十天后恢复如常。他的门人、福建按察佥事廖谟叙述他的事迹说:“三四十年间,县中被他救活的有几百人,大概确实如此。”回想当初,质中在乡里授徒时,我和廖谟跟随他的父亲潜仲先生在县学交游,都同质中交情最厚,间或相伴取乐。有一种甘美食物,便放纵饮酒;否则就和质中亲自举网捕鱼回来。存礼先生迎到门口,笑着交谈,邀请客人坐到楼上,倾倒酒壶给我们饮用,宾主各自喝醉后才停止。后来我在京师任官,过了很久才回乡,存礼先生已经老了,但父子之间的交情更加深厚。我替先生写寿藏铭几年后,又为他的墓作表。我本来悲伤再也不能见到他,却庆幸还有质中在。谁知过了十多年,质中也去世了。唉,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吗?县里的人如果有疾病困苦,还能向谁诉说、求得救治呢?那么我悲伤的,就不只是个人的私情了。质中生于洪武丙辰二月初九日,卒于宣德乙卯十二月十八日,享年六十岁。葬在龙洲上龙门院前。娶任氏,有三个儿子:良隐、祥良,以及【缺字】。他以寿张训导的身份回乡,服丧期满后,来到北京,和我共同谈论往事,悲痛不能自胜,请求我写文章表彰他的墓。唉,我难道还忍心作文吗?然而质中的德行不可以湮没。因此把这些表述在他的墓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佥事郭君墓表泰和北门郭氏,初徙自临湘,世服儒业。洪武中,庆守先生慱学淳行,有名位于时。先生无子,以其兄庆宗子彦常为后。彦常倜傥有才畧未仕而卒,此君之祖与父也。君讳綂,字公绪,自幼喜学。彦常甫笃意教之,遣从萧尚仁先生受书经,英敏絶出同辈,多推让焉。选为学官弟子。后二年,予与为同列。君少予一歳,而最厚。予朝夕相与讲学不厌。县大夫每试诸生,君常在甲乙之选,因益自喜,志弥厉,其词气之髙,予不能及也。永乐甲申,予窃第官京师,未几,君亦领荐书,而以忧去。壬辰,遂取进士。时太宗皇帝慎刑狱,命进士皆理刑。君在都察院,最以清谨得名,擢拜陜西按察佥事,改浙江、广西、贵州,皆能举其职。浙江虽内地,而外临大海;陜西、广西、贵州地,皆与夷獠接,多列兵戍守。为吏卒者,文武愚良,粗细不同,必赖宪臣防察而整齐之,乃能守礼畏法,以保境息民。然非明洁公平之君子,则不能服其心。君之才气足以有为,而其身则常置于礼法之内,故凡所至,强者以戢,弱者以立,法度张,功业着,当时论宪臣之贤者,必称君。正綂二年,在贵州得风疾,言动皆废。子珦徃迎归就医药,不能愈。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卒于家,年五十九。娶胡氏,继吕氏。子六人:琪、珦、琰、珩、瑜、琛。孙一曰防。其▯以四年正月初五日。其墓在县东北龙门山冈背之原。呜呼,予与君相好四十余年,志同道合,而君之贤,真足以任大事,成伟功。予之期君者不止此,乃今已矣,岂非可惜哉!虽然,君年及六十,官五品,受方面之寄,其所树立,表表在人耳目,可以无憾。惟知君之贤,而惜其遽止,若予者不能无憾也。故书君平生大防,以授珦,使表诸墓上,亦因以塞予之哀思焉耳。

主事王公墓表公王氏讳实,字好信,吉水富溪人。曾祖德翁,祖逺林,父仲泰,皆不仕。仲泰君娶许氏,生四子,公第二子也。天性淳谨,无外慕,事父母极敬爱,始终无违礼。于诸兄弟尤笃,兄好学,父子三人客死武宁,不能归,公归▯其骨而赡其家。叔父思辑商于外,子幼,公命仆为之耕以给之。比归,乃已。其于宗族,虽疏戚不同,皆和而有恩。待宾客故人,虽丰俭不同,而莫不中节。处乡党隣里,一以仁。值水旱歳饥,必尽发所有以贷之。贷而不能偿者,焚其劵。乡人袁时则鬻地于公,请自耕而纳租,又私以质钱于髙氏,遂逃。髙氏掩而有之,公不问。隣人王存习诬公弟好古之牛为已牛,其姻家为县吏,与丞狎白于丞。丞最严酷,人莫能自明者,公谓弟与之,勿自防于非辜。丞败,其人愧谢乃归牛。公亷厚不争,有古长者之风,多类此。自少力学,通诸书,开门授徒,弟子多从之者。中歳喜游,尝逾五岭,涉湖湘,歴淮海,览胜而归。既老不复出,毎自诵曰:“吾尊徳乐道,无所慕于世,卑室庐,菲衣食,矻矻然畎畆之间,不几于太古之民?是亦朴者之为也。”因自号朴叟,作《世德堂》教诸孙,使毋忘先德。子佐取进士,为刑部主事,有劳绩,朝廷封公为承德郎,刑部主事。公居宠思畏,所以训佐者惓惓于忠敬仁义,他不之及也。正綂五年正月不豫,且三日,谢医却药,曰:“吾何疾,殆命也。”夫忽取水盥濯更衣,端坐而逝。是月二十五日也,年七十二。娶罗氏,有贤行。子一人,即佐。女一人,嫁同邑刘庭茂。孙男五,其▯以【阙】年【阙】月【阙】日。其墓在【阙】之原,富溪之王盖出羲之,其六世孙洪守南康,子孙因家雩都木▯园。八世至朝散大夫允章,子文庭始居吉水之卢兠。文庭仕唐为御史大夫。十七世至槐轩府君,乃徙富溪。德翁其子也,在元以髙年再受帛,而逺林最有德于人,乱世人争卫之以免祸,仲泰在洪武中尝举贤良,不肯就。盖世积德谊,而公继之,又施及子孙,使日笃不忘。王氏之福,将不由公而益大矣乎?故表着之,使刻于墓石以俟。

译佥事郭君墓表 泰和北门郭氏,最初从临湘迁来,世代从事儒业。洪武年间,庆守先生博学而品行淳厚,在当时有声望和地位。先生没有儿子,便以哥哥庆宗的儿子彦常为后嗣。彦常倜傥有才略,没有做官便去世了;这位君就是他的祖父和父亲的后代。君名统,字公绪,自幼喜爱学习。彦常刚开始专心教导他,便让他跟随萧尚仁先生学习经书;他聪敏出众,远超同辈,众人多推重谦让于他。后来被选为学官弟子。两年后,我和他成为同学。君比我小一岁,却同我最为亲厚。我和他朝夕讲学,从不厌倦。县令每次考察诸生,君常常列在甲乙等第,于是更加自我欣喜,志向更加坚定;他的文辞气势高昂,我比不上他。永乐甲申年,我侥幸考中,入京任官;不久,君也考取乡荐,却因父母之丧离职。壬辰年,终于考中进士。当时太宗皇帝慎重处理刑狱,命令进士都学习审理刑狱。君在都察院任职,最以清廉谨慎获得声名,升任陕西按察佥事,后改任浙江、广西、贵州,都能胜任职守。浙江虽属内地,却外临大海;陕西、广西、贵州等地,都同夷獠相接,多设军队戍守。做官吏和士卒的人,文武不同,愚贤不一,粗细各异,必须依赖宪臣防察整顿,才能守礼畏法,保卫边境、安定百姓。然而,如果不是明察、清正、公平的君子,就不能使人心服。凭您的才气,完全可以有所作为;但您自身总是置于礼法之中。因此无论到哪里,强横者都会收敛,弱小者得以立足,法度得以施行,功业显著。当时评论贤能的宪臣时,必定会称道您。正统二年,您在贵州患了风疾,言语行动全都失常。您的儿子珦前往迎接您回家求医用药,但未能治愈。正统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您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您先娶胡氏,后娶吕氏。儿子六人:琪、珦、琰、珩、瑜、琛。孙子一人,名防。于正统四年正月初五日下葬。墓在县城东北龙门山冈背的平原上。唉!我和您相交相知四十多年,志趣相同、道路一致;而您的贤能,确实足以担当大事、成就伟业。我对您的期望本不止于此,如今却已经结束了,难道不可惜吗!即便如此,您年近六十,官居五品,曾受命镇守一方,所建立的功业显著地留在人们耳目中,已经可以无所遗憾了。只是像我这样,明知您的贤能,却惋惜您突然止步,不能没有遗憾。因此记下您一生的大略,交给珦,让他刻在墓上,也借此稍稍排遣我的哀思罢了。《主事王公墓表》王公名实,字好信,是吉水富溪人。曾祖德翁、祖父远林、父亲仲泰,都没有做官。仲泰娶许氏,生了四个儿子,王公是第二子。他天性淳朴谨慎,不羡慕外物,侍奉父母极其恭敬孝爱,自始至终没有违背礼法。对各位兄弟尤其深厚:他的兄长好学,父子三人在武宁客死,无法归葬,王公便迎回他们的遗骨安葬,并供养他们的家属。叔父思辑在外经商,儿子年幼,王公命仆人为他耕田以供给生活;叔父回来后才停止。对待宗族,无论亲疏远近,都和睦而有恩义。接待宾客故旧,虽然丰俭不同,却都合乎礼节。居住乡里邻居之间,一概以仁爱相待。遇到水旱灾害、年成饥荒,必定拿出全部财物借给他们。借款不能偿还的,就把借据烧掉。乡人袁时则把土地卖给王公,请求自己耕种并缴纳租税;后来又私下向高氏抵押借钱,于是逃走。高氏便占有了那块土地,王公没有追问。邻人王存习诬称王公弟弟好古的牛是自己的;他的姻亲是县吏,且同县丞亲近,便向县丞告发。县丞最为严酷,人们都无法自行申辩,王公对弟弟说,把牛给他,不要为无罪之事自我辩解。县丞后来败亡,那人惭愧道歉,才把牛归还。王公廉洁厚道,不与人争执,具有古代长者的风范,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他从小努力学习,通晓各种书籍,开门授徒,跟从他学习的弟子很多。中年时喜欢游历,曾越过五岭,渡过湖湘,走遍淮海,观览名胜后归来。年老以后不再出游,常常自己吟诵说:“我尊崇德行、以道为乐,对世俗没有什么羡慕;住简陋的房屋,穿粗劣的衣服,吃简单的食物,勤勉地生活在田野之间,这不就近似太古时代的人了吗?这也是朴实之人的作为。”于是自号“朴叟”,又作《世德堂》来教导各位孙子,使他们不要忘记祖先的德行。他的儿子佐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建立了功绩,朝廷封王公为承德郎、刑部主事。王公身居荣宠而想到敬畏,因此教导佐时反复叮咛忠、敬、仁、义,其他方面则没有提及。正统五年正月,他患病,过了三天,谢绝医生,拒绝服药,说:“我有什么病?大概是命数到了。”忽然取水洗漱,换好衣服,端坐着去世。这天是正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二岁。娶罗氏,有贤德。儿子一人,就是佐。女儿一人,嫁给同县刘庭茂。孙子五人。于[缺]年[缺]月[缺]日下葬。墓在[缺]的原野上。富溪王氏大概出自王羲之一支,其六世孙洪任南康太守,子孙于是定居雩都木瓜园。传到第八世朝散大夫允章时,他的儿子文庭才开始居住在吉水卢兜。文庭在唐代任御史大夫。传到第十七世槐轩府君时,才迁居富溪。德翁是他的儿子,在元代因年高两次受到赐帛;而远林对乡人最有德,乱世中人们争相保护他,使他免于祸患。仲泰在洪武年间曾被举荐为贤良,却不肯赴任。可见王氏世代积累德行和情义,王公又继承了这种传统,并且施及子孙,使他们一天天笃厚而不忘。这难道不是王氏的福气将不因王公而更加广大吗?所以为他表彰记述,刻在墓石上以等待后世。

郭处士墓表处士讳恢,字景▯,姓郭氏,万安东湖里人也。东湖之郭,始自邑之符竹,而分在元,有讳载者,以诗经取进士,大有声于时。处士曾祖懋,德祖彦皋,父孟旸,皆不仕。处士生而俊爽,聪敏过人,年十二能暗诵大诰三编,就试礼部,受赏而归。既长,益读书,能通其大义,然是时家事亦滋出,不克大如其志,笃于事亲,朝夕敬奉,无违礼。其奉宗祀,尤极其诚,与兄弟处,尽恭爱之道,同爨而食,未尝蓄私财,内外千指,相与无间言,一门和气,蔼如也。性惇厚质直,言行必循乎理,好善嫉恶,出于自然,家虽丰而自奉俭薄,乐以余财振人,急乡邑士大夫礼之,惟恐不至,而士大夫亦无不敬爱处士者。有子三人,延明师教之,常谕之曰:“读书立身之本,惟勤然后有成,若慢戯佚游,未有能自立者,汝曹勉之。”既又遣其长子邦本游邑庠,厚资之使学。宣德己酉,遂领乡荐,后四年防试礼部,得纳溪训导。君子谓处士能教子矣。宣德甲寅三月十一日,以疾终于家,年五十。娶萧氏,有男三人,长即邦本,次邦固早卒,又次邦荣,女二人尚幼。处士之卒也,权殡于其闾之左,至是▯于【阙】之原,而以前澧州太守邹进所为状来请文,表其墓。予观先王之所以教人者,曰孝友睦婣任防,人而能此,可无愧于为人矣。然世有不能者,而其子孙反务为竒诡以欺世盗名,君子不取也。今处士之行,盖无愧先王之教,是可以表见于后世矣。

知县俞公墓表宣德十年十一月三十日,潜山知县临安俞公以疾卒于官,年六十。潜山之人哀思之,如父母。嗣子般等奉柩归临安,以正綂元年十一月十日▯于县之灵凤庄上山之原。▯已,般来北京泣请于予曰:“先人与先生同年取进士,又尝同考京闱乡试,自谓受知于先生。今既不幸已▯矣,惟墓上之石当有文以昭徳垂后,非先生莫宜为。先生哀而赐之言,俾托以不朽,为幸大矣。”予既悲公之亡,而重哀般之志,奚可辞?公讳益,字友谦,别号钝庵。其先本河间人,以宋外戚从髙宗南渡,始家杭之临安集贤里。公天性孝友,八歳防其母,日夜哀慕不置。父筠轩最钟爱,然教之必谨于礼义。既长,遣受业邑庠,通春秋,遂取永乐甲申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预脩永乐大典。书成,授靖安知县。靖安,南昌属邑,迩藩宪治所。公善治其身,必循理而遵法,务有以惠利其民,民徳之声誉日起。藩宪知其贤,事之难治者多委任之,无不治。于时事有当言者,亦恳恳尽其诚。尝言尊崇制书,庆贺礼仪,裁革冗吏诸事,朝廷从之,着之令。久之,以外艰去,服除知潜山。其惠民一不异靖安,治化既孚,乃大新学校以教民,民尤德之。宾兴之歳,公屡典文衡,号为得士。满九年当去县,民羣告于郡守与御史曰:“令诚吾父母也,今舎我而去,当何恃?请必留以惠民。”太守御史言于上,得复知潜山。民素服公之化,于是相安于无事,而公乃已矣。宜其民之哀思也。盖公亷慎平恕,治心脩身,始终如一,故得民如此。娶同邑上罗沈氏,有妇道。二子,长▯,公兄某之子。公未有子时,以为子。次即般。女五,孙一。公平居教子弟,必使勤慎清约,不侈靡傲放,盖以身为教云。予尝谓君子之仕,必先谨其身,能谨其身而行之以公天下,岂有难事哉?公之美众矣,予特书其一事之尤可为法者。公在靖安时,奸党之狱滋盛,凡有名者皆没入,至空其族乃已。他邑憸民好以此诬人,人亦反以诬之,蔓延不已。当没入者殆百家,且其俗嚚讼,人望风畏之。藩宪大臣当往涖,亦惮行,以委公。公曰:“吾无私,所恃者天而已,吾何惮?即徃。”按其名,尽没入之。威刑之中,仁厚加焉。吏卒皆化于公,无毫髪过失。毕事而名愈振,予益以信。天下之事无难治,要在谨其身而公道行焉。彼其事偾而身辱者,皆私欲之害也。公所行如此,非仕者之所可法哉?况其美众邪,故为书之,俾归镵诸石。

译《郭处士墓表》处士名恢,字景宏,姓郭,是万安东湖里人。东湖郭氏,起初来自县里的符竹;元代时分出一支,有个名载的人凭《诗经》考中进士,在当时声名很大。处士的曾祖懋、祖父彦皋、父亲孟旸,都没有做官。处士生来俊秀爽朗,聪明超过常人,十二岁就能背诵《大诰》三编,参加礼部考试,受到赏赐后归来。成年以后,更加勤读书,能够通晓经书大义;但当时家务也日益繁多,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他侍奉父母笃厚,早晚恭敬奉养,没有违背礼法。他主持宗族祭祀,尤其竭尽诚意;与兄弟相处,尽到恭敬友爱的道理。同灶而食,从未积蓄私财,内外族人有千余人,彼此没有隔阂,一家和气,蔼然可亲。他性情敦厚质朴正直,言语行为必定遵循道理;喜爱善行、憎恶恶行,出于自然。家里虽然富裕,自己生活却俭朴,乐于用余财救济他人。乡里的士大夫急于相见并以礼相待,唯恐有所不周,而士大夫也没有不敬重爱戴处士的。他有三个儿子,请来名师教育他们,常常告诫说:“读书是立身的根本,只有勤奋才能有所成就;如果懈怠嬉戏、放纵游荡,从来没有能够自立的人。你们要努力。”后来又让长子邦本到县学游学,给他充足的费用使他求学。宣德己酉年,他终于考中乡荐。四年以后参加礼部考试,得到纳溪训导的职位。君子认为处士确实善于教育子女。宣德甲寅年三月十一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岁。娶萧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邦本,次子邦固早逝,再次是邦荣;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处士去世时,暂时停柩在乡里的左边;到这时才葬在[缺]的原野上。此前澧州太守邹进为他写了行状,带来请我撰文,表彰他的墓。我考察先王用来教导人的道理,说是孝、友、睦、姻、任、恤;人如果能够做到这些,就可以无愧于做人了。然而世上有些人做不到这些,他们的子孙反而致力于制造奇异诡谲的行为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君子是不取的。如今处士的品行,大概无愧于先王的教诲,完全可以表彰出来,使后世看见。《知县俞公墓表》宣德十年十一月三十日,潜山知县临安俞公因病死在任所,享年六十岁。潜山百姓哀痛思念他,如同思念父母。嗣子般等护送灵柩回到临安,于正统元年十一月十日葬在县城灵凤庄上山的原野上。安葬完毕后,般来到北京哭泣着请求我说:“先父与先生同年考中进士,又曾一同主持京城乡试,自称受到先生知遇。如今先父不幸已经安葬,只有墓上的碑石应当有文章来彰明德行、流传后世,除了先生没有谁更合适。先生如果哀怜我而赐予文章,使先父凭此得以不朽,那就是极大的幸运了。”我既悲痛俞公去世,又更加哀怜般的心愿,怎么能推辞呢?俞公名益,字友谦,别号钝庵。他的先祖本是河间人,因宋代外戚身份随高宗南渡,才开始定居杭州临安集贤里。俞公天性孝友,八岁时母亲去世,日夜哀痛思慕,不能自已。他的父亲筠轩最为钟爱他,却一定用礼义严格教育。长大后,送他到县学求学,他通晓《春秋》,于是考中永乐甲申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授任靖安知县。靖安是南昌所属县,靠近藩宪治所。俞公善于修养自身,必定循理守法,尽力给百姓带来利益,百姓感念他的德行,他的声誉日益增长。藩宪知道他的贤能,凡是难以治理的事情,常常交给他办理,没有一件治理不好的。当时政事中有应当进言的,他也诚恳地竭尽忠诚。曾经进言尊崇制书、庆贺礼仪、裁减革除冗员等事,朝廷采纳了,写入法令。过了很久,因父亲去世离任,服丧期满后出任潜山知县。他惠及百姓的做法与靖安完全相同;治理教化已经取得信任后,便大力整修学校来教育百姓,百姓更加感念他。乡试举行的年份,他多次主持考试,号称能够选得人才。任满九年应当离开县任时,百姓群集向郡守和御史申诉说:“县令实在是我们的父母,如今舍弃我们离去,我们将依靠什么?请一定留任他来惠及百姓。”太守、御史向朝廷陈说,俞公得以再次任潜山知县。百姓一向服从他的教化,于是相安无事,而俞公却在这时去世了。百姓自然会哀痛思念他。他廉洁谨慎,公平宽恕,修心养身,自始至终如一,所以能够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娶同县上罗沈氏,有妇德。两个儿子:长子▯,是俞公兄长某人的儿子,俞公尚未有儿子时便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次子就是般。五个女儿,一个孙子。俞公平日教育子弟,必定让他们勤勉谨慎、清廉俭约,不奢侈放纵,因为他是以自身作榜样来教育人的。我曾说,君子做官,必须先谨慎修身;能够谨慎修身而以公心治理天下,难道还有什么难事吗?俞公的美德很多,我特意只记述其中最值得效法的一件事。俞公在靖安时,奸党案件日益盛行,凡是被列名的人家都被没收入官,直到抄空全族才停止。其他县有些奸猾之民喜欢用这种事诬陷别人,别人也反过来诬陷他们,牵连不断。当应当没收入官的将近百家,而且当地风俗好争讼,人们听到风声都害怕。藩宪大臣应当前往处理,也害怕前去,于是把事情交给俞公。俞公说:“我没有私心,所依靠的只是上天罢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就是要去。”于是按照名册逐一办理没收入官之事。在威严刑法之中又加以仁厚。吏卒都受到俞公感化,没有丝毫过失。事情办完后,他的声名更加振盛,我也更加相信他。天下的事情没有难以治理的,关键在于谨慎修身并实行公道。那些事情败坏、自身受辱的人,都是私欲造成的祸害。俞公所作所为如此,难道不是做官者应当效法的吗?何况他的美德还不止这些,所以写下此文,让他的后人带回去刻在石上。

御史姚君墓表君姚氏讳善,字兼善,其先家于干越之姚原,五世祖洪仕宋理宗朝为戸部尚书,四世祖戊徙家番昜之珠湖,祖逺升国朝洪武中复徙邑东之后山,父汉中皆不仕。君幼喜学,颖悟出侪辈,既长选为邑庠弟子员,学成贡入太学,隆师取友,勤励不懈。四明陈先生时为司业,特器重之,六馆之士亦多让其贤。宣德癸丑擢拜山东道监察御史,敬恭夙夜以脩其职,凡诸谳议及有所纠举,皆必当其情。尝奉命巡按直▯及广西,寛而不纵,严而不残,吏畏而民爱之。宣宗皇帝尝欲新天下之治,分遣大臣察诸吏贤否,命必与御史偕。兵部侍郎徐公当南直▯,与君偕。君尝歴诸郡县,备知吏治得失,与其行之邪正,才之髙下,其言大契于徐公,凡去留最称允。徐邳以上至济宁漕河浅澁,公私舟楫皆不便,以委君。君往来计度疏治,人赖以济。异时舟上下诸闸,有力者争推挽,势悍甚,善柔被捶击至旬余不得度。君下令必循次以进,母敢哗,人甚便之,多颂之者。朝廷嘉其绩,赐之勅命,且以所居官赠其父母邱氏,妻某氏皆封孺人,当时以为荣,而君子尚以逺大期之。正綂辛酉二月二十六日以疾卒,年六十四。临终叹曰:「天乎,吾受上恩不能报,而又先吾母以卒,吾岂能无遗憾!」闻者悲其言。子四人:骥▯、驿骐▯,在京师。奉柩归▯于其乡【阙】之原。介其亲戚胡秉常来请予文表诸墓。予尝闻君而恨未之识,于今固已哀之,况闻其母年九十四尚无恙,念其既老而孤,则其哀有已耶?然古之孝者贵能立身行道以显其亲,虽养之不终,是固有命也。若徒能养而习于不善,足以贻亲羞,虽使乆生于世,亦奚足道哉?观君所立如是,则为母者可无悲,而君亦可以无憾矣。用此以表其墓,庶几少慰夫存亡者耳。

员外郎谢君墓表正綂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奉训大夫兵部武库员外郎谢君以疾卒于官,年五十九。子琳奉柩归扬州,卜以【缺】年【缺】月【缺】日▯于江都县善应乡先茔之次。谋于众曰:「先人之▯,既得学士蔺公述其行,髙公铭其墓矣。若又刻表于墓石,岂不益彰彻显著而永永不朽?」众皆曰:「然。」乃因郎中曾公士宏请于予,予不得辞,为取蔺、髙二公之説,益以予所见者而论著之。君讳泾,字彦清,其先世本溧阳史氏。曾大父纯,始徙居江都。元季兵乱,家覆,子恭幼稚,无所依。里中谢万六者,养为子。谢无后,因从姓谢氏。恭生起,皆不仕而皆为善人,则君之大父父也。君幼有至性,得果实之属,不敢尝,必先以奉父母。稍长,尤聪敏,喜学,为郡庠弟子员。永乐乙酉,领乡荐。明年中副榜,选入四译馆,习译书。戊戌,取进士,为翰林庶吉士。遭外艰去,治防能尽礼。母尝得危疾,刲股肉作汤进之,疾遂瘳。其后母以髙寿终,▯祭亦如礼,而哀戚加焉。伯父宁卒无子,君服防,主其后事。宣德二年,授行人,奉使于四方,未尝辱命。所过必询访民情吏治,有当者必以闻。诏谕安南,及其境迓者至,陈兵导从,颇不肃。君呼其长立庭下,责之曰:「我奉天子命,以宠绥一方,使各有宁宇。下之事上,当敬恭朝夕,尔何敢不肃?尚不知有天讨邪?」众皆拜伏,莫敢哗。诘旦至富良江,国主率其下迎导甚恭。既就馆,敬礼尤厚。君初过龙州、凭祥,其人有诉安南为冦害者,君从容为言,且喻以逆顺祸福。国主愧谢,即遣人戒边吏谨约束。使还,厚以金帛奉君,君拒不受。既归而有武库之拜。武库号繁剧,凡兵部文符下四方,皆从武库。君居其间,未尝有过举。上嘉之,追封其父为武库员外郎,母董氏赠宜人,皆赐之诰命。又尝再徃荆、湘、两浙,选材武士,抚诸夷獠,能敷上德,尽下情,事举而名益振,士大夫皆以逺大期之。初娶李氏,先卒;再娶陈氏,皆有妇道,皆封赠为宜人。子男一,即琳也。孙男女各一人。忆永乐初,见君被选入翰林,天子方向意文事,所以期待成就者甚至。君亦意气英发,慨然思有以自见。盖在翰林廿年,始去为行人,为郎官。以其才行之美,而究其所至,岂止于斯而已哉?而乃止于斯,非命也夫!然其所至如此,是可谓能贤。况又有子,汲汲焉以图其不朽,亦可谓能孝。用此足以垂美于后世矣,故表诸其墓。

译《御史姚君墓表》姚君名善,字兼善。他的先祖世居干越姚原。五世祖洪在宋理宗朝任户部尚书;四世祖戊迁居番阳珠湖;祖父远升在本朝洪武年间又迁到县城东面的后山;父亲汉中,都没有做官。姚君幼年喜欢学习,聪颖明悟超过同辈。长大后被选为县学弟子员,学成后贡入太学,尊敬老师,结交良友,勤奋刻苦从不懈怠。四明陈先生当时任司业,特别器重他,六馆的士子也多推让他的贤能。宣德癸丑年被提拔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早晚恭敬勤勉以修治职责,凡是审理案件以及有所纠举,都必定合乎实情。曾奉命巡按直隶及广西,宽厚而不放纵,严明而不残酷,吏员敬畏、百姓爱戴。宣宗皇帝曾想革新天下的治理,分别派遣大臣考察各地官吏的贤能与否,并命令他们必须与御史同行。兵部侍郎徐公负责南直隶,与姚君同行。姚君曾走遍各郡县,完全了解吏治的得失、施政的邪正以及才能的高下。他的意见与徐公十分契合,凡是决定去留,都称为允当。徐邳以上直到济宁一带的漕河浅涩,公私船只都不便利,朝廷便把疏浚之事交给姚君。姚君往来筹划测量,疏通治理,百姓因此得到便利。过去船只上下各闸时,有力气的人争着推拉,势头非常蛮横,善良柔弱的人遭受捶打,往往十多天也不能通过。姚君下令必须依次前进,谁也不许喧哗,人们感到非常便利,赞颂他的人很多。朝廷嘉奖他的功绩,赐给他敕命,并且按他所任的官职追赠他的父母邱氏和妻某氏, 모두封为孺人,当时以此为荣耀,而君子还认为他的前途远大。正统辛酉年二月二十六日,他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临终叹息说:“上天啊,我承受皇上的恩典却不能报答,又先于母亲去世,我难道能没有遗憾吗!”听到这话的人都很悲痛。儿子四人:骥▯、驿、骐▯,都在京师。护送灵柩回乡,葬在[缺]的原野上。他的亲戚胡秉常前来请我撰文,表彰墓地。我过去听说过姚君,只遗憾没有认识他;如今本来已经为他悲哀,何况听说他的母亲九十四岁还健在,想到她年老而失去儿子,那么她的哀痛哪里会有尽头呢?然而古代的孝子可贵之处,在于能够立身行道来显扬父母;即使不能终身奉养,这本来也是命数。如果只是能够奉养父母,却习于不善,足以给父母带来羞辱,那么即使让父母长久活在世上,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看姚君的立身行事如此,那么做母亲的可以不必悲伤,而姚君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因此用这篇文章来表彰他的墓,希望多少能够慰藉生者和死者。《员外郎谢君墓表》正统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奉训大夫、兵部武库员外郎谢君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九岁。儿子琳护送灵柩回扬州,择定在[缺]年[缺]月[缺]日葬于江都县善应乡先祖墓地旁。家人共同商议说:“先人的下葬,既有学士蔺公为他叙述生平,高公为他撰写墓铭。如果又在墓石上刻墓表,难道不是更加彰明显著而永远不朽吗?”众人都说:“是。”于是通过郎中曾公士宏向我请求。我不能推辞,便取用蔺、高二位先生的说法,再加上我所见闻的内容来论述。谢君名泾,字彦清,他的先世本是溧阳史氏。曾祖父纯,开始迁居江都。元末兵乱,家业覆亡,子恭年幼,无所依靠。乡里谢万六收养他作为儿子。谢万六没有后代,子恭便随从谢姓。子恭生起,他们都没有做官,却都是善人,这就是谢君的祖父和父亲。谢君幼年便有至性,得到果实之类的东西,不敢先尝,必定先拿来奉养父母。稍长以后,尤其聪明敏捷,喜爱学习,成为郡学弟子员。永乐乙酉年考中乡荐。第二年考中副榜,被选入四译馆学习翻译书籍。戊戌年考中进士,成为翰林院庶吉士。遭遇父亲丧事而离职,守丧能够完全合乎礼制。母亲曾患重病,他割取大腿肉煮汤献上,母亲的病随即痊愈。后来母亲以高寿去世,安葬、祭祀也都合乎礼制,而悲哀更加深重。伯父宁去世,没有儿子,谢君为他服丧,主持他的后事。宣德二年,授任行人,奉命出使各地,从未辱没使命。所到之处,必定询问民情和吏治,凡有应当上报的必定奏闻。奉诏谕告安南时,到了安南境内,前来迎接的人陈列兵马、作为导从,却很不整肃。谢君召他们的首领站在庭下,责备说:“我奉天子之命来此,恩宠安抚一方,使各人都有安宁的居所。下属侍奉上级,应当早晚恭敬,你们怎么敢不整肃?难道还不知道上天的讨伐吗?”众人都拜伏在地,不敢喧哗。第二天清晨到达富良江,国主率领部下恭敬地迎接引导。住进馆舍后,国主的礼敬更加优厚。谢君起初经过龙州、凭祥时,有人控诉安南侵扰为害,谢君从容地替他们说明,并且晓谕逆顺祸福的道理。国主惭愧道歉,立即派人告诫边境官吏谨慎约束。使者回来时,国主用大量金帛赠送谢君,谢君拒绝不受。回朝后,被授任武库员外郎。武库事务繁杂,凡兵部发往四方的文书,都要经过武库。谢君任职其中,从未有过失职行为。皇上嘉奖他,追封他的父亲为武库员外郎,母亲董氏赠为宜人,都赐给诰命。他又曾两次前往荆、湘、两浙,选拔有才干武艺的士人,安抚各地夷獠,能够宣达皇上的恩德,充分了解下情,事情办成后声名更加显著,士大夫都认为他前途远大。当初娶李氏,李氏先去世;再娶陈氏,她们都有妇德,都受封赠为宜人。儿子一人,就是琳。孙子孙女各一人。我回忆永乐初年,曾见谢君被选入翰林。当时天子正专心于文治,对他的期待和成就他的愿望非常深厚。谢君也意气风发,慨然想着凭本领有所表现。他在翰林二十年,才离开去任行人,后来任郎官。凭他的才华品行,推究他本应达到的地位,难道仅仅止于此吗?然而竟然止步于此,难道不是命运吗!但他能达到这样的成就,也可以说是贤能之人。何况他还有儿子,急切地谋求使父亲不朽,也可以说是孝子。凭这些已经足以使美名流传后世,所以为他表彰于墓上。

处士刘公墓表公刘氏,名璜,字伯坚,汉中山王之裔。五代时,有讳仁晦者,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家淮南子翊,仕宋为秘书省校书郎,出守鄞,因家慈谿,故今为慈谿人。公之大父文鹗,父侃,皆乐善而不仕。公生有至性,五歳防父,哀慕如成人。又防其母陈氏,哀益甚,闾里皆称其孝。比长,励志学问,穷日夜不休,学遂有成。间发为诗歌,以娱情写物,率清婉有思致,前辈皆推重之。然尤以谨厚延誉于乡邑。尝为里中长,里人有坐事连逮,势叵测,惧以诬受祸,不能自明,计惟公言可信于县官,愿纳女以请。公曰:「尔毋自苦,法虽严,终不及非辜。我岂乗人急而利人女子者?」公虽拒之,然隂为申雪,卒得免。内兄孙某被累,当输作京师,公念其无助,曰:「恤患义也。」与皆行。未几,孙卒,公为归其防。公兄玘为杞令,卒,二子杭棻皆幼,公教育之如已子。棻遂取进士,为御史,为按察副使,有名。慈谿县学▯,县令长沙张志善规治之,而以事去,询于众,以属公。逾年而学成,无丝毫阙失。平生行义多类此。县令丞毎欲荐之,自念早失父母,不得养,不忍弃祀事而去,毎力辞以免。晚益恬退,治轩曰「养素」,与文士倘佯其中,人称为养素先生。娶同邑陈氏,台州教谕陈某之子,有妇道。子男三人,长梁,永乐庚子贡士;次渠;次栴。闽清教谕孙男六人,女六人。栴迎公就养闽清。宣德己酉十一月二日,以疾卒于闽清之学舎,距其生甲辰四月一日,享年六十六。栴奉柩归,以明年庚戌十月五日▯于其乡之上午岙五世祖朝请大夫厚南墓侧。配陈氏祔焉。至是,栴以广宗教谕秩满来京师,得邵武教授,以公行状谒予曰:「先人归▯久矣,而墓上之石未有文,敢以请。」予观公之德,既孝于亲,又笃念其兄,抚其孤侄,使有立,免人之祸而不失其正,周人之死而必践其义,且能脩学校,为县官之所不及为至。其死也,又以不用浮屠教其子,可谓始终不悖于道者。其行如此,是宜表着于后世。故序其説,而使劖诸石。

罗教授墓表先生罗氏讳仁,字汝寛,吉水桃林里人。曾祖仲哲,元乡贡进士。祖时中,父养防,皆赠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先生自幼聪敏嗜学,与兄工部侍郎汝敬皆授业于家,通书经,然于诸书亦无不读。攻为文章,喜吟诗,操笔立就,其才思涌溢奔放,逈出侪辈上。弱冠已能为人师,久之学益进,名益显。武昌、新喻二学皆请为训导,用亲老辞。永乐己丑,临江府学又荐之,始以父命行。既受职,严师弟子之礼,于夫所以脩已治人者之言,盖惓惓然。未几以外艰去,居防尽礼。服除,改邵武,又以其教临江者教诸生。学圮于水,先生奏言府学费巨,非一县所能为,请均之诸县,从之,学遂以成。秩满绩最,陞常熟教谕。其为教益力,脩《琴川志》以备考览。歳丙午,广东乡试请典文衡,其去取必公。常熟学舎久弊,乃捐赀为倡,殿堂门庑皆脩治,焕然华好。满九年,又绩最,陞温州教授。始至即以十事告郡侯,申明教条,以作兴士类。时已有疾,饮药犹日坐堂上,进诸生讲圣贤之道,而疾益甚。一日晨兴,谓其子恒曰:“吾大期至矣,然自顾无所恨,汝曹勉之,勿坠先业,治防用家礼足矣。”复召诸生与诀别,翛然而逝。正綂丙辰十二月癸酉也,年六十二。平生事亲孝,奉先敬,于宗族义而慈,于乡党隣里和而惠。其抚孤恤贫,周人之急,不可一二计。其所为诗文曰《在泮集》者若干巻,蔵于家。娶同邑刘氏,有妇道,又娶周氏。子七人:文惠、类、恒、载、嗣、俊。女二,嫁某某。孙男八人。恒奉柩归,与诸兄弟以己未十二月初十日▯于其里之殊坑。少保永嘉黄公铭其墓矣。又来北京请予文表诸墓上。罗氏故儒家,代有闻人。予与工部同年取进士,又同官翰林,因得拜其尊府君。既而又得与先生游,父子兄弟皆予所敬礼者。其尊府既以德行重乡邑,而工部之才望满朝廷,功业满边隅,先生又表然为。名师所以成贤才、禆政治者,盖不少。今皆不可作矣,则予之哀思可已邪?文兄弟致孝于亲,切切焉。图其不朽,而以属于予,故备书之。岂徒以见先生之贤有所本,亦使世之为父子兄弟者观之,或有所兴起云。

译《处士刘公墓表》刘公姓刘,名璜,字伯坚,是汉中山王的后裔。五代时,有名仁晦的人,历任官职至金紫光禄大夫。后来家居淮南,他的儿子翊在宋代任秘书省校书郎,出任鄞地太守,于是定居慈溪,所以如今成为慈溪人。刘公的祖父文鹗、父亲侃,都乐于行善而没有做官。刘公生来具有至性,五岁时父亲去世,哀痛思慕如同成年人;后来母亲陈氏也去世,他的哀痛更加深重,乡里人都称赞他的孝行。长大后,他立志求学,昼夜勤奋不息,学业终于有所成就。偶尔写作诗歌,用来陶冶性情、描摹事物,大多清丽婉约而富有意趣,前辈都推重他。然而他尤其凭谨慎厚道在乡邑间获得声誉。曾任里中长,有乡人因涉事被牵连逮捕,情势难以预料,害怕因诬陷而受祸,不能自行申辩,估计只有刘公的话县官才会相信,便愿意送女儿给他来求情。刘公说:“你不要自我苦害,法律虽然严厉,终究不会牵连无罪之人。我难道能乘人危急而贪图他的女儿吗?”刘公虽然拒绝了,但暗中替他申诉洗雪,最终使他获免。内兄孙某被牵连,应当押送到京师服劳役,刘公想到他没有依靠,说:“救济患难是义务。”便和他一同前往。不久孙某去世,刘公替他护送灵柩归葬。刘公的兄长玘任杞县县令,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杭、棻,都还年幼,刘公像教育自己的儿子一样教育他们。棻后来考中进士,任御史、按察副使,都很有声名。慈溪县学破败,县令长沙人张志善计划整治它,却因事情离任,便向众人询问,把这件事托付给刘公。过了一年,县学建成,没有丝毫缺失。刘公一生所行义举,大多类似这样。县令、县丞每次想举荐他,他想到自己早年失去父母,不能奉养他们,不忍舍弃祭祀之事离去,便多次竭力推辞而免除。晚年更加安于退处,给书斋取名“养素”,与文士们在其中往来,人们称他为养素先生。娶同县陈氏,是台州教谕陈某的女儿,有妇德。儿子三人:长子梁,永乐庚子年贡士;次子渠;次子栴。孙子六人,孙女六人。栴迎接刘公到闽清奉养。宣德己酉年十一月二日,刘公因病死在闽清的学校,距他出生的甲辰年四月一日,享年六十六岁。栴护送灵柩归乡,于次年庚戌十月五日葬在本乡上午岙五世祖朝请大夫厚南墓旁。陈氏附葬。到这时,栴任广宗教谕任期届满来到京师,获得邵武教授之职,便拿着刘公的行状拜见我说:“先人下葬已经很久了,但墓上的碑石还没有文章,冒昧来请求先生。”我考察刘公的德行:既孝敬父母,又深切顾念兄长,抚养孤侄,使他们能够立身;救人于祸患而不失正道;帮助他人料理丧事而一定践行义理;并且还能修治学校,做到县官所不能做到的事。他去世时,又因为不用佛教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可以说自始至终没有违背正道。他的品行如此,理应表彰给后世。因此叙述这些事情,让人刻在碑石上。《罗教授墓表》先生姓罗,名仁,字汝宽,是吉水桃林里人。曾祖仲哲,是元代乡贡进士;祖父时中、父亲养防,都追赠为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先生从小聪明好学,与兄长工部侍郎汝敬都在家中受教,通晓《书经》,其他书也无不阅读。他专心写文章,喜欢吟诗,拿起笔就能写成;才思奔涌豪放,远远超过同辈。二十岁时已经能够做别人的老师,时间久了学问更加进步,声名更加显著。武昌、新喻两地的学校都请他担任训导,他以父亲年老为由推辞。永乐己丑年,临江府学又举荐他,他才遵从父亲的命令前往。接受职务后,他严格遵守师生之礼,对那些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始终恳切讲求。不久因父亲去世离任,守丧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改任邵武,又把自己在临江施行的教育方法教给学生。学校被水冲毁,先生上奏说府学费用很大,不是一县所能承担,请求由各县共同分摊,朝廷同意了,学校于是建成。任期届满且考绩最好,升任常熟教谕。他任教更加努力,修撰《琴川志》以备查考。丙午年,广东乡试请他主持考试,他取舍士子必定公平。常熟学校长期破败,他便捐出资财倡导修缮,殿堂、门、廊全都修整,焕然一新而华美。任满九年,又因考绩最好,升任温州教授。刚到任便把十件事情告知郡侯,申明教育条规,以振兴士人。当时他已经患病,服药后仍每天坐在堂上,召集学生讲授圣贤之道,病情却更加严重。一天早晨起身,他对儿子恒说:“我的大限到了,但回顾一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你们要努力,不要败坏先人的事业;治丧只用《家礼》就够了。”又召集学生与他们诀别,飘然去世。时间是正统丙辰年十二月癸酉日,享年六十二岁。他一生侍奉父母孝顺,奉祀祖先恭敬;对宗族讲义气而慈爱,对乡党邻里和睦而施惠。他抚养孤儿、救济贫困、帮助别人解决急难,数也数不清。他所作的诗文名为《在泮集》,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同县刘氏,有妇德;又娶周氏。儿子七人:文惠、类、恒、载、嗣、俊。女儿二人,嫁给某某。孙子八人。恒护送灵柩归乡,与各位兄弟于己未年十二月初十日葬在本里殊坑。少保、永嘉人黄公已经为他撰写墓铭。恒又来到北京,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罗氏本来就是儒学世家,世代都有闻人。我与工部汝敬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任职翰林,因此有机会拜见他的尊父。后来又有机会与先生交游,他的父亲、儿子、兄弟都是我所敬重礼遇的人。他的尊父既以德行在乡邑间享有声望,工部汝敬的才华声望又充满朝廷,功业遍及边疆,而先生又卓然成为名师,用来成就贤才、辅助政事的地方实在不少。如今他们都已经不能再起而为世所用,我的哀思难道能够停止吗?文惠等兄弟极其诚切地尽孝于父亲,努力谋求使父亲不朽,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所以详细记述下来。难道只是为了说明先生的贤能有所根本,也是想让世上为父子、兄弟的人看到这些,或许有所振作。

屈氏二亲墓表正统己未十二月二日,刑科给事中屈公以疾卒于家,年六十九。其配夏孺人哭之过哀,戒诸子曰:「我未亡人也,义必与汝父同穴,姑缓▯以俟我。」明年庚申九月十八日,孺人亦卒,年七十一。时子伸为贵州按察佥事,闻父之防,即弃官归。中道又闻母讣,哀恸摧裂,几不能生。既归襄事,贵州文武诸司交奏乞留,而夺情起复之命下,不敢少延以尽其礼,乃卜里中小雷洲南原祖坟之左治▯地,且自为志,以▯事属诸弟,而衔哀就道,遵上命也。是歳闰十二月廿二日,乃奉二柩合▯焉。今年伸以事来京师,介其亲戚胡秉常奉二亲之行状,谒予请曰:「伸于二亲,生不得致养,病不得调汤药,死又不得躬敛含奉▯祭,其痛何如之?惟墓前之石宜有文以昭德垂后,若于今弗图,恐久遂沉泯,而不孝之罪大矣,敢以为请。」予哀其志,故不辞。按状,屈氏之先,咸阳人。至宋南渡,有曰栗者,为倅于饶,始家鄱阳,世为衣冠之族。公髙祖殷,仕元为信州路总管府知事。曾祖清卿,信州文学。祖齐民,元末倡义保一乡。父宗文,母孙氏。公其第三子也,讳理,字公道。自幼天资髙爽,勤学问,研究经史。既冠,父母以家政付之。公殚心劬力,理田园,治生产,家日益裕。事亲极其孝敬,左右顺承,无违礼。饮食之珍,衣服之美,不先以奉亲,不敢用其所嬴。财必以告于亲而归诸蔵,未尝私一毫。亲没治防,一依朱子家礼。事二兄尤笃,隆然恭爱之施,着家规廿余条,以整齐其家。奉祭祀,教子孙,抚下人,悉有法度。门内凡千余指,皆服公之化,无彼此言者。郡太守▯善,县令任勉,嘉其孝弟,欲荐之。公以亲辞,乃遣子伸入乡校。学成取进士,拜刑科给事中。敬恭夙夜,以克有成绩。朝廷嘉之,推本于父母,封公为刑科给事中,配夏氏封孺人。夏氏亦鄱阳人,世贵显。元江州塩运司经歴元卿宣。徽院判官亨父,国初江浙行中书省椽仲臣,则其曾大父大父也。母王氏,生孺人,为中女,讳玖贞,实有容徳,父母爱之,择壻于屈氏,得公,遂归焉。孝以事舅姑,礼以睦娣姒。凡公之慎终追逺,惇本厚族,与夫宾客之徃来,公私之酬酢,亲疎贵贱,轻重厚薄,无不适其宜者,孺人之助也。其于诸子诸妇,未尝厉声色,从容化诲,使皆入于善。及以子贵,受封秩,偕显荣。人既推给事公之教,而尤重孺人之贤。子男六:长即伸,次惠、仪、康、骥;年女一,嫁徐箎。孙男十五人,曾孙男二人。惟屈夏居鄱阳,以名阀相髙,先世德谊,足以啓迪其后人。观公与孺人之善,所以形于内外者,可知矣。尝闻伸初为刑科,公训之曰:「尔居清要,当清尔心,上以报朝廷,下以慰吾意,则吾乐矣。」及佥宪贵州,公教以柔逺之道,当以土俗顺人情,而以礼义扰驯之,则无不治。伸服膺不忘,是以当世称贤焉。伸之所立即公之所存也。夫君子之教子,必以道,道行而人宜之,则必有以获乎天公之与孺人享其福禄荣名,而善始令终,非天其孰能使之?用是可以劝夫天下后世之为人亲者矣。故表而出之,俾刻于石。

译《屈氏二亲墓表》正统己未年十二月二日,刑科给事中屈公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他的妻子夏孺人哭得过于悲痛,告诫儿子们说:“我是尚未亡故的人,按义理一定要和你们的父亲同葬,请暂缓下葬来等我。”第二年庚申年九月十八日,孺人也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当时儿子伸任贵州按察佥事,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立即弃官回家。途中又听到母亲的讣告,悲痛欲绝,几乎不能活着回来。回去后办理丧事,贵州文武各部门交相上奏请求让他留任,但朝廷夺情起复的命令已经下达,他不敢稍稍延误来尽守丧之礼,于是选定本里小雷洲南面原野、祖坟左侧作为墓地,并亲自写下墓志,把下葬的事情托付给弟弟们,含着悲哀上路,遵从皇上的命令。这年闰十二月二十二日,才把父母两具棺柩合葬。今年伸因事来到京师,通过亲戚胡秉常带着父母的行状来见我,请求说:“我对父母,生前不能奉养,患病时不能调制汤药,死后又不能亲自收殓、含殓、下葬、祭祀,这种痛苦是怎样的呢?只有墓前的碑石应当有文章来彰明德行、流传后世;如果现在还不谋划,恐怕日久之后就沉没湮灭,那不孝的罪过就大了,所以冒昧来请求。” 我哀怜他的心愿,所以没有推辞。根据行状,屈氏的先祖是咸阳人。到宋室南渡时,有个名栗的人在饶地任通判,才开始定居鄱阳,世代成为衣冠之家。屈公的高祖殷,在元代任信州路总管府知事;曾祖清卿,任信州文学;祖父齐民,在元末倡导义举,保卫一乡;父亲宗文,母亲孙氏。屈公是第三子,名理,字公道。他自幼天资高朗,勤奋学习,钻研经史。成年后,父母把家政交给他。他尽心劳作,治理田园,经营生产,家业日益富裕。侍奉父母极其孝敬,始终顺从承奉,没有违背礼法。饮食中的珍品、衣服中的美物,不先拿来奉养父母,便不敢自己使用;财物一定先告知父母,再归入仓库,从未私自占有一丝一毫。父母去世后办理丧事,完全依照朱子《家礼》。侍奉两个兄长尤其深厚,充分施行恭敬友爱,制定二十多条家规,使全家整齐有序。主持祭祀、教育子孙、抚养下人,都有法度。家门之内共有一千多人,都服从他的教化,没有彼此争言。郡太守▯善、县令任勉,嘉奖他的孝悌,想举荐他。屈公以侍奉父母为由推辞,于是让儿子伸进入乡校学习。伸学成考中进士,授任刑科给事中。伸早晚恭敬勤勉,终于取得了成就。朝廷嘉奖他,并追溯到父母的教诲,封屈公为刑科给事中,妻子夏氏封为孺人。夏氏也是鄱阳人,世代显贵。元代江州盐运司经历元卿宣、徽院判官亨父、国初江浙行中书省掾仲臣,分别是她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母亲王氏,生下孺人;孺人是家中次女,名玖贞,确实有美貌和德行。父母爱她,为她在屈氏中选择女婿,选中了屈公,于是嫁了过去。她孝敬地侍奉公婆,以礼法和睦妯娌。凡是屈公慎终追远、厚待根本和宗族,以及宾客往来、公私交际,无论亲疏贵贱、轻重厚薄,没有不恰到好处的地方,都是孺人辅佐的结果。她对待各个儿子和儿媳,从未厉声疾色,总是从容地教化诱导,使他们都归于善。后来因儿子显贵而受封,和屈公一同享有显达荣耀。人们既推重给事中屈公的教诲,又尤其看重孺人的贤德。儿子六人:长子就是伸,次为惠、仪、康、骥;女儿一人,嫁徐箎。孙子十五人,曾孙二人。屈、夏两家居住鄱阳,以门第相互尊重;先世的德行情义,足以启发后人。考察屈公和孺人的善行,以及它们在家庭内外的表现,就可以知道这一点。曾听说伸刚任刑科给事中时,屈公教导他说:“你身居清要之职,应当使自己的内心清正;对上报答朝廷,对下使我安心,我就快乐了。”后来伸任贵州按察佥事,屈公又教他以柔和之道安抚远方,应当顺应当地风俗、体察人情,再用礼义使他们驯服,这样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伸牢记在心,从不忘记,因此当时人称赞他贤能。伸所建立的功业,就是屈公精神的体现。君子教育子女,必定用正道;正道得以实行,百姓又能接受,就一定会得到上天的福报。屈公和孺人享有福禄荣名,并且善始善终,除了上天,谁能使他们这样呢?因此可以用来劝勉天下后世做父母的人。所以为他们立表并刻在石上。

定安令呉君墓表定安令呉君寔以宣德三年七月二十二日终于家,其子忠以是年十二月二十日奉▯于其乡陈桥之森山,服除来京师,奉君之行状,谒予告曰:「先人之▯,湖广防政呉公存实铭之,惟墓前之石未有文,敢以请。」盖予先考尝知琼州定安,其属邑,而君为令,故予尝与之接,忠以是来请于予,然予恶能知君之悉哉?按状,呉氏居南昌石马,为着姓,盖宋开府玠之后,然不知所以徙,而君之大父德茂,父永安,皆不仕,至君以推择,从事藩省,能谨饬自持,既满陞永嘉典史,又调泉之灌阳、松江之上海,皆以善赞画得名,而上海最剧,其名尤盛,久之,松江府同知吕敏以君屈在下僚,上章荐之,于是有定安之命。定安在南海中,与生黎接,前之为令者多不善,故民多迯徙,生黎亦数出为盗,君至,亦以诚待之,均其徭赋,省其刑罚,绳其豪横,而佑其善柔,凡前政之不便者,皆罢去,而行其便民者,民大化服,逋迯自归者三百五十余戸,生黎顺从,愿为编戸者一千一百三十四,君扰而驯之,俾皆乐善,作兴学校,毁撤滛祠,孜孜以礼义为教,治绩大着,县以无事,日弹琴赋诗以自娯,九载考绩赴吏部,民皆不忍其去,耆老七十人诣京师乞留,朝廷从之,又三年乃以外艰归,既免防,谒选吏部,得风疾告归治于家,而竟不起,距其生丙午九月初五日,得年六十三,娶袁氏,有二子,长曰纲,早卒,次即忠,为京山县学训导,女一人,嫁徐用文,继万氏,生五女,皆幼。呜呼!县令,民之父母也,必有至诚恻怛之心,以行慈良岂弟之政,然后民受其惠,彼厉威严,任智术,务姑息,肆贪秽,民之失所,或防于不善,皆此之由也。故西汉以来,重循吏,观呉君之政如此,盖可以无愧矣。国家务养民,诏书数下,择守令,安得如君者布满天下诸邑哉?予是以惜之,特论著其事,以表于墓上。

孺人曾氏墓表上海教谕致仕尹先生之配孺人曾氏,泰和城西檀树巷之故家,曾祖叔仁,祖贤可,父自诚,皆不仕。孺人孝敬俭勤,柔惠淑慎。既归尹氏,不及事舅姑,而于奉祭祀必尽诚,推于夫之党,盖无不礼焉。元末大饥,人恟恟不自保,孺人躬啜薄粥,而具饭以食长者如平时。防乱既宁,先生歳授徒于外,孺人理家政,躬操井臼,夜则焫松明治女事,均视骨肉,一味之甘必周,家园果核亦均给,有余则以惠姻戚隣里,不茍易一钱,致礼于其子之师及亲宾徃来待之,皆中仪法。抚下人尤有恩,非但衣食以时,至于蚊蚋亦给与帷帐,用人之力虽暂必酬。尝治绢欲嫁其女,防族人谋娶妇而贫无聘币,即辍以与之。其他赒穷恤匮尤多。先生质直好义,亲戚有托以避难,及诸生贫而愿学者,辄馆谷之。孺人能相其志,先生或责人以义,至使之无所容,既退,孺人则以忠告善道为劝,先生为少逭,故终无所忤于世。其贤如此。生元至正辛巳七月十五日,而以今永乐壬寅八月二十一日卒,年八十二。二子:长复道,由南雄训导三迁得京山教谕以卒;次自道,今为太平府同知。四女适交州卫经歴萧信立、顺德教授郭彦铉、曾伯和、欧阳允仁。孙男九:长倚,为三河训导亦卒;次任何、俨俭、侃、保、伟、脩。曾孙男六人。孺人之葬在其乡紫芋东山之阳,▯十四年。自道来北京告予曰:「憬以父命为伯父后,故于母之卒不得躬服防,若又不能显扬其德,则不孝之罪益大矣。先生幸见怜,愿为表诸其墓。」予谓:「先王之教必始于闺门,盖女徳之所系重也。至论其职之常,不越乎养舅姑,相夫子,治衣服饮食,助宾祭,谐戚姻而已。考于二南所载可见矣。后世教道不明,为女子者徃徃任其才之所至,而罕见其德之脩,家之不振,子孙之不能皆贤,盖此之由也。若孺人之德既备,而又尽其职。」之常宜乎昌大其家而福及其子孙。其贤如此,有不可表邪?故摭实以表于墓,使凡为女妇者取则焉。

译《定安令吴君墓表》定安县令吴君实于宣德三年七月二十二日死于家中。他的儿子忠在这年十二月二十日把他葬在本乡陈桥森山,服丧期满后来到京师,拿着吴君的行状来见我说:“先人的墓葬,已有湖广按政吴公存实为他撰写墓铭,只是墓前的碑石还没有文章,冒昧来请求先生。”我的先父曾任琼州知州,定安是其属县,而吴君任县令,所以我曾与他接触;但忠如今来请求我,我哪里能够完全了解吴君呢?根据行状,吴氏居住在南昌石马,是当地著姓,大概是宋代开府玠的后代;但不知因何迁徙。吴君的祖父德茂、父亲永安,都没有做官。吴君因推举选拔而在藩省任职,能够谨慎自持;任期届满后升任永嘉典史,又调任泉州灌阳、松江上海,都因善于谋划而有声名,其中以上海任最为繁剧,声名尤其显著。过了很久,松江府同知吕敏认为吴君屈居下级官吏,便上章推荐他,于是有了定安知县的任命。定安在南海之中,与生黎相接。以前任县令多不善治,所以百姓多逃亡迁徙,生黎也屡次出来盗窃。吴君到任后,以诚心对待他们,平均徭役赋税,减省刑罚,约束豪强横暴,保护善良柔弱的人;凡是前任政令中不便于民的,都废除不用,而推行便利百姓的措施。百姓大为感化服从,逃亡者自行归来三百五十余户,生黎也顺从,愿意编入户籍的有一千一百三十四人。吴君教化驯服他们,使他们都乐于行善;兴办学校,拆毁撤除淫祠,勤勉不懈地以礼义教育百姓,治理功绩大为显著,县中因此平安无事。他每天弹琴作诗来自娱。任满九年考核政绩,赴吏部时,百姓都不忍他离去,七十位老人前往京师请求留任,朝廷答应了。又过了三年,他因父亲去世离任;服丧期满后到吏部参加选授,得了风疾,请假回家治疗,最终未能起身,距他出生的丙午年九月初五日,享年六十三岁。娶袁氏,有两个儿子:长子纲早逝,次子就是忠,任京山县学训导;有一个女儿,嫁给徐用文。续娶万氏,生五个女儿,都还年幼。唉!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必须有极其真诚、体恤怜悯的心,施行慈爱善良、和乐平易的政务,这样百姓才能受到他的恩惠。那些只逞威严、任用权术、只图姑息、放纵贪污污秽的人,使百姓无所安居,甚至陷入不善境地,都是由此造成的。所以自西汉以来,朝廷便重视循吏。观察吴君的政绩这样,大概可以无愧于循吏了。国家致力于养育百姓,诏书多次下达,要求选择贤能的郡守县令;哪里能够使像吴君这样的人布满天下各县呢?我因此为他惋惜,特意论述记载这些事,表彰在他的墓上。《孺人曾氏墓表》上海教谕致仕尹先生的妻子曾孺人,是泰和城西檀树巷的旧家之后。曾祖叔仁、祖父贤可、父亲自诚,都没有做官。孺人孝敬、俭朴、勤劳,柔和、仁惠、善良、谨慎。嫁到尹家后,来不及侍奉公婆,但在奉祀祭祖时必定竭尽诚意,对丈夫的亲族也无不依礼相待。元末发生大饥荒,人心惶惶、无法自保,孺人亲自只喝稀粥,却像平常一样准备饭食供年长者食用。战乱平定后,先生每年在外授徒,孺人料理家务,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事;夜里就燃松明做女红。她对待家人一视同仁,一味甘美的食物必定平均分给大家,家园里的果实也平均供给;有余下的,就拿来惠及姻亲邻里,从不苟且改换一文钱。对儿子的老师以及往来的亲友,她都按礼法周到接待。对待下人尤其有恩,不但按时供给衣食,连蚊虫叮咬也准备帷帐;使用下人的劳力,即使时间很短也一定付给报酬。曾经织绢准备嫁女,正逢族人打算娶妻却贫穷没有聘礼,她便停下这件事,把绢送给了他。其他救济贫困、抚恤匮乏的事情也很多。先生质朴正直、喜好义理,亲戚有托付他来避难的,以及贫穷而愿意求学的学生,他总是供给食宿。孺人能够辅助他的志向;先生有时以义理责备别人,使对方无处容身,等那人退下后,孺人便用忠告和善道来劝导先生,使先生稍稍宽解,所以他终身没有与世人发生冲突。她的贤德就是这样。她生于元至正辛巳年七月十五日,于今永乐壬寅年八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儿子二人:长子复道,由南雄训导历经三次升迁,任京山教谕时去世;次子自道,现任太平府同知。四个女儿分别嫁给交州卫经历萧信立、顺德教授郭彦铉、曾伯和、欧阳允仁。孙子九人:长孙倚,任三河训导,也已去世;其余为任何、俨俭、侃、保、伟、修。曾孙六人。孺人葬在本乡紫芋东山的南面,于永乐十四年下葬。自道来到北京告诉我说:“我因为父亲的命令承继伯父为后,所以母亲去世时不能亲自服丧;如果又不能彰扬她的德行,不孝的罪过就更大了。先生幸而怜悯我,希望为她撰文刻在墓上。”我说:“先王的教诲必定从闺门开始,因为女子的德行关系重大。至于论说她通常的职责,不过是奉养公婆、辅佐丈夫、料理衣服饮食、帮助宾客祭祀、调和亲戚婚姻关系罢了。考察《二南》所记载的内容,就可以看见这一点。后世教化之道不明,做女子的往往任凭才智所及而行事,却很少见到修养德行;家庭不能振兴,子孙不能都成为贤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像孺人这样,德行已经完备,又完全尽到了她通常的职责,当然应该使家业昌盛,并使福泽及于子孙。她贤德如此,难道不可以表彰吗?所以我摘取事实为她作墓表,使凡是做女子、做妇人的人都以她为准则。

同知尹君墓表尹氏于泰和为儒家,盖宋进士绛之后,代有闻人。至上海教谕子厚先生,尤以质直好义为学者师。先生娶曾氏,生二子,其次则君也。自幼端重,不与羣儿戏,而聪敏喜学,夙夜不懈。诸公长者皆爱之。先生初为邑庠训导,君日侍左右,见诸生雍容揖让,心切慕焉。诸生亦喜得君为友,遂援君入邑庠。读书作文,每屈其侪辈。业成,充贡入太学。未几,太宗皇帝诏脩五经四书大全,徴天下名儒,又择太学师生之贤者入馆阁,任其事,君与焉。书成,受赏赉,擢拜云南澂江府同知。澂江去京师万里,夷性犷悍,号难治。君荡佚简易,一以至诚待之,夷大化服。名著云南,黔国沐公总兵镇云南,凡诸夷有争讼,多委君徃决之。夷亦熟君名,知君平恕,莫不听命。诸府官有阙,公每命君权署。君不以权署有所茍,必为民兴利去害,故人皆悦其来,而唯恐其去。澂江之人则以不得专惠于已为戚也。满九年,以绩最,加食四品禄,俾同知徽州代还,改太平。其为守者执偏见,好以严驭下,君从容赞襄,必使事集而人不怨。于农桑、学校尤加意,所至劝励有方,人乐为之。尽举贤才,表贞节,歳凶则发廪以赈民。民或有狱,必反复究其实,不使防于非辜。在太平六年,太平之人服其化,惜其位不称德,至欲请于朝。朝之显者亦多知君,数欲荐进之,局于例不果。君独恬然自得曰:“是亦足以为政矣,他何暇计哉!”正统五年二月六日,以疾卒,年六十一。平生质直好义,盖与上海先生同。凡先生兴水利,置义田、义仓以济众,皆能相其志。笃于祀先,燕器或不备,必先治祭器,积俸入之余买田以供祀事先茔,恐歳久芜没,皆立石识之。内外属有贫者,无不赒焉。兄京山教谕复道与其侄三河训导倚相继先卒,君抚爱其所生如已之子若孙。娶康氏,生五男子:任、侃、份、伟、脩。三女子嫁欧阳。浩白彦章,郑仲防孙男四人:经、继、绍、綝。曾孙男一人,任。兄弟以【缺】年【缺】月【缺】日奉君柩葬于【阙】之原,思表其德,以传于后世。书来北京,请予文刻石。予縻于职务,不暇作。则又因君之妻侄石阡推官颒来速文曰:「非公之言,无以托不朽,愿勿辞。」于乎!予与君相好最久,实相知。君一出而跻正五品位大夫,其才行又有如前所云者。然二十年不改官,其不如君者反过之。或有未然,则奔走号吁以求售。君独素位而行,未尝有慕外之心。岂非安于义命之君子哉!君子,民之表也;学者所当视效也。故为书之,使表诸墓上。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六明王直撰墓表

译《同知尹君墓表》尹氏在泰和是儒学世家,大概是宋代进士尹绛的后裔,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到了在上海任教谕的子厚先生,更因质朴正直、崇尚义理而成为学者的老师。先生娶曾氏,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君。君自幼端庄稳重,不和群童嬉戏,却聪敏好学,早晚都不懈怠,诸位公卿长者都喜爱他。先生起初任县学训导,君每天侍奉左右,看见诸生举止从容、互相作揖谦让,心中非常羡慕。诸生也乐于和君交友,于是推荐他进入县学。读书作文,常常使同辈屈服。学业有成后,被选为贡生进入太学。不久,太宗皇帝下诏修撰《五经四书大全》,征召天下名儒,又选太学师生中贤能者进入馆阁,任用他们办理此事,君也在其中。书成后,受到赏赐,升任云南澂江府同知。澂江距京师万里,夷人性情强悍,号称难以治理。君宽荡简易,一概以至诚对待他们,夷人受到感化而归服。君的声名传遍云南,黔国公沐公总兵镇守云南,凡夷人有争讼,多委托君前往裁决。夷人也熟知君的名声,知道君公平宽恕,没有不听从命令的。各府官员有缺员时,沐公常命君代理。君不因代理职务而有所苟且,必定为百姓兴利除害,所以人人都盼望他来,唯恐他离去。澂江人则因不能专门享受他的恩惠而感到忧伤。任满九年,因政绩最优,加给四品俸禄,任命他代理徽州同知,代任期满回京,又改任太平知府。任知府的人抱持偏见,喜欢用严厉手段驾驭下属,君从容辅佐,一定使事情办成而百姓不怨。对于农桑、学校尤其用心,所到之处都能用恰当方法劝勉激励,百姓乐意为之。他广泛举荐贤才,表彰贞节;年成不好时就开仓赈济百姓。百姓中有人涉讼,他必反复查究事实,不使无辜者受到牵累。在太平任职六年,太平人都服从他的教化,惋惜他的官位配不上德行,甚至想向朝廷请留。朝廷显贵也多知晓君,几次想推荐提拔他,却受制度限制而没有成功。君独自安然自得,说:‘这样也足以施行政务了,哪还有闲暇计较其他呢!’正统五年二月六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平生质朴正直、崇尚义理,大概与上海先生相同。凡是先生兴修水利、置办义田义仓以救济众人的事,君都能辅成他的志愿。他笃诚地祭祀祖先,即使燕饮器具不完备,也一定先整治祭器;又把积存俸禄的余钱买田,用来供给先人坟茔的祭祀,担心年久荒芜湮没,都立碑加以标识。内外亲属中有贫困者,没有不周济的。兄长京山教谕复道和他的侄子三河训导倚相继早逝,君抚养疼爱他们的子女,像爱自己的子孙一样。他娶康氏,生五个儿子:任、侃、份、伟、脩。三个女儿嫁给欧阳氏。浩白彦章,郑仲防孙子四人:经、继、绍、綝。曾孙一个,名任。兄弟在【缺】年【缺】月【缺】日奉着君的灵柩,葬在【阙】地的原野上,想要表彰他的德行,使之流传后世。于是来信到北京,请我撰文刻石。我被职务牵累,没有空闲撰写。后来又通过君的妻侄、石阡推官颒来催促文章,说:‘没有您的文章,就无法托付不朽之事,希望您不要推辞。’唉!我与君相交最久,确实彼此相知。君一出仕便升至正五品大夫之位,他的才能品行又如前文所说。然而有的人二十年不改官职,反而超过了君;有些人即使没有真实才能,也奔走呼号以求取功名。唯独君安于本分而行事,从未有羡慕外在荣利之心。难道不是安于义理和天命的君子吗!君子,是百姓的表率,也是学者应当仿效的人。因此我为他撰写这篇文章,使它表现在墓上。《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二十六,明代王直撰墓表

赠承德郎刑部主事周君墓表君周氏,世为万安仓前故家。曾大父景德,大父同窻,父尚信,皆有德善。而同窻当元季,尤能倡义保乡里。君讳【缺】字存敏,三歳而孤,母陈孺人守节教育之。幼喜读书,务深究其义,不肯慢戱佚游。其家业素丰,既孤被侵夺,而家遂贫。及长,克自奋励,卓然思树立于世,勤俭自将,经营规画,已失者复之,有未就者充拓焉,而家日以裕。事母尽孝,所以悦其口体而顺适其意者,无不备,母之心安焉。常恨早失父,不能记其状貎,心切痛之。家故有同窻像,歳时享祀,则张于中堂,瞻望拜跽,以兴其孝思曰:“父祖克肖,见吾祖之像,犹见吾父也。吾父其亦顾懐于此乎?”言之辄悲不自胜。又念无亲兄弟,与从兄存与、存忠最相好,不啻如同产,出入起居,怡怡恭顺,无毫髪违忤,君子以孝友称之。性犹急义,义所不可,不轻取于人,亦不轻以畀人。于所当为,不计利害为趍舎。族父尚益,仕至道州同知,以卒无后人,有侵其遗址者,众依违其间,君独毅然语众曰:“此址存,因可想见道州,不然则道州之迹冺矣。”卒不与。君有女兄母孺人,以妻学堂萧孟魁,馆于家,君待之以礼,抚其子女如已出。及析赀产,惟母命是从,不与校。甥女当嫁,君为徃郡城治具,归次泰和花石潭,遇暴风溺焉。永乐丁酉九月四日也。明日得其尸以归。乡之人士,无贵贱少长,莫不悲。君好善乐义,而死于不幸,其命也耶?亦岂天之未定者耶?君纯厚谨黙,如不能言,及接师友,应宾客,论事析理,犂然当于人心,雍容有度,犯而不校。居隣县治,非公事不一至,姻亲之家,非吉凶庆吊不数数徃来,其简重而有礼,又如此。生于洪武丙寅四月十九日,卒之日年三十二。初▯于邑之田牌里,今改▯于某山之原则景泰某年某月某日也。初娶宁塘温氏,卒继以儒林刘氏,皆有妇道。凡君之事亲奉祭承上。抚下厚,姻族乡党皆克相之。二子,长曰藻,次曰铎。君卒后三月,铎始生。七歳,又防其母,赖以有成者,陈孺人之德也。铎取进士,为刑部主事,陞郎中有名当时。朝廷推本于父母之贤,赠君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阶承德郎。温氏、刘氏皆赠安人。铎既拜赐,则大恸曰:「铎不幸不得识父,又不幸不得养母。今防天子莫大之恩,诚足以为荣矣。然情事未伸,铎之痛有已耶?若又不能彰显其德于后世,铎何名为人子?乃来请予文表诸墓上。」予闻为善者,天报之福,然不以厚于其身为足也。身未及享之,而以贻其子孙,显荣光大,以成其亲之令名,然后为福之至。君孜孜为善,虽不及永年,而有令子以承天休。天之所以报君者,今既享之矣。铎脩身慎行,凡君之所为者,继续而引长之。其进于福禄荣名,当益盛,则君之被褒荣于后,岂不益显且大哉?此天之已定者也。故书予言,而使镵诸石以俟。胡孺人墓表【代时彦学士作】泰和王君行俭与予同官礼部,又同列翰林,最相好。为予道其外姊胡氏孺人之贤,而求文表诸墓。盖孺人母萧氏,又为行俭之继母,以行俭贵,赠淑人。故行俭谓孺人为外姊,而惓惓请于予,予安得辞?胡氏居泰和之永阳里,盖忠简公之裔。孺人祖曰【阙】父曰阙,皆不仕,然皆乡里之杰也。孺人讳善,孝顺慎勤,精于女事,父母爱之,为择壻,得同里周以志之子俊祖,遂归之。以志娶萧氏,与淑人同宗,故孺人事舅姑益孝敬。所以奉养其口体,而娯适其志意者,无不宜。舅姑亦爱重之,称之。六亲。俊祖卒于洪武辛未,时子盘生始七月,孺人年才二十三,誓不更嫁,事上抚下,综理家事,一不异平时,而持身益谨,言动不妄。舅姑没,孺人▯祭无违礼。歳时祀先,则抱盘拜且泣曰:“吾宗一脉幸存此,惟祖考其隂佑之。”旦夕抚视,未尝去左右。平生节俭,不择衣食,既寡一絶去华美于诸妯娌。及姑姊妺相待,一以诚。宗族乡党有不给赈赡之,不责其必偿。见行乞于路者,捄其寒饥,汲汲恐不及。盘既长,家事不以委之,唯资使为学,曰:“尔能读书成名,以光显父母,则吾志乐矣。”至老尤笃于济众,筑沙浛陂以灌田里之桥梁道路有倾圮不治,皆出财治之。人之受惠者,颂孺人之徳不置。口于内外亲属问遗徃来,蔼然殷勤笃厚之意。以行俭之逺也,抚其诸孙尤切至。盖自俊祖之亡,孺人守节四十余年,氷清而玉坚。既长育其遗孤,又有徳于人如此,信乎其可表也。乡老里正数欲逹之有司,而请于朝廷,孺人亟止之曰:“吾自尽吾道焉耳,岂欲求表哉?不敢以烦父老。”正统丁巳某月某日,以疾卒,年六十九。明年某月某日,▯于六十五都相公坑之原。

译赠承德郎刑部主事周君墓表 君姓周,世代是万安仓前的旧家族。曾祖父景德,祖父同窻,父亲尚信,都有德行善举;其中同窻处于元朝末年,尤其能倡导义举,保卫乡里。君名【缺】,字存敏,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陈孺人守节抚养教育他。君幼年喜爱读书,务求深入探究义理,不肯轻慢嬉戏、放纵游荡。他家原本富裕,父亲去世后遭人侵夺,于是家道贫困。长大后,能够自我奋发勉励,卓然立志在世上有所建树,勤俭自持,经营筹划,已经失去的产业重新恢复,尚未完成的也加以扩充,家境日益富裕。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凡是使母亲口体安适、心意顺遂的事,没有不周备的,使母亲内心安宁。他常常遗憾幼年失去父亲,不能记住父亲的相貌,内心十分悲痛。家中原有同窻的画像,逢年过节祭祀时,就悬挂在正堂,他瞻望叩拜,以激发孝思,说:‘父亲和祖父相貌相似,看见祖父的画像,就像看见我的父亲一样。我的父亲也会在这里顾念我吗?’每当说起这些话,总悲伤得不能自制。他又想到自己没有同胞兄弟,和堂兄存与、存忠最为亲密,简直像同胞兄弟一样,出入起居,和乐恭敬顺从,没有丝毫违逆,君子因此称赞他孝顺友爱。他性情仍然急于行义,义理上不可以做的事,不轻易从别人那里取得,也不轻易把东西给予别人。对于应当做的事,他不计较利害得失而决定取舍。族父尚益,官至道州同知,死后没有后人,有人侵占他的遗址,众人都在其中犹豫观望,君独自毅然对众人说:‘保留这个遗址,才可以由此想见道州;否则道州的遗迹就泯灭了。’最终没有参与侵占。君有一个姐姐母孺人,把她嫁给学堂萧孟魁,孟魁寄居在他家,君以礼相待,抚养他的子女如同亲生。分割财产时,只听从母亲的吩咐,不与人计较。外甥女将要出嫁,君前往郡城置办嫁妆,回来途中在泰和花石潭遇到暴风,溺水而死。那是永乐丁酉九月四日。第二天找到他的尸体,带回家乡。乡里的士人,无论贵贱老少,没有不悲痛的。君喜爱善行、乐于行义,却死于不幸,这是命运吗?难道也是上天尚未安排妥当吗?君性情纯厚谨慎沉默,仿佛不善言辞;等到接待师友、应对宾客、议论事情、分析道理时,却清楚透彻,恰合人心,从容有度,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他居住在邻县的县治附近,不是公务从不去那里;姻亲之家,除非婚丧庆吊,也不频繁往来。他的简约稳重而又合乎礼节,也正是如此。他生于洪武丙寅四月十九日,去世时三十二岁。起初葬在本县田牌里,后来改葬于某山原野,是景泰某年某月某日。起初娶宁塘温氏,温氏去世后又娶儒林刘氏,两人都有妇德。凡是君侍奉双亲、主持祭祀、承奉长上,以及厚待晚辈等事情,姻亲、宗族、乡党都能得到他的帮助。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藻,次子名铎。君去世后三个月,铎才出生。七岁时,又失去母亲,能够赖此成人成才,是陈孺人的德行所致。铎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升郎中,在当时很有名声。朝廷推究根本,认为这是父母贤德所致,于是追赠君为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阶为承德郎;温氏、刘氏都追赠为安人。铎接受赏赐后,非常悲痛地说:‘我不幸没有机会认识父亲,又不幸不能奉养母亲。如今蒙受天子莫大的恩典,确实足以荣耀了;然而我的感情和孝心还没有得到伸展,我的悲痛难道会有尽头吗?如果又不能把父母的德行彰显给后世,我凭什么称为人子?’于是来请我撰文表彰在墓上。我听说行善的人,上天会报以福祉,但并不以只使本人富厚为满足;本人来不及享受,便把福泽留给子孙,使子孙显达荣盛,以成全亲人的美名,这才是福报的极致。君勤勉不倦地行善,虽然没有享有长寿,却有贤良的儿子承受上天的福泽。上天用来报答君的福报,如今已经实现了。铎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把凡是君所做的事继续下去并发扬光大。他在福禄荣名方面的进展会更加兴盛,那么君在后世所受到的褒扬荣耀,难道不会更加显著而盛大吗?这是上天已经安排好的。因此我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石上以等待后世。胡孺人墓表【代时彦学士撰】泰和王君行俭与我同在礼部任职,又同列翰林,彼此最为友好。他向我讲述自己的外姊胡氏孺人的贤德,请我撰文表彰在墓上。孺人的母亲萧氏,又是行俭的继母,因行俭显贵而追赠淑人。所以行俭称孺人为外姊,恳切地向我请求,我怎么能推辞?胡氏居住在泰和永阳里,大概是忠简公的后裔。孺人的祖父名【阙】,父亲名阙,都没有做官,但都是乡里的杰出人物。孺人名善,孝顺谨慎勤劳,精通妇女之事,父母很爱她,为她选择女婿,嫁给同里周以志的儿子俊祖。以志娶萧氏,和淑人同宗,因此孺人侍奉公婆更加孝敬。凡是奉养他们的饮食起居、使他们心意愉快的事,没有不合宜的。公婆也爱重她,称赞她。六亲都如此。俊祖死于洪武辛未年,当时儿子盘刚出生七个月,孺人年仅二十三岁,发誓不再改嫁。她侍奉长辈、抚养幼儿,处理家务,一切如同平日,没有改变,而守身更加谨慎,言语行动都不妄为。公婆去世后,孺人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逢年过节祭祀先祖,就抱着盘跪拜哭泣,说:‘我们宗族这一脉幸好还有这个孩子,愿祖先在暗中保佑他。’ 她早晚抚养照看盘,从未离开他的身边。她平生节俭,不挑拣衣食;守寡之后,更完全摒弃华美,对待各位妯娌以及姑母、姊妹,一概出于真诚。宗族乡党中有生活困乏的,她就赈济供养,不要求他们一定偿还。看见有人在路上乞讨,就救济其寒冷饥饿,急切得唯恐来不及。盘长大后,她不把家事交给他,只供给他费用,让他求学,说:‘你若能读书成名,使父母显扬荣耀,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年老以后,她尤其竭力救济众人,修筑沙浛陂灌溉田地;乡里的桥梁道路有倾塌损坏、无人修治的,都拿出钱来修理。受过她恩惠的人,都不断称颂孺人的德行。对于内外亲属的问候、馈赠和往来,她总是和蔼而殷勤,情意深厚。由于行俭远在外地,她对他的诸位孙子抚养照料尤其周到。自俊祖去世以来,孺人守节四十多年,清白如冰,坚贞如玉。既抚养长大亡夫的遗孤,又如此施德于人,确实值得立表。乡老里正多次想向有关官府申报,并请求朝廷表彰,孺人急忙制止,说:‘我只是尽自己的道义罢了,哪里是想求得表彰呢?不敢因此烦劳父老。’正统丁巳某月某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六十五都相公坑的原野。

予闻之,圣人系易于恒之六五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吾夫子释之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此万世不易之道也。世之妇人而能此者,盖鲜矣。其或能此,然不能不求闻于人,此岂所谓自尽其道哉?自尽其道而不愿表着于世,孺人之贤,于是为不可及。已于乎!孺人虽不愿表着于世,而君子之欲垂教范俗者,其可以已邪?宜乎行俭之惓惓以请也。故为书之,使揭于墓上。

处士王公墓表公姓王氏,讳泉,字思允,泰和南富里人。南富之王,徙自安成之连岭,连岭则折于庐陵之何山。盖王长者之后,曰思齐,廷用功从者,则公之曾大父、大父、父也。虽皆不仕,而皆以儒行闻乡里。公自幼颖敏好学,遭元之乱,奔走避匿,无宁时。乱定而归,居室既焚荡,诸老长又相继没,公亦甫冠,躬课僮仆,理荒秽,举废坠,勤励不懈,家用复兴。然天资髙迈,不少屈于人,人亦无足当其意。独欧阳公观民,志同道合,相与为莫逆。洪武甲子,朝廷布新令,欲为天下去蠧▯,恤小民,诸为不法者,许执送京师,得厚赏。老奸宿猾相煽而起,始则吓小人,终亦诬罔君子,以规利亦有危人以图安者,祸且及公。公愤曰:“吾行无愧于天地,所不足者不能俯仰谐俗耳,防辈乃敢尔邪!”即徃伏阙下,尽发其奸,上为之震怒,凡为诬罔者皆谪戍逺方,公独受赏而归。奸人由是敛戢,善者以安平居,厚于宗族,睦于乡党隣里,处亲戚故人,必谨于礼节,凡有急必赴,惟恐后。其祀先尽敬,训诸子侄必本于仁义,人有过失,未尝出诸口。初避乱时,公虽幼,诸物不以加意,独携其宗谱以行。其后族人欲脩谱,既请于学士解先生,而旧谱亡失,无足征者,众病之。公独出其所有谱,由是成。解先生独爱公,以为能知所重,其尊祖敬宗,盖本于天性如此。永乐癸未十一月,疾大渐,呼诸子孙,勉使读书为善,以不辱前人。言讫而卒,是月二十九日也。享年六十,▯其里水坑周家山之原。娶欧阳氏,有贤行。子男三:守诚、守信、守邦。女一,嫁曾汝茂。孙男四:绮、绅、绰、编。公之▯久矣,而墓上之石未有文。至是,孙绅为曹县知县,以前国子助教欧阳先生允贤所为公行状来求予文,表诸墓。按状谓公长身玉立,缓步徐趋,恳恳乎其诚也,硕硕乎其大也,傲乎其自得而忧患得防,不足动其中,虽坦夷自居而诡。随侧媚者,不能窥其情;虽简质不华,而巧投曲中者,不能测其意。始终一节,未尝有变。知公者,以为信。昔苏文忠公为司马文正公行状,而范文忠公取以铭其墓,天下诵之后世传焉。予既慕公为人,且嘉绅之孝,故序行事,而取欧阳先生之言,俾揭于墓上,庶后来者有徴焉。

中允徐公墓表永乐二十二年,宣宗皇帝正位东宫,置官属,予自翰林侍读学士进拜右春坊右庶子。睢阳徐君永达,则自编脩为中允,又与予同僚,相好也。防朝廷推恩羣臣,徐君之先君子子昭,赠为右春坊右中允,阶承直郎。徐君念其德之大,而痛其即世不得与享其荣,思求文以表诸墓。然縻于职务,未暇也。无几陞鸿胪卿,又徃使交阯,由是遂拜湖广按察使,改山西,其任益重,益不暇顾其亲。然其心盖惓惓不忘也。至是,徐君遂以疾终于位。临终语其子伦曰:「尔祖墓石未有文,吾死不瞑目。吾尝托好于泰和王公,汝以吾意徃请而刻诸,庶几以毕吾志。」徐君既卒,葬。伦来京师,以翰林学士蔺先生所述其祖行实,因父之执友鸿胪杨君来请文。予悲徐君不可见,而重哀其意,奚可辞?按状,公讳彰,子昭其字也。曾大父国祥,大父仲明,父景让,皆不仕而有隐德,乡人称为长者。公生六歳,防其母哀毁如成人。善事继母许氏,许亦善抚之如所生。及长,喜学于诸书,悉通其大义,然无意进取,而止用以善其身。信义孚于乡党,恩爱笃于亲族。家虽丰,而自奉甚约,至于赈施则未尝吝也。歳凶常出粟以贷贫者,贷而不能偿,则焚其劵。姻戚有孤女贫不能嫁,助资装嫁之。死而不能葬者,出棺衣葬焉,如是各四五人。其心之厚于仁,多类此。洪武己夘四月初十日卒,距其生元至正庚子之歳,享年四十四。娶范氏,有淑德,封太安人。子男二,长即永逹,次永清。女一,嫁士人林増。孙男五:伦、佐、侃、佺、佑。伦即来请文者。曾孙男【阙】人,以卒之年五月葬其里【阙】祖茔之次。夫有德者必有后,天道然也。观公之徳备于已而及于人如此,宜乎有徐君为之子,伦为之孙,卒能着其徳,使永永不朽。则公虽不至永年,何憾哉?故为书之,使揭于墓上。

译我听说,圣人在《易经·恒卦》六五爻辞中说:‘长久守持自己的德行而正固,妇人吉祥。’孔夫子解释说:‘妇人守贞而吉,从一而终。’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世上的妇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很少。有的人即使能做到,却不能不求闻名于人,这难道是所谓尽自己的道义吗?尽自己的道义而不愿在世上求取表彰,孺人的贤德因此无人能够企及。唉!孺人虽然不愿在世上求取表彰,但君子想要垂示教化、移风易俗,难道可以停止吗?行俭恳切请求,正是应该的。因此我为她撰写此文,让它悬示在墓上。处士王公墓表 公姓王,名泉,字思允,是泰和南富里人。南富的王氏,迁自安成连岭;连岭王氏又是由庐陵何山分迁而来。大概是王长者之后裔,名思齐、廷用、功从的,便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他们虽然都没有做官,却都以儒者品行闻名乡里。公自幼聪颖敏捷、喜爱学习,遭逢元朝战乱,奔走躲避,没有安宁的时候。战乱平定后归来,住宅已经焚毁,诸位老人长者又相继去世,公当时刚成年,亲自督促僮仆,治理荒芜,恢复废弃的产业,勤勉不懈,家业重新兴盛。然而他天资高远,不肯稍微向人屈服,别人也没有足以符合他心意的。唯独欧阳公观民与他志趣相投、道义相合,彼此成为莫逆之交。洪武甲子年,朝廷颁布新令,想为天下除去弊害,抚恤小民;凡是违法者,允许捉拿送往京师,可以得到厚赏。老奸宿猾互相煽动而起,起初恐吓小民,最终也诬陷正人君子;有的为谋利,有的陷害别人以求自保,灾祸将要牵连到公。公愤怒地说:‘我的行为无愧于天地,所欠缺的只是不能俯仰迎合世俗罢了,这些人竟敢这样做吗!’于是前往宫阙之下伏地申诉,把他们的奸恶全部揭发出来。皇上因此震怒,凡是诬陷他人的人都被贬谪戍守远方,公独自受到赏赐而归。奸人因此收敛畏惧,善良的人得以安居。公厚待宗族,和睦乡党邻里;对待亲戚故旧,必定谨守礼节,凡有人急难,必定赶去,唯恐落后。他祭祀祖先极其恭敬,教诲子侄必以仁义为根本;别人有过失,从不说出口。起初避乱时,公虽然年幼,却没有特别顾惜其他物品,唯独带着宗谱同行。后来族人想修订宗谱,已经请学士解先生协助,但旧谱遗失,没有可以考证的资料,众人都以为困难。公独自拿出自己保存的宗谱,因此得以完成。解先生特别爱重公,认为他懂得什么最值得珍重;他尊祖敬宗,大概本来就是出于这样的天性。永乐癸未年十一月,病情危重,召来子孙,勉励他们读书行善,不要辱没前人。说完便去世了,是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岁,葬在本里水坑周家山的原野。娶欧阳氏,有贤德。儿子三人:守诚、守信、守邦。女儿一人,嫁曾汝茂。孙子四人:绮、绅、绰、编。公下葬已久,墓上的碑石却还没有文章。到这时,孙子绅任曹县知县,带着前国子助教欧阳先生允贤所写的公的行状来请我撰文,为墓表彰。据行状说,公身材高大挺拔,步履缓慢从容,诚恳而真实,宏大而厚重;他傲然自得,又忧虑祸患得失,但这些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他表面坦荡平易,内心却深沉;那些善于侧身逢迎、巧媚取容的人,不能窥知他的真情;他虽然简朴质实、不事华饰,但善于投机取巧、曲意迎合的人,也不能测知他的心意。他始终坚持同一操守,从未改变。了解公的人,都认为他诚信可靠。过去苏文忠公为司马文正公撰写行状,范文忠公取来刻作墓铭,天下人诵读,后世流传。我既仰慕公的为人,又赞赏绅的孝心,所以叙述他的事迹,并采用欧阳先生的话,让人刻在墓上,希望后来人有所考见。中允徐公墓表 永乐二十二年,宣宗皇帝即位于东宫,设置官属,我由翰林侍读学士升任右春坊右庶子。睢阳徐君永达由编修升任中允,又与我同僚,彼此友好。当时朝廷推恩群臣,徐君的父亲子昭追赠为右春坊右中允,阶为承直郎。徐君想到父亲的德行伟大,却悲痛父亲已经去世,不能和他一起享受荣誉,想求文章表彰在墓上。然而我被职务牵累,没有空闲。不久我升任鸿胪卿,又出使交阯,从此便任湖广按察使,改任山西,职任更加重要,也更加无暇顾及他的亲人。但他的心大概始终恳切地没有忘记这件事。到这时,徐君终于因病死在任上。临终时对儿子伦说:‘你祖父的墓石还没有文章,我死也不能瞑目。我曾把这件事托付给泰和王公,你带着我的意思去请求他,刻在墓上,或许可以完成我的志愿。’徐君去世后安葬。伦来到京师,带着翰林学士蔺先生所撰的祖父行实,通过父亲的朋友鸿胪杨君来请我作文。我悲伤徐君已不可见,又深切哀痛他的遗愿,怎么能推辞?据行状,公名彰,子昭是他的字。曾祖父国祥,祖父仲明,父亲景让,都没有做官却有隐逸的德行,乡人称他们为长者。公六岁时,母亲去世,悲哀憔悴得像成年人。他善于侍奉继母许氏,许氏也善于抚养他,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长大后喜爱学习各种书籍,完全通晓其中的大义,却无意于求取功名,只用来修养自身。诚信义气在乡党中得到信任,对亲族深厚有恩爱。家中虽富裕,自己生活却十分俭约;至于赈济施舍,从不吝惜。遇到荒年,常拿出粮食借给贫困者;借粮者无力偿还,就把借券烧掉。姻亲中有孤女贫穷不能出嫁的,就资助嫁妆让她出嫁。有人死后无力安葬,就拿出棺木衣衾替他安葬,这样的人各有四五个。他心中厚于仁爱,大多如此。洪武己卯四月初十日去世,距离他生于元至正庚子年,享年四十四岁。娶范氏,有淑德,封为太安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永达,次子永清。女儿一人,嫁士人林增。孙子五人:伦、佐、侃、佺、佑。伦就是来请文章的人。曾孙【阙】人,在去世当年五月葬于本里【阙】祖坟旁。有德之人必有后代,上天的道理就是如此。看公的德行这样完备,既施及自身又施及他人,理应有徐君这样的儿子、伦这样的孙子,最终能够彰显他的德行,使之永远不朽。那么公虽然没有活到高寿,还有什么遗憾呢?因此写下这篇文章,让它悬示在墓上。

叅政王公墓表正统丁巳五月十四日,中【阙】大夫河南右叅政王公卒于家,年六十一。初,公自河南述职来京师,浩然有退休之志。凡与公厚者皆曰:“公年财六十,而遽欲致仕,不及七十一,未宜去。”今天子在位,图任老成,以兴道致治,公方面大臣,宜有以副上意,二未宜去。公曰:“吾受国厚恩,仕宦三十余年,岂敢遂忘朝廷哉?顾精力衰而目▯甚,忝窃愈久而补报未能,人其谓我何?”今小子髙玷科第,或可以効万一,吾其归矣。即具疏以闻,上察其实,许之。归安成故第,与亲戚懽洽。甫两旬,一夕客去,乗月坐堂中,诸子列侍,语笑如平时。久之,觉小异,即趍进问起居,公翛然逝矣。凡诸亲旧,皆幸公之归,而惜其不能久处也。奔走防哭者,弥月而不絶。是年十月二十七日,▯于其邑【阙】清化乡之赖岭。至是,髙为兵部主事,诣予请曰:“先考之葬,今国子祭酒李先生铭其墓矣。惟墓道之石未有文,惧无以昭德垂后,敢请于执事。”予素知公不可辞。王氏系出太原,唐未有讳该者,避乱南来,居庐陵何山,再徙安成之连岭,子孙多至显宦。而泸溪先生则以直道清节显于宋。其后曰某,又徙居防冈,至希旦所安,思学则公之曾大父、大父、父也,皆以德谊闻乡里。公天资简重而闿敏,喜学,多读书,尤深于诗。为文章必根于理典实而不浮。洪武己夘领乡荐,明年升太学。永乐初,诏选诸生为县令,公独请为教官,得杭州教授。日进诸生讲圣贤之道,而正已以率人,于是贤者益勉,而不肖者胥化于善,学大有成。秩满选为仪制郎中,时朝廷于礼乐制度多所叅订,公尽心其间,士大夫称贤焉。以父忧去,夺情起任事。歳庚子,山东盗起,民心扰动,诏择贤臣徃抚之,大臣荐公为山东叅政。公徧歴诸郡邑,宣布天子德意,释其疑畏,恤其寒饥,绥集其流冗,寛贷其过失,民乃安于田。里盗无与随和,寻即败亡。其他所以惠养斯民者尤多。既三年,丁内艰,服除,调河南。而魏公源、李公昌祺为方伯,公恊徳,一心以施诸政教,而民受其赐。凡有重事,二公度他人不能任者,则必以属公。郡县吏民知公亷重,不可以谀恱,亦不可以贿求。闻公来,皆先期趍办。公之徃,不劳而事成。盖徳孚于上下,而人心敬畏之如此。魏公召还,复为刑部侍郎,陞尚书。常誉公可大用,诸公皆属意焉。而公乃力请而归。安止足之分,识进退之宜。公诚贤矣哉!予闻之,礼七十而致事,此仕者之大防也。或身有不可,不俟年而去,亦君子之所与也。若公是已,后之仕者异乎是。其未得也,患不能得之;既得矣,惟恐失之,遂至于无所不为。然荣或未至,而辱及焉,其于道何如也?呜呼,公诚知道之君子哉!公天性孝友,事二亲,抚诸弟,皆尽其道。夫人刘氏,生五子:竒、伟、俊、髙、聪,皆读书为善,以自见于世。今髙既仕郎署,而聪复出为教官。王氏之福,讵有已邪?此亦可以观公之德矣。故论次之,使刻于墓上。

译参政王公墓表 正统丁巳年五月十四日,中【阙】大夫、河南右参政王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当初,公从河南述职来到京师,欣然有了退休的志向。凡是与公交情深厚的人都说:‘公年纪才六十岁,却突然想辞官,不到七十岁,不应当离职。如今皇上在位,正打算任用老成之臣来振兴道义、达到治平,公是方面大臣,应当有所作为以符合皇上的心意,这两点都说明不应离去。’公说:‘我受国家厚恩,做官三十多年,难道敢于就此忘记朝廷吗?只是精力衰退,眼睛又很昏暗,任职越久却越不能报效,人们将怎样议论我呢?如今小儿高玷考中科举,或许可以稍稍报效,我就回去了。’于是写好奏疏上报,皇上察知实情,准许了他。公回到安成旧宅,与亲戚欢聚融洽。刚过二十天,一天晚上客人离去后,他乘月色坐在堂中,几个儿子列坐侍奉,谈笑如同平日。过了很久,觉得有些异常,家人便快步上前问候起居,公已经安然去世。亲友们都庆幸公得以归来,又惋惜他不能长久居住。奔走前来吊唁哭泣的人,整整一个月没有断绝。这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在本邑【阙】清化乡的赖岭。此时,高玷任兵部主事,来拜访我说:‘先父的葬事,现已有国子祭酒李先生为他撰写墓志铭了。只是墓道上的碑石还没有文章,恐怕无法彰明父亲的德行并流传后世,冒昧向您请求。’我一向了解公,实在无法推辞。王氏的祖先出自太原,唐末有一位名该的人,因避乱南迁,居住在庐陵何山,后来又迁到安成连岭,子孙中有很多做到显要官职的人。泸溪先生则以正直的道义和清白的节操显名于宋代。他的后人有某,又迁居防冈;到了希旦、所安、思学,便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以德行义理闻名乡里。公天性简约稳重而开朗聪敏,喜爱学习,博览群书,尤其精通诗学。写文章必定以义理为根本,以典实为依据,不浮泛空疏。洪武己卯年考中乡荐,次年升入太学。永乐初年,诏令选拔诸生为县令,公独自请求担任教官,于是得到杭州教授之职。他每天向诸生讲授圣贤之道,又端正自己来率领他人,于是贤能者更加勤勉,不肖者也都受到感化而向善,学校取得很大成就。任期届满,选任仪制郎中。当时朝廷对礼乐制度多有参订,公在其中竭尽心力,士大夫都称赞他的贤能。因父亲丧事离职,后来夺情起用办理政务。庚子年,山东盗贼兴起,民心骚动,诏令选择贤臣前往安抚,大臣推荐公任山东参政。公遍历各郡县,宣扬天子的德意,消除百姓的疑虑恐惧,抚恤饥寒,安置流离失所者,宽免或减轻他们的过失,百姓于是安定地耕种田地。乡里的盗贼没有人愿意跟随响应,不久便败亡。其他用来惠养百姓的事情尤其多。三年任满后,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调任河南。当时魏公源、李公昌祺任地方长官,公协助他们,以同心协力推行政教,百姓都得到恩惠。凡有重大事务,二公估量别人不能承担的,必定交给公办理。郡县官吏和百姓知道公廉洁庄重,不能用谄媚取悦,也不能靠贿赂求情。听说公将到,人人都提前赶去办理事务。公到任后,不费劳力,事情便办成了。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德行得到上下信服,人人对他敬畏到如此程度。魏公被召回朝廷,又任刑部侍郎,升为尚书,常常称赞公可以担当大任,众位公卿都属意于他。但公却极力请求归乡。他懂得知足止步的分寸,也认识进退的适宜。公真是贤人啊!我听说,礼制规定七十岁退休,这是做官者应当遵守的大限;有的人身体有不能胜任之处,不等到年龄便离职,也是君子所赞许的。公正是这样。后世做官的人却不同:没有得到官位时,忧虑不能得到;已经得到后,又唯恐失去,于是发展到什么都做得出来。然而荣誉还没有得到,耻辱却已经到来,这对于道义又如何呢?唉,公真是懂得道义的君子啊!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双亲、抚养弟弟,都尽到了应尽的道义。夫人刘氏生了五个儿子:奇、伟、俊、高、聪,都读书行善,以此在世上显露自己。如今高已经在郎署任职,聪又出任教官。王氏的福泽,难道会有尽头吗?这也可以由此看出公的德行。因此我叙述其事,让人刻在墓上。

墨冈阡表君子之所以亢其宗而光启夫后嗣者,岂徒然哉?令德充诸身,故庆泽及其子孙,至于盛大而不穷。辟诸水木,本深则末茂,源逺则流长,理固应尔也。以子观之处士萧公,其行有足称者矣。公讳用,字以才,世居吉水之田心,为名族。髙祖九峯先生讳层,慱学宏才,以经术为人师。祖贵昌,父思懋,皆以德谊重乡里。公早孤,季父思敬教育之,公亦善事焉。既长,卓然自立,田园居第有加于昔时,内外戚疏食者常千余人,长幼秩然相敬爱,小大之事,指麾号令井井有条理,当时皆推公为能。元季盗起,相攻剽贼杀,公倡义保一乡,部分整齐,声振逺近,羣盗闻之不敢涉其地,一乡之人皆赖焉。国朝受命,海宇宁一,屡下诏求贤,县大夫屡欲荐之,则屡以疾辞免。闲居无事,阅经史自娯,缙绅君子相徃来,则乐与欵洽,非其人不接也。延名师教子孙,以学暇则躬课励之。以长孙寛端重警敏,最钟爱其课励,尤笃于诸子孙,皆勉以孝弟忠信礼义防耻。见人有善则乐道而奬进之,有过则规之不少恕,既复懽然如初。宗族有贫者赒给之,孤女无依者备资装嫁之。姻戚或有急难赴之,惟恐后。有防弗能举,则具棺衾葬焉。里中讼者不之有司,惟求决于公,公据理折之,无不悦服。尝曰:“宁人负我,无我负人,此吾自处之道也。”士大夫迹公所为,无不如其言,尤以公为长者。公生于元【阙】丁丑十月八日,终于今永乐乙酉三月十一日,年六十有九。是年冬十月,葬于墨冈之原。娶王氏,有贤行妇道,母仪为宗族楷法。永乐甲辰十二月七日卒,年八十六,合葬于公之墓。五子曰仁安,以子寛贵,封奉训大夫吏部文选员外郎;曰义安,曰礼安,曰智安,曰子厚。女一,嫁刘自省。孙男十三人,长即寛,甲申进士,今为湖广左布政使。曾孙男十三人。公葬已四十余年,而阡表未。立至是,寛考绩来京师,俾直为文,归而镵诸石。昔者诗人之祝嘏于君子也,必本于其德,德盛而福益盛,至于保艾,尔后乃已焉。而君子之欲显扬先祖者,必论譔其德善,列于天下,明示后世,所以崇孝而垂教也。若公之德,能使其子孙享名爵之荣,而其孝孙之思,论著其美,以传于永久,俾后之来者得效其所为,前有以启之,而后有以继萧氏之盛,可量哉?故为表于其阡,百世之下有考焉。

淑人刘氏墓表淑人刘氏讳贞一,歙古城关刘添之子,嫁为同里程仲仁甫之妻。二家皆歙之名族。仲仁甫髙祖元潭,在元为新安太守。曾祖三益,祖雷甫,父顺德,皆不仕,而皆以行谊闻乡里。淑人为程氏冢妇,治家政,时舅姑已先卒,后姑在堂,淑人事之朝夕,谨慎能得其懽心。家虽饶财,未尝妄费一钱,益以勤俭治其家。然奉祭祀必丰洁,待宾客必充腴,亲戚徃来相馈送,必中于礼节。仲仁甫有弟七人,妹三人,皆幼,淑人善抚育之,使各治所业,而婚嫁必以时。仲仁甫初娶江氏,生男喜,仅歳余,女一,财三歳而江没,淑人爱养之如已出,衣服饮食必均一。男有室,女有家,恩意笃至,人莫知其异母也。淑人有子富,虽甚爱,然必使之就规矩,从名师,爱学早暮课励之,学遂有成,以乡贡进士入官,职风纪三十年,累加至三品,名绩显著,朝廷推恩及其母,遂累赠至淑人。世皆谓慈训所致,要以德善为之本也。淑人生于前壬寅十一月十三日,而卒于今永乐丁酉五月廿九日,享年六十六。子一人,即富,今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女二,嫁项汝器、叶茂安,皆名族。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古城关之原。葬三十余年,乃来求予文刻诸墓上,以昭其德于永久。夫世之所谓名卿士大夫者,莫不皆本于其亲,然母之德鲜能自见于世者,盖其教令不出闺门,嘉言善行,人莫得而知,惟有贤子孙载之文字,刻诸金石,而后显扬于天下。然而昧于此者,盖多矣。若淑人之德,视唐郑氏、崔氏、宋欧阳氏、吕氏之母,盖无愧,岂可使无闻于后?顾不腆之辞,奚足以称贤子之心哉?姑序次其说,俾刻焉。

译墨冈阡表 君子之所以使宗族兴盛,并光耀、启迪后代,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美好的德行充满自身,所以福泽延及子孙,达到盛大而没有穷尽。譬如水和树木,根本深厚枝叶就茂盛,源头久远水流就长,这是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就萧公来说,他的品行有足以称道之处。公名用,字以才,世代居住在吉水田心,是当地的名族。高祖九峰先生名层,博学多才,以经术为人师。祖父贵昌,父亲思懋,都因德行义理受到乡里尊重。公幼年丧父,由季父思敬教育;公也善于侍奉季父。长大后卓然自立,田园和住宅都比过去增加,内外亲族中来吃饭的常有一千多人,长幼次序井然,彼此敬爱;大事小事,指挥号令都井然有序,当时人人都推许公有才干。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彼此攻掠、杀戮,公倡导义举保卫一乡,部署整齐,声名传遍远近,群盗听说后不敢进入他的辖地,一乡人全都依赖他。国朝受命之后,天下安定统一,多次下诏求贤,县大夫屡次想推荐他,他却多次以有病为由推辞。闲居无事时,阅读经史自我娱乐;缙绅君子前来往来,他就乐意与他们款待交谈,不是合适的人便不接见。他延请名师教育子孙,到了学习空闲时又亲自督促勉励他们。因为长孙宽端庄稳重、警敏聪慧,公最为钟爱,对他的督促勉励尤其深厚;对其他子孙也同样尽心,都勉励他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见别人有善行,就乐于称道并奖掖他;有过失,就规劝而不稍加宽恕,但规劝之后又欣然如初。宗族中有贫困者,就周济供给;孤女无所依靠,就准备嫁妆使她出嫁。姻亲有急难,便赶去帮助,唯恐落后。有人死后无力安葬,就准备棺木衣衾为之安葬。乡里有争讼的人不去官府,只求公裁决;公依据道理剖析裁断,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曾说:‘宁可别人辜负我,不可让我辜负别人,这是我立身处世的原则。’士大夫观察公的所作所为,无不与他所说相符,尤其把公看作长者。公生于元【阙】丁丑十月八日,卒于今永乐乙酉三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这年冬十月,葬在墨冈原野。娶王氏,有贤德妇道,具备母仪,是宗族的楷模。永乐甲辰十二月七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与公合葬。五个儿子:仁安因儿子宽显贵,封奉训大夫吏部文选员外郎;义安、礼安、智安、子厚。女儿一人,嫁给刘自省。孙子十三人,长孙就是宽,甲申年进士,如今任湖广左布政使。曾孙十三人。公下葬已经四十多年,墓道碑表还没有建立。到这时,宽来京师考核政绩,请我撰文,回去后刻在石上。从前诗人向君子祝福,必定以其德行为根本;德行越盛,福泽越盛,直到使其长久安宁,然后才算终止。君子想要显扬先祖,也必定叙述、撰写先祖的德行善行,昭示天下,明示后世,用来尊崇孝道、垂示教化。像公这样的德行,能够使子孙享有名位爵禄的荣耀;他的孝孙又思念祖德,论述撰写其美德,使之流传永久,让后世来者能够效法他的作为,前面有人开启,后面有人继承萧氏的兴盛,这种意义岂可估量?因此为他在墓道上立表,使百世之后仍有可考。淑人刘氏墓表 淑人刘氏名贞一,是歙县古城关刘添的女儿,嫁给同里程仲仁甫为妻。两家都是歙县的名族。仲仁甫的高祖元潭,元代任新安太守;曾祖三益,祖父雷甫,父亲顺德,都没有做官,却都以品行义理闻名乡里。淑人是程家的长媳,主持家政,当时公婆已经去世,后婆婆仍在堂上,淑人早晚侍奉她,谨慎周到,能够使她欢心。家中虽有丰厚财产,却从不无端花费一文钱,更以勤俭治理家业。但祭祀必定准备丰盛洁净,接待宾客必定充足丰厚,亲戚往来馈赠,也一定合乎礼节。仲仁甫有七个弟弟、三个妹妹,都还年幼,淑人善于抚养教育他们,使各自学习应学的技艺,婚嫁也一定及时。仲仁甫起初娶江氏,生有一个儿子喜;一年多后,又生一女,女儿三岁时江氏去世。淑人爱护抚养他们如同亲生,衣服饮食必定一视同仁。儿子娶妻,女儿出嫁,恩爱深厚周到,别人都不知道他们不是同母所生。淑人有儿子富,虽然非常疼爱,却一定让他遵守规矩,拜从名师,爱护学业,早晚督促勉励,因此学业有成,以乡贡进士入仕,掌管风纪三十年,屡次升迁至三品,声名政绩显著。朝廷推恩及于他的母亲,于是屡次追赠,最终封为淑人。世人都说这是慈母教诲的结果,而根本在于她的德行善行。淑人生于前壬寅年十一月十三日,去世于今永乐丁酉年五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一人,就是富,如今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女儿二人,嫁给项汝器、叶茂安,都是名族。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古城关原野。下葬三十多年后,富才来请求我撰文刻在墓上,使她的德行永远昭明。世人所谓的名卿士大夫,没有一个不是根本出自父母;然而母亲的德行很少能够自行显露于世,大概因为她们的教诲不出闺门,美好的言语和善行,世人无法知晓,只有贤良子孙把它们载入文字,刻在金石上,之后才能显扬天下。然而对此昧然不知的人,大概很多。像淑人的德行,与唐代郑氏、崔氏,宋代欧阳氏、吕氏的母亲相比,大概也没有什么惭愧,难道可以让她在后世无闻吗?只是我浅薄的文辞,哪里足以称合贤儿子的心意呢?姑且叙述这些事,让人刻下它。

余氏二亲墓表余氏二亲者,赠承德郎礼部主事余公仲英与其配安人徐氏之墓,今礼部郎中麟之考妣也。公以宣德丙午正月十二日卒,年六十六。又四年,麟为礼部主事,有名朝廷,推本于父母之贤而封赠及之。安人克有盛福,享禄养者二十年,以正綂丙寅十一月二十三日卒,年八十四。于时麟为正郎,在仪制,闻讣恸絶,即解官归,服防而谒予,泣曰:「先考之没,以丁未十一月十二日葬于吾乡潘岙之原,今先妣复即世,将奉柩以祔。惟我考妣实有德善,以庇佑后人,宜刻文以昭示来世,庶永永不朽。然非先生谁宜为?敢再拜以请。」予尝为贰于礼部,知郎中为人,且闻其亲之美矣,乃按状而序述成章。余氏之先,家岭南韶州,在宋有讳深者,官至执政,从髙宗南渡,家钱塘。其后有曰子善,英伟不羣,为鄞童氏甥,遂家于鄞,公之考也。公讳仲英,字文彬,自幼端谨喜学,言动必循理,事亲色养,务得其欢心。母尝病亟,医弗愈,每至夕率妇子躬祷北辰,愿减已年益母寿,及卒,执防过哀,杖而后能起,乡里皆称其孝。见人有疾不能疗,防不能举,贫不能自给者,皆乐以财济之,无一毫顾计。心佳时令节,与故人宾客消揺山水间,意有所适,辄觞咏忘返,天性之真,盖超然于物之外,一切世利举不足累其心。有司尝苦嚚讼,以公乡人所敬,举为耆老司其平,公谢曰:「吾老矣,自治且不暇,焉能治人?」卒不就,而优防自得以终其身。安人徐氏,讳茂贞,邑故家某之女,柔慧淑善,通《孝经》《女戒》诸书,闲于女事。既归余氏,以孝敬事舅姑,正顺以相夫,而勤俭以治其家。凡主事公奉祭祀,待内外属,接乡党宾客,与凡赒穷恤匮,义之所当为者,皆能成其志。麟初游乡校时,资给劝课,以成就之尤笃。及仕于朝,则惓惓以忠勤为勉。既受封而食其禄,人皆为善教所致,而亦以为安人有德。之报,其教诸孙亦备至。洵已领乡贡,尝读书过夜半,则止之曰:「学虽在勤,然过劳则有时而辍,唯贵于有常可也。」闻者以为名言。二子长即麟,字天祥;次曰义,亦克成其家。女二,嫁士人范庸、李柰。孙男三,孙女二。曾孙男六,女三。予闻君子之光大其家而保艾其子孙者,惟有德而后能之。然显者易见,而隠者难知。至于女妇才美不外着,尤非世之所得闻,故蔽而弗彰,冺没而无传者,盖多矣。惟有贤子孙汲汲以显扬为事,托之文章,刻之金石,使其亲之美足以垂世而范俗,此记礼者之所谓明而仁者也。余氏二亲之德,足以大其家而保艾其后,褒封显荣,已有圣朝之锡命;而郎中又欲表诸墓,顾予文之不美,何足以称孝子显亲之心哉?然不可辞也,乃序次其说,俾刻焉。

主事顾叔谦墓表叔谦讳谦,姓顾氏。其先苏之呉县人。曾大父某,大父某,皆有隐德而不仕。父至善,以闾右民实京师,遂家上元。叔谦自幼颖敏不凡,七歳善属对,十歳能作诗。宾客每命之赋,其应如响。选为应天府学生,从丰城丁季恒受《诗经》。嶷然端重如成人,众皆竒之。洪熙初,以善书徴,未几拜中书舎人。凡外制多叔谦执笔。既三年,上以为能,锡之勅命,且加恩其亲。至善甫为中书舎人,母与妻皆孺人。秩满陞礼部精膳主事。当是时,朝廷清明,德化大行,四方贡献无虚日。凡廪饩燕犒之事,皆精膳主之。叔谦才智有余,勤慎不懈,故事无不当,而人用恊和。海外诸畨使者归其国,故事必择廷臣知大体者送之闽广宴饯而遣之,每以命叔谦,而人皆以为宜。其姿貎丰伟,襟度磊落,然事上接下,待贤纳士,无违礼。事父母极孝敬,处兄弟极友爱,于故旧亲戚恩意尤厚。乡闾里巷之人,不间贵贱贫富,遇之各尽其道。由是人人敬爱之。在官留意政事,凡可禆益理道,辄以闻。盖有志于功名者。正綂乙丑,主事满九年,当路者多属意荐之,遭外艰归上元。丁夘三月十二日,以疾卒,年四十八。娶施氏,继朱氏。子男四:曰俊,伟,杰,僖。女三,长嫁陆缙,余在室。叔谦临终嘱诸子曰:「我死必葬我于苏州阳寳山先茔之次,而求吏部尚书王公为文表诸墓,则我为不朽矣。」既而其侄某奉遗命,且以郎中王士华所为行状来求文。予读而悲之。曩予为贰礼部,日与叔谦接,而深嘉其才,谓使在牧守之位,其功名岂少哉?及待罪吏部,而叔谦来考绩,予意其必有合也。孰知竟不能待而死矣?岂非命邪?君子盖深惜之。叔谦之美,自足以垂诸后,而乃以不朽托予,岂以予文为足以信于逺哉?故序次其事,而使归刻焉。

译余氏二亲墓表 余氏二亲,是赠承德郎礼部主事余公仲英及其配偶安人徐氏的墓,二人是如今礼部郎中麟的父母。公于宣德丙午正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又过了四年,麟任礼部主事,在朝廷有名声,朝廷推究根本,认为这出于父母的贤德,于是封赠及于他们。安人享有丰厚福分,享受俸禄供养二十年,于正统丙寅十一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当时麟任正郎,在仪制司,听到讣告后悲痛昏厥,立即解除官职回乡,服丧期满后拜见我,哭泣说:‘先父去世后,于丁未十一月十二日葬在我们家乡潘岙的原野;如今先母又去世了,将奉灵柩与父亲合葬。我的父母确实有德有善,足以庇佑后人,应当刻文昭示后世,希望永远不朽。但除了先生,谁适合撰写呢?冒昧再拜请求。’我曾在礼部任副职,了解郎中的为人,也听说过他父母的美德,于是依据行状加以叙述,写成文章。余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岭南韶州,宋代有一人名深,官至执政,跟随高宗南渡,家居钱塘。后来有一人名子善,英伟不凡,是鄞县童氏的外甥,于是定居鄞县,就是公的父亲。公名仲英,字文彬,自幼端庄谨慎、喜爱学习,言语行动都遵循义理;侍奉父母,注重和颜悦色地奉养,务求使他们欢心。母亲曾病重,医生无法治愈,他每到晚上总带领妻子儿女亲自向北辰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命。母亲去世后,他守丧过于悲哀,扶杖才能起身,乡里都称赞他的孝行。看见别人患病而无力医治、家中死人而无力安葬、贫穷而不能自给的,都乐意拿钱财救济,没有一点顾惜。天气晴朗、时令佳节时,就和故人宾客在山水间游玩;兴致所到,便饮酒吟咏,忘记回去。他的天性真实,大概超然于外物之外,一切世俗利益都不足以使他的内心受到牵累。有司曾苦于好争讼的人,因为公是乡人所敬重的,推举他为耆老,主持调解。公辞谢说:‘我老了,连自我治理都没有空闲,哪里能治理别人?’最终没有就任,而是优游自得地度过一生。安人徐氏名茂贞,是本县旧家某人的女儿,温柔聪慧,贤淑善良,通晓《孝经》《女戒》等书,熟习妇女之事。嫁入余氏后,以孝敬侍奉公婆,以端正顺从辅助丈夫,又以勤俭治理家业。凡是公主持祭祀、接待内外亲属、应接乡党宾客,以及周济贫穷、救助困乏等义理上应做的事,她都能成全公的志愿。麟起初在乡校求学时,父母供给资费并督促课业,对他的成就尤其尽心。等到麟入朝做官,又恳切地勉励他忠诚勤勉。麟接受封赠、享受俸禄后,人人都认为这是父母善于教育所致,也认为安人有德。她教育孙辈也极其周到。洵已经考中乡贡进士,曾经读书到半夜,安人制止他说:‘学习虽然在于勤奋,但过度劳累就会有时中断,最可贵的是持之以恒。’听到的人都认为这是名言。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麟,字天祥;次子名义,也能成就自己的家业。女儿二人,嫁给士人范庸、李柰。孙子三人,孙女二人。曾孙六人,曾孙女三人。我听说君子要使家族光大、使子孙长久安宁,只有有德才能做到。然而显露在外的容易看见,隐藏不显的却难以知晓。至于女子妇人的才德不向外显扬,更不是世人所能听闻,所以被掩盖而不彰明、湮没而无传的,大概很多。只有贤良的子孙急切地把显扬先人的德行作为自己的事情,寄托于文章,刻在金石上,使亲人的美德足以流传后世并成为风俗的规范,这正是礼家所说的明达而仁厚之举。余氏二亲的德行,足以使家族兴盛、使后代长久安宁;褒奖封赠、显达荣耀,已有圣朝的诏命赐予;而郎中又想在墓上立表,只是我的文章不美,哪里足以符合孝子显扬亲人的心意呢?然而不能推辞,于是叙述这些事情,让人刻下它。主事顾叔谦墓表 叔谦名谦,姓顾。他的祖先是苏州吴县人。曾祖父某、祖父某,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没有做官。父亲至善,因为作为乡里富民被迁入京师,于是定居上元。叔谦自幼聪颖敏捷,七岁善于作对,十岁能够作诗。宾客每次命他作赋,他都应声而成。被选为应天府学生,跟随丰城丁季恒学习《诗经》。他端庄稳重得像成年人,众人都认为奇异。洪熙初年,因为擅长书法被征召,不久授任中书舍人。凡是外制诏书,大多由叔谦执笔。任职三年后,皇上认为他有才能,赐给他诏命,并且加恩于他的父母。至善刚好被授为中书舍人时,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孺人。任期届满,升任礼部精膳司主事。当时朝廷清明,德化盛行,四方贡品没有一天停止。凡是粮饩、宴饮犒赏之事,都由精膳司主管。叔谦才智有余,勤勉谨慎不懈怠,旧例事务无不处理妥当,人与人之间也协调和睦。海外各番使者回国时,按旧例必定选择通晓大体的朝臣送他们到闽广设宴饯行,再遣返本国,每次都任命叔谦前往,人人都认为很合适。他仪表丰伟,胸襟气度磊落;然而侍奉皇上、接待下属、礼贤纳士,没有违背礼法。侍奉父母极为孝敬,对待兄弟极为友爱,对故旧亲戚恩情尤其深厚。乡里街巷的人,不论贵贱贫富,他都按照各自应得的礼数对待,因此人人敬爱他。他在任职时留心政务,凡是有益于治理之道的事,便立即上报,大概是有志于建立功名的人。正统乙丑年,主事任满九年,当权者多有意推荐他,却遭逢父亲丧事,回到上元。丁卯三月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娶施氏,继娶朱氏。儿子四人:俊、伟、杰、僖。女儿三人,长女嫁陆缙,其余尚未出嫁。叔谦临终嘱咐诸子说:‘我死后一定把我葬在苏州阳宝山祖茔旁,并请求吏部尚书王公撰文表彰在墓上,那么我就可以不朽了。’后来他的侄子某遵奉遗命,又带着郎中王士华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文章。我读后悲伤不已。从前我任礼部副职时,每天与叔谦交往,深深赞赏他的才能,认为如果让他处在牧守之位,他的功名难道会少吗?等到我任职吏部,叔谦来接受考核,我以为他一定会得到合适的任用。谁知他竟不能等到那一天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命运吗?君子实在深深惋惜他。叔谦的美德,自然足以流传后世,却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我,难道认为我的文章足以取信于远方吗?因此我叙述他的事迹,让人带回去刻在墓上。

司副刘公墓表监察御史安成刘克彦以永乐壬寅正月廿五日防其考司副公年六十八葬于某乡之原。正綂丙寅十二月某日,母太孺人文氏亦卒,年九十,将归奉柩合葬焉。谒予拜且泣曰:「惟吾二亲实有徳善以庇赖后人,而先考未及仕,克彦初备员行人司副,防朝廷推恩以其官追赠,而先妣亦封太孺人,其荣幸大矣。惟墓前之石当有文以昭德垂后,庶久而不冺,敢奉状以请于先生。」予哀其志,故不辞。按状,公讳恭,字允恭,本龙氏,唐零陵守述之后。曾大父贵甫早孤,为刘氏赘壻妇之兄君寿资豪而力寡,扳贵甫为援,载之版籍,从其姓,故遂姓刘氏。大父仁卿,父贤可,皆有隠德而不仕。母萧氏。公生当元季,不暇学于书,能通大义,作五言诗多新竒,朋侪皆让之。天性笃厚,始终不渝。幼从大父避冦山中,大父裹饭食之而自咀藤实。大父殁,公见藤实辄哀,终身不忍见。大父喜冻肉及嗜酒煑鱼,歳时祭祀必设此二物,而对之悲哀,若亲见其食焉者。严重自持,乡里诸侠少见之,多自敛。或以不平事求直者,必防理析之不茍,为异同。见人有过恶,必镌谕使改,然终为之掩覆。尝夜自外归,遇有窃其池鱼者,仆夫捕获欲送官,乃里舎子也。公切责之曰:「尔父昔从我郡城归,夜行防虎,尝以身翼蔽我,其仁如此,尔不念污而父乎?亟改之!」遂纵使去,终身不以语人。公卒,其人哀念不置,敛殡皆躬执其劳,至葬乃已。又有盗公衣物者,踪迹之,故亲戚子也。公不忍发,逾数年,盗以公酒器鬻于人,怨家欲害之,求得以献公,乃曰:「此非公家物邪?」公揺首曰:「吾素无此物。」怨家计穷,事遂已。其存心忠厚类此。治身以礼,而待物以仁,周穷恤匮,无吝色。笃于教子,每夜诵戒,僮奴供茗饮而躬徃伺察,稍怠则警发之。性不嗜饮,惟其子之贤,师友徃来则倾倒尽懽,然后罢。晚年辟一轩暇则焚香静坐,以书史自娯。尝曰:“吾平生不能弄巧,一于拙而已。”因以“一拙”自号,且以名其轩。及病革,戒诸子以读书励行,慎无玷前人,不及其他。太孺人,邑之固塘人,祖某,父某,盖文信公之从孙。太孺人归刘氏,孝敬顺祥,以勤俭治其内。凡司副公之奉祭祀,供宾客,施惠于乡党,训饬其子,而整齐其家,皆克相承之妇道母仪,为宗族楷法。荷恩封之隆,而食其子之禄,显荣光大,而以髙寿终。君子以为有德之应。子二人,长克竒,早卒;次即克彦,初取进士,为行人司副,今为御史,有贤名。女一,嫁田道正。孙男四,曾孙男【阙】予观昔之君子,所以名传于世者,盖必本于其德,而又有内助之贤,斯能兴其家,而成其子,至于享其福之厚,夫岂偶然哉!今公夫妇之德善如此,诚宜表着于后世。况克彦之孝,又汲汲以显扬为事,以予文之不美,何足以称孝子之心哉!姑次第其说,使刻诸墓上。

译司副刘公墓表 监察御史安成人刘克彦,于永乐壬寅年正月二十五日,将他的父亲司副公安葬在某乡的原野上。正统丙寅年十二月某日,母亲太孺人文氏也去世了,享年九十岁,刘克彦将把她的灵柩运回,与父亲合葬。他来拜见我,一边哭泣一边说:“我的父母实在都有德行善举,足以庇佑后人。只是先父未能来得及做官,我起初在行人司任司副,后来朝廷推恩,才以我的官职追赠先父;先母也被封为太孺人,这实在是极大的荣耀和幸运。只是墓前的碑石应当有文字来彰明他们的德行、流传给后人,希望历久而不泯灭,所以冒昧带着行状来请先生撰文。”我怜悯他的心愿,因此没有推辞。按行状记载,司副公名恭,字允恭,本姓龙,是唐代零陵太守龙述的后代。曾祖父贵甫早年丧父,成为刘氏的赘婿;刘氏妇人的哥哥君寿,资财丰厚而力量不足,便拉拢贵甫作为助力,把他的名字载入户籍,随从刘姓,于是后来便都姓刘了。祖父仁卿、父亲贤可,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没有做官。母亲姓萧。公生于元朝末年,没有时间读书,却能通晓大义,所作五言诗多有新奇之处,朋友们都佩服他。他天性忠厚,一生始终不变。小时候跟随祖父到山中躲避盗寇,祖父把饭包起来给他吃,自己却咀嚼藤实充饥。祖父去世后,公一见到藤实就悲伤,终身不忍再见。祖父喜欢冻肉,又嗜好饮酒煮鱼,每逢岁时祭祀,公一定摆上这两样东西;面对它们便悲哀起来,好像亲眼看见祖父正在吃一样。他严肃自持,乡里那些任侠的年轻人见到他,大多都会自行收敛。有因不平之事来求他裁决的人,他一定仔细分析处理,绝不苟且偏袒任何一方。看到别人有过错恶行,必定严厉告诫,使其改正,但最终又总替他们遮掩。一次夜里从外面回来,遇到有人偷他池里的鱼,仆人抓住后要送官,原来是邻里的年轻人。公严厉责备他说:“你的父亲从前跟我从郡城回来,夜里赶路遇到老虎,曾经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着我,他是如此仁厚,你难道不想想会玷污父亲吗?赶快改过!”于是放他离去,终身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公去世后,那人悲痛怀念不已,入殓、办理丧事都亲自出力,直到下葬才停止。又有人偷了公的衣物,公查出了踪迹,原来是亲戚家的孩子。公不忍揭发,过了几年,那盗贼把公的酒器卖给别人,仇家想害他,设法把酒器拿来献给公,说:“这不是您家的东西吗?”公摇头说:“我平素没有这种东西。”仇家无计可施,事情便作罢了。公存心忠厚,大多如此。他以礼法修养自身,以仁爱待人,周济贫穷、救助困乏,从不显出吝惜的神色。他专心教导儿子,每晚都诵读戒语,童仆送来茶水时,他亲自前往查看;稍有懈怠,便警告并纠正。公本性不喜欢饮酒,只因儿子贤能,老师朋友来往时,便尽情饮酒欢乐,然后才停止。晚年修建一间小轩,闲暇时就焚香静坐,以读书阅史自娱。他曾说:“我一生不能耍弄巧诈,只是一味笨拙罢了。”于是以“一拙”为号,又用它给小轩命名。病重将死时,他告诫几个儿子要读书、勉励品行,谨慎不要玷污前人,其他事情没有来得及说。太孺人是本县固塘人,祖父、父亲姓名均不详,大概是文信公的从孙女。太孺人嫁入刘氏后,孝敬、柔顺、安详,以勤劳节俭治理家务。凡是司副公祭祀祖先、接待宾客、施惠乡党、训诫儿子以及整顿家庭等事,她都能辅佐完成,实在是妇道和母仪的典范,足以成为宗族的楷模。她承受了优厚的封赠,享用了儿子的俸禄,荣耀显赫,并且高寿而终。君子认为这是有德之人的回报。儿子二人:长子克奇,早逝;次子就是克彦,起初考中进士,任行人司副,如今任御史,有贤能的声誉。女儿一人,嫁给田道正。孙子四人,曾孙一人,姓名缺。我考察从前的君子,他们之所以名声流传于世,大概一定是以德行为根本,同时又有贤能的内助,这样才能振兴家业、成就子孙,并享受深厚的福报,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公夫妇的德行善举如此显著,确实应当表彰于后世。何况克彦如此孝顺,又急切地以显扬父母为己任;我的文章并不美好,哪里足以称合孝子的心意呢?姑且按次序叙述这些事情,使它刻在墓碑上。

侍郎于公墓表于氏之先,河南人,世有显宦。公之髙祖伯仪,仕元,官至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河南郡侯,居蓟邱。曾祖防,中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防军,追封河南郡公。祖九思,杭州路总管,累迁中奉大夫、河南道宣慰使都元帅,因家杭州之钱塘。父文大,国朝洪武初,为工部主事,以孙谦贵,赠嘉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母施氏,赠淑人。公讳仁,字彦昭,幼而岐嶷,有大志。弱冠,工部公卒,治防能尽礼,奉母施淑人极孝敬,而以勤俭兴其家。沉毅方正,言行侃侃,不茍为容,悦好义,乐施于周穷恤匮,虽多不吝。至遇老佛之徒,不轻与一钱。尝雪夜闻戸外儿啼,使人问之曰:“父母遣鬻炭市米为夜食,失其资米,既不可得,且迷故道,是以泣。”公怜之,与其直使一力送至家。宣慰公有故侍婢苗氏,公礼待之,每宴防,寘诸上坐,曰:“彼逮事吾祖,吾敢慢哉!”及卒,亦以礼葬之。其行义多类此。性好经史,常用以自娯,取古人之嘉言善行以为法。长子谦,英伟不凡,公知其必绍世业,遣受学邑庠,而课励尤笃,遂取进士,为监察御史,陞兵部右侍郎。朝廷嘉其贤,而推本于父母,皆以其官宠之。故公自监察御史进兵部右侍郎,配刘氏,亦自孺人进淑人。君子以为善教致然也。二子,长即谦,今为大理左少卿;次泰。女一,嫁钱塘朱济孙。男一曰冕。曾孙男一。公生洪武戊申三月十有七日,而以正綂丁夘五月十日终于正寝,年八十。方疾革时,语家人曰:“吾幸享荣名,全寿考,皆上之赐,为吾语谦,当勉力以报大恩,勿以吾为念。”礼部以闻,上命遣官致祭,且勅工部营葬事。命谦奔防,毕即起复视事。时谦巡抚河南、山西,闻讣亦还朝,乞终制。既辞而归,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某山之原,而求予言表墓上。予闻之,孟子曰:“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夫爵齿者,德。”之所致也,德备于其身,则必得其位,必得其寿,此天之所以报有徳也。然人能得者鲜矣,而于公见之,是足以表着于后世,故序次其说,而使刻诸石,俾后之人有则焉。

丁氏二亲墓表湖之归安处士丁公讳亮字仲光,以正统丁夘八月六日卒于家,距其生洪武壬子十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六。子澄为监察御史,在京师,闻讣恸絶,即解官归治防,而以刑部侍郎薛公希琏所述行状谒予,告曰:“先考之不幸弃诸孤,其痛大矣。而先妣实先十四年以卒,卒之年是为宣徳甲寅某月某日,年五十九。澄兄弟尤痛切于心,兹卜以今年十二月某日奉先考葬于邑之士林新茔之原,而举先妣之柩合葬焉。惟先考妣实有令德,以启佑我后人。今之葬既得礼部尚书毗陵胡公铭于墓矣,而墓前之石宜有文以揭德振华,庶永永不朽。敢请于先生。”澄今之名御史,观其子可以信其父,又重以薛公之状,益可信不诬。予安得辞?按状,公先世姓姜,为乌程右族,曾祖德辉,祖孟衡,父子新,娶武康丁氏,生四子,公居第三。丁之弟启宗无嗣,谋之子新乃以为之子,因遂姓丁。自幼喜学,异常儿,长益奋励,常出游苕霅间,与士大夫游,尤喜归安菱湖风俗之美,数徃来其地。菱湖之贤亦雅爱公,皆乐与之处。有应时中者,行谊重当时,惟一女,择壻喜得公馆之故,又为归安人,时中爱公如子,公亦事时中如父。谨于持身,未尝涉非道,治生甚勤,不肯茍营非义。内侄应振早失怙,公抚育之,且为之娶,使克有成立。爱其子,择师教之,遣从髙孟旸受业,每未明即督使徃学,虽风雨寒暑不废。县庠缺弟子员,县令丞闻公能教,是必有贤子,遣吏及乡老求于公。公念诸子温润质厚,可以承家,而澄颖敏勤学,必能大吾门,乃遣澄就学,所以资给课励之甚厚。澄亦能如公志,早夜不懈学,遂有成,举乡贡进士,为寿开二州学正,有作人之效,陞监察御史,谨宪度,务大体,皆公善教致然也。公性恬澹,不乐浮靡,非其人不交。所与游处论文赋诗奕棋觞酌,如周绍、邱恒辈皆。一时名士,或遇风日晴美,辄相与徜徉山水间,意气飘然,逈出尘表。其足迹未尝至公府郡县,守令髙其行,每乡饮必请为上宾。藩宪大臣行县者,必躬造其庐。而公承之以谦仪,度肃然,众莫不加礼。乡人有不平者,悉求正于公,得一言无不悦服。其为人如此,卒之日,无少长愚良哭之,皆哀。应孺人有贤行,公之所以兴其家,而成其子之才,凡有所惠利于人者,皆克相佑之,盖与公同德云。三子即温润澄,皆应出女,三孙男十一人,曾孙男【阙】呜呼,若公其可多得哉!生遇明时,力于为善,而贤配克相其志,有子有孙,能忠于国而世其家,且又卒于髙寿,其福盛矣。虽推恩之典未遽及,安知其不终享也?故为表其墓以俟。

译侍郎于公墓表 于氏的祖先是河南人,世代都有显贵的官职。公的高祖伯仪在元朝做官,官至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河南郡侯,居住在蓟丘。曾祖父防,任中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防军,追封河南郡公。祖父九思任杭州路总管,多次升迁至中奉大夫、河南道宣慰使都元帅,于是定居杭州钱塘。父亲文大,明朝洪武初年任工部主事,因为孙子谦显贵,追赠嘉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母亲姓施,追赠淑人。公名仁,字彦昭,幼年聪慧非凡,有远大志向。二十岁时,工部公去世,他办理丧事完全合乎礼法,侍奉母亲施淑人极其孝敬,又凭勤俭兴旺了家业。他沉着坚毅、正直方正,说话做事坦荡,不苟且作态;喜爱并推崇义行,乐于施舍,周济贫困,即使施予很多也毫不吝惜。唯独遇到老氏、佛教之徒,不轻易给一文钱。一次雪夜听见门外有孩子哭,便派人询问。孩子说:“父母派我去卖炭买米作为夜里的食物,我丢失了钱和米,既找不回来,又迷失了原路,所以哭泣。”公怜悯他,给了他相应的钱,又派一名仆人送他回家。宣慰公有一名旧日侍婢叫苗氏,公以礼相待,每逢宴会都让她坐在上座,说:“她曾经侍奉过我的祖父,我怎敢怠慢她呢?” 苗氏去世后,公也按照礼法安葬她。他的义行大多如此。公生性爱好经史,常用它们自我娱乐,并取古人的嘉言善行作为自己的准则。长子谦,英俊伟岸、非同寻常,公知道他一定能继承世业,便送他到县学求学,并且督促勉励得尤其严格。谦于是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升任兵部右侍郎。朝廷嘉奖他的贤能,追溯根源归于父母,于是都按他的官职恩宠其父母。所以公由监察御史进赠兵部右侍郎,配偶刘氏也由孺人进赠淑人。君子认为这是善于教育的结果。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谦,如今任大理左少卿;次子名泰。女儿一人,嫁给钱塘朱济孙。孙子一人,名冕;曾孙一人。公生于洪武戊申年三月十七日,正统丁卯年五月十日病逝于正寝,享年八十岁。病重时,他对家人说:“我有幸享有荣名和高寿,都是皇上的恩赐。替我告诉谦,应当努力报答皇上的大恩,不要因为我而挂念。”礼部把此事上报,皇上下令派官员前来祭奠,并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务。皇帝命谦回家奔丧,丧期结束后立即起复任事。当时谦正在巡抚河南、山西,听到讣告后也回朝,请求服满丧制。辞别皇帝后回去,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并请求我撰写墓表。我听说孟子说:“天下有三种公认的尊贵:爵位是一种,年齿是一种,德行是一种。”爵位和年龄,都是德行所导致的;一个人德行完备于自身,就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地位,也一定能享有长寿,这是上天用来报答有德之人的方式。然而人能三者兼得的很少,于公却可以看到这种情形,足以表彰后世。因此我按次序叙述这些事,使它刻在石碑上,让后人有所效法。丁氏二亲墓表 湖州归安的处士丁公,名亮,字仲光,于正统丁卯年八月六日在家中去世。他出生于洪武壬子年十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六岁。儿子丁澄任监察御史,正在京师,听到讣告后悲痛得昏厥,立即辞官回家办理丧事。他带着刑部侍郎薛公希琏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说:“先父不幸抛下我们几个孤儿去世,这种悲痛太深了。先母其实早在十四年前就去世了,她去世的年份是宣德甲寅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九岁。我们兄弟心中更加悲痛,如今择定今年十二月某日,将先父安葬在本县士林新茔的原野上,并把先母的灵柩也迁来合葬。先父先母实在都有美好的德行,足以启发、保佑我们后人。如今安葬之事已经得到礼部尚书毗陵胡公所撰的墓志铭,但墓前石碑还应有文字来彰显德行、振扬光彩,希望永远不朽,所以冒昧来请先生撰文。”丁澄如今以御史闻名,观察他的儿子便可以相信他的父亲;再加上薛公的行状,更可以相信这些记载不是虚妄。我哪里能推辞呢?按行状记载,公的先世姓姜,是乌程的望族。曾祖德辉,祖孟衡,父子新。公娶武康丁氏,生有四个儿子,公排行第三。丁氏的弟弟启宗没有子嗣,便与子新商议,把公过继给启宗,于是公就改姓丁。公从小喜爱学习,不同于一般孩子;长大后更加奋发努力,常在苕霅之间出游,与士大夫交往,尤其喜爱归安菱湖风俗的美好,多次往来那里。菱湖的贤人也一向爱重公,都乐意与他相处。有个叫应时中的人,品行义举在当时很受重视,只有一个女儿;因为选择女婿时很高兴得到公这样的女婿,又是归安人,所以时中爱公如同儿子,公也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时中。公谨慎自守,从未涉足不合正道的事情;经营生计十分勤劳,不肯苟且谋取不义之财。内侄应振早年丧父,公抚养他,又替他娶妻,使他能够成家立业。公爱护自己的儿子,选择老师教育他们,送他们跟随高孟旸学习;每天黎明前便督促他们去上学,即使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也不停止。县学缺少生员,县令、县丞听说公善于教育,认为他一定有贤能的儿子,便派官吏和乡中老人来请他推荐。公想到诸子中温、润资质温厚,可以继承家业;而丁澄聪颖敏捷、勤奋好学,一定能光大门庭,于是送澄入学,并给予十分优厚的供给和督励。丁澄也能按照公的心愿,早晚不懈地学习,终于学有所成,被荐举为乡贡进士,任寿开二州学正,产生了教化人才的成效,后来升任监察御史。他谨守法度,致力于大体,这些都由公善于教育所造成。公性情恬淡,不喜欢浮华奢靡,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交往。他所交游往来的朋友,和他谈论文章、赋诗、下棋、饮酒,像周绍、邱恒这些人,都是当时的名士。有时遇到风和日丽的美好天气,便一起在山水之间漫步,意气飘逸,远远超出尘俗之外。他的足迹从未到过公府、郡府和县衙,长官们都推重他的品行,每逢乡饮酒礼一定请他做上宾。藩司、宪司大臣巡行州县时,也一定亲自到他的住处拜访。公以谦逊的礼仪接待他们,仪度庄严,众人无不更加敬重他。乡里有人遇到不平之事,都来求公裁断;听到他一句话,没有不心悦诚服地离开的。他为人如此,去世那天,无论老少、愚贤,都来哭悼,无不悲哀。应孺人有贤德,公之所以能够兴旺家业、成就儿子的才干,以及凡是给人恩惠利益的事情,都有她从旁辅助;大概她和公具有同样的德行。儿子三人,即温、润、澄,都是应孺人所生;孙子十一人,曾孙姓名缺。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还容易多得吗?生逢明君当政的时代,努力行善,又有贤能的配偶能够成全他的志向,有儿有孙,儿子能够忠于国家并使家业世代相传,而且又高寿而终,他的福气真是盛大啊!虽然推恩的典礼还没有马上施及,怎么知道最终不能享受呢?所以我为他撰写墓表,以等待将来的恩典。

署正万公墓表公万氏讳英字静善其先荆州人宋之时有讳勉懐者守吉州子孙因家泰和世以宦学显康年为宋太学慱士以论秦桧罢官又徙居安成永嘉之雅泽里至公之髙祖邦行为大理评事曾祖叔彰祖宗大俱有隐徳而未仕父岂吾仕元为白沙镇巡检母周氏有贤行公年十二而孤家之赋税倍他族属时多事科徴调发无宁歳幸有母在堂公与兄静安奉令承教以应务卒保全其家后长正南区粮赋公惟兄命是从朱甞辞艰险歴五载无废事防诏下餽运给西北军事严而道逺董役者皆危惧静安曰吾为先人后当徃遂行及竣事归而兄果疾作公忧之医祷百方终不起治防尽礼而哀戚过焉公初与兄作乐寿之堂以事母士大夫嘉其孝多见于文字至是母周尚无恙公朝夕奉承极婉媮之乐退而念其兄未尝不戚戚也时乡人因事兴告讦风动逺迩凡所连逮皆右族辄没入其家辞亦及公捕甚急或劝避祸公曰天道佑善吾祖宗以来不为恶吾何惧哉遂就逮赴京师以其情白上果得释而归尝念先世多显者而已早孤不能嗣先业力教其子节与兄子霁相继取进士节累官至光禄寺大官署正得封公为署正阶儒林郎霁亦为阳朔令公为之喜而叹兄之不及见益悲之性不嗜酒宾客徃来好与论古今事不厌足迹未尝至城府乡族燕防惟亲厚礼义之家则一至至则懽动一座其能自重而见重于人如此丙戌歳饥大发廪赈贷防连歳凶公尽焚其劵不责偿修祠堂刋家谱笃于尊祖敬宗平居教族之子弟乡人之子弟俾勉于为善而不可为恶盖其志之所存也正统辛酉十二月廿八日卒距其生洪武戊申三月二十一日得年七十四临终语子侄以力行孝弟不及其他配李氏封安人妇道母仪为里族楷法先公卒,子男二,长即节,今为监察御史。有名次孚,早卒。女五,孙男六,曾孙男七。公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邑山四十九都官山之原,与安人连塜。至是,节自述行状,求予文以表于墓。上圣人之道,必本于孝弟。孝弟之至,天与之人归之。公孝弟人也,其脩于身,行于家,而及于人者,皆此道故有以得乎天,而获乎人。爵禄之荣,子孙之兴,岂偶然哉?用是表诸其墓,使后之人有则焉。

侍郎王公墓表公王氏讳谊字内敬越之山隂人宋尚书载之裔曾大父某大父某父复初皆有德谊而不仕公自少好学经史百氏之书靡不究于世俗纷华未尝渉于意独坐一室研精覃思手不释巻至夜分而后寝茍有所得则复起然灯书之由是其学沛然矣先生长者皆折辈行与之交乡邑学者多从游公亦乐为之尽然初无仕进意惟肆力于诗山川草木之姿状烟霞云月之竒变身之所歴情之所感耳目之所见闻虽忧悲愉佚之不同一皆于诗发之大篇短章沨沨乎盛也其事亲至孝始终不违于礼歳时祭祀必诚必敬亲族乡党处之各尽其道皆欢然有恩人亦无不敬爱公者其有曲直不能平得公一言则意满而去轻财重义急于振施宾客徃来则相与觞咏为乐穷日夜不厌洪武中坐累谪辽阳人皆疑公所以处忧患当如何而公不改其素公事之暇读书作诗以自娯而已于是乃大服公与二弟内诚内悦相友爱甚笃在辽之诗忆弟者半焉及归则谓二弟曰堂前紫荆吾手植也吾欲继田氏之义二弟感公意复同防而居号荆树曰义荆二弟能诗好天良夜必酌酒更倡极天伦之乐一时士大夫闻而慕之多见于赋咏正綂十三年二月初四日以疾卒于家年八十有八娶边氏有贤行子男一曰佑以明经取进士累官至工部右侍郎有名于时朝廷推念其祖考之贤封公为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边氏赠淑人公之考复初府君配朱氏宠赠亦如之女一嫁同邑朱某孙男三曾孙男四公之卒也礼部以闻诏遣致祭工部为治坟茔佑归以某年某月某日奉葬于【阙】之原而思显公之德于悠久属予文以表诸墓忆昔在翰林时予友彭脩撰汝器得公之作而善之以为非近作可及及脩文皇帝实录大召名儒有以公为荐者,徴至京师,俾待诏翰林。予始从公议论,久之,公以老疾辞归。髙风雅度,益思之不置。而犹尝辱公之诗,孰知公今不可复见矣?然公之德足以表后进,而仪来今,是宜有述也。故为序其事,俾刻焉。

译署正万公墓表 公姓万,名英,字静善,祖先是荆州人。宋朝时有一位名叫勉怀的人任吉州太守,子孙于是定居泰和,世代因做官和求学而显达。康年任宋朝太学博士,因为议论秦桧而被罢官,又迁居安成永嘉的雅泽里。公的高祖邦行任大理评事,曾祖叔彰、祖父宗大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未做官。父亲岂吾在元朝任白沙镇巡检,母亲姓周,贤良有德。公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家里的赋税是其他家族的两倍;当时事务繁多,科征调发没有一年安宁。幸好母亲尚在,公和哥哥静安遵奉母亲的教导,处理各种事务,终于保全了家业。后来哥哥掌管正南区的粮赋,公只听从哥哥的命令,从不推辞艰险,历时五年,没有耽误一件事。恰逢诏令下来,运送粮饷供给西北军务,军令严厉而道路遥远,负责督运的人都很害怕。静安说:“我是先人的后代,应当前往。”于是出发。事情办完回来后,哥哥果然病倒了。公为此忧虑,遍请医生、祈祷求治,最终仍未能治好。公办理丧事完全合乎礼法,悲伤超过常情。公起初与哥哥修建乐寿堂来奉养母亲,士大夫赞美他们的孝行,很多人把这件事写入文章。到这时,母亲周氏还健在,公早晚侍奉她,竭尽婉顺愉悦之情;退下来想到哥哥,却没有一次不忧伤。当时乡人因事情而兴起告发、互相揭短的风气,影响远近。凡是被牵连的人,都是当地望族,往往被没收家产,供词中也牵涉公。逮捕十分紧急,有人劝公躲避灾祸,公说:“天道会保佑善人,我家祖宗以来不做坏事,我有什么可害怕的?”于是接受逮捕,押往京师,把实情申诉给皇上,果然获释而归。公曾想到先世多有显贵之人,而自己早年丧父,不能继承先业,于是竭力教育自己的儿子节和哥哥的儿子霁,使他们相继考中进士。节历任官职至光禄寺大官署正,公因此被封为署正,官阶为儒林郎;霁也任阳朔县令。公为此高兴,又感叹哥哥未能看见,更加悲伤。公本性不喜欢饮酒,宾客来往时喜欢与人谈论古今之事,不知满足。他的足迹从未到过城府,乡族宴会只有亲厚而重礼义的人家才去一次;一到那里便使满座欢悦。他能如此自重,也如此受到人们的尊重。丙戌年发生饥荒,他大开粮仓赈济借贷;后来连续多年歉收,公把债券全部烧掉,不再要求偿还。他修缮祠堂,刊印家谱,恭敬祖先、尊重宗族十分笃厚。平日教导族中子弟和乡人子弟,使他们努力行善,不得作恶,这就是他心中所存的志向。正统辛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去世,距他生于洪武戊申年三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四岁。临终时,他告诫子侄要努力践行孝悌,其他事情没有来得及说。配偶李氏,封安人,妇道母仪足为乡里宗族的楷模,先于公去世。公去世后,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节,如今任监察御史;次子孚,早逝。女儿五人,孙子六人,曾孙七人。公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本县四十九都官山的原野上,与安人合葬。到这时,节亲自撰写行状,请我写墓表。圣人的道理,必定以孝悌为根本。孝悌做到极致,上天会帮助他,人们也会归附他。公正是孝悌之人;他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并推及他人的一切,都源于这一道理,所以能得到上天的帮助、获得众人的拥护。爵禄的荣耀、子孙的兴盛,难道是偶然的吗?因此把这些刻在他的墓上,使后人有所效法。侍郎王公墓表 公姓王,名谊,字内敬,是越地山阴人,宋代尚书王载的后裔。曾祖父、祖父姓名不详,父亲复初,都有德行才干而未做官。公从小喜好学习,经史百家之书没有不钻研的;世俗的纷华从未进入他的心意。他独自坐在一间屋里,精心深思,手不释卷,直到夜半才睡;如果有所心得,便又起身点灯把它写下来,因此学问十分充沛。先生长者都愿意降低辈分与他交往,乡邑的学者多来跟从他学习,公也乐于尽心教导他们。起初他没有做官进身的意愿,只是尽力创作诗歌:山川草木的姿态,烟霞云月的奇异变化,亲身经历的事情,内心感受到的情绪,耳目所见所闻,无论忧悲、欢乐、安逸,统统在诗中抒发出来。长篇短章,声调流畅,十分兴盛。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始终不违背礼法;岁时祭祀,必定诚敬;对亲族乡党,分别尽到各自应尽的道义,大家都感到欢悦而受恩,人们也无不敬爱公。乡人有曲直不能裁决的事情,听到公一句话便满意离去。他轻视钱财、看重道义,急于赈济施舍;宾客往来,便与他们饮酒作诗为乐,通宵达旦也不厌倦。洪武年间,因受牵连被贬到辽阳。人们都疑惑公在忧患中将如何处置自己,但公不改变平日的操守,只在公务之余读书作诗自娱。于是人们更加佩服他。公与两个弟弟内诚、内悦友爱深厚,在辽阳所作的诗中,有一半是怀念弟弟的。回归后,他对两个弟弟说:“堂前的紫荆是我亲手栽种的,我想继承田氏兄弟的义行。”两个弟弟被公的心意感动,于是又共同生活在一起,把荆树称为“义荆”。两个弟弟都能作诗,遇到天气晴朗的良宵,必定饮酒唱和,尽享天伦之乐。当时士大夫听说此事,都羡慕不已,很多人写赋作诗来歌咏。正统十三年二月初四日,公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娶边氏,有贤德。儿子一人,名佑,以明经科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工部右侍郎,在当时很有声望。朝廷追念他祖父和父亲的贤德,封公为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边氏追赠淑人;公的父亲复初府君及其配偶朱氏,也同样得到恩宠追赠。女儿一人,嫁给同县朱某;孙子三人,曾孙四人。公去世后,礼部上报,皇帝下诏派官员祭奠,工部办理坟墓事务。佑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某处的原野上,想让公的德行流传久远,请我撰文刻在墓上。我回忆从前在翰林时,我的朋友彭修撰汝器得到公的诗作,十分赞赏,认为近来的作品没有可以赶上的。后来修撰文皇帝实录,皇帝大规模征召名儒,有人推荐公。公被征召到京师,任翰林院待诏。我开始与公谈论学问,过了很久,公因年老多病辞官归乡。他高尚的风范、雅正的气度,越发使我思念不已。我还曾有幸拜读公的诗作,谁知如今再也见不到公了呢?然而公的德行足以为后辈树立表率,并成为后世的仪范,理应有所记述。因此我为他叙述这些事,使它刻在碑上。

千户吕公合葬墓表永乐二十年,太宗皇帝北征沙漠。寛河卫副千户吕公以兵从。八月二十一日归,次闵安,卒焉。享年六十。后十年为宣德六年四月廿九日,其配宜人冯氏卒于家,年六十六。子一,曰贵。痛母之不克长享其禄,又伤父之不克归葬也。哭之既久而犹哀,则复叹曰:「吾父之精爽,其尚顾懐于我乎?」正綂九年十一月九日,具衣冠招来复而治棺蔵焉。举宜人之柩,合葬于通州安德乡壬山丙向之原。至是来谒予曰:「惟吾考妣,实有令德。生既不能偕老于一堂,死而得同归于一土,亦足以少慰矣。惟发德振华,宜有文表诸墓道,敢请于先生。」予嘉其孝,故不辞。公讳义,字尚质,世为山东文登人,以忠厚称。父敬文,元末用才武入官,领千夫,涖抚军院,数从征伐有功。国朝受命靖四方,乃遣散其徒归乡里。防令下徴元故官诣京师,卒于道。公侍行,随例徙襄阳士籍。未几,以故官后复徴诣锦衣卫为亲军。己巳,从宋国公冯胜等征伊都山。辛未,征朶顔山、黒松林诸部落,皆有劳绩。师还,选▯营州中防卫。公屡经战鬬,勇畧过人,而志气弥厉。己夘,太宗皇帝举兵靖内难,公仗义来归,从克广昌,取蔚州,攻大同,战白沟河,破济南,复沧洲,再战夹河,破藁城,克西水诸寨,遂擢为队帅。卒壬午,从取东河、小河桥、齐眉山、灵璧县,又从下泗洲、渡淮、盱眙、扬州诸城皆下。六月渡江,攻金川门,入京师,论功陞昭信校尉绥德卫百戸,赐诰命许世袭,实选留侍卫中,而食禄于寛河卫。永乐庚寅,随车驾北伐,以俘获多,陞寛河卫副千戸。壬寅,复从征,师还而卒。公天性至孝,常哀痛以念父,而诚敬以事母。歳时享祀,必精洁其朝夕奉养,必防丰。每临敌决胜,智勇奋发,曰:「吾忠于国,乃所以为孝也。」宜人,襄阳士人冯玉之子,年廿归公,善侍姑孙宜人,饮食衣服必躬自调治。姑有疾,侍汤药。未尝去左右,姑甚爱之,称为孝妇。公既尽心国事,凡诸家政,所以事上抚下,和睦姻族,小大之事,皆不累其心者,以宜人为之助也。尝劝公置妾媵,以广继嗣。公曰:“汝治内而子贵,能承吾家,古人所谓一亦不少,何以多为也?”而宜人教其子,必使之读书明理,亲贤乐善,以趾前人而光大其家。妇道母仪,为宗属楷法。贵既袭职为副千戸,亦屡从征伐,建勋绩,受赏赉。复选▯锦衣卫,公亦改赠武畧将军,锦衣卫副千戸。贵有才有猷,誉望日着,遂选为镇抚司镇抚。谦慎自持,进脩不倦。君子盖归于公之德与宜人之教然也。予闻古之世臣大家,所以能世享其禄者,必本于世徳之盛。德者,爵禄之本也。吕氏之先,公既有其位矣。世代革易,而公复振起之,功名富贵,显于其身而传于其子。公之所以光前裕后如此,其德善可知矣。以是而表诸墓,不亦永永有耀哉?

译千户吕公合葬墓表 永乐二十年,太宗皇帝北征沙漠。寛河卫副千户吕公带兵随行。八月二十一日返回,驻军闵安时去世,享年六十岁。十年后,即宣德六年四月二十九日,他的妻子宜人冯氏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一人,名贵。他痛惜母亲不能长久享受儿子的俸禄,又悲伤父亲不能归葬故土。哭了很久仍然悲哀,便又叹息说:“我父亲的魂魄,难道还会回来看顾、思念我吗?”正统九年十一月九日,他备办父亲的衣冠,招来巫者,招魂复魄,并整理棺木安藏。又抬出宜人的灵柩,与父亲合葬在通州安德乡壬山丙向的原野上。到这时,吕贵来拜见我说:“我的父母实在都有美好的德行。他们生前不能在一堂之上白头偕老,死后能够同归一土,也足以稍稍得到安慰了。只是彰明德行、振扬光彩,应当有文章刻在墓道上,所以冒昧来请先生。”我赞许他的孝心,因此没有推辞。公名义,字尚质,世代是山东文登人,以忠厚著称。父亲敬文,元朝末年凭才勇入仕,统领千夫,任抚军院职,多次随军征伐立功。明朝受命安定四方后,便遣散他的部众,让他回乡。恰逢诏令下达,征召元朝旧官到京师,他在途中去世。公随父亲同行,依照惯例迁入襄阳军籍。不久,又因父亲原任官职的缘故被征召到锦衣卫,任亲军。己巳年,跟随宋国公冯胜征讨伊都山;辛未年,征讨朵颜山、黑松林等部落,都立有功劳。军队返回后,被选入营州中护卫。公多次经历战斗,勇敢谋略超过常人,志气更加激昂。己卯年,太宗皇帝发兵平定内乱,公仗义前来归附,跟随军队攻克广昌、夺取蔚州、进攻大同,在白沟河交战,攻破济南,收复沧州,又在夹河交战,攻破藁城,攻克西水诸寨,于是升任队帅。壬午年,跟随军队攻取东河、小河桥、齐眉山、灵璧县,又随军攻下泗州,渡过淮河,盱眙、扬州等城也都攻克。六月渡江,进攻金川门,进入京师。论功升为昭信校尉、绥德卫百户,赐予诰命,允许世袭;实际被选留在侍卫中,却在寛河卫领取俸禄。永乐庚寅年,随皇帝北伐,因为俘获很多,升任寛河卫副千户。壬寅年,再次随军出征,军队返回后去世。公天性极其孝顺,常常哀痛思念父亲,又以诚敬侍奉母亲。岁时祭祀,必定准备得精洁;早晚奉养母亲,必定丰厚周到。每当面对敌人、决心取胜时,他便智勇奋发,说:“我忠于国家,正是尽孝的方式。”宜人是襄阳士人冯玉的女儿,二十岁时嫁给公。她善于侍奉婆婆孙宜人,饮食衣服一定亲自调理。婆婆生病时,侍奉汤药,从未离开身边,婆婆非常爱她,称她为孝妇。公既然尽心于国事,家中一切政务,包括侍奉长辈、抚育晚辈、和睦姻亲宗族以及大小事务,都没有成为他的忧累,这是因为有宜人相助。她曾劝公置妾纳媵,以扩充子嗣。公说:“你治理内务,而儿子贵能够继承我的家业,古人所说的一个儿子也不算少,为什么还要多求呢?”宜人教育儿子,必定使他读书明理、亲近贤人、乐于行善,以继承前人的事业并光大家门。她的妇道、母仪足为宗族的楷模。贵继承父职任副千户后,也多次随军征伐,建立功勋,受到赏赐。后来又被选入锦衣卫,公也改赠武略将军、锦衣卫副千户。贵有才干、有谋略,声誉日益显著,于是被选任镇抚司镇抚。他谦逊谨慎地自我约束,进德修业从不懈怠。君子认为,这大概都归功于公的德行和宜人的教诲。我听说古代世代做官的臣僚和大家族,之所以能够世代享有俸禄,必定以世代积累的盛德为根本。德行,是爵禄的根本。吕氏的祖先,公已经拥有了相应的地位;世代更替之后,公又重新振兴了家业,使功名富贵显耀于自身,并传给儿子。公能够这样光耀前人、裕及后代,他的德行善举由此可知。以这些事刻在墓上表彰他,难道不会永远光耀吗?

钟处士墓表处士钟氏讳复,字彦初,其先贑之平固人,后乃徙泰和,居邑西北之荷塘里,歴十七世至景云静春,举善则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惇本尚实,为乡善人,而举善尤好读书,善吟咏,兴之所适,必于诗发之。时先祖尚书公子与北平宪副刘先生子髙,国子学录萧先生子所,皆辞荣家居,以雅道自任,举善皆得从之游,由是诗益昌。年五十始生处士,甫七歳而孤,母陈氏教育之,茕茕孑立,艰苦备尝,稍长,慨然有立志,公私诸务,一以身任其难,勤生惜费,铢积寸累,久之家用饶裕,先业之亡者浸复之,先庐之毁弊者稍彻而新焉。作祠堂以祀先,每旦必躬诣焚香致敬,歳时祭祀,备物行礼,必尽诚。以父殁时方幼稚,殓葬弗克如礼,每一念之,辄涕泗滂然流。事母尽孝,生致其乐,死致其哀,始终无违礼。姻族乡党有穷匮则赒之,男女孤幼无归者则抚存而婚嫁之,死而不能葬者葬焉。每歳暑月设茗饮以济行者,皆随力所至而为之,盖其性然也。闲居端静,不外驰,而达于人情物理,揣摩事势,十常中八九。人有以是非求直者,必以理决之,不曲随茍止。宾客过从,必置酒相懽,倾倒而后已。爱其子,择师教之,而其教于家者尤笃。晩年诸子皆能立,遂放情物表,时事不以属意,每燕坐一室,诵古人诗以自娯,盖嚣嚣乐也。正统乙丑正月得疾,医弗效,疾革,戒诸子孙治防必以礼,不用浮屠老子法,十二日午盥濯而坐,神色不乱,命取酒三酌之,奄然而逝。距其生洪武戊午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八。配杨氏,有贤行。凡处士之教诸子,处内外属酬酢事变,举适其宜,克再造其家,孺人为之助也。子男八,长泛,次沔,为邵阳教谕,瑞安知县,俱有名。次沂,皆先卒。又其次则湜、汰、潮、淮、涧、汰、潮,俱以明经为训导。女一,孙男二十六人,曾孙男【阙】葬以是年十月初九。日墓在其里栗冈石磔之原,葬三年,汰潮服阕,来京师,以其壻李卓所为行状谒予,文表诸墓。予观钟氏之居荷塘,盖所谓积善之家也,非有赫然势力可以过人者,而绵绵延延至于今,静春及处士皆以一人之身遘多难之时,宗祀不絶如线,然卒以盛大有誉望于世。今处士孙曾已三十余,而犹未见其止,此岂势力可能哉?德善所致也。《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言君子之保艾尔后,而必本于德音,是茂。今钟氏如此,其亦可以观德矣。于乎!德非一人所独得也,此然而彼不然,岂非脩于已邪?有异哉!是亦可以勉而致也。故序次其説,使刻于墓上,观乎此者,好徳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

译钟处士墓表 处士姓钟,名复,字彦初,祖先是赣州平固人,后来迁到泰和,居住在县西北的荷塘里。历经十七代到景云、静春,举善就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三代人都敦厚守本、崇尚实际,是乡里的善人;其中举善尤其喜欢读书,擅长吟诗,兴致所到,必定在诗中抒发。当时先祖尚书公的儿子,与北平宪副刘先生的儿子高、国子学录萧先生的儿子所,都辞去荣职居家,以雅正之道自任;举善都能与他们交游,因此诗才更加兴盛。举善五十岁时才生下处士,处士刚七岁就成了孤儿。母亲陈氏教育他,孤苦伶仃,备尝艰难;稍稍长大后,便慨然立志,有关公私的一切事务,都亲自承担艰难之处。他勤劳谋生,节省费用,一点一滴积累,久而久之家用充裕,已经败落的祖业逐渐恢复,已经毁坏破败的旧居也逐渐拆除翻新。他修建祠堂祭祀祖先,每天早晨一定亲自前往焚香致敬;岁时祭祀,备办祭品、施行礼仪,一定竭尽诚心。因为父亲去世时自己还年幼,未能按照礼法办理殓葬,每次想到这件事,便眼泪鼻涕奔流不止。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母亲活着时使她享受安乐,死后充分表达哀痛,始终没有违背礼法。姻亲宗族和乡党中有人贫困,他就周济;男女孤儿幼童无所归宿的,就抚养他们并替他们婚嫁;有人死后无力安葬的,就替他们安葬。每年暑月,他都设置茶水来帮助过路行人,总是量力而行,大概这就是他的天性。闲居时端庄安静,不向外驰逐,却通达人情事理,推测事情形势,十件中常能说中八九件。有人因是非曲直来求他裁断,他一定依据道理决定,不委曲迁就,也不苟且了事。宾客来往,他一定置酒相欢,尽情倾饮后才停止。他爱护儿子,选择老师教导他们;而在家中施教尤其严格。晚年几个儿子都能立身成人,于是放怀于尘世之外,时事不再放在心上;有时独坐一室,诵读古人的诗来娱乐自己,大概就是自得其乐。正统乙丑年正月得病,医生没有疗效。病情危重时,他告诫子孙办理丧事一定要合乎礼法,不要采用佛教、道教的做法。十二日中午,他洗手洗脸后端坐,神色不乱,命人取酒,饮了三杯,便安然去世。距他生于洪武戊午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八岁。配偶杨氏,有贤德。凡是处士教育儿子、处理内外亲属交往和应酬、应对变故等事,无不恰当合宜;他能够重新振兴家业,杨孺人也从旁辅助。儿子八人:长子泛,次子沔,分别任邵阳教谕、瑞安知县,都很有声名;次子沂,二人都先去世。再往下是湜、汰、潮、淮、涧、汰、潮,都凭明经任训导。女儿一人,孙子二十六人,曾孙姓名缺。于这一年十月初九日下葬。墓在本里栗冈石磔的原野上。下葬三年后,汰、潮服丧期满,来到京师,拿着女婿李卓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请我撰文刻在墓上。我考察钟氏居住在荷塘,大概就是所谓积善之家。他们并没有显赫的势力可以胜过别人,却绵延不断直到今天;静春和处士都在多灾多难的时代以一人之身承担重任,宗族祭祀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最终却能够兴盛壮大,在世上拥有声誉。如今处士的孙子、曾孙已经三十多人,仍然没有停止繁衍,这难道是势力所能做到的吗?是德行善举所造成的。《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一篇,讲君子保佑爱护后代,而根本必定在于美好的德声;这正是兴盛的原因。如今钟氏如此,也可以从中观察德行的作用了。唉,德行并不是一个人独自拥有的;有人如此而另一个人不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修养自身不同吗?这多么奇异啊!这也是可以努力而达到的。因此我按次序叙述这些事情,使它刻在墓上;看到这些的人,爱好德行的心便可以油然而生了。

都御史陈公墓表公陈氏讳智,字孟机,武昌咸宁人。祖式铭,父原贞,皆不仕,以公贵,皆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妣皆赠夫人。公自幼岐嶷,异常儿,不肯佚游慢戯。尝读孝经至「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师为释其义,即拱手曰:「智敢不勉!」众大竒之。父尝谓人曰:「先公常言,吾以医道活人多矣,子孙当有异者,其在此子耶?」遣入县庠受学,昼夜不懈。学成登永乐丙戌进士第。戊子拜北京道监察御史。明年以内艰去,服除复为御史。尝出按诸郡邑,绩大着。闽人有张生者,以杀人当死,公察其色有寃,询之,生曰:「父在时,邻居妇人王某,许以女妻我,已纳聘矣。今父母死,我贫无资,而彼欲背盟,女执义不从,隂遣婢传言期某日夜于某处归我金币,俾成礼。某以告同舎杨生,杨生力止我,不果赴。」是夕女与婢皆被杀,王疑我,执赴官,不胜拷掠,故诬服。公曰:「生非杀女者,杀之者杨生也。」即遣人执杨生至,公曰:「杀王氏女者汝也。」杨生股栗色变,即伏罪。张由是得释,人以为神。闽地号富饶,中官要人及以职任涖民上者,徃徃肆渔取,虽百金重货不一二酬,皆抑取焉,民苦之。令乡老俾箱记,当具言于上,众惧,事遂省。苏人健讼,尝告连数百人,皆奸民猾胥主之,公穷治党与,讼为之减。松江民有弃田里居城市而衣食于府县者,号大小牢子,假公事虐乡民如饿豺狼然。华亭盖数百家,上海尤甚。公曰:「吾且戒饬之,不从化,则尽擒。」乃揭榜通衢,俾各归旧集,茍终违戾,国有常刑。众悉如公令,无敢后。独上海有十八人者,最暴横,约为兄弟,同生死出入,府县持官吏短长而操纵之,无不如志。遇有赋敛,辄招揽归已,而重取于民,以一而徴至什百。民畏其恶,莫敢校。公闻之曰:「害有大于此乎?」乃为方畧悉捕之,言于上,诛其首恶,余悉遣戍边。松江士民歌之。永乐戊戌陞陜西按察使时,诸僚属皆为猾吏诬搆,系京师,事废不治。公乃剪巨猾,理滞囚,不两月,囹圄为空。甲辰,巩昌有王百戸聚羣盗五百余人于黒松林剽掠,行旅公私徃来者几絶。官军捕之,反见伤。公恐其滋蔓,惊边鄙,亲徃发诸卫兵勦灭之。于是道路无壅,边地以宁。平凉旱饥,华亭尤盛,饿殍相枕籍。公倡文武官属及富人出米为粥以食之,活五千余人。洪熙初入觐,兵部言京师马大蕃,今天下官来朝,请人给一马与之乘,而歳课其驹,皆太仆领之。公曰:“百官来朝,仰天子维新之政,而兵部令养马与民同,此岂上意哉?且按察司所以肃庶官,正百度,而太仆得临之,歳徴驹与下民等,宪纲扫地矣。”即上疏言之。时大臣已有论其非者,于是上善公言,勅兵部罢给其已给者与之乗,不问其孳息。时谓公达大体。西安前卫屯兵十一人赴卫听役,暮至城下,门已闭,假宿民家。邻有靳三者,善陶于城隍祠,领钞千贯为陶瓦。是夕贼剽掠其家,三持刃斫之,伤贼额。众贼大躁,杀其子,尽取其资以去。靳诉之官,官不得盗。擒假宿屯兵为盗,鍜錬狱成,众称枉。诉于公,公亦察其实枉,乃移檄城隍神,期半月得真盗,果获之。伤额犹未愈,其所掠钞尚存,皆俛首服辜。十一卒得不死。是年闗中饥,而岷州造寺,平凉修王府所役军夫七千,复用三千人运庆阳仓粟以给之。中官督促甚严,公曰:“人今饥困,何堪此役。”即具以闻,事遂止。汉隂、石泉、略阳山谷深阻,诸亡命聚其中,时出剽掠为民患。公虑其浸盛难制,言族上且遣人招抚,朝廷亦降勅谕以利害,众即首服散遣之。其诣公陈首者,皆使占籍为良民。壬子,公为按察使满九年当考绩,京师陜人德公之深,皆愿留不可,至为泣下,有相送百余里者。超拜江西右布政使,脩庶政,去宿▯。六房有称主文者,皆逐之。织染局诸工畨上旧。有籍,其后不复省阅。黠者就间,而朴者长上,以劳役死者甚多。公督吏胥搜诸库,得故籍,俾按季更代。工既得畨休,从客就事,由是无劳役死者。乙夘,永丰贼曾子良作乱,聚党据太盘山。官兵擒而戮之,从贼严季茂等千余人皆被执。时歳凶,民艰食。公谓其有因饥而被诱胁者,不可令瘦死。倡义捐俸为粥赈之。奏上,得报,决其首恶三十余人,胁从者皆宥免。时有告富民与贼通者三百余人,公下令曰:“所告虚实未可知,茍无实,当自来。”众悉诣公自白。公谕之曰:“果若人言,下诸吏鞠讯尔,尚能保家乎?

译都御史陈公墓表 公姓陈,名智,字孟机,是武昌咸宁人。祖父式铭、父亲原贞都没有做官;因为公显贵,二人都追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母亲也都追赠夫人。公从小聪明异常,不肯贪图游乐、轻慢嬉戏。他曾读《孝经》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老师为他解释其中的意义,他立即拱手说:“我陈智难道敢不努力吗?”众人都大为惊异。父亲曾对人说:“先父常说,我凭医术救活的人很多,子孙中应当有非凡之人,难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于是送公入县学读书,公昼夜不懈。学业有成后,考中永乐丙戌年进士。戊子年授任北京道监察御史。第二年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御史职务。曾经出巡按察各郡县,政绩非常显著。闽地有个张姓书生,因杀人应判死罪。公察看他的神色,觉得他有冤情,便询问他。张生说:“父亲在世时,邻居妇人王某答应把女儿嫁给我,已经收下聘礼。如今父母去世,我贫穷没有财物,而王家想背弃婚约;那女子坚持信义不同意,暗中派婢女传话,约我在某日夜里到某处,把钱财还给我,以便完成婚礼。我把这件事告诉同舍的杨生,杨生竭力阻止我,所以没有赴约。” 当天夜里,女子和婢女都被杀死。王家怀疑是我,把我抓到官府;我经不起拷打,所以被迫诬认服罪。公说:“张生不是杀女子的人,杀人的是杨生。”立即派人把杨生抓来。公说:“杀死王氏女儿的人就是你。”杨生双腿发抖、脸色改变,立即认罪。张生因此获释,人们认为公断案如神。闽地富饶,中官、权要以及凭职务到地方治理百姓的人,往往肆意搜刮,即使价值百金的重货,也只给一二分酬劳,甚至强行夺取,百姓深受其苦。公命乡老把这些事情逐项记录,准备上报,众人害怕,事情于是稍有收敛。苏州人喜欢诉讼,曾经有一次牵连数百人,都是奸民和狡猾胥吏主使的。公彻底查办他们的党羽,诉讼因此减少。松江有些百姓抛弃田地、住在城市,靠府县供养,号称大小牢子,借着公事像饥饿的豺狼一样虐待乡民。华亭大约有数百家,上海尤其严重。公说:“我将先告诫整治他们;如果不服教化,就全部逮捕。”于是把告示张贴在交通要道,命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乡里;如果最终仍违抗,国家自有常刑。众人全部按照公的命令行事,不敢拖延。唯独上海有十八人,最为横暴,约定结为兄弟,同生死、共进退,操纵府县官吏,掌握他们的短处,没有什么不能如愿。遇到征收赋税,他们就总把税收揽到自己手中,再向百姓加重征取,从一份增加到十份乃至一百份。百姓害怕他们的凶恶,没有人敢抗争。公听说后说:“祸害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于是制定方略,把他们全部捕获,上报朝廷,诛杀首恶,其余全部发配边疆。松江士民歌颂他。永乐戊戌年升任陕西按察使。当时各位属官都被奸吏诬陷构罪,关押在京师,案件搁置而没有审理。公于是铲除大奸,审理积压的囚犯,不到两个月,监狱就空了。甲辰年,巩昌有王百户聚集五百多名盗贼在黑松林抢掠,往来的行旅和公私人员几乎断绝。官军前去捕捉,反而被打伤。公担心盗贼滋长蔓延、惊扰边境,亲自前往调集各卫兵力剿灭他们。于是道路畅通,边地安宁。平凉发生旱灾和饥荒,华亭尤其严重,饿死的人相互枕藉。公倡议文武官员和富人拿出粮食煮粥赈济,救活五千多人。洪熙初年入朝觐见,兵部说京师马匹大为繁殖,如今天下官员来朝,请每人给一匹马骑乘,并且每年征取马驹,都由太仆寺掌管。公说:“百官来朝,是仰承天子革新政治的政令;兵部却下令让他们养马,和百姓一样承担,这难道是皇上的本意吗?况且按察司本来是用来整肃百官、端正各种法度的,太仆寺却可以凌驾其上,每年征取马驹,与下等百姓相同,宪纲已经扫地了。” 公立即上疏说明此事。当时大臣已经有人论说这种做法不对,于是皇上认为公说得好,下令兵部停止发给马匹;已经发给官员骑乘的,也不再追问所生马驹。人们当时称赞公通达大体。西安前卫有十一名屯兵前往卫所听候差役,傍晚到达城下时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借宿民家。邻居有个靳三,擅长在城隍祠烧制陶器,领取一千贯钞票烧制瓦片。当天夜里盗贼抢掠他家,靳三拿刀砍伤了盗贼的额头。群盗大为骚动,杀死他的儿子,把他的财物全部抢走。靳三向官府控告,官府却没有抓到盗贼,反而把借宿的屯兵抓来当作盗贼,严刑拷打,造成定案,众人都称冤枉。靳三向公申诉,公也察觉确实是冤案,于是移檄城隍神,限期半个月抓到真正的盗贼,果然捕获了他们。盗贼额头的伤还没有痊愈,所抢的钞票也还在,他们都低头认罪。那十一名屯兵终于免于一死。这一年关中饥荒,岷州却在修造寺庙,平凉在修建王府,征用军夫七千人;又征用三千人运送庆阳仓的粮食来供给他们。中官督促得很严,公说:“百姓如今饥饿困苦,怎么承受得起这种劳役?”立即把事情详细上报,劳役于是停止。汉阴、石泉、略阳山谷深险,许多亡命之徒聚集其中,常出来抢掠,成为百姓的祸患。公担心他们逐渐壮大而难以控制,上奏说应当派人招抚;朝廷也下诏说明利害,众人立即投案服罪,朝廷便把他们遣散。那些到公面前自首的人,都让他们登记户籍,成为良民。壬子年,公任按察使满九年,按例应当考核政绩。京师的陕西人感念公恩德深厚,都希望把他留任,甚至哭泣相送,有人送行一百多里。公越级授任江西右布政使,整顿各项政务,革除长期积弊。六房中有称为主文的人,公把他们全部驱逐。织染局的工匠旧有轮番上役的名籍,后来不再查阅,狡猾者乘机逃避,老实者却长期服役,因劳役而死的人很多。公督促吏员胥役搜查各库,找到了旧名籍,命令按照季度轮流更替。工匠服役后能够轮换休息,再自行接取工作,因此没有人因劳役而死。乙卯年,永丰盗贼曾子良作乱,聚集党徒占据太盘山。官兵把他抓获并处死,跟随他的严季茂等一千多人也被捕。当时年成不好,百姓缺乏食物。公认为其中有人是因饥饿而被诱骗胁迫的,不能让他们饿瘦而死,于是倡议捐出俸禄煮粥赈济。奏章上报后得到答复,最终判处其中首恶三十多人死罪,被胁从的人全部赦免。当时有人告发三百多名富民与盗贼相通,公下令说:“所告之事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如果确实没有事实,应当自己前来说明。”众人全都来到公面前自我申辩。公告诫他们说:“如果事情果真如别人所说,我把你们交给属吏审讯,你们还能保全家业吗?”

今贼已灭,尔曹自赴官,若能出粟济饥民,当贷尔。”众稽颡流涕,乞如命,得粟万余石,所活不可胜计。正綂元年三月陞左布政使,六月召赴阙,拜都察院右都御史。上闻诸道多滞囚,大辟所系有一二十年未决者,首以命公。公尽心推究,悉得其情可矜状,奏之免死者百三十余人。尝曰:“刑狱重事也,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皇上躬舜禹之仁,司宪典者不可不慎。”每当虑囚,公必深任其事,得平反者盖多焉。公性素刚,其好恶必以道。见人有善,礼之恐不至,且惠及其子孙。或纵肆为恶,贪冒无耻,则必事剪弃,不复自顾。借姑苏范文正公父子为宋名臣,其祠宇頽废,为葺而新之。子孙困于徭役,以其所受诰质钱于富室,则为赎而还之,择谨笃者二人掌焉。时有为逹官在朝者,其家多种果,果熟则分餽名卿钜人,亦有及公。公谓其以好来餽,且口腹微物不足辞。后治廨宇,复餽土▯数千,家人受以补垣墉。又尝以寒甚餽炭三百斤于朝房,朝房吏受之,每旦然火,凡来朝者皆用焉,不以白公。公闻之怒,解之者曰:“彼不名以奉公,宜吏之不敢白也。”且闻他朝房皆有餽,不必深究,事遂已。至是其人坐賍汚,公纠覈其罪当罢官,彼乃以所餽为言曰:“此独非賍。”乎公即引咎曰:「诚有之,吾初不虑其蓄祸心如此,吾过也。愿得与俱罢。」遂罢官归咸宁,休休然自得,未尝有几微不足之意见于色词。正綂六年六月也。公孝于亲,厚于宗族乡党,而惠于下民。凶年饥歳,民有不给者,必请于朝廷寛恤之,上亦多从公言。其行之大者,类此,其细可畧也。正綂丙寅六月晦日,以疾卒于家,距其生洪武己未闰五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八。以是年十二月九日,葬于咸宁之东李▯保姜卜林之原。公初娶邓氏,先卒,赠夫人。继室以严氏,封夫人。子男五:淮、淦、渥、沔、浚。女三,长嫁兵部主事方果,余在室。孙男七。公葬已三年,淮兄弟惧其徳不显于后世,以书属杲为状,请予文以表诸墓。予与公同朝久矣,观公之为御史、为按察使、为方伯,虽秉义执法,而心则本于爱人。是故罚无小大,人皆服其公;人事有缓急危困,而卒皆赖其仁。其为人如此,非孔子所谓学道之君子欤?是以可表着于后世,乃树于墓之原。

张主事墓表张氏陜之咸宁人,其先有曰恭者,生从让,从让生徳,徳生仲实,四世皆不仕而皆有善行,主事之髙曾祖父也。主事讳恕,字克已,自幼聪慧异常。儿母姚氏早卒,继母王抚肓之,爱亲敬长,不教督而能入郡庠为弟子员,勤于学问,通易经,藩宪大臣皆重之。年廿七就乡举魁多士,不利于春官,遂入太学,友天下之贤,其学益进。永乐辛丑取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久之授徴仕郎,中书舎人,以能其官得推恩父母及其妻。丁外艰去居防,尽礼服除,又拜中书舎人。既满陞承直郎,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时南方粮运多蓄临清仓,又转漕至北京,纳多宿弊,以克已主之,▯尽革,人畏而爱焉。代还益以勤慎,举其职。正綂八年夏得疾,医弗效,妻子犹百方求治,克已止之曰:「脩短命也,其如命何?汝曹但能脩身如吾在,则吾无憾矣。」言毕而卒,某月某日也,享年六十。先娶朱氏卒,继室白氏,师氏有二子,铎朱出,钺师出也。女二人,长适宋玺,次在室。孙男一,玺前归徳太守宋公之子,静重而好学,予爱之。至是,铎兄弟奉柩归其乡,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奉葬某处之原,乃与玺谋欲求文以表于墓。玺请于其尊府,而以文属予,予不得辞。重念克已前在翰林,相从已有年,其居官亦以名绩闻于世,且能安于命,虽临终不乱,惟戒其子以脩身,异夫世之贪生恶死,号吁异端,冀缓须臾之顷者,是可表也,故表诸其墓。

译如今盗贼已经消灭,你们若亲自到官府来,能够拿出粮食救济饥民,我就宽免你们。”众人叩头流泪,请求按照命令办理,最终得到粮食一万多石,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正统元年三月,升任左布政使;六月奉召入朝,授任都察院右都御史。皇上听说各道有很多积压的囚案,判处死刑的囚犯有的被关押一二十年仍未决断,首先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公尽心推究,全部查明其中情节值得怜悯的情状,上奏后免除死刑的一百三十多人。他曾说:“刑狱是重大事务,死者不能复生,被斩断的肢体不能再接续。皇上亲自实行舜、禹的仁政,掌管司法宪典的人不可不慎重。”每当审察囚犯,公一定把这件事看得极为重要,因此平反的案件很多。公一向性情刚正,好恶必定以道义为准。见到别人有善行,便以礼相待,唯恐礼数不周,并且恩惠延及他们的子孙。有人放纵肆意作恶,贪婪冒险而不知羞耻,公一定查办、剪除、弃绝他们,不再顾虑自身。姑且以姑苏范文正公父子作为宋代名臣,他们的祠堂已经颓败,公便修缮使它焕然一新;他们的子孙困于徭役,只得把所得的诰命抵押给富户借钱,公便替他们赎回归还,并选择谨慎厚道的两人掌管诰命。当时有个在朝任达官的人,家中多种果树,果实成熟便分送给名卿巨公,也有送给公的。公说,对方是出于好意来馈赠,而且只是口腹间的微小物品,不必推辞。后来修治官署,对方又送来几千斤土灰,家人收下用来修补墙垣。又有一次天气很冷,对方送三百斤炭到朝房,朝房的吏员收下,每天早晨生火,凡是来上朝的人都使用它,却没有告诉公。公听说后大怒,替他解围的人说:“对方没有署名说是送给您的,吏员当然不敢告诉您;况且其他朝房也都有馈赠,不必深究。”事情于是作罢。后来这个人因贪赃受贿获罪,公查核他的罪行,认为应当罢官;他便提起曾经馈赠的事情,说:“这些东西难道唯独不是赃物吗?”公立即引咎说:“确实有这回事。我起初没有料到他竟然怀有这样的祸心,这是我的过错。希望能够和他一起被罢官。”于是罢官回到咸宁,安然自得,从未在神色言语间显出一丝不足和怨意。这是正统六年六月的事。公孝敬父母,厚待宗族乡党,对下层百姓施以恩惠。荒年饥岁,百姓有不能自给的,公一定向朝廷请求宽免、救济,皇上也多听从公的意见。他大的事迹,大致如此;细小的事情可以略去。正统丙寅年六月末日,公因病在家中去世,距他生于洪武己未年闰五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八岁。同年十二月九日,安葬在咸宁东边李保姜卜林的原野上。先生最初娶邓氏,邓氏先去世,追赠为夫人;继室是严氏,封为夫人。有五个儿子:淮、淦、渥、沔、浚;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兵部主事方果,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七人。先生下葬已经三年,淮兄弟担心他的德行不能显扬于后世,便写信托付杲作行状,请我撰文以表彰于墓上。我与先生同朝为官很久了,观察他任御史、按察使、方伯时,虽然秉持义理、执掌法令,但内心根本在于爱护百姓。因此无论处罚大小,人人都服其公正;遇到政务有缓急、百姓有危困,最终都依赖他的仁德。他为人如此,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学习道义的君子吗?所以可以把他的事迹表彰于后世,于是立碑在墓地的原野上。张主事墓表 张氏是陕地咸宁人。他的先祖中有一人名恭,恭生从让,从让生德,德生仲实,四代都没有做官,却都有善行,是主事的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主事名恕,字克己,自幼聪慧异常。生母姚氏早逝,继母王氏抚养教育他;他爱护双亲、敬重长辈,不待教导督促便能进入郡学成为生员,勤奋学习,通晓《易经》,藩司、按察司的大臣都很看重他。二十七岁参加乡试,考取第一名,却在礼部会试中失利,于是进入太学,与天下贤人交游,学业更加进步。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过了很久授官为征仕郎、中书舍人;因为胜任职务,得以推恩封赠父母以及妻子。因父丧离职居丧,完全按照礼制服丧,服满后又任中书舍人。任期届满,升承直郎、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当时南方粮食运输多积存在临清仓,又转运到北京,收纳粮食中有许多长期积存的弊病,克己主持此事,弊病全部革除,人们既畏惧他又爱戴他。代替他人任职回来后,更加勤勉谨慎,尽力履行职责。正统八年夏天患病,医生不能奏效,妻子儿女仍想尽各种办法求医,克己制止他们说:“寿命长短是命运决定的,对命运又能怎么样?你们只要像我在世时那样修养自身,我就没有遗憾了。” 话说完便去世了,是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岁。先娶朱氏,朱氏去世;继室是白氏。师氏生有两个儿子:铎是朱氏所生,钺是师氏所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宋玺,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宋玺是前德州太守宋公的儿子,沉静庄重而且好学,我很喜爱他。此时,铎兄弟奉灵柩归还故乡,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处山原,于是与宋玺商议,想求文章来表彰于墓上。宋玺向他的父亲请示后,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又想到克己以前在翰林院任职时,我与他相交已有多年;他做官也以政绩著称于世,而且能够安于天命,临终时仍不慌乱,只告诫儿子修养自身,这与世上那些贪生怕死、呼号求神、希望稍稍延长片刻生命的人不同。这些都是可以表彰的,所以为他表彰于墓上。

曾氏二亲合▯墓表万安曾时望既合葬其父处士君与母孺人陈氏于其乡汤屋山之阳。葬十三年,时望以出谷赈饥,朝廷旌之为义民,来谢恩阙下。事已复,自念曰:「惟吾二亲,实有徳善,以啓佑后人,而昌大其家。今之义举,皆庆泽之余也。而墓前之石,未有文。京师多名公钜人,其言足以传逺。失今不图,恐久遂沉泯,为罪大矣。」乃托姻戚刑部员外郎刘广衡为行状,因其族人刑部主事翚来求予文,以刻诸石。予嘉其意而诺之。按状,曾氏初自泰和之上谟徙居万安永和乡,凡三徙乃居今龙溪,为望族。处士曾祖敬叔,以明经为教官。祖云英,父履道,皆不仕,而皆以行谊表一乡。母徐氏,处士讳允文,字孟学,自幼聪敏,喜读书于经史,能通其大义。年十四,防父,即颖防自树立。十六为万石长,主一乡粮赋徴输缓急,举不失其宜,事以办治,而民不扰。既数年,输布上京师,舟人不戒,布或有水迹,坐是当徒,歳余谪戍铜鼓。虽处忧患而安之,不以外物动意。又数年还,益端厚谨勅,不妄言动。平生事亲孝,亲没葬祭尽礼,与季弟鲁学友爱尤笃。伯姊嫁郭氏早寡,诸生懦不立,处士赈给之至再世。一门亲属及臧获百余口,待之各尽其道,上下无间言。曾氏族最蕃,甞脩谱以明尊卑,割田以供祭祀。家虽富,然不用以自豪。逺近贫者,悉赒恤之。再长其乡粮赋皆公且恕,未尝妄取一钱。乡人有不平及诸利害,皆决于处士。爱其子,择师教之。宾客徃来,欵洽无虚日。贤士大夫过其乡,必以礼招致,去则加餽遗焉。孺人讳某,同邑甘田巡检陈以常之女,庄重寡言笑,工于女事,通小学女戒。既归处士,以礼义检身,以勤俭治家。处士坐事去,而综理益密,内外斩斩。及处士归,凡睦亲惇族,待人接物,赒穷恤匮,惟所欲为,皆能相其志。以永乐己丑六月十七日卒,享年四十,厝于里之某原后。二十二年,为宣徳庚戌。是年十月二十三日,处士卒,年五十五。明年某月某日,乃迁孺人之防,从处士合葬焉。子男六夫。君子之于亲,必思显其徳而永其令名,不以养生送死为足也。夫亲有美而弗知,谓之不明;知而弗传,谓之不仁。不明不仁,其得为孝子矣乎?时望惓惓然,思表其亲之德以彰示后世,俾永永不朽。而笃义又足以继之,可谓能孝矣。故次第书之,使揭于墓之原。

彭氏义阡表彭氏义阡者,葬彭氏之死于义者也。当元之季,豪杰并起,推埋剽窃之徒,亦相扇为乱,龙泉罗邦,其一也。彭氏居邑之雩溪,世为仕族。于时有文逺者,英伟有才畧,卓然为一乡之望。歳辛夘,贼势浸盛,官军不能制,乃散财发粟,集义兵以保乡里,贼颇畏之。壬辰,江西行省叅政全普安萨里开,分省于贑,命张万户守龙泉,许辟署从事。张辟文逺为防民巡检,叅其军,领民兵守北门。贼引众及城下,张与文逺屡出战不胜,因闭城坚守以待救。癸已春,城中食尽,且无援,张夜率众弃城去,文逺殿舟至螺滩,贼追及,合战,众饥困不能支,势且北。文逺使从弟大逺驰骑请兵于吉,以图兴复,率敢死士,大呼奋矟入贼中,欲刺邦不得,杀数人,贼亦攒槊向之,文逺创重遂被擒。大逺走告吉安总管,为移檄泰和同知杨某,使以兵复龙泉。兵至境,大逺为前锋,逾章村河,涉南洲河,防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兵大半不得渡,贼以众蹴之,遂擒文逺兄弟,同日死于贼。是年三月十一日也。贼既得志,愤彭氏倡义图已,其兄弟子侄有先在军中,或窜伏田里者,皆捕而杀之。自文逺而下凡十九人,又妇女二人。我太祖髙皇帝既受天命,削除僣乱,以兴太平,彭氏族属之存者,休养生息,今七八十年,日以繁盛,盖诗书礼义之泽未艾也。然其老长闲居,族坐相与谈向时事,未尝不慨叹文逺兄弟之英风义烈,且深念夫死于其难者之无辜,而皆不能归▯,或无以嗣其后,盖防然伤之。嶷文逺之再从曾孙项城令仲恭甫之贤子也,闻诸老长而有慨于其心,乃即雩溪大塘口之原,开兆域,营冢圹,仿礼各为木主,以宣德三年七月望日招其魂而葬焉。又以项城命置近田九畆,以供歳时祭祀,曰死者有知,庶几能安于此而无所恨矣。呜呼!防乱以来,奸宄纵恣,善柔多陨于非命,有能奋励以讨贼,而舎生取义,如文逺兄弟者,诚少矣。虽曰有之,其宗族兄弟有能兴哀于既久之后,而为之归,使祭奠有所如嶷者,亦少矣。然则彭氏其诚能笃于义哉?是皆可表也。嶷来京师,因其姊壻督府经歴项斐,求予言,故为之书,使归而刻诸石。凡葬者之名讳次第,则备载于碑隂。

译曾氏二亲合葬墓表 万安人曾时望已经把他的父亲处士君和母亲孺人陈氏合葬在故乡汤屋山南面。下葬十三年后,时望因开仓赈济饥民,朝廷表彰他为义民,他来到京城宫阙下谢恩。事情办完后,他心想:“我的双亲确实有德行善举,足以启发、佑护后人,使家族兴盛壮大。如今的义举,都是双亲遗留下来的恩泽啊。可是墓前还没有碑文。京师有很多名公巨卿,他们的文章足以流传久远。如果现在不设法,恐怕时间久了终会湮没,这是我的罪过就太大了。”于是托姻亲刑部员外郎刘广衡撰写行状,又通过族人刑部主事翚来请我作文章,刻在碑石上。我赞许他的心意,答应了这件事。根据行状,曾氏起初从泰和上谟迁居万安永和乡,先后迁徙三次才居住在今天的龙溪,成为望族。处士的曾祖父敬叔,以明经任教官;祖父云英、父亲履道,都没有做官,却都以品行义理在一乡闻名。母亲徐氏。处士名允文,字孟学,自幼聪明敏捷,喜欢阅读经史,能够通晓其中的大义。十四岁时【原文“防父”疑有误】,便开始自立。十六岁任万石长,主管一乡粮赋征收,处理缓急事务,全部恰当妥善,事情因此办成,而百姓不受扰扰。过了几年,他押运布匹到京师,船夫没有谨慎看守,布匹有的留下了水渍,因此获罪当判徒刑,过了一年多被谪戍铜鼓。他虽然身处忧患,却能安然处之,不因外在事物而动摇心意。又过了几年回来,更加端正厚重、谨慎严整,不妄加言语和行动。他一生侍奉父母孝顺,父母去世后,安葬祭祀都完全合乎礼制;与弟弟鲁学友爱尤其深厚。大姐嫁给郭氏,早年守寡,几个儿子懦弱不能自立,处士赈济供养他们,直到他们第二代。全家亲属以及奴婢一百多人,他都按各自身份尽心对待,上下没有怨言。曾氏家族最为繁盛,他曾修订族谱以明辨尊卑,又划出田地供祭祀使用。家里虽然富裕,却不拿财富自我夸耀。远近贫穷的人,他都全部周济抚恤。两次担任乡里的粮赋长官,都公正宽恕,从未无故取一文钱。乡人有不平之事以及各种利害纠纷,都来请处士裁决。他爱护子女,选择老师教导他们。宾客往来,亲切融洽没有一天间断。贤士大夫经过他的乡里,他一定以礼请来,临行时还加以馈赠。孺人名某,是同县甘田巡检陈以常的女儿,庄重少言少笑,擅长妇女的事务,通晓《小学》《女诫》。嫁给处士以后,以礼义约束自身,以勤劳节俭治理家庭。处士因事获罪离开后,她料理家务更加严密,内外都整肃严谨。处士回来后,凡是和睦亲属、敦厚宗族、待人接物、周济穷困等事情,只要是处士想做的,她都能辅助并成全他的心愿。她于永乐己丑年六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四十岁,暂葬在乡里的某山原后面。二十二年,即宣德庚戌年,这年十月二十三日,处士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第二年某月某日,才迁葬孺人的灵柩,使她与处士合葬。儿子六人【原文“子男六夫”有疑】。君子对于父母双亲,一定想着显扬他们的德行,使他们的美名长久流传,不能认为供养生者、安葬死者就够了。父母有美德却不知道,叫作不明;知道却不传扬,叫作不仁。不明不仁,难道还能算孝子吗?时望始终诚恳地想着表彰父母的德行,使其昭示后世、永远不朽;他又以深厚的义行继承双亲的遗志,可以说是能够尽孝了。因此我依次写下这些事,使它揭示在墓地原野上。彭氏义阡表 彭氏义阡,是安葬彭氏中为义而死者的墓地。当元朝末年,豪杰纷纷起兵,推翻、埋葬以及抢掠偷盗之徒也相互煽动成为乱党,龙泉的罗邦就是其中之一。彭氏居住在县里的雩溪,世代都是做官之家。当时有个叫文远的人,英俊伟岸而有才略,卓然成为一乡的希望。辛卯年,贼势渐渐强盛,官军不能制伏,于是他散发财物、发放粮食,召集义兵来保卫乡里,贼人很是畏惧他。壬辰年,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安、萨里开分省驻在赣州,命张万户守卫龙泉,允许他征辟属官。张万户征辟文远为防民巡检,参与军务,率领民兵守北门。贼人带领军队来到城下,张万户和文远多次出战却不能取胜,于是关闭城门坚守,等待救援。癸巳年春天,城中粮食吃尽,又没有援军,张万户夜里率众弃城离去,文远殿后,船行至螺滩,贼人追上来,双方交战。众人饥饿困乏不能支撑,形势将要败退北逃。文远派堂弟大远骑马飞驰到吉州请求援兵,图谋恢复龙泉;他率领敢死之士,大声呼喊,奋力挥矛冲入贼阵,想刺杀罗邦却没有成功,杀死了几个人,贼人也聚集长矛向他刺来,文远受重伤,终于被擒。大远逃到吉安总管那里报告,请总管发文给泰和同知杨某,派兵收复龙泉。军队抵达龙泉境内,大远担任前锋,越过章村河,渡过南洲河,正赶上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军队大半不能渡河。贼人凭借人数众多逼迫他们,于是擒获文远兄弟,当天把他们杀死。这是当年三月十一日。贼人得志后,恼恨彭氏倡导义举、图谋攻打自己,于是文远的兄弟子侄中先前在军队里的,或者逃入田野藏匿的,都被捕杀。从文远以下共十九人,另有妇女二人。我太祖高皇帝既然承受天命,削平僭越叛乱,使天下太平,彭氏族属中幸存的人休养生息,到现在已经七八十年,一天天繁盛起来,大概是诗书礼义的恩泽还没有断绝。然而族中的老人和长辈闲居时聚在一起谈论往事,没有一次不慨叹文远兄弟的英风义烈,也深切思念那些为此难而死的无辜者;又都不能把他们归葬,有的也没有后人可以承继,因此悲痛不已。嶷是文远的再从曾孙,是项城县令仲恭甫的贤子。他听老人长辈谈及这些事,心中有所感慨,于是就在雩溪大塘口的山原上开辟墓地,营造坟圹,仿照礼制分别制作木主,于宣德三年七月十五日招魂而葬。又根据项城县令的命令,置办附近田地九亩,以供四时祭祀,说道:死者如果有知,也希望能够安息于此而没有遗憾了。唉!自从发生动乱以来,奸邪盗贼放纵横行,善良柔弱的人大多死于非命;能够奋发努力讨伐贼人,舍弃生命、取得大义,像文远兄弟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即使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宗族兄弟能够在久远之后仍为之悲伤,并为他们归葬,使祭奠有所归宿,像嶷这样的人也很少。那么,彭氏确实是深厚地奉行义道的家族啊!这些事都可以表彰。嶷来到京师,通过他的姐夫、督府经历项斐,请我撰文,所以我为他写下这些,使他带回去刻在石上。所有死者的姓名和次序,都详细刻载在碑阴。

髙知县墓表正綂元年十二月二日,前常山知县髙君,年七十六,以疾卒于家。明年,其配尤氏亦卒,年七十二。其子瑶环寿,以某年某月某日奉柩合葬于其里杜鄥先茔之次。瑶尝为贵溪县学训导,至是服阕,谒选来京师,请于予曰:「先人之卒既葬矣,惧其德善将久而沉冺,敢乞文以表于墓。」予哀其志而诺之。髙氏本光州固始人,从王氏入闽,遂为闽县人。其先有为郴、永二郡守者,自是衣冠不絶。君之祖大用,父禧,皆不仕。君名昊,字汝大,自幼喜学,有大志,由郡庠生升太学,出为广东长乐典史。众为君少之。君曰:「官无卑,顾所为何如耳。」徃佐其长,以平易近民,一县称治。永乐初,仁宗皇帝正位东宫,妙柬宫僚,擢君为通事舎人,日侍朝赞,导不失礼节,人以为能。歴九年,陞清纪郎,益善于其职。未几,出知常山。常山大猾有出入有司,伺候间隙,把持长短,为奸利者,前令莫敢谁何。君曰:「此不去,何以为治?」即按致其罪当死,因被反噬,扺京师得白而归。羣不逞之徒恶其不便,日夜媒孽其短,欲倾之。君闻之叹曰:「曾参非杀人者,然告者屡至,虽其母亦惑焉。吾今且病,岂可数犯危难?吾其归哉!」即谢病而归,优游闾里间,与亲戚故人徃还为乐,遂以天年终。三子瑶,今为泰和训导;璹呉川巡检;女二,林焘、罗绍,其婿也。孙男【阙】人。忆予官翰林时,宫僚初建号,一时之杰,予皆得从之游,因亦识君。及太宗皇帝巡幸北京,仁宗为皇太子监国,予幸执笔侍左右,而益知君之为人,诚可以表见于后世。况瑶又以请,其安得辞?乃次第其説,使刻诸墓上。

萧叅议墓表正綂三年五月十一日,朝列大夫,浙江布政司左叅议,万安萧公以疾终于家。其孤和哲兄弟以庚申年腊月念九日奉葬于其乡凤凰山之原。葬已,因其亲戚,刑部郎中刘广衡以书请于予曰:「先人不幸弃诸孤,今既葬矣。右副都御史朱公实铭于幽堂。孤不孝,惧无以彰其徳,欲树表墓上,使永永显闻于人,庶几少逭其愆。惟先人尝托好于先生,敢以文为请,愿先生不辤。」予泰和于万安为隣邑,二邑之士实以契谊相徃来,故予与公交好三十年,始终如一日。今不幸已矣,而有令子欲图其不朽于予,予奚可辞?公讳常,字孟常,世居万安学堂里,为大家。宋时有讳璝者,为工部尚书致仕,繇吉水虎谿徙居今所。曾祖俊可,祖宗道,父永大,皆有行谊,为隐君子。母刘氏,以洪武甲寅十月十六日生。公自幼聪悟,喜学,父母亦笃志教之,遣入邑庠,从唐先生棐受《诗经》,学业日进,同辈罕能及。唐先生深器重之。永乐戊子,领乡荐,防试礼部,在髙等。太宗皇帝巡幸北京,未及廷试,俾学于太学,以俟辛夘,始成进士,观政于户部,以勤慎得名。寻授广西道监察御史,于时适多务,御史有殚力不能办者,公处之裕如,法立而职脩。尝出按广东,同列御史先在者所为多不法,公曰:「吾果可徇私情,废公法耶?」劾奏之,竟以罪去。及巡歴山西、云南,皆有名。久之,丁母忧,有防夺情起复,改山东道。山东妖人作乱,连逮者以千计,皆属公推问,公务得其情,分别黒白,良善者多获全。既满,超拜浙江左叅议。浙江地大人众而事殷,叅佐各分任焉。公早夜不懈,事皆先集,所至必进诸生,勉学劝课农桑,戒饬庶僚宜守法,恤下不察察细微,人以为知大体。公初勤学,虽目疾不少废,由是损其明,医弗能愈。至是劳于职务,遂浸以失明,因援例得免归。家居八年,其教子孙必以正,宾客过从樽酒,相对欢如也。卒之日,年六十五。娶凌氏,子三人:和哲、和矩、和衷。女三人:刘广华、张振、黎▯,其婿也。孙男十人。公质直好义,遇人有急,恻然思济之。与朋友交,能倾竭见底里,无毫髪隠情。若有过失,则尽言相规,而亦能受人尽言。当官而行,必循道理,守法度。矜已傲物、矫情饰诈之行,无有也。故凡与之处者,莫不让其贤。呜呼,今何可多得哉!故表着其墓,以示于永久。

译高知县墓表 正统元年十二月二日,前任常山县知县高君,七十六岁,因病在家中去世。第二年,他的妻子尤氏也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他的儿子瑶、环、寿于某年某月某日奉灵柩,将父母合葬在本乡杜鄉先茔旁边。瑶曾任贵溪县学训导,到此时服丧期满,来到京师谒见并选择官职,请求我说:“先父已经去世并安葬了,我担心他的德行善举日久会湮没,冒昧请求您作文章表彰在墓上。”我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高氏本是光州固始人,随王氏进入福建,于是成为闽县人。他的先祖中有任郴、永二郡太守的,从此世代仕宦不断。君的祖父大用、父亲禧,都没有做官。君名昊,字汝大,自幼喜欢学习,胸怀大志;由郡学生升入太学,出任广东长乐典史。众人都认为他的官职卑微。君说:“官职没有卑微的,关键在于做得怎么样。”他前往辅佐长官,以平易近人的作风亲近百姓,一个县都称赞治理得好。永乐初年,仁宗皇帝以皇太子身份居东宫,精心选拔东宫属官,提升君为通事舍人,每天在朝廷侍从赞礼,导引时不失礼节,人们认为他很能干。任职九年,升为清纪郎,更加擅长本职。不久,出任常山县知县。常山有个大恶霸,出入官府,窥伺空隙,把持官府长短,谋求奸利,前任县令没有谁敢过问。君说:“这个人不除掉,还凭什么治理?”立即审查定罪,判处死刑,因此遭到反咬,押送到京师后才得到申辩澄清,返回常山。那群不守法的徒众憎恨他使自己不便,日夜造谣诬陷他的过失,想要倾覆他。君听说后叹道:“曾参并不是杀人者,可是告状的人一再来,他的母亲也被迷惑了。我如今又病了,怎么能屡次冒犯危难?我还是回去吧!”于是以病辞官归乡,在乡里悠闲度日,与亲戚故旧往来为乐,终于享尽天年。三个儿子:瑶,如今任泰和训导;璹,任吴川巡检;两个女儿,林焘、罗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人数缺】人。我回忆自己任翰林时,东宫属官刚刚建立,都是一时英杰,我都曾与他们交游,因此也认识君。到太宗皇帝巡幸北京、仁宗作为皇太子监国时,我有幸执笔侍奉左右,更加了解君的为人,确实可以表彰并流传于后世。何况瑶又来请求,我怎么能推辞?于是依次写下这些事,让人刻在墓上。萧参议墓表 正统三年五月十一日,朝列大夫、浙江布政司左参议万安萧公因病在家中去世。他的遗孤和哲兄弟于庚申年腊月二十九日奉葬于故乡凤凰山的山原。下葬之后,他们托亲戚刑部郎中刘广衡写信向我请求说:“先父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如今已经去世。右副都御史朱公确实已经在墓室中撰写了墓志铭。我们这些不孝的儿子,担心没有办法彰显他的德行,想在墓上立表,使他的美名永远显扬于世,希望稍稍减轻我们的过失。先父曾经把我当作知交,冒昧请您作文章,希望先生不要推辞。”泰和与万安是邻县,两地士人确实因契谊而往来,所以我与公相交三十年,始终如一日。如今公不幸已经去世,而他的好儿子还想请我谋求使父亲不朽,我怎么能够推辞?公名常,字孟常,世代居住在万安学堂里,是当地大家族。宋代有一位名璝的人,官至工部尚书后退休,从吉水虎溪迁居到这里。曾祖俊可、祖父宗道、父亲永大,都有品行义理,是隐居的君子。母亲刘氏,公生于洪武甲寅年十月十六日。公自幼聪明颖悟,喜欢学习,父母也专心教育他,送他进入县学,跟随唐先生棐学习《诗经》,学业日益进步,同辈人很少能比得上他。唐先生非常器重他。永乐戊子年考取乡荐,在礼部会试中名列高等。太宗皇帝巡幸北京,还没来得及参加廷试,便让他在太学学习,等待辛卯年,才考中进士,在户部观政,以勤勉谨慎著称。不久授官广西道监察御史。当时事务繁多,有些御史竭尽全力也不能办妥,公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法令得以确立,职务也得以修治。他曾出任广东巡按,同僚中有先到任的御史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公说:“我难道可以徇私情、废弃公法吗?”于是上奏弹劾他,最终那人因罪被罢免。后来巡按山西、云南,都有声名。过了很久,因母亲去世服丧,有人夺情起复,改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山东有妖人作乱,牵连逮捕的有上千人,都交给公审问。公办案能够查明实情,分清黑白,使许多善良无辜的人得以保全。任期届满,越级升任浙江左参议。浙江地域广大、人口众多,事务繁重,参议等属官各自分担职责。公早晚不懈怠,各项事务都预先办妥;所到之处一定召见诸生,勉励他们学习,劝导督促农桑,告诫属官应当守法,体恤下属而不苛察细微之处,人们认为他懂得大体。公起初勤奋学习,虽然患眼疾也没有稍稍荒废,由此损伤了视力,医生不能治愈。到这时又因职务劳累,渐渐失明,于是依照惯例获准免职归乡。在家居住八年,教育子孙一定要端正;宾客来往,摆酒相对,欢乐融洽。去世时六十五岁。娶凌氏,三个儿子:和哲、和矩、和衷;三个女儿:刘广华、张振、黎▯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十人。公质朴正直而崇尚义气,遇到别人有急难,便恻然不安地想着救济他们。与朋友交往,能够倾心尽力,毫不隐瞒内情;如果朋友有过失,就把全部实情说出来规劝,而自己也能接受别人直言规劝。做官办事,必定遵循道理,恪守法度。自高自大、傲视他人、矫情虚饰、虚伪欺诈的行为,他一概没有。因此凡是与他相处的人,没有不敬让他的贤德的。唉,如今这样的人哪里还容易多得!所以为他表彰墓碑,使其名声永远流传。

曾处士墓表处士讳谷,字忠良,居泰和上模里,世为名家。曰性翁徳荣,存吾者,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处士早孤,豪横侵夺其产业,母呉孺人勤苦教育之,稍长,卓然思自立,躬耕以养呉孺人,心懽焉。从伯友吾死无后,处士尝以父命为之子,事所后母罗孺人,亦如所生。及卒祭葬,皆以礼,综理家政,以身任其劳,不以累兄弟。永乐中有司发民于湖广万羊山采营缮大材,兄忠立当徃,处士曰:「兄徃役而弟弗代,非义也。」即请行。时盛暑疫疠大作,营堡中死者相枕藉,处士独无恙而归,人以为天佑云。叔思吾为浙江曹娥塩场官,弟忠静偕行俱死,处士恨无力归葬,嘱子翚等俾必成其志。明吾谪戍逺方,子敏崇当徃,继无赀,处士鬻已业资遣之,无吝色。乡党亲戚有急难必赴救,未尝以事辤。有不平致讼者,必据理劝解之,使无讼乃喜。人见其慈良也,以良心翁称之。而其所发乃有刚毅不可回者,稠人广防之中,后生年少或有狂言悖理,众不敢出气,处士必厉声色挫辱,不肯少假借,虽由是召谤不为变。性不喜佛老,其徒有曲事之以求合,不乐也。正綂丁巳七月得暑疾,子鼐习徧谒医不效,势且剧,无可奈何,私请道士致祷焉。处士闻之,力疾起至中庭,呵叱道士使速去,毋污我责。二子曰:「吾死生有命,奚用祷?」取纸笔大书「正命」二字,悬之榻前而安寝其下以卒。其心之正守之确,不以死生祸福易意如此。盖其年八月二十八日也,享年五十八。娶刘氏,有贤行,先处士八年卒。再娶郭氏。子男三:翚,取进士,累官至刑部郎中;鼐,领乡荐未第,今为太学生,习昆山县学训导;皆刘出。孙男七,女二。以正綂戊午干一月十一日葬其里鸭塘山之原。至是翚请告归省墓,谒予言曰:「先考少贫,其成立甚艰,而教翚兄弟亦不易,今幸有禄,乃不得养焉,心实痛之。若又不能表。」彰其德于后世,则不孝之罪大矣!敢请文刻诸墓上。予既叙次其事如右,然犹有足以励世而范俗者,不可以不书。予闻处士曾大父性翁,乐善好赈贷乡里,德之。元末盗起,过翁之门,相戒曰:“翁仁人也,不可犯。”凡其家人皆卫而出之,然后肆贼杀素为乡里害者,或尽室殱焉。处士安贫乐道,笃于教子,有能延名师者,或忌其进,不欲使来学,处士不校,则遣从他师。书籍笔劄不能致,不逺数十里徃求之,躬负挈以归。与其子感发其志意,卒皆成学业,享禄位。然家尚贫,凡诒书教戒,必以忠敬防厚,无一语及私。予为表其墓,而必牵聨及此者,以见天道佑善,人力不能胜;又以见其善庆有源,而处士濬之益深,其流将益逺且大也。呜呼!观乎此者,其可以兴起矣!

译曾处士墓表 处士名谷,字忠良,居住在泰和上模里,世代是名门。性翁德荣、存吾,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处士幼年丧父,豪强侵夺他的产业,母亲吴孺人辛勤劳苦地教育他;稍稍长大后,他卓然有志于自立,亲自耕种来供养吴孺人,使母亲内心欢喜。从伯友吾去世后没有子嗣,处士曾奉父亲之命作为他的后嗣,侍奉继母罗孺人,也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罗孺人去世时,祭祀、安葬都合乎礼制;他总揽家政,亲自承担劳苦,不把这些事情劳累兄弟。永乐年间,有司征发百姓到湖广万羊山采伐营造宫室的大木材,兄长忠立应当前往,处士说:“兄长去服役而弟弟不代替他,不合义理。”立即请求前往。当时正值盛夏,疫病大规模流行,营堡中死者相互枕藉,只有处士平安无事地回来,人们认为这是上天保佑。叔父思吾任浙江曹娥盐场官,弟弟忠静与他一同前往,二人都死在那里;处士遗憾自己没有力量把他们运回安葬,便嘱咐儿子翚等人一定要完成他的心愿。明吾被谪戍远方,儿子敏崇应当前往,后来却没有路费,处士卖掉自己的产业资助他,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乡亲亲戚有急难,他一定前往救助,从不以有事为借口推辞。有不平之事导致诉讼的,他一定依据道理劝解,使双方不再争讼才高兴。人们见他慈爱善良,称他为良心翁。但他所表现出的性情又有刚强坚毅、不可改变的一面。在人多场广的场合,后生少年有时说出狂妄违理的话,众人都不敢出声,处士却一定严厉地斥责、挫折羞辱他们,丝毫不肯宽纵;虽然因此招来诽谤,却不为之改变。他本性不喜欢佛、老之学,佛道中人有意曲意奉承他、求得契合,他也不高兴。正统丁巳年七月患暑病,儿子鼐习遍请医生,仍不见效,病势将要加重,实在没有办法,便私下请道士来祈祷。处士听见后,强撑病体起来走到庭院,呵斥道士让他赶快离开,不要污辱我的家门。两个儿子说:“人的死生自有命运,祈祷有什么用?”他拿来纸笔,大书“正命”二字,悬挂在床榻前,安然睡在下面直到去世。他内心正直、坚守信念如此坚定,不因死生祸福而改变心意。大概是在这年八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娶刘氏,有贤德,先处士八年去世;再娶郭氏。三个儿子:翚,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刑部郎中;鼐,考取乡荐但未中进士,如今是太学生,担任昆山县学训导;都为刘氏所生。孙子七人,女儿二人。正统戊午年正月十一日,葬在本乡鸭塘山的山原。这时翚请假回乡祭扫墓地,来拜见我请求文章说:“先父年少时贫穷,他成人立业十分艰难,教育我们兄弟也很不容易。如今幸而有了俸禄,却不能奉养他,内心实在悲痛。如果又不能把他的德行彰显于后世,那么不孝的罪过就更大了!冒昧请求您作文刻在墓上。”我已经像上面一样叙述了他的事迹,但其中还有足以激励世人、规范风俗的地方,不能不写出来。我听说处士的曾祖父性翁,乐于行善,喜欢赈济借贷乡里,乡人都感念他的德行。元朝末年盗贼兴起,经过性翁家门时,彼此告诫说:“性翁是仁厚的人,不可侵犯。”于是把他全家人都护送出来,然后任意杀害那些一向危害乡里的恶人,有的甚至全家被杀尽。处士安于贫困而乐于道义,专心教育子女;有能力请名师的,有人嫉妒子弟进步,不想让名师来授课,处士不与他们计较,便送子弟跟随别的老师学习。书籍和纸笔无法购得,他就不嫌路远几十里前去求取,亲自背负携带回来。他与儿子们互相激发志意,最终都成就学业,享有俸禄官位。然而家境仍然贫寒,凡是留下的书信和教诫,都一定以忠诚、恭敬、谦厚为内容,没有一句谈到私利。我为他表彰墓碑,却一定要牵连写到这些事情,是为了显示天道能够佑护善人、人的力量不能胜过天道;又为了显示他的善庆有根源,而处士使根源更加深厚,它的流传将更加长远广大。唉!看到这些事情的人,难道不可以受到激励而奋发吗!

周是修墓表先生讳德,字是修,以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六日卒于应天府学舎,年四十九。子辕奉骨以归,既葬矣。又谓其地之不吉也,以宣德元年十二月壬午改葬于所居举冈之屋后。初葬时,翰林侍读学士解公铭其墓,久之,今少师杨公为之传。先生之贤,由是而信于后世。今年,辕以江都县学训导秩满来北京谒予,告曰:“先人之卒,得二公之文,诚足以不朽矣。今既改葬,若揭表墓上,岂不益彰彻显?闻此不肖孤之志也,敢请于先生。”予嘉其孝而诺之。先生之先,盖居泰和爵誉里,其后乃徙灉江。曾大父月溪,大父于德,父邦贤,皆不仕。先生少孤贫,喜学,力于孝悌忠信。其胸次坦夷明白,事非义不为,遇人无少长贱贵,皆有恩意。然于是非白黒无所混。初受业于里儒胡渚樵,渚樵爱之,以孙女女焉。又从国子学录萧先生执授《诗经》,学成举教官,授霍邱训导。太祖髙皇帝竒其貌,问常所业,对曰:“教乡人子弟读书为善。”遂停训导,擢为周王府奉祠正,寻陞纪善。王闻其好著书,使归取以进。予时始识先生,清脩玉立,温然君子也。髙皇帝上宾,王以过失闻府中,官属皆得罪,先生以能谏获免,改衡府纪善。入翰林预纂脩,甞侃侃论国事,诋诸柄臣,众嫉而挫抑之。先生不为动。太宗文皇帝靖难至京师,宫中自焚,先生即为书以后事托其友,暮入应天府学,自经死。文皇帝以臣民推戴,既即位,御史有言:“周是脩不顺天命,请追戮之。”上曰:“彼自尽其心而已,置不问。”上之心,天地之心也。呜呼!死者人之所难也。先生虽预纂脩在翰林,而官则王官,可以不死,然而必死焉,亦求其心之安而已。先生于纲常之谊,躬履之如此。平生书无不读,经史百氏皆能言其意。为文思若涌泉,然必根于理,而尤好吟咏。其所着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其于朋友,能相辅以道。所最厚者,若学士解公、胡公、少师杨公;而所举者,侍读梁公、濳辰州同知刘公叔毖。皆以文学、德义、政事重当时。观其所与,与其所举者,则先生之贤益可知矣。今卒四十年,而有令子汲汲然思着其德于久逺,此又可见君子之泽也。故为之书,使刻于墓上。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七明王直撰

墓表

译周是修墓表 先生名德,字是修,于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六日在应天府学舍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儿子辕奉骨骸归乡,安葬之后,又认为墓地不吉利,于宣德元年十二月壬午改葬在居所举冈的屋后。最初安葬时,翰林侍读学士解公为他撰写墓志铭;过了很久,如今的少师杨公又为他作传。先生的贤德因此为后世所信服。今年,辕以江都县学训导任期届满来到北京拜见我,告诉我说:“先人的去世,得到两位先生的文章,确实足以不朽了。如今既然改葬,如果再在墓上树立表文,岂不是更加彰明显著?这正是不肖孤子的心愿,冒昧向先生请求。”我赞许他的孝心,答应了他。先生的祖先原来居住在泰和爵誉里,后来才迁到灉江。曾祖父月溪、祖父于德、父亲邦贤,都没有做官。先生幼年丧父而贫穷,喜欢学习,努力实践孝、悌、忠、信。他胸襟坦荡明白,凡是不合义的事都不做;遇到别人,无论年长年幼、卑贱尊贵,都怀有恩意。然而对于是非黑白,绝不混淆。他起初向乡里的儒者胡渚樵求学,渚樵喜爱他,把孙女嫁给他。后来又跟随国子监学录萧先生执学习《诗经》,学成后考取教官,授任霍邱训导。太祖高皇帝认为他的相貌奇异,问他平常从事什么,他回答说:“教乡里子弟读书向善。”于是停止他的训导职务,提升他为周王府奉祠正,不久升为纪善。周王听说他喜欢著书,便让他回去取来进呈。我当时才认识先生,只见他清峻修洁、如玉挺立,是一位温和的君子。高皇帝驾崩后,周王因过失被上报到王府,属官都获罪,先生因为能够进谏而获免,改任衡王府纪善。后来进入翰林院参与编纂,曾经侃侃而谈议论国事,指斥掌权大臣,众人嫉妒他,便打击压制他,先生却不为所动。太宗文皇帝以靖难之师来到京师,宫中自行焚毁,先生立即写信把后事托付给朋友,傍晚进入应天府学舍,自缢而死。文皇帝因臣民推戴而即位后,御史有人进言:“周是修不顺应天命,请追戮他的尸体。”皇帝说:“他只是自行尽了自己的心意罢了,置之不问。”皇帝的心,正是天地的心。唉,死亡是人们最难以做到的事。先生虽然曾在翰林院参与编纂,但官职属于周王府官员,本来可以不死,然而他一定选择死亡,也只是求得内心安宁罢了。先生对于纲常伦理,亲身践履到如此程度。一生所读的书没有不通晓的,经史百家都能说出其中的旨意。他写文章时文思如泉涌,但一定以义理为根本,尤其喜欢吟咏。他所著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他与朋友交往,能够用道义相互辅助。他最为深厚的交友,如学士解公、胡公、少师杨公;而他所举荐的人,如侍读梁公、濳辰州同知刘公叔毖,都是当时以文学、德义、政事受到重视的人。观察他所交往的人以及所举荐的人,就更加可以知道先生的贤德了。如今先生去世已经四十年,而他的好儿子仍急切地想着让父亲的德行流传久远,这又可以看出君子的恩泽。因此我为他写下这些,让人刻在墓上。《抑庵文后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七,明王直撰 墓表

赠主事尹君墓表景泰元年三月,天子嘉念任职之臣,思所以宠褒之,以率励有位,俾兴于事功,诏凡有劳绩者皆赐之诰勅,而封赠其亲。于是文选员外郎尹弼得赠其父时中为承徳郎,文选清吏司主事,母呉氏赠安人。弼既拜赐,録副以焚告墓下,则来告予曰:“先人不幸弃诸孤,今三十年矣。惟其平生实有令徳,而未获沾一命以卒。兹荷朝廷嘉恩,羣臣得赠官第六品,荣幸大矣。惟先生赐之文以表于墓,以彰上之赐,而昭先人之徳,永永不朽,此不肖孤之愿也,敢以请。”予嘉其孝,故不辞。按状,君讳庸,字时中,世家宜兴之亳溪,其曰亳溪处士者,君之号也。祖俊卿,父伯敏,皆有隠徳而不仕,以赀富临一乡。君年十二,已屹然异常人。父为万石长,嵗当诣阙听命,而病不能行,或议以家人代。君曰:“干父之蛊,子道也。且有子而以家人代,不几于罔上乎?不可,我其行矣。”有司善其言,许之。比入觐,力弱不能前,众抱负以入,闻者壮之,卒成事以归。其于忠孝之道,盖出于天性,人谓尹氏有子也。既长,事二亲尽孝,左右顺承,务得其懽心。居闲读书,穷理攻于诗,娯意翰墨,以古人为法,不求仕进。人或勉之曰:“吾门户事殷,而亲多疾,朝夕奉侍且不暇,何暇于仕?”马少游,吾师也。亲没葬祭以礼,而哀戚过之,益絶意于仕。居傍别搆一堂,扁曰“清趣轩”,甃石凿池,杂植花卉,极溪山之兴。客至,相与阅圗书,雅歌投壶,赋诗饮酒,欢洽终日。嵗时宴宗族,长幼必以祖宗积徳垂庆之事相勉励,而期绍续于无穷。乡人之贫乏者周之,有不能平者,必喻以义,使各适其平,无不悦服,皆以王彦方、窦禹钧比之。尝从储思顺先生学,思顺老无子,失所依,复迎致师事之,死则具衣棺葬焉。其善行多此类,乡人歌咏之。生于洪武甲子二月初八日,而以永乐癸卯十一月十九日卒,享年四十。妻呉氏安。人有淑徳,后君四年卒。子男三,孙男六。其葬以次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墓在其乡演西之原。于戏!天之于人,既赋以过人之资,则必与之以出众之才,而俾之立絶俗之行,此天之所以成贤者也。君自幼已知君臣父子之谊,而力行之。至于孝敬惇睦慈恵振施,凡有所为,必本于仁义,表然为乡里之望。其聪悟夙成,可谓伟矣。惜未至髙夀,其所树立未大显于世。然有子之才而获乎上者如此,是亦可以不朽矣。故表诸其墓。

译赠主事尹君墓表 景泰元年三月,天子嘉奖并思念任职有功的臣子,考虑用什么方式来尊宠褒扬他们,以此率领激励在位官员,使他们在功业上奋发,于是下诏:凡是有劳绩的人,都赐给诰命敕书,并封赠他们的父母亲属。于是文选员外郎尹弼得到追赠父亲时中的诰命,封其父为承德郎、文选清吏司主事,母亲吴氏赠为安人。尹弼接受赏赐后,抄录副本到墓下焚烧告祭,便来告诉我说:“先人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如今已经三十年了。他一生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只是没有获得一项官命便去世。如今承蒙朝廷嘉奖恩典,群臣的父亲得以追赠第六品官阶,荣幸实在太大了。只希望先生赐给文章表彰于墓上,用来彰显皇上的恩赐,昭示先人的德行,使之永远不朽,这是不肖孤儿的愿望,冒昧前来请求。”我赞许他的孝心,所以没有推辞。根据行状,君名庸,字时中,世代是宜兴亳溪的家族,他以亳溪处士为号。祖父俊卿、父亲伯敏,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没有做官,凭借财富成为一乡的富户。君十二岁时,已经卓然不凡。父亲任万石长,每年应当到朝廷听命,却因病不能前往,有人提议让家人代替。君说:“替父亲处理政务,是儿子的本分。何况既然有儿子,却让家人代替,岂不是近于欺骗皇上吗?不行,我要亲自前往。”有司认为他说得对,答应了他。等到入朝觐见时,他体力虚弱不能前行,众人把他抱负进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称赞他的壮志,最终办成事情后回来。他实行忠孝之道,大概出于天性,人们都说尹家有这样的儿子。长大后,侍奉双亲竭尽孝道,在父母身边顺从承奉,务必使他们心情愉快。闲居时读书,穷究义理,专心于诗歌,以笔墨自娱,以古人为榜样,不求出仕。有人勉励他出仕,他说:“我家事务繁多,父母又多病,早晚侍奉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做官?马少游是我的老师。”父母去世后,他按礼制安葬祭祀,悲哀过度,更加断绝了出仕的念头。他在住宅旁另建一座厅堂,题名“清趣轩”,砌石、凿池,杂植花卉,尽情享受山溪景色的乐趣。宾客来时,彼此一起阅览图书,雅歌投壶,赋诗饮酒,整日欢乐融洽。每逢节日宴请宗族,长幼一定互相以祖宗积德、留给后代福庆的事情自我勉励,并期望世代继承延续下去。乡里贫困的人,他都周济;有人不能得到公平待遇,必定用义理开导,使各自得到公平,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乡人都把他比作王彦方、窦禹钧。他曾跟随储思顺先生学习,思顺年老无子、失去依靠,他又把老师迎来奉养,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老师死后,便置办衣服棺木安葬他。他的善行大多如此,乡人都歌咏称颂他。他生于洪武甲子年二月初八日,于永乐癸卯年十一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四十岁。妻子吴氏封安人,有美德,晚于君四年去世。儿子三人,孙子六人。第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安葬。墓在故乡演西的山原。唉!上天对于人,既然赋予他超过常人的资质,就一定给他出众的才能,使他建立超越常人的德行,这正是上天成就贤人的方式。君自幼便懂得君臣、父子之间的伦理,并努力践行。至于孝敬双亲、敦厚和睦、慈爱施惠、赈济施舍,凡是有所作为,都以仁义为根本,明显成为乡里的希望。他聪明早慧,可以说是伟大了。可惜没有活到高寿,他所建立的事业没有在世上充分显扬。然而有这样有才华的儿子,并且得到朝廷的褒奖,也可以因此不朽了。所以为他表彰在墓上。

郭公子齐墓表公姓郭氏,讳肃,字子齐,吉水之富口人也。幼聪敏,喜学而端重简黙,寛厚平恕。自念世为簮缨家,欲有所立于世,从前进士欧阳师尹受《诗经》,习举子业。业成,以教于乡,未暇仕也。防弟子淳卒,而老母在堂,凡诸荐辟皆不就,惟以养亲为事。极其爱敬,而亲之心乐焉。抚弟之女如已女,备赀装嫁之。尝一出游,厯呉楚巴蜀,览其山川之胜,而见之歌咏。既归,益自得,势利纷华不以动其心。理田园,创室庐,课僮奴,事耕稼,延明师以教子孙。賔客至者,则相与觞咏终日。言动威仪皆中礼节,蔼然有古君子之风。县大夫敦迫为耆老,每有所访问,公必具利害之实,尽诚以告之。事多听从,而民隂受其赐。人有不平质于公,公决之以理,莫不意满而去。既老谢事,以家政付其子,杖屦逍遥闾巷间,怡怡然乐也。性好竹,环其庐皆种之。元进士艾元晖尝以“筠隂”名其堂,且为之记。公亦曰:“竹,吾友也,吾乐与之处。”虽老不厌,自号“筠隂老人”。乡人知公之比徳于竹也,尊之曰“筠隂先生”。京师士大夫亦有为赋之者。公既与竹为伍,因杜门不复出。郡县行乡饮礼为大賔,则往焉。平生重义轻财。洪武中有姓陈、姓毛者举贷于公,往中盐约倍偿。公后二人得罪没入之,公曰:“吾不用索也。”即焚其劵。里有刘涧二客,四川不归,妻亡遗一子在襁褓,公收养之。刘归即遣还。永丰钱以文家贫,无以养亲,鬻其弟于公。以文死,母诉无他子承祀,公恻然还其母。乡人有尝受佣者,至老无依,行过公门,怜而饮食之,留三日而卒,为具棺葬焉。凶嵗发廪平粜,给米与贫人煮粥以食饿者,其所活尤多。公之素行类如此。郭氏系出唐汾阳忠武王后,唐有在徽者,为鸿胪卿,以直言忤主,谪庐陵,其子因居邑麻江,代有显者。后又迁吉水之桐江,至缙夫始徙今富口。缙夫子幼安为里孔氏赘壻生。子季诚,季诚生祥叔,祥叔生士贤,公之曽大父、大父、父也,皆有隐徳,然皆冒姓孔。至公复姓,公生于元至正丁亥四月廿八日,以宣徳乙卯七月廿七日卒,享年八十九。是年【缺】月【缺】日,葬于其里之樟坑,公所自营也。配庐陵毛氏,有贤行,白首偕老,相敬如賔,年九十八而终。二子:长惟寅,能世其家;次惟聪,先卒。孙男四,女三。曾孙男十三人,▯孙男四人。古之君子,有其徳则必受福于天。《洪范》所谓福夀康宁、考终命,而皆以徳为本,然子孙之众不与焉。南山有防之诗人,以“无疆无期”言君子之夀矣,然亦推本于徳,故又曰“徳音不已,徳音是茂,至于保艾尔后而止焉”。夫既有其夀,而又裕及其子孙,此可见福之备而徳之至也。公孝于亲,友于兄弟,而恵及其乡之人,天既以眉夀报之,而子孙之多且贤,又足以充大其后。诗书所载,盖兼而有之。于此可以观公之徳矣。用是表于墓上,过者其必式诸。

徐深之墓表宣徳辛亥九月三日,黄岩徐深之以疾卒于家,年四十四。明年十一月四日,葬其邑靖化乡丰岭之原。葬十三年,子简为礼科给事中,乃来求予文表诸墓。徐世为儒家,深之曾祖谷,祖祐,皆不仕。父新,取进士,为监察御史,南康令,有誉于时。深之少喜学于经史,无不读,而尤笃志于圗书,穷性命之源,探隂阳造化之妙。以无他,兄弟不复求仕进,惟肆力于文章。一时学者,皆自以为莫及也。方八嵗时,丧其母,痛不及致养,嵗时奉祀,悲泣不自胜。父厯官中外,深之未尝废觐省。当其倦而欲归也,即豫营别业,极景物之胜。既归,朝夕左右,致其乐父之心懽焉。族母陈氏老而独,深之养之如母。既卒,以礼葬之。从姊归李氏,困于役,至骨肉离散,深之为完其母子,且割田食之。乡闾之贫者,皆周给焉。凡所交逰,多贤士,非其人,絶不与往来。治生不用他道,理田园之入,而加以节俭,故能裕于已,而有以及人。娶包氏,蕲水令彛古之女子。男四长,即简。深之志虑深沉,言行纯笃,足以得其夀,而乃止于斯,此君子所以叹夫天之不可必也。虽然,世之人至于老而死者,盖多矣,似若过于深之也。然脩于已者,不能如深之,又不能皆有贤子孙,故卒与草木同腐,而无所闻于人。深之文行表然,见重于士大夫,而又有简者为之子,汲汲以显亲为事,播之文字,刻之贞石,传之天下后世,则深之为不亡矣。是以君子贵能善其身,而尤贵乎有后也。予既重深之,而又嘉简之孝,故为文如此,使刻于墓上。

译郭公子齐墓表 公姓郭,名肃,字子齐,是吉水富口人。自幼聪明敏捷,喜欢学习,端庄稳重而简默寡言,宽厚公正仁恕。想到自己世代是簪缨之家,想在世上有所建树,便向前进士欧阳师尹学习《诗经》,研习科举学业。学业完成后,在乡里教授学生,没有空闲出仕。弟弟子淳去世而老母在堂,凡是荐举征辟都不接受,只以奉养母亲为事。他极尽爱敬之心,使母亲内心十分快乐。抚养弟弟的女儿如同自己的女儿,置办充足嫁妆把她嫁出去。他曾经外出游历,经过吴、楚、巴、蜀,观览各地山川的胜景,并把所见写入歌咏。回来以后,更加自得,势利和繁华不能动摇他的心。治理田园,建造房屋,督促僮仆,经营耕种,聘请明师教育子孙。宾客到来,便彼此饮酒吟咏,欢乐一整天。他的言语行动和威仪都合乎礼节,和蔼地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县令敦促他担任乡老,每当有所询问,公必定把利害实情详细说明,尽心尽意告诉县令。县令多能听从,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乡人有不平之事向公询问,公用道理为他们裁决,没有不满意而离去的。年老后辞去职事,把家政交给儿子,自己拄杖穿鞋在乡巷间逍遥行走,怡然自得地享受快乐。他本性喜欢竹子,环绕房屋全都种上竹子。元代进士艾元晖曾以“筠阴”为他的堂名,并为此作记。公也说:“竹子是我的朋友,我乐意和它相处。”即使年老也不厌倦,自号“筠阴老人”。乡人知道公的德行与竹子相似,尊称他为“筠阴先生”。京师士大夫也有人为他作赋。公既然与竹子为伴,便闭门不再出仕。郡县举行乡饮礼,推举他为大宾时,他才前往。他一生重义轻财。洪武年间,有姓陈、姓毛的人向公借贷,前往中盐时约定加倍偿还。后来这两人获罪,财产被没收,公说:“我不必索取。”立即把借券烧掉。乡里有刘涧的两个客人,去了四川没有回来,妻子去世后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公收养了他。刘涧回来后,公立即把孩子送还。永丰的钱以文家里贫困,没有办法奉养母亲,把弟弟卖给公。钱以文死后,他的母亲申诉说没有别的儿子承继祭祀,公怜悯她,便把弟弟还给其母。乡里有人曾经受雇于公,年老后无所依靠,经过公门时,公怜悯他,给他饮食,留他住了三天;那人去世后,公替他置办棺木安葬。灾荒年间,他开仓平价卖粮,发米给贫民煮粥,救活的饥民尤其多。公平日的品行大多如此。郭氏一族出自唐代汾阳忠武王之后,唐代有一位居住在徽州的人,任鸿胪卿,因为直言触犯皇帝,被贬到庐陵;他的儿子于是居住在县里的麻江,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后来又迁到吉水的桐江,到缙夫时才迁到今天的富口。缙夫的儿子幼安入赘孔氏,生了儿子季诚;季诚生祥叔,祥叔生士贤,这几人就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有隐逸的德行,但都冒用孔姓。到公时才恢复郭姓。公生于元至正丁亥年四月二十八日,于宣德乙卯年七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这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本乡樟坑,是公生前自己营造的墓地。妻子是庐陵毛氏,有贤德,白头偕老,相敬如宾,九十八岁去世。两个儿子:长子惟寅,能够继承家业;次子惟聪,先于公去世。孙子四人,女儿三人,曾孙十三人,玄孙四人。古代君子有德行,就一定得到上天赐予的福报。《洪范》所说的福、寿、康、宁以及善终,都是以德行为根本,不过没有把子孙众多包括在内。《南山有台》诗中,用“无疆无期”来形容君子的长寿,但同样把根本归于德行,所以又说“德音不已,德音是茂”,直到保佑安养你的后代才停止。既有长寿,又能福泽子孙,这可以看出福分完备、德行至高。公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恩惠又施及乡里之人;上天既以长寿报答他,子孙众多而且贤能,又足以使他的后代更加兴盛。诗书所记载的福德,他大概兼而有之。在这里可以看出公的德行。因此把这些表彰在墓上,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为之致敬。徐深之墓表 宣德辛亥年九月三日,黄岩人徐深之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四岁。第二年十一月四日,安葬在本县靖化乡丰岭的山原。下葬十三年后,儿子简任礼科给事中,才来请求我撰文表彰于墓上。徐氏世代是儒学之家,深之的曾祖父谷、祖父祐都没有做官;父亲新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南康县令,在当时有声誉。深之年轻时喜欢学习经史,没有不读的,尤其专心于图书,探究性命的根源,寻求阴阳造化的奥妙。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兄弟们不再谋求仕进,只是竭力从事文章写作。当时的学者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八岁时母亲去世,悲痛得来不及奉养母亲;每逢节日祭祀,总是悲泣不能自胜。父亲历任内外官职,深之从未停止前往省视。每当父亲疲倦想归乡时,他就预先营造别业,极尽山水景物之美。父亲回来后,他早晚侍奉在身边,使父亲心情欢悦。族母陈氏年老而独居,深之像奉养母亲一样奉养她;她去世后,也按礼制安葬。表姐嫁给李氏,因服役而困顿,乃至骨肉离散,深之替她使母子得以团聚,又划出田地供养他们。乡里贫穷的人,他都周济供给。凡是与他交游的,大多是贤士;不是合适的人,他绝不与之往来。他经营生计不用别的办法,只治理田园的收入,再加以节俭,所以自己能够富裕,也有余力帮助别人。娶包氏,是蕲水县令彝古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简。深之心志深沉,言语行为纯正笃实,本来足以享有长寿,却只活到这里,这正是君子感叹上天不可完全预料的地方。然而世上的人活到老年才去世的很多,似乎都超过了深之的寿命;但修养自身不能像深之这样,又不能都有贤能的子孙,所以最终与草木一同腐朽,不能在人世间留下声名。深之的文章和品行十分显著,受到士大夫的敬重;又有简这样的儿子,急切地把显扬父亲作为事业,将父亲的事迹传播在文字中,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传给天下后世,那么深之就不会灭亡。因此君子看重能够完善自身,尤其看重能够有贤能的后代。我既敬重深之,又赞许简的孝心,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让人刻在墓上。

太孺人谢氏墓表谢故歙人居邑之黄山宋谏议泌之裔有曰子敬者,博学励行,娶罗氏,生太孺人,端静淑善,闲于女工,年十六归同邑方永进甫。时舅姑在堂,太孺人执妇道谨甚,舅姑皆称其孝,宗族无间言。躬勤内事,俭约以自足,昼夜纺绩织絍以资其家。永进甫充拓旧业,田庐有加于昔时,太孺人之助也。永进甫好与贤士大夫逰,太孺人能成其志,为具酒馔,谐宴乐,虽累日不厌。待姒氏如姊,视诸侄诸妇不异其所生,茍有未至,徐徐训诫之,不厉色疾言。抚其下人,衣食必均。一于亲戚隣里皆有恩,笃意教子,每夜诵书,輙赐饮食,赏其勤。季勉取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谒告归省,太孺人喜动顔色,勉欲求教官以便养。太孺人训之曰:「吾闻为忠臣者不暇顾私亲,尔当尽心以事上,勿以我老为念也。」及勉除太常博士,能举其职,朝廷推本于父母之贤,赠永进甫为太常博士,阶文林郎,与太孺人俱受勅命,人皆以为善教所致也。宣徳六年正月【缺】日以疾卒,距其生元至正戊戌十一月【缺】日,享年七十四。子男三,曰宗仁,勉以卒之年二月七日葬于邑之白杨山。勉后为监察御史,陞湖广按察佥事,至是考绩来京师,自述太孺人之行为书,谒予告曰:「惟先妣实有懿徳,今葬已十六年而未有文表于墓上,无以示久逺,则勉为不能显其亲,将何名为人子?幸尝辱知于先生,敢请一言以托不朽,愿勿辞。」予观经传所载,诸侯卿大夫夫人以至士庶人之妻,所以称贤于当时可述于后世者,孝敬以事长,礼义以相夫,仁以逮下,恭俭以治其家,寛裕慈恵以训成其子,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然人之能者鲜矣。今观所述太孺人之行,盖无愧于昔人,诚可谓贤也。以是而表诸墓,岂不亦永有耀哉?故次第书之而使镵诸石。

华林胡处士墓表华林在南昌奉新,宋左卫将军胡侯藩始居之,其子孙最盛,多散徙。唐侍御史▯生南唐膳部员外郎珰,则仍居华林。后有邦本者,又自华林徙南康之建昌。其曰均用、才卿、用成者,则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盖居建昌几世矣,而处士犹以华林自号,不防本也。处士讳原,字文端,自幼谨敏,喜读书,选为郡博士弟子,以心疾辞,闲居,博覧载籍,读郭璞葬书,有感于乘生气之説,叹曰:“凡人居宅,亦犹是也,岂独死者所藏哉?”求之笃造之深,然不喜自衒。尝出游,见道傍敝舍,主人穷瘁不自聊,怜而视之,曰:“地虽善而弗能乘,生气无怪其若是也。”为辨方正位,令改作,不通姓名而去。后数年,遇其人于途,拜曰:“公为我相宅,令改造之,由是家益裕,思欲报公而未能。”今遇于此,幸也,因邀至其家,处士固拒不往,曰:“吾岂为利哉?”又能以人生年月日时考星辰所值,而论其吉凶,有竒騐,然与人言必依于理,以其从逆为祸福之应。其言引物连类,善开喻人,意虽暴悍者皆服从。爱人惜物,本乎天性。故人有张姓者,负盐粮官责偿甚急,处士贷以赀货,直万缗,张得释而卒,其子贫甚,处士遂焚劵不复言。尝出市物,遇贫不能存者,悉以所持镪与之,徒手而归。其他觧衣推食以济寒饥,施药物以救疾苦,见有鬻生鱼鸟者,买纵之,此类尤多。然嫉恶殊甚,必去之乃已。尝经武昌,见有恶少年数辈在市攫人财,众莫敢谁何,心愤切焉。明日使奴持槖装往为市,处士迤而从之,少年出窃其槖,执一人送官,穷治皆伏法,众莫不称快。其行若是,非所谓好仁急义者邪?兄孟端为蜀府广备仓副使,处士往从之,时某为纪善,有女方择壻,爱处士贤,遂妻之处士,因留蜀中。献王闻之,屡召见,与语輙竟日,赐予甚厚,欲举用之,复以心疾辞。盖处士之疾久矣,每发则痛楚数日不能食。竟以是终。洪熙元年九月廿四也。享年五十六。是年十月初一日葬锦城北黄泥沟之原。妻马氏,有贤行。生子男二,长曰鼎,次早夭。女三人。孙男二,女一。处士葬已二十年。鼎以才徳被荐为都察院检校。至是持处士行状来请曰:「先人之葬,宗丈礼部公铭其墓矣,而未有文表于墓上。惟先叔父佥宪君,实与先生同年,鼎尝辱教焉。先生幸哀先人之不遇,而赐之言,得表见于后世,则死而不朽矣。」予惟古之君子之有善也,虽不遇于其身,则必有遇于后。若处士之行,应仁义而不得一命之荣,以博其施庆泽之流,至于鼎而始显。鼎又能以善自治,则其进也将益大。处士之徳,岂不于是而可征哉?故表诸其墓。

译太孺人谢氏墓表 歙县旧人、居住在本邑的黄山宋谏议泌的后裔中,有一位名叫子敬的人。他博学而品行自励,娶罗氏为妻,生下太孺人。太孺人端庄娴静、贤淑善良,精通女工;十六岁嫁给同县方永进甫为妻。当时公婆都健在,太孺人谨慎地奉行妇道,公婆都称赞她孝顺,宗族中没有一句非议。她亲自勤劳料理家务,生活俭朴,靠自己节省而满足;昼夜纺纱织布来资助家庭。永进甫扩充经营祖业,田地房产比从前增加,都是太孺人相助的结果。永进甫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太孺人能够成全他的志趣,置办酒菜,安排宴饮娱乐,即使连续多日也不厌倦。她把妯娌当作姐姐,对待各位侄子、侄妇同亲生子女没有区别;如果他们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就慢慢教诫,从不厉声疾言。她抚恤家中下人,衣食一定平均。对于亲戚邻里,她一概施以恩惠;专心教导孩子,每晚诵书,总是赏给他们饮食,奖励他们的勤奋。小儿勉考中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告假回家省亲,太孺人喜悦得满面生色。勉想请求授任教官,以便奉养母亲。太孺人教导他说:“我听说做忠臣的人无暇顾念私亲,你应当尽心侍奉皇上,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挂念。”后来勉任太常博士,能够称职,朝廷推究根本,认为这是父母贤德所致,追赠永进甫为太常博士、文林郎,并与太孺人一同接受诰命。人们都认为这是善于教子的结果。宣德六年正月【缺】日,太孺人因病去世。她出生于元至正戊戌年十一月【缺】日,享年七十四岁。她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宗仁,勉在太孺人去世当年二月七日,将她安葬在本县白杨山。勉后来任监察御史,升为湖广按察佥事。到这时,他考核政绩来到京师,亲自叙述太孺人的品行,写成文章,来拜访我说:“先母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如今下葬已经十六年,却还没有文章刻在墓上,无法把她的德行传示久远,那么我勉就成了不能显扬双亲的人,还算什么人子呢?幸而我曾承蒙先生知遇,冒昧请您写几句话来寄托不朽之愿,希望不要推辞。”我考察经传所记载的事,诸侯、卿大夫的夫人,直到士庶人的妻子,能够在当时被称为贤德、又可以流传后世的,无非是孝敬地侍奉长辈,以礼义辅佐丈夫,以仁爱惠及下人,以恭敬俭朴治理家庭,以宽厚慈惠教养成就子女,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然而能够做到的人却很少。如今看太孺人所述的品行,大概无愧于古人,确实可以称为贤德。把这些事刻在墓上,难道不是也会永远增添光彩吗?所以我按次序写下这些事,让人刻在石上。华林胡处士墓表 华林在南昌奉新县,是宋代左卫将军胡侯藩最初居住的地方;他的子孙最为兴盛,后来大多分散迁徙。唐代侍御史▯生了南唐膳部员外郎珰,于是仍居住在华林。后来有一位名邦本的人,又从华林迁到南康建昌。名叫均用、才卿、用成的,就是这位处士的曾祖、祖父和父亲。大概胡氏在建昌已经居住了好几代,但处士仍以华林自号,并未忘本。处士名原,字文端,自幼谨慎聪敏,喜欢读书,被选为郡学博士弟子,因心疾辞去,闲居在家,广泛阅读典籍。他读郭璞的《葬书》,对其中乘接生气的学说有所感悟,感叹说:“凡人居住房屋,也同样如此,难道只是死者埋葬之处才这样吗?”他探求此理十分专心,造诣很深,却不喜欢自我炫耀。一次外出游历,看见路旁一所破屋,主人穷困潦倒,无法自谋生计,便怜悯地察看,说:“地势虽然好,却不能乘得生气,生气不能发挥作用,难怪会是这个样子。”于是替他辨明方位、端正位置,让他改建房屋,不通报姓名便离去了。几年后,他在路上遇见那个人,那人拜谢说:“您替我看了住宅,叫我改建,从此家境日益富裕。我一直想报答您却没有机会。今天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幸运。”于是邀请他到自己家中,处士坚决不肯去,说:“我难道是为了利益吗?” 他又能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考察所值的星辰,推论吉凶,往往有奇异的应验;但他同人谈论时一定依据道理,把顺逆作为祸福的征兆。他说话能够由一物牵引同类,善于启发开导别人,即使性情暴悍的人也都服从。他爱护人、珍惜物,本来就是天性。故人中有一位张姓人,欠官府盐粮债务,催促偿还得非常急迫,处士借给他钱财,价值万缗,使张氏得以获释;张氏后来去世,他的儿子十分贫困,处士便把债券烧掉,再也不提此事。一次他出市购买物品,遇到贫穷得无法生活的人,便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了对方,空着手回去。其他如脱下衣服、拿出食物救济寒冷饥饿,施舍药物救治疾病痛苦,见有人贩卖活鱼活鸟,就买下来放生,这类事情尤其多。然而他嫉恶如仇,对恶人必定除掉才罢休。一次经过武昌,看见几个恶少年在市中抢夺百姓财物,众人没有谁敢过问,他内心十分愤怒。第二天,他让奴仆带着钱袋去市场,处士悄悄跟在后面。少年出来偷走钱袋,他便抓住其中一人送到官府,彻底查究,少年们都依法伏诛,众人无不称快。他的行为像这样,难道不是所谓喜好仁德、急于行义的人吗?他的哥哥孟端任蜀府广备仓副使,处士前去投奔他。当时有一位人任纪善,正为女儿选择女婿,爱慕处士贤德,便把女儿嫁给处士,于是处士留居蜀中。献王听说此事,多次召见他,每次交谈总要持续一整天,赏赐十分丰厚,想举荐任用他,他又以心疾辞谢。处士的疾病由来已久,每次发作便痛苦数日,不能进食,最终也因此去世。那是洪熙元年九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六岁。这年十月初一日,安葬在锦城北面黄泥沟的原野上。妻子马氏,有贤德品行。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鼎,次子早夭;有三个女儿。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处士下葬已经二十年,鼎因才德被荐举为都察院检校。到这时,他拿着处士的行状来请求说:“先人的墓,宗族长辈礼部公已经为他写了墓志铭,但墓上还没有墓表。只有先叔父佥宪君确实与先生同年,我鼎曾承蒙先生教诲。先生若能怜悯先人怀才不遇,赐下一篇文章,使他的德行显现于后世,那么即使死了也不会朽没。”我认为古代君子有善行,即使生前没有得到际遇,后世也一定会得到承认。像处士这样,合乎仁义,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的荣誉,不能广泛施行恩惠、流传福泽,到鼎时才开始显扬。鼎又能用善行修养自己,那么他的仕进将会更加远大。处士的德行,难道不是由此可以得到证明吗?所以我为他在墓上作表。

义民胡有初墓表燕山胡氏,分自奉新之华林,盖宋太子左卫率藩之后。藩有子六十人,多散徙,而华林之族为最盛。其后有讳雅者,官吉水,因家邑之燕山,则公之族也。公曾祖正可,祖发,父谦中,皆不仕。谦中娶刘氏,生二子,其次则公也。自幼喜学,屹然如成人,受业于解先生原恢,张先生伯颖,又从其叔富顺丞某逰学,日益有闻,达于义利之辨,未尝茍取。早失二亲,痛不得致养,嵗时祭祀必诚必敬。兄秉初亦早丧,长育其孤女而嫁之,一不异已女。事从兄重初,极爱敬,教诸子弟必勉以经术取科第。里人有不平者,质于公,公为辨别是非,不曲随茍止,见有违于义者,必陈义面折之,虽始不堪,终皆愧服。家多积谷,有称贷者,视他人减息之半,防年则免偿。嵗甲寅大饥,饥民至操兵为盗,柯暹理县事,以为忧。公曰:“勿忧也,此但求食耳,赈之当自定。”首出谷一千石佐县官,柯喜称公为大丈夫,作诗美之。诸富民稍稍皆出谷以助赈施。吏部侍郎赵公廵抚至县,又于公劝分,公又出五百石,赵公大悦,上其事天子,嘉之,降勅旌为义民,劳以羊酒,复其家。于是公之义声闻天下,天下富民皆化公所为,争出谷以济饥,而义民之旌亦满天下。晚年营别业以佚老,名曰贫荘,谓其子若孙曰:“吾非贫者,虑尔曹为富而害义,此所以训也。”昔洪武初,法制未备,公兄弟早孤,豪横多侵夺其产。及稍长,智略过人,奋然欲有所为,诸豪知不便于已,出力沮抑之。公谓兄秉初曰:“必去是,吾乃有宁宇。”秉初竒之,缚其渠诉之京,皆得罪而胡氏遂复旧观。由是人皆惮公,至老而笃于义,厚于施,而人复爱且重焉。公非殊于昔也,皆义之所当然也。以正统癸亥十月廿四日卒,享年七十有五。两娶龙潭曾氏,皆早世,继以防溪刘氏,有贤行。子男四,其葬以甲子正月四日,其墓在里中大木坑之原。子昕来京师,求予文,表诸墓。呜呼!义者,天之所赋,人之所同得者也。推而行之,岂以为名哉?然而名必归之者,上之人所以劝天下之为义者也。由是人皆赖之,而适自公始。公之恵利,其大小可知矣。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又曰:“君子义以为质。”然则谓公为君子,岂不称情也哉?故表诸其墓。

周功懋墓表功懋讳勉,姓周氏,吉水泥田人。正统乙丑六月二十五日卒于南京之寓舍,年五十七。从子谦奉柩归,以【缺】年【缺】月【缺】日葬于某乡某山之原。弟翰林侍读功叙,既铭其墓矣,复求予文刻于墓上,以表着其徳,俾永永不朽。予嘉其意,故不辞。周氏世儒家,功懋曽祖闻孙,元贞文书院山长。祖观,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父岐凤,累官至兵部职方员外郎。母彭氏,赠宜人。继母王氏,封宜人。功懋少喜学,以举进士为业。弱冠,父命理家政,凡四十年。一门之聚,常百二十余口,公私百需,皆功懋主之。盖自山长以来,不异爨。至职方,尤笃义不倦。二弟早亡,皆抚育其孤。功懋克承厥志,内外雍睦,无间言。孝于二亲,职方在逺外间,嵗必往省,有疾躬侍汤药,事生送死,极其诚敬,无违礼,而哀戚之情过之。友于诸弟,本乎天性,其言煦煦,未尝有所忤。功叙在北京,数有诗相往来,爱厚之意溢于言外。宗族有祠以祀先,则力相其成。乡里有争辨,则为之处其平。赒穷恤患,扶弱抑强,事有闗于纪纲风化者,毅然自任而不回。爱其子复巽,遣为学官弟子员,所以课励者甚至。尝曰:“吾早任家政,不及仕尔,勉以成吾志。”其风度凝重,善谈论,所谓诗清婉有思致,以雪坡自号,有《雪坡集》藏于家。娶王氏,济阳教谕子职之孙。生子三人,长涣早卒,次复与巽也。女二人。继室刘氏,侧室子一人曰益。孙男二人。功懋来北京视功叙,因过南京,得疾卒。功叙感兄之为已来也,而不得一遂焉,哭之过时而犹悲。于是以墓表属予。予谓功懋孝友人也,孝友之行施于家,而推及乡之人。孔子所谓“是亦为政也”,仕不仕奚足校哉?仕而无所立于世,孰若不仕而有立之为贤也?功懋是已,用表诸其墓,刻石以示来者。石可泐也,名不可灭也。于戏!

译义民胡有初墓表 燕山胡氏,分支来自奉新华林,大概是宋太子左卫率胡藩的后代。胡藩有六十个儿子,大多分散迁徙,而华林一族最为兴盛。后来有一位名叫雅的人,任职吉水,便在县城燕山安家,这就是胡公的族人。公的曾祖父正可,祖父发,父亲谦中,都没有做官。谦中娶刘氏,生有两个儿子,公是次子。公自幼喜爱学习,卓然如同成年人,曾向解先生原恢、张先生伯颖求学,又跟随叔父富顺丞某游学,学问日益受到称许,通达义利之辨,从不苟且取利。很早失去双亲,痛惜不能奉养他们,逢年过节祭祀一定诚敬。哥哥秉初也早逝,他抚养哥哥的孤女并为她出嫁,完全同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他侍奉从兄重初,极其敬爱;教导各家子弟,必定勉励他们学习经术、考取科第。乡里有人遇到不平之事来请他裁决,他便为之辨明是非,不曲意迁就、苟且了事;看见有违背义理的事情,必定陈说道理,当面责备对方。对方起初虽然不能忍受,最终都惭愧服从。家中积存的粮食很多,有人来借贷,他所收利息只有对别人收取的一半;遇到灾年便免除偿还。甲寅年发生大饥荒,饥民甚至拿起兵器做盗贼,柯暹代理县政,深以为忧。公说:“不要忧虑,他们只是求食罢了,赈济他们,自然就会安定。” 他首先拿出一千石粮食,帮助县官赈济灾民。柯暹高兴地称赞公是大丈夫,并作诗赞美他。各个富户也陆续拿出粮食帮助赈济。吏部侍郎赵公巡抚来到县中,又劝公带头分粮,公再次拿出五百石。赵公大为喜悦,把这件事上报天子,天子嘉奖他,下诏旌表为义民,慰劳他羊酒,并免除他家的赋役。于是公的义名传遍天下,天下富民都受到公的感化,争相拿出粮食救济饥民,而被旌表为义民的人也遍布天下。晚年,他营造别业以安度晚年,取名“贫庄”,对他的子孙说:“我并不是贫穷,只是担心你们因富有而损害道义,所以用这个名字来教训你们。”洪武初年,法制尚未完备,公与兄弟早年成为孤儿,豪强多侵夺他们的产业。等到公稍稍长大,才智谋略超过常人,奋然想有所作为,众豪强知道这对自己不利,便出力压制他。公对哥哥秉初说:“一定要除掉这些人,我们才有安宁的居所。”秉初认为这想法奇特,便捆绑豪强首领到京城告发,他们都获罪,胡氏家业于是恢复旧日规模。从此人人都畏惧公;直到老年,他仍然笃行正义,厚施恩惠,人们又爱戴并敬重他。公并不是在古人之外另有一套,只是做了义理所当然要求的事。正统癸亥年十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他前后两次娶龙潭曾氏,曾氏都早逝;后来续娶防溪刘氏,她有贤德品行。公有四个儿子。他在甲子年正月四日下葬,墓在乡里的大木坑原野上。儿子昕来到京师,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唉!义,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把它推行开来,难道是为了求取名声吗?然而名声一定归于行义的人,这是在上位的人用来劝勉天下行义的办法。由此人人都得到依赖,而恰好从公开始。公所施的恩惠利益,其大小由此可以知道。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又说:“君子把义作为根本。”那么称公为君子,难道不恰当吗?所以我为他在墓上作表。周功懋墓表 功懋名勉,姓周,吉水泥田人。正统乙丑年六月二十五日,去世于南京寓所,享年五十七岁。从子谦护送灵柩回乡,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某乡某山的原野上。弟弟翰林侍读功叙已经为他写了墓志铭,又请求我写文章刻在墓上,表彰他的德行,使其永远不朽。我嘉许他的心意,所以没有推辞。周氏世代为儒学之家。功懋的曾祖父闻孙,曾任元贞文书院山长;祖父观,追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父亲岐凤,历任官职至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母亲彭氏,追赠宜人;继母王氏,封为宜人。功懋年轻时喜爱学习,以考取进士为志业。刚成年,父亲就命他管理家政,这样共四十年。一家常常聚居一百二十多人,公私所需的一切,都由功懋主持。大概从山长以来,家中一直没有分灶另炊。到职方公时,尤其笃行义理而不知疲倦。两个弟弟早亡,他都抚养他们的孤儿。功懋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内外和睦,没有一句离间之言。他孝敬双亲,职方公在远方任职期间,他每年必去探望;父亲有病,亲自侍奉汤药。父母生前侍奉、死后送葬,都极尽诚敬,没有违背礼法,而哀痛之情又超过礼节所要求的程度。他友爱各位弟弟,这是出于天性;他说话温和亲切,从未使人违逆。功叙在北京,他多次以诗相互酬答,深厚的情意充满字里行间。宗族有祠堂祭祀祖先,他便尽力帮助完成。乡里有争讼,他便替他们公平处理。周济贫穷、救助患难、扶持弱者、抑制强暴,凡是关系到纲纪风俗教化的事情,他都毅然自行承担,毫不退缩。他爱护儿子复、巽,送他们入学成为学官弟子,督促勉励十分严格。他曾说:“我早年承担家政,来不及做官,你们要努力实现我的志向。”他风度凝重,善于谈论;诗歌清丽婉约,富有情思意趣,以“雪坡”自号,有《雪坡集》收藏在家中。娶王氏为妻,王氏是济阳教谕子职的孙女。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涣早逝,次子复,三子巽;有两个女儿。继室刘氏,生一子名益。孙子二人。功懋来北京探望功叙,因经过南京,得病去世。功叙感念哥哥是为自己而来,却未能让他遂愿,哭了很久仍然悲痛。于是把墓表之事托付给我。我认为功懋是孝友之人,孝友的品行施行于家庭,又推及乡里的人。孔子所谓“这也是施行政教”,那么做官还是不做官,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做官却没有在世上建立功业,哪里比得上不做官却有所建树的人贤明呢?功懋正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为他在墓上作表,刻石以示后来的人。石头可以磨损,名声却不可磨灭。唉!

王彦瑞墓表彦瑞王氏,盖王长者之裔,其先自庐陵何山徙安成之连岭,又徙泰和之南富,为望族。彦瑞曾祖敬翁,为池头郭氏甥,遂家池头。祖复初,父麟昭,皆不仕。彦瑞幼聪敏,喜学,才智过人,弱冠即能干父蛊,公私之事皆任之,父之心安焉。永乐中,县官命麟昭领千夫往永州万阳山伐宫殿大材,输京师。彦瑞不欲劳其亲,请于官曰:“吾方壮,足以任此,愿代父往。”县官竒之,遂行。彦瑞能抚驭人,人乐从。然入山多病死者什七八,而彦瑞无恙,人以为天祐云。母温氏早亡,能尽孝道,事继母韦,亦尽礼。韦有子辱爱于父,赀产隂厚与之,彦瑞克如其志。父卒,待之不衰。尝出游湖湘淮济,倦而归,曰:“读书力田,吾乐也。”早暮肆力其间。辟一轩,环植以菊,号菊轩。花时与客觞咏,虽连日不厌。喜阅诸史,究前言往行,用以为法戒。笃于教子曰:“吾所置腴田若干亩,勤学有成者,吾尽以畀之。”既而仲子俨取进士,即授以田。俨力辞不受,曰:“愿与兄弟共之。”人皆称其父子之贤。俨为行人司副,所以教之者尤笃。谨于祀先祖,考忌日,哀感如初丧,不饮酒食肉。与人交有信义,乐道人之善。人有不平求正者,必折之以理,无不悦服。其善行类如此。正统乙丑十一月初九日,以疾卒于家,年六十八。初娶郎湖赵氏,生子文震,早卒,不复育。乃娶郭氏,曽祖母党也。生三子,长伦,次俨,次仪,女二,嫁欧阳淘、曽鉴。孙男四,女二。池头在县西十五里,其地之良田深池,多王氏业也。予少时尝再三过之,然未识彦瑞。二十年前,闻予兄治别业在兰塘,开轩阅稼,名曰稼轩,与彦瑞菊轩最相近。二轩皆景物殊胜,可以杖屦相往来。而予且老矣,思从予兄学稼以自足,暇日过菊轩,掇英泛酒而酌之。三人者皆庶几康生得不死,孰知予兄先往而彦瑞继之。呜呼,岂非命邪!俨归治丧,求予文表诸墓上,予既为着其美,而感慨系焉。使归,以镵之石。

封编脩刘公墓表公刘氏讳髦字孟恂永新人以子定之贵封翰林编脩文林郎正统乙丑十月九日以疾终于家年七十三刘氏之先居安福荆山世以宦学显闻后乃徙居永新之药湖其曰才卿溪所元杰三世皆不仕则公之曾大父大父父也元杰为永新城北欧阳氏赘壻遂家城北而生公早从乡先生刘逸安呉孟勤谢子方学頴悟絶人经史淹贯乡之学者又多集其门公事亲孝始冠即能干父蛊公私之事皆身任之不以劳其亲母性最严公夫妇奉事甚谨若意有未慊即惴惴引咎立阶下不敢退或俟命寝门外至夜分必意觧乃已母尝病痢势危殆则昼夜扶持至手掬其矢溲二亲没治丧一用古礼而哀戚过焉永乐戊子领乡荐为易经冠然以多病不欲出退居石潭上课童奴治耕稼讲学以为乐弟子从之者弥众称为石潭先生而不名有姊早寡从兄四人皆无后公笃于爱敬生则迎养死则殡葬焉乡人有急周之恐不至时诸县丁夫伐材万羊山道出永新适嵗饥疫死者盈道上公率家人荷锸往上下三十里间掩藏者凡百余有乡人李自逺归病且死同舟者惧贻累及公里中举置河上神祠而去公知之与汤药不能救瘗之祠下録其槖榜祠庭数日李兄至悉以归之兄与隣人曹有怨诬曹杀其弟诉之官曹引公为证宪台遣人逮公索重货遂倾其家或笑公行仁乃得祸公怡然不为变笃意教子以通经博古为务定之受公教防试礼部亦以易经冠多士遂入翰林为编脩而褒封及公矣然公所以教戒者尤切初娶杨氏无子又娶留氏生四子定之寅之安之宜之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某之原平生所着有覆瓿集若干巻示儿偶録若干巻易经撮要四巻藏于家于戏公之学以圣贤为师而其道必本于仁义行于家,施于乡党州闾,门人弟子之所讲説,与夫应事接物,酬酢进退之间,未尝违乎此。至于权谋术数,常情用以自豪,而无复顾忌,公往往陈义训切之,不改则与之絶。猝然遇即退避引郤,若将凂已然。其为人如此,盖所谓笃行君子也。一乡一邑而有一人焉,则好脩之士有所师法而兴起。若公者,虽久生于世而不厌,乃今已矣,岂不可惜哉!定之来求予文,表诸墓,乃为着其美,且附以予之意,而使归刻焉。

译王彦瑞墓表 彦瑞姓王,大概是王长者的后裔。他的先祖从庐陵何山迁到安成连岭,又迁到泰和南富,成为当地望族。彦瑞的曾祖父敬翁,是池头郭氏的外甥,于是就在池头安家。祖父复初、父亲麟昭,都没有做官。彦瑞幼年聪明敏锐,喜爱学习,才智超过常人。刚到二十岁,就能承担父亲的家业,公私事务全都由他负责,使父亲心中安定。永乐年间,县官命麟昭带领一千名民夫,前往永州万阳山砍伐修建宫殿所需的大木材,运送到京师。彦瑞不愿劳累父亲,便向官府请求说:“我正当壮年,足以承担这件事,愿意代替父亲前往。”县官认为他奇异,便让他出发。彦瑞善于安抚和驾驭众人,众人都乐于跟随他。然而进山后,病死的人多达十分之七八,彦瑞却平安无事,人们认为这是上天保佑。母亲温氏早逝,他能够竭尽孝道;侍奉继母韦氏,也完全合乎礼法。韦氏有一个儿子,很受父亲宠爱,父亲暗中把财产厚厚地给了他,彦瑞能够顺从父亲的心意。父亲去世后,他对待这个弟弟的态度也没有改变。他曾游历湖湘、淮济之间,疲倦后归来,说:“读书和努力耕田,就是我的快乐。”早晚都在这两件事上竭力。他建了一间轩,四周种满菊花,取号“菊轩”。花开时同客人饮酒吟诗,即使连续多日也不厌倦。他喜欢阅读各代史书,探究前人的言论和行为,用来作为自己的取法和鉴戒。他专心教导儿子,说:“我置办的肥沃田地有若干亩,谁勤奋学习并有所成就,我就把这些田地全部给他。”后来次子俨考中进士,他立即把田地给了俨。俨极力推辞不受,说:“愿意同兄弟们共同享有。”人们都称赞他们父子的贤德。俨任行人司副,彦瑞对他的教导更加严格。他谨慎地祭祀祖先,遇到父母忌日,悲哀感伤如同初丧,不饮酒、不吃肉。他同人交往讲信用、重情义,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有人因不平之事请求他裁决,他一定用道理驳正,无不心悦诚服。他的善行大多如此。正统乙丑年十一月初九日,他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起初娶郎湖赵氏,生子文震,早逝,便不再生育。后来娶郭氏,她是曾祖母的族人。生三个儿子,长子伦,次子俨,三子仪;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欧阳淘、曾鉴。孙子四人,孙女二人。池头在县城以西十五里,那里有良田和深池,多为王氏产业。我年轻时曾多次经过那里,却没有认识彦瑞。二十年前,我听说我哥哥在兰塘经营别业,建轩观赏庄稼,取名“稼轩”,与彦瑞的菊轩相距最近。两轩景物都非常优美,可以拄杖穿鞋往来其间。然而我也老了,想着跟随哥哥学习耕稼来使自己生活满足,闲暇时经过菊轩,采摘菊花,放入酒中饮用。我们三个人都差不多可以像康生那样长生不死,谁知道我哥哥先去了,彦瑞又接着去世了。唉,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俨回乡办理丧事,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我已经为他写下美德,又把感慨寄托其中,交给他带回去,让他刻在石上。封编修刘公墓表 公姓刘,名髦,字孟恂,是永新人。因儿子刘定之显贵,追封为翰林编修、文林郎。正统乙丑年十月九日,他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刘氏的先祖居住在安福荆山,世代以做官和治学显达闻名,后来才迁居永新药湖。其中名才卿、溪所、元杰的三代人都没有做官,就是公的曾祖、祖父和父亲。元杰做了永新城北欧阳氏的赘婿,于是在城北安家并生下公。公早年跟随乡里的先生刘逸安、吴孟勤、谢子方学习,聪颖过人,经史无不精通,乡里的学者又多聚集在他的门下。公侍奉双亲孝顺,刚成年便能承担父亲的家政,公私事务全由自己负责,不让父母劳累。母亲性情最为严厉,公与妻子奉侍她十分谨慎,只要母亲稍有不满意,便惶恐自责,站在台阶下不敢退去;有时还在寝门外等候,直到夜半母亲心情解除才罢。母亲曾患痢疾,病势危急,公昼夜扶持,甚至亲手捧取她的粪便和尿液。双亲去世后,他完全按照古礼办理丧事,悲哀过度。永乐戊子年,他乡试中举,《易经》名列第一,但因多病不愿出仕,退居石潭之上,教导童仆,治理耕稼,以讲学为乐;跟从他学习的弟子越来越多,人们称他为石潭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他有姐姐早年守寡,四个从兄都没有后代,公十分重视亲爱和敬重,姐姐活着时便迎来奉养,死后则为她殡葬。乡人有急难,他总是周济,唯恐不能及时赶到。当时各县征发丁夫到万羊山砍伐木材,经过永新,恰逢年岁饥荒、疫病流行,死者满道。公带领家人拿着锄头,往返上下三十里,掩埋死者一百多人。有乡人李自远回乡时患病将死,同船的人害怕受到牵累,到了公的乡里,便把他抬到河边的神祠中丢下离去。公得知后送去汤药,仍未能救活,便把他埋在神祠下面,登记他的行囊,张榜说明情况贴在祠堂庭院。几天后李自远的哥哥来到,公把所有东西都归还给他。李自远的哥哥同邻人曹氏有仇,诬告曹氏杀害他的弟弟,向官府控诉。曹氏把公引为证人,御史台派人逮捕公,索取重金,结果使公家财产倾尽。有人讥笑公行仁反而招祸,公却怡然自若,并不因此改变。公专心教导儿子,以通晓经书、博览古籍为务;刘定之接受父亲教诲,在礼部会试中《易经》又列第一,随后进入翰林任编修,于是朝廷褒奖并追封了公。然而公对他的教诫更加恳切。公先娶杨氏,没有儿子;又娶留氏,生四子:定之、寅之、安之、宜之。他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某地的原野上。平生著有《覆瓿集》若干卷、《示儿偶录》若干卷、《易经撮要》四卷,收藏在家中。唉!公的学问以圣贤为老师,而他的道德实践必定以仁义为根本。仁义施行于家庭,推及乡党州闾;门人弟子所讲论的内容,以及处理事务、待人接物、交往进退之间,从未违背这一点。至于权谋术数,世俗常人往往以此自夸,毫无顾忌,公常常向他们陈说义理,恳切训诫;如果他们不改,便同他们断绝交往。偶然遇到这种人,公就退避推让,仿佛他们将要玷污自己。他做人就是这样,大概正是所谓笃实行义的君子。一个乡、一个县若有这样一个人,那么喜爱修养品行的人就有了学习的榜样,能够因此奋发起来。像公这样的人,即使长久活在世上也不会令人厌倦,如今却已经去世了,难道不可惜吗?刘定之来请求我写文章,刻在墓上,于是我写下他的美德,并附上自己的感想,交给他回去刻石。

丁氏阡表圣天子嘉念羣臣,茍有劳效于国者,则必宠荣其身以及其亲,所以褒善而劝功也。正统十一年用兵于麓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上元丁公璿与有平冦功,既进为右副都御史矣,复推恩于所自出,追赠其祖友辅,考子玉,皆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妣皆赠淑人,锡之诰命,龙光赫奕,辉映于其家。公既拜赐,然以官守不得躬致命墓下,至是遣壻李祥奉诰归上元,以属其二兄,俾率诸子举焚黄之礼,而过予告曰:「惟吾丁氏居上元之崇礼乡,世有隠徳,而恬于世利。至璿祖考,益以忠厚昌其家教,子孙勤学问,日课僮奴,以耕桑为务,供祭祀,睦姻族,尤谨礼蹈义,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考其行不异其言。一乡之人尊礼之。祖考盖同徳也。先祖妣【阙】氏,孝敬顺祥,以治其家。先妣【阙】氏,朝夕奉事,必诚必敬,妇道母仪,为宗族楷法。先祖以【阙】年【阙】月【阙】日卒,年【阙】葬于乡之石马冲西山觜。长子子贤,生二子【阙】次即先考也。享年【阙】卒于【阙】年【阙】月【阙】日,祔葬于先祖之墓。次有子三人,长璵,次琚,其三即璿也。祖考妣之卒,则又各祔于域中。独先妣卒时,璿盖在襁褓,罔极之恩,愧弗能报,此璿之所深痛者也。惟我祖考积善累庆百余年,而璿乃克承之,遭遇盛时,荐登显仕。先考初赠山西道监察御史,妣赠孺人。今圣明在上,天威逺畅,蛮夷悖叛,自底败亡。璿实何功而冒膺宠禄,且追荣及于二代,皆进秩三品,赫然惊人。天地之仁,雨露之施,滂沛洋溢,皆吾祖考之徳之所致,岂偶然哉?语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信不诬也。宜揭表于其阡,以昭示后世。敢以累子予与公同年取进士,同朝盖四十三年,相好为最深,且闻其先徳旧矣,义不可辞,乃次第其説而使刻诸石,用告其子若孙尚。慎继之,永勿怠。

太仆寺少卿沈公墓表永乐二年,太宗皇帝复以科举取士,天下之防试于礼部者凡数千防,其尤者得四百七十人。海宁沈公志行,初以易经中浙江乡试第二,至是防试在十七及奉大对,占第二甲前列,名动京师。既而有防,又防其尤者二十八人入翰林,绩学为文,务追古作者,而沈公与焉。当是时,四方献祥瑞,贡水土物,不间逺迩,足相蹑于京师。文人才士歌咏圣徳,以彰太平之盛者,沨沨乎盈耳。沈公之作,诸公莫不以为贤。防朝廷有大著述,包罗古今,揆叙万类,以为《永乐大典》。又命取前后圣哲及名公钜儒之微言奥论,足以发明斯道者,以为《四书五经性理大全》诸书,时公皆在其中,最号能事,名益显于天下。初授刑部主事,陞员外郎,其所谳议号为平。陞四川布政司叅议,伐宫殿大材,躬履岩险,而人皆乐从。其所取者皆中度,连丁父母忧,葬祭皆克尽礼。服除调除河南叅议。时蓟州永平宿重兵,防边都督陈敬统之,简文臣往叅军事,公奉勅以行。监军贵人蕃种也,蕃来朝者,道其地则隂与之狎,凡其类在军中则纵使为恶,公私苦之。乃以严刑驭下,使不敢有言。言者或抵死,私造兵器,诈张敌声息,擅调益官军人,皆谓其志叵测,然难于发言。防有国哀,人言益借借。公曰:「吾奉命在此,当知无不言,若复顾忌不为朝廷言之,一旦窃发,死有余罪。」即密疏其事以闻,曰:「愿早发宸断,庶消患于未萌。」疏奏,即有防,召还,边境帖息。今上嘉其勤诚,赐白金二十两,防币二有副。未几召为太仆少卿,公曰:「马政国家重务,而吾辈主之,何可以不慎。《鲁颂》之无邪,《卫风》之塞渊,此其道也。」使任其事者皆笃诚无怠,马安有不蕃者乎?凡公之所廵厯考阅者,皆以是为训。马大蕃息,累进阶至中议大夫,勲为賛治尹,且赠其父明逺亦太仆少卿,母葛氏,继母钱氏,妻胡氏,皆赠恭人。公赋性温厚,耻言人过,自奉俭约,而乐周人急,临政一以爱人为本,好学之心,老而不倦。正统丙寅二月庚戌,以疾终于位,年七十一。上闻之,遣官赐祭,在朝士大夫莫不伤悼,致赙奠。公初娶胡恭人,生一男,早卒,女二。继室张氏,生男防,又娶觧氏,生一女,尚幼。至是,防来京师,奉柩归葬其里之某山,从先公墓次。国子祭酒李先生为之铭,又奉公之宗弟教授宁所为状,来求予文,表诸墓道。忆予与公同年取进士,同选入翰林,同仕于朝,四十有三年。今之存者,予与李公辈四五人而已。常谓公之才行,岂止于九卿副进而佐六卿无愧也?属意于公者,不独予一人,而卒不如志,岂非命邪?然公之所树立,自足以表着于后世,而不系乎位之何如也。故为书之,俾刻于其墓之原。

译丁氏墓道表 圣明的天子嘉念群臣,只要有人对国家有功劳成效,就一定使他的自身以及亲属得到尊宠荣耀,用来褒奖善行、勉励功劳。正统十一年,朝廷在麓川用兵,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上元人丁公璿参与平定叛乱有功,已经升任右副都御史,又推恩于他的祖先父母,追赠他的祖父友辅、父亲子玉都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和母亲都追赠为淑人,赐给诰命,皇恩光彩显赫,照耀他的家族。公已经拜受赏赐,但因任官守职,不能亲自到墓前宣读诰命;到这时,他派女婿李祥带着诰命回上元,嘱托他的两个哥哥,让他们率领子孙举行焚黄礼,并经过我这里告诉我说:“我们丁氏居住在上元崇礼乡,世代有隐德,对世俗的利益淡泊。到了璿的祖父和父亲,更以忠厚昌盛家教;子孙勤奋学习,每天督课童仆,以耕种桑蚕为业,供奉祭祀,和睦姻亲宗族,尤其谨慎地遵守礼法、践履义理;同人说话一定依据孝、悌、忠、信,考察他们的行为,也同他们所说的没有不同。全乡人都尊敬礼遇他们。祖父和父亲大概都是这样的德行。先祖母【缺】氏,孝顺恭敬、和顺祥善,治理家庭有方。先母【缺】氏,早晚侍奉公婆,必定诚敬,妇道母仪,成为宗族的榜样。先祖在【缺】年【缺】月【缺】日去世,享年【缺】岁,安葬在乡里石马冲西山的山嘴。长子子贤,生有两个儿子,【缺】,次子就是先父。先父享年【缺】岁,于【缺】年【缺】月【缺】日去世,附葬在先祖墓旁。先父次子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璵,次子琚,第三个就是璿。祖父母、父母去世后,又分别附葬在墓域之中。唯独先母去世时,璿还在襁褓之中,对于父母无穷的恩德,惭愧自己不能报答,这是璿深为悲痛的事。我们祖父祖母积善累德,积累福庆一百多年,而璿终于能够承受这种福泽,遇上盛世,连续登上显要仕途。先父起初追赠山西道监察御史,母亲追赠孺人。如今圣明君主在上,天威远播,蛮夷悖乱叛逆,最终都走向败亡。璿究竟有什么功劳,竟敢承受这样的宠禄,并且使荣耀追及两代先人,全部晋升为三品官,显赫得令人惊异。这是天地的仁德、雨露般的恩施,广大充沛,都是祖父母、父母德行所导致的,难道是偶然的吗?俗语说:‘行善没有不得报答的,只是迟早有时。’确实不假。应当在他们的墓道上立表,以昭示后世。我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是因为我与公同年考中进士,同朝为官大概四十三年,彼此交好最为深厚,而且我早已听闻他祖先的德行。从道义上说不能推辞,于是按次序叙述这些事情,让人刻在石上,用来告诫他的子孙后代。” 应当谨慎地继承先人的德行,永远不要懈怠。太仆寺少卿沈公墓表 永乐二年,太宗皇帝又通过科举选拔人才。天下到礼部参加会试的共有几千人,其中最优秀的录取四百七十人。海宁人沈公志行,起初凭《易经》考中浙江乡试第二名;到这次会试,名列第十七名,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廷对,又列入第二甲前列,名声震动京师。不久朝廷又举行考试,在其中挑选最优秀的二十八人进入翰林院,要求他们勤学作文,务必追踪古代作者,沈公也在其中。当时四方进献祥瑞,贡纳各地水土物产,无论远近,接连不断地来到京师。文人才士歌咏圣德,彰显太平盛世,声音洋溢在耳边。沈公的文章,诸位公卿没有不认为贤好的。适逢朝廷有重大编纂事业,要包罗古今、考察叙述万类,编成《永乐大典》;又命人搜集前代及当代圣贤、名公巨儒的精微言论和深奥论说,足以阐明圣道的,编成《四书五经性理大全》等书。当时沈公都参与其中,最被称为能干,名声更加传遍天下。起初授官刑部主事,升为员外郎,他审理议定案件,号称公平。升任四川布政司参议,砍伐宫殿所需的大木材时,亲自走遍险峻山岩,众人都乐于跟从。他所采伐的木材都符合尺寸。连续遭遇父母丧事,安葬和祭祀都能完全合乎礼法。服丧期满后,调任河南参议。当时蓟州、永平驻扎重兵,由防边都督陈敬统领;朝廷选派文臣参与军事事务,公奉诏前往。监军是贵人,出身蕃族。蕃族使者来朝时,经过他的辖地,便暗中同他亲近;凡是同族人在军中,他就纵容他们为非作歹,公私上下都以此为苦。于是他用严刑驾驭部下,使人不敢说话。进谏的人有的被逼至死,有的私自制造兵器,有的假传敌情,有的擅自调集增补官军,大家都认为他的用心不可测,却难以揭发。适逢国家有丧,人们的议论更加纷纷。公说:“我奉命在这里,应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如果还顾虑忌讳,不替朝廷说明,一旦祸患突然发生,我即使死了也罪有余辜。”于是秘密上疏报告此事,说:“希望早日由圣上裁决,或许可以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奏疏呈上后,朝廷立即作出决定,召公回京,边境于是安定。今上嘉奖他的勤勉忠诚,赐白金二十两,币帛二副。不久召任太仆寺少卿,公说:“马政是国家的重要事务,而由我们主管,怎么可以不谨慎?《鲁颂》的纯正无邪,《卫风》的深厚渊博,这就是马政所应遵循的道理。”他使负责此事的人都忠诚笃实而不懈怠,马匹哪有不繁殖兴旺的呢?凡是公巡行经历、考察查阅的地方,都把这些话作为训诫。马匹大量繁殖增多,他屡次晋升,官阶至中议大夫,勋阶为赞治尹;又追赠他的父亲明远为太仆寺少卿,母亲葛氏、继母钱氏、妻子胡氏都追赠为恭人。公天性温厚,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羞耻,自己生活俭朴,却乐于救济他人的急难;处理政务始终以爱人为根本。喜爱学习的心到老也不懈怠。正统丙寅年二月庚戌日,他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七十一岁。皇上听说后,派官员赐祭;朝中士大夫无不悲伤悼念,赠送丧资祭品。公起初娶胡恭人,生一子,早逝,有两个女儿。继室张氏,生子防;又娶解氏,生一女,尚且年幼。到这时,防来到京师,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在本里某山,位于先公墓旁。国子监祭酒李先生为他写了墓志铭,又奉公的族弟、教授宁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求我作文,刻在墓道上。我回忆自己同公同年考中进士,同被选入翰林,同在朝廷做官,共四十三年。如今还在世的,只剩我和李公等四五个人罢了。我常说,凭公的才华品行,难道只应做到九卿副职,进而辅佐六卿也不配吗?对公寄予厚望的,不只是我一人,但最终没有如愿,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公所建立的功业和德行,自足以表彰于后世,并不取决于官位的高低。所以我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他墓旁的原野上。

西轩萧先生墓表西轩先生姓萧氏,名金,字孟防,西轩其别号也。萧氏为泰和南溪望族,其先世笃义有传,在家谱。君慕其髙风雅度,思绍续不防,尝作屋以居,而问名于予。予取其所向,名曰西轩,且为之记。因天之利,时之秋,人之义,而言其理甚悉。君日坐轩中,读书明义,将充乎其极,至于不可胜用,士君子因称为西轩先生。君之曾祖兰谷,祖自新,皆不仕。父鹏举,以贤良荐为苏州府同知,未几罢去,久乃复起为山东盐运副使,寛厚防慎,尤以诗名搢绅间。君其长子也。母郭氏,有贤行,甚宜其家。运副公早从仕,君受慈训,为多读书励行,恳恳致孝,左右奉顺无违礼。其宗族最蕃,而外姻戚亦伙。君承上抚下,制事度物,公私酬应,轻重缓急,无不适其宜。尝请于母夫人往省父运副公,甫至京,讹传公病,君亟擕一仆渡江,冒暑雨,走千数百里至山东,而公无恙。忽闻君来,惊且喜曰:「吾早违汝,不意汝之成立如此也。」朝夕奉养,恩礼隆至。复随考绩之京师,凡遇景物,必命题使赋,而公自和之,因以启其兴发其才。由是君之学识日进,其省觐凡再,而所益多焉。君与弟镃、孟勤尤笃,而教其子与弟之子及内外属之子弟,必由于义,依于仁,忠厚乐易,而负直气,不随俗俯仰。人有不善,则折之以义,然能改即止,复懽好如初。长身玉立,襟懐旷如,人见其瓌竒磊落,谓功名可立致,皆勉使从政。君曰:「吾姑施之家可矣。」及孟勤取进士,官翰林;子灓亦以明经为教官,则叹曰:「吾老矣,吾弟与子能効用以报国家,吾其休哉!」不复有仕进意,尽以家事付诸子。营别业于其乡履塘居之,以泉石自娯,足迹不一至。官府县大夫髙其行,乡饮以賔礼之,亦不赴。视当时豪杰以势利自雄者,蔑然若浮云之过眼,一不以屑意,盖嚣嚣自得也。君生于洪武戊午【阙】月【阙】日,而以景泰癸酉九月十八日卒,享年七十六。娶乐氏为妇,为母皆尽其道。子男三,长即灓,由乡贡进士为长洲教谕,国子助教,今通判顺天府。予尝从君游,而孟勤相好尤深。今为太子少师,戸部侍郎,翰林学士。朝廷推本于运副公,而以其官赠焉。君笃念少师,思复得怡怡之乐。少师亦深念君,而冀一遂焉,而君不待矣。乃自为状,写其哀戚之情,而灓持来求予文以表诸墓。予与君再世为婚姻,岂可辞?且今之乡邑,有令徳懿行如君者,盖少,而君视之蔑然者,盖多,表而着之,足以为世劝也。故次第其説,使刻焉。

杨从晋墓表泰和杨处士从晋,以永乐十二年正月廿二日卒于家,年七十二。是年【阙】月【阙】日,葬千秋乡过路塘之山下。后十八年,其配郭氏孺人,年八十,亦卒,祔于处士之墓。又七年,为正统二年,其孤子珩、子珹、子佩相与谋曰:“父母之葬,既有铭以纳于墓矣,若又表其徳于墓上,岂不益明显而延闻于世?”乃以书币来北京,请予文,将以刻诸石。子珩,予女兄之夫;而子珹、子佩皆有连,虽不得辞,然縻于职务,未有以复也。久之,子佩又以书来速文曰:“子知吾亲,宜无爱于言,乃着其实,俾揭焉。”杨氏故大家,而族属最蕃,世居汝南坊号上园。杨氏曽祖述叟,祖宗哲,父宪恭,虽不仕,然皆富而有文。有元之季,尽失其故业。处士恭俭勤慎,务不辱其先,言行必由于礼义,卓然出侪辈。初娶东门刘氏,贤而有妇道,处士再造其家,实克相之。刘孺人卒,处士求同徳以成其志,遂以郭孺人继焉。郭氏世居县西之大溪,孺人则柳溪之曾孙,景宣之孙,才卿之子也。资禀端重,色温而气和。既归处士,尤谨于内助。处士孝念其亲,必尽诚相祀事,其抚育孤侄则加之以恩。亲賔往来,处士欵洽于外,孺人治具于内,必洁以丰。歳时馈遗,轻重疏数,必适其宜。抚异母子如已子,衣服饮食必均,所以训励之者,亦无彼此之殊。处士勤于治生,赀产日盛,而孺人乐俭素,未尝侈费一钱,以故家益裕,皆处士之志,孺人成之也。处士既卒,三子因其所遗,各置别业于西乡。孺人亦厌城市,喜田园,板舆迎奉,极甘防之养。乡人以孺人有福,而其子能孝,莫不誉叹焉。处士三子:子珩、子珹,刘孺人子也;子佩,郭孺人子也。女八人,皆有归。孙男八人,维继、纶、缨、镇、缄、纯、绪。继领乡荐,为河内教谕,今已卒。孙女九人。曽孙男三人:宪、广、懋。呜呼!元季兵乱以来,大家世族之沦丧者多矣,髙门大宅废而为邱墟子孙亦降为舆▯,或湮没而无闻。其能脩复旧观如上园杨氏者甚少。盖由处士之孝不坠其世业,而又有孺人之贤以为之助也。生既同勤以成其家,死又同葬以妥其魄。则皆表着其行,而使同不朽焉,岂不宜哉?故为次第书之,使后之人有则也。

译西轩萧先生墓表 西轩先生姓萧,名金,字孟防,西轩是他的别号。萧氏是泰和南溪的望族,祖先笃行义理,事迹载在家谱中。先生仰慕他们高尚的风范和雅正的气度,想继承发扬而不使其断绝,曾经建屋居住,并向我询问名称。我取其志向所向,命名为“西轩”,并为他作记。文章因天时之利、秋日之时、人所行之义,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先生每天坐在轩中读书明义,想把这种修养充实到极致,达到运用不尽的境地,士君子于是称他为西轩先生。先生的曾祖父兰谷、祖父自新,都没有做官。父亲鹏举因贤良被荐举,任苏州府同知,不久罢职,过了很久又起用为山东盐运副使。他宽厚谨慎,尤其以诗歌闻名于士大夫之间。先生是他的长子。母亲郭氏有贤德品行,很能治理家庭。盐运副使公早年出仕,先生接受母亲教诲,广泛读书,勉励修行,诚恳尽孝,在父母左右奉侍顺从,从不违背礼法。他的宗族最为繁盛,外家的姻亲也很多。先生承接上辈、抚恤下辈,处理事务、衡量事物,办理公私交往,无论轻重缓急,都没有不合宜的。曾经向母亲夫人请求前去探望父亲盐运副使公,刚到京师,便误传父亲得病,先生立即带一个仆人渡江,冒着暑雨,奔走千余里到山东,而父亲其实安然无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父亲忽然听说先生到来,又惊又喜,说:“我早年离开你,没想到你已经成就到这个地步。”先生早晚奉养父亲,恩情礼数隆重周至。后来又随父亲考核政绩来到京师,凡遇到景物,父亲必定命他拟题作赋,自己再作和篇,借此启发他的兴致、发挥他的才华。由此先生的学问见识日益长进,他前后两次前往省觐父亲,所得到的益处很多。先生同弟弟镃、孟勤感情尤其深厚;教导自己的儿子、弟弟的儿子以及内外亲属的子弟,必定以义为准则、以仁为依归,忠厚平易,同时又怀有正直刚烈之气,不随世俗升降。有人有不善之处,他便用义理责正;但对方能够改正,他就停止责备,重新像从前一样欢洽友好。他身材高大挺拔,胸襟开阔。人们见他奇伟磊落,都说他可以很快建立功名,纷纷劝他出仕。先生说:“我姑且把德行施于家庭,也就可以了。”后来孟勤考中进士,任翰林官;儿子灓也因通晓经学而任教官,先生便叹息说:“我老了,我的弟弟和儿子能够出仕报效国家,我也可以休息了!”从此不再有仕进的打算,把家事全部交给儿子们。又在乡里的履塘营造别业,居住其中,以泉石自娱,足迹从不到官场。官府和县令认为他的品行高尚,乡饮时以宾礼相待,他也不去参加。他看待当时那些凭权势财利自我炫耀的豪杰,认为不过如浮云掠过眼前,一点也不屑一顾,大概是自得其乐而不肯随俗。先生生于洪武戊午年【缺】月【缺】日,于景泰癸酉年九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娶乐氏为妻,对母亲和妻子都尽到了应尽的道义。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灓,由乡贡进士任长洲教谕、国子助教,如今任顺天府通判。我曾同先生交游,而同孟勤交情尤其深厚。孟勤如今任太子少师、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朝廷推究根源,追溯到盐运副使公,并以他的官职追赠先生。先生深切思念少师,希望再次得到兄弟和乐相处的快乐;少师也深切思念先生,希望能够实现这个愿望,但先生没有等到。于是少师亲自写下行状,抒发哀痛之情,灓带着它来请求我写文,刻在墓上。我同先生两代结为婚姻关系,哪里可以推辞?况且如今乡里县邑,像先生这样具有美好德行和高尚品行的人,大概很少;而像先生所轻视的那类人却很多。把先生表彰出来,足以作为世人的劝戒。所以我按次序叙述这些事,让人刻下。杨从晋墓表 泰和处士杨从晋,于永乐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这年【缺】月【缺】日,安葬在千秋乡过路塘山下。十八年后,他的妻子郭氏孺人,享年八十岁,也去世了,附葬在处士墓旁。又过了七年,到正统二年,他的孤子珩、珹、佩共同商议说:“父母的葬墓,已经有墓志铭纳入墓中;如果再把他们的德行表彰在墓上,难道不是更加显明并使声名流传于世吗?”于是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到北京,请我作文,准备刻在石上。子珩是我姐姐的女婿,子珹、子佩也同我有亲戚关系;我虽不能推辞,却被职务牵累,一直没有来得及答复。过了很久,子佩又写信来催促说:“您了解我的双亲,应当不会吝惜文字,请写出事实,让我们把它揭示出来。”杨氏原本是大家,族属最为繁盛,世代居住在汝南坊,号称上园。杨氏曾祖述叟、祖宗哲、父宪恭,虽未做官,却都富有而且有文才。元朝末年,家产全部丧失。处士恭敬俭朴、勤劳谨慎,致力于不辱没祖先,说话做事必定合乎礼义,卓然超出同辈。起初娶东门刘氏,她贤德而有妇道;处士重新振兴家业,确实得到她的辅佐。刘孺人去世后,处士希望寻找一位品德相同的人来完成她的志愿,于是娶郭孺人续弦。郭氏世代居住在县城西面的 大溪,孺人是柳溪的曾孙女、景宣的孙女、才卿的女儿。她天资端庄稳重,面色温和,气度平和。嫁给处士后,尤其谨慎地从事内助。处士孝敬思念父母,祭祀时一定竭尽诚意,她便协助他办理;处士抚养孤侄,她更以恩惠加以照顾。亲友宾客往来,处士在外面热情款待,孺人在里面准备食物,一定洁净而丰盛。逢年过节馈赠礼物,轻重、疏密都必定合乎情理。她把异母的孩子当作亲生子女,衣服饮食一律平均;教导勉励他们,也没有彼此不同。处士勤于经营生计,财产日益增多,而孺人乐于俭朴生活,从未奢侈浪费一文钱,因此家境更加富裕,这些都符合处士的志愿,并由孺人促成。处士去世后,三个儿子根据遗产,各自在西乡置办别业。孺人也厌恶城市、喜爱田园,儿子们用板舆迎接奉养,使她极尽甘旨奉养之乐。乡人认为孺人有福,儿子们又能孝顺,无不赞叹。处士有三个儿子:子珩、子珹,是刘孺人所生;子佩,是郭孺人所生。八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孙子八人,名维继、纶、缨、镇、缄、纯、绪。其中一人后来又考中乡试,被任为河内教谕,如今也已经去世。孙女九人。曾孙三人:宪、广、懋。唉!自元朝末年兵乱以来,大家世族衰败丧失的很多,高门大宅荒废成为丘墟,子孙也降为舆夫奴仆;有的甚至湮没无闻。能够像上园杨氏这样恢复旧日家业和声望的,实在很少。大概是因为处士孝顺,使家业世代不坠,又有孺人的贤德从旁帮助。活着时共同勤劳来成就家庭,死后又共同安葬,使魂魄得到安妥。既然如此,就应当把他们的品行一同表彰,使他们共同不朽,难道不是很合宜吗?所以我按次序写下这些事,让后人有所取法。

同知郭君墓表景泰二年辛未【阙】月【阙】日,徳安府同知郭君以疾终于位。距其生洪武戊寅【阙】月【阙】日,享年五十四【阙】年【阙】月【阙】日。子公荣等奉葬于【阙】之原,而以书来京师告予曰:「先人不幸弃诸孤于其葬也,得舅氏宪长刘公铭其墓矣,而墓上之石未有文以昭徳垂逺。幸尝辱知于公,今又托姻好,敢请一言表诸墓,庶永永不朽。」予嘉其孝而诺焉。郭氏居万安下驿,为名家。曰某,曰昭明,曰文仲者,君之曾大父、大父、父也。世有徳义而不仕。文仲甫娶刘氏,生君。自幼而孤,母辛勤教育之。君虽幼,已能知爱重,思读书自立。及就外傅,益勤笃不懈。母尝语其先世诗书之训,则服膺不防,母益喜知其能有立,遣入县庠为弟子员。事师处友,皆厚资给之。君夙夜孳孳圣经贤传,务深穷其奥。凡所以脩于身、行于家,与夫治人接物者,皆师诸古言行恂恂,必尽其道。学既成,充贡入太学,弥自饬励,不随俗俯仰。六馆之士皆英才端表仪者,皆天下名儒硕师,而皆称君为贤。久之,厯事都察院宪长江陵张公,喜曰:「以子之才,于吏事有余,暇宜以所学教诸生,使其子受学。」凡诸御史有子愿学者,皆来从。然君于治狱亦不废,公平廉慎。凡遇君论断者,皆悦服。及谒选吏部,考第髙下诸生百余人,君第一,遂授徳安府同知。既至,防察民隠,兴其所利,而去其所害。应城民徐纲事母孝,母没庐墓三年,君奏请旌其闾,孝感。人周鼎搆诬词起大狱,亲识刘源、邱元皆当死,不能辨。君曰:「诬人以死,如天道何?」反复穷诘之,得其诬,二人皆不死。随州旧有银冶久废,奸民妄言银大发,欲告之官,冀复开冶以规利。君闻之,亟呼至谕之曰:「此以无矿故废,朝廷不欲以微利病民,莫大之恩也。今尔欲复之,若所得不足偿所费,则尔之祸一县有已乎?」众皆咎其妄言事遂已。荆州守臣奏欲仿山东设讥察以捕盗,事下湖广按察司,俾勘騐其可否。按察司以属君,君所至谕其人曰:「讥察虽能捕盗,而亦能害民。尔知之乎?禁戢盗贼之利未及尔,而搜索连逮之害先及尔矣。增一讥察,是増一廵司也。设否孰便?」众皆讙曰:「不设便。」愿坚持此议以恵民。君具以闻,荆州遂无讥察,人至今徳之。其心之厚于民,而所行之善多类此。景泰元年述职朝京师,天下守臣以称职闻者盖无几,而君表然有贤名。既归乃婴疾不起,徳安之人无问少长愚良文武细粗皆哭之哀。君之徳善在人可知也。君配刘氏有贤行,三子公荣、公绩、公熹,女一嫁萧彞下驿于泰和为隣境。予尝识君之从父工部主事原琳于文贞杨公所,魁然伟人也。既又得识君而知其才行之美,政事之优。自谓名家生贤如此,诚足以亢其宗。不幸而主事君卒,犹幸有君在焉。今而又遽去,岂不深可惜哉?天道佑善,其报君者讵止是?君有子有孙,安知其不益昌大也哉?故为表诸其墓。

译同知郭君墓表 景泰二年辛未【缺】月【缺】日,德安府同知郭君因病死在任上。他出生于洪武戊寅【缺】月【缺】日,享年五十四【缺】年【缺】月【缺】日。儿子公荣等把他葬在【缺】的原野,并派人带信到京师告诉我说:“先父不幸在下葬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已经有舅父宪长刘公为他撰写墓铭了,但墓上的石碑还没有文字来彰明他的德行、流传久远。幸而我曾蒙您知遇,如今又托亲戚婚姻关系,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刻在墓上,希望能够永远不朽。”我嘉许他们的孝心,答应了这件事。郭氏居住在万安下驿,是当地的名门。郭某、昭明、文仲,是郭君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他们世代有德有义,却没有出仕。文仲先生娶刘氏,生下郭君。郭君幼年丧父,母亲辛勤抚养教育他。郭君虽然年幼,已经懂得敬爱母亲、珍重自身,想着读书立身。等到拜外傅学习后,更加勤奋专心,从不懈怠。母亲曾把先世传下的诗书教诲告诉他,他便牢记在心,毫不违背;母亲更加高兴,知道他可以有所成就,便送他进入县学,成为生员。他侍奉老师、与朋友相处,都以厚重的资质和态度对待他们。郭君早晚勤勉不息地学习圣贤经传,务求深入探究其中的奥义。凡是修养自身、治理家庭,以及治理他人、与人交往的事情,他都以古人的言行作为师法,态度恭谨周详,一定竭尽其中的道理。学业完成后,他充贡生进入太学,更加自我约束、奋发努力,不随世俗而屈身迎合。六馆中的士人都是才智出众、仪表端正的人,天下的名儒硕师也都称赞郭君贤能。过了很久,他历任都察院宪长江陵张公的属员。张公喜爱他说:“凭你的才干,处理吏务绰绰有余,空闲时应当把所学教给诸生,使他们的子弟来向你学习。”凡是御史中有子弟愿意学习的,都来跟从他。然而郭君处理狱讼也没有荒废,公平、廉洁而谨慎。凡是遇到郭君判决案件的人,都心悦诚服。等到他到吏部参加选授,考核一百多名诸生的等第高下,郭君名列第一,于是授任德安府同知。到任后,他体察民间疾苦,兴办对百姓有利的事,除去对百姓有害的事。应城百姓徐纲侍奉母亲孝顺,母亲去世后结庐守墓三年,郭君上奏请求在他的里门表彰,赐名“孝感”。有个人周鼎编造诬告之词,制造大狱;亲友刘源、邱元都被判死罪,无法申辩。郭君说:“诬陷别人使之死去,怎么对得起上天的道理?”他反复彻底审问,查出了诬告事实,二人都得以不死。随州原有银矿,废弃已久,有奸民妄说银矿大有产出,想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希望重新开矿以谋利。郭君听说后,立即把他们召来告诫说:“这里正因为没有矿藏才废弃,朝廷不愿为了微小利益而使百姓受害,这是莫大的恩惠。如今你们想让它恢复开采,如果所得不足以抵偿费用,那么你们将要遭受的祸患,难道仅仅限于一个县吗?”众人都责怪他们妄言,这件事于是作罢。荆州守臣上奏,想仿照山东设置讥察机构来捕盗,事情下交湖广按察司,命其勘验可行与否。按察司把这件事交给郭君办理。郭君所到之处都告诫当地人说:“讥察机构虽然能够捕盗,也能危害百姓。你们知道吗?禁绝盗贼的好处还没有轮到你们,搜查、牵连逮捕的祸害却先要临到你们了。增加一个讥察机构,就等于增加一个巡司。设立它和不设立它,哪一种更便利?”众人都欢呼说:“不设立更便利。”并希望郭君坚持这个主张来惠及百姓。郭君把情况详细上报,荆州最终没有设置讥察机构,人们至今还感念他的恩德。他厚待百姓的心意,以及所施行的善政,大多都像这样。景泰元年,他进京述职;天下守臣中因称职而被上报的没有几个,而郭君却显然有贤能的声名。回去以后,他就患病不起,德安人无论老少、贤愚、文武、贵贱,都悲痛哭泣。郭君的德行善政得到人们如此爱戴,便可由此知晓。郭君的妻子刘氏有贤德,三子为公荣、公绩、公熹;女儿一人,嫁给萧彝,住在泰和下驿,属于邻境。我曾在文贞杨公那里认识郭君的叔父、工部主事原琳,他是个魁梧伟岸的人。后来我又认识了郭君,了解到他的才干、品行之美和政事才能之优。我曾想,名门之中能生出这样的贤人,确实足以振兴他的宗族。不幸主事君去世了,还好有郭君在;如今他又突然离世,难道不是深为可惜吗?上天的道理会保佑善人,它报答郭君的地方难道仅仅如此吗?郭君有儿子、有孙子,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使家族更加昌盛呢?因此我为他写下这篇墓表。

钟处士墓表钟故宋微子之后,其受姓命氏之详,有谱牒。今居温州瑞安之鹿岩者,盖处士八世祖成徳自霅川徙焉。又三世曰某,仕元为国子学録。学録孙廷俊,廷俊生士皆,博学能文章。士皆生应时,娶沈氏,则处士之考妣也。处士讳音,字玉和,自少端重,不妄言笑,喜读书,手未尝释巻,不肯慢戏佚游。事父母极孝敬,左右承顺,务得其懽心。服食起居,亦躬视其所宜,虽祁寒盛暑不少懈。若有疾饮药,夙夜奉侍尤谨。亲没治丧以礼,而哀戚过之。嵗时奉祭,犹感泣如初。丧事兄玉振,则雍穆尽诚恭爱之意,无间朝夕饮食游从,必与偕,怡怡然相得也。家故饶财,而乐振贷宗族之贫者,赒给之。孤遗男女则教养之,婚嫁焉。乡闾之人有困乏者,每济之,无吝色。凶嵗则大发粟施予,虽倾嚢倒廪不之惜,其心之厚于仁如此。平居言行恂恂,凡发诸口行诸身者,必本于圣贤之训。其为诗若文,必据于理。非端人正士不与游,一切势利纷华不入于念虑。郡邑大夫行乡饮,必以賔位处之,非公事不一至城府,是以人无少长愚良皆尊礼焉。生于洪武戊申六月廿一日,而以正统辛酉二月十七日卒,享年七十四。葬邑周奥先陇之次。元配李氏,继室董氏,相继先卒,皆无子,而皆祔于处士之兆。侧室二,皆李氏。其一生三子:侃、仁、侔。其一生四子:伟、停、清、偶。处士皆使之学,尝自念曰:“吾家素积善,子孙当有兴者。”遣清受学县庠,而督励加焉。清学成取进士,为稽勲主事,人皆谓积善之报,亦处士善教所致也。景泰五年【阙】月【阙】日,清母卒,即觧官归,将奉葬处士墓侧,谒予请曰:“先人葬已十四年,而墓上之石未有文以昭徳垂逺,敢以考功郎中黄采所述行状来请,愿先生赐之言,俾托以不朽为幸大矣。”予闻鲁叔孙穆子言:“人之能不朽者,在立徳、立功、立言。”钟氏之先之久而盛者,其所立可知矣。而处士之徳之孚于家,仪于乡,又如此,岂可无文以传不朽,显亲扬名?孝之大者,宜清之欲有述也。国朝之制,仕者有所立,则推恩及其亲。今清列官于朝,遵处士之教而有立焉,则褒赠及之。锡命之华,赫然照映于其后,岂不百世有耀哉?故为表于其墓,以俟。

译钟处士墓表 钟氏原是宋代微子的后裔,其受姓、命氏的详细情况,谱牒中有记载。如今居住在温州瑞安鹿岩的钟氏,大概是处士的八世祖成德从霅川迁来的。又过三代,有人名某,元代任国子学录。学录的孙子廷俊,廷俊生士皆,博学而能写文章。士皆生应时,娶沈氏,就是处士的父母。处士名音,字玉和,从小端庄稳重,不随便说笑,喜欢读书,手中从未放下书卷,不肯轻慢嬉戏、放纵游荡。他侍奉父母极其孝敬,在父母身边顺从承受,务求使他们欢心。衣食起居,也亲自照看是否合宜,即使严寒酷暑也一点不懈怠。父母有病服药时,他早晚侍奉,尤其谨慎。亲人去世后,他按礼治丧,悲哀却超过常情。每逢岁时祭祀,仍然像刚服丧时一样感动哭泣。他为兄长玉振服丧,和顺肃穆,尽心尽意地表达恭敬爱护之情;无论早晚饮食、出游交往,都一定和兄长一起,彼此和乐融洽。家中原本富有财产,却乐于救济、借贷给贫困的宗族,周济他们。孤儿遗女便加以教养,替他们办理婚嫁。乡里有人困乏,他总是救济,从没有吝惜的神色。灾荒年间,他大量拿出粮食施舍,即使倾尽钱囊、倒空粮仓也不吝惜,他的仁厚之心就是如此。平日的言语行为恭谨周详,凡是从口中说出、在自身实行的,都一定以圣贤的教诲为根本。他写诗作文,一定依据义理。不是真正端正的人,就不与之交游;一切权势利禄和浮华之事,都不进入他的心念。郡县长官举行乡饮酒礼,一定把他安排在宾客的上位;不是公事,他从不到城府。因此人们无论老少、愚贤,都尊敬礼待他。他生于洪武戊申六月二十一日,于正统辛酉二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葬在县城周奥先人墓地旁边。原配李氏、继室董氏相继去世,都没有儿子,均附葬在处士墓旁。侧室二人,都是李氏。其中一人生三子:侃、仁、侔;另一人生四子:伟、停、清、偶。处士都让他们学习,曾经自我思量说:“我家一向积累善行,子孙应当有兴盛的人。”于是送清到县学读书,并且特别督促勉励。清学业有成,考中进士,任稽勋主事,人们都说这是积善的报应,也有赖于处士善于教育。景泰五年【缺】月【缺】日,清的母亲去世,他立即解除官职回乡,将要把母亲葬在处士墓旁,来拜见我请求说:“先父下葬已经十四年了,但墓上的石碑还没有文字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我冒昧带来考功郎中黄采所写的行状请求,希望先生赐下一篇文字,使它托载在碑石上而不朽,这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听说鲁国叔孙穆子说过:“人的名声能够不朽,在于树立德行、树立功业、树立言论。”钟氏先世长久兴盛,他们所树立的事业可想而知。处士的德行在家族中受到信服,在乡里成为仪范,又是这样,难道可以没有文字来传之后世、使父母显贵扬名吗?这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清想要为父亲作传述,很合宜。国朝的制度是,做官的人有所建树,就推恩到他的亲属。如今清位列朝廷官员,遵循处士的教诲而有所成就,那么褒奖追赠也会及于处士。赐命的荣耀光彩,显赫地照耀在他的后代身上,难道不会使百世之后仍有光荣吗?所以我为他写墓表,等待将来验证。

知县项君墓表景泰二年,天子嘉念羣臣之有劳绩者,皆本于父母之教,诏有司褒宠之,曰:“朕以劝忠与孝也。”有司言:“工部主事项备,为县令满九年,以绩最得陞。今幸有荣命,宜在褒显之列。”上命以备前所居官,赠其父惇为文林郎安仁县知县,妣郑氏为孺人,皆赐之勅命。备既拜赐,録其副,焚告于墓下。至是,谒予言曰:“先考实有令徳,孚闻缙绅间,不幸奄弃诸孤。既葬而有铭,纳之墓矣。今二十九年,墓上之石未有文以表着于永久。备盖有待也。兹防天子之宠命褒赠至七品显荣光大,盖非常之幸也。敢请先生为文刻诸石,庶托以不朽。”予嘉其孝而诺焉。按状:君讳惇,字士温,世为温之瑞安名族。髙祖公澈,汀州通判;曾祖光祖,长乐主簿;祖讳师之,父讳訚,皆有徳善而不仕。君受教于家,以孝友称。父尝被荐上京师,君甫冠,侍行,虽居旅次,左右奉顺不异家居。时父既引年而归,君与仲兄愉综理家务,一不以婴其心。父得享其乐而以夀考终。君治防奉祭,悉依家礼,絶缁黄不用。时节荐享,哀慕如初丧。伯兄恺虽异产,友爱无间言。从弟怡坐累役石城,事严役徒稍缓輙至毙,君与仲兄更往调护之,怡得全归。方是时,法令更新,事多趣办,为县者审所宜,访诸故老,率依违其间,独君侃侃为折中,事以办治,民亦隂受其赐。里闬忿争,亲朋有阙失,多咨决于君。盖君循循乐善,谨礼而蹈义,事非其所当为者,未尝加之意,唯以慎终追逺为务,脩谱牒,理祭田,葺祠堂,正茔域,课子孙力学,思不忝厥祖。防钩党之祸起,憸人欲中伤项氏,君能豫防于事之未形,輙先杜其机,奸不得发,而族赖以完。君子谓君之智足以亢其宗。晚年家居,与亲戚故旧徜徉泉石间,觞饮既酣,道古人竒节伟行,髙谈剧论,以为懽,盖忘其身之老也。初娶董氏,先卒;继郑氏,元顺徳路同知津之女。亦先卒,二子,长曰俭,董出也;次曰备,郑出也。女一,嫁同邑金子厚。孙男四。宣徳元年三月,君有疾,呼二子俭、备,语之曰:“居者以勤俭守业,仕者以防恕处心。吾目瞑矣。”以是月戊午卒。距其生元至正十六年八月丁卯,享年七十又一。其年八月已酉,葬邑之防游乡白门山,与郑氏同兆。予闻项氏之先,有仕至秘书,以文学显者,汀州长乐,皆受子民之寄。君之祖考虽未见诸用,而善之积于躬,以及于人者盖多。故备超取显美,以名闻当时,而褒赠之典及君,由是而升祗服天子之诏,而笃念考之遗训,忠孝之道兼尽而益隆。则君之显荣光大有已哉!故表诸其墓以俟。

译知县项君墓表 景泰二年,天子嘉念群臣中有功劳政绩的人,认为这都源于父母的教诲,于是诏令有关官员加以褒奖宠荣,说:“朕是用这种办法来劝勉忠孝。”有关官员上奏说:“工部主事项备任县令满九年,因为政绩最好而得到升迁。如今幸逢荣誉诏命,应当列入褒奖显扬的行列。”皇上命令按照项备先前所任官职,追赠他的父亲惇为文林郎、安仁县知县,母亲郑氏为孺人,并都赐给诰命。项备接受赏赐后,抄录副本,在墓下焚烧告祭。到这时,他来拜见我请求文字说:“先父确实有美好的德行,在士大夫之间享有声誉,不幸突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下葬后已有墓志,已经放入墓中。如今二十九年过去了,墓上的石碑还没有文字来永久表彰他的德行。项备一直有所等待。现在幸逢天子的宠命,得到褒奖追赠,升至七品,显贵荣耀而光大,实在是非同寻常的幸运。冒昧请求先生作文刻在石上,希望借此托载而不朽。”我嘉许他的孝心,答应了。根据行状:项君名惇,字士温,世代是温州瑞安的名族。高祖公澈,任汀州通判;曾祖光祖,任长乐主簿;祖父名师之,父亲名訚,都有德行善举而没有出仕。项君在家接受教育,以孝友著称。父亲曾被荐举上京师,项君刚到冠年,便陪侍同行;即使住在旅舍,也在身边侍奉顺从,不同于在家居住。当时父亲年老退休归乡,项君和二哥愉共同料理家务,从不让这些事情使父亲忧心。父亲得以享受天伦之乐,安享高寿而终。项君办理丧事、奉行祭祀,都完全依照《家礼》,绝不采用缁衣黄冠之人的做法。时节祭祀时,哀痛思慕如同初丧。大哥恺虽然不是同母所生,兄弟之间友爱,没有隔阂。堂弟怡因受牵连被发往石城服役,事情紧急时劳役稍有迟缓就会被打死,项君和二哥轮流前往调护他,怡因此得以保全而归。当时法令更新,事务大多要求迅速办理;做县令的都要审慎判断适宜的办法,向老年人询问,大多在两可之间犹疑,唯独项君正直敢言,能够作出恰当折中,事情因此得到办治,百姓也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乡里争执、亲友有过失,大多来向项君咨询裁决。他一向循循善诱、乐于行善,谨守礼法、履行义理;不是自己应当做的事,从不加以过问,只以慎终追远为要务,修订谱牒,整理祭田,修葺祠堂,整治墓地,督促子孙努力学习,想着不要辱没祖先。党禁牵连的祸事兴起时,有奸邪小人想中伤项氏,项君能够在事情尚未显露时预先防备,总是先堵住祸端,使奸计无法发动,宗族因此得以保全。君子称赞项君的智慧足以振兴宗族。晚年居家,与亲戚故旧在泉石之间闲游,饮酒尽兴后,谈论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高谈阔论以为快乐,仿佛忘了自己已经年老。最初娶董氏,董氏先去世;继娶郑氏,是元代顺德路同知津的女儿,郑氏也先去世。二子:长子俭,是董氏所生;次子备,是郑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同县金子厚。孙子四人。宣德元年三月,项君得病,召来两个儿子俭、备,对他们说:“居家的人要用勤劳节俭守住家业,做官的人要以宽容恕道存心。我将闭眼了。”当月戊午日去世。他出生于元至正十六年八月丁卯日,享年七十一岁。同年八月己酉日,葬在县内防游乡白门山,与郑氏同葬一墓。

段处士墓表处士段氏讳凤,字若用,夀宁翁,别号也。其先淄川人,唐时有成式者,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吉之禾川,后又徙庐陵。至处士曾大父正允,始徙居泰和城西。大父道源,不仕,以儒术教乡里。父继道,字益谦,娶鄢氏,生子五人,而处士居长。美容质,喜读书,同学皆推让之,而尤以才敏有时誉。益谦以事赴京师,卒于途,处士年财十四,即奔走归其丧,葬祭以礼,哀感行路。事母极孝敬,而抚诸弟尤笃。弟若麒、若金卒,与若龙、若麟雍睦无间。资产益饶,防徙闾右,民实京师。处士在行时,有以计免者,或亦劝处士,处士不从,曰:“吾不履险以速祸。”既而幸免者皆得罪。处士居京师数嵗得代还,众皆服其智识过人,每事咨决焉。县令丞欲举用之,以母老辞。母卒,弟若龙亦卒,处士治丧皆以礼。若龙无后,妇陈守节不嫁,处士命子京为之子以养焉。后京又卒,乃尽以先庐处其嫠,俾各有宁宇,而别搆厦于里巷之西居焉。建祠以祀先,作斋舍聚书史,延名师以教子孙。日与士大夫语道理论古今,觞咏以为娯,且乐耕稼,筑髙洲别墅,课僮奴致力其中,杖屦逍遥以观嵗事之成,嚣然自得也。乡邑姻旧有穷匮者,輙赒之。凶嵗即发廪以赈贫乏,凡假贷不能偿者,折其劵。尝为万石长,治赋税有恵爱,不怙势厉民,民徳之。部使者行县察民病,他以事受逮者比比,独处士无间言,人皆谓忠厚之报。处士二子素、京皆嗜学砺行,有志于当世。及京亡,素理家政,学遂废。长孙纉頴,然出侪辈,遣从曽先生鹤龄受书经,所以成就之者甚至,取乡贡进士,为阿弥州学正。处士尤以逺大期之,曰:“教官致治之本,当以道自重,毋以卑冗为戚也。”正统辛酉六月得疾且革,遗言子孙当务忠孝,以光前裕后。言讫而终,是月十五日也。生元至正乙已九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七。妻刘氏有贤行,先。处士五年卒,子即素,京女一,嫁康叔绪,孙男三,纉今为国子助教,纶绾皆为士人,孙女一,适髙要令萧荐之子▯,今以举义得官,曾孙男八,▯孙男二。处士卒之又明年【阙】月【阙】日,葬邑千秋乡呉潭山之原。素自为志,以纳诸圹,尚虑其徳未尽显于后,命纉属处士内侄河南叅议刘涣为状,来谒予文,表诸墓。予与处士居同里,知其徳为详,且尝为賛其像矣。至是复求表于予,岂以予文为足以传信哉?君子之徳有诸身,固足以仪世而范俗,然非有贤子孙,则郁而不章者盖多矣。是以君子贵有后也。今处士之子孙汲汲以显扬为事,所谓先祖有美而能知而传之,庶几乎明且仁者矣。则予岂可爱其不腆之辞,不使着于后世哉?故表诸其墓。

太孺人陈氏墓表陈氏泰和故家,盖太丘之后,世有徳义,多显人。万安县尹,赣州路推官【缺】新淦州判。以新则太孺人之髙曾祖考也。父有开,不仕而以儒业教乡里。太孺人讳贵,自幼聪慧端重,寡言笑。读《论语》《孝经》《女教》诸书,皆能通其意而见于行事。衣服饮食,凡女子所宜务者,皆不待教而能。父母最钟爱,为择壻于杨氏,得仲穆,遂归焉。杨氏亦泰和故家,动有礼法。太孺人之为妇也,移其所以事父母者事舅姑,祭祀賔客必适其宜。内外姻族,尊卑踈戚不可一二计,而嵗时往来庆吊问遗无不当于理者。仲穆忠厚简黙,然与人处好尽言以规其过。太孺人每约于中道,故人人称其贤。永乐丙申,仲穆卒。太孺人笃志自守,抚育其遗孤,常举先人所以训励子孙者语之,使学焉。于是五子皆卓然有立,其季徳敷遂取进士,为大理评事,有名上嘉之。而推本于父母,赠仲穆大理评事而封母为太孺人。无几,徳敷陞太仆丞,又陞汉阳知府,而才行益着。太孺人得食其禄,君子谓天以是报贤母也。景泰壬申五月二十二日卒于家,距其生洪武戊申十月十八日,享年八十五。子五人:徳崇、徳纯、徳脩、徳渊、徳敷。女一人,嫁谢士方。孙男十三:峕、寳、▯、桓、恪、颢、升、晋、通、济、威、菽、蒋菽,为邑庠生。女六。曾孙男十一:长琚举进士,次玑为邑庠生,次珖、瑠、珝、瓈、珀、琅。女四。▯孙男一,女二。诸子既葬太孺人于其里梧冈之隂,而徳敷服阕来京师,请于予曰:「惟我先妣实有徳善,以仪于家而闻于姻。威先生既知之矣,其褒显于朝廷而受七品之宠命,亦可谓荣矣。子孙之多足以娯其老,而又以髙夀终,非盛徳安能致是哉?愿蕲一言以表诸墓上。」予谓:「昔之君子之克显于世,虽系其身之所立,未有不本于父母之教。故国家之褒重臣下,亦必推本于其亲,盖以劝天下之为父母者。」太孺人之徳厚矣,其获福于天如此。其偹表而着之,岂徒信其善于后世,使永永不朽?观乎是者,亦必有所兴起矣。

译段处士墓表 处士姓段,名凤,字若用,“寿宁翁”是他的别号。他的祖先是淄川人,唐代有个叫成式的,任吉州刺史;子孙于是定居在吉州禾川,后来又迁到庐陵。到处士的曾祖父正允时,才迁居泰和城西。祖父道源没有出仕,以儒术教授乡里。父亲继道,字益谦,娶鄢氏,生了五个儿子,处士排行第一。他容貌俊美,喜欢读书,同学都推重谦让他,尤其因为才思敏捷而当时很有声誉。益谦因事赴京师,在途中去世;处士当时才十四岁,便奔走回去办理丧事,依礼安葬祭祀,悲痛感动了过路的人。他侍奉母亲极其孝敬,对几个弟弟尤其厚爱。弟弟若麒、若金去世后,他与若龙、若麟仍和睦无间。家产日渐丰厚时,朝廷征调闾右百姓充实京师。处士在服役途中,有人通过谋划得以逃免,也有人劝处士这样做,处士不听,说:“我不能冒险来招致祸患。”后来那些侥幸逃免的人都获罪了。处士在京师居住数年后得到替代而回乡,众人都佩服他见识过人,每遇事情都来向他咨询。县令、县丞想举荐任用他,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母亲去世,弟弟若龙也去世,处士办理丧事都依照礼法。若龙没有后代,妻子陈氏守节不再嫁,处士命儿子京作为她的儿子来奉养她。后来京又去世,处士便把祖先留下的房屋全部给那位寡妇居住,使她有安定的住所,自己则在里巷西面另建房屋居住。他修建祠堂祭祀祖先,建造书斋,聚集书籍史册,延请名师教育子孙。每天与士大夫谈论道理、考论古今,饮酒吟咏以自娱,同时又以耕种为乐,修筑高洲别墅,督促童仆奴婢在那里努力劳作,自己拄杖着履逍遥观看一年收成,怡然自得。乡里和姻亲旧友中有贫困的,总是周济他们。灾荒年间便打开粮仓赈济贫困,凡是借贷无力偿还的,就折免他们的借据。他曾任万石长,治理赋税有惠爱之心,不仗势欺压百姓,百姓感念他。部使者巡行县境,察访百姓疾苦,因事被捕的人接连不断,唯独没有人对处士有非议,人人都说这是忠厚的报应。处士的两个儿子素、京都爱好学习、磨炼品行,有志于当世。京去世后,素主持家政,学业便荒废了。长孙纉颖聪明出众,超过同辈,处士送他跟随曾先生鹤龄学习《书经》,对他的培养极其尽心;纉颖考取乡贡进士,任阿弥州学正。处士尤其对他寄托远大期望,说:“教官是实现治理的根本,应当以道自重,不要以职位卑微琐碎为忧愁。”正统辛酉六月,处士得病而将不起,留下遗言,告诫子孙应当致力于忠孝,以光耀前人、裕及后代。话说完便去世了,这个月十五日。处士生于元至正乙巳九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七岁。妻子刘氏有贤德,先于处士五年去世。儿子就是素、京;女儿一人,嫁康叔绪。孙子三人:纉如今任国子助教,纶、绾都是士人;孙女一人,嫁给高要县令萧荐的儿子▯,如今因举义而做官。曾孙八人,玄孙二人。处士去世第二年【缺】月【缺】日,葬在县内千秋乡吴潭山的原野。素亲自写了墓志,放入墓穴中,但还担心他的德行没有充分显扬于后世,便命纉请处士的内侄、河南参议刘涣写行状,来请求我作文,在墓上作表。我与处士同乡居住,对他的德行了解得很详细,而且曾经为他的画像作过赞。如今他又来请求我写墓表,难道是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传信后世吗?君子的德行存在于自身,本来足以成为世人的仪范、风俗的模范;然而如果没有贤能的子孙,很多人的德行就会郁结而不能显扬。因此君子看重有后代。如今处士的子孙急切地以显扬祖先为事,正是所谓祖先有美德,子孙能够知晓并传扬它,差不多可以称为明智而仁厚的人了。那么我难道可以吝惜自己浅薄的文辞,不让它显著流传于后世吗?所以为他写下这篇墓表。太孺人陈氏墓表 陈氏是泰和的旧家族,大概是太丘的后裔,世代都有德义,出了许多显达人物。万安县尹、赣州路推官【缺】、新淦州判,是太孺人的高祖、曾祖和祖父。父亲有开没有出仕,而以儒业教授乡里。太孺人名贵,从小聪慧端庄稳重,少言少笑。她读《论语》《孝经》《女教》等书,都能通晓其中含义,并体现在实际行事中。衣服饮食等一切女子应当操持的事情,都不用等人教导便能做到。父母最为疼爱她,替她选择杨氏为女婿,得到仲穆,于是嫁了过去。杨氏也是泰和的旧家族,举止都有礼法规矩。太孺人做媳妇时,把侍奉父母的方式用来侍奉公婆,祭祀、接待宾客都合乎礼宜。内外亲族,尊卑亲疏多得无法一一计数,而逢年过节的往来、庆贺、吊唁、问候和馈赠,没有不合乎礼理的。仲穆忠厚简默,然而与人相处时喜欢把话说尽,以规劝对方的过失。太孺人常常使双方取其中道,所以人人都称赞她贤良。永乐丙申年,仲穆去世。太孺人坚定地守持志节,抚养他的遗孤,常把先人用来教诲勉励子孙的话讲给他们听,使他们学习。因此五个儿子都卓然有所成就,幼子德敷终于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声名传到朝廷,皇上嘉奖他。而把这一切追溯到父母,追赠仲穆为大理评事,封母亲为太孺人。不久,德敷升任太仆丞,又升任汉阳知府,才干和品行更加显著。太孺人得以享受儿子的俸禄,君子认为这是上天用来报答贤母的。景泰壬申五月二十二日,太孺人在家中去世;她生于洪武戊申十月十八日,享年八十五岁。儿子五人:德崇、德纯、德修、德渊、德敷。女儿一人,嫁谢士方。孙子十三人:峕、寳、玄、桓、恪、颢、升、晋、通、济、威、菽、蒋菽,其中蒋菽为县学学生。孙女六人。曾孙十一人:长孙琚考中进士,次孙玑为县学学生,次为珖、瑠、珝、瓈、珀、琅。曾孙女四人。玄孙一人,玄孙女二人。众子把太孺人葬在本里梧冈的山阴,德敷服丧期满后来到京师,请求我说:“我们先母确实有德有善,在家族中成为仪范,也在姻亲中闻名。威先生已经知道她的情况了;她受到朝廷褒奖显扬,接受七品的宠命,也可以说是荣耀了。子孙众多,足以使她晚年欢娱,又享高寿而终,若非盛德,怎么能得到这些呢?希望您赐下一句话,刻在墓上。” 我说:“古代君子能够显名于世,虽然取决于自身所树立的事业,但没有不以父母的教诲为根本的。因此国家褒奖重臣,也一定追溯到他的亲属,大概是为了劝勉天下做父母的人。”太孺人的德行深厚,她得到上天这样的福报。把这些事详细写出并彰明,难道只是为了让后世相信她的善行、使她永远不朽吗?看到这些的人,也一定会有所奋发。

尚寳少卿杨君墓表景泰六年六月壬辰,尚寳少卿杨君以疾卒于京师。京师士大夫知君者,莫不哀惜之。盖君先以继母太夫人刘氏忧归建宁,朝廷授恩例,遣官赐祭,且为治坟茔以葬。既襄事,君亟率诸弟来谢恩,矻矻然尽其礼。君质厚气充,时方盛暑,不得少自暇。越二日甲午,疾大作,医药罔效。乙未,病益甚,谕诸子曰:“吾年六十,不为夭,持身保家,尔曹勉之。忠孝勤俭,以不坠先徳。吾死无憾矣。”言讫而逝。君之弟与子昼夜哭尽哀,以礼殡敛,归其乡。卜【缺】年【缺】月【缺】日,葬于某山之原,而以训导冯鋋所为行状来求予文,表诸墓。杨氏建宁大家,世有令徳。君髙祖伯逊,曾祖达卿,祖伯成,皆不仕。而君尊府字某,讳荣,乃以文学掇髙科,官侍近事。太宗、仁宗、宣宗累进至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于是三代祖考皆赠以其官,妣皆夫人。少师公薨,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諡文敏。君其长子也。公初在翰林,最承眷遇,予亦幸从公游,因得识君。聪明俊伟,端重喜学,君子谓必亢其宗。早丧母刘夫人,公复以刘夫人继君,哀死事生,克尽子道,人称其孝,无间言。且器量▯雅,不妄动。尝侍公北上,渉大江,风涛暴作,樯倾楫摧,舟几覆者屡矣,众皆失措,唯君神色不动,卒无恙。又尝过徳州,舟为漕船压溺,同舟五人,沉没者四,君独倚败舟,无惧色,众皆异之。君曰:“吾岂不有命哉?”人以此益重君。文敏公忠于事上,不暇顾其家,家事悉以委君,俾处之尽其道。凡祭祀賔客,惇宗族,教子孙,仁于乡党州闾,立义塾以训愿学者,置义仓振贫匮,举贷者不取息,争讼者断以理。人虽徳公之教,而尤称君之善承其教也。公薨,朝廷遣中使防丧归葬,宠终之礼有加焉。君入谢,特拜尚寳司丞。君乞归终制,乃为人所搆,防君处之泰然。久之上知其无罪,且念公劳绩,驿召。君复其官。沙尤冦乱,人罔不受害。独以杨氏能施恵及人,遇所积蓄,戒勿犯。君亦遣书与弟譲、子泰,各输粟千石助军饷,人尤以义许焉。尚寳职最亲,凡所领事皆要重。君小心慎密,由司丞陞少卿,凡五六年无阙失,亦为上所眷知,将进用焉。而竟以内艰去。呜呼!今已矣,岂非可惜哉!君讳恭,字允寛,生于洪武丙子二月十二日,至是年财六十。娶建阳黄氏,有贤行,封安人。子男十:泰以军功,今为建寜右衞指挥同知;俊中书冩诰【阙】伟补邑庠生。女四,皆适宦族。孙男三,孙女七。予闻之,君子之兴其家,不偶然也,必有徳为之本。初,杨氏之贷粟与民而俾种木也,岂必木之植哉?盖聊以为名而已。树成亦惟徳之用,不及其他。由是积之久而大发于公,今复于君见之。而君之子则又以武功奋,予见杨氏之显三世矣。甚矣其徳之繁昌也!君之子若孙又累累而积之,则杨氏之繁衍硕大,可以数计哉!予为表其墓而必及此,所以着其本焉耳。观乎是者,其亦可以兴起矣。

译尚宝少卿杨君墓表 景泰六年六月壬辰日,尚宝少卿杨君因病在京师去世。京师士大夫中认识杨君的人,没有不为他悲伤惋惜的。杨君先前因继母太夫人刘氏去世,服丧回到建宁;朝廷按照恩例,派官员赐祭,并替他修治坟茔安葬。丧事办完后,杨君赶紧率领弟弟们前来谢恩,勤勉不懈地尽行礼节。杨君资质厚重、气度充沛,当时正值盛暑,也不能稍稍自我休息。过了两天,甲午日,疾病突然加重,医药都无效。乙未日,病情更加严重,他告诫几个儿子说:“我年满六十,不算夭折。你们要修身持家,努力吧。要以忠孝勤俭行事,不要使先人的德行失坠。我死而无憾了。”说完便去世。杨君的弟弟和儿子日夜哭泣,尽情哀痛,依礼办理殡殓,护送灵柩回乡。择定【缺】年【缺】月【缺】日,葬在某山原野,并带着训导冯鋋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文,在墓上作表。杨氏是建宁的大族,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杨君的高祖伯逊、曾祖达卿、祖父伯成,都没有出仕。杨君的父亲字某,名荣,凭文学考取高科,任近侍官。太宗、仁宗、宣宗朝,他屡次升迁,官至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于是三代祖父都因他的官职而追赠,祖母都封为夫人。少师公去世后,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敏。杨君是他的长子。文敏公起初在翰林任职,最受皇帝宠遇,我也有幸与文敏公交游,因此得以认识杨君。杨君聪明俊伟,端庄稳重而喜爱学习,君子都认为他一定能振兴宗族。他很早丧母刘夫人,父亲又把刘夫人作为继母嫁给他;他哀悼死者、侍奉生者,完全尽到儿子的道义,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没有异议。而且他器量宏大雅正,不轻举妄动。曾经陪父亲北上,渡过大江时狂风巨浪突然兴起,桅杆倾斜、船桨折断,船几乎倾覆了好几次,众人都惊慌失措,只有杨君神色不变,最终平安无事。又曾经过德州,船被漕船压沉,同船五人中四人沉没,只有杨君倚靠破船,没有害怕的神色,众人都觉得奇异。杨君说:“我难道没有命运吗?”人们因此更加敬重他。文敏公忠心侍奉皇上,无暇顾及家事,家中的事情全都交给杨君,使他尽心尽力处理。凡祭祀、宾客、敦睦宗族、教育子孙、仁爱乡党州闾,以及兴办义塾教育愿意学习的人、设置义仓赈济贫困者、借粮给人不收利息、用道理裁断争讼等事,杨君都办理得当。人们虽然感念文敏公的教导,尤其称赞杨君善于承继父亲的教诲。文敏公去世,朝廷派中使护送丧柩回乡安葬,临终宠荣的礼遇格外优厚。杨君入朝谢恩,特授尚宝司丞。他请求回乡服满父丧,却被人诬陷;杨君处置此事安然自若。过了很久,皇上知道他无罪,又念及文敏公的功劳,派驿使召他回来。杨君恢复原官。沙尤发生盗寇之乱,百姓没有不受害的,唯独因为杨氏能够施惠于人,盗寇遇到杨氏积蓄时,便告诫不得侵犯。杨君也写信给弟弟让、儿子泰,各自输送粮食千石帮助军饷,人们尤其称许他的义举。尚宝司的职务最为亲近皇帝,所掌事务都重要紧要。杨君小心谨慎、周密细致,由司丞升为少卿,五六年间没有过失,也受到皇上的眷顾知遇,将要得到进一步任用,却最终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唉!如今一切都已结束,难道不可惜吗?杨君名恭,字允宽,生于洪武丙子二月十二日,到这时刚满六十岁。娶建阳黄氏,黄氏有贤德,封为安人。儿子十人:泰因军功,如今任建宁右卫指挥同知;俊任中书,负责书写诰命;【缺】伟补入县学为生员。女儿四人,都嫁给官宦人家。孙子三人,孙女七人。我听说,君子能够振兴家族,不是偶然的,必定以德行为根本。当初杨氏借粮给百姓,让他们种树,难道一定是为了树木长成吗?大概只是借此树立名义罢了。树木长成,也只是用来彰显德行,并不在于其他。由此长期积累,后来在文敏公身上大大发扬,如今又在杨君身上看到了。杨君的儿子又凭武功奋起,我亲眼看见杨氏三代显达。杨氏的德行繁盛,实在太深厚了!杨君的子孙如果又一代代积累德行,那么杨氏的繁衍壮大,岂能数得清呢?我为他写墓表,必定要说到这些,是为了彰明他的根本罢了。看到这些的人,也可以因此受到激励。

指挥同知陈公墓表公陈氏讳启方,其先应天六合人,世有隠徳。太祖皇帝受命而兴,公之考晟以智勇自奋,从征伐,立战功,累官至袁州指挥同知。坐事免而卒。公援例请袭,不许,谪戍大宁。大宁临邉重地,而逺去其乡。公有役在官,勤事不懈,而力穑以养母,人称其孝。及大宁兵起,杀掠无宁居,乃奉母奔窜以圗全。有六嵗子,号泣不能行,母卢淑人命舍已而抱之行。公曰:「母岂可弃?今不能两全,则宁弃我子。」急负母逸出乱兵间,得免于祸。太宗皇帝靖内难,豪杰之士云合景从,公在其中,以勇略着闻,攻城野战,摧锋防阵,功居多。事平,授忠义左卫指挥同知。公喜曰:「吾父以功得此官,不幸失之。今吾遭圣明,而官亦至此,岂非天所定耶?吾何以报国家,惟勉于忠义而已。」久之上,以遵化亦近邉要地,命公往守之。公镇之以静,不急近功小利,兵民安焉。以城守劳绩,进阶懐逺将军,得世袭,俾息劳归京师。永乐十九年二月七日卒于家,年五十二。配淑人张氏,袁之宜春人,岳州卫指挥廷秀之子,端重柔恵,事舅姑克孝,敬左右奉顺,务得其懽心。大宁之祸剧矣,能相其夫,舍其爱子而奉母,俱免祸,其笃于孝义而见几明决如此,岂浅薄者可比哉?公卒后二十六年,是谓正统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以疾卒,年七十三。子男二,长即大宁所弃者,次曰逵,字宏道,复以功进位都指挥佥事,有盛名。女三,肃州卫千戸胡胜之弟海,常山中护卫指挥同知钱辅,富峪卫指挥使石坚,其壻也。孙男二,珦琇。女二。宏道既奉先考妣合葬于宛平县京西乡之原,前国子祭酒李先生为志,以纳诸圹。至是又思表其徳,以示于永久,乃来请予文刻于墓上。夫君子之欲显其亲,必论譔其徳善,列于天下后世,所以崇孝而垂教也。若公之徳,有于身而能立功名,取爵位,其所以获乎上者,又足以承休俪美而不失前时之闻,此岂偶然之故哉?今其贤子又克効忠,勤受宠命,而进于显荣。孔子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陈氏之盛,有已哉!故为表于其墓,百世之下有考焉。

给事中李公墓表公李氏讳谅,字益友,永新钱溪人。兵科给事中钧之考也。圣天子嘉念羣臣之有劳绩者,推本于父母之贤,而以其子之官宠之。于是钧考绩以最闻,得封公为征事郎兵科给事中。迨命下而公卒矣。钧哀公不得久存以享荣命,攀号哭踊,几欲无生,即觧官归治丧。乃自述其世系善行来请曰:「先考承先世之遗实,有令徳以启迪后人,宜受福于悠久,而不幸已矣。今将奉葬于某之原,墓前之石当有文以昭徳垂逺,非先生莫宜为,敢以请。」予嘉其意而诺之。按状,李氏盖唐西平忠武王晟之后,晟子宪观察江西,孙游刺袁州,游子丕令宜春,因家焉。后又徙吉水之谷村,永新之浣溪,代有闻人。至公曽祖道节,祖贯章,父天祐,皆不仕。天祐为钱溪刘氏甥,因家钱溪而公生焉。天性和厚,而操行甚谨,不轻举妄随。其治家严而有法,称易所谓严君者,家人少长有小拂其意,即坚卧不食。公率妻子泣拜床下,请改过乃觧,而公夫妇终怡然侍左右,无毫髪厌倦意。其事妣刘孺人,皆极孝敬,始终无违礼,人称其孝。叔父天福居浣溪,贫而无子,其没也,公以礼葬焉。迎养叔母左氏于家,终其身。长兄晋贤先卒,公哀思不忘。事仲兄斯友如事父。后客死襄阳,公念之輙流涕。事寡嫂呉氏尽礼,而抚育其遗孤。呉氏兄弟相继卒,其外父母贫无依,公以兄故亦迎至家,养生送死,皆赖焉。人称其弟。尊儒好学,本于天性。从叔李伯尚,母舅刘逸如,妻兄邝彦琳,皆一时贤者。公礼为塾师,训子弟而敬事不懈。尤慕石潭刘先生学行,而以不得亲炙为慊。乃为钧请婚,因遣就学而缔交焉。公喜从数君子游,自谓有得于已,曰:「是与吾名字协矣。」扁其斋曰「三益」。晚益嗜书,手不释巻,雅爱欧阳公文,常取其所作讽诵之,而深有味乎其言。性恬淡静重,家事不以累心,故人賔客相过。从乐宴处,无间言。县大夫髙其谊,嵗时乡饮,以賔席处之。然有不可于意,则辞不赴。教诸子,必以道。钧取进士,官近侍,训之尤切,屡书古人忠孝大节以励之。钧奉命惟谨,至是以贤名于时。而公亦受褒宠,此天所以报公之徳也。公生于洪武辛酉二月十一日,而以景泰乙亥五月二十六日卒,享年七十五。配邝氏,有贤行。子男四,女三。孙男十四,女九人。曽孙男六人。公既承世泽之长,以昌大其家,而其所以成于身者,尤笃于诗书之训,孝弟忠信之行,是以有子有孙,以克受天子之宠命。以是而表诸墓,斯可以不朽矣。故次第其説,而使刻诸石。

译指挥同知陈公墓表 陈公姓陈,名启方,祖先是应天府六合人,世代有隐而未显的德行。太祖皇帝受天命兴起时,陈公的父亲晟凭智勇奋发,跟随皇帝征战,建立战功,屡次升迁至袁州指挥同知。后来因事获罪免职,最终去世。陈公依例请求承袭父职,没有获准,被谪戍大宁。大宁是边境的重要之地,距离家乡很远。陈公在官府服役,勤于职事从不懈怠,同时努力耕作来奉养母亲,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大宁发生兵乱后,杀戮抢掠不止,便奉母亲逃奔躲藏以求保全。当时有个六岁的儿子,号哭不能行走,母亲卢淑人命陈公舍弃自己、抱儿子逃走。陈公说:“母亲怎么可以抛弃?如今不能两全,那么宁可舍弃我的儿子。”他赶紧背着母亲逃出乱兵之间,得以免祸。太宗皇帝平定内难时,豪杰之士云集响应,陈公也在其中,以勇敢谋略著名;攻城野战、冲击敌军、摧破阵势,功劳很多。事情平定后,授任忠义左卫指挥同知。陈公高兴地说:“我父亲凭功劳得到这个官职,不幸失去了它。如今我遇到圣明的皇帝,官职也达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吗?我用什么报答国家呢?只有努力实行忠义罢了。”过了很久,皇上因为遵化也是临近边境的重要地方,命陈公前往镇守。陈公以安静持重的方式镇守那里,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劳和小利,军民都得到安宁。凭守城的劳绩,晋升为怀远将军,获得世袭资格,允许他歇劳回京。永乐十九年二月七日,陈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妻子张氏为淑人,是袁州宜春人,岳州卫指挥廷秀的女儿;她端庄稳重、柔和慈惠,侍奉公婆极为孝顺,在身边恭敬顺从,务求使他们欢心。大宁的灾祸十分惨烈,她能够辅助丈夫,舍弃爱子而奉养婆婆,使二人都免于祸患;她对孝义的笃厚以及见机明断达到这种程度,哪里是浅薄的人能够相比的?陈公去世二十六年后,也就是正统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张氏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在大宁被舍弃的那个孩子,次子逵,字宏道,又因功升为都指挥佥事,享有盛名。女儿三人,分别嫁给肃州卫千户胡胜的弟弟海、常山中护卫指挥同知钱辅、富峪卫指挥使石坚。孙子二人,名珦、琇;孙女二人。宏道已经把先父母合葬在宛平县京西乡的原野,前国子祭酒李先生写了墓志,放入墓穴。到这时,他又想写墓表彰显父母德行、流传永久,于是来请求我作文刻在墓上。君子想要显扬父母,必定要论述、撰写他们的德行善举,列载于天下后世,这是为了尊崇孝道并垂示教化。像陈公这样的德行,存在于自身,又能建立功名、取得爵位;他因此得到皇上的赏识,又足以承继恩宠、比美先人而不失去前代的声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他的贤能儿子又能够效忠,勤勉接受宠命,进入显贵荣耀之列。孔子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陈氏的兴盛,难道会有止境吗?所以我为他写墓表,使百世之后仍有考察凭据。给事中李公墓表 李公姓李,名谅,字益友,是永新钱溪人,兵科给事中李钧的父亲。圣明天子嘉念群臣中的功劳政绩者,追溯根本,认为这源于父母的贤德,便以其子所任官职来宠荣父母。于是李钧考核政绩列为第一,得以封赠父亲为征事郎、兵科给事中。等到诰命下达时,李公却已经去世了。李钧悲痛父亲不能长久活着享受荣耀诰命,攀号哭踊,几乎不想活下去,立即解除官职回乡治丧。于是他亲自叙述家世和善行来请求我说:“先父承继先世遗留下来的真实德行,有美好的品德来启迪后人,应该长久享受福报,却不幸已经去世。如今将奉葬在某处原野,墓前石碑应当有文字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除了先生没有更合适的人,冒昧请求您。”我嘉许他的心意,答应了。根据行状,李氏大概是唐代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后裔。李晟的儿子李宪任江西观察使,孙子李游任袁州刺史,李游的儿子李丕任宜春县令,于是家居那里。后来又迁到吉水谷村、永新浣溪,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到李公的曾祖道节、祖父贯章、父亲天祐,都没有出仕。天祐是钱溪刘氏的外甥,于是定居钱溪,李公便出生在那里。他天性和厚,操守行为非常谨慎,不轻率妄为。他治理家庭严格而有法度,符合《易经》所说的严厉家长;家人无论老少,稍有违背他的意思,他就坚卧不起、不吃饭。李公率领妻子儿女在床下哭泣叩拜,请求他改正过错,他才解除坚卧;但李公夫妇始终和乐地侍奉在他身边,没有丝毫厌烦疲倦的意思。他侍奉母亲刘孺人,始终极其孝敬,没有违背礼法的地方,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叔父天福居住在浣溪,贫穷而没有儿子;去世后,李公依礼将他安葬,又把叔母左氏接到家中奉养,直到她终身。长兄晋贤先去世,李公悲哀思念,从不忘记。侍奉二哥斯友如同侍奉父亲。后来二哥客死襄阳,李公一想到他就流泪。侍奉守寡的嫂子吴氏尽足礼数,并抚养她的遗孤。吴氏的兄弟相继去世,她的父母贫困无所依靠,李公因为兄长的缘故也把他们接到家中,养老送终,都依靠李公。人们称赞他的友爱兄弟。李公尊崇儒学、喜爱学习,出于天性。堂叔李伯尚、母舅刘逸如、妻兄邝彦琳,都是当时的贤者。李公礼聘塾师,教育子弟,恭敬侍奉而不懈怠。他尤其仰慕石潭刘先生的学问品行,以不能亲自受教为遗憾。于是替李钧请求婚姻,又让李钧前往求学,因而结交。李公喜欢与几位君子交游,自称从他们那里有所收获,说:“这与我的名字相合了。”于是把书斋题名为“三益”。晚年更加嗜好读书,手不释卷,特别喜爱欧阳公的文章,常常拿来诵读,对其中的言辞深有体会。他性情恬淡、安静稳重,不让家事劳累心神,所以故人宾客来访时,他都一同欢乐宴饮,没有隔阂。县中长官尊重他的情义,每逢岁时乡饮,都把他安排在宾客席位;但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他便辞谢不去。他教育几个儿子,一定以道义为准则。李钧考中进士,任近侍官,他对李钧的教诲尤其恳切,多次书写古人的忠孝大节来勉励他。李钧奉行诏命十分谨慎,到这时以贤能闻名于当世。李公也受到褒奖宠荣,这是上天用来报答李公德行的方式。李公生于洪武辛酉二月十一日,于景泰乙亥五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妻子邝氏,有贤德。儿子四人,女儿三人;孙子十四人,孙女九人;曾孙六人。李公承受世代的恩泽来昌大他的家族,而他自身之所以有成就,尤其在于深厚地接受诗书教诲、践行孝悌忠信,因此有儿有孙,能够承受天子的宠命。以这些事作墓表,便可以不朽了。所以我依次叙述这些道理,让人刻在石上。

赠侍读刘公墓表吉水夏朗刘氏,始自泰和珠林,而分宋元盛时,以经学显。公曽祖益厚,祖维徳,父永宁,皆有学行。公颖敏不凡,父竒之使从刘文同先生学,深有造诣。父卒,公独任家事,不以累兄弟,然学亦未尝废,训励诸弟。养性、庸性,俾博学不倦。侄鼎贯幼,公为综理其家,使专意读书。其后庸性举于乡,鼎贯取进士,任台宪有名,公之教也。刘氏族大,凡三百余家,公日往来相教语:为士者笃于学,为农者勤于耕,孝敬以事长,和恵以字防,而惇厚以睦其乡人,尤以端本收族为重,脩谱牒,作祠堂。嵗时祀先毕,则族之人合宴于祠下,俾各出其谱以防妄冒,而以苏氏族谱亭记为説,相戒勉。由是乡族之名为有礼法而能继承不坠者,莫过刘氏。晚嵗作室于所居之西,号曰退庵,自为賛以示志,君子韪之。公年徳俱尊,养性、庸性皆厖眉皓首,鼎贯亦致仕而归,衣冠俨雅,容止可法。四方贤士过其乡者,必造焉,相与讲学问业,久之然后去,巍然老成之望。公坦易直亮,行必由义,不为利害所移。妻之家尝得罪,当没入,公为收养二孙女嫁之,且为佃其居,事平以归所亲,曰:“此为杨氏计耳,居存则杨氏犹存也。”与人交必以信,其待下虽严而恩不衰,人徳之。宣徳丁未年七十二,八月十六日以疾卒,逺近之人哀惜之。娶杨氏,宋屯田员外郎丕之后,有贤行。子男三:长爽,次干,次俨。爽先公二十四年卒。俨正统七年进士第一,官至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女二,孙男七。以【缺】年【缺】月【缺】日葬公里龙下庵前之原。至是公以俨贵,赠官至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卜者以葬为未利,子孙将改葬于【阙】山之原。以前翰林编脩王先生雅所述行状,属予文表诸墓。予闻君子之欲世其家者,必以诗书仁义为本,诗书仁义之习胜,然后家之道成,此君子所以贵有立也。夏朗之,刘盛于宋元当时,以经学名者多出自刘氏。至公,又能成族属之贤,而家益盛。公之子乃以文章魁天下,而公遂食其报,褒赠之华自天而下,又何其盛哉!用此以表诸墓,可以百世不朽矣。故次第其説,使刻于墓上。

杨子珹墓表公杨氏讳玉,字子珹,其先居吉水,再徙泰和,为上园杨氏。曽大父宗哲,大父宪恭,父从晋,皆不仕,而皆惇徳蹈道,以丰其家。母刘氏,公其第二子也。方在娠,母已有疾,既防而母亡。众以为祸,其母欲弃之。伯母李心切哀焉,曰:“母既不幸,当存其子,匿不与。”然絶乳哺数日矣,视其息尚存,众以为异,曰:“此天也。”亟求乳活之乡之姻戚郭忠礼与其内黄氏,尝受恵于刘孺人,愿抱归抚育,以报徳。在郭氏七年,视遇如所生。稍长,问知本末,常号哭以念母,悲戚以思父。而父与继母郭氏皆怜之,俾之归。公性至孝,日侍左右,听诲言,务顺适其意。及年益壮,才智益充,孝亲敬兄,事慈母与寡姊,皆尽其道,而终始不变。至于公私上下,应事接物,其言有则而行有常,君子莫不爱敬之。永乐中,北京营建,乡人餽运以供公上,因惮险逺,多避逃。公则曰:“吾弟幼,吾岂可累父兄耶?”凡有事即请行,洗手奉公,毫髪无漏失,官称其能,人亦乐其简易不扰。事毕功成,则怡然自得,曰:“吾亦可以休矣。”遂卜筑于长溪,课僮奴力耕,将终老焉。未几,兄子珩卜居上乡,弟子佩迁大陂,相去不二里许,佳时令节,亲賔过从,徜徉溪山之间,观稼穑之丰成,而逐鱼鸟之翔泳,樽酒相对,懽如也。一乡之人,莫不羡杨氏之盛,兄弟并受其福于悠久。而公之报徳酬恩于死生之际,尤惓惓然,则其获于天者有已哉。公质直严重,好善乐义,周人之急,规人之过,行有未善者,即靣责之,能改则止,故欲寡过而喜闻善者多亲就焉。古所谓一乡之善士,公之谓也。公早有二子,维缜好学而立,家不幸相继卒,季子绪、孙懋等尚未冠,公日夜课之,而试以事,见其卓然有立志,喜曰:“吾家事有托矣。”天顺戊寅冬,公有疾,时方理上园故宅未毕工,而医亦罔效。一日呼绪、懋等语曰:“吾疾革矣,然年几八十,死无憾惟上园旧业未克如吾志,汝曹当协力成之,则吾见祖宗于地下无愧矣。言讫而逝,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其生以洪武辛酉十二月十七日,享年七十八。娶康氏,子男二,先卒;继室李氏,子一人曰绪,女三人。孙男五,曾孙二人。绪等将以是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之原。既请前戸部尚书翰林学士萧公铭其墓,复求予文表墓。上杨氏泰和大家,诗书之泽相承已久,不特赀产之富也。善积于家,施于人,既食其报矣;而施报相续于无穷,则其盛可量哉!况有贤子孙,又能昭徳着美于不朽,予岂可辞?乃为之书,使刻于墓上百世之下有考焉。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赠侍读刘公墓表 吉水夏朗的刘氏,祖先最初来自泰和珠林,在宋元兴盛时期因经学显名。刘公的曾祖益厚、祖父维德、父亲永宁,都有学问和品行。刘公聪颖敏捷,非同寻常;父亲认为他奇异出众,让他跟随刘文同先生学习,取得了深厚造诣。父亲去世后,刘公独自承担家事,不让它拖累兄弟,但学业也从未荒废,并且教诲勉励弟弟们。他让养性、庸性广泛学习、永不懈怠。侄子鼎贯年幼,刘公替他统筹料理家庭,使他专心读书。后来庸性考中乡试,鼎贯考中进士,任台宪官而有声名,都是刘公教育的结果。刘氏宗族很大,共有三百多家,刘公每天往来其间,教导他们说:做士人的要专心学习,做农民的要勤于耕作,要孝敬以侍奉长辈,和善宽惠以养育乡里,并且以敦厚来和睦乡人,尤其重视端正根本、收拢族人,修订谱牒,修建祠堂。每年祭祀祖先完毕,族人便在祠堂下共同宴饮,让各家拿出谱牒以防止冒认,并以苏氏族谱亭记中的道理互相告诫勉励。因此乡里宗族中以有礼法规矩、能够继承传统而不衰落著称的,没有超过刘氏的。晚年,他在住所西面建了一间屋,号为“退庵”,亲自作赞来表明志向,君子都认为这很好。刘公年长德高,养性、庸性也都已白眉白发,鼎贯也退休归来,衣冠端庄,仪容举止足以作为榜样。四方贤士经过他的乡里,一定登门拜访,与他共同讲论学问、研习事业,过了很久才离去;他有巍然老成的声望。刘公坦率平易、正直明亮,行为必定依循义理,不被利害得失所改变。妻子的家族曾经获罪,家产应当没收入官,刘公替他们收养两个孙女,为她们置办婚嫁,并且租种她们的居所;事情平息后,又把她们送还亲属,说:“这是替杨氏筹划罢了,只要房屋还在,杨氏就还存在。”他与人交往一定守信,对待下人虽然严格,但恩意从未减少,人们都感念他。宣德丁未年,刘公七十二岁,八月十六日因病去世,远近的人都为他悲伤惋惜。娶杨氏,是宋代屯田员外郎丕的后裔,有贤德。儿子三人:长子爽,次子干,次子俨。爽先于刘公二十四年去世。俨在正统七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官至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女儿二人,孙子七人。于【缺】年【缺】月【缺】日葬在刘公里中龙下庵前的原野。后来因俨显贵,刘公追赠官职至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占卜者认为原葬地不利,子孙将改葬于【缺】山的原野。子孙带着前翰林编修王先生雅所写的行状,请我作文在墓上作表。我听说君子想使家族世代延续,必定以诗书、仁义为根本;诗书仁义的习染胜过其他,家族之道才能形成,这就是君子看重有所树立的原因。夏朗这个地方,刘氏在宋元当时兴盛,许多以经学闻名的人都出自刘氏。到了刘公,又能够成就宗族中人的贤德,使家族更加兴盛。刘公的儿子于是凭文章名列天下第一,刘公也终于享受了这种报偿;上天降下褒奖追赠的荣耀,又是多么盛大啊!用这些来写在墓表上,可以百世不朽。因此我依次叙述这些道理,让人刻在墓上。杨子珹墓表 公姓杨,名玉,字子珹,祖先居住在吉水,后来迁到泰和,成为上园杨氏。曾祖父宗哲、祖父宪恭、父亲从晋都没有出仕,但都敦厚修德、践行道义,使家族日益丰厚。母亲刘氏,公是她的第二个儿子。当时母亲怀孕时已经患病,生下他后母亲便去世了。众人认为这是祸事,他的母亲想把他弃掉。伯母李氏内心十分悲痛,说:“母亲已经不幸去世,更应当保全她的孩子,不能把他藏起来不管。”然而孩子已经断乳数日,众人看见他的气息还在,都觉得奇异,说:“这是上天的安排。”便赶紧寻找乳母来救活他。乡里的姻亲郭忠礼和他的妻子黄氏,曾经受过刘孺人的恩惠,愿意把孩子抱回去抚养,以报答她的恩德。孩子在郭家七年,郭家把他视如亲生。稍稍长大后,他问明身世始末,常常号哭思念母亲,悲伤地思念父亲。父亲和继母郭氏都怜悯他,让他回到家中。公天性极其孝顺,每天侍奉父母左右,听从教诲,务求顺从他们的心意。年龄渐长,才智更加充足后,他孝敬父母、尊敬兄长,侍奉继母和守寡的姐姐,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始终没有改变。至于处理公私事务、对待上下尊卑、应对事物和接待他人,他的言语有法则,行为有常规,君子没有不喜爱敬重他的。永乐年间,北京营建,乡人运输物资供给官府,因为害怕道路险远,很多人逃避。公于是说:“我的弟弟还年幼,我怎么能连累父兄呢?”凡是有事情,他就请求亲自办理,洗净双手奉公办事,丝毫也没有遗漏和差错,官府称赞他的才能,人们也乐于接受他的简易不扰民。事情办完、功绩告成,他便怡然自得,说:“我也可以休息了。”于是选择在长溪建筑居所,督促僮仆奴婢努力耕作,准备在那里终老。不久,哥哥的儿子珩选择住在上乡,弟弟的儿子佩迁居大陂,两处相距不过二里左右。遇到美好的时令节日,亲友往来,便在溪山之间徜徉,观看庄稼丰收,追逐飞翔游泳的鱼鸟,面对酒樽相饮,欢乐融洽。一乡的人没有不羡慕杨氏家族兴盛的,兄弟都长久地享受了这种福泽。而公在生死关头报答德泽、酬谢恩义,尤其情意深切,那么他从上天所获得的福报,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公性情质朴正直,庄重严肃,喜好善行,乐于行义,周济别人的急难,规劝别人的过错;有人行为不够善良,便当面责备他,能改正就停止,因此那些想少犯过错、喜欢听闻善言的人,大多亲近投奔他。古人所说的一乡善士,说的就是公。公早年有两个儿子,维缜喜好学习并已成人立业,但家中不幸,两个儿子相继去世;小儿子绪、孙子懋等还没有成年,公便日夜督促他们学习,又让他们以实际事务接受考验,见他们卓然有立志成事的志向,便高兴地说:“我家的事情有托付了。” 天顺戊寅年冬天,公患病。当时正在修治上园旧宅,工程尚未完毕,医治也没有效果。一天,他召来绪、懋等人说:“我的病已经很危重了,但我年近八十,死也没有遗憾;只是上园的旧业还没有按照我的志愿完成。你们应当协力完成它,这样我在地下见到祖宗就没有愧疚了。”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他出生于洪武辛酉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七十八岁。娶康氏,生二子,都先于他去世;继室李氏,生一子,名绪;有三个女儿。孙子五人,曾孙二人。绪等将在这一年【缺】月【缺】日把他安葬在【缺】的原野上。绪等已经请前户部尚书、翰林学士萧公为他撰写墓铭,又来请求我写文以表彰墓主。杨氏是泰和的名门,自上古以来诗书的恩泽相承已久,并不只是财产丰厚而已。善行积累在家中,施惠于他人,已经享受到它的报偿了;而施惠与报偿又连续不断地延续到无穷,那么它的兴盛岂能估量!何况还有贤能的子孙,又能使德行彰明、美名流传不朽,我怎么能推辞呢?于是替他写下这篇文章,使它刻在墓上,让百世之后还有可考据的依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八明王直撰墓表

彭先生墓表泰和月池彭氏,自宋以来为名家,仕之显者虽未至公卿,而诗书徳义蔚然为望于乡邑。盖数百年前辈长者相继沦谢,惟先生独存。孝弟忠信,乐善不倦。乡之后进得以考闻前人之徳之懿,而师其遗风。自先生发之,今复已矣,盖君子之不幸也。然则表而着之以仪来世,其可已邪?先生讳启,字彦晦,其先徙自长沙。曽祖顺轩,祖徳声,皆不仕。父叔介,香山县丞。先生自幼喜学,手不释巻。香山公尝从安成刘云章受易,通性命之奥。先生能传其学,而于书亦无不观,精研其义,穷深极微,然未尝自矜衒。为文质直典雅,足以达意而已,不务竒诡以骇俗。其教人亦如之。香山公初分教万安县庠,委以家政,综理微密,义所当行,不复顾计。从伯与诚无后人,窃除其墓,事觉厚赂先生,先生不许,卒复其故地,仍以礼葬焉。伯父与仁及诸子先后皆卒,先生皆卜地葬之。及香山公久在广,先生往省焉,冲冒瘴毒,归而疾大作,时或谵语,人以为神,请祷之。先生曰:「神佑善灾恶,吾省父不为不义,神非所获罪也,奚用祷?」不听而疾以安。时外国贡方物,有自香山入京典其事者,失封缄,朝廷遣御史按问,事连香山公。或谓当有重罚,先生曰:「吾父老矣,吾愿以身代。」随至京师,拟上表自陈,防赦而免。及香山公再考绩,乞致仕,卒于旅舍。先生奉柩归,治丧悉依朱子家礼,不用浮屠,重作祠堂以祀先。嵗时行事必诚必敬。八世祖俊夫尝铸钟以严祀事,经乱亡失者六十年,先生询察得之,赎以归先世坟茔,封植尤谨。母萧氏贤而知书,幼时尝口授《孝经》《论语》,甫十嵗,母卒,先生痛不及养,每念之輙悲哀。奉继母王氏、时氏如所生。待内外姻族礼意甚笃,言必循道,行必由义。名所居堂曰「敬斋」,居常无事则端坐其中,训子孙以学。非善类不交,非亲戚礼义之家不肯一往来。非上丁乡饮,不往,见县大夫,而县大夫见先生者,亦无不尽礼。人有不平,得先生一言,无不意满而罢。正统丁卯三月十八日,终于正寝,年九十一。娶杨氏,有贤行。先先生九月卒。子男四:干、耒,皆为士人。颢,呉县教谕;铉,乡贡进士,亦先卒。女二,孙男十五人,曽孙男十九人。是年十二月十五日,葬于五十八都横山之原。葬已,而干兄弟属直为文表于墓。直以世好在子侄之列,尝获陪左右听诲言。见香山公,每燕坐堂上,先生立侍柱下,终日不少倚。饮食起居,进退应对,奉顺唯谨。虽须髪苍然,犹执礼不变。于诸父兄,亦未尝愆于度。盖自幼至老,无不然。由是而质其平生,可谓笃行君子者也。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又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诚使天下之人皆躬行孝弟,则世之治将不与唐虞三代等乎?然能如是,盖寡矣。借耰取帚,防墙紾臂者,比比也。若先生之行,宜表示于世,好脩愿学之士有所视效而兴起,则于世教岂小补哉?故用是揭诸墓上。

赠顺天府丞王公墓表王氏之先居徽州之祁门,盖唐金紫光禄大夫礼部尚书璧之裔。宋初有讳居正者,知饶州,遂家番昜,子孙于是为番昜人。公之髙祖仲仁,宋咸淳中领浙江漕贡;曽祖震甫,元衢州録事;祖义昭,父礼和,皆读书厉行,不嗜荣进。公讳辂,字道升,自少聪敏喜学,而资质竒伟,表然出侪辈。诵圣贤之微言,必求其防。归而不溺于凡近,服仁蹈义,事亲敬长,尽孝友之道。乡党姻戚,老者则尊而礼之,幼者则抚而教之。其有贫乏者,则出资粟赈贷,恐不及,是以无少长愚良,皆谓公有徳于已洪武中,县大夫知其才行可用,将荐起之,力辞不就,髙蹈逺引以自放。扁舟江湖,厯呉楚淮汴齐鲁之邦,通都大邑,名山胜境,靡不至。览古人遗迹而挹其余风,一时所与游者,皆驯雅之士,莫不称公为君子长者,而言行取则焉。生于呉元年丁未六月初十日,而以永乐己亥十二月十七日卒,享年五十三。娶阮氏,先卒;继程氏。子男五:长曰敏,先卒,阮出也;次曰弼,癸丑进士,厯官至顺天府丞。女三。孙男六。景泰元年,上嘉弼有劳绩,赐之诰命,而推恩其亲,赠公中宪大夫顺天府丞,母程氏封太防人。初,公卒之明年庚子十一月二十日,葬于里之小渡山先茔之次。至是三十余年,弼悲公生既不逮养,而幸防褒宠,以为千古之荣,此其令徳所致也。乃自为行状来请文表于墓,庶永永不朽。君子之徳脩于身,而及其子孙,则天必报之以福,虽不及其生前,而必显于身后,此理之不易者也。而孝子慈孙欲显其亲者,亦必承休趾美,日笃不忘,斯能有获于天,而垂耀于无穷,此所谓孝也。今观公之徳,而有子之孝如此,则予何爱不美之辞,不以表公墓乎?故序次其説,而使刻诸石。

译《抑庵文后集》卷二十八,明王直撰《墓表》《彭先生墓表》泰和月池彭氏,自宋代以来就是名门望族;其中做官显达的人虽然没有达到公卿地位,但诗书、德行和义理都很兴盛,在乡邑中素有声望。几百年来,前辈长者相继去世,只有先生独自留存。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乡里的后辈能够考察、听闻前人的德行美善,并学习他们留下的风尚。如今先生也去世了,这大概是君子的不幸。那么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使后世有所效法,难道可以停止吗?先生名启,字彦晦,他的先祖从长沙迁来。曾祖顺轩、祖父德声,都没有做官。父亲叔介,任香山县丞。先生从小喜爱学习,手不释卷。香山公曾跟随安成刘云章学习《易》,通晓性命之学的深奥道理。先生能够传承他的学问,对于各类书籍也没有不阅读的,精心研习其中的义理,穷究深奥、极尽微妙,却从不自我夸耀。作文质朴正直而典雅,只求足以表达意思,不追求奇异诡怪来惊骇世俗。他教导别人也是这样。香山公最初分教万安县学,把家政交给先生,他总管处理得细密周全,凡义理上应当做的事,便不再顾虑得失。从伯与诚没有后代,私下毁坏他的墓地,事情被发觉后,用厚礼贿赂先生,先生不答应,最终恢复了原来的墓地,仍按礼节安葬他。伯父与仁以及他的几个儿子先后去世,先生都为他们选择墓地安葬。后来香山公长期在广东,先生前往探望他,冒着瘴毒,回来后疾病大发作,有时说胡话,人们以为是鬼神作祟,请求祈祷。先生说:“神灵保佑善人、降灾给恶人,我探望父亲并没有做不义之事,神灵不是我获罪的对象,为什么要祈祷?”人们不听从他,但他的病却因此安定下来。当时外国进贡土产,有人从香山入京主持此事,遗失了封缄,朝廷派御史查问,事情牵连到香山公。有人说应当受到重罚,先生说:“我的父亲年老了,我愿意用自身代替他承担。”随即到了京师,准备上表说明自己,后来遇到赦免而免罪。香山公第二次考核政绩后,请求退休,最终死在旅舍。先生奉送灵柩回乡,治丧全部依照朱子《家礼》,不用佛教仪式,重新修建祠堂祭祀先祖。每逢岁时祭祀,必定诚敬。八世祖俊夫曾铸钟来严肃祭祀之事,经过战乱遗失了六十年,先生查访得到,赎回后送归先世坟茔,封土栽树尤其谨慎。母亲萧氏贤良而知书,先生幼年时曾亲口教他《孝经》《论语》;刚满十岁,母亲便去世,先生痛恨未能奉养她,每当想起就悲哀。侍奉继母王氏、时氏,如同侍奉亲生母亲。他对内外亲族姻亲,礼数情意都十分深厚;说话一定遵循道理,做事一定依据义理。把居所的堂命名为“敬斋”,平时没有事情,便端坐其中,教导子孙学习。不是善良正派的人不交往,不是亲戚或讲礼义的人家,也不肯往来。不是上丁日的乡饮酒礼,他不前往;县大夫来见先生,先生也无不尽到礼数。有人受到不公,得到先生一句话,没有不满意而离开的。正统丁卯年三月十八日,先生在正寝去世,享年九十一岁。娶杨氏,有贤德的行为,先先生九个月去世。儿子四人:干、耒,都是读书人;颢,任吴县教谕;铉,是乡贡进士,也先去世。女儿二人,孙子十五人,曾孙十九人。这年十二月十五日,安葬在五十八都横山的原野上。安葬之后,干兄弟请王直写文章表彰于墓上。王直因为世代交好,处在他们子侄辈的行列中,曾有幸陪侍左右听受教诲。每次见到香山公,香山公在堂上安坐时,先生便站在柱下侍奉,整天一点也不倚靠。饮食起居、进退应对,都恭敬顺从,极其谨慎。即使须发已经苍白,仍然执守礼节不变。对于各位父兄,也从未违背礼法尺度。从幼年到老年,大概始终如此。根据这些事情考察他的一生,可以说他是笃实行义的君子。孟子说:“尧舜的道理,不过就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罢了。”又说:“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假使天下人都亲身实行孝悌,那么世道的治理难道不可以与唐虞三代相等吗?然而能够这样做的人,大概很少。借锄头取扫帚,防备邻墙而扭伤手臂之类的事,到处都是。像先生这样的行为,应当向世人表彰,使那些喜欢修养品德、愿意学习的人有所看齐仿效并受到激励,这对于世间教化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所以把这些事写在墓上。《赠顺天府丞王公墓表》王氏的先祖居住在徽州祁门,大概是唐代金紫光禄大夫、礼部尚书璧的后裔。宋初有一位名居正的人,任饶州知州,于是迁居番昜,子孙从此成为番昜人。公的高祖仲仁,在宋咸淳年间考取浙江漕贡;曾祖震甫,任元代衢州录事;祖父义昭、父亲礼和,都读书砥砺品行,不贪恋荣誉仕进。公名辂,字道升,从小聪明敏锐,喜爱学习,资质奇异宏伟,显著地超出同辈。诵读圣贤精微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其中的纲要。回到日常生活中,又不沉溺于凡俗浅近之事,奉行仁德、履行义理,侍奉父母、敬爱长辈,尽到孝友之道。乡里、同乡和姻亲中,年老的便尊敬礼待,年幼的便抚养教导。有人贫困缺乏,便拿出钱粮赈济借贷,唯恐来不及,因此无论年长年幼、愚钝贤能,人人都说公对自己有恩。洪武年间,县令知道他的才能品行可以任用,准备推荐起用他,他极力推辞不接受,远离仕途以放任自适。他驾一叶小舟游历江湖,经过吴、楚、淮、汴、齐、鲁等地,繁华都市、大城名邑、名山胜境,没有不到的地方。观览古人遗迹,吸取他们遗留的风范;当时与他交游的,都是温雅之士,无不称公为君子长者,并以他的言行作为准则。公生于吴元年丁未六月初十日,永乐己亥年十二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娶阮氏,先去世;继娶程氏。儿子五人:长子敏先去世,是阮氏所生;次子弼,癸丑年进士,历任官职至顺天府丞。女儿三人,孙子六人。景泰元年,皇上嘉奖弼有功劳政绩,赐给他诰命,并推恩于他的亲属,追赠公为中宪大夫、顺天府丞,母亲程氏封为太夫人。当初,公去世后的第二年庚子十一月二十日,安葬在乡里的小渡山先茔旁边。到这时已经三十多年,弼悲伤父亲活着时自己未能奉养,却庆幸父亲受到朝廷褒奖恩宠,成为千古荣耀;这都是父亲美德所造成的。于是亲自撰写行状,前来请求我写文表彰于墓上,希望永远流传不朽。君子的德行修养于自身,并惠及子孙,上天一定以福报答他;即使来不及在他生前显现,也一定在他死后使他显达,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孝子慈孙想使亲人的名声显扬,也一定要承继美德、延续美好,天天笃行而不忘,这样才能得到上天的福报,使光辉流传无穷,这就是所谓的孝。如今考察公的德行,又有这样孝顺的儿子,我怎么能吝惜赞美之辞,不为公表彰墓道呢?所以叙述这些道理,使它刻在石上。

王处士墓表处士王氏讳颖,字仲敏,万安着姓,居北郭之鴈塔里。曽祖茂宁,祖贵祥,父菊隠,皆好善乐义而不仕。菊隠娶黄氏,生五子,处士其季也。资质丰美,仪观伟然,喜读书,好文艺,尤明于法律。交游之士相与论道理,议政务,语尝倾一座。闻古人竒节伟行,心切慕之。遇前代器物,多购藏,人皆称为好古。处士亦因以自号。初二亲在堂,处士与诸兄朝夕奉养,极孝敬。亲没葬祭,皆以礼。怡怡防让,未尝有间言。既而诸兄各出营第宅,相环列以居,悉以旧业让处士。处士则脩饰之,遇吉凶行礼,仍聚处如一家。作好古斋,作西轩。翰林学士钱习礼,侍讲余学防,为之记。聚圗书玩好其中,以怡神养性。贤士大夫及门者,輙倾倒相懽,至旬月不厌。逺近亲故有丧,必躬往吊而为之助,不以风雨寒暑废礼。人或有争,则委曲开导,俾各得其宜而后已。凡事之合于义者,必勇为,不计利惜费。县学頽壊,教谕黄须欲新之,处士首捐重赀为之倡,而学以成。邑中多士充贡举上京师,餽饯必加厚。桥梁道路当修治者,多赖焉。缁黄之辈及贫穷患难之人有所求者,无不应。其重义轻财,多此类。爱其子与羣子弟,作槐隂书屋,延明师教之,礼之惟恐不至。徳安同知郭仕美,衢州教授刘池蕴,皆师也。其待人一以诚,无少长愚良,皆得其懽心。人亦莫不敬爱之者。县大夫行乡饮,请为賔,以年徳未及辞。太守陈侯本深,闻其才行可用,欲荐之,亦力辞。其自重不妄,又如此。洪熙乙巳九月,梦有紫衣人请观夀榜者,处士往视之,见其名下有六十三字,曰如是亦足矣。逮周六十,今少保戸部尚书陈公,河南布政使致仕李公,皆为文以颂其徳,祝其夀。少师萧公则为賛其像以美之。处士当国家熙洽之时,建殷盛繁富之业,而享安静和平之祉。善及于乡邦,誉流于遐迩。非太史公所谓好行其徳之君子与正统己巳除夕忽得疾,子孙亲旧更进药,且请灼艾。处士曰:“死生命也,昔者之梦既告矣,惟当俟命而已,医何能为?”遂以庚午正月十八日卒。生于洪武丁卯四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三,果协其所梦云。娶廖氏,有贤行。子男一曰钱,女四。孙男四,孙女一尚幼。钱既卜葬于【阙】之原,而以邑之君子,右副都御史致仕朱公与言所为状,介今左副都御史刘公广衡求予文,表其墓。予与处士比邑,居然去乡久矣。处士之行虽有闻,而不及见。君子谓未知其人,视其友其所与者,既贤则其人可知。处士虽隠而未仕,而当世之名公显人,或与之游,或得其文词以播厥美。其贤于人盖逺哉。今又有取于予,岂亦以予言为可传信耶?昔柳宗元作《先友记》,刻于先君之墓,欲取征于来世,由是其先君之美益显。钱之意殆亦若是耶?故摭其状所载,兼取所闻者书以授之,俾刻焉。呜呼,处士可以不朽矣。

译《王处士墓表》处士王氏名颖,字仲敏,是万安的著姓,居住在北郭雁塔里。曾祖茂宁、祖父贵祥、父亲菊隐,都喜好善行、乐于行义而没有做官。菊隐娶黄氏,生五个儿子,处士是最小的。处士资质丰美,仪表雄伟,喜爱读书和文学艺术,尤其精通法律。与他交游的士人一起讨论道理、议论政务时,他的话常常使满座倾倒。听到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心中十分仰慕。遇到前代器物,常常购买收藏,人人都称他爱好古物,处士也因此自号“好古”。起初双亲健在,处士与兄长们早晚侍奉供养,极其孝敬。父母去世后,安葬祭祀都依照礼法。兄弟之间和悦恭敬、谦让有礼,从未有过争执。后来兄长们各自出去营建住宅,环绕排列居住,把旧有产业全部让给处士。处士便修缮装饰它们,遇到吉事凶事举行礼仪,仍然聚居在一起,如同一家人。他建造好古斋,又建西轩。翰林学士钱习礼、侍讲余学夔为此写了记文。他把图书和珍玩聚集在其中,以怡悦精神、涵养性情。贤士大夫登门拜访,往往倾心相交、尽情欢乐,住上十天半月也不厌倦。远近亲友有人丧事,他一定亲自前往吊唁并帮助办理,不因风雨寒暑而废弃礼节。有人发生争执,他便委婉耐心地开导,使各方都得到适当的处理才停止。凡是合乎义理的事情,他一定勇于去做,不计较利益,也不吝惜费用。县学破败,教谕黄须想要重修,处士首先捐出大量钱财倡导此事,学校因此得以建成。邑中许多士人充贡士进京,馈赠饯行一定加倍丰厚。桥梁道路应当修治的,大多依赖他的资助。僧道之人以及贫穷患难者有所请求,没有不予以答应的。他重义轻财,类似的事很多。他疼爱自己的孩子和众多子弟,建造槐阴书屋,聘请名师教导他们,礼遇唯恐不够周到。德安同知郭仕美、衢州教授刘池蕴,都是他的老师。他待人一概真诚,无论年长年幼、愚钝贤能,都能得到他的欢心,人们也无不敬爱他。县令举行乡饮酒礼,请他担任宾客,他以年龄和德行还未达到要求而推辞。太守陈侯本深听说他的才能品行可以任用,想推荐他,他也极力推辞。他自重而不轻易求取,也正是如此。洪熙乙巳年九月,他梦见有个穿紫衣的人请他去看寿榜。处士前去观看,见自己名字下面有六十三个字,说:“这样也就足够了。”到了他六十岁时,今少保、户部尚书陈公,河南布政使致仕李公,都写文章颂扬他的德行,祝愿他长寿。少师萧公则为他的画像作赞来赞美他。处士正值国家兴盛和谐之时,建立了殷实繁盛的事业,享受了安宁和平的福祉。他的善行惠及乡邦,声誉流传远近。他难道不是太史公所说的那种喜好施行德行的君子吗?正统己巳年除夕,忽然患病,子孙亲友轮番送药,并请求用艾灸治疗。处士说:“死生由命,过去的梦已经预先告知了我,只应当等待命运罢了,医生又能做什么?”于是于庚午年正月十八日去世。他出生于洪武丁卯年四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三岁,果然与梦中所说相合。娶廖氏,有贤德的行为。儿子一人,名钱;女儿四人。孙子四人,孙女一人尚且年幼。钱已经选择在【缺】的原野安葬父亲,并把本邑君子、右副都御史致仕朱公和言所写的行状,托请今左副都御史刘公广衡带来请求我写文表彰墓地。我与处士是同县人,只是离开乡里已经很久了。处士的行为虽有所听闻,却没有来得及亲眼见到。君子说,不了解一个人,可以观察他的朋友和交往对象;他们既然贤能,那么这个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处士虽然隐居未仕,但当世著名公卿和显达之人,有的与他交游,有的得到他的文章而传播他的美名。他的贤能大概远远超过一般人吧。如今又来请求我写文,难道也是认为我的话可以传之后世、足以取信吗?从前柳宗元撰写《先友记》,刻在先父的墓上,是想从后世取得征验;因此他先父的美德更加显扬。钱的用意大概也是这样吧?所以我摘录行状中所记载的事情,又兼取听闻所得,写下来交给他,让他刻在墓上。唉,处士可以因此不朽了。

王功迪墓表吾泰和多故家,南富王氏其一也。其先自太原徙庐陵之何山,又徙安成之连岭。至宋讳明逺者,始徙泰和,以诗礼名家。宋末有为学谕曰仲鸿者,生兴祖,笃学而好义,受知于信国文公。公为书「续槐精舍」四字牓其居,以励之。世乱弗克有为学谕,生廷珪,廷珪生处士讳天迪,字功迪。少读书有大志,新作一室,揭信公所书,朝夕勉焉,欲有立于世。其言必依于孝弟忠信,而行亦如之。值元季不果出,时所在多盗,处士倾赀倡义,以保障乡里,人赖之。皇明混一,可以行其志,而处士老矣。防诏下覈民田,或诬处士以失实,尽没入其赀产。处士不能自白,则叹曰:「命也。」未尝有所怨尤,惟训其子以徳义,治身以勤俭,治家而已。久之家复裕。国初征税一邑,择一人有才行者总征以输于府,众尽推处士。处士任之,数年税以时入,无纎毫过差,贵贱贤愚皆誉之。其持已严重,而临事寛平,从容进退,表然为乡之望。其奉祭祀,待賔客必以礼,人有未善,则容而教之。于尝造诬者,终身怡然相接,不少见色辞。人尤服其雅量。洪武甲子闰十二月二十三日卒,距其生元大徳癸卯之嵗,享年八十一。娶郭氏,子男二:思贤、思齐;女一;孙男五;曽孙男十一。经开封府学教授维、芜湖知县绂、莱芜知县处士。初葬其里之干溪,后改葬万安县诚信乡湖口之莲花洲。葬四十余年,而墓石尚未有文。至是维自芜湖来北京,以前国子助教欧阳先生所述处士行状,谒予曰:「维曽大父实有徳善,乡邑罔不闻。今前辈老长凋落殆尽,而知者鲜矣。不为文以刻诸石,恐久遂沉泯,敢以请于先生。」予谓:「古之君子之所务者,义与命而已。故曰:『君子义以为质』,又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惟其务此,是以于事之当为者,勇为之;横逆之来,茍非其所自致,则受之而不报,以待夫天之自定也。」后之君子不明乎此,于其所当为者,或不为,有所不慊,则呌号愤怒,尽其智力以逞于一时,卒防于不测而不悔,此孟子所谓匹夫也。若处士者,其可谓安于义命之君子矣。子孙之福,至于久而益盛者,天定故也。若是有不可表耶?故为书之,使刻于墓上。

译《王功迪墓表》我们泰和有许多世代显贵的家族,南富王氏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先祖从太原迁到庐陵的何山,又迁到安成的连岭。到了宋代有个名明远的人,才迁到泰和,以诗礼传家。宋末有个做学谕、名仲鸿的人,生兴祖;兴祖笃志求学,喜好行义,受到信国文公的知遇。文公亲自写了“续槐精舍”四个字匾额挂在他的居所,以此勉励他。世道动乱,仲鸿未能成为学谕;兴祖生廷珪,廷珪生处士,名天迪,字功迪。功迪年轻时读书,胸怀大志,新建一间屋子,悬挂信国公所写的字,早晚以此自勉,希望在世上有所建树。他说话一定依循孝、悌、忠、信,行为也如此。正值元朝末年,最终未能出仕;当时各地盗贼很多,处士倾尽财产倡导义举,保护乡里,人们都依赖他。大明统一天下,本来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但处士已经年老了。朝廷诏令下来核查民田,有人诬陷处士申报失实,把他的全部资财产业没收入官。处士无法自行申辩,只叹息说:“这是命。”从未有所怨恨责怪,只是教导儿子以德义立身,用勤俭修治自身、治理家庭而已。过了很久,家业又重新富裕起来。国家初建时征收一县的赋税,选择一名有才干品行的人总管征收、输送到府中,众人都推举处士。处士承担此任,几年之内赋税按时缴纳,没有丝毫差错,无论贵贱贤愚都称赞他。他持身严肃庄重,处理事务却宽厚平和,进退从容,显然成为乡里的声望人物。他主持祭祀、接待宾客,一定依照礼节;有人行为不够善良,他便宽容地教导他。对于曾经捏造诬陷自己的人,他终身仍怡然相待,从不稍微显露脸色或言辞,人们尤其佩服他的宽宏气量。洪武甲子年闰十二月二十三日去世,距他出生于元大德癸卯年,享年八十一岁。娶郭氏,儿子二人:思贤、思齐;女儿一人;孙子五人;曾孙十一人。历任开封府学教授的维、芜湖知县绂、莱芜知县处士。起初安葬在本乡干溪,后来改葬于万安县诚信乡湖口的莲花洲。安葬四十多年后,墓石仍没有碑文。到这时,维从芜湖来到北京,拿着前国子助教欧阳先生所写的处士行状,拜见我说:“我的曾祖父确实有德有善,乡里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前辈老者几乎都凋零殆尽,知道他的人很少了。如果不写文章刻在石上,恐怕久而久之就会沉没湮灭,所以冒昧来向先生请求。”我说:“古代君子所致力的,不过是义与命罢了。所以说:‘君子以义为根本’,又说:‘不知命,就没有资格做君子。’ 正因为他致力于此,所以对于事情中应当做的,便勇敢去做;横暴悖逆的事情到来时,只要不是自己招致的,便承受它而不报复,等待上天自然作出裁定。后世的君子不明白这个道理,对于应当做的事情,有时不去做;一有不如意,便呼喊愤怒,竭尽智力去逞强于一时,最终陷入不可预料的祸患却不后悔,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匹夫。像处士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安于义与命的君子。子孙的福泽,时间越久反而越兴盛,是因为上天已经作出了安排。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表彰吗?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使它刻在墓上。

谢推官墓表君谢氏讳琚,字徳润,山西蒲州淘邑乡清渠里人也。曽大父天佑,大父仕防,皆隠徳弗耀。父光祖,以才荐为白水丞,娶王氏,有贤行,生君。自幼端重,喜学语孟诸书,经口授即成诵,选为郡庠生。朋辈皆自谓莫及时,渑池曹端与教蒲州,以性理之学淑诸生。君得闻其教,尽弃常所业者而学焉。于圣贤之训,必求其蕴,身体而力行。曹先生深期其逺到,藩宪诸公以劝学为务者,羣而试之,君必在甲乙之选。永乐癸卯,以春秋领山西乡荐第二,然不屑于小成,不果出。丁未防试中教官选,授西安府学训导。曹先生喜其教之行于西也,取程伯子道南之叹以自况。君至官,益勉于学,凡燕居防息之处,门屏之间,悉书圣贤格言大训,日与众讲论,诸生翕然宗之,出其门者多有成,今戸部侍郎杨君鼎辈其人也。闗中旱,罗侍郎廵抚忧之,择敬慎之士往祷焉。君祷西岳,竭诚将事,不旋踵,雨大注,人皆谓君诚意所感。君于脩已治人尤严厉,尝采法令之切于时政者十八条为脩治绳墨,亦以闻于尊府白水,见而韪之,多采纳焉。曹先生终于霍州,君不忘其教,既表着其行,又为祠以祀之,每过祠下必奠焉。君性冲澹,不事华靡,而喜赒困贫,倾嚢觧衣,无吝色。官满惟载书以归,陞南京国子学正,作春秋讲议,凡所著述必以理为主,士君子推重焉。丁父忧,哀毁骨立,葬祭不用浮屠,乡人化之。服阕,改北京国子学正,朝廷重刑狱,诏选羣臣有才行者往理刑,君与焉。逾月绩大着,真拜河南道监察御史。适敌入冦,君奉勅督军往为备,敌退而归,又命往畿内捕盗,至涿州上言,城池不完,民无所恃以安,遂命君董其役,竣事以称职闻。又建言脩徳弭灾,训将练兵,旌别淑慝,开设武举,崇儒重道,考试吏役,武职防袭,恤民救荒,凡八事,名曰《景泰政要》,上优诏慰答之时有言吉安狱事不治,而君又进言抵台宪,遂以君为能,命改授吉安府推官。景泰庚午【缺】月也。君之为推官,防太守缺,君独治政务,阗委且又修学校,理狱词,虽甚丛脞,而毫分缕析,益若简而有余,小大之民无不悦服。又明年壬申五月初六日,以疾终,年五十一。配房氏,继郝氏、贾氏、胡氏,皆名家子,克内助。子男三,皆殇亡;女二。犹子山西觧元庭桂,葬君于清渠里先茔之次。君清徳懿行,直道正言,不妄交,不茍取。临卒之日,廪无储粟,囊无余钱,棺敛皆僚属为之。平生著述颇多,有《襁褓法言》《谨思録》《忠孝録》《太极体物论》《春秋讲章》《东山诗文总若干巻》,藏于家庭。桂既葬君,而哀其无后,恐久遂沉泯无传,走数千里来吉安,奉太守张公所述行状,属予文以表诸墓。古之大贤君子所以名世而长存者,未必皆其子孙之传也,其功徳名誉足以垂于永久。君之所立如此,而又有庭桂之贤,汲汲以圗其存,虽百世不朽矣。故为书其实,而使刻于墓上。

王用持墓表君,泰和南富里人也。南富之王,初自太原徙安成之连岭,再徙而居南富,代有闻人。君曽大父功廸,大父思贤,父守训,虽不仕而皆以徳谊称。君讳维,字用持,兄弟三人,君居次。初以父命为叔父守敬后,事二父尽孝敬,而于兄弟尤笃。聪敏喜学,虽尝得喘疾,发輙连日乃愈,然未尝废书。以选为邑庠生,学成入太学。永乐癸卯,领顺天府乡荐。明年不偶于礼部防,朝廷择贤为县令,君在选,出知芜湖,以母忧去官。服阕,改巴陵令。正统甲子,朝京师,以老疾乞归。明年乙丑十一月廿七日,以疾卒。距其生洪武丁卯,享年五十九。初,君令芜湖,地濵大江,为畿内近县,达官要人往来无虚日,而寛鄙细粗不同,且于诸事多趣办,逢迎应对之间,易以致毁辱。君防慎自持,孜孜奉职,无所取于人,亦不轻有予,人人知其操履有常也,反誉之。巴陵,楚大县,繇税数倍芜湖,而人多朴野,君则勤以集事,而待之以诚,视其缓急,操纵之,于是民皆乐从而邑无滞事。乃脩学宫,葺宫署,治街衢巷道,以便行者。民养马于山西,所司计丁役之,君奏请寛其丁力以裕民。有争闘致死者,官司坐以故杀当死,君为辩其实,误得不死。其善行多此类。及归荣故乡,享天伦之乐,与宗戚賔客杖屦从容于溪山之间,乃不虞有子孙之悲而疾病加焉。虽知天命之无常,而乐非其乐矣。大夫君子所以为君惜也。君娶卢源温氏,有贤行。子男六,女一,孙男【阙】诸子以是年十二月辛酉葬于同乡之金星冈。至是,其甥欧阳熙为进士,在京师,以致仕御史任公敬敏所为行状来请文,表诸墓上。予先世丘垅在其乡,于诸大家最相善,若南富王氏,若欧阳氏,则又有仕宦婚姻之好,为之铭墓亦多矣,则于表君之墓可已邪?况其徳行政事有足以表于后世者,故为书之,俾刻于其墓之原。

译《谢推官墓表》谢君名琚,字德润,是山西蒲州淘邑乡清渠里人。曾祖父天佑、祖父仕防,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光祖因才干被推荐,任白水丞;娶王氏,有贤德的行为,生下谢君。谢君从小端庄稳重,喜爱学习《论语》《孟子》等书,经父母口授便能背诵,被选为郡学学生。同伴都自认为赶不上他。渑池人曹端在蒲州任教,用性理之学教化学生,谢君听到他的教诲,完全放弃平常所学而专心学习性理。对于圣贤的教训,他一定探求其中的深意,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曹先生深深期望他将来有远大成就,藩司、宪司诸位以劝学为职务的人聚集起来考察诸生时,谢君一定名列甲乙等第。永乐癸卯年,他凭《春秋》学业取得山西乡试荐举第二名,却不以小有成就为满足,最终没有出仕。丁未年会试后参加教官选拔,授任西安府学训导。曹先生高兴他的教化将在西方推行,便借用程颐“道南”之叹来比拟自己。谢君到任后更加勤勉学习,凡是闲居休息的地方,门屏之间,都写满圣贤格言和重要训诫,每天与众人讲论,诸生一致尊奉他。他门下有成就的人很多,今天的户部侍郎杨鼎等人就是其中的代表。关中发生旱灾,罗侍郎巡抚忧虑此事,选择恭敬谨慎的人前往祈祷。谢君到西岳祈祷,竭尽诚意办理祭祀事务,没过多久,大雨倾注,人们都说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上天。谢君对于修养自身、治理他人尤其严格,曾选取切合当时政务的法令十八条,作为修身治事的准则,又把它们上报给白水尊府;白水尊府看后认为很好,多有采纳。曹先生在霍州去世,谢君不忘他的教诲,既为他表彰事迹,又建祠祭祀;每次经过祠堂下,必定祭奠。谢君性情清静淡泊,不追求华丽奢侈,却乐于周济贫困,倾尽钱囊、解衣相助,毫无吝惜之色。任期届满,只带着书籍回去,升任南京国子学正,撰写《春秋讲议》;凡是著述,一定以义理为主,士君子都推重他。父亲去世,服丧期间悲哀憔悴,形销骨立,安葬祭祀不用佛教仪式,乡人受其影响。服丧期满,改任北京国子学正。朝廷重视刑狱,诏令选拔有才能品行的大臣前去审理刑案,谢君也在其中。一个多月后政绩大为显著,正式任命为河南道监察御史。适逢敌寇入侵,谢君奉诏督军前往防备,敌军退去后回来;又奉命到京畿内捕盗,到了涿州上奏说城池不完备,百姓没有可以依靠来安居的保障,于是命谢君主持修筑,工程完成后以称职闻名。他又进言修养德行以消弭灾害、训练将士、选拔区别善恶、开设武举、尊崇儒学重视道德、考核吏役、武职世袭、抚恤百姓救济荒年,共八件事,名为《景泰政要》,皇上用优厚的诏书慰问答复他。当时有人说吉安的狱讼案件治理不好,谢君又上奏直指台宪,于是朝廷认为他有才能,命令改授他为吉安府推官。景泰庚午年【缺】月。谢君任推官时,适逢太守职位空缺,谢君独自处理政务,事务繁多,又要修治学校、审理诉讼;事情虽然极其琐碎杂乱,但他分辨得细致清楚,处理起来反而显得简要而游刃有余,无论大小百姓都心悦诚服。第二年壬申五月初六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配房氏,继娶郝氏、贾氏、胡氏,都是名门之女,能够辅佐内务。儿子三人,都夭折;女儿二人。侄子山西解元庭桂,把谢君安葬在清渠里先茔旁边。谢君品德清白、行为美善,行事正直、言论端正,不随意交友,不苟且取利。他临终那天,粮仓没有储粮,袋中没有余钱,棺材和殓葬用品都是同僚筹办的。他一生著述很多,有《襁褓法言》《谨思录》《忠孝录》《太极体物论》《春秋讲章》《东山诗文总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庭桂安葬谢君后,哀伤他没有后代,恐怕久而久之便湮没无传,跋涉数千里来到吉安,奉上太守张公所写的行状,请我写文表彰于墓上。古代大贤君子之所以名闻天下、长存不朽,未必都依靠子孙传扬;他们的功德声誉足以流传永久。谢君所建立的事业如此,又有贤能的庭桂急切谋求保存他的名声,即使百世之后也不会朽灭。所以我写下他的真实事迹,让它刻在墓上。《王用持墓表》王君是泰和南富里人。南富王氏最初从太原迁到安成连岭,后来再次迁居南富,世代都有闻名之人。王君的曾祖父功迪、祖父思贤、父亲守训,虽然没有做官,却都以德行义理著称。王君名维,字用持,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二。起初遵照父亲的命令,作为叔父守敬的后嗣,侍奉两位父亲都极其孝敬,对兄弟尤其深厚。王君聪明敏锐,喜爱学习,虽然曾患喘病,发作时常常连日不愈,但从未因此停止读书。被选为县学学生,学业有成后进入太学。永乐癸卯年,取得顺天府乡试荐举。第二年在礼部会试中没有考中,朝廷选择贤能之人做县令,王君名列其中,出任芜湖知县,因母亲去世而离任服丧。服丧期满,改任巴陵县令。正统甲子年入朝到京师,以年老多病请求归乡。第二年乙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因病去世。距他出生于洪武丁卯年,享年五十九岁。当初,王君任芜湖县令,芜湖临近大江,是京畿附近的县,达官显贵往来不断,而这些人的宽厚与鄙陋、细致与粗疏各不相同,并且对各种事务常常催促办理,在迎送应对之间很容易招致毁谤侮辱。王君谨慎自守,勤勤恳恳奉行职务,不从别人那里取什么,也不轻易施予什么,人人都知道他的操守行为一向如此,反而称誉他。巴陵是楚地的大县,赋税是芜湖的数倍,但当地人多质朴粗野。王君便勤勉办事,以诚心对待他们,观察事情的缓急,灵活掌握处理,因此百姓都乐于听从,县中没有积滞的事务。于是修建学宫,修缮官署,整治街道巷路,以方便行人。百姓在山西养马,有关部门按人丁计算劳役,王君上奏请求减轻他们的人丁劳力负担,以使百姓宽裕。有争斗致人死亡,官府按故意杀人定罪判处死刑,王君为他们辨明事实,使误判者得以不死。他的善行多是这一类。等到荣归故乡,享受天伦之乐,与宗族亲戚宾客持杖穿屐,从容游赏溪山之间,却没有料到会遭遇子孙夭亡的悲痛,疾病也随之加重。虽然知道天命无常,却已经无法享受原有的快乐了。这是大夫君子为他感到惋惜的地方。王君娶卢源温氏,有贤德的行为。儿子六人,女儿一人,孙子【缺】人。诸子在这一年十二月辛酉日把他安葬在同乡金星冈。到这时,他的外甥欧阳熙已中进士在京师,拿着致仕御史任公敬敏所写的行状,请求我撰文表彰于墓上。我的先世坟墓在他的乡里,与当地各大家族最为友善,像南富王氏、欧阳氏,又有仕宦婚姻的交情,为他们撰写墓铭也很多,那么为王君表墓,难道可以停止吗?何况他的德行、政绩和事迹足以向后世表彰,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让它刻在他的墓地上。

太常寺丞李先生墓表先生李氏讳东,字方曙,其先南阳新野人,后徙汉上。髙祖讳文亮,元累赠中奉大夫太常礼仪院使,追封楚郡公,配张氏,累赠楚郡夫人。曽祖讳夀椿,字子春,累赠荣禄大夫河南省平章政事,追封楚国公,配郑氏,累赠楚国夫人。祖讳士瞻,字彦闻,元翰林学士承防,封楚国公,至正末言事切直,有传在国史,配何氏,累封楚国夫人。考讳守成,字继本,至正丁酉进士,官翰林检讨兼奉礼,先生其子也。国朝洪武初,因家顺天之东安,而教授于雄邑。时有亲在堂,先生力贫以为养,而笃学不懈,遂以明经举为新城训导,厯教平定、江浦。江浦有司以事累先生,时都御史雄邑刘观为刑部尚书,自谓先生父乃其父门生,欲贷之以为徳,先生不义其所为,曰:“吾以诬至此,而诬终不白,宁坐诬去,不愿茍免也。”恳自诬服,徙雅州逺恶地。凡歴四学而处之泰然,日进诸生讲圣贤之道,使知孝弟忠信礼义防耻言行,而身化之,诸生多有从者。仁宗皇帝在东宫,念先生父尝侍经幄,谓侍臣曰:“李东吾师之子也。”召见文华殿,命讲《大学》,称防,擢拜左春坊清纪郎,又以其纯诚可用,陞行人司左司副,寻出判泰州。未几复召还,欲用之使俟命,防有国哀,竟不果。洪熙改元,诏下举贤,羣才彚进,刘公典宪势尤盛,力欲援先生进取,且求昏于其孙。先生语人曰:“彼大非吾偶也。”薛御史亦欲以先生荐,先生薄其为人,皆力辞。及刘公事败,谪辽阳,凡与亲厚者皆避匿,独先生仍往来其家,为治行,且命子伸奉白金为赆。君子谓先生有常徳,不以用舍贵贱易意,真古之人哉。先生自防寡欲,有清操,尝与同辈游,得遗金环于路,让不取,竟弃之去。又尝于容城道中得遗劵,直白金十余两,坐待遗者还之乃去。在行人司时,同列有使外国归者,遗以犀象珠玑等物,皆郤之。为检讨时,刘公自谓亲爱,每遗以绒缣锦绮,一不受。滦州一▯献鹑数百,先生惟取其一,而▯以为荣。人用儗诸刘寛。先生为检讨,秩满即欲去。戸部尚书郭公资雅重其为人,留之曰:“先生家学承上,睿眷久累,欲进用而未果,今考满当陞,盍少留以俟恩命乎?”先生曰:“吾老病当去,敢贪禄邪?”时仲子伸为容城教谕,季子侃由进士拜戸科都给事中太常寺丞。先生于例当得封,即以侃贵,弃职就封,往容城就养。天顺元年正月六日,以夀终于侃之官舍,距其生前元至正庚子【缺】月【缺】日,夀八十八。先生早丧父而哀慕终身,奉母陈夫人尤极敬爱,未尝违于礼,而俭薄自守,确然有古人之行。乡之人士谓先生持已清,奉亲孝,私諡曰“清孝”,配陈氏有淑徳,封孺人。子男三:长傼,次教谕伸,太常丞侃也。伸娶宣圣裔孙曲阜孔氏,侃娶江浦张氏,乃徳清令张侯之女,今吉郡守瑄之女兄与傼之妇王氏,咸执妇道。孙男十:曰官,早卒。孙妇任,少无子,截耳誓不再嫁。次皆读书为士人。永乐之初,予窃第来京师,得陪缙绅君子余论,而知李氏文学之盛,遭遇之久,仁皇帝眷待先生之隆,而惜其用不极,其效不大显于世。兹福泽之及后嗣者,皆其所积之余也。先生往矣,既葬于容城之原,孝子令孙尤欲表着其徳,以示永久,而以兵部左侍郎固城王公所述先生行实,因予郡守江浦张公求予文,表诸墓上,予不得辞,乃序次其事,使刻诸石,庶百世有考焉。

太守王侯妻卢氏合葬墓表王侯名升,字日初,昔与予同取进士,累官至抚州知府。其持已端洁,而临事明断,晔然有声于当时。然尤好学不倦,尝自谓其质虽不敏,而专确有常。曽子,吾师也。号其庵曰鲁庵,以自励,而文学政事日显赫。有名士大夫歌咏之。满九年,人慕其徳,不忍听其去,请于朝陞秩正三品,食其禄以治民。又三年,以老辞归。年七十一而卒。凡所履厯,皆有遗爱在人,人思之不忘。妻防人卢氏,龙岩大族。自少读女训,知礼义,妇道母仪,为宗族楷法。常戒其子彞勤读书,谨规矩,茍得禄仕,尤须清慎,以继美前人。孙弼为县学弟子员,尤恳恳教训,当效尔祖以振家声。待众子孙仁爱均一,处姊姒尤和厚,内外亲戚尊卑贵贱雍睦无间。年七十七而终【缺】年【缺】月【缺】日。诸子彞等以礼合葬于某之原。以予与侯有同年之谊,而二亲之徳未有文以传信后世,乃具其事实以请于予。予与侯交处数十年,然出入中外,未得尽其好,而亦不可谓非知已者。今求于予,岂可辞?君子观人,当务其大者。侯之学以曽子为师,而尽心焉,其学不既大矣乎?防人之教于家,切切以读书嗣先业为训,而他之卑冗不与焉,其教不亦美矣乎?以是二者刻于墓前之石,子孙能继而充之,虽百世有耀矣。是为表。

译《太常寺丞李先生墓表》先生姓李,名东,字方曙,他的先祖是南阳新野人,后来迁到汉水以北。高祖名文亮,元代累次追赠中奉大夫、太常礼仪院使,追封楚郡公,配张氏,累次追赠楚郡夫人。曾祖名寿椿,字子春,累次追赠荣禄大夫、河南省平章政事,追封楚国公,配郑氏,累封楚国夫人。祖父名士瞻,字彦闻,任元代翰林学士承旨,封楚国公;至正末年议论政事切直,事迹载于国史,配何氏,累封楚国夫人。父亲名守成,字继本,至正丁酉年进士,任翰林检讨兼奉礼,先生就是他的儿子。大明洪武初年,因家居顺天东安,又在雄县任教。当时双亲健在,先生竭力克服贫困供养父母,同时专心学习毫不懈怠,于是以通晓经学被推荐,任新城训导,后来历任平定、江浦教职。江浦主管官员因一件事情牵连先生,当时都御史、雄县人刘观任刑部尚书,自称先生的父亲是他父亲的门生,想宽免先生以施恩德。先生认为他的做法不合义,说:“我因为诬陷之罪被牵连到这里,而诬陷之名始终不能洗清,我宁可因诬陷罪受罚离去,也不愿苟且免罪。”于是恳切地承认诬陷之罪,被迁徙到雅州这一遥远险恶之地。他总共经历了四所学校,却都泰然处之,每天召集诸生讲说圣贤之道,使他们懂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以及言语行为,并且以自身行为感化他们,诸生中有许多人跟从他。仁宗皇帝在东宫时,想到先生的父亲曾侍奉于经筵,对侍臣说:“李东是我老师的儿子。”于是召他在文华殿相见,命他讲解《大学》,称赞他的德行,提拔任命为左春坊清纪郎;又因为他纯厚诚实、可以任用,升任行人司左司副,不久出任泰州判官。没过多久又召回,准备任用他,等待诏命时,适逢国家丧事,最终未能实现。洪熙改元,诏令举荐贤能,众多人才一同进用,刘公掌管宪司,权势尤其强盛,极力想援引先生使他进取,并且想与先生的孙女结亲。先生对人说:“他与我相差太远,不是我的匹配对象。”薛御史也想推荐先生,先生轻视他的为人,两次都极力推辞。后来刘公事情败露,被贬到辽阳,凡是与他亲厚的人都躲避隐藏,唯独先生仍然往来于他家,为他办理行装,并命儿子伸带着白金给他作为路费。君子称赞先生有恒常不变的德行,不因任用与否、贵贱得失而改变心意,真是古代的人啊。先生天性清廉少欲,有高洁操守。曾与同伴出游,在路上拾到金环,便相让不取,最终丢下离开。又曾在容城道路上拾到遗失的契券,价值白金十多两,坐在那里等待失主回来归还,之后才离去。任行人司时,同僚中有人出使外国回来,送给他犀角、象牙、珍珠、美玉等物,他都拒绝了。任检讨时,刘公自称亲近爱护他,每次送来绒、缣、锦、绮等物,他一概不接受。滦州一名差役进献几百只鹌鹑,先生只取其中一只,而差役却以此为荣。人们因此把他比作刘宽。先生任检讨,任期届满便想离职。户部尚书郭公资素来很看重他的为人,挽留他说:“先生承继家学,上受皇帝宠眷已久,朝廷想提拔任用您却一直没有实现。如今考核期满应当升迁,何不暂且留任等待恩命呢?”先生说:“我年老多病,应当离去,哪里敢贪恋俸禄呢?”当时次子伸任容城教谕,小儿子侃由进士授户科都给事中、太常寺丞。先生按惯例应当得到封赠,于是因侃显贵,辞去职务接受封赠,前往容城接受奉养。天顺元年正月初六日,在侃任所去世,距他出生于前元至正庚子年【缺】月【缺】日,享年八十八岁。先生早年丧父,终身哀痛仰慕;侍奉母亲陈夫人尤其恭敬慈爱,从未违背礼法,同时生活俭朴自守,确实有古人的行为。乡里人士称先生持身清廉、奉亲孝顺,私下给他谥号“清孝”。配陈氏,有淑德,封为孺人。儿子三人:长子傼,次子教谕伸,太常丞侃。伸娶宣圣后裔、曲阜孔氏之女;侃娶江浦张氏,是德清县令张侯的女儿,也是今吉安郡守瑄的姐姐;与傼的妻子王氏,都能奉行妇道。孙子十人:官早年去世。孙媳任氏,年轻时没有儿子,割耳发誓不再改嫁。其余孙子都读书做士人。永乐初年,我以科举及第来到京师,有机会陪同缙绅君子谈论余事,由此知道李氏文学的盛名、受知遇的长久,仁宗皇帝对先生宠遇的深厚,也惋惜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功效没有在世上充分显现。如今福泽延及后代,都是先生积累的余庆。先生已经去世,安葬在容城的原野上,孝子贤孙还想表彰他的德行,使它永久流传,于是拿兵部左侍郎固城王公所写的先生行实,借吉安郡守、江浦张公请求我写文,表彰在墓上,我不能推辞,于是依次叙述这些事情,使它刻在石上,希望百世之后还有可考据的依据。《太守王侯妻卢氏合葬墓表》王侯名升,字日初,过去曾与我一同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抚州知府。他持身端正清白,处理事务明察决断,在当时声名显著。然而他尤其好学不倦,曾自称自己的资质虽然不敏锐,但专心坚定、持守有常。他说:“曾子,是我的老师。”于是把自己的书斋号为“鲁庵”,用来激励自己,文学和政事也日益显赫,有名的士大夫都作诗歌来赞咏他。任满九年,百姓仰慕他的德行,不忍心听说他离去,便向朝廷请求提升他的品秩到正三品,让他享受俸禄继续治理百姓。又过了三年,他因年老辞官归乡。七十一岁去世。他一生所经历的任职之处,都留下了爱民的遗泽,人们思念他而不忘。妻子卢氏是夫人,龙岩大族之女。从小读《女训》,懂得礼义,妇道和母仪都足以成为宗族的楷模。她常常告诫儿子彞勤奋读书、谨慎守规矩,如果有幸取得俸禄出仕,更须清廉谨慎,以继承光大前人的事业。孙子弼是县学弟子员,她尤其诚恳地教训他,应当效法祖父来振兴家声。她对众多子孙仁爱一视同仁,对姊妹妯娌尤其和厚,内外亲戚无论尊卑贵贱,都和睦无间。七十七岁去世,于【缺】年【缺】月【缺】日。诸子彞等按照礼法将夫妇合葬在某地原野。因为我与王侯有同年中进士的交情,而二位亲人的德行还没有文章传信于后世,于是他们准备好事实来请求我撰文。我与王侯相交共数十年,但由于出入朝廷内外,未能充分了解他的长处,却也不能说不是知己。如今他们来请求我,难道可以推辞吗?君子观察一个人,应当着眼于大的方面。王侯以曾子为老师,并且尽心学习他的学问,他的学问难道还不宏大吗?卢夫人在家中教导子孙,切切实实以读书、继承先业为训诫,而不涉及其他卑下琐碎的事务,她的教导不也很美好吗?把这两方面刻在墓前的石上,子孙如果能够继承并充实它们,即使百世之后也会有光彩。这就是墓表。

赠同知任君墓表永乐戊子,广西开科取士,龙泉训导任君典文衡,得士为多。归次英徳之波罗港,得疾,医弗效。士大夫皆惜其才行端洁,而年不永。君亦自谓非不能谨疾而止于此命也,使其仆归告母云:“已不能报恩,而以儿女为累。”言讫大恸而卒,是年十月初五日也。君名敬立,泰和人,世以儒医著称。五世祖显叔,仕宋为文丞相兵马医録。曽祖迪吉,以经学有名。祖光徳,父保宜,皆不仕。君,保宜弟保冲子也。生始七月,光徳命为已孙,故遂为其后。自幼警敏,才气不凡,从乡先生萧尚仁父子学,深有造诣,圣经贤传,靡不通贯。至于医书,尤精究博览,得其防趣。年十七,部符下举堪任医职者,县大夫防得君,进之吏部,以为能,授泰和医学训科。其所治多竒效。洪武末,颇厌杂烦,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必尔。”乃援例求退,盖七年而后罢,益肆力于文学,而徳业益进。洪武己卯,以书经试有司不偶。江西藩宪大臣有尝竒其文而惜其去者,命学校教职有缺保任之。于是南康、赣州、龙泉聘币交至,君以龙泉便养,乃就职。其诸弟子受君之教,日就月将,心悦诚服。六七年间,业成而领荐者十余人。所着有《易经解题》《日新堂集》,诸生传诵之。母夫人尝躬纺织以衣君,盖欲励其所业,君輙以易书遗诸弟,用广母之意。乡邑称君为贤师,而尤称君之母为善教。至是君卒而母存,闻者莫不哀惜之。君生于洪武癸丑七月十九日,享年三十六。娶韦氏,子二:能让、能防。能让由太学显,今为直▯太平府同知,有最绩。朝廷推本于其亲,追赠君奉政大夫直▯太平府同知。予少君七嵗,昔尝从君游,见君之学问文章,所以应人之求者,其才思敏防,如水涌山出。至其应事接物,髙下缓急,先后予夺,投机应变,其智不可穷,而亦莫有忤于物。当时君子以为君若得显位,其徳必有大及于人。者乃止于小试,而略见其端,岂不诚可惜哉!能让以君卒之年十一月十二日奉葬于视冈髙祖兆次。今年予以致仕归故乡,能让见予于太平。以君之墓文来请曰:「先君之葬五十一年矣,墓前之石尚未有文,以昭徳垂逺,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今幸防朝廷大恩,追封第五品,赫然惊人。其功业虽未尽施于生前,而徳善犹可表着于身后。先生尝辱眷知,敢请一言表于墓。百世之下,先君虽没而犹存者,先生之赐也。」予闻之,记曰:「先祖有美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能让可谓明而仁者矣。为人子孙,承先世之美而益充之,则其显荣光大,岂止百世而已哉!」故表诸其墓。

毛处士墓表予以老病乞归,多闭门谢容知已者罢往来,甚适也。一日忽家人报曰:“丰城毛御史以忧归来,见予,念不可以慢致咎,力疾出见之。”雍容有礼,相劳苦如平生,予敬之。明日又来,请曰:“先考孝弟忠信,好善乐义,所以赖庇其子孙,而施及于乡之人多矣。今既不幸,将葬于某原,得南京国子祭酒呉先生为铭,纳诸圹。然其善行可纪者,若又表之墓上,岂不益彰彻显?闻此不肖孤之志也,敢请于先生。”予辞不敏,至三四,不获辞。按状,处士讳【缺】丰城故家居,其邑之孝弟坊。髙祖某,曽祖某,祖某,父某,皆不仕,而皆以徳义闻于人。其祖考尝置南园草堂及橘林书屋,大作宅宇,辟田园,延明师以教子孙,未就而去世。处士继之,愈于前。嵗甲寅大饥,处士发廪赈济,自近始,人或谓其要誉,处士曰:“吾岂好名者哉?盖所谓笃近而举逺耳。”凡其乡里皆周施无弗及,虽大寒风雪,饿者过其门,必躬视给食无倦意。死无以葬,施之棺与地,俾藏焉。于是人信其仁。处士生有美质,英伟异常流,好驰射以为乐。弱冠始折节读书,从抚进士黄绍烈学,未成乃遣伦游郡庠,遂取进士,致通显。先是处士弟钟灵官四川,长子缙幼不能随以往,处士教育俾有立。外弟黄节早丧亲,扶擕成就,俾力学,取进士入官,有盛名,在郎曹,其能成人之美如此,人皆称誉焉。配茫湖李氏,子二人,长曰伦,即御史也;次曰俭,庶出也。孙男一,其脩身正家,厚姻戚,睦闾里,内外相成之道备矣,不悉书,书其大者焉。昔者圣人之教孝也,盖以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为孝之终。人皆知而行之,毛氏子孙笃不忘,既勉诸身,而又以谂诸人,盖欲致其孝于逺大而后已。此圣天子之志也。今命官锡诰以宠臣下,必曰劝忠与孝,此其志可知矣。上之励下,下之事上,其志同则治道盛矣。予既嘉其志而欲勉其大,则安可不为?书故序次成文,使表于墓上,以俟。

译《赠同知任君墓表》永乐戊子年,广西开科取士,龙泉训导任君主持考试,录取的人很多。他回程经过英德的波罗港,患病,医治无效。士大夫都惋惜他才能品行端正清白,却寿命不长。任君也自认为不是不能谨慎养病,而是命运止于此处,让仆人回去告诉母亲说:“我已经不能报答恩德,反而要成为儿女的拖累。”说完悲恸不已而去世,时间是这一年十月初五日。任君名敬立,泰和人,家世以儒学和医学著称。五世祖显叔,宋代任文丞相兵马医录;曾祖迪吉,以经学知名;祖父光德、父亲保宜,都没有做官。任君是保宜弟弟保冲的儿子。出生才七个月,光德便把他过继为自己的孙子,所以最终成为光德的后嗣。任君从小聪明敏锐,才气不凡,跟随乡中先生萧尚仁父子学习,学业造诣很深;圣贤经典传记,没有不通晓贯通的。至于医书,尤其精心研究、广泛阅读,领会其中的精微旨趣。十七岁时,尚书部门的符令下达,选举能够担任医职的人,县令考察到任君,把他推荐给吏部;吏部认为他有才能,授任泰和医学训科。他所医治的病人多有奇效。洪武末年,他很厌烦繁杂事务,说:“名教之中自有快乐的境地,何必做这些呢?” 于是援引旧例请求退职,过了七年才离任,更加尽力于文学,德行和事业也更加进步。洪武己卯年,他以《书经》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江西藩司、宪司的大臣中,有人曾惊异于他的文章,又惋惜他离开,便命令学校教职在有缺额时保举任用他。于是南康、赣州、龙泉纷纷送来聘礼,任君因为龙泉便于奉养母亲,便接受任职。他的弟子接受教诲后,日益进步,心悦诚服。六七年间,学业有成并取得荐举资格的有十多人。他著有《易经解题》《日新堂集》,诸生传诵不已。母亲夫人曾亲自纺织来供他穿衣,大概是想激励他的学业,任君便常常把换来的书籍送给弟弟们,以此扩展母亲的心意。乡里称任君为贤能的老师,尤其称赞他的母亲善于教育。到这时任君去世而母亲尚在,听到的人无不悲伤惋惜。任君生于洪武癸丑年七月十九日,享年三十六岁。娶韦氏,儿子二人:能让、能防。能让因在太学中表现显著而受到任用,如今任直隶太平府同知,政绩最为突出。朝廷推恩追溯到他的亲属,追赠任君为奉政大夫、直隶太平府同知。我比任君小七岁,从前曾跟随他交游,见他所学问文章以及应对别人请求时的才思,敏捷通达,仿佛水从山中涌出。至于他处理事务、接待人物,衡量高下、缓急,安排先后、取舍,随机应变,他的智慧是无法穷尽的,而且从不违逆事物的规律。当时的君子认为,假如他获得显要职位,他的德行一定会给人们带来很大的益处。可是他竟只停留在小范围的试用上,略微显露出这些端倪,难道不实在可惜吗!能让在君子去世那年十一月十二日,把他安葬在视冈高祖墓地旁边。今年我因致仕回到故乡,能让到太平来拜见我。他拿着君子的墓志文来请求说:“先君下葬已经五十一年了,墓前的石碑还没有文字,用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因为有所等待。如今有幸蒙受朝廷大恩,追封为第五品官,荣耀显赫,令人惊异。他的功业虽然没有在生前完全施展,但他的德行善行还可以在身后加以表彰。先生曾经承蒙您的眷顾和知遇,我冒昧请求您写一段话刻在墓上。百世之后,先君虽然死去却仍能如同生存,正是先生的恩赐。”我听了,记下说:“祖先有美德却不知道,这是不明;知道却不传扬,这是不仁。能让可以说是既明智又仁厚的人了。做人的子孙,承接先世的美德并使它更加充实,那么他的显荣光大,难道只到百世为止吗!”所以把这些话表在他的墓上。毛处士墓表 我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常常闭门谢绝相识的人,停止往来,感到非常自在。一天,家人忽然报告说:“丰城毛御史因服丧归来,要来见您。”我想不能因为怠慢他而招致过失,便勉强支撑病体出去见他。他举止从容而有礼,像平日一样彼此慰劳问候,我很敬重他。第二天他又来,请求说:“先考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喜爱善行、乐于行义,因此得以庇佑子孙,施惠乡里的人也很多。如今不幸去世,将要安葬在某原,已经得到南京国子祭酒吴先生作铭文,放入墓穴中。然而,他那些值得记载的善行,如果再表彰在墓上,岂不是更加彰明显著吗?这正是我这个不肖孤子的心愿,冒昧向先生请求。”我以自己才疏辞谢,他前后三四次请求,终于无法推辞。根据行状,处士名讳为【缺】,是丰城的世代旧家,居住在该县的孝弟坊。高祖某、曾祖某、祖某、父某,都没有做官,却都以德行义举闻名于人。他的祖父曾置办南园草堂和橘林书屋,大规模建造住宅,开辟田园,延请名师教育子孙,还未完成便去世了。处士继承了这番事业,比从前做得更好。甲寅年发生大饥荒,处士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从自己附近的人开始,有人说他是为了求取名声,处士说:“难道我是喜欢名声的人吗?” 这正是所说的厚待近处的人而推及远方罢了。”凡是乡里的人,他都周济施舍,没有不顾及的;即使大寒风雪之中,饥饿的人经过他的门前,他也一定亲自察看并给他们食物,从不显出厌倦。有人死了没有钱安葬,他便施舍棺材和墓地,使其得以埋葬。于是人们相信他是仁人。处士天生资质优美,英伟非同常人,喜欢骑马射箭,把它当作乐趣。到了二十岁,才改变志向读书,跟随抚州进士黄绍烈学习;没有学成,便派遣伦到郡学游学,后来终于考中进士,取得显达的官位。在此以前,处士的弟弟钟灵任官四川,长子缙年幼不能随行,处士便教育他,使他能够立身。外甥黄节很早失去父母,处士扶助抚养他,使他成人,勉励他努力学习;黄节考中进士入仕,获得盛名,任职郎曹。像这样成全他人的美事,人人都称赞他。妻子是茫湖李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伦,就是御史;次子叫俭,是庶出。孙子一个。他修养自身、端正家庭,厚待姻亲,和睦乡里,内外相互成全的道理都做到了,这里不全部记载,只记其中重要的。过去圣人教人孝顺,大概是要人立身行道,在后世扬名,以显耀父母,这才是孝道的最终成就。人人都知道并实行这一点,毛氏子孙坚定不忘,既勉励自身,又用它告诫别人,大概是想把孝道推行到久远广大而后才停止。这正是圣明天子的心意。如今朝廷任命官员、颁赐诰命来宠荣臣下,一定说要劝勉忠孝,由此可知其心意。上位者勉励下属,下属侍奉上位者,心意相同,治理之道就会兴盛。我既然赞许他的志向,又想勉励其志向更加宏大,怎么可以不替他写呢?因此写下并编次这些事迹,写成文章,使它表在墓上,以等待后世。

旌义杨君墓表杨君讳旦,字廷暹,别号晖庵,泰和之义人也。景泰中,嵗饥,上闻以为忧,诏廵抚大臣,民有出谷二千石以助赈济者,旌其义。于是廷暹首应诏,而勅书冠带饩牵酒醴之赐并及之,乡邑以为荣,而他鲜有及焉。盖杨氏自宋以来,好仁笃义,读书力学,以取进士,有名于当时,至今而家益盛。予初闻理定,而知其世,又尝识君大父世忠,而与其考南轩君游,最莫逆。永乐中,简闾右民,实北京有司以君大父名往,南轩代之。凡其大父所事,皆付之南轩,而南轩之事则尽以付君二父,得从容佚乐而无忧者,以君之善继述也。久之,县大夫选为万石长,君洗手奉公,事以办治。凡上之欲济民,与民之求济于上者,必自富室近民者始。君尝曰:“上好仁则下必好义,上以仁感则下必以义应。”故凡发廪以佐官而杨氏必先焉,凶年饥嵗,细民无失所者,赖其济为多。南轩尝以济众受赏矣,而继之以君,积善好施,岂一世一人之美哉?且其言行尤为人所敬信,人有不平质于君,得一言无不悦服,盖行义取重于人如此。天顺辛巳正月四日,以疾卒,年六十一。乡邑之人哀惜之。初娶金洞廖氏,早卒,而以白沙萧氏继,有贤行。子一人,曰征,慎重好礼,君子谓能世其家。征将以【缺】年【缺】月【缺】日葬君于某原。合族之长者与羣从兄弟谋曰:“吾父承世徳而行谊罔不闻,人之敬爱者旧矣,今乃不幸其哀诔加焉。”贵州宪副乐公既为之状,前戸部尚书翰林学士萧公铭其墓矣。若复表于墓上,岂不益彰彻显闻?众皆曰然。于是相率请于予,予老且病,不得辞。然闻之礼曰:“先祖有美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征于先徳,可谓能知之矣。而欲托予文以垂不朽,岂以予言之讱而可信于后世哉?故为序次其事,俾揭于其墓之原。

旌义郭君墓表郭君字东维,泰和荐溪名族也。其先之长厚君子曰学孔、九章、仲端者,予皆未之识,惟识东维于北京。盖是时太宗皇帝征天下闾右民,实北京必丰财而淳行者乃在选。泰和令丞谓君累世为丰家,且急于义而恤民隠,是足以应诏,即以君父仲端甫名上。君闻之,奋然曰:“吾为子,可佚居闲处,而以逺役劳父乎?”即束装就道,至北京,着籍宛平。宛平畿内县,赋繁役重,始莅籍者多难之。君从容办治,才优识敏,事虽丛脞而应之,乃若简而有余。乡之贤士大夫官于朝者,闲暇过从,又能欵洽以为乐,而君之称誉日起。二亲闻之懽焉,以君之能共子职也。久之,君念去亲逺,无他兄弟备养,且朝夕奉公者一人之力足矣,乃厚资其家人,俾代役而归省焉。仲端甫喜,万安苏溪山水之胜,徙居之。君归而相其志,赀产益饶。正统庚申,朝廷脩养民之政,虑水旱之不时,令富家巨室有能出谷二千石以佐官备赈济者,赐勅旌之为义民。君欣然奉令,而享其荣矣。景泰癸酉,大臣廵抚江西而民事尤急,奏请仍行是令,能奉令者锡冠带以宠之,而君又防其赐。人谓郭氏谦约节俭兴其家,而寛厚防慎以奉上,宜其积庆长而延誉逺也。君孝于亲,厚于宗族乡党,周穷恤匮,不间疏戚,智略过人而退让不伐,广荐溪旧业以奉先,建苏溪新塾以教子,而诸子祥臻等聪敏好学,笃志励行,以顺适其意,皆君之徳善所致。惜未见其成而遽以夀终,岂天姑畜之而将大启其后邪?君生于洪武【缺】年【缺】月【缺】日,而以天顺戊寅十二月二十八日终,年六十七。娶钟氏,国子学録启晦之女,有贤行。子三,女二,孙男六,祥初等。将葬君于某处,既得吉矣,复相与谋曰:“先考之葬,宪副欧阳公述其行,前戸部尚书萧公铭其墓矣。若复表着其徳于墓上,则传之耳目,岂不益?”彰彻不朽,众皆曰然,乃来求予文刻焉。予闻君子之所立,当务其大者,其细不论也。彼惮渉厯登降之劳,而遗其亲于劬悴烦扰之地;惜箪食豆羮之费,而视穷饿困苦者不一动其心,皆鄙人也。君不逺万里,以逸代劳,务使其亲安于乡里,熙然自得而无忧。又累发千钟之粟,以施赈济,利贫民,使皆有养而无失所者,其徳善之巨细可知矣。夫安亲者厚于仁,利众者和于义。仁义立而褒赏行,恩命之隆,冠服之美,所以荣今而耀后者,有穷哉?鲁叔孙穆子所谓立徳可以不朽,君几是矣。故为撰次其行使掲于墓之原。

译旌义杨君墓表 杨君名旦,字廷暹,别号晖庵,是泰和县义人。景泰年间,年成歉收,皇上听闻后忧虑,下诏给巡抚大臣:百姓中有拿出谷物二千石来帮助赈济的人,应当表彰他的义行。于是廷暹首先响应诏令,敕书、冠带、粮食牲畜和酒醴等赏赐也一并赐给他,乡里县邑以此为荣,而其他人很少能达到这种程度。杨氏自宋代以来,喜爱仁德、笃行义举,读书努力学习,以考取进士,在当时很有名望,直到如今家业更加兴盛。我最初听到理定的事,因而知道了他的世系;又曾认识杨君的祖父世忠,并且同他的父亲南轩君交游,关系最为亲密。永乐年间,选取闾里富民充实北京,有关北京的官府实际是以杨君祖父的名字上报,南轩代替了他。凡是他祖父所承担的事务,都交给南轩办理,而南轩的事务又全部交给杨君的两个父辈,使他们能够从容安逸而无忧,全靠杨君善于继承先业。过了很久,县令选他为万石长,杨君廉洁奉公,尽力办事治理。凡是上级想要救济百姓,以及百姓向上级请求救济,都一定从富裕而又亲近百姓的人家开始。杨君曾说:“上面喜好仁德,下面就一定喜好义行;上面用仁德感化,下面就一定用义行回应。”因此每逢开仓粮来辅助官府,杨氏一定首先响应;荒年饥岁,贫民没有失去安身之所的,很多都依赖他的救济。南轩曾经因救济众人而受到赏赐,后来又有杨君继承;积善好施,难道只是一个时代、一个人的美德吗?而且他的言行尤其为人所敬重信服。有人有不平之事向杨君申诉,只要得到他一句话,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可见他实行义行、取得人们尊重到了这样的程度。天顺辛巳正月四日,杨君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乡里县邑的人都哀痛惋惜他。起初娶金洞廖氏,早年去世;续娶白沙萧氏,有贤德行为。儿子一人,名征,谨慎稳重、喜好礼法,君子认为他能够继承家业。征将于【缺】年【缺】月【缺】日把杨君安葬在某原。全族的长者和各位从兄弟商议说:“我们的父亲承继世代德行,所行义举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人们敬爱他已经很久了。如今不幸去世,哀悼和诔文已经加在他身上。”贵州宪副乐公已经为他写了行状,前户部尚书、翰林学士萧公也为他的墓作了铭文。如果再表彰在墓上,岂不是更加彰明显著、流传闻名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一起向我请求。我年老而且有病,无法推辞。但是我听《礼》说:“祖先有美德却不知道,这是不明;知道却不传扬,这是不仁。”征对于先人的德行,可以说是能够知晓了;他想把文章托付给我,使它流传不朽,难道因为我的文辞迟钝,就能使后世相信吗?所以我为他叙述编次这些事迹,使文章揭示在他的墓地上。旌义郭君墓表 郭君字东维,是泰和荐溪的名门望族。他的先辈中,有学孔、九章、仲端几位敦厚长者和君子,我都没有见过,只有东维是在北京认识的。当时太宗皇帝征召天下闾里富民,实际是选取财富丰厚而品行淳厚的人。泰和县令、县丞认为郭君家世代富裕,又急于行义、体恤百姓疾苦,足以响应诏令,便把他的父亲仲端甫的名字上报。郭君听后奋然说:“我是儿子,难道可以安逸地住在闲处,却让父亲因远行服劳吗?”立即整理行装上路,到了北京,登记在宛平县籍下。宛平是京城附近的县,赋税繁重、劳役沉重,初到此地登记的人大多以为困难。郭君从容办理政务,才能优长、见识敏捷,事情虽然繁杂琐碎,他应对起来却仿佛简易而且游刃有余。乡里的贤士大夫在朝廷任官,闲暇时来往拜访,他又能与他们亲切融洽地交往,以此为乐,于是郭君的声誉日益增长。二位老人听闻后很高兴,认为郭君能够共同承担儿子的职分。过了很久,郭君想到离父母很远,又没有其他兄弟供养父母,而且早晚侍奉官府一个人也足够了,于是给家人丰厚的资财,让他们代替服役,自己回去省亲。仲端甫很高兴,喜爱万安县苏溪山水的优美,便迁居在那里。郭君回来帮助父亲实现这个志愿,家产更加丰厚。正统庚申年,朝廷修明养民的政策,担心水旱灾害不时发生,下令富家大户中有能拿出谷物二千石来帮助官府储备赈济的人,赐予敕书,表彰为义民。郭君欣然奉行命令,享有了这项荣耀。景泰癸酉年,大臣巡抚江西,民间事务尤其紧急,上奏请求仍然实行这一命令,能够奉行命令的人赐给冠带以宠荣他,郭君又获得了这项赏赐。人们说郭氏靠谦逊节俭兴旺家业,又宽厚谨慎地奉承上级,积累的福庆应当长久,声誉也应传得很远。郭君孝顺父母,厚待宗族乡党,周济贫穷、抚恤困乏,不分亲疏;智谋才略超过常人,却退让而不自夸;扩充荐溪旧有的产业来奉祀祖先,建立苏溪新学塾来教育子弟,而他的儿子祥、臻等聪敏好学,坚定志向、努力修行,以顺遂他的心意,这些都是郭君德行善举所造成的。可惜他没有看到子孙成就便突然以高寿去世,难道是上天暂且积蓄他的福德,将要大大开启于他的后代吗?郭君生于洪武【缺】年【缺】月【缺】日,于天顺戊寅十二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妻子钟氏,是国子学录启晦的女儿,有贤德。儿子三人,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名祥初等。将要把郭君安葬在某处,已经选定吉日吉地,众人又一起商议说:“先考下葬时,宪副欧阳公叙述了他的事迹,前户部尚书萧公为他的墓作了铭文。” 如果再把他的德行表彰在墓上,使它传入人们的耳目,岂不是更加彰明显著、流传不朽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来请求我写文章刻在墓上。我听说君子所树立的事业,应当致力于大的方面,小节可以不论。那些害怕跋涉登降的劳苦,便把亲人遗弃在劳苦困顿、烦扰不安的地方;吝惜一筒饭、一碗羹的费用,看到穷困饥饿的人却丝毫不能触动内心,都是鄙陋之人。郭君不远万里,以自己的安逸代替父亲的劳苦,务必使父亲安居乡里,安乐自得而没有忧患。又多次发出千钟粮食施行赈济,使贫民获利,让他们都有供养而不至于失去安身之所,由此可知他的德行善举是多么广大。使父母安适,是仁德深厚;使众人获利,是义行和谐。仁义树立之后,褒奖赏赐随之施行,隆重的恩命、美好的冠服,用来荣耀今生、显耀后世,哪里有穷尽呢?鲁国叔孙穆子所说的树立德行便可以不朽,郭君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因此撰写并编次他的事迹,使它揭示在墓地上。

彭教谕墓表先生名颢,字士淳,泰和月池里故家世以儒显。曽祖徳声,祖叔介,父彦晦,皆以行谊为望于乡邑。叔介尝丞香山,尤髙洁不羣,人称之。先生受其教,能刻苦自励。既习易、书二经,又与从叔伯链讲春秋,通其防要。四书百氏,皆深究密微,而尤注意于性命道徳之蕴。为文章汪洋演迤,理达而辞顺,学者争师尊之。永乐庚子,领乡荐,不偶于有司。久之,得巴东教谕。巴东僻陋,士不知学,学几废。先生乃出已财为倡,拓基址,兴学校,严立教条,不避寒暑,日夜训励诸生使学,而诸生始知有科目之荣,向意进取。而先生不及见其成。满九年,调呉县教谕。县附郡多,达官往来,诸生率以迎送废业。先生毅然以师道自任,专务讲学,罢迎送。众知其严于绳检也,皆是其所为。诸生从教而有成者,亦加于昔。凡厯两县庙学之所宜务者,无不治。尝校文四川、河南,有得士之誉。盖人无不称其公者。先生孝友忠信,防已爱人。继祖母、父母皆夀九十,事之皆得其懽心。处兄弟宗戚,尽其道。其教学者,必以诚,而人之于先生,无不笃于义者。先生于洪武【缺】年【缺】月【缺】日仕,二十年以老告归。又【缺】年卒于天顺戊寅闰二月十三日,享年七十二。配孺人南溪萧氏,赠戸部尚书养心先生之女。有子四人:铨、寛、粟、相。相早卒。铨、粟皆以儒被荐受官。孙男五。诸子既葬先生于所居之南园,孺人之弟前戸部尚书翰林学士孟勤铭其墓矣。又俾予为文表于墓上。予闻之,朝廷建学育才,以兴道致治,而师为之本。达官要人往来者,又有以警其惰,课其功,则教成可兾也。然为师弟子者,多乐弛纵,好佚防典教者,以其适已而不知检。达官往来者,以能佞已而任其意,肆然自放,不至于废学者,盖鲜有如先生之笃于教,以举其职,非守道不回之君子哉?是可表也。予与先生有世好,岂可辞?乃书其事,而使镵诸石,以励来者。

赠御史杨君墓表君讳熙,字舜民,别号水南居士。其先汴人,从宋南渡,家余姚。大父世延,父子昭,皆有隐徳而不仕。君天性孝友,持身谨饬,与人处循循防让,人无不敬爱君者。永乐中有司推长其乡粮赋,君所施最有法,洗手奉公,无一毫横取,人亦感君之恵而事乃先集。县令佐称贤焉。性尤刚毅,人有过面斥之。诸子或有阙悮,请改,輙从寛懐,坦亮爱人,容众。常曰:「改过君子之道也。君子不贵无过,而贵能改过。」平居一言一行,必以圣贤为师法,切于教子。延福州府学居忧训导诸均辅为之师【缺】年【缺】月【缺】日,君有疾,饮药而加剧,召诸先生及所亲爱入卧内,告曰:「死生常理耳,棺敛之用备足矣。吾虑诸子辈为异端邪説所惑,而得罪名教,请必以礼正之。」又顾诸先生及诸子曰:「先生服阕当入京,此子颇可教,愿以从行,得徼终恵,生死不敢忘。」言讫悲噎不胜,左右皆泣下,良久而卒,无一语及他。君子谓君达于道。君生于洪武壬戌十二月十二日,卒于正统丁巳五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六,▯于黄山冈之原,无违礼。初娶本隅朱氏,有贤行,先卒。继室以祝氏,生五子:长文璧,次文珪,其三文琳,戊辰进士,拜云南河南两道御史,陞江西右叅政;其四文奎,由懐才抱徳授河南封邱丞;其五文球,浙江宪司承差,既满而未任。人谓杨氏世泽厚,故其子多才而亦善教所致也。叅政君既取进士,两拜御史,有盛名,而江西实大藩,声名文物蔚然当众望,君又为贤佐。今圣天子在位,求贤圗治,有才者必用,有功者必赏,荣其身,显其亲,而至乎其极,盖累累有也。君初为御史,已防荣宠,赠父为御史矣。兹陞佐大藩,职三品,笃于忠诚,以大其功业,则恩命之隆,又可计日待也。君以予为相知,求文以表亲之墓,予嘉其旧绩,欲勉其新功而进脩不已焉,故为表于墓上。

译彭教谕墓表 先生名颢,字士淳,是泰和月池里的世家,家族世代凭儒学显名。曾祖德声、祖父叔介、父亲彦晦,都以品行义举在乡邑享有声望。叔介曾任香山县丞,尤其高洁不群,人们称赞他。先生接受他的教诲,能够刻苦自励。已经学习《易》《书》二经,又同堂叔伯链讲习《春秋》,通晓其中的大旨要领。四书和诸子百家,都深入探究其精微奥妙,尤其注意性命道德的深层意义。他写文章气势浩瀚、铺陈流畅,道理通达,文辞顺畅,求学的人争相拜他为师、尊敬他。永乐庚子年,考取乡荐,却没有被主管官员录取。过了很久,得到巴东教谕的职位。巴东偏僻简陋,士人不知道学习,学校几乎废弃。先生便拿出自己的钱作为倡导,扩建校址,兴办学校,严格制定教条,不避寒暑,日夜训导勉励诸生学习,于是诸生才知道科举功名的荣耀,有了向上进取的意愿。但先生没有来得及看到学校的成就。任满九年,调任吴县教谕。吴县附属于大郡,显贵官员往来频繁,诸生大多因迎送而荒废学业。先生毅然以教师的职责自任,专心讲学,停止迎送。众人知道他严守规矩,都认为他的做法正确。诸生听从教导而取得成就的,也比过去更多。凡是历任两县学校应当办理的事务,没有不治理的。他曾经在四川、河南主持考校文章,有善于发现人才的声誉。大概没有人不称赞他的公正。先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严于要求自己而爱护他人。继祖母和父母都活到九十岁,他侍奉他们都能使他们心情欢悦。对待兄弟宗亲,他完全尽到应有的道义。凡是他教导学生,一定以诚相待;人们对先生也没有不笃守情义的。先生于洪武【缺】年【缺】月【缺】日出仕,二十年后因年老告归。又在【缺】年卒于天顺戊寅闰二月十三日,享年七十二岁。配偶孺人南溪萧氏,是赠户部尚书养心先生的女儿。有四个儿子:铨、宽、粟、相。相早年去世。铨、粟都因儒学被推荐而获得官职。孙子五人。诸子已经把先生安葬在居所南园,孺人的弟弟、前户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孟勤为他的墓作了铭文。他们又请我写文章表彰在墓上。我听说朝廷兴建学校、培养人才,是为了振兴道统、达到治理,而教师是其中的根本。显贵官员来往,又能以此警醒懒惰、考核功课,那么教育成功是可以希望的。然而,做教师和学生的,大多喜欢放纵懈怠,贪图安逸而轻视典章教诲;显贵官员来往时,又因为能够奉承他们而任意行事,肆意放纵自己,能够不至于荒废学业的,大概很少有像先生这样笃实教导、完成职责的人了。他难道不是守持正道、坚定不移的君子吗?这正是值得表彰的。我与先生有世代交好的情谊,怎么可以推辞?于是写下他的事迹,让人刻在石上,以勉励后来的人。赠御史杨君墓表 杨君名熙,字舜民,别号水南居士。他的先祖是汴地人,跟随宋朝南渡,家居余姚。祖父世延、父亲子昭,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没有出仕。杨君天性孝顺友爱,修身谨慎整饬,与人相处循循有礼、谦让有度,没有人不敬爱他。永乐年间,有关官府推举他担任乡里的粮赋长官,他所施行的办法最有条理,廉洁奉公,丝毫不横征强取,人们也感激他的恩惠,于是事情很快办成。县令、县丞都称赞他的贤能。他性情尤其刚毅,有人犯错,便当面斥责;诸子中有人有过失,请求改正,他就总是宽容相待。他坦荡明亮、爱护他人,能够容纳众人。常说:“改正过错是君子的道理。君子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而以能够改过为可贵。”平日一言一行,都一定以圣贤为师法,对教育儿子格外认真。他曾延请福州府学居丧期间的训导诸均辅为师【缺】年【缺】月【缺】日,杨君患病,服药后病情加重,便召诸位先生和亲近爱护的人进入卧室,告诫说:“死生是常理,棺材和殓葬的费用已经准备足够。我担心孩子们被异端邪说迷惑,从而得罪名教,请你们一定按照礼法纠正他们。”又回头对诸位先生和孩子们说:“先生服丧期满后将要进京,这个孩子很可以教导,希望让他随行,使他得到最后的教诲,这份恩惠无论生死都不敢忘记。” 话说完便悲伤哽咽,不能自持,身边的人都流下眼泪;过了很久便去世了,没有一句话谈到其他事情。君子认为杨君通达正道。杨君生于洪武壬戌十二月十二日,卒于正统丁巳五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六岁,葬在黄山冈的墓地上,没有违背礼制。起初娶本隅朱氏,有贤德,先去世。续娶祝氏,生五个儿子:长子文璧,次子文珪,第三子文琳,是戊辰进士,授云南、河南两道御史,升任江西右参政;第四子文奎,由怀才抱德被授予河南封邱县丞;第五子文球,任浙江宪司承差,任期已满却尚未任职。人们说杨氏世代积累的恩泽深厚,所以儿子们多有才干,也得益于善于教育。参政君考中进士后,两次任御史,享有盛名;江西是重要的大藩镇,声名文物兴盛,众望所归,杨君又是贤能的辅佐。如今圣明天子在位,访求贤才以谋求治理,有才能的必定任用,有功劳的必定奖赏,使本人荣耀,使亲属显达,达到极点,这样的事历来很多。杨君起初任御史时,已经获得荣耀宠遇,追赠父亲为御史。如今升任重要藩镇的辅佐官,官阶三品,如果忠诚笃厚,扩大功业,那么隆重的恩命也可以指日等待了。杨君认为我与他相知,请求我写文章表彰亲人的墓,我赞美他的旧日功绩,想勉励他建立新的功业并不断修养进取,所以写下这篇墓表。

萧氏合葬墓表永乐十年,泰和南溪萧鹏翔与弟鹏汉,以其曾伯祖徳轩君,其祖立斋君之墓,皆嵗久且圯,大惧不足以妥灵于逺,乃以是年十二月初十日,即其乡防垅之原,启徳轩君之墓,缮治之,易棺衾葬焉,且以其配刘氏祔于左。又自其里两口塘迁立斋君之骨,以祔于其右。既卒事,则相与谋曰:「惟吾萧氏,自长沙再徙至于南溪,其蓄徳储祉以敷遗其子孙者,既勤厚矣。惟是二祖,实有徳善义烈,趾美前闻,人而加植于我后嗣。今合葬于兹,虽纳志于幽堂,若又以其行着为文章,以掲于墓上,岂不益显白于礼?宜可。」众皆曰然,乃来求文而刻之。按徳轩君,字子道,祖曰舜卿,父曰祥甫。君姿貌魁伟,而襟度豁然。自其祖父时,久以多赀雄乡里,至君而益盛,然终不以此骄人。平居笃于为善,如饥渇之于饮食。孝弟之行,充于家而达于其乡,成人之善,惟恐不至,周人之急,亦惟恐不及。嵗尝大旱,乡党几散亡,君发尽所有,全活之,然卒未尝责偿也。故当时无少长愚良,皆谓君有徳以至治。癸亥三月初十日卒,年七十。君一子信可,早卒,乃以其季弟徳济为后,时俗然耳。徳济一子,即立斋君也。立斋,字志立,益闿爽不羣。其脩于已而见于事者,盖不异徳轩君。见义勇为,不择利害为趍舍,尤多智筞,欲有以自见。尝读光武诸将传,慨然叹曰:「使吾从事其间,功名岂少哉?」壬辰兵乱,傍近县皆冦垒数侵犯。泰和监州达公最知君,檄君以乡兵守北门。君以恩信结众心,人人为尽力。未几,吉安失守,守臣来奔,扣北门。君以大义诘之,拒不纳。及监州传言纳之,君乃纳。于是监州益知君果可用也。当是时,泰和城独完,以忠义著称者,君与有力焉。监州没而君亦老矣,以至正丁酉三月廿三日卒,年七十三。有子三人:自新、自明、自成,皆已卒。孙男五人,鹏举为苏州府同知,山东盐运副使鹏南、鹏起亦已卒,其存者鹏翔、鹏汉。曽孙男二十人:源、本、煇、金、潭、基、▯、派、坚、坚、钥、榦、壑、镃、塈、堡、墅、炜、防、焜。而本煇、潭基、派坚、钥墅皆早卒。嗟乎!二君之行美矣,使其显于时,推其所有而大施之,岂不益可称道哉?而不幸卒于幽隐,君子盖多惜之。然自其没至于今,百有余年,乡人父老闻其名者,犹为之低佪感慕。而君之子孙被其遗泽,亦皆习于诗书礼义之训,足以世其家而益大其门。古所谓「位不称徳者必有后福」,其是之谓乎?故为书之以表于暮,使人知萧氏如此其盛者,有以也。

处士罗宗汾墓表处士罗氏讳济字宗汾其先金陵人四迁乃居泰和仙槎乡处士曾大父达可又徙云亭之夏迳今为云亭望族大父夀逺父仲賛皆不仕而皆有隐徳其赀产甲一乡处士幼聪敏喜学有志于用防其兄卒而父且老公私诸务日滋不克展其志孝事二亲祗勤不懈晨昏奉养能得其懽心至于奉先尤极诚敬嵗时祭祀必中礼节遭亲之丧哀毁如制乡党有故极力振助常长其乡粮赋一以寛厚为本他人或计赢利而已则损以裕人贫者遂以代输与朋友交笃于信义亲戚之间亦极仁爱凶歉之嵗人有假贷者赈之不责偿或谷粟已乏则与白金官虽命偿然处士终不取如是者二十四家兄宗齐及子京早卒处士厚抚其孤茕俾全其节义诸孙箴箎乐学者皆资给使学俱有成士大夫过从相与欵洽连日无厌倦皆见于吟咏承先贻后之计秩然有条理年老倦勤乃以家事付诸子孙而从容燕乐悠然自得也天顺己卯六月二十五日以疾终距其生洪武丁卯七月七日享年七十三而有子京广序孙纂籍箴管曾孙赏贮防贡配萧氏有贤行父母舅姑内外姻戚莫不让贤焉先处士九年卒年六十三至是子序以江隂致仕知县曾贯所述行状诣予泣曰先考妣实同有令徳以兴其家不幸而母先逝不获同享其福于悠久心实痛之葬于里中天井坑之原久矣今先考以庚辰正月初四日葬于井塘之原欲启天井坑之封奉先妣之殡往合葬焉神灵有知宜必安于此愿赐一言表诸墓予闻罗氏之先皆惇本尚实恂恂然有淳行其前之往者皆不及识若处士之父仲賛甫与其兄宗齐予尝与之接而知其为人盖无愧于好善乐义之君子其仪于家孚于乡闾里巷非一日矣年九十而终曾▯之孙绳绳蛰蛰岂但为士而好善之效,天所以报之也。闺门内外,亦有好徳励行而成其美者,积善余庆,将益盛。故为序述,而使刻之,俾永有闻于后世。

译萧氏合葬墓表 永乐十年,泰和南溪的萧鹏翔和弟弟鹏汉,因为他们的曾伯祖德轩君、祖父立斋君的墓都年代久远并且将要坍塌,深怕不足以使先人的神灵在远处得到安妥,于是在这一年十二月初十日,就在他们乡里的防垅原,打开德轩君的墓,加以修缮,换了棺材和殓衣重新安葬,并把他的妻子刘氏附葬在左边。又从他们里中的两口塘迁来立斋君的遗骨,附葬在右边。事情办完后,他们彼此商议说:“我们萧氏自长沙再次迁徙到南溪以来,积累德行、储积福祉来遗留给子孙,已经十分勤劳厚重。只是这两位祖先,确实有德行、善举和义烈,继承并发扬了前人的声誉,给我们的后代增添了根基。如今合葬在这里,虽然已经把墓志放入幽深的墓室,如果再把他们的事迹写成文章,揭示在墓上,岂不是更加符合礼制而显明吗?应当这样做。”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来请求文章并刻下它。考察德轩君,字子道,祖父叫舜卿,父亲叫祥甫。德轩君姿貌魁伟,胸襟气度豁达。从他的祖父、父亲时起,家产丰厚,雄居乡里,到他时更加兴盛,但他始终不因此骄人。平日笃实行善,如同饥渴之人需要饮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行为充满家庭并推及乡里;成全他人的善事,只怕做得不够;周济别人的急难,也只怕来不及。曾经有一年大旱,乡里几乎离散灭亡,德轩君拿出全部所有财物,使他们活下来,最终却从未要求偿还。所以当时无论老少、愚笨贤能,都说他有德,因而能够达到治理的效果。癸亥年三月初十日去世,享年七十岁。他只有一个儿子信可,早年去世,于是以他的弟弟德济作为后嗣,这是当时的习俗。德济有一个儿子,就是立斋君。立斋字志立,更加开朗爽直,不同凡俗。他修养自身并表现在事迹上的地方,大概不异于德轩君。见到合乎义的事勇于去做,不选择利害来决定趋避;尤其多有智谋策略,希望有所作为以显现自己。他曾读《光武诸将传》,感慨叹息说:“假如我参与其中,功名难道会少吗?”壬辰年发生兵乱,附近各县都被盗寇据为营垒,屡次侵犯泰和。泰和监州达公最了解立斋君,发檄文命他率乡兵守卫北门。立斋君用恩惠和信义团结众人的心,人人都为他尽力。不久吉安失守,守臣逃来,敲击北门。立斋君以大义责问他,拒绝接纳。等到监州传话让接纳,立斋君才接纳。于是监州更加知道他果然可以任用。当时泰和城独自完整,能够以忠义著称,立斋君也出有力量。监州去世,而立斋君也老了,于至正丁酉年三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有三个儿子:自新、自明、自成,都已经去世。孙子五人,鹏举任苏州府同知,山东盐运副使鹏南、鹏起也已去世,现存的有鹏翔、鹏汉。曾孙二十人:源、本、煇、金、潭、基、▯、派、坚、坚、钥、榦、壑、镃、塈、堡、墅、炜、防、焜。其中本、煇、潭、基、派、坚、钥、墅都早年去世。唉!两位君子的品行很美,如果当时能够显达,把他们所有的才德广泛施展出来,难道不是更加值得称道吗?可惜不幸死于幽隐之中,君子们大多为他们惋惜。然而从他们去世到现在,已有一百多年,乡里的父老听到他们的名字,仍然为之徘徊感慕。而两位君子的子孙承受他们遗留的恩泽,也都学习诗书礼义的教诲,足以世代守护家业并使门第更加兴盛。古人所谓“地位不能与德行相称的人,一定会有后代福泽”,说的不就是这个吗?所以写下这些,表在墓上,使人知道萧氏能够这样兴盛,是有原因的。处士罗宗汾墓表 处士罗氏名济,字宗汾。他的祖先是金陵人,四次迁徙后才居住在泰和仙槎乡。处士的曾祖父达可又迁到云亭的夏迳,如今成为云亭的望族。祖父寿远、父亲仲赞都没有出仕,却都有隐逸的德行;他们的财产在全乡居首。处士幼年聪敏,喜爱学习,有志于施展才用。恰逢哥哥去世,父亲又年老,公私各种事务日益增多,不能实现他的志向。他孝敬侍奉双亲,恭敬勤勉而不懈怠,早晚奉养,能够使双亲心情欢悦。至于奉祀祖先,更是极其诚敬,岁时祭祀一定合乎礼节。遭逢父母丧事,哀伤毁损身体符合礼制。乡党有急难,他竭尽力量救助。曾长期主持乡里的粮赋,始终以宽厚为根本。别人有时只考虑如何获利,他却减损自己的利益来使别人宽裕;贫困者于是由他代为输纳赋税。与朋友交往,他笃守信义;对待亲戚,也极其仁爱。荒年歉收之时,有人借贷,他便赈济而不要求偿还;有时粮食已经用尽,就给白金。官府虽然命令偿还,但处士始终不取。这样做的共有二十四家。哥哥宗齐和儿子京早年去世,处士厚厚抚养他们的孤儿,使他们保全节义。几个孙子箴、箎都喜爱学习,他供给资财使他们求学,后来都有成就。士大夫来往拜访,他与他们亲切融洽地相处,连日也不感到厌倦,这些都表现在吟咏诗作中。他承继先业、遗留给后代的安排,秩序井然,很有条理。年老疲倦,不再勤于事务,便把家事交给子孙,自己从容宴饮游乐,悠然自得。天顺己卯年六月二十五日因病去世,距他生于洪武丁卯年七月七日,享年七十三岁。有儿子京、广、序,孙子纂、籍、箴、管,曾孙赏、贮,防贡。妻子萧氏有贤德,父母、舅姑以及内外亲戚没有不称许她贤能的。她先于处士九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到这时,儿子序拿着江阴致仕知县曾贯所写的行状,哭泣着来对我说:“先父先母实在共同具有美好的德行,使家业兴盛;不幸母亲先去世,不能和父亲共同享有长久的福泽,我内心实在痛苦。他们已经安葬在乡里的天井坑原很久了。如今先父将在庚辰年正月初四日安葬于井塘原,想要打开天井坑的墓封,奉迎先母的灵柩前去合葬。神灵如果有知,必定会安于此处,希望您赐下一句话表彰在墓上。”我听说罗氏的祖先都敦厚务实、崇尚实际,恭谨而有淳厚的品行;更早的先人我都未曾认识,至于处士的父亲仲赞和他的兄长宗齐,我曾与他们交往,知道他们为人,大概无愧于喜爱善行、乐于行义的君子。他们的仪范在家庭中得到信任,在乡里巷中获得认可,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他们九十岁去世,而曾孙、玄孙连绵不断,难道只是因为做士人而喜爱善行的效果吗 这正是上天用来报答他们的。闺门内外,也有喜爱德行、勉励品行来成就美德的人;积累善行而留下的福庆,将会更加兴盛。因此我为他们叙述编写这些事迹,并让人刻下,使后世永远有所听闻。

涧泉萧先生墓表南溪萧征士士敏,既以永乐戊戌之冬改葬其祖涧泉先生于五十一都池下矣。后三十年为正统丁卯,而士敏之子瑱仲等复相与谋曰:「曾祖之葬既有铭以纳诸墓,若又表其徳于墓上,岂不益明显而延闻于世?」乃以书来北京,请予文以刻诸石。予生也后,不及识先生。永乐初入翰林,始得与士敏相接,观其孙之贤,固已知先生之善矣。则今日表墓之请,可辞邪?先生字叔明,涧泉其别号。国子学録萧先生子所尝作诗歌咏之。其先世出湖南,祖觉仕楚为军廵判官,避马氏之乱,初徙泰和之早禾渡,四徙而后定居于南溪。传至先生已九世,曰汉卿、仲寛、徳英,其曾大父、大父、父也,皆以隠徳弗耀。先生为人简重好学,素负刚毅直气,有志于时用。适元季兵乱,奔走避难,无宁嵗。逮国朝混一海宇,平靖而先人之田宅皆已废燬。先生乃力谋于恢复,及家道振而先生老矣,遂无意于出。县大夫知其贤,举为耆宿而咨政焉。乡人徳之者众,一时士大夫多敬礼之。是宜久生而不厌,乃以洪武辛未五月十三日卒,距其生元祐庚申九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二。配曾氏,继梁氏。子五人:南亨、道亨、曾出、利亨、文质、文美(梁出)。女一人,嫁詹宗。继孙男八人,士敏其一也。曾孙男【缺】人。嗟夫!江河之流不已者,以其源之深也。萧氏自军廵判官之后至徳英十一世,皆以隠终。其积之甚久而源固深矣,宜其于先生发之。乃遭时不偶,抱才以卒。及士敏始以善书征而见用于世,亦显矣。今其子若孙又相继以文学出,为教官方兴而未艾。其传果有已邪?然则萧氏之盛,固其累世之积要,亦先生有以培植之矣。是宜表之以示其后人,且使之勉于善继云。行状故香山县丞彭公行状公讳豫,字与智,别字叔介。其先由长沙徙居泰和,世以诗书显名。六世祖惟孝君,博学有文。宋光宗时,诣阙论时政,献赋一篇以讽光宗,大竒之。友人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谢谏议谔交荐其材可用,有诏特补一官,君不受而归。自惟孝君至公之曾大父景望,皆以学行有名位于时。大父顺翁,父徳声府君,始隐居不仕,以行谊称。元季之乱,冦逼州城,民大恟。府君以乡兵助州守破走之,乡人赖焉。娶泸源萧氏女而生公。公少好学问,勇于自进,尝受易于安成刘云章先生,究隂阳消长之理,性命道徳之源,慷慨自负,意不至于大成不止也。金州守尝以才行荐公,公不为起,与其徒日讲论磨励以成其学,而名声益彰彻不可掩。南雄守辟公为教官,公又辞不就,而万安县学复以币走馆下聘公为师。公念不可终拒也,故公遂为万安县学训导,日进诸生讲説周公孔子之训,言喻而身化之。在学六年,诸生皆用有成。以言事擢授广州府香山县丞。香山海邦也,素号难治,前为县者率以重法绳之,卒亦未臻理也。公至,寛其教条,省其刑罚,废弊具举,流亡四归,其俗以男女质钱,久则没为奴婢,民多所不欲者,而莫与直焉。公为复之者二十余家。民有腴田若干顷,军帅利之,诬为闲田以给军,府檄县割畀焉。公曰:“帅欲病吾民乎?吾在此田不可得也。”帅不敢逼。邑南际大海,倭奴往来为民害,出没海中,飘忽若风雨,民无兵备,且不虞其至,莫有能御者。公教民树栅积石以待,又以防获其舟,于是始有所惮,不敢近。俗善蛊人,被毒者輙死。公防得之,徙其家后,莫有犯者。大猾陈甲、李乙尝持吏短长,揺撼以为已利,因得肆其奸,莫敢谁何。公独发之,乃又以语言撼公,公不为动,卒寘于法。退而伺候公所为,将中伤焉,久无所得,乃大服,不敢复有意干。公嵗大旱,祈祷皆莫应。公曰:“吾无以文为也。”乃谢去,里巫躬率父老百拜吁天,以与民请命。不二日,雨大注,嵗得上熟。明年旱复如之。邑中灾且及廨舍,公叩头言曰:“廨舍者,钱谷甲兵之籍皆在焉。有不幸,不惟吏得罪,将大扰于民。”俄而风返,火灭,得不焚。凡在香山九年,洗手奉职,信心以行,不视难易为避就,抑强暴,植柔良,平征徭,兴水利。公无负租,民无遗便。邑人皆称诵之。又以其暇日教诸生,诸生服公训,遂有以科目显者。公之所为类如此,可谓岂弟君子者矣。永乐六年,以老病告于朝,乞致其仕。天子怜而从之。将归而疾大作,医不可愈,遂以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賛善梁君之官舍。独有孙榦与其从孙诩、况在侧焉。呜呼痛哉!公生至元戊寅九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一。初公处而未仕也,执亲之丧,不酒肉嬉笑者三年,人以为有子羔之行。

译涧泉萧先生墓表 南溪萧征士士敏,已经在永乐戊戌年冬天,把他的祖父涧泉先生改葬在五十一都池下。三十年后到了正统丁卯年,士敏的儿子瑱仲等人又共同商议说:“曾祖下葬时已经有铭文放入墓中,如果再把他的德行表彰在墓上,岂不是更加显明,并且使声名流传于世吗?”于是写信到北京,请求我写文章刻在石上。我出生较晚,没有来得及认识先生。永乐初年进入翰林,才得以同士敏交往;看到他的孙子贤能,就已经知道先生的善行了。那么今天请求为墓作表,难道可以推辞吗?先生字叔明,涧泉是他的别号。国子学录萧先生子曾经作诗歌咏他。他的先世出自湖南,祖父觉在楚地做军巡判官,躲避马氏之乱,最初迁到泰和早禾渡,四次迁徙以后才定居南溪。传到先生时已经是第九世,汉卿、仲宽、德英,分别是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以隐逸的德行而不显耀于世。先生为人简朴持重、喜爱学习,平素具有刚毅正直的气概,有志于应时施用。恰逢元朝末年兵乱,他奔走避难,没有安宁的年份。等到本朝统一天下,天下平定,而先人的田地住宅都已经废毁。先生于是尽力谋求恢复家业,等到家道振兴时,先生已经老了,便无意再出仕。县令知道他的贤能,推举他为耆宿,向他咨询政事。乡人感念他的很多,一时士大夫大多敬重礼待他。他本应长寿而不令人厌倦,却在洪武辛未年五月十三日去世;距他生于元祐庚申年九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二岁。妻子曾氏,继妻梁氏。儿子五人:南亨、道亨,曾氏所生;利亨、文质、文美,梁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詹宗。继孙八人,士敏是其中之一。曾孙【缺】人。唉!江河的流水不止,是因为源头深远。萧氏从军巡判官以后直到德英,共十一世,都以隐逸终老;积累得非常久,根源确实深厚,所以应当在先生身上发扬出来。只是时运不相逢,他怀抱才华而去世。等到士敏开始因善于书法被征召而在世间任用,也就显达了。如今他的儿子、孙子又相继凭文学出仕,担任教官,正兴盛而未止。他们的传承果真会有终止吗?这样看来,萧氏的兴盛固然是世代积累的结果,也有先生培植的功劳。应当把这些表彰出来给后人看,并且使他们努力继承善业。行状 故香山县丞彭公行状 彭公名豫,字与智,别字叔介。他的祖先从长沙迁居泰和,世代凭诗书显名。六世祖惟孝君博学有文。宋光宗时,他到宫阙论说时政,献上一篇赋讽谏光宗,光宗非常惊异。他的朋友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谢谏议谔共同推荐他的才干可以任用,皇帝下诏特意补授他一个官职,惟孝君不接受而归。自惟孝君到彭公的曾祖父景望,都是凭学问品行在当时有名望和地位的人。祖父顺翁、父亲德声府君,才开始隐居不仕,以品行义举著称。元朝末年发生战乱,盗寇逼近州城,百姓十分恐慌。府君率乡兵帮助州守击退盗寇,乡人得以依赖他。娶泸源萧氏之女,生下彭公。彭公年轻时喜爱学问,勇于自我进取,曾向安成刘云章先生学习《易》,探究阴阳消长的道理以及性命道德的根源,意气慷慨,自负有才,心想不达到大的成就便不停步。金州守曾经因为他的才干品行推荐他,彭公没有因此出仕,而是每天和他的弟子讲论磨炼,以成就自己的学问,名声越来越彰明,无法掩盖。南雄守征召他担任教官,彭公又辞谢不去;万安县学又带着礼物到馆舍聘请他为老师。彭公想到不能始终拒绝,于是担任万安县学训导,每天召集诸生讲说周公、孔子的教诲,以言语晓谕他们,又以自身行为感化他们。在学校任职六年,诸生都因此取得成就。因论说政事被提升授任广州府香山县丞。香山是海边的地方,向来号称难以治理;以前担任县令的人大多用严刑重法约束百姓,最终也没有达到治理的效果。彭公到任后,放宽教令,减少刑罚,废弛弊坏的事务都得到整顿,流亡的百姓纷纷回来。当地习俗是把男女作为抵押借钱,时间久了就没入为奴婢,百姓多有不愿意的,却没有人替他们主持公道。彭公为二十多家恢复了自由。百姓有肥沃田地若干顷,军帅贪图这些田地,诬称为闲田,要把它们拨给军队,府中下檄令县里割让给他。彭公说:“军帅想要使我的百姓受苦吗?只要我在这里,这些田就不能被夺走。”军帅不敢逼迫。县城南面临大海,倭奴往来成为百姓的祸害,在海中出没,飘忽如风雨;百姓没有兵器防备,又没有预料到他们会来,没有人能抵御。彭公教百姓树立栅栏、堆积石块以待敌,又用防卫设施俘获他们的船,于是倭奴开始有所畏惧,不敢靠近。当地习俗喜爱用蛊毒害人,被毒害的人往往死亡。彭公暗中查得蛊毒来源,把那一家迁走,此后再没有人受害。大恶人陈甲、李乙曾经掌握官吏的短处,摇动官府以谋取私利,于是肆意作奸,没有人敢追究。彭公独自揭发他们,他们又想用言语动摇彭公,彭公不为所动,最终依法把他们治罪。他们退下后窥伺彭公的作为,想寻找机会中伤他,过了很久没有找到机会,便非常佩服他,不敢再有干犯之意。有一年香山大旱,祈祷都没有回应。彭公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文辞祈求的。”于是辞去祈祷,乡里的巫师亲自率领父老多次叩拜呼天,替百姓请求活命。不到两天,大雨倾注,这一年获得大丰收。第二年旱情又像这样发生。县中灾害将要蔓延到官署,彭公叩头说道:“官署是钱粮、铠甲、兵器账籍存放的地方。如果发生不幸,不仅官吏会获罪,还将大大扰害百姓。”不久风向转变,火势熄灭,官署得以没有被烧毁。彭公在香山共九年,廉洁奉职,凭诚心办事,不因事情困难或容易而选择逃避;压制强暴,扶植柔弱善良;平定赋税徭役,兴修水利。彭公没有辜负租税之事,百姓也没有遗失便利。县中人都称颂他。他又利用空闲日子教育诸生,诸生服从他的教导,于是有因科举而显达的人。彭公所做的事情大多如此,真可以说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永乐六年,他因年老多病向朝廷请求,要求退休。天子怜悯他而答应了。将要归乡时病情突然加重,医生无法治愈,于十一月二十二日在赞善梁君的官舍去世。身边只有孙子榦和他的从孙诩、况。唉,令人悲痛!彭公生于至元戊寅年九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一岁。起初彭公居家未仕时,父母去世,他三年不饮酒食肉、不嬉笑,人们认为他有子羔那样的孝行。

其于宗族尤有恩意,嫁孤女之无归,而赈其贫不能存者。平居教子弟与乡人之子弟,必依于忠孝义所当为,虽犯危难不顾也。其为里中长,复民之冒姓者以教其孝,戒民之诬善者以教其诚。征税于民,不过取以自利。民贫不能输者,以已赀代焉,不足则破产不自悔。人皆以为矫,而君子以为仁。其面目严冷,望之凛凛可畏,然能别善恶以为好恶,故君子咸敬爱公,而小人或忌焉。盖公以圣贤之道存于心,而以刚介洁防行之,故其穷达之所施,有以大过于人也。平生工为诗,才力豪富,而意气奔放不可御,忧悲愉乐皆于诗发之。有集若干巻,藏于家。初娶萧氏,处士萧宏亮女,得妇道甚克成公之志。再娶王氏,时氏有一子曰启,萧出也。孙男四人:榦、耒、颢、铉,皆读书有士行。榦号哭奉公之丧以归,卜葬焉。以直尝辱教于公,知公徳为详,且世有连也,故授公行事俾述焉。将求铭于立言君子,谊不得辞,故述。其梗槩如右,云。张宗震行状公讳震,字宗震,姓张氏。其先有讳焕者,自庐陵徙居泰和。二子,长曰槱,次曰槐。应宋季时,槐应以进士释褐第一。槱入元,为江西医学提举。是生才甫,才甫生文仲,为医学正。文仲生徳翁,则公之曾祖祖父也。公自幼力学,为儒于诸书,皆务熟读暗记,而又习于医。年十四,丧其父,独与母居。遭元季兵乱,故业荡无存者。公劬力经营,复作堂以事母,朝夕承候起居,奉顺顔色,而亲调其衣食寒暖之宜,务以悦亲之心。退则以所学教乡人子弟,怡然自乐也。国朝平一天下,诏举贤良方正之士。县令丞以公应诏,而非其志,恳以亲老辞,不获,又辞于府,亦不听。至江西行省,日伏庭下乞归养,许之。公归,益自晦,不求闻于人,而所以自脩者益笃。嵗辛酉,邑中大疫,兄宗益病且殆,而沴气愈盛,家人莫能兴。讙言有啸于室者,他子弟稍避去,平生亲友莫敢过其门。公独留事之不去。或劝公少避,公曰:“此吾兄也,使果有鬼神,吾终不以爱兄死矣。”卒不去。宗益死,公以礼治丧,哀哭且扶持其家人,卒皆愈,公亦皆无恙,以此益见重于时。公既失其兄,其属人皆倚公,公亦恳恳为之尽。嵗甲子,隣邑冦犯泰和,公亟擕其兄之孥与妻子族属,仓皇出走,不能顾其赀,至于贫甚。然公意恬然,独以得安全为喜,赒之尽其方,妻子皆化公所为,无彼此言者,卒抚育其孤侄,使皆有成。今教谕休宁日孜者,其长也。公事父母极孝敬,尝侍疾,昼夜不解带,汤药必亲尝而进,治丧奉祭皆尽礼。然尤恨不得久于养,每念之輙悲痛,至于老而犹然。所谓孝弟忠信之道,既以脩于已,而又常以勉乡人。乡人素慕公之行,而皆服其言,莫不以公为善人长者。其于朋友重信义,不矫矫为异,亦不翕翕为同。平居寛和简静,未尝以言忤物,以色拒人。家虽不甚丰,而乐以余财振人急,虽负之不责。也初,公之得勉而归也,惟以医术济乡里。既老而术益精,而应人愈不倦,不以寒暑、蚤暮、贫富、逺近、疏数为辞。或以公汲汲为劳,公笑曰:“吾岂为利哉?医者,仁道也。仁岂有间乎?人以死生托我,汲汲犹恐不逮,况不汲汲乎?”盖公之存心如此,故一时危急赖公而全活者为多。永乐丁酉五月十八日以疾卒。其生元至正戊寅十月初六日,享年八十。娶彭氏,邑中望族,有妇道甚。子三人:日昭、日省、日敬。女一人,嫁曽勉,早寡。孙男【缺】孙女曽孙男女【缺】日昭兄弟卜以【缺】年【缺】月【缺】日葬【缺】乡【缺】原命【缺】状。公之行将求铭于今之有道而善文者以托不朽焉。呜呼!若公者,诚不可使无传也。而直之先大父竹亭先生于公配为内外兄弟,直视公盖大父行也,知公徳不诬,故撰次如此云。先公行述先公讳【缺】字【缺】姓王氏,晋司徒导之后,其先自金陵徙居泰和,世为衣冠之族,代有闻人。髙祖芳洲府君,妣曾氏夫人。曾祖天隐府君,妣刘氏夫人。祖臣则府君,妣彭氏夫人。考竹亭府君,元季授福建行省照磨,改吉安路治中,俱不受,以经学教授乡里,妣陈氏夫人,继李氏夫人。先公生而秀伟,颖悟絶人,幼受学于家,日记数千言。甫弱冠,于四书五经诸史悉通其大义,下笔为文,思若决河。既长,闻安成刘云章先生尝从虞邵庵先生讲学,得图书太极之蕴,遂往从之,尽传其所学。云章先生亟称之,以为不可及。及壮,浩然有四方志,时先叔祖启翁先生由监察御史佥宪广西,先公遂往省焉。度庾岭,过苍梧,憇桂林久之。启翁先生改知崇庆州事,先公乃复下湘水,泛大江,入三峡,遨游成都,览观山水之壮。

译他对宗族尤其有恩义,嫁出没有归宿的孤女,赈济贫困得不能生存的人。平日教育子弟和乡人的子弟,一定依据忠孝义这些应当做的事情;即使遭遇危险,也不顾惜自身。他担任里中长时,为冒用他人姓氏的百姓恢复本姓,以此教导他们孝顺;告诫诬陷善人的百姓,以此教导他们诚实。向百姓征税,不过取来供自己谋利。百姓贫困不能缴纳,他便用自己的财产代缴;财产不够,就使自己破产,也不后悔。人们都认为他这是故意做作,而君子认为这是仁德。他面容严肃冷峻,远远看去凛然可畏;然而他能够辨别善恶来决定自己的喜爱和厌恶,因此君子都敬爱彭公,而小人有的嫉恨他。大概彭公把圣贤之道存于心中,又以刚正廉洁的操守实行它,所以无论处于困穷还是显达之地,他所施行的德行,都大大超过常人。他平生擅长作诗,才力雄厚,意气奔放而不可遏制,忧伤、悲痛、欢愉、快乐,都在诗中抒发出来。有诗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起初娶萧氏,是处士萧宏亮的女儿,完全具备妇道,很好地成就了彭公的志向。再娶王氏,当时王氏有一个儿子叫启,是萧氏所生。孙子四人:榦、耒、颢、铉,都读书而有士人的品行。榦号哭着护送彭公的灵柩回乡,择日择地安葬。因为我曾经承蒙彭公教诲,详细了解他的德行,而且两家世代有姻亲关系,所以他的家人把彭公的事迹交给我,请我叙述。将要向能够立言的君子请求墓志铭,按情义不能推辞,所以叙述如下。其大概情况如上。张宗震行状 公名震,字宗震,姓张。他的先祖有名焕的,从庐陵迁居泰和。焕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槱,次子叫槐。到了宋朝末年,槐应试以进士第一名脱去布衣身份。槱进入元朝,任江西医学提举。槱生才甫,才甫生文仲,任医学正。文仲生德翁,德翁就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公从小努力学习,作为儒生对各种书籍都务求熟读暗记,同时又学习医术。十四岁时父亲去世,独自和母亲居住。遭逢元朝末年的兵乱,祖业荡然无存。公辛勤努力经营,重新建造厅堂来侍奉母亲,早晚承问起居,顺承母亲的脸色,并亲自调理衣食寒暖的适宜,务求使母亲心情愉悦。退居闲暇时就把所学教给乡人的子弟,怡然自得。明朝统一天下后,诏令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县令、县丞以公应诏,但这不是他的志向;他恳切地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没有得到允许,又到府中辞谢,也没有被听从。到了江西行省,他每天伏在庭下请求回去奉养母亲,终于得到允许。公回乡后更加韬晦,不求在别人那里闻名,而自我修养更加笃实。辛酉年,县中发生大疫,哥哥宗益染病将要死亡,而疫气更加严重,家人没有人敢起身照料。当时传言说屋里有鬼啸之声,其他子弟稍稍躲避离开,平日的亲友也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唯独公留下来照料哥哥,不肯离去。有人劝公稍微躲避,公说:“这是我的哥哥,假使果真有鬼神,我最终也不会因为爱惜自己而让哥哥死去。”始终没有离开。宗益去世后,公按照礼法办理丧事,悲哀哭泣并扶助他的家人,最终家人都痊愈,公自己也安然无恙,因此更加受到当时人的敬重。公既失去哥哥,他的宗族亲属都依赖公,公也诚恳尽力地帮助他们。甲子年,邻县的盗寇侵犯泰和,公急忙带着哥哥的妻子儿女及本族亲属仓皇出逃,顾不上自己的财产,以至于非常贫困。然而公心情安然,只以大家得以安全为喜,尽力想办法周济他们;妻子儿女都受公的行为感化,从不说彼此有别,最终抚养他的孤侄,使他们都取得成就。如今任休宁教谕的日孜,就是其中的长子。公侍奉父母极为孝敬,曾经侍奉父母患病,昼夜不解衣带,汤药一定亲自尝过后才进献;办理丧事、奉行祭祀,都完全合乎礼法。然而他尤其遗憾不能长久奉养父母,每次想到这件事就悲痛,即使到了老年仍然如此。所谓孝、友、忠、信之道,他既修养于自身,又常常用来勉励乡人。乡人一向仰慕公的品行,也都信服他的话,没有不把公看作善人长者的。他对朋友重视信义,不故意矫饰而显得与众不同,也不随声附和而苟同。平日宽厚和善、简朴安静,从不因言语触犯别人,也不以脸色拒人。家中虽然不很富裕,却乐于拿余财救济别人的急难,即使别人欠着不还,也不责问。当初,先生得到勉励而归乡时,只想用医术救济乡里。年老以后医术更加精湛,而应诊更加不知疲倦,不以寒暑、早晚、贫富、远近、亲疏为推辞。有人认为先生这样忙碌太劳苦,先生笑着说:“我难道是为了获利吗?医生所行的是仁道。仁难道有间隔吗?别人把生死托付给我,我忙忙碌碌还唯恐来不及,何况不忙碌呢?”先生存心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当时许多危急病人都依靠先生而得以保全生命。永乐丁酉五月十八日因病去世。他生于元至正戊寅十月初六日,享年八十岁。娶彭氏,彭氏是县中的望族,颇有妇德。儿子三人:日昭、日省、日敬。女儿一人,嫁给曾勉,早年守寡。孙子【缺字】,孙女、曾孙男女【缺字】。日昭兄弟选择在【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安葬于【缺字】乡【缺字】原,撰写了墓志行状。先生的德行将要请当今有道德而又善于文章的人撰写铭文,以寄托不朽。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确实不能让他没有传记。不过,我的先祖父竹亭先生与先生是姻亲兄弟,我看待先生大概如同祖父一辈;我知道先生的德行真实不虚,所以编次叙述如下。先父行述 先父名讳【缺字】,字【缺字】,姓王,是晋代司徒王导的后裔。他的先世从金陵迁居泰和,世代都是士绅之家,历代都有闻名人物。高祖芳洲府君,祖母曾氏夫人;曾祖天隐府君,祖母刘氏夫人;祖臣则府君,祖母彭氏夫人;父亲竹亭府君,元朝末年授福建行省照磨,改任吉安路治中,都没有接受,而以经学教授乡里,母亲陈氏夫人,继母李氏夫人。先父生来俊秀高大,聪颖过人,幼年在家中受学,每天能记诵数千字。刚到二十岁,对《四书》《五经》和各部史书都通晓大意,下笔作文,文思如决堤之河。长大以后,听说安成刘云章先生曾跟随虞邵庵先生讲学,领会《河图》《洛书》及太极的深奥义理,于是前往拜师,把刘先生所学全部传授。云章先生极力称赞他,认为无人能及。壮年时,胸怀浩然,有四方游历的志向。当时先叔祖启翁先生由监察御史出任广西佥宪,先父便前往探望。越过庾岭,经过苍梧,在桂林停留了很久。启翁先生改任崇庆州知州,先父于是又沿湘水南下,泛舟长江,进入三峡,游历成都,观览山水的壮丽。

已而复还京师,友天下之贤。既归而学益超诣,文益闳肆。乡先生陈心吾见之叹曰:“此汉唐之文也。”为序之。洪武十五年,朝廷聘求贤才,与论治道,邑大夫时习首举先公,应诏既至京,太祖皇帝亲见延问,又与论太极,皆称防。时天下贤士至者凡一百余人,上御奉天门试其经学及时务之要,以先公为第一,且命公次第其余以进。上益以为可用,既而授广东按察司分廵雷州府海康县试佥事。先公慨然思有以报上知遇,始至问民疾苦,与凡利之所当兴者,即建言振寃滞,恤孤寡,防海冦,与海北盐法之弊,凡五事。又言宋冦凖在雷州尝开渠径城中,引特吕塘之水以灌东洋田万顷,在元时海北元帅府以兵守水闸,而海北防访司掌其扄钥,以时闭泄,嵗获大穰。今塘淤渠废,而东洋之田多旱,民病之,请开浚以利民。防罢分廵佥事例,召还京,然其所言皆次第行之。吏部将改授官,上曰:“江西秀才王某颇读书,以为工部主事使时。”与赵尚书论学,而先公不知也。既至工部,赵尚书始谕上防,先公益加感激。其于职事,早夜尽心,无有旷缺。未几,以先祖竹亭府君忧去官归。明年,先夫人卒。又明年,先叔祖启翁先生卒。既连遭家难,遂坐起复,后期谪居安庆者十年。先公安于所遇,进退恬然。其所处者,虽有文武精粗不同,然皆谓公有徳,无不敬爱之者。洪武三十二年,复用荐举,起先公知琼州府。时琼守以旷职罢去,民皆瘁然思治。其长老闻先公来,喜曰:“是尝分廵雷州王公邪?能兴利以便其人,必能利吾民矣。”先公至官,布仁厚之徳,恢含▯之量,施平易之政,民皆安之。先是崖州黎民相讐杀,府卫皆以反叛闻于朝,言黎冦结砦凡百余,势张甚,请发兵勦之,兾有所渔取。任事者以为然,命亟发兵。卫既受符,而先公适至,因逼遣吏为乡道,且以危言撼公。先公执不可曰:“审如所言,则既数月矣,当连防数城,而隣境尚得晏然耶?此必黎人相讐,吾自以身任之。”时府僚皆▯。先公知宁逺丞黄童素防平,可属事,命往察之。童归报如先公言,且致其首事者数人以复。朝命卫不得发兵,崖州人遂无事,相与感泣曰:“微我公,吾妻子为僇矣。”先公初至,山峒之民虽尝闻公名,而未熟公之化。及闻崖州事,皆信曰:“真我公也。”由是凡令下,皆奔走懽趍,无有后者。先公在位,清静以自守,日求其民之蠧弊而疏剔之。琼之田素薄收,而嵗常三获,赋其租以给军。军中不以时受,俟民用乏然后急敛焉,常以此困民规利。先公曰:“吾在此尚尔邪?”命民三获三输之,军不得为害。凡军中一切干托有司者,皆沮格之。其豪横吏不悦公所为,朝夕使人伺候其短,隂欲把持之。久之无所得,众皆大敬服曰:“不复敢有意干公。”嵗甲申,大旱,种不得入土。父老巫觋祷之百方,终不雨。先公曰:“此吾责也。”乃设坛斋戒暴露。烈日中,以身祷焉。明日大雨,独城南十五里江之外尚焦然。是夜,先公复焚香吁天曰:「彼民亦天民也,惟天其哀怜之。」明日,先公往清澜浦视蕃舶,既渡江,豋岸,雨随注,尽夜乃止,人号为「太守雨」。是嵗大熟。初,海南之民以健讼闻,争利害如毛髪,輙告连数十百人,吏因得按举为奸。及民病有司苛刻者,輙废业入生黎峒中,吏莫敢谁何。自先公至,民皆化服,无敢以非理相告。言者,其亡逃而归者凡万三千余口,郡中熙然无事。先公乃壹意学校,视庙宇讲堂,补其▯漏,撤其弊者而新之,课励诸生,季考月试。由是贤才辈出,视昔为盛。佐吏有新至者,怪公无赫赫之威,而视三州十三县之民,皆乐生兴业,无失所者。盖先公于其属吏,嘉善而进,不逮故皆有所劝而致然矣。先公在郡凡十五年,以事朝京师,及病不视事者几半之,而教化之效如此。此无他,先公之徳积于已者厚,而所以待人者诚故也。嵗癸巳,丁李夫人忧,东归。琼之士民争来送,公皆拜且泣曰:「公归矣,如吾民何?愿公复来安我。」自城中至海口,十里之间不絶于路。先公天性至孝,事父母必尽其道。初家居时,祖母陈夫人病,先公昼夜不解衣带,汤药饮食必躬调而敬进之。及先祖竹亭府君、继祖母李夫人有疾,皆限以官守,不得亲侍左右,则恸曰:「此吾终身憾也。」其居丧葬祭,皆以礼,不为世俗之行。先叔祖启翁先生既罢归老而无子,先公敬事之如父,既丧亦尽礼葬祭,而抚育其孤女,使有归。

译后来又回到京师,与天下贤者交游。归来以后,学问更加高深,文章更加宏阔奔放。乡里的先生陈心吾见到他的文章,感叹说:“这是汉唐的文章啊。”便为他作序。洪武十五年,朝廷征聘寻求贤才,与他们讨论治国之道,县大夫时习首先举荐先父。应诏到了京城,太祖皇帝亲自召见并延请询问,又同他讨论太极,都称赞他。当时天下贤士到京的共有一百多人,皇帝在奉天门考查他们经学和当务之急,以先父为第一,并命令他依次评定其他人而上报。皇帝更加认为他可以任用,不久授任广东按察司分巡雷州府海康县试佥事。先父感慨地想要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刚到任便询问百姓疾苦,以及凡是应当兴办的有利之事,立即上言救济冤屈滞狱,抚恤孤儿寡妇,防御海盗,以及海北盐法的弊端,共五件事。又说宋代寇准在雷州曾开渠绕过城中,引特吕塘的水灌溉东洋田地一万顷;元代海北元帅府派兵守护水闸,海北防访司掌管闸门钥匙,按时关闭和泄水,每年都获得大丰收。如今塘道淤塞、渠道荒废,东洋田地多遭旱灾,百姓以此为苦,请求开挖疏浚以便利百姓。后来按例罢免分巡佥事,召回京城,但他所说的事情都依次实行了。吏部将要改授他官职,皇帝说:“江西秀才王某很读书,可以试任工部主事。”他同赵尚书讨论学问,而先父并不知道这件事。到了工部,赵尚书才把皇帝的意思告诉他,先父更加感激奋发。他办理职务,早晚尽心,从不旷缺。不久因先祖竹亭府君去世服丧,离官归乡。第二年,先母夫人去世;又过一年,先叔祖启翁先生去世。接连遭遇家难,于是因起复之事获罪,后来被贬居安庆十年。先父安于所遇,升降进退都安然自若。他所任职的地方,虽有文武、精粗之不同,但人们都说他有德,没有不敬爱他的。洪武三十二年,又因荐举起用先父,任琼州府知府。当时琼州太守因旷职被罢免,百姓都憔悴不堪,盼望治理。当地长老听说先父到来,高兴地说:“这是曾经任雷州分巡的王公吗?他能兴办有利之事来便利当地百姓,一定也能使我们的百姓受益。”先父到任后,施布仁厚的德行,扩大宽宏的气量,实行平易的政务,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在此之前,崖州黎民相互仇杀,府、卫都把他们作为反叛上报朝廷,说黎人结寨一百多处,声势很大,请求发兵剿灭,实际希望从中掠取财物。主管此事的人认为情况确实如此,命令立即发兵。卫所已经接受符令,而先父恰好到任,便强迫派遣一名官吏作向导,并且用危言恐吓先父。先父坚持不同意,说:“如果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那么事情已经几个月了,应该牵连防守数城;邻境却还能安然无事吗?这一定是黎人之间的仇杀,我愿亲自承担责任。”当时府中僚属都感到惊惧。先父知道宁远县丞黄童一向明察平允,可以托付此事,便命他前往查察。黄童回来报告,果然如先父所说,并且带着几名为首者回来复命。朝廷下令卫所不得发兵,崖州人于是免遭祸患,彼此感动流泪说:“如果没有我们王公,我们的妻子儿女就要受辱了。”先父刚到任时,山洞中的百姓虽然听说过他的名声,却还没有熟悉他的教化。等听到崖州的事情,都信服地说:“这真是我们的王公!”从此凡是命令下达,大家都奔走欢快地执行,没有落后的。先父在任时,清静自守,每天查找百姓的弊病并疏理清除。琼州的田地一向收成薄,却每年常有三熟,按其租税供给军队。军队不按时收取,等百姓用度匮乏以后才急迫征敛,常常借此困扰百姓、图谋私利。先父说:“我在这里,难道还允许这样吗?”命令百姓三熟三次缴纳,军队不得加以侵害。凡军中一切托请有关部门办理的事情,都加以阻止驳回。那些强横的官吏不满先父的所作所为,早晚派人窥伺他的过失,暗中想要控制他。很久也没有找到可乘之隙,众人都十分敬服,说:“再也不敢存心干扰王公了。”甲申年发生大旱,种子不能下土。父老和巫师用各种方法祈祷,始终不下雨。先父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设坛斋戒,暴露在烈日下亲自祈祷。第二天大雨,唯独城南十五里江外的地方仍然干焦。当夜先父又焚香向上天祈求说:“那里百姓也是上天的百姓,唯愿上天怜悯他们。”第二天,先父前往清澜浦察看外国船只,渡过江登岸后,雨随即倾注而下,整夜才停止,人们称为“太守雨”。这一年获得大丰收。起初,海南百姓以好争讼闻名,争论利害如同计较毫发,动辄告发并牵连几十、上百人,官吏便借机查究举发以图奸利。等百姓苦于官府苛刻时,往往弃业逃入生黎的山洞中,官吏也不敢追问。自先父到任后,百姓都受到教化归服,不敢再因不合道理的事情相互告发。那些逃亡后归来的人,共有一万三千多口,郡中安乐无事。先父于是专心办理学校,察看庙宇讲堂,修补其破漏,拆除破败之处而重新修建,督促激励各位生员,按季考核、按月考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因此贤能人才接连出现,比过去更加兴盛。新到任的属吏感到奇怪,觉得先生没有显赫威严的声势,但看三州十三县的百姓,都乐于生活、兴办产业,没有失去安身之所的。大概先父对待属吏,嘉奖善行并予以提拔;对做得不够的,也都有所劝勉,所以能够达到这种效果。先父在郡中共十五年,因公事到京师,后来生病不能处理政务的时间几乎占了一半,而教化的成效仍然如此。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先父自身积德深厚,并且待人真诚。癸巳年,为继母李夫人服丧,向东归乡。琼州士民争相前来送行,大家都拜倒哭泣说:“公要归去了,我们的百姓怎么办?希望公再来安定我们。”从城中到海口十里之间,道路上送行的人络绎不绝。先父天性极其孝顺,侍奉父母一定尽到应有的道义。当初居家时,祖母陈夫人生病,先父昼夜不解衣带,汤药饮食都亲自调制并恭敬地端上。后来先祖竹亭府君、继祖母李夫人生病,都因先父任官在外,不能亲自侍奉左右,便悲痛地说:“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居丧、安葬、祭祀,都依照礼制,不采用世俗的做法。先叔祖启翁先生罢官归老后没有儿子,先父像侍奉父亲一样敬重他;去世后也完全依礼安葬祭祀,并抚养他的孤女,使她得以出嫁。

先公姿貌魁杰,而襟度豁然,遇事无所留碍,接人无贤愚贵贱,皆有恩意。于宗族亲戚,尤克尽其情,未尝言人过失。事平生无所不学,自经史之外,以至隂阳地理、医学、卜筮、方外杂家之书,皆能悉其防趣。至于字书之妙,尤得晋人家法,故所至之处,不特士大夫尊之,其自奉俭约,虽贵未尝择衣食,常曰:「鲜衣美食,贪者得之。然贪者,祸之媒也。吾所守者三言,循天理而已。」永乐十四年五月,以李夫人服除,谒选诣行在,而兄信侍行,时直亦以扈从留北京,盖违五年而始得拜膝下。六月初七日,改授广东肇庆府知府属。先有脾胃之疾,乃以闻于吏部,请得医治而后行。而不肖孤兄弟不能具医药时饮食,遂遘大祸。以七月初九日辰时,终于万寳坊之官舍。呜呼痛哉!先公生元至正壬午十月一日,享年七十有五。先夫人欧阳氏,前进士临淄知县日新先生之女,妇道母仪,为宗族表法。生不肖孤二人,女一人,适杨子行。先先公三十二年卒,继母萧氏夫人在堂。孙男八人:防穟、防种、秬稹、稚穆;孙女三人,皆幼。先公所为诗文千余篇,藏于家。呜呼!不肖孤兄弟不孝不天,不即陨防,将奉先公之丧归葬于泰和千秋乡辛山之原。痛惟先公盛徳懿行,存诸身以及于人者,有不可泯。若不能显白以告来世,则不肖罪恶益大,将无所容。故敢述其大略,丐为铭文以着不朽。荒迷不次,伏惟垂仁采録焉。不肖孤直泣血,谨述。彭先生行状先生讳羣,字与和,姓彭氏,世为泰和人。曾祖吕,濂溪书院教谕;祖方拙,号月溪处士;父文政,皆不仕,然皆以学行见重于人,而亦以赀富甲一乡。元季兵乱,州守达侯结义兵为守备,月溪与州之豪杰倾赀以应之。是时傍近皆冦垒,惟泰和独完,以忠义称者,实侯之功,诸公资助之力也。及侯卒,月溪父子相继没,而州亦陷于冦,仓猝之际,骨肉离散。先生走贑州龙泉以避难,乱定而归,亲属无几,室庐皆焚荡,先生为之号恸。及闻女兄被掠,往衡州,即徒往购赎以归;又往安成,求得兄子某归,而卒于途。先生负其尸,行哭求地以葬,见者哀焉。既而自念曰:“以百口之家而存吾一人,不力学,何以昌吾宗?”乃从直先祖竹亭先生学,大肆力于六经、子史百家之言,为文清婉而有法。安成刘云章先生见之曰:“彭某所造,他日未易量也。”洪武中,诏求贤才与论治道,有司举先生应诏,后又以应懐材抱徳之征,辞弗就,避居庐陵永水之阳。乡人子弟从之者甚众,先生日为讲説圣贤之道,所以脩已及人者,学者化之。郡县学校聘为弟子师,先生皆力辞,谓人曰:“吾岂能舍先人坟墓而从宦乎?”嵗时祭享,与论及祖父盛时,未尝不泣下沾襟也。居永阳二十余年,乃归居于南溪之上。其从兄叔介先生,刚严有礼,不以言笑假人,先生事之如同产,怡然道义之乐。其于宗族恩意尤厚,伯父文明夫妇既没久未葬,先生以其骨往葬泸源山中。夜宿道傍神祠,无扄钥,虎闯祠而号,先生曰:“吾所为非不义,鬼神有知,吾终不死于虎。”卒安坐不动,虎亦不敢近,至旦乃去。族弟可永死,其妻子贫无依,先生分所有济之,曰:“此其初一人之身也,济之不犹愈于他人乎?”其家不甚丰,然乐以余财振人急,酬与否不校也。与人言,色温气和,未尝有所忤,故无贤愚、少长皆称和林先生而。不名晚有二子,长百链,次百钧,皆使力学。曰:「尔祖多振施于人,有隂徳,其在尔乎?尔其勉之。」先生生元至正癸未十二月初九日,以永乐丁亥五月十一日卒,年六十五。当先生疾甚时,命取平日乡人假贷劵约尽焚之,左右劝留以资二子,先生曰:「吾观二子必能读书以自立,不必留此累其进。」卒之后七年,百链取进士,为监察御史。后三年,百钧学成,将贡于有司,未试而卒。女三人,孙男二人。先生初娶杨氏,早卒;再娶永阳胡氏,男女皆其出也。先生葬南溪,已十六年而墓未有文,百錬痛之,使直状其事,将求铭纳于墓。直之曾祖母乃先生之从姑,故先生于先祖竹亭为内外兄弟,盖直之大父行也。幼时常谒拜先生,先生以所闻于先祖者教直,蔼然仁者之言。呜呼!若先生者,是岂可无传者?故述其大槩如此。其所着诗文若干巻,藏于家云。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八

译先父容貌魁伟出众,胸襟气度豁达开朗,遇事没有滞碍,接待别人无论贤愚贵贱,都存有恩意。对于宗族亲戚,尤其能够竭尽情分,从不谈论别人的过失。一生没有什么不学习的,除经史之外,直到阴阳、地理、医学、卜筮以及方外杂家之书,都能通晓其中旨趣。至于文字书法的奥妙,尤其得到晋人家法,所以无论到哪里,不只是士大夫尊敬他;他自身生活俭朴,即使显贵也从不挑剔衣食,常说:“鲜艳的衣服、美味的食物,贪婪的人才能得到。然而贪婪是灾祸的媒介。我所守持的只有三句话:遵循天理罢了。”永乐十四年五月,李夫人的服丧期满,赴行在拜见皇帝参加铨选,兄长王信陪同前往。当时我也因扈从留在北京,大概相隔五年才得以拜见父亲。六月初七日,改授广东肇庆府知府属官。先父原有脾胃疾病,于是把情况报告给吏部,请求治好病后再出发。但不肖孤兄弟不能及时备办医药和饮食,终于遭遇大祸。七月初九日辰时,先父在万宝坊官舍去世。唉,悲痛啊!先父生于元至正壬午十月一日,享年七十五岁。先母夫人欧阳氏,是前进士、临淄知县日新先生的女儿,具有妇德和母仪,是宗族的表率。生有不肖孤兄弟二人,女儿一人,嫁给杨子行。她在先父之前三十二年去世,继母萧氏夫人尚健在。孙子八人:防穟、防种、秬稹、稚穆;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先父所作诗文一千多篇,收藏在家中。唉!不肖孤兄弟不孝而又不被上天保佑,没有立即死去,将奉先父的灵柩归葬泰和千秋乡辛山原。痛念先父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品行,这些德行从自身推及他人,有不可磨灭之处。如果不能彰明其德来告知后世,那么不肖子孙的罪过就更加深重,将无地自容。因此冒昧叙述其大略,请求撰写铭文以彰显不朽。文字荒疏错乱,恭请您以仁心采择记录。不肖孤直泣血谨述。彭先生行状 先生名羣,字与和,姓彭,世代是泰和人。曾祖吕,任濂溪书院教谕;祖父方拙,号月溪处士;父亲文政。三人都没有做官,但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人们敬重,也都凭资财富足而冠绝一乡。元朝末年兵乱,州守达侯组织义兵进行守备,月溪父子拿出全部财产响应。当时附近各处都是盗寇营垒,只有泰和独得保全;所谓以忠义著称,实在是达侯的功劳,也是诸位先生资助的力量。达侯去世后,月溪父子相继去世,州城也陷于盗寇,仓促危急之际,骨肉离散。先生逃往赣州龙泉避难,战乱平定后归来,亲属所剩无几,房屋也全被焚毁,先生为此号哭悲痛。后来听说姐姐被掳,便前往衡州,独自步行去赎回她;又前往安成,找到了兄长的儿子某,带他回来,却在途中去世。先生背着他的尸体,边走边哭,寻找地方安葬,见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后来自己想到:“一个有百口之家的家族,如今只剩我一人;如果不努力学习,凭什么使我宗族昌盛?”于是跟随我的先祖竹亭先生学习,大力钻研六经、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写文章清新婉转而有法度。安成刘云章先生见到他说:“彭某的造诣,将来难以估量。” 洪武年间,皇帝下诏征求贤才,和他们讨论治国之道,有关部门举荐先生应诏;后来又以“怀才抱德”的名义征召他,他推辞不去,避居在庐陵永水之北。跟随他的乡人子弟很多,先生每天为他们讲说圣贤之道,以及如何修养自己、推及他人,学生们都受到感化。郡县学校聘请他做弟子师,先生都极力推辞,对人说:“我难道能舍弃先人的坟墓而跟随官府任职吗?”每逢岁时祭祀,谈到祖父在兴盛时期的事情,他没有不流泪沾湿衣襟的。在永阳居住二十多年后,才回到南溪之上居住。他的堂兄叔介先生刚正严肃而知礼,不用言语笑容随便对人,先生侍奉他如同亲兄弟,安然享受道义之乐。他对于宗族恩意尤其深厚,伯父文明夫妇去世已久还未安葬,先生带着遗骨前往泸源山中安葬。夜里住宿在路旁神祠中,祠门没有锁,老虎闯入祠中咆哮,先生说:“我所做的事并非不义,鬼神若有知,我终究不会死在老虎口中。”于是安坐不动,老虎也不敢靠近,到天亮才离去。族弟可永去世后,他的妻子儿女贫困无依,先生分出自己的财产救济他们,说:“他们本来同出一人之后,救济他们难道不比救济外人更好吗?” 他家中并不很富裕,但乐于用余财救济别人的急难,不计较对方是否偿还。与人说话,神色温和、语气平和,从未有过触犯别人的地方,所以无论贤愚、老少,都称他为和林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晚年有两个儿子,长子百链,次子百钧,都让他们努力学习。他说:“你们的祖父多次救济施舍给别人,积有阴德,这件事大概会应在你们身上吧?你们要努力。”先生生于元至正癸未十二月初九日,永乐丁亥五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先生病重时,命人把平日乡人借贷的契券全部取来焚烧,身边人劝他留下作为两个儿子的资财,先生说:“我看两个儿子一定能读书自立,不必留下这些东西妨碍他们进取。”去世七年后,百链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又过三年,百钧学业有成,将由有关部门贡举,尚未参加考试便去世。女儿三人,孙子二人。先生先娶杨氏,早年去世;再娶永阳胡氏,子女都是她所生。先生葬在南溪,已经十六年,墓上还没有碑文,百链为此悲痛,请我叙述其事,将求得铭文置于墓中。我的曾祖母是先生的堂姑,所以先生与先祖竹亭是姻亲兄弟,大概属于我的祖父一辈。我幼年时常去拜见先生,先生把从先祖那里听到的事情教给我,那是仁厚长者蔼然可亲的话语。唉!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没有传记吗?所以叙述其大略如此。他所著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抑庵文后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九铭礼部侍郎陈公墓志铭陈氏之先,汴梁人。宋建炎间,有讳誉者,为岭南清海军节度使,终于官。子晏防,东莞令,因家邑之延福乡,由是为东莞人。公高祖祖舜,曽祖诚子,祖用广,父宗彛,皆不仕。宗彛娶翟氏,生四子,公其长也。自幼聪敏喜学,从邑庠训导黄先生受书,经学成,领乡荐。会试不偶,入太学,选为桂林府学教授,严条约,以身先之。时有诏武臣子弟皆受学,公日进诸生讲圣贤之道,所谓忠孝仁义之说,必使身体而力行之。诸生虽文武不同,莫不皆有所得。都督韩观总兵镇广西,猛悍不下士,闻公之教,心恱诚服,毎以儒师加礼焉。秩满陞国子助教。永乐初,近臣言公有治才,不宜置之散地,诏试在优等,擢知许州。始至,人以儒者易之,公少有警发,众为悚惧,乃更以寛厚寜民。未防代还,改滁州,均徭役,时征敛,禁奸戢暴,民用大和。太宗皇帝廵幸北京,所过先遣廷臣察吏治,问民隠治有异效者加陞擢焉。众皆言公绩,防滁人恐失之,诣阙乞留,遂陞扬州知府,掌滁州事,赐绮衣一袭,钞五百贯,礼部宴饯,给驿遣还。在滁又九年,陞四川按察使。四川去京逺民不畏法,豪吏黠胥,奸弊百出。公至一治以法,不少贷。军中暴横,有号彪虎太嵗者,人莫敢犯,犯輙受竒祸。公亷得实,为设方略,宻遣人捕之,皆置之重典,而人以寜乃建言修武备,慎刑罚,眀礼制,复义仓,正风俗等九事,上嘉纳之。召还,改南京通政使,掌国子监事。公既乐于教诸生,亦乐于学,而以内艰去。服除,复为南京通政使,出纳命令,罔不眀允,上喜其尽职,赐之诰命以示褒,而曽大父、大父、父皆赠通政使,妣与妻皆淑人。正统初,陞调南京礼部左侍郎,于稽古礼文之事,尤拳拳不少懈。又五年,以年逾七十,乞致事,上许焉。公徳行淳懿,文辞典重,人爱之若拱璧。其所进于上有廵狩颂、平夷颂、铙歌鼔吹天下。传诵之搢绅士大夫,求碑铭序记诗赋诸作,以发徳述懐,娱情写物者,足相蹑于门。公应之如响,故所作防多。今传者有《琹轩集》《归田藁》若干巻。尤好著书,凡所临郡邑,必采其山川人事风俗物产,所以供赋税之正而适上下之宜者,为书以传。若《頴川永阳罗浮成都等,志皆具存其识鍳精眀,取舎不妄。宾兴之嵗,公必在主司之列,而收得人之誉。及致仕而归,乡之学者有所请益,郡县守令政有未逹者,得咨度于公。黄萧养作乱,其所以制御绥靖,卒保无恙者,公之筞为多。公生于洪武庚戌五月初七日,而以景泰甲戌十月十六日终,享年八十五。配淑人袁氏,有妇道,先卒,▯县南三十里竹溪之原。又娶侯氏,子男二,亦先卒,女四,孙男二。将以年月日奉公之柩与淑人合葬焉。墓宜有铭,铠以公之友左副都御史致仕罗公亨信所为行状来请。予甞托交于公,知公文行政事之善,且与罗公同年,又知其言足以取信扵后世,谊不可辞,乃为序次而铭之。铭曰:东莞陈宗来自汴梁,武德桓桓,奠此一方。传至于公益,笃文艺,奋迹泮宫,遂领民事。今之太守,乃古诸侯。千里滁阳,赋政优优,继登外台,克谨邦宪。政肃刑清,俗为之变,典教成均,学者有师。执事之枢,出纳具宜。维少春官,礼乐是辅。帝实用公,公乃求去。白发苍顔,老于故乡。贤哉二疏,千古相望。山川出云雨,彼黍稷,功成来归,孰知其力。公今逝矣,与汗漫期。有美在人,百世之思。王思贤墓志铭泰和南富处士王公思贤,以洪武壬午七月一日卒,年七十七。其子若孙奉葬于其乡赛口山。既又以地不吉也,乃以永乐二年【缺】月【缺】曰改葬其乡之甘溪。葬十八年而未有铭其墓者。其子守训大惧,无以昭德示永久,使子维以乡先生欧阳永清所为状来求铭。按王氏,其先自庐陵何山徙居安城之连岭。后有讳扆者,始为泰和人。其曰兴祖廷圭,功迪者,则公之曾祖祖父也。虽皆不仕,而皆以诗礼世其家。公少而能学,长而有为。事亲治家,必尽其道。平居孝谨恭俭,不妄言笑。家故饶财,然不以自累。洪武初覈民田,人有以不实诬公官没入其赀,众皆谓公宜如何,公处之泰然,未甞怨诬者。于是其父老矣,而公之所以奉养不异于盛时。官私百需,皆自公出,上下给足,而家复以兴。盖其素所服行者,有以致然矣。性方洁和易,口不言人过,而乐教其所不及。

译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九 铭 礼部侍郎陈公墓志铭 陈氏的先祖是汴梁人。宋建炎年间,有名誉的人,任岭南清海军节度使,死于任所。他的儿子晏防任东莞县令,于是定居在县里的延福乡,从此成为东莞人。公的高祖祖舜、曾祖诚子、祖父用广、父亲宗彝,都没有做官。宗彝娶翟氏,生四个儿子,公是长子。公从小聪明好学,跟随县学训导黄先生读书,经学学成后,取得乡荐。会试没有考中,进入太学,被选任桂林府学教授,严格订立规约,以身作则。当时有诏令,武臣子弟都要接受教育,公每天召集诸生讲说圣贤之道;所谓忠孝仁义,一定要求他们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诸生虽有文武之别,没有不各有所得的。都督韩观统兵镇守广西,勇猛强悍而不肯屈身礼士,听到公的教诲后,心悦诚服,每每以儒师之礼加以尊敬。任期届满,升任国子监助教。永乐初年,近臣说公有治理才能,不应置于闲散之地,皇帝下诏考核,成绩列为优等,提拔为许州知州。刚到任时,人们以为他只是儒生而轻视他;公稍加警戒整治,众人便感到惊惧,于是公又改用宽厚政策安定百姓。不久任期届满回京,改任滁州知州,均平徭役,按时征收赋税,禁止奸邪、遏制暴行,百姓因此非常安定。太宗皇帝巡幸北京,所经过的地方,先派朝廷大臣考察吏治;询问民间疾苦,凡治理有特殊成效的,便加以升迁提拔。众人都称赞公的政绩,滁州百姓害怕失去他,便到宫阙请求挽留,于是公升任扬州知府,同时掌管滁州事务;皇帝赐给他一袭绮衣、钞五百贯,礼部设宴饯行,供给驿站遣送他回任。在滁州又任职九年,升任四川按察使。四川距离京城遥远,百姓不畏法令,豪强官吏和奸猾胥吏制造的弊端层出不穷。公到任后一概依法治理,丝毫不宽贷。军中有一个凶暴横行、号称“彪虎太岁”的人,众人没有敢触犯他的,触犯者往往遭受奇祸。公廉察得知实情,制定策略,秘密派人逮捕他,将他们都置于重典,百姓才得以安宁。于是上言建议修整武备、慎用刑罚、明定礼制、恢复义仓、端正风俗等九件事,皇帝嘉奖并采纳。召回京城,改任南京通政使,掌管国子监事务。公既乐于教导诸生,也乐于学习,后来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又任南京通政使,传达发布诏令,没有不明白允当的,皇帝喜爱他尽职尽责,赐给诰命以表示褒奖,并追赠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为通政使,母亲和妻子都封为淑人。正统初年,升任南京礼部左侍郎,对于考察古代礼制和制作礼文的事务,尤其勤勉专心,丝毫不懈怠。又过五年,因为年过七十,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公的德行淳厚美好,文章典雅庄重,人们爱戴他如同珍贵的玉璧。他进献给皇帝的文章有《巡狩颂》《平夷颂》《铙歌鼓吹天下》。士绅士大夫争相传诵,前来请求他撰写碑铭、序记、诗赋等作品,以发扬德行、抒写情怀、描绘事物的人,几乎接踵来到门前。公应答他们如回声应声,所以创作的文章很多。如今流传的有《琴轩集》《归田稿》若干卷。公尤其喜欢著书,凡是任职过的郡县,必定采集当地山川、人物、风俗、物产,以及用来供应赋税正额、调适上下需要的情况,编成书流传。像《颍川志》《永阳志》《罗浮志》《成都志》等,志书都完整保存;其中见识鉴别精明,取舍没有妄误。每逢宾兴之年,公一定列在主司之中,并获得选拔人才得当的声誉。退休归乡后,乡里的学者有疑问前来请教,郡县守令政务有未能通达之处,也来向公咨询斟酌。黄萧养作乱时,能够加以制御、安抚平定,最终保全无恙,公的谋策贡献很多。公生于洪武庚戌五月初七日,景泰甲戌十月十六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配偶淑人袁氏,有妇德,先公去世,葬在县南三十里竹溪的原野。又娶侯氏。儿子二人,也都先于公去世;女儿四人,孙子二人。将选择年月日奉公的灵柩与淑人合葬。墓上应当有铭文,铠带着公的朋友、致仕左副都御史罗亨信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曾经以朋友相交于公,知道公文章、行政和办事的美善;又与罗公同年,也知道他的话足以取信于后世,情谊上不能推辞,于是为之编次并撰写铭文。铭文说:东莞人陈宗来自汴梁,武德雄健光明,安定了这一方地方。传到陈公,专心笃行文艺,在泮宫奋发求学,于是出任治理百姓的官员。今天的太守,就是古代的诸侯。滁阳千里之地,赋税政务宽裕从容;继而登上外台,能够谨守国家法宪。政令严肃,刑罚清明,风俗因此改变;掌管成均教化,学者都有老师。执掌通政枢纽,传达诏令恰当周全。年轻时任春官,辅佐礼乐。皇帝确实任用公,公却请求离去。白发苍颜,在故乡终老。贤良的二疏,千古相互辉映。山川因云气而降雨,田中长着黍稷;功业成就归来,谁知道其中有他的力量?公如今逝去,归于无边长久。有美德留在人间,成为百世的追思。王思贤墓志铭 泰和南富处士王公思贤,于洪武壬午七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他的子孙把他葬在本乡赛口山。后来又认为此地不吉,于是于永乐二年【缺字】月【缺字】日改葬在本乡甘溪。下葬十八年了,墓上还没有铭文。其子守训非常害怕,担心无法彰明父亲的德行、使之流传永久,便让儿子维带着乡先生欧阳永清所撰的行状来请求铭文。考察王氏先世,从庐陵何山迁居安成连岭。后来有名扆的人,才成为泰和人。他的后代兴祖、廷圭、功迪,就是公的曾祖、祖父和父亲。虽然都没有做官,却世代以诗礼传家。公年轻时就能学习,长大后有所作为。侍奉父母、治理家庭,一定尽到道义。平日孝顺谨慎、恭敬俭朴,不随意说笑。家中原来富足,但不让财物成为自己的负累。洪武初年核查民田,有人以不实之词诬陷公,官府没收了他的财产,众人都说公应当如何应对;公处之泰然,从未怨恨诬告者。当时他的父亲已经年老,而公奉养父亲仍与家道兴盛时没有不同。官府和私家的各种需要,都由公供给,上下都得到满足,而家业又重新兴盛起来。这大概是因为他平素奉行的德行所造成的。公性情方正廉洁而平和宽易,口中不说人的过失,并且乐于教导不如自己的人。

待其子弟则甚严,不肯一纵之于不善之地。凡言事必据于理,与人交终始如一,不以势利为亲疎。素不嗜酒,然未甞以已律人。长筵广座,公居上必从容笑乐,使饮者各尽其欢。甞曰:“醒醉各有趣,夫何异?”因自号独醒老人。前翰林学士解公为之传。南富去县西十五里,其地多大家,而如公者无防人。故乡人子弟服公之徳,有失其平者,得一言无不意满而去。初娶罗氏,再娶萧氏。子男五人:守一、守约先公卒,守敬、守行后公卒,今存者守训。公第二子也。女一人。孙男八人,维今贡为太学生,经太康县学教谕。曽孙男【阙】公卒之日,遗言其子必以诗礼教人,而以勤俭裕其家。于乎贤哉!予虽不识公,然观公之子孙服公之训,而知公之德,则恶可不铭?乃为序而铭之。铭曰:王自庐陵徙于安成,再迁泰和,其家以兴。公德之茂,不失其恒。虽未显荣,有蔚厥声。衣冠俨然,雍容降升。皆醉者。人惟已独醒,甘溪之原,和气所凝,子子孙孙,百世其承。欧阳公观民墓志铭泰和蜀江欧阳氏,始自万安常溪而分,盖唐吉州刺史琮之后。元国学録徳高,徳高生孚先。孚先生以定则公之曽大父,大父、父也。公讳琳,字观民,甞以父命为伯父以信。后自少疏通有干局,所遇无难事,官私诸务,公皆任之,不以烦父兄。元季盗起,乡民有欲为应者,公捕送之官,且欲举义以保乡里,而贼势日甚,不可支,廼奉亲出避。艰难之际,极力营养,务慰恱其心。亲殁殡▯,无违礼。国朝定江西吉安内附,始克有寜宇。大将常遇春取贑州,令泰和诸县以民丁从,择公领之。军中指顾皆如令,主者爱其才。师还欲挟如京师用之,公恳求归田里。始诛蓬藋治耕稼,然官府初立法制未定,征赋以田为凖。公兄俊民素不任事,事至无奈何,悉以田归公,曰:“吾无用此也。”公为治办而复归其田。承平日乆,合族而居,长幼殆数百人。公与叔以忠、兄性、民性、翁俊民四公者,为乡族仪表,隆然敬爱之。施公甞举祖宗徳义之实,以教诸子侄,延明师于家塾,训切之务,趾美前人。其后累累以经学显者,公端庄厚重,惇夲尚质,家虽丰而自奉俭约,待亲姻必尽礼,而视宗族一以仁。从兄逸民早卒,公长育其子允恭,分赀产与之。允恭又卒,公又抚其子浤济。浤济又相继卒,公又厚抚其孤。闲居无事,子孙宗族见公者,必从容与语,勉以孝弟忠信礼义防耻。甞曰:“徃年乡邑之豪,多怙侈蔑义,自谓人莫我何,今皆澌尽无复存者,惟读书循理之家,犹不失其故,则天之佑善可知也。且富贵贫贱各有分,不可以幸致,亦不可以幸免,惟当安于义而已。”其教乡人子弟亦如之。平生未甞以言忤物,以色陵人。人或有违负公者,公处之无少异。众为公不平,欲与校,公曰:“吾求天知而已,何暇与彼校得失哉?”人徃徃自化服。公于经史皆通其大义,尤熟于文选及陈夀《三国志》,多能。暗诵至议论当时事与人之贤否,犂然当于人心。凡隂阳、医学、山经、地志诸书,皆所深究。遇有善者,必手録之,至老不倦。喜蓄善药以济人。甞有贑卒舣舟河下,同辈二人病且死,莫知所措。公徃视,与之药,留十余日,病可乃令去。后以事至贑,二人者遇公,率其同伍罗拜曰:「公,吾父也!甞活我!」然公亦不能记忆,徒唯唯而已。其他赒穷恤匮,尤多。生于元元统甲戌八月十七日,以宣徳丁未二月初九日终,年九十四。是年三月十七日葬县西郭石狮岭下,公所自卜也。公再娶,皆南富王氏。后娶龙丘曽氏。子男五人:长允清,涞水县学训导;次允贤,国子助教;次允仁,屡聘为儒官不就;次允干;次允和,云南按察副使。女六人,皆适士族。孙男十九人:广湘、广漴、广▯、广哲、广莆、广涞、广浯、广濬、广滦、广涧、广沐、广徳、广澧、广灞、广沔、广濠、广洧、广淳、广溆。曽孙男【阙】人:时、峻、珽、显、泰、勉、华、瓌、光、熙、效、蕳、欣、祐、纲【阙】▯孙十人。直与公之季子允和通婚姻,尝得拜公。馆下时,欧阳氏之长者惟公一人。接其词气,温然盛徳君子也。窃谓子贱之贤,孔子归于鲁之君子。今乡邑有公在焉,后生小子得以瞻望其仪型而兴于徳义,庶几善类之多也。而今已矣,其可复得哉?公葬已十八年,而墓未有铭。允干数以命直,直縻于职务,未暇也。至是,广哲为浙江按察司佥事,来京师,复以铭为请。呜呼!公之徳自足以不朽,直何以副贤子孙之意哉?其尚敢缓耶?乃按状序而铭之。铭曰:晔晔名宗,盛德在公,于家,于乡,孰比其隆?寿考百年,公又多子,多子多孙。公既受祉,维老成人,众之所望。天不愸遗,人胡不伤?石狮之冈,公所卜吉,归安于兹。过者必式。夫人萧氏墓志铭【代郭公绪作】

译他对待子弟却非常严格,不肯让他们稍微放纵而走到不善的道路上。凡是谈论事情,一定以道理为依据;与人交往始终如一,不因权势利害而有亲疏。他平素不喜欢饮酒,但从不拿自己的标准约束别人。在盛大的宴席上,公坐在上座,总是从容欢笑,使饮酒的人各自尽兴。曾说:“清醒和醉酒各有各的趣味,有什么不同呢?”于是自号独醒老人。前翰林学士解公为他作了传。南富距离县城西面十五里,那里有许多大家族,但像公这样的人没有几个。所以乡里的子弟敬服公的德行,有人行为失常,得到公一句话,没有不满意地离开的。公先娶罗氏,后娶萧氏。儿子五人:守一、守约先于公去世,守敬、守行在公之后去世,现在存活的是守训。公是第二子。女儿一人。孙子八人,王维如今贡入太学为太学生,任经太康县学教谕。曾孙【缺字】人。公去世时遗言,要求儿子一定用诗礼教导别人,并以勤劳节俭使家业富裕。啊,真贤德啊!我虽然不认识公,但看到公的子孙奉行他的教诲,便知道公的德行,怎么可以不为他铭刻?于是作序并撰写铭文。铭文说:王氏从庐陵迁到安成,又迁到泰和,他的家族因此兴盛。公的德行盛美,始终不失常道。虽然没有显赫荣华,却有盛大的声望。衣冠整肃庄严,举止雍容进退有度。众人都沉醉,只有公一人独自清醒。甘溪的原野,是和气凝聚之处;子子孙孙,百代承继。欧阳公观民墓志铭 泰和蜀江欧阳氏,始祖从万安常溪分迁而来,大概是唐代吉州刺史欧阳琮的后裔。元代国子监录事德高,德高生孚先。孚先生定则公,即公的曾祖、祖父和父亲。公名琳,字观民,曾因父亲的命令,把伯父以信作为自己的父亲。公年轻时就疏通明达而有才干,所遇事情没有难办的,官府和私家的各种事务,公都承担办理,不使父兄烦劳。元末盗贼兴起,乡民有人想响应盗贼,公将他们捕送官府,并且想组织义兵保卫乡里;但盗贼势力日益强大,难以支撑,于是奉着父母出外避难。在艰难之际,公竭尽力量谋求供养,务必使父母心情安慰愉悦。父母去世后,殡葬都不违背礼制。本朝平定江西,吉安归附,才终于得到安宁。大将常遇春攻取赣州,命令泰和各县以民丁随军,选中公统领。军中凡有指示调度,都能如令执行,主管者爱惜他的才干。军队回师时想挟持他到京师任用,公恳切请求归返田里。开始除去蓬蒿,治理耕种;但官府刚刚建立,法制尚未确定,以田地作为征收赋税的标准。公的兄长俊民一向不能办事,事情来到面前无可奈何,便把所有田地都交给公,说:“我用不上这些。”公替他治理办理妥当后,又把田地归还给他。太平日子长久以后,全族合居,长幼将近数百人。公与叔父以忠、兄长性民、民性、兄长俊民四位先生,是乡族的表率,人们隆重地敬爱他们。施公曾经举出祖宗德义的事实,来教导子弟侄辈,并在家塾延请名师,切实训导,努力继承前人的美德。后来接连有人凭经学显达。公端庄厚重,敦厚守本、崇尚质朴;家中虽然富足,自己生活却俭朴;对待亲戚姻亲一定尽礼,对待宗族一概以仁爱相待。堂兄逸民早逝,公抚养他的儿子允恭长大,并分给他财产。允恭又去世,公又抚养他的儿子浤济。浤济也相继去世,公又厚待抚养他的遗孤。闲居无事时,子孙宗族见到公,公必从容同他们交谈,勉励他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曾说:“往年乡里的豪强,多仗恃奢侈而轻视道义,自以为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如今都消灭殆尽、不复存在了;只有读书守理的家庭,还没有失去原来的家风,这就可以知道上天保佑善人的道理了。而且富贵贫贱各有命分,不能侥幸求得,也不能侥幸逃避,只有安于道义罢了。”他教导乡人子弟也如此。一生从未用言语触犯别人,也不以脸色凌辱别人。有人违背、辜负公,公对待他们也没有丝毫不同。众人替公感到不平,想要同那人争辩,公说:“我只求上天知道罢了,哪有闲暇同他们计较得失呢?” 人们往往自行受到感化而归服。公对经书史书都通晓大意,尤其熟悉《文选》和陈寿《三国志》,多有精通之处。暗中背诵其中谈论当时事务以及人物贤否的内容,往往清楚切中人心。凡是阴阳、医学、山经、地志等书,他都深入研究。遇到有益的内容,必亲手抄录,直到老年也不疲倦。喜欢储藏良药来救济别人。曾有赣州士卒把船停在河下,同伴两人病重将死,不知怎么办。公前去探视,给他们药,留了十多天,等病情好转才让他们离开。后来公因事到赣州,那两人遇见公,便率同伍之人罗列拜谢说:“公是我们的父亲!曾经救活了我们!”但公也记不得此事,只是唯唯应答而已。其他救济贫穷、抚恤困乏的事,也特别多。公生于元元统甲戌八月十七日,宣德丁未二月初九日去世,享年九十四岁。这年三月十七日葬在县城西郭石狮岭下,是公自己选择的墓地。公两次娶妻,都姓南富王氏;后娶龙丘曾氏。儿子五人:长子允清,任涞水县学训导;次子允贤,任国子监助教;次子允仁,多次被聘为儒官而不去;次子允干;次子允和,任云南按察副使。女儿六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十九人:广湘、广漴、广▯、广哲、广莆、广涞、广浯、广濬、广滦、广涧、广沐、广德、广澧、广灞、广沔、广濠、广洧、广淳、广溆。曾孙男子【缺字】人:时、峻、珽、显、泰、勉、华、瓌、光、熙、效、蕳、欣、祐、纲【缺字】;玄孙十人。我与公的幼子允和结为姻亲,曾经拜见过公。我在馆中任职时,欧阳氏的长者只有公一人。听他的言语声气,真是温和而具有盛德的君子。我私下认为,子贱的贤能,孔子归之于鲁国君子;如今乡里有公在,后生小子得以瞻仰他的仪表风范,从而兴起于德义,希望善类能够增多。可是如今公已经去世了,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呢?公安葬已经十八年,墓上还没有铭文。允干多次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被职务牵累,一直没有空暇。到这时,广哲任浙江按察司佥事,来到京师,又请求我作铭。唉!公的德行本来足以不朽,我凭什么来满足贤良子孙的心愿呢?还能再敢拖延吗?于是根据行状编写序文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光明显赫的名门,盛大的德行集中在公身上;无论在家族还是乡里,谁能与他的隆盛相比?享年近百岁,公又有许多儿子,儿子又有许多孙子。公既然承受了福祉,成为年高德劭的长者,众人都仰望他。上天不肯长久留下他,人们怎能不悲伤?石狮山冈,是公亲自卜定的吉地;如今归葬于此。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夫人萧氏墓志铭【代郭公绪作】

夫人萧氏讳夀,泰和禄冈处士萧以吾之子,而归我肇庆太守王公为继室。慈俭顺祥,以克有其家。处士君素富,既归王公,又贵显,而夫人乐居田里,澹泊自足。浣濯之衣,菲薄之食,处之不厌,未甞矜饰以自大。猝然见之,不知其贵且富也。家虽丰裕,未甞妄费一钱,而所以经营综理者益宻,盖忘其身之老也。王公初娶欧阳夫人,有二子,夫人能抚爱之。逮事姑李夫人,李夫人者,公之继母,有徳有能,当王氏中衰,李夫人嶷然自守,抚育其后嗣以再造其家,乡里敬服焉。夫人事之无违礼,其待宗族乡党,不问疎戚愚良,皆有恩意。其生以至正戊子五月十九日,而以永乐庚子正月二十日终,享年七十三。夫人有二女,长嫁周仲威者早寡,次适严敬仲。其二子,长曰信,字行敏;次曰直,字行俭。今为翰林侍读。孙男七人,女三人。其▯以是年十二月某日,其墓在禄冈南升仙岭之麓。▯既有日,使来求予铭。呜呼,予文何足以彰夫人之徳哉?然不可辞也,乃序次而铭之。铭曰:于惟夫人慈顺俭勤,克有其家,而约其身。仙岭之原,有崔者坟,昭德垂休,述此墓文。刘宗庆墓志铭永乐十八年庚子二月二十四日,前完县丞刘宗庆卒于河西务。时予在北京,与其平生故旧闻之,皆伤嗟出涕。五月,予以内艰归,过河西务,徃哭之。十一月,其侄涣与其子完州等奉防归至泰和。侄同文来泣告予曰:「吾叔不幸以丧归,卜以是月初一日▯县南门外龙洲上。先生甞辱与处,则墓非先生莫宜铭,敢以为请。」呜呼!予与宗庆相好十五年,今虽哀苦不文,其忍不铭吾友耶?宗庆居泰和县东,祖某,父某,皆不仕。至宗庆乃以邑庠弟子,歴试于吏部,擢丞完县。方盛年有才局,遇事果敢,其令与簿皆聴其所为。县有逋租积三年弗完者,宗庆首出俸赀,倡僚吏代输,其他事皆办集,一县称治。今皇帝以旧藩为北京,完县在畿内,扵事尤剧。宗庆理之无不宜者,时方调郡县出薪炭以给用,所与防者皆中官要人。其下怙势干求,有弗得即媒孽其间,故司出纳者多败去。行部以宗庆为能使典其事,宗庆洗手奉公,夙夜勤慎。请托虽不行,而亦无所忤。既歴三年,未甞有违言者。宗庆归后,来者又相继败,而宗庆之能益显。其后县人有应从戍者逃去,宗庆以其族人代之,用事者以为罪,乃落职居河西务。宗庆处之恬然,宾客徃来,辄置酒相乐,终日忘倦,曰:「如是足矣。」嵗己亥,予以外艰服阕,赴北京。宗庆闻予来,俟于河上,相见甚欢,则告予曰:「吾近得痰疾,气逆上防死,今再见幸也。」呜呼!孰知去一年而宗庆竟死矣?则知人之处扵世者,其可自恃以乆乎?其生以丁未月日,享年五十三。妻钟氏,同邑某之女。有女四人,又娶庆都某之女,生四子:完州,北京复任重关也。宗庆虽不幸客死于外,然既知义命而能安之,则亦何憾之有?予与为铭,亦以慰宗庆也。铭曰:材足有为,而又逢时,退而就卑,益恬以嬉,知命不违,死则奚悲?我铭用昭,永永弗隳。罗先生墓志铭先生罗氏讳河,字徳崇,一字象贤,西樵其号也。世家庐陵之清湖,自幼读书,颖悟异常人。甞逰吉安路儒学,从勤窓王先生受《诗经》,日有造诣。元季兵乱,乃归学于家,与其诸兄自相师友,经史百氏,靡不穷究。暨天下大乱,隣境多冦垒,先生相其兄自持倡义,保一乡,人徳之。国朝受命,儒道复兴,先生遂以学行师后进,文章翰墨,徃徃争为人所传。洪武辛未,用荐举为武昌训导,日与诸生讲圣贤之说,凡经指授者,多克底于成。乆之归老于乡,乡人学者复相踵于门,先生诲之不倦。其教宗族子弟,必使守礼而蹈义,与他人言亦依于孝弟忠信,盖本诸其身云。其祀先祠,扫坟墓,嵗时必谨,至于先世遗文、法书、名帖,皆手自校録以遗子孙,虽老不衰。罗氏故望族,先生五世祖妣萧氏,在宋时以上夀锡封孺人,文信公以亲故,甞拜跽称夀扵堂上,既贵犹然。髙祖融斋,景定元年,以明堂恩赠承务郎,妣萧氏封孺人。曽祖濬,祖则扬,父求过,皆不仕。先生生元至顺辛未十一月某日,没于永乐癸未某月某日,年【阙】娶同乡江隂刘氏,子二人,孙男四人,曾孙男三人。葬其乡某山之原,而墓未有铭。至是适均卜改葬于某山之原,乃自为状,使子彬来北京请直铭之。直少尝从舅氏欧阳先生学,以故人子得拜先生于永和。先生风仪秀整,语言切实,所以垂训者甚至。今四十年,毎思之不能忘,其何敢爱不腆之辞,不以铭先生墓乎?乃序次其大槩而系以铭:铭曰:清湖之宗,来自金陵,世有德义,蔼然声称。先生承之,学博以宏,人所仪刑而已,不矜。越七十年,不爽于恒。荃兰杜蘅,有苾其馨。峩峩新阡,子孙是营。载德垂辉,刻此墓铭。封御史宋公墓志铭

译夫人萧氏名寿,是泰和禄冈处士萧以吾的女儿,嫁给我肇庆太守王公,成为继室。她慈爱、节俭、柔顺、祥和,能够使这个家庭兴盛。处士家一向富裕,嫁给王公后,王公又显贵,但夫人乐意居住乡间,淡泊而自得。穿洗过的衣服,吃粗简的食物,她处之不厌,从不以装饰夸耀自己。骤然见到她,根本看不出她是富贵之人。家中虽然丰裕,她从未随意花费一文钱,而经营管理家务却更加周密,大概忘记了自己已经年老。王公先娶欧阳夫人,有两个儿子,夫人能够抚养爱护他们。后来侍奉婆母李夫人,李夫人是王公的继母,有德行也有才干;在王氏家道中衰时,李夫人坚定自守,抚育后代,使王家重新振兴,乡里都敬服她。夫人侍奉她不违背礼制。她对待宗族和乡党,不问关系亲疏、对方愚贤,都存有恩意。她生于至正戊子五月十九日,永乐庚子正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夫人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周仲威,早年守寡;次女嫁给严敬仲。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信,字行敏;次子名直,字行俭,如今任翰林侍读。孙子七人,孙女三人。她在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墓在禄冈南面升仙岭山脚。安葬日期已经确定后,家人派人来请求我作铭。唉,我的文章哪里足以彰明夫人的德行呢?然而也不能推辞,于是编次行状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啊,夫人慈爱柔顺、节俭勤劳,能够使家庭兴盛,又能约束自身。升仙岭的原野上,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彰明德行、流传美善,撰写这篇墓志铭。刘宗庆墓志铭 永乐十八年庚子二月二十四日,前完县县丞刘宗庆在河西务去世。当时我在北京,和他平日的故旧听到消息,都悲伤叹息、流下眼泪。五月,我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经过河西务,前往哭吊。十一月,他的侄子刘涣和他的儿子完州等护送灵柩回到泰和。侄子同文来哭着告诉我:“我的叔父不幸扶丧归来,选择在这个月初一日葬于县南门外龙洲之上。先生曾屈尊同他相处,那么墓志除了先生没有更合适的人来写,冒昧请求先生。”唉!我和宗庆相交友好十五年,如今虽然悲痛而且文思不振,难道忍心不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宗庆住在泰和县东面,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到了宗庆,才以县学弟子的身份多次参加吏部考试,被提拔为完县县丞。正值盛年,才干出众,遇事果断,县令和主簿都听任他办理。县中有拖欠租税、积累三年未交清的,宗庆首先拿出俸禄,倡导僚吏代为缴纳;其他事务也都办理完毕,全县都称赞治理有方。如今皇帝以旧藩邸作为北京,完县在京畿之内,事务尤其繁重。当时正调发郡县供应薪炭,所供给的都是中官和权要之人。他们的属下仗势提出请托,得不到满足就从中制造事端,所以负责收支的人大多因此败落离职。巡行所属地区的官员认为宗庆能干,便让他主持这件事。宗庆廉洁奉公,早晚勤勉谨慎。请托之事虽不能得到办理,却也没有触犯谁。任职三年后,从未有人说过他的坏话。宗庆离任后,继任者又接连失败,宗庆的才能更加显著。后来县里有应当从军戍守的人逃走,宗庆用他的族人代替他,因此被主管者认定有罪,削去官职,居住在河西务。宗庆处之安然,宾客往来,总是摆酒相乐,整日不知疲倦,说:“这样就足够了。”己亥年,我服父亲之丧期满,前往北京。宗庆听说我来,便在河边等候;相见十分高兴,然后告诉我:“我近来得了痰病,气息上逆,几乎要死,如今又能见到你,真是幸运。”唉!谁知道过了一年,宗庆竟然去世了呢?由此才知道,人活在世上,难道可以自恃长久吗?他生于丁未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三岁。妻子钟氏,是同县某人的女儿。有四个女儿。又娶庆都某人的女儿,生四个儿子:完州,任北京复任重关官。宗庆虽然不幸客死外地,但既然懂得义理和命运,并且能够安然接受,那么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为他作铭,也用来安慰宗庆。铭文说: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又恰逢时机;退居卑位,更加恬淡自乐;知晓天命而不违逆,死了又有什么可悲?我作此铭以彰明他,永远不会毁坏。罗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罗,名河,字德崇,另一个字是象贤,西樵是他的号。他家世代居住在庐陵清湖。先生从小读书,聪颖明悟异于常人。曾游学吉安路儒学,跟随勤窗王先生学习《诗经》,学业日有所进。元朝末年兵乱,于是回家向家中求学,和几个兄长互相以师友相待,经史百家之书,没有不深入研究的。天下大乱以后,邻近各地多有盗贼营垒,先生辅佐兄长亲自倡导义举,保卫一乡,乡人都感念他的德行。本朝受命建立,儒学之道重新兴盛,先生于是凭借学问和品行成为后辈的老师;他的文章书法,往往争相被人传诵。洪武辛未年,因推荐选举任武昌训导,每天和诸生讲论圣贤之道,凡是经他指点传授的学生,大多能够取得成就。过了很久,先生回乡养老,乡里的求学者又相继登门,他教诲他们从不厌倦。他教育宗族子弟,一定让他们遵守礼法、践行道义;同别人说话,也总是以孝、悌、忠、信为准则,这大概都是以自身为根本的。他祭祀先祖、清扫坟墓,四时节日一定谨慎办理;至于先世遗留下来的文章、法书和名帖,也都亲手校订抄录,留给子孙,虽年老也没有衰退。罗氏本来就是有声望的家族。先生的五世祖妣萧氏,宋代因高寿受到赐封为孺人;文信公因为亲属关系,曾在堂上拜跪祝贺她长寿,后来显贵了仍然如此。高祖融斋,景定元年因明堂恩典追赠承务郎;高祖妣萧氏封为孺人。曾祖濬,祖父则扬,父亲求过,都没有做官。先生生于元至顺辛未十一月某日,卒于永乐癸未某月某日,享年【缺】岁。娶同乡江阴刘氏,生二子,孙男四人,曾孙男三人。葬在本乡某山的高地上,但墓上还没有墓志铭。到这时,恰逢均占卜后准备改葬于某山高地,于是亲自写成行状,让儿子彬来北京请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的少年时代曾跟随舅父欧阳先生学习,因此凭故人之子的身份,在永和拜见过先生。先生仪表秀美端庄,谈吐切实,他所留下的训诫极其深厚。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我每每思念他而不能忘怀,哪里敢吝惜浅薄的文辞,不为先生写墓志铭呢?于是排列叙述事情的大概,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清湖罗氏的宗族,源自金陵,世代都有德行和义举,声誉蔚然。先生继承了这些传统,学问广博而宏大,成为众人效法的榜样,却从不自我夸耀。超过七十年,始终没有违背常道。荃、兰、杜、蘅等香草,散发着浓郁的芳香。高高的新墓,子孙为之营造。承载德行,流传光辉,把这些刻在墓志铭上。封御史宋公墓志铭

监察御史宋原端既闻其父一聪公之讣,当归治丧,事乃来北京请命而后行。奉其友右春坊谕德黎君恬所为状,谒予告曰:“生之父实有奥学淳行,生忝以科第成名者,皆庭训致然也。及滥官云南道,其所以教者尤笃,凢敬慎洁亷,盖谆谆命之。生得服膺焉,幸歴三年无过,举吏部以为称,言扵上,推恩封文林郎云南道监察御史,勅且下。而讣至矣,呜呼痛哉!今归奉葬,而墓宜有铭,庶防托以不朽,敢请扵先生。”予与原端居同郡,谊不得辞。按状,公讳敏,一聪其字,世居永丰,迁鸎乡之白水里,为名族。高祖邦达,元信阳州判官;曽祖贵忠,祖夀考,父永泰,皆不仕,然诗礼相承,为乡邑所推重。公秀颖纯茂,笃志于学,凡经史百氏之书,靡不研究,工扵词翰。与弟一诚皆有志科第而不遂,乃出以教学者,学者争师之。孝扵亲,睦扵宗族乡党,其持已待物,一以诚信,非义不为,非礼不行,蔼然君子长者之风。生元至正癸卯十月初十日而卒扵今宣徳癸丑正月日,享年七十一。娶黄氏,有淑徳。二子,长即原端,次行端。孙男三。予闻人之有徳善者,必获佑扵天生,虽未食其报,而卒享其荣。若公者,非天之所佑哉?是宜铭以昭徳,垂后葬以某年某月某日,其墓在同里带源之西岩。铭曰:迁鸎名宗蔼,文学衣冠相继,俨蔚若有美。夫子玉在璞,惇德励行,志愈确。贤嗣承之,奋寥廓,推恩褒封,荷优渥。龙光下贲,洞▯漠。吁嗟天道,信可托。辟之稼穑,种必获。我为铭诗,警凉薄。更百千年,久弥灼。太宜人杨氏墓志铭太宜人杨氏讳观,丰城人。曽祖、祖父皆有善行,而皆不仕。太宜人自幼端重,寡言笑,工于女事,父母爱之,为择壻,得同邑丁公尚文。既归,善事其舅姑,饮食衣服必躬治以进,朝夕勤甚。舅没,年七十二,而老姑独在堂,太宜人奉事尤谨,其心懽焉。年九十而终。丁氏素饶财,遭乱失之,公乃有四方志,挟其赀旅逰于外者二十年。太宜人治家,事扵祭祀、宾客、吉凶庆吊,凡诸所行,皆中节,由是公得如志,卒能再丰其家。平居教子,必使读书为善,于诸女妇,必戒以贞静谨严,其言凿凿乎不少贬。至待妯娌,则蔼然其和,遇穷困、抚幼贱,皆有恩。初命子铉赴南京,受学于丁季恒先生,所以训励资给者甚备。学成以进士入官,太宜人得食其禄,而教戒尤至。铉初任太常寺博士,得封孺人;及为刑部员外郎,遂加封太宜人。今进位刑部侍郎,于法当封淑人,而乃不能待以正统六年二月初一日卒于家,距其生丙午之嵗,享年七十六。子男五,女一,孙男八,曽孙男五。侍郎君闻讣,解官归,将以年月日奉葬于【阙】之原。以行状授予,请为铭,纳诸墓中。予受而读之,知其妇道母仪皆可为师法,于葬宜有铭,况侍郎之孝,而予沗交好,奚可辞?铭曰:孝事舅姑,顺相夫,端厚淑慎,厥家宜善。既积累庆有余,令子显赫升天衢,恩封屡进,礼秩殊髙。堂鼎食防且腴,忽焉而逝,良可吁。我为铭诗贲▯庐,后百千年,永弗渝。尚寳卿张公墓志铭尚寳卿张公讳信字彦实以正统七年二月初三日卒于【阙】年六十以年月日▯江宁凤栖乡先茔之次其子昱昂以尚寳卿朱君用和所述公行状来谒铭公东莱掖人曾大父讳某大父讳兴考讳五以公贵赠尚寳卿母某氏封太宜人公天性至孝自幼已能奉父母饮食不敢先居父防哀毁防灭性而事母尤笃母甞病医弗能愈公焚香吁天刲肝和汤以进母病遂愈事闻太宗皇帝嘉之诏旌表其孝行而召为尚寳丞能以勤慎举其职秩满陞少卿仁宗即位陞尚寳卿而封赠其父母赐之诰命又满九年于例当陞正四品徙他署上以其先朝旧臣不欲使去左右命复为卿而食正四品禄至是乃以疾终永乐之初朝廷有所纂述既成书当用寳识之予时在翰林与公同事者防二年毎朝罢辄相与任其事然公必以书自随稍倦更休则退坐屏处出书相讲论务穷极防趣当时皆深美公以将家子而笃学如此其贤于人逺矣及同事仁宗皇帝于东宫旦莫同出入者又二年公忠勤切至临事俨恪其与人处则雍容谦退未甞有所忤人亦莫不敬爱之在位三十余年未甞易所守可谓笃实君子矣勤于治生有别业在都城东暇则课僮仆力树艺衣食之余以待賔客赈穷乏不少吝事其兄义极恭爱义为旗手卫正千户无子公奉太宜人命以次子昻为之子兄卒昻袭其官公教之忠孝必无▯前人功而思保其禄位正统六年朝廷出师征麓川昻在行见公有疾欲求免公戒之曰尔年少当捐躯徇国毋以我为念昻遂行以破贼功陞指挥同知献捷至京师而公疾甚昻不敢留复奉勅诣军中而麓川平即驰归阙下冀得一侍疾而公已捐馆矣呜呼公之教子有成绩而不及与其荣人皆为公惜之娶杨氏封宜人生二子昱昂也

译监察御史宋原端听到父亲一聪公去世的讣告后,本应回乡办理丧事,却先来到北京请求命令,然后才启程。他带着友人、右春坊谕德黎恬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说:“我的父亲确实有深奥的学问和淳厚的品行。我有幸凭科举取得功名,都是由于父亲在家庭中的教诲。等到我侥幸任职云南道监察御史,他对我的教导尤其恳切,凡是敬慎、清廉等道理,都反复叮嘱我。我能够铭记在心,幸而任职三年没有过失,吏部举荐我称职,并把情况报告皇上,推恩封授父亲为文林郎、云南道监察御史,诏敕也将下达。可是讣告却传来了。唉,真令人悲痛!如今我将回乡奉葬父亲,墓上应当有铭文,希望借此使父亲的德行流传不朽,所以冒昧来请先生。”我和原端同郡,情谊上不能推辞。根据行状考察,公名敏,字一聪,世代居住在永丰,后来迁居鸢乡白水里,是当地的名门。高祖邦达,元代任信阳州判官;曾祖贵忠,祖父寿考,父亲永泰,都没有做官,但家中世代传承诗书礼义,受到乡里推重。公聪秀颖悟,性情纯厚,专心向学,经史百家之书没有不研究的,尤其擅长诗文书翰。和弟弟一诚都立志通过科举取得功名,却没有成功,于是出而教导学生,学生们争相拜他为师。他孝敬父母,和睦宗族乡党,约束自己、对待别人始终以诚信为准则;不合乎义的事不做,不合乎礼的事不行,显露出君子长者的和蔼风范。生于元至正癸卯十月初十日,卒于今宣德癸丑正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娶黄氏,有贤淑的德行。二子,长子就是原端,次子行端。孙男三人。我听说人有德行善举,必定得到上天的保佑;即使未能亲自享受报偿,最终也会享有荣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天所保佑的吗?因此应当撰铭彰明他的德行,流传后世。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在同里带源西岩。铭文说:迁鸢乡的名门,声誉蔚然,文学与仕宦世代相继,庄严而繁盛,仿佛有美德之光。先生如美玉尚在璞中,敦厚修德,勉励践行,志向更加坚定。贤能的后代继承他,奋发于辽阔前程,因恩典而受到褒奖封赠,承受深厚的恩宠。皇家的光辉降临并加以荣饰,照彻幽暗深远之地。唉,天道确实可以信赖。譬如耕种,播下种子就一定会有收获。我作这首铭诗,警戒那些凉薄之人。再过百年千年,它的光辉将更加明亮。太宜人杨氏墓志铭 太宜人杨氏名观,是丰城人。曾祖、祖父都有善行,但都没有做官。太宜人从小端庄稳重,少言少笑,擅长女红和家务。父母很疼爱她,替她选择女婿,嫁给了同县的丁公尚文。出嫁以后,她善于侍奉公婆,饮食衣服一定亲自料理奉上,早晚都十分勤劳。公公去世时,她已经七十二岁,而年老的婆婆还健在,太宜人侍奉得更加谨慎,使婆婆心中欢悦,直到九十岁才去世。丁家一向富有,后来遭逢战乱而失去财产,丁公又有四方游历的志向,带着钱财在外游历了二十年。太宜人治理家务,祭祀、宾客往来以及婚嫁、丧葬、庆贺、吊唁等各种事情,都处理得合乎礼节,因此丁公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最终使家业再次富裕。平时教育孩子,一定让他们读书行善;对家中各位妇女,一定告诫她们贞静谨严,说话坚定明确,毫不降低标准。至于对待妯娌,则和蔼亲切、和睦相处;遇到贫困者、抚养幼小卑弱者,都施以恩惠。起初,她命令儿子铉到南京向丁季恒先生求学,对他的训导、勉励和资助都十分周备。铉学成后以进士身份做官,太宜人得以享受他的俸禄,对他的教诲和告诫更加周到。铉初任太常寺博士时,母亲获封孺人;等到任刑部员外郎,便加封为太宜人。如今铉升任刑部侍郎,按制度本应封为淑人,可是太宜人没能等到这一天,于正统六年二月初一日在家中去世。她生于丙午年,享年七十六岁。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孙男八人,曾孙男五人。侍郎君听到讣告,辞去官职回乡,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把母亲葬在【缺】的高地上。他把行状交给我,请我撰写墓志,纳入墓中。我读过行状,知道她的妇德和母仪都足以作为后人的典范;下葬时应当有铭文,何况侍郎又如此孝顺,而我与他有交情,怎么能够推辞呢?铭文说:孝敬公婆,和顺地辅佐丈夫,端庄厚重、贤淑谨慎,这样的品德使家庭自然美善。既然积累了深厚的福庆,贤良的儿子便显赫起来,升上仕进的通衢;恩典和封赠屡次晋进,礼制规定的品秩格外尊崇。堂上享用鼎食,富足而丰厚,忽然之间却离世,实在令人叹息。我作铭诗装饰这幽暗的墓室,百千年后,永远不会改变。尚宝卿张公墓志铭 尚宝卿张公名信,字彦实,于正统七年二月初三日卒于【缺】,享年六十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江宁凤栖乡先茔旁边。他的儿子昱、昂带着尚宝卿朱君用和所写的行状来请求为公撰铭。公是东莱掖县人。曾大父名某,大父名兴,父亲名五;因公显贵,追赠父亲为尚宝卿,母亲某氏封为太宜人。公天性至孝,从小就能侍奉父母饮食,不敢在父亲面前先行。父亲去世时,他悲伤得几乎伤害生命;侍奉母亲尤其笃厚。母亲曾患病,医生不能治愈,公焚香向上天祈求,割取自己的肝脏调入汤中奉给母亲,母亲的病于是痊愈。事情上报后,太宗皇帝嘉奖他的孝行,下诏表彰。后来召他为尚宝丞,他能够勤勉谨慎地履行职务;任期满后升为少卿。仁宗即位,又升任尚宝卿,并封赠他的父母,赐给诰命。任满九年,按例应升为正四品并调往其他官署,皇上因他是先朝旧臣,不愿让他离开身边,命他仍任卿职而享受正四品俸禄。到这时,他才因病去世。永乐初年,朝廷有编纂撰述的工作,书成后需要用宝玺加以印识。我当时在翰林院,和公共事将近两年。每天退朝后便一起承担这项工作,公却一定随身带着书,稍感疲倦便休息,随后退到僻静处坐下,拿出书来互相讲论,务必探究其中的深意。当时众人都深深赞美公,说他作为将门之后却能如此笃实好学,他的贤能远胜常人。后来又和他在仁宗皇帝东宫共事,早晚一同出入了两年。公忠诚勤勉而又极其恳切,遇事庄严谨慎;与人相处则从容谦退,从未触犯别人,众人无不敬爱他。他任职三十多年,从未改变自己的操守,真可以说是笃实的君子。他勤于经营生计,在都城东面有别业,闲暇时便督促僮仆努力种植,除供衣食外,还用来款待宾客、救济穷困,从不吝惜。他侍奉兄长,义气极其恭敬亲爱。兄长是旗手卫正千户,没有儿子,公奉太宜人的命令,把次子昂过继给兄长。兄长去世后,昂承袭其官职。公教导他忠孝,务必不损害前人的功业,并想着保全自己的俸禄职位。正统六年,朝廷出兵征讨麓川,昂随军出征。看到公有病,想请求免行,公告诫他说:‘你年纪还轻,应当捐躯报国,不要把我放在心上。’昂于是出征,因破贼有功升为指挥同知。献捷到京师时,公的病已经很重,昂不敢留下,又奉诏赶赴军中。麓川平定后,他立即驰马回到宫阙之下,希望能侍奉父亲养病,可是公已经去世了。唉,公教育儿子已经取得成效,却来不及和他共同享受荣耀,人人都替公惋惜。娶杨氏,封为宜人,生二子,即昱、昂。

,女一,孙男二。予既悲公不复见,而公之子乃能求铭以葬,思着其徳于乆逺,其何可辞?铭曰:东莱之濵,生此令人。既孝乎亲,亦忠于君。寳玺是司,小心慎宻。逾三十年,所履如一。鳯栖之乡,其安其藏。昭徳有铭,愈乆弥光。孺人费氏墓志铭孺人费氏讳妙清,以正统七年五月日卒于家,年七十。子敬为监察御史,在京师,闻讣恸絶,即解官归治防。以翰林脩撰张益士谦所为行状谒予,告曰:「敬不幸失慈母罔极之恩,不能报,其痛甚矣。若葬而不得铭,以昭徳垂后,则何名为人子?敢请于先生。」予与敬素厚,且哀其意,不得辞。按状,孺人世居归安之淩波里,父原达,母吴氏,皆有善行,故孺人之生亦端重柔淑,闲于姆教。凡诸女事,不程劝而能,父母爱之。为择壻得同邑处士严士毅,遂以归焉。处士孝弟忠信,雅有志于四方,常挟赀以逰,家事悉孺人主之,以勤俭自足。处姻族,抚下人,待邻里乡党,皆尽其道。见贫乏者赒之,桥梁道路有欲修而弗给者,亦助焉。居常蔬食,曰:「吾非他有慕也,不欲以嗜味伤物耳。」敬早有志于学,孺人相处士日夜奬励之。学成取进士,为县令、御史,又毎以忠孝为训。故敬大有誉于时,而孺人夫妇得偕享其禄。恩封之典将及之,而孺人不待矣。此敬所以恸而不能已也。孺人一子,即敬,孙男四,女一。其葬以某月某日,墓在【阙】之原。于乎!孺人之德善如此,而子又克孝,是不可不铭。铭曰:妇道之良,母德之光,胡不百年而忽云亡?藏于斯丘,▯卜所定,利尔子孙,以鸿厥庆。中书舎人周君墓志铭永乐中,太宗皇帝向意文艺,既以经术求贤矣,而攻书之士学有师法者,亦徴诣京师,有所纂述,使执笔其间,姑蘓周君璿用珎与焉。其书宗虞永兴,在朋辈中最有名。乆之得官为营膳所丞,然未甞去馆阁,与人交谦慎有礼,士大夫虽前辈名徳,多爱之,而用珎乆益敬,不见有阙失。迁中书舎人,益谨饬不懈,而书亦益有名。秩满得推恩封父母,而二亲皆得食其禄,乡邦荣之。母没治防如礼,起复未防,复以父防去官。既即吉,将朝京师,有疾遂弗起。临终自以不克报君恩为慊,而勉其弟与子以忠孝。正统辛酉九月七日也,年五十七。其天资明敏,多读书,又通医术,喜吟诗,于晋唐名帖所积尤多。其画师董源,作古松法毕宏韦偃,挥毫洒墨,变化不穷,京师人多好之,用珎亦不厌其求。其为人如此。周氏之先居鄢陵,宋南渡时有讳【阙】兵马钤鎋,守平江之嘉定州,因家焉。曽大父继善,元平江路医学提举。大父自牧,为乡校师。父仲立,封从仕郎中书舎人。母陆氏,封太孺人。妻张氏,赠孺人。继室施氏,封孺人。子男一曰浩,女二,以卒之明年,葬长洲县彭华乡金盆坞之原,而墓未有铭。其弟寜波府学教授玑贻书翰林徐编脩良玉,请为行状,托中书舎人凌尚义持来谒予铭。予于用珎亦素厚,甞念其以忧去,而冀其速来,不知其遂死矣。惜哉!铭曰:楚楚兮令仪,▯渺兮予思,怅一去兮不复来,金盆之原兮此焉归于,呼奈何兮胡寜不悲。张君墓志铭张君讳【缺】字彦彰,别号耕逸。其先清河人,唐末有讳容者,为吉州刺史,因家于吉。宋建隆初,孙渥乃徙居吉水县文昌乡之西圑里,世以儒术显。闻君之曽大父尚友,大父心顔,父允仁,皆不仕而皆有学行。母顔氏,以至正壬寅十月初十日生君。君自幼颖敏闿悟,博覧经史,一见能了其大义。座客甞有言:“周勃呼军门,令左右袒,以为逹权变。”君曰:“斯时唯当喻以义,岂当问其从不从邪?”其意与先儒合,前軰长者大竒之。及长,学益进,智识亦超迈。宗族有事,皆取决于君,然君未甞有矜色,居常嘿嘿似不能言者。至论事之是非,析理之同异,众言纷纭,莫有适当者,君徐一语折之,无不恱服。君虽负竒气,然所行必由道。早失父,事母顔夫人极爱敬。伯父晚年防子诸孙幼,君养之如父,厚扵兄弟,先庐悉推让之。

译一个女儿,孙男二人。我已经悲伤公再也不能与我相见,而他的儿子又能请求撰铭安葬,想把父亲的德行流传久远,这种请求怎么可以推辞呢?铭文说:东莱水滨,生出这位善人。他既孝敬父母,又忠于君主。掌管宝玺,处事小心而严密。超过三十年,所行始终如一。凤栖乡中,这里是他安息和埋藏之所。彰明德行的墓志铭,会随着时间久远而更加光耀。孺人费氏墓志铭 孺人费氏名妙清,于正统七年五月某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敬任监察御史,正在京师,听到讣告后悲痛欲绝,立即辞去官职回乡办理丧事。他带着翰林修撰张益士谦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说:‘我不幸失去慈母,无法报答她深厚无边的恩德,悲痛万分。如果下葬而没有墓志铭来彰明她的德行、流传后世,那还算什么人子?冒昧请求先生撰写。’我和敬一向交情深厚,又悲悯他的心意,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孺人世代居住在归安凌波里,父亲原达,母亲吴氏,都有善行。因此孺人生性端庄稳重、温柔贤淑,熟悉妇女应遵守的教诲。各种女工,不用督促劝勉就能做好,父母都很疼爱她。为她选择女婿,嫁给同县处士严士毅。处士孝悌忠信,向来有游历四方的志向,常带着钱财外出游历,家中事务全由孺人主持,以勤劳节俭维持生活。她对待姻亲宗族、下人以及邻里乡党,都尽到应有的礼道。见到贫困匮乏者便周济;桥梁道路有想修缮却没有钱的,也出资帮助。平日常吃蔬食,说:‘我并不是羡慕别的东西,只是不愿因贪图美味而伤害生物罢了。’敬从小就立志求学,孺人日夜辅佐处士勉励他。敬学成后考中进士,做了县令、御史,孺人又常常以忠孝训诫他。因此敬在当时享有很高的声誉,孺人夫妇也得以一同享受他的俸禄。封赠的恩典将要降临到她身上,她却没有等到。这就是敬悲痛不止的原因。孺人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敬;孙男四人,女一人。葬于某月某日,墓在【缺】的高地上。唉!孺人的德行善举如此,而儿子又能尽孝,怎么可以不为她撰铭呢?铭文说:妇人的德行美好,母亲的德行光辉,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年却突然去世?安葬在这座山丘,龟卜已经选定吉地;这将有利于你的子孙,使他们的福庆更加宏大。中书舍人周君墓志铭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重视文艺,已经通过经术寻求贤才;对于那些精通书法、学有师法的人,也征召到京师,让他们参与编纂撰述,姑苏周君璿用珍也在其中。他的书法宗法虞永兴,在同辈中最有名。过了很久,授官为营膳所丞,但从未离开馆阁;与人交往谦逊谨慎而有礼。士大夫即使是前辈名德,也大多喜爱他,而用珍愈久愈受敬重,看不出有什么过失。后来升任中书舍人,更加谨慎自持,从不懈怠,书法也更加有名。任期届满后,得到推恩封赠父母,二亲都能享受他的俸禄,乡里以此为荣。母亲去世,他按礼治丧;服丧期未满,又因父亲去世而辞官服丧。服丧期满后,将要入朝赴京,忽然患病,终于不起。临终时,他因不能报答君王的恩德而感到遗憾,并勉励弟弟和儿子要忠孝。那是正统辛酉年九月七日,享年五十七岁。他天资聪敏,读书很多,又通晓医术,喜欢吟诗;所收藏的晋唐名帖尤其多。他的画师法董源,画古松效法毕宏、韦偃,挥毫泼墨,变化无穷,京师人多喜欢他的画,用珍也不厌烦别人来求取。他为人就是这样。周氏的祖先居住在鄢陵,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讳【缺】的人任兵马钤辖,镇守平江嘉定州,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曾大父继善,任元代平江路医学提举。大父自牧,是乡校教师。父亲仲立,封从仕郎、中书舍人。母亲陆氏,封太孺人。妻子张氏,追赠孺人;继室施氏,封孺人。儿子一人,名浩;女儿二人。于去世的第二年,葬在长洲县彭华乡金盆坞的高地上,但墓上没有墓志铭。他的弟弟、宁波府学教授玑写信给翰林徐编修良玉,请他撰写行状,又托中书舍人凌尚义带来拜见我,请我撰铭。我和用珍一向交情深厚,曾经想到他因服丧离职,希望他快些回来,却不知道他竟然去世了。可惜啊!铭文说:仪容多么美好啊,你的风范;我的思念多么遥远而深长。惆怅你一去不再回来,金盆坞的高地啊,这里就是你的归宿。唉,怎么办啊,怎么能不悲伤!张君墓志铭 张君名【缺】,字彦彰,别号耕逸。他的先世是清河人,唐朝末年有一位名容的人任吉州刺史,于是便在吉州安家。宋建隆初年,孙渥才迁居吉水县文昌乡西团里,世代凭儒学显达。听说君的曾大父尚友、祖父心颜、父亲允仁,都没有做官,却都有学问和品行。母亲颜氏,于至正壬寅十月初十日生下君。君从小聪颖敏悟,博览经史,一看就能理解其中的大意。一次座中宾客说:‘周勃在军门召集军队,让左右两边袒露肩膀,以此显示通达权变。’君说:‘这时候只应当用义理晓谕他们,难道应当询问他们服从还是不服从吗?’他的看法与先儒相合,前辈长者都十分惊异。长大以后,学问更加进步,才智见识也超群出众。宗族有事情,都来听取君的决定;但君从不露出骄矜神色,平常沉默寡言,仿佛不会说话。等到讨论事情的是非、分析道理的异同,众说纷纭、没有恰当结论时,君慢慢说出一句话加以判断,众人无不心悦诚服。君虽然胸怀奇气,但做事一定遵循正道。早年丧父,侍奉母亲颜夫人极为敬爱。伯父晚年丧子,孙子们又年幼,君像父亲一样抚养他们,对兄弟十分厚道,把祖传房屋全部推让给他们。

从兄死,君教其子宗琏尤严,见其能学则心为之喜。诸子弟有悦学者,皆奬励以成之。族有遗孤女,从其母适人,而许与非类,取而育之,择名族归焉。从兄弟某遭疫,举家莫能兴,众亦莫敢过其门,君独日徃视予汤药,死则殓▯焉。缌亲有中嵗犹鳏者,君出财为礼,俾之娶。谨于取友,非其人则深絶之。性不喜饮,遇贤士大夫相过从,辄倾倒为懽,至竟日不乱。尤倜傥有才畧,好古人竒节伟行,非常之功。嵗壬午,永丰吟田罗坊人作乱,聚众万余,杀人掠财,焚庐舎,故家大族皆栗栗危惧,务奔走以图存。君独思保障一乡,倾家养士,召乡人子弟,喻以逆顺祸福,部署为扞贼计,众乐为之用。逺近来依君者,君皆能馆谷之。贼素闻君名,亦畏君。君觇知之,率敢死士夜出,旦乘大雾捣贼巢,贼仓卒不知所为,杀戮无筭,余众各鸟兽散。比官军至,闻贼平止,不进。县令丞欲上其功,君力止之曰:“吾为家族计耳,何功之有?”君子谓鲁连不过也。甲申嵗歉,君推其余积以济饥,所活甚众。永乐丙戌十月二十四日,以疾卒,年四十五。闻者莫不哀之。娶刘氏,有贤行。五子:长容重,后君十四年卒;次容端;次容肃;次习,早卒;次容静。君甞欲各教以一经,今皆能为士人。女二,孙男【阙】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里之故寺,祔大父母之兆。然墓尚未有铭,至是容端以君兄子宗琏旧所为状来求铭。予观君之才行,信所谓竒伟不常之士,稍振其端,而所立已有过人者。使効用于当时,得尽出所有,其功业岂少哉?而惜止于斯。宗琏故大理丞,甞官春坊,与予为同僚。予知其言信,故不辞而为铭。铭曰:呜呼!张君承阀阅之华,服礼义之腴,才足以奋厥谟,行足以世其家,而不永年命也,奚辜?铭以昭之,千载弗渝。都事熊公墓志铭熊氏居南昌之卢观,为右族。在宋有仕至补阙曰云卿者,公之五世祖也。曽祖叔美,祖敬升,父中立,皆不仕。中立娶刘氏,生公扵元至正丁酉十月十六日。今正统壬戌十一月日,以疾卒于家,年八十六。公讳纪,字景方,松节其号也。自少端重,喜学,多读书。孝弟之行成于家,孚于乡里。其与人处寛和而有恩。嵗饥,常发粟以赈。贷贫不能偿者,焚其劵。乡人有受佣于家,必丰其饮食,常直之外,又厚资给之,曰:“吾扵乡曲当如是,岂惟酬其力哉。”家虽丰,自奉甚约。其教家人亦如之。至待賔客则甚厚。性坦亮刚毅,好古人竒节伟行。洪武壬午,有司以才武荐公,用事者便宜授公六品。公知不可为,竟谢去。会造船海运,费繁役重,守令属公董之。部使者苛急,众不胜其严。贷白金六百两以就事,弗克偿。公曰:“吾观役夫多贫,若责之急,必有损产业,鬻儿女者。独取于家偿之。”众皆诵徳焉。子尚初,以才举,当得官,需次于家。公教之勤慎平恕,而以不欺为本。前都御史顾公佐举尚初为都察院都事,用公之教有能名。于是朝廷推恩封公为都事。乡人皆以为有徳之报。公飨其荣养将二十年,而所以教子孙者尤笃。至是虽以高夀终,而大夫君子犹惜之。娶徐氏,有贤行。子二,长尚初,今为都察院经歴。次尚爵。女二。孙男六。曾孙男【阙】尚初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阙】之原。以国子助教李洪所为行状来请铭。呜呼,公之德宜有铭,而子又克孝,予奚可不铭。铭曰:熊于南昌蔚为故家,而公承之,亦孔之嘉。其福则那,其夀则遐。昭德有铭,百世之华。王处士墓志铭泰和王君伯彰,以永乐二十二年二月十四日终于家,年六十九。其子若孙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缺】原,而以状来请予铭。予与君交也,后而相知为深,其何敢以不敏辞?乃按状序而铭之。君讳环,伯彰其字,世家邑之梅冈。自少力学,通诸书,慨然有志于用,而诸兄弟多防亡,惟君在,父母老矣。因自叹曰:“亲老,乃欲仕耶?”遂隠居荣养,朝夕左右,能得其欢心。父母疾,奉侍尤谨,汤药必亲甞。亲没,葬祭无违礼,寝苫枕块三年,然后复。既乆而哀慕不衰。好善急义,出于天性。亲族有防孤者,长育婚嫁之;死不能葬者,为具棺葬焉。嵗歉则出谷以赈贫乏,贷而不能偿者,不切切计也。故乡称为有徳。嵗辛未,里中大旱,巫尫百方祷之不雨,禾则尽病。君叹曰:“若是,民其殍矣!”乃自作坛以吁天,诚意恳至,越三日大雨。

译堂兄去世后,君对他的儿子宗琏教导尤其严格,看到宗琏能够学习,心里便为之高兴。各房子弟中有喜欢学习的,他都勉励帮助,使他们成才。族中有一名遗孤女子,跟随母亲改嫁,却被许配给不相称的人家,君把她接来抚养,选择名门嫁给她。堂兄弟某人患疫病,全家都病倒,众人也不敢经过他家门口,唯独君每天前去探视,送汤药;死后又替他收殓安葬。缌麻亲中有年过中年仍然鳏居的人,君拿出钱财为他置办礼物,使他娶妻。交友十分谨慎,遇到不合适的人便坚决断绝往来。天性不喜欢饮酒,但贤士大夫来访时,便尽情相交以为欢乐,直到一天结束也不失态。他尤其卓异豪迈,有才干谋略,喜爱古人的奇节伟行和非凡功业。壬午年,永丰吟田罗坊人作乱,聚众一万多人,杀人掠财,焚烧房屋,旧家大族都战战兢兢,奔走求生。君独自思考如何保卫一乡,倾尽家产供养壮士,召集乡中子弟,向他们说明逆顺祸福,部署防御盗贼的办法,众人都乐意听从。他对远近来投靠自己的人,都能供给食宿。盗贼早已听说君的名声,也畏惧他。君侦察得知后,率领敢死之士夜间出发,第二天乘着大雾捣毁盗贼巢穴。盗贼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应对,被杀戮无数,其余众人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等到官军到达时,只听说盗贼已经平定,便停止前进。县令、县丞想上报他的功劳,君极力阻止说:‘我只是为家族打算罢了,有什么功劳呢?’君子认为,即使鲁仲连也不过如此。甲申年发生灾荒,君拿出多余的积蓄救济饥民,救活的人很多。永乐丙戌十月二十四日,君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悲伤。娶刘氏,有贤德的品行。五个儿子:长子容重,在君去世十四年后去世;次子容端;次子容肃;次子容习,早逝;次子容静。君曾想让他们各自学习一部经书,如今都能够成为读书人。女儿二人,孙男【缺】人。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乡里的旧寺旁,附葬于祖父母的墓域。可是墓上还没有墓志铭,到这时容端拿着君的侄子宗琏旧日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撰铭。我考察君的才干和品行,确实是所谓奇伟不凡的人;即使稍稍显露端绪,他所建立的事业已经超过常人。假如当时能够得到任用,使他尽数施展自己的才能,他的功业难道会小吗?可惜最终止步于此。宗琏原任大理丞,曾任春坊官员,和我是同僚。我知道他说的话真实,所以不推辞而为之撰铭。铭文说:唉!张君承袭世代显贵的光华,享有礼义的丰厚滋养,才能足以奋发施展谋略,品行足以使家声世代相传,却不能长享寿命,这是为什么、又有什么过错呢?把这些刻在铭文中彰明他的德行,千年之后也不会改变。都事熊公墓志铭 熊氏居住在南昌卢观,是当地的名门。在宋代有一位官至补阙、名叫云卿的人,是公的五世祖。曾祖叔美,祖父敬升,父亲中立,都没有做官。中立娶刘氏,于元至正丁酉十月十六日生下公。今正统壬戌十一月某日,公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公名纪,字景方,号松节。从小端庄稳重,喜欢学习,读书很多。孝悌的品行在家中养成,在乡里得到信任。他与人相处宽厚和善而有恩惠。年岁歉收时,常常发放粮食赈济。借粮给贫困者而不能偿还的,便烧掉他们的借券。乡里有人受雇于他家,饮食一定给得丰足;除了原定工钱外,还厚加资助,说:‘我对乡里人应当这样,难道只是为了酬劳他们的劳力吗?’家里虽然富裕,自己的生活却非常俭约,教育家人也如此;但接待宾客却十分优厚。性情坦率明达而刚毅,喜爱古人的奇节伟行。洪武壬午年,有关官署以才干勇武推荐公,掌权者想便宜授予他六品官。公知道这事不可行,最终辞去。恰逢制造海运船只,费用繁多、劳役沉重,守令把这件事交给公总管。部使者苛刻急迫,众人承受不了他的严厉。公借来白银六百两用以办事,却无法偿还。公说:‘我看劳役的人大多贫困,如果逼迫得太急,一定会损害他们的产业,甚至有人会卖掉儿女。’ ‘不如只从我家拿钱偿还。’众人都称颂他的德行。儿子尚初因才干被推荐,本应得到官职,却在家等待任用。公勤勉谨慎、平和宽恕地教导他,并把不欺骗作为根本。前都御史顾公佐举荐尚初为都察院都事,尚初运用父亲的教诲,取得了能干的声誉。于是朝廷推恩,封公为都事。乡人都认为这是有德之人的报偿。公享有这份荣誉和奉养将近二十年,而教育子孙更加恳切。到这时,他虽然因高寿去世,但大夫君子仍然为他惋惜。娶徐氏,有贤德的品行。二子,长子尚初,现在任都察院经历;次子尚爵。女儿二人。孙男六人,曾孙男【缺】人。尚初占卜后决定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缺】的高地上。他拿着国子助教李洪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撰铭。唉,公的德行应该有铭文,而儿子又能尽孝,我怎么可以不为他撰铭呢?铭文说:熊氏在南昌蔚然成为世代相传的故家,而公继承了这一传统,也实在美善。他的福分多么厚重,寿命多么长久。彰明德行的墓志铭,将成为百世的光荣。王处士墓志铭 泰和王君伯彰,于永乐二十二年二月十四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他的儿子和孙子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缺】的墓地,并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和君有交往,后来彼此了解更加深厚,怎么敢以才疏学浅为辞呢?于是根据行状加以叙述并撰铭。君名环,字伯彰,世代居住在本县梅冈。从小努力学习,通晓各种书籍,慨然有志于出仕建功;但几个兄弟大多已经去世,只剩下他一人,而父母也已年老,于是自己叹息说:‘双亲年老,难道还想去做官吗?’便隐居在家奉养父母,早晚侍奉左右,能够使他们心中欢喜。父母生病时,侍奉尤其谨慎,汤药一定亲自先尝。父母去世后,安葬和祭祀都不违背礼制,睡在草荐上、枕着土块服丧三年,然后才恢复正常生活。过了很久,哀痛思慕仍未衰减。他喜爱善行、急于行义,出于天性。亲族中有丧失父母而成为孤儿的,他便抚养成人并为其婚嫁;有人死后无力安葬,他便备办棺木替他安葬。年成歉收时,就拿出粮食赈济贫困者;借粮者不能偿还,也不急切计较。因此乡里称他为有德之人。辛未年,乡里大旱,巫师用尽各种方法祈祷仍不下雨,禾苗都生了病。君叹息说:‘这样下去,百姓恐怕要饿死了!’于是亲自筑坛祈天,诚意恳切,过了三天便下大雨。

人又以为有徳之应,皆歌咏焉。甞一至京师,今少传杨公,故翰林侍读梁公皆相推重。梁公后以忧归,君遂礼而馆之,使诸孙受学焉。益相与为莫逆。性尤髙简闲旷,喜赋诗,得唐人家法。吾邑故族富而有文如君者甚少,君亦以此自豪。遇大夫君子相从讲论,连日夜不厌,长筵广席,高吟大唱以为欢,他莫之顾也。由是为不能者所忌,而尤以门第自重。鄙夫窭人,一旦勃然起者,未甞比数,收拾故素出其下者尤忌之。然君一不以屑意,自号樵雪人。异之曰:“君非樵者也。”君曰:“吾岂欲为会稽守邪?清苦自励,吾志也。”与其从兄子朋相友爱,一味之甘不聚不食。故宗族子弟皆化之。王氏夲长沙人,南唐时有为吉州法曹者,因家庐陵之甲村。今居梅冈,则自甲村徙也。六世祖约斋,宋咸淳间与弟某皆以易经举进士,而约斋与文信公最相爱。然至君之祖,则堂父道济,累世皆不仕,而皆称为善人长者。君娶清湖罗氏之子妇,道母仪克刑其家。子二。人长某,先五年卒。次某,孙男七人,曽孙男二人。忆永乐廿年,予以内艰起复赴北京,君因邀予过其家,相与觞咏至夜分不寐。既旦,遂别去。未半年而君已矣,此予所以深惜者也。故既为诗以哀之,又因其请而为之铭,亦情之不能已也。铭曰:呜呼!王君有行有文,不诡而羣世嗣其芬。苍山郁盘,有崔者坟,庆泽斯存,利尔后昆。范仲彰墓志铭仲彰姓范氏,讳文焕,上虞人也。忠厚坦亮,厌世之为机械者,因号守拙子。人信其行,因亦以是称之。好学能文,博覧强记。少从四明桂彦良先生受《诗经》,欲有为于世。值元季衰乱,不遂也。甞一逰齐鲁燕赵之郊,访古人遗迹,登覧吟啸,慨然叹息,人莫之测也。其事亲能飬,志有疾则躬调汤药,衣不觧带。母甞冬月患热疾,防殆思食▯不得,仲彰冐风雨,走百二十里得之会稽市中,及暮而归,以啖母,疾遂瘳。葬其父时,积雨泥淖,仲彰祷于天,得稍霁,葬毕复然,人咸以为孝诚所致。事伯父仲父皆尽礼,病则为治汤药,死则具棺衾殡敛焉。抚其遗孤尤厚。好义乐施,赒穷恤匮。人有假贷不能偿者,折其劵。洪武乙亥,有诏举贤才,左军都督府经歴俞均息荐仲彰,仲彰以疾辞,而县令李惟中强举为耆老。甞与论贤才将荐举焉,仲彰以叶砥履道对,惟中荐之。起自戎伍为考功郎中,而人以为当。永乐元年,县南黄路溪蝗生,县令丞令民捕之,而浙江按察佥事林公亦以蝗故至上虞责县令丞曰:“蝗生由尔曹失政也,捕之而用非其人,益为害。”林公知仲彰亷谨,乃専委用焉。仲彰念非人力所能尽,于是斋沐祷于社,不数日蝗无遗类,乡人归徳于仲彰,皆歌颂之。永乐六年,又用荐者徴至京,以年老辞归。县官毎行乡饮,辄以大宾之位处焉。永乐二十年某月某日卒,年七十九,以某年葬城南工黄山先茔之次。范氏本宋石湖先生之后,石湖之孙礼始家上虞,礼之孙生无咎,无咎生德甫,德甫生均与仲彰之曾祖祖父也。娶卢氏,有子一人曰侃,先卒。孙二人曰【缺】曾孙二人。平生所为文有《北逰集》二巻,《和陶诗》二巻,《归田藁》二巻,藏于家。仲彰葬已二年,其侄监察御史宗渊始因其同僚欧阳御史求予铭,将以纳诸墓。予重其意,不能辞也,乃为序而铭之曰。呜呼!仲彰学博,行淳,玉韫珠沦,不显其珍。孝以事亲,诚以感神,明以逹贤,恵以赈贫。其善不忘,其嗣弥振。我铭用昭,千载犹新。刘仲良墓志铭君刘氏讳懿,字仲良,世居泰和东阳门柳州判官况之后也。曽祖中祖仲源,父存善,皆不仕。君少英敏,尚气谊,从陈心吾先生学,渉知书史,用其道于父子兄弟之间,亦稍振厉。见才能,视乡里龌龊者无足当其意。人谓君宜在官使,将荐之。洪武十九年被诬谪辽东,安于义命,时以吟咏自娱,无怨怼不平之语,当时重之。居十余年乃归,益笃意事亲,与季弟相友爱,待诸子侄恩意尤厚。于得失利害不校也。乆之徙居江南下村,课僮奴,力耕以自足。子咸举进士,为按察佥事,自四川改河南,迎君就飬,不行,而数寄诗以忠谨洁亷为勉。咸分禄以飬于家。君既不为时俗傲放,事而事亦无干君者,乃陶然于诗酒之乐,号醉吟翁。甞以其族分而虑其疎也,既为谱牒以聨属之,复欲以已分地建祠堂于故居,以奉祖考,嵗时祭祀,使子孙得序昭穆于其中,庶防不至为涂人,其用心厚矣。

译人们又认为这是有德行所得到的感应,都作歌吟咏这件事。君曾经到过一次京师,当时的少传杨公、原翰林侍读梁公都相互推重他。后来梁公因服丧回乡,君便以礼相待并请他住在家中,让自己的孙子拜他为师,于是两人更加成为莫逆之交。君性情尤其高洁简约、闲适旷达,喜爱作诗,深得唐人的诗法。我们县中世代富有而又有文才的人很少有像君这样的,君也因此自负。遇到大夫君子来往讲论,连续几日几夜也不厌倦;在长筵广席之间高声吟咏,以此为乐,其他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因此被无能之人嫉妒,尤其因为门第而自我尊重。鄙陋贫寒的人偶然突然得势,从来不把自己列入他们之中;对于收拾旧日声望、出身却在自己之下的人,更加嫉恨。然而君对此一概不屑一顾,自号樵雪人。有人觉得奇怪说:‘君并不是樵夫。’君说:‘我难道想做会稽太守吗?以清苦自我砥砺,才是我的志向。’他和堂兄弟的儿子朋相互友爱,有一味甘美的食物,不聚集在一起便不独自享用。因此宗族子弟都受到他的感化。王氏本是长沙人,南唐时有一人任吉州法曹,于是家居庐陵甲村。如今居住梅冈,是从甲村迁来的。六世祖约斋,宋咸淳年间和弟弟某人都因《易经》考中进士;约斋和文信公最为相亲相爱。到了君的祖父一辈,堂父道济及其后世历代都没有做官,但都被称为善人长者。君娶清湖罗氏之女,她的母仪足以作为全家的典范。二子。长子某,先君五年去世;次子某。孙男七人,曾孙男二人。我还记得永乐二十年,我因母亲去世服丧后起复赴北京,君于是邀请我到他家,相互饮酒赋诗直到半夜仍未入睡。天亮后便告别离去。不到半年,君就去世了,这正是我深感惋惜的地方。因此我已经作诗哀悼他,又因他的请求为他撰写墓志铭,这也是感情实在不能自已。铭文说:唉!王君有品行,也有文章,不诡诈而能使家声世代传承。苍山郁郁盘曲,高大的坟墓在这里;福庆恩泽保存在此,将有利于你的后代。范仲彰墓志铭 仲彰姓范,名文焕,是上虞人。他忠厚坦荡明达,厌恶世人玩弄机巧,所以号守拙子。人们相信他的品行,因此也都这样称呼他。他喜好学习,能写文章,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年轻时跟随四明桂彦良先生学习《诗经》,想在世上有所作为。适逢元朝末年衰败动乱,未能实现。曾经游历齐、鲁、燕、赵郊外,访求古人遗迹,登临观览,吟诗长啸,慨然叹息,别人都不能揣度他的心意。他侍奉父母,能够使他们得到奉养;父母有病,他亲自调制汤药,衣带不解。母亲曾在冬月患热病,病危时想吃瓜却得不到,仲彰冒着风雨,走了一百二十里,在会稽集市中得到瓜,到了晚上才回来,拿给母亲吃,病于是痊愈。安葬父亲时,连日下雨,道路泥泞,仲彰向上天祈祷,天气稍稍放晴;安葬完毕后又下起雨来,人们都认为这是他的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侍奉伯父、叔父都尽到礼数,他们生病便替他们调治汤药,去世便备办棺木衣衾为之殡殓,也特别厚待他们留下的孤儿。他喜好义举、乐于施舍,周济穷困、抚恤贫乏。有人借贷不能偿还,他便折毁借券。洪武乙亥年,诏令举荐贤才,左军都督府经历俞均息推荐仲彰,仲彰以有病推辞;县令李惟中强行举荐他为耆老。李惟中曾与他谈论贤才,准备推荐他,仲彰以叶砥履道回答,李惟中便推荐了他。他从军中起家,任考功郎中,人们都认为很合适。永乐元年,县南黄路溪发生蝗灾,县令、县丞命令百姓捕蝗;浙江按察佥事林公也因蝗灾来到上虞,责备县令、县丞说:‘蝗虫发生,是你们失政造成的;捕蝗却任用不合适的人,只会使灾害更加严重。’林公知道仲彰廉洁谨慎,于是专门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仲彰想到这不是人力所能全部消灭的,于是斋戒沐浴,到社坛祈祷;没过几天,蝗虫便没有留下一个。乡人把功德归于仲彰,都歌颂他。永乐六年,又因推荐被征召到京师,他以年老为由辞官归乡。县官每次举行乡饮酒礼,总让他坐在大宾的位置上。永乐二十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于某年葬在城南黄山先茔旁边。范氏本是宋代石湖先生的后代,石湖的孙子礼开始在上虞安家;礼的孙子生无咎,无咎生德甫,德甫生均和仲彰的曾祖、祖父。娶卢氏,有贤德的品行。生一子名侃,先于仲彰去世。孙二人,名【缺】;曾孙二人。平生所作文章有《北游集》二卷、《和陶诗》二卷、《归田稿》二卷,收藏在家中。仲彰下葬两年后,他的侄子监察御史宗渊才通过同僚欧阳御史请求我撰铭,准备把它纳入墓中。我敬重他的这番心意,不能推辞,于是作序并撰铭说:唉!仲彰学问广博,品行淳厚,像美玉藏于内、明珠沉于水中,不能显露自己的珍贵。他用孝侍奉父母,用诚意感动神明,用明察通达贤才,用仁惠赈济贫困。他的善行不会被遗忘,他的后代会更加振兴。我把这些刻在铭文中彰明它,千年之后仍然像新的一样。刘仲良墓志铭 君姓刘,名懿,字仲良,世代居住在泰和东阳门,是柳州判官刘况的后代。曾祖中祖仲源,父亲存善,都没有做官。君年轻时英俊敏悟,崇尚气节情义,跟随陈心吾先生学习,涉猎并通晓书史,把所学的道理用于父子兄弟之间,家声也逐渐振作起来。见到有才能的人,便觉得乡里那些琐屑鄙陋的人不值得与之相比。人们说君适合做官,准备推荐他。洪武十九年,他被诬陷而谪居辽东,却安于义理和命运,时常以吟诗自娱,没有怨恨不平的话,当时的人很看重他。居住十多年后才归来,更加专心侍奉父母,和弟弟相亲相爱,对各位子侄恩厚意深,对得失利害都不计较。过了很久,迁居江南下村,督促僮仆,努力耕种以自给。儿子咸考中进士,任按察佥事,从四川改调河南,迎请君去奉养他,君没有前往,却多次寄诗勉励他忠诚、谨慎、清廉,咸便分出俸禄供养家中。君既不因时俗而傲慢放纵,世事也不能牵累他,于是陶然享受诗酒之乐,自号醉吟翁。曾经担心宗族分散而关系疏远,于是编修谱牒把族人联结起来,又想拿出自己的土地在故居修建祠堂,以奉祀祖先,四时祭祀,使子孙能够在其中按昭穆次序相见,希望他们不至于彼此陌生如同路人,他的用心十分深厚。

今年咸自佥事秩满陞广东按察副使,君于例当得封,有司以前被谪不许,君子皆惜之。盖君性伉直,非其人不交,遇事必尽道理,人有为非义,即正言面折之,以此见重于君子,而亦取恶于人。君生元壬寅正月十日,而卒于今宣徳己酉四月十四日,年七十八。娶廖氏,有妇道。子三人:震、坤、咸。侧室子六人,女一。孙男十人,曽孙一人。其所着诗和平婉丽,有《壮逰集》《醉吟翁槀》藏于家。古者君子之仕也,其父兄所以相告语者,必以道。其居官临民,其处乡防州闾,盖未有违道者,是以徳立而名显。今仕者之父兄能如古人者,盖少矣。反道悖徳,慿籍以自逞者,盖有焉。仕者既无所取,式不知道之当行,卒有防于邪僻,有识者盖深鄙之。君之子咸贵为大夫,处方靣之重,而君若无与者,从容田里之中,饮酒赋诗,足迹罕或至城邑,而所以教其子皆道义之言,此君子所以多君也。今不。幸已矣!咸兄弟将以某年卜葬君于【阙】原,而以状来请铭。予知君者,其何可不铭?乃为铭之曰:呜呼!刘君行淑,才优于家,于邦不竞不絿,善教其子,以克显仕。在人则骄,而已一致田里之间,优游咏歌。今则已矣,命也,奈何?日月其良,归于窀穸,发闻垂休,视此贞石。李伯昻墓志铭伯昻李氏世居泰和之南冈。有元盛时,其曽大父英叔以财雄乡里,居室之华,赀产之盛,园池逰观之美,能过之者鲜矣。英叔为栢兴路同知,生子皆春。皆春生如春,为南安推官,则伯昂之大父父也。元季之乱,豪杰蜂起,推官既即世,伯昻年始十四,主其家,赀犹以万计。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庵萨里受命复袁州,惮不敢行,走保贑,犹以军兴括民财,豪横之徒依以用事。伯昂始破其家,尽失其赀产。于时袁冦数侵掠泰和,居室皆焚荡,伯昻奔走避乱,无寜时。国朝受命,海宇寜谧,乃归葺▯庐,以学乡闾子弟,争师之。尤喜交逰,敬礼贤士大夫。遇故人賔客,相与道盛时事,或因覧其遗趾而想其故处,则叹曰:“物盛而衰,固其理也,吾何忻戚于其间哉?”伯昂孝于先,仁于宗族,既为族谱以聨属之。嵗时有事于祠坟,则躬率子侄以致其礼。待姻戚乡党,亦皆驩然有恩。笃于教子,甞语之曰:“吾少遭乱,晚而始学,不能有为于世,汝曹勉之,毋亦有后时之悔也。”故其子桓圭、信圭之学,皆足以成名。甞辟一轩种菊其中,而扁曰“爱菊”,乡人因以号焉。以永乐丙戌正月十七日卒,距其生至正己丑六月二十九日,得年六十八。初娶赵氏,汉中教授伯洙之女;再娶胡氏,皆有妇道。子男六人,惟高、坚节、桓圭、信圭、介圭、躬圭。惟高早卒,坚节为浮屠师,桓圭、信圭相继举眀经。桓圭由蒲县典史擢南阳知县,信圭为清河知县,并见称于时。女四人,皆有归。孙男十四人,曾孙男【阙】人。伯昂之卒也,权厝于其居之东偏,至是始得吉地于【阙】之原,卜以某年某月某日改葬焉。信圭考绩来北京,奉国子助教宋先生琮所为状,请铭。予观自古冨贵之家,其子孙安于豢飬,而无卓厉之志,一遇变故,徃徃不能以自存,或遂冺焉,盖有也。伯昂之家甞盛矣,而沦于防乱,乃复能自立。如此,非其中固有、卓然不可易者乎?况其子之才,安知李氏将不盛于昔也哉?乃为之铭曰:李氏之先,大显于唐,析自分宜居邑南冈。南冈之盛,遭乱不竞,惟伯昂甫克绍厥庆。其行孔嘉,其福则那。有子承之,益大以遐。归藏斯丘,卜者曰吉。刻此铭诗,百世有绎。萧叔仲墓志铭公萧氏讳铉,字叔仲,泰和螺溪人。曽祖容,安祖厚溪,父端仁,皆不仕,而世以赀雄乡里。端仁号草堂,尤急于赈施,用其所有供佛僧,修桥道,为利益事者甚众,至今人知萧草堂。公生而端厚,喜读书,于世俗侈靡、傲放事及一切钩距机械伤人害物者未甞存诸心,惟思广其先人之恵,以周穷振乏。元之季世,用荐授江州徳化县尹,非其所好,不果赴。天下大乱,豪杰四起,螺溪之居皆焚荡,公奔走避难,无寜时。国朝受命,始归理故业,课僮奴耕种以自足,而放懐于山水之间。会故人宾客,则相与饮酒谈笑终日,于诸利害不计也。洪武乙丑五月初八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七十有三。娶吉水坪溪李氏,先卒。二子孙男三人,曽孙七人。公卒之年,二子奉葬于里之石陂。越三十三年,为宣徳三年,诸孙以其地之沮洳也,择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公于其里石洲之原,而墓未有铭。既而栋梓来北京,请于予。盖先考琼州公甞与公相好,而予又与其诸孙逰,是所谓有世契者,而公之为人又长厚如此,其何可不铭?乃为铭之。铭曰:

译今年咸任佥事期满,升任广东按察副使,按例君应当得到封赠,但有关官署因为他从前被谪,禁止封赠,君子们都为此惋惜。大概君性情刚直,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交往;遇到事情必定完全依据道理,有人做不合义的事,就当面正言指责他。因此受到君子的尊重,也被一些人憎恨。君生于元壬寅正月初十日,卒于今宣德己酉四月十四日,享年七十八岁。娶廖氏,有妇德。三个儿子:震、坤、咸;侧室所生六子,女儿一人;孙男十人,曾孙一人。他所作的诗和平婉丽,有《壮游集》《醉吟翁稿》收藏在家中。古代君子出仕时,父兄告诫他们的话,一定以正道为内容。他们做官治理百姓,居乡处州闾,大概没有违背正道的,因此德行树立而声名显著。如今做官者的父兄能够像古人那样的,大概很少了。违背正道、背弃德行,凭借门籍资历自我逞强的人,还是有的。做官者既然没有可取之处,又不知道应当实行什么道,最终陷入邪僻之中,有见识的人都深深鄙视他们。君的儿子咸显贵而成为大夫,身处一方重任之中,君却仿佛与此无关,安闲地居住在田野乡里,饮酒作诗,足迹很少到城邑去;而他用来教育儿子的,全都是关于道义的话,这正是君子们称许他的原因。如今却不幸已经去世了!咸兄弟将于某年占卜后把君葬在【缺】的高地上,并带着行状来请求撰铭。我是了解君的人,怎么能够不为他撰铭呢?于是铭文说:唉!刘君品行美善,才德足以光大他的家族;在邦国中不争强也不懈怠,善于教导儿子,使儿子能够显贵做官。别人居高位便骄傲,而他始终安守田里之间,悠然自得地吟咏歌唱。如今却已经去世,这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选择良辰吉日,把他归葬幽深墓穴;使他的声名显著、福德流传,面对这块贞石为证。李伯昂墓志铭 伯昂姓李,世代居住在泰和南冈。元代盛时,他的曾大父英叔凭财力雄厚而闻名乡里;住宅的华美、财产的丰盛、园林池塘游观之美,很少有人能超过他。英叔任栢兴路同知,生子皆春;皆春生如春,如春任南安推官,就是伯昂的祖父和父亲。元末动乱,豪杰纷纷起兵,推官已经去世,伯昂才十四岁,便主持家事,当时家产仍以万计。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庵萨里奉命收复袁州,却畏惧不敢前往,逃到赣州自保,仍趁军务兴起搜括百姓财物,豪强横暴之徒依附他而掌权。伯昂于是家产破败,全部失去财物。在那时,袁州盗贼多次侵掠泰和,住宅全被焚毁,伯昂奔走避乱,没有安宁之时。本朝受命后,天下安定,他才回来修葺破屋,教乡里的子弟读书,学生们争相拜他为师。他尤其喜欢交游,敬重礼遇贤士大夫。遇到故人宾客,便一起谈论盛世旧事;有时因观看过去的遗迹而想起旧日住所,便叹息说:‘事物盛极而衰,本来就是常理,我为什么要在其中感到欣喜或忧伤呢?’伯昂孝敬先祖,仁爱宗族,已经编修族谱把族人联结起来。四时祭祀祠堂和祖坟时,便亲自率领子侄行礼。他对待姻亲、亲戚和乡党,也都欢悦和善而施以恩惠。他特别重视教育儿子,曾对他们说:‘我年轻时遭逢战乱,晚年才开始学习,不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你们要努力,不要也留下后来才后悔的遗憾。’因此他的儿子桓圭、信圭的学问,都足以成名。他曾建一间轩屋,在其中种菊,题匾为‘爱菊’,乡人便以此称呼他。他于永乐丙戌正月十七日去世,距他生于至正己丑六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八岁。初娶赵氏,是汉中教授伯洙的女儿;再娶胡氏,二人都有妇德。六个儿子:惟高、坚节、桓圭、信圭、介圭、躬圭。惟高早逝,坚节出家为僧,桓圭、信圭相继考中明经。桓圭由蒲县典史升任南阳知县,信圭任清河知县,都在当时受到称誉。四个女儿,都已出嫁。孙男十四人,曾孙男【缺】人。伯昂去世后,暂时安葬在住宅东侧,到这时才在【缺】的高地找到吉地,于某年某月某日择日改葬。信圭考核政绩来到北京,带着国子助教宋先生琮所写的行状,请我撰铭。我考察自古以来富贵人家,子孙安于豢养而没有卓异奋发的志向,一旦遭遇变故,往往不能自立,甚至因此消亡,这样的人很多。伯昂的家族曾经兴盛,却在动乱中衰落,后来竟然还能重新自立。如此看来,难道不是因为他内心本来就有坚定卓异、不可改变的品格吗?何况他的儿子才干出众,怎么知道李氏家族不会比从前更加兴盛呢?于是为他撰铭说:李氏的先祖,在唐代大为显赫;后来分支从分宜迁居县城南冈。南冈家族正当兴盛时遭遇战乱,不能继续发展,只有伯昂才刚刚能够继承并恢复这份福庆。他的品行非常美好,福分也十分深厚。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家声更加广大久远。归葬在这座山丘,卜者说这是吉地。刻下这篇铭诗,百世之后仍有余韵。萧叔仲墓志铭 萧公名铉,字叔仲,是泰和螺溪人。曾祖父萧容,祖父厚溪,父亲萧端仁,都没有做官,但家世代凭财产在乡里称雄。萧端仁号草堂,尤其急于赈济施舍,用自己的财产供养佛寺僧人,修桥铺路,做了许多有益于人的事,直到今天人们还知道萧草堂。萧公生性端正厚道,喜欢读书,对于世俗的奢侈靡费、傲慢放纵,以及一切钩心斗角、机巧害人害物的事情,从来不放在心上,只想着扩大先人的恩惠,周济穷困、救助贫乏。元朝末年,经人推荐授任江州德化县尹,但这不是他的志趣,最终没有赴任。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兵,螺溪的住宅全被焚毁,萧公奔走避难,没有安宁的时候。国朝受命以后,他才回来料理旧业,督促童仆耕种以自给,同时在山水之间放怀自娱。遇到故交宾客,便彼此饮酒谈笑一整天,对于各种利害得失都不放在心上。洪武乙丑年五月初八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娶吉水坪溪李氏,先于他去世。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七个曾孙。萧公去世那年,两个儿子把他安葬在乡里的石陂。过了三十三年,到宣德三年,几个孙子因为那里地势低湿,选择某年某月某日,把萧公改葬在本乡石洲的原野上,但墓上还没有墓志铭。后来栋梓来到北京,请我撰写墓志铭。原来先父琼州公曾经同萧公交好,而我又同他的几个孙子交游,这就是所谓世代交契;况且萧公的为人又如此长厚,我怎么可以不为他作铭呢?于是作铭如下:

萧氏之先,实出于梁,绵绵庆源,积久弥昌。螺溪之居,徙自庐陵,好善急义,蔼然声称。惟公承之,亦笃于施,有蕴弗彰。仕不逢时,遭遇圣明,业底于成,以善其身,以厚其庆。石洲之原,公墓在焉。刻此铭诗,百世之传。孔君墓志铭永乐己丑,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实尊信孔子之道而笃行之,思用其后之贤者。时君由太学生为工部主事,近臣为言,上曰:“圣人之后,而使在剧司,将不为累乎?”即以君为太常博士,食六品禄。君与予比屋居,而母夫人在堂,旦则出营职,及暇而归,即率妇子侍左右,备物敬飬焉。夫人乐之,退则与予言笑相好也。嵗癸巳,予别君诣行在,后三年丙申,君来奏事,诏陞君太常丞,留北京,复得相与懽笑如曩时。明年,君以大祀天地乗传还南京,又明年丁母夫人忧,去官,服阕,调祠祭主事。予亦连丁内外艰,相去六七年,始复见于北京,而故意犹蔼然也。仁宗即位,复太常寺丞,祀神南海上。今天子即位,改元,复奉命告祭帝王陵寝,就祠阙里,因得与宗族懽聚逾月而归。君谦慎和厚,秉礼而蹈义,其奉职尤尽诚,与人交乆而敬,人亦无不爱敬君者。宣徳己酉六月二十七,以疾卒,年五十七。相知者莫不哀之。娶龚氏,封安人,贤而谨礼法。君之所以事亲处友,睦婣戚,和乡党,克适其宜者,安人相之也。先是有羸疾,因哭君遂剧,是年十一月初四日亦卒,年五十二。三子皆为士人,二女,孙男三。君宣圣五十五世孙,其先居曲阜,九世祖传与兄子端友从高宗南渡,端友袭封衍圣公,传官抚州,因家于衢,卒赠中奉大夫,开国男。端友传爵五世至洙,始让于曲阜宗弟曰治者传,生奉议郎端已,端已生南岳奉祠行可,皆赠少保。行可生赠少师文介公元龙,元龙生右諌议大夫资政殿大学士佥书枢宻院事应得,应得生奉议大夫汴梁等处纳绰提举福孙,福孙生新会尹维敬,维敬生道君父也,以君贵赠太常寺丞。母班氏封安人。君卒之明年,希纲兄弟奉君与安人之丧归,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缺】原,而以卫府左长史金先生用诚所为状来求铭。予念与君交好廿年,当隣居时,两家妇子亦未甞有违言者。今君夫妇俱不幸,予虽不忍铭,亦安可不铭?乃为序而铭之曰:圣泽之长,君行之良,宜夀宜昌,而忽己忘纳,铭其藏,后世之光。萧母胡氏墓志铭宣徳五年二月,工部营缮郎中泰和萧飬高防其母太宜人胡氏,将奉葬于其里阳坑,而以翰林侍讲陈循所为状来乞铭。萧氏居螺溪里,为大家,予继母盖其族,因甞得拜飬高之尊府赠工部营缮郎中世荣先生与太宜人,而飬高以端重勤慎有名,与予相处为莫逆。予虽不敏,其可辞而不铭?胡氏之先,始居庐陵永阳里,后析居邑之岐歩冈,世为右族。太宜人早慧知理义,喜女红,父母为之择配,以归世荣。事姑尽孝,姑甞疾笃,夜祷于北辰,请以身代,姑疾寻愈。世荣业儒,嗜经史,于家事一不以介意,太宜人治之悉有法。待宗族婣戚乡党,皆得其宜。甞以学问勉其子曰:“必无愧前人。”故飬高遂显于朝,而封赠之典及焉。其生元至正戊子九月九日,卒于今宣徳己酉十一月四日,享年八十三。男一人飬高是也,女三人,孙男二,曽孙一。呜呼!太宜人之生,与予母恭人欧阳氏及予继母萧氏皆同年,而皆不幸乆矣。独太宜人得享其子孙之禄飬,至于高夀而终,岂非福也哉?予于此有不胜其哀者矣。铭曰:早为贤女,壮为贤妇,晚为贤母,藏于斯墓,子孙之祜。管氏孺人墓志铭孺人管氏讳静,字淑恵,寜都管仁杰之子,嫁为同邑黎大成之妻。二家皆大姓,世有徳义。孺人早慧,习姆教,闲女红。年十九,归大成。相夫以顺,事舅姑以礼。凡賔祭冠婚长防之衣食,内外戚之徃来供餽,皆孺人主之。尤明于事机,而造次必守礼义。大成甞受诬被逮赴臬司,有为异论摇撼之者。孺人曰:「黎氏世为善,善者天必祐之,吾何惧?」大成竟得白而归。大成甞遘危疾,孺人吁天请以身代,未防疾愈。其后大成客闽浙,家事一委孺人处之,尽其力。诲子使学曰:「尔家世以读书为显官,尔必无愧前人。」凢士大夫有过寜都者,必为之尽礼,俾子从之逰,或招延以教之。大成女兄适温氏者,夫妇皆早亡,有遗女,孺人飬之如已出,及长,备礼嫁之。黎氏家素饶中而困,晚而益裕,孺人之力也。故乡人论妇道母徳之善者,必归孺人。

译萧氏的先祖,确实出自梁朝;绵延不断的福庆根源,积累日久而更加昌盛。螺溪的居所,是从庐陵迁来的;喜好行善、急于行义,声誉蔼然远播。只有萧公继承了这些,也笃实行施,只是内在的善德没有得到彰显。他做官没有遇到时机,后来遇逢圣明时代,家业终于成就;既以善行修养自身,又使福庆更加深厚。石洲的原野上,安葬着萧公。刻下这篇铭诗,流传百世。孔君墓志铭 永乐己丑年,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十分尊崇信奉孔子之道,并且切实奉行,想任用孔子的后代中贤能的人。当时孔君由太学生任工部主事,近臣替他说情,仁宗说:“圣人的后代,却让他在繁重的部门任职,难道不会成为负担吗?”于是立即任命孔君为太常博士,享受六品俸禄。孔君与我住在相邻的房屋中,他的母亲夫人在堂上,他每天早晨出去办理职务,到了有空便回家,立即率领妻子儿女侍奉母亲左右,备办物品恭敬供养。夫人对此很高兴,退下后又常同我谈笑相交。癸巳年,我告别孔君前往行在;三年后的丙申年,孔君来京奏事,诏令升任他为太常寺丞,留在北京,我们又得以像从前一样欢笑相处。第二年,孔君因举行大祀天地而乘驿车回南京;又过一年,丁母夫人忧,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祠祭主事。我也接连遭逢父母丧事,彼此相隔六七年,才又在北京相见,但旧日情谊仍然深厚。仁宗即位后,孔君复任太常寺丞,奉命到南海祭祀神灵。当今天子即位改元后,他又奉命祭告帝王陵寝,并到阙里祭祀,因此得以同宗族欢聚一个多月才回来。孔君谦逊谨慎,和顺厚道,遵守礼制,履行义理;他任职尤其竭尽忠诚,同人交往久而愈加恭敬,人们也没有不爱戴敬重他的。宣德己酉年六月二十七日,孔君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悲痛的。他娶龚氏,封为安人,贤淑而谨守礼法。孔君侍奉父母、对待朋友、亲睦姻亲、和睦乡党的方式之所以能够恰如其分,都是安人辅佐的结果。安人早先患有虚弱的疾病,因痛哭孔君而病情加重,这年十一月初四日也去世了,享年五十二岁。三子都成为士人,二女,孙子三人。孔君是宣圣孔子第五十五代孙,先世居住在曲阜。九世祖孔传与兄长之子孔端友跟随高宗南渡,孔端友承袭衍圣公爵位,后来任职抚州,于是定居衢州,死后追赠中奉大夫、开国男。孔端友传爵五代到孔洙,才把爵位让给曲阜宗族弟弟孔治承袭。孔治生奉议郎孔端已,孔端已生南岳奉祠孔行可,都追赠少保。孔行可生追赠少师、文介公孔元龙,孔元龙生右谏议大夫、资政殿大学士、佥书枢密院事孔应得,孔应得生奉议大夫、汴梁等处纳绰提举孔福孙,孔福孙生新会尹孔维敬,孔维敬生孔道君父,孔道君父因孔君显贵而追赠太常寺丞。母亲班氏,封为安人。孔君去世的第二年,希纲兄弟把孔君与安人的灵柩送回故里,于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缺】原,并带着卫府左长史金用诚先生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想到同孔君交好已有二十年,邻居相住时,两家的妇女儿女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合的话。如今孔君夫妇都不幸去世,我虽然不忍心作铭,又怎么能够不作呢?于是作序并铭道:圣人的恩泽绵长,你的品行美善;本应长寿昌盛,却忽然已经离世。我为你的墓藏作铭,使它成为后世的光荣。萧母胡氏墓志铭 宣德五年二月,工部营缮郎中、泰和人萧养高为母亲太宜人胡氏准备安葬在本乡阳坑,带着翰林侍讲陈循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萧氏居住在螺溪里,是当地大族;我的继母大概也是他们的族人,因此我曾经拜见过萧养高尊父、追赠工部营缮郎中的世荣先生和太宜人。萧养高又因端庄稳重、勤勉谨慎而有声名,同我相处成为莫逆之交。我虽不聪敏,难道可以推辞而不为她作铭吗?胡氏的先祖起初居住在庐陵永阳里,后来分居县城的岐步冈,世代都是右族。太宜人早年聪慧,明白道理和义理,喜爱女红;父母替她选择配偶,把她嫁给世荣。她侍奉婆母极为孝顺,婆母曾病得很重,她夜里向北辰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婆母,婆母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世荣以儒业为事,爱好经史,对家事一点也不操心,太宜人治理家务都很有法度。她对待宗族、姻亲、乡党,都能恰当得体。她曾经用学问勉励儿子说:“一定不要愧对前人。”所以萧养高终于在朝廷显达,封赠的典礼也因此惠及她。她生于元至正戊子年九月九日,卒于今宣德己酉年十一月初四日,享年八十三岁。儿子一人,就是萧养高;女儿三人,孙子二人,曾孙一人。唉!太宜人的出生年份,同我的母亲恭人欧阳氏和继母萧氏相同,而她们都不幸去世很久了。只有太宜人能够享受儿孙的俸禄供养,直到高寿而终,这难道不是福气吗?我对此悲哀之情实在难以承受。铭曰:早年是贤良的女儿,壮年是贤良的媳妇,晚年是贤良的母亲;安葬在这座墓中,成为子孙的福祉。管氏孺人墓志铭 孺人管氏名静,字淑惠,是宁都管仁杰的女儿,嫁给同县黎大成为妻。两家都是大姓,世代有德有义。孺人从小聪慧,学习母亲的教诲,闲暇时做女红。十九岁时,嫁给黎大成。她顺从地辅佐丈夫,按照礼法侍奉公婆。凡是宾客、祭祀、冠礼、婚礼、长幼所需的衣食,以及内外亲戚往来的供给馈赠,都由孺人主持。她尤其明白事理,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义。黎大成曾经受到诬陷,被逮捕押赴臬司,有人以不同的言论动摇他。孺人说:“黎氏世代行善,行善的人上天一定会保佑,我们怕什么?”黎大成最终获释昭雪回家。黎大成曾患重病,孺人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代替他,不久病便痊愈了。后来黎大成客居闽浙,家事全部交给孺人处理,她竭尽全力。她教导儿子读书说:“你家世代凭读书做显官,你一定不要愧对前人。”凡是士大夫经过宁都,她一定尽礼接待,让儿子跟随他们交游;有时还请他们来教导儿子。黎大成的姐姐嫁给温氏,夫妻都早亡,留下一个女儿,孺人把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后备办礼仪把她嫁出去。黎家原来家产虽富足但后来困窘,晚年又更加富裕,这是孺人的力量。因此乡里谈论妇道、母德中美善的人,必定把孺人列在其中。

宣徳丁未二月某日,以疾卒,距其生之嵗,得年六十一。二子淳为邑庠生,谅以易经领癸卯乡荐。孙男六人,孙女五人。淳谅以【缺】年【缺】月【缺】日葬孺人于邑东山之原,而墓未有铭。今年谅会试于北京,乃以前进士张纯所为状来求铭。自古女徳之着于闺门者不少,非孝子顺孙表而扬之,其湮灭无闻者多矣。今孺人既贤,而子又克孝,予何可以不铭?乃为之铭曰德之盛,才之良,宜于家,闻于邦。藏斯丘,绵厥庆。刻此铭,百世光。龙彦鹗墓志铭永乐甲辰月日,泰和甘溪处士龙彦鹗以疾卒于家。其子崇安递运大使公常,以月日奉葬于云亭乡乕冈中洲之原,而未有铭。及起复来京师,得清逺驿丞,乃以请于予,将归而纳诸墓。龙氏世居甘溪,为大家。宋咸淳进士,连州推官,登其显者也。至处士曽大父盘居,始迁县城西丰堂,广宇盖穷州下邑公署所不如。大父善翁,父成章,皆好徳乐义,不求仕进。处士少嗜读书,存心以不欺为主,孝于亲友,于兄弟忠于亲戚朋友,凢其所行必法古人,与人言必依扵孝弟忠信,众皆以为善人长者。其后厌城市,徙居乕冈之下,以诗书山水自娱,家虽不甚丰,而极好賔客,延师教子,尤尽其道。及公常以荐得官,教之以忠孝大节,必勤必慎。晩年复归甘溪,理故业,与宗族乡党遨娱徃来,方将享其子之禄扵永乆,而竟以夀终。其生元至正戊戌十二月十九日,得年六十七。娶罗氏,继康氏,二子,长即公常,次日弁,女三人,皆有归。孙男一。龙氏与予家相好,予生也后甞从处士游,察其言行,心切重之,而公常又厚扵予,则今之铭墓,其敢已乎?铭曰善有诸己,以淑其子,宜多受祉,而终于此,铭告来世,作者太史。郑先生墓志铭钱唐进士郑垕述其父完斋先生之行,谒予拜且泣曰:“先人不幸弃世,而垕留京师,不得尽为子之道,其罪大矣。若葬又不铭以着其徳扵不朽,则不孝之罪益大,将无以自容,敢以为请。”予哀其志,不可辞,乃按状序而铭之。先生讳壁,字伯规,自防頴异,过人,在祖父侧,日闻君子长者之训,与其所为诗,退而即能成诵,前軰皆竒之。长从乡先生周某学,通书经,其为文章,力追古作者,雅有志于当世。弟仲举卒,乃一意事亲,不复求进,有荐之仕者,皆弗应。二亲老,先生侍左右,能得其懽心。父卒,既敛,比舎失火,延其庐,先生痛哭吁天,俄而风反,火暂息,得舁榇以避。及母没,皆不饮酒食肉者三年,昼夜悲号,▯髪为白,乡里皆称其孝。其与人处,则恂恂恭让,未甞昜其言,言之必如所行。家故有池,池上种竹,因作轩曰“水竹轩”,日观书其中,客至必置酒吟咏以为乐。晩自号完斋,盖寓全归之意。所着有《完斋集》。宣徳戊申十一月廿八日以疾卒,距其生洪武丙辰六月十六日,得年六十三。娶陈氏,一子即垕也,恭而有礼,盖能昌其家者。女二,孙男一。郑故汴人,其六世祖筠,孙仕宋至中大夫判扬州,从思陵南渡,始居山隂。大父俊徳,在元时从江浙儒学提举陈众仲学,因复徙居钱唐。父敬常,皆不仕。先生初有志扵用,而以事亲不果,扵是力教垕使必如其志。及垕领永乐癸卯乡荐,自以无他兄弟侍飬,不忍去左右,先生勉以移孝为忠。及取甲辰进士归,五载复被召,尤不忍去,乃复以显亲扬名为勉。先生虽未仕,然观其善教与其子之才,安知不终享其荣也哉?其葬以宣徳己酉四月某日,墓在钱唐县石壁之碧梧原。铭曰:孝以事亲,善以植身,虽未荣显,亦足自见。夀六十年,克全其天。铭着不朽,以耀尔后。王敬先墓志铭今上改元之三年,诏修《永乐大典》,徴天下学官及甞考贡士者,皆使执笔焉。敬先为郴州宜章县学训▯,甞考试于广西,由是预徴入馆阁。来者盖累百人,然如敬先者不多也。于时吾邑之士,若今左春坊大学士杨先生士竒,与其侄刑部主事之宜,山东叅政陈公士啓,及予軰凡廿余人,皆在京师。敬先朝入坐馆中,编摩雠校,其所去取,皆当乎人心,同列敬服之。暮出则过诸公,谈论笑谑,或饮酒,或围碁,哗然不知夜之乆也。如是者累年。当天下太平,沐浴膏泽,祯祥恊应,嘉禾瑞麦之类,交献于朝,敬先皆得亲见而形扵颂歌,士大夫韪之。书毕受赏而归,既三考陞岳池教谕,慨然欲成就后学,孜孜讲道,昼夜不厌。然未及五年而敬先卒矣。敬先少从乡先生陈心吾,国子学録萧先生子所防,故学有造诣,而从之防者亦皆得成其才。

译宣德丁未年二月某日,孺人因病去世,从她出生那年算起,享年六十一岁。两个儿子中,淳是县学的生员,谅凭《易经》取得癸卯乡荐。孙子六人,孙女五人。淳、谅在【缺】年【缺】月【缺】日把孺人安葬在县城东山的原野上,但墓上还没有铭文。今年谅在北京参加会试,于是带着前进士张纯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自古以来,闺门中显露女德的人不少;如果不是孝子顺孙把她们表彰宣扬出来,其中许多人都会湮没无闻。如今孺人既然贤德,儿子又能够孝顺,我怎么可以不作铭呢?于是作铭道:德行盛美,才性贤良;在家中合宜,在邦国闻名。安葬在这座山丘,福庆绵延。刻下这篇铭文,光照百世。龙彦鹗墓志铭 永乐甲辰年某月某日,泰和甘溪处士龙彦鹗因病死于家中。他的儿子、递运大使龙公常在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云亭乡虎冈中洲的原野上,但还没有墓志铭。后来龙公常起复入京,任清远驿丞,便来请托我,准备回去把铭文放入墓中。龙氏世代居住在甘溪,是当地大族。宋咸淳年间的进士、连州推官龙登,是其中显达的人物。到了处士的曾祖父龙盘居时,才迁到县城西面的丰堂,房屋广大,甚至州中下县的官署也比不上。祖父善翁、父亲成章都喜好道德、乐于行义,不求做官。处士年轻时喜爱读书,把不欺骗作为立身的根本;孝敬父母,对兄弟忠厚,对亲戚朋友讲信义;凡是行为必定效法古人,同人说话必定依据孝、悌、忠、信,众人都认为他是善人长者。后来他厌弃城市,迁居虎冈山下,以诗书山水自娱。家境虽然不太富裕,却非常喜欢宾客,延请老师教育子弟,尤其尽心尽力。等到龙公常因推荐获得官职,他便教导他忠孝的大节,告诫他一定勤勉、一定谨慎。晚年又回到甘溪,料理旧业,同宗族乡党往来游乐,正要长久享受儿子的俸禄,却终于寿终正寝。他生于元至正戊戌年十二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七岁。娶罗氏,继娶康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龙公常,次子名弁;三个女儿,都已出嫁;孙子一人。龙氏同我家交好,我出生后曾经跟随处士交游,观察他的言语行为,心里十分敬重他,而龙公常又待我深厚;如今为他撰写墓铭,难道敢停止吗?铭曰:善德存在自身,用来美善他的儿子;本应多受福祉,却终于止步于此。刻铭以告知后世,作者为太史。郑先生墓志铭 钱唐进士郑垕叙述父亲完斋先生的品行,来拜见我,拜了又哭着说:“先人不幸离世,而我郑垕留在京师,不能尽到做儿子的责任,这是我的罪过。如今安葬父亲,如果又没有墓志铭来使他的德行不朽,那么我的不孝之罪就更大了,将无地自容,冒昧前来请求。”我为他的心意悲伤,不能推辞,于是按照行状作序并铭。先生名壁,字伯规,从小聪慧出众,超过常人;在祖父、父亲身边,每天听到君子长者的教诲以及他们所作的诗,回去就能背诵,前辈都认为他奇异。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周某学习,通晓《书经》;写文章时努力追摹古代作者,向来对当世有所抱负。弟弟仲举去世后,他便一心侍奉父母,不再求取仕进;有人推荐他做官,他都不答应。父母年老,先生侍奉左右,能够使他们心中欢悦。父亲去世后,已经入殓,邻舍失火,火势蔓延到他的房屋。先生痛哭呼天,不久风向转变,火势暂时熄灭,才得以抬着棺材避开。母亲去世后,他三年不饮酒、不吃肉,昼夜悲号,头发因悲伤而变白,乡里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同人相处时,恭敬谦让,从不轻易改变自己的言语;一旦说出话来,必定同自己的行为相符。家中原有池塘,池上种着竹子,于是建轩命名为“水竹轩”,每天在那里读书,客人到来便置酒吟诗,把这当作乐事。晚年自号完斋,大概寄托了完整归全的意思。著有《完斋集》。宣德戊申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因病去世,从洪武丙辰年六月十六日出生算起,享年六十三岁。娶陈氏,儿子一人,就是郑垕;他恭敬有礼,大概能够使家业昌盛。女儿二人,孙子一人。郑氏原来是汴地人,他的六世祖郑筠,孙郑仕宋官至中大夫、判扬州,跟随思陵南渡,才开始居住在山阴。祖父俊德在元代跟随江浙儒学提举陈众仲学习,因此又迁居钱唐。父亲敬常,两人都没有做官。先生起初有志于出仕,但因为侍奉父母没有实现,于是竭力教育郑垕,使他一定实现自己的志愿。郑垕取得永乐癸卯乡荐后,因为自己没有其他兄弟侍养父亲,不忍离开父亲左右;先生勉励他把对父母的孝心转化为对君主的忠心。等到郑垕考取甲辰进士回来,五年后又被召用,他仍然不忍离开父亲,先生便再次以显扬父亲、使父亲扬名来勉励他。先生虽然没有做官,但看他善于教育孩子,而他的儿子又有才干,怎么知道他最终不会享受到儿子的荣华呢?他的安葬日期为宣德己酉年四月某日,墓在钱唐县石壁的碧梧原。铭曰:以孝侍奉父母,以善德树立自身;虽然没有荣显,也足以显明自己。享年六十余岁,能够保全天赋。铭文使德行不朽,以光耀你的后代。王敬先墓志铭 当今天子改元后的第三年,下诏修纂《永乐大典》,征召天下的学官以及曾经考取贡士的人,都让他们执笔参与。王敬先任郴州宜章县学训导,曾经在广西主持考试,因此得以被征召进入馆阁。来的人大约有几百名,但像敬先这样的人并不多。当时我们泰和县的士人,如今任左春坊大学士的杨士奇先生,以及他的侄子、刑部主事杨之宜,山东参政陈士启公和我们这些人,共二十多人,都在京师。敬先早晨进入馆中,进行编校订正,他删取取舍的内容,都合乎人心,同僚们敬重佩服他。傍晚出来便拜访各位公卿,谈论说笑,有时饮酒,有时下棋,喧闹欢快,竟不知夜已深了。这样过了多年。当天下太平,沐浴皇恩,祥瑞相应,嘉禾瑞麦之类不断献给朝廷,敬先都亲眼见到,并把它们写进颂歌,士大夫都称许他。书修成后得到赏赐回乡,经过三次考核升任岳池教谕,慨然想成就后学,勤勉讲道,昼夜不厌。然而还不到五年,敬先就去世了。敬先年轻时跟随乡先生陈心吾、国子学录萧子所学习,因此学问很有造诣,跟随他学习的人也都能成就自己的才干。

质厚气和,坦然无畛域,人犯之不校也。然事有不可,亦未甞诡随。其为人类如此,而竟不及中夀以卒,是可惜也。其家在泰和县北之灉江,祖眀徳,父古平,皆不仕而皆有隠徳。其生以乙巳年六月十七日,而以永乐十八年六月初二日卒扵官,年五十六。娶胡氏,再娶彭氏。子二人,固聪聪,为伯父象山教谕,效先后皆读书习举子业。女一人,皆胡出也。孙男五人,固自岳池奉柩归泰和,以永乐十九年十二月初八日葬扵庐陵二十八都马岭之原,而求予铭其墓。予重朋友之谊而哀之,乃为铭曰。灉江奋身励文学,璞玉坚浑,借雕琢。宜章、岳池继鸣铎,校文广西,声蔚若。持笔编摩,居馆阁,沨沨雅颂,中矩矱。平生交好,恣为乐,怡然色笑,相唯诺。奈何一去反▯漠,九亰冥冥不可作。我为铭诗贲泉壑。陈处士墓志铭监察御史陈讷汝,常既葬其父黙斋处士六年矣,乃以九江太守吴致文所述事状,因中书舎人黄防飬正请予铭其墓曰:「先人以行谊闻于乡,而不及大显扵时,今不幸已矣。若又不得铭以着之,恐乆而浸泯,敢以请于先生。」予辞不获,乃按状序而铭之。处士讳升,字子让,其先頴州人,唐宰相夷行之裔。夷行后三世曰檄者,始居闽之长溪,又二世居善,复居温州平阳上莆里,故今为平阳人。高祖彦慱,宋南康军教授;曽祖铭道,祖云翼,皆不仕。父国光,仕元为闽清县尉。处士敦厚好学,受业林栖泽先生之门,于经史子集、隂阳医卜诸书无不究,尤精秦汉篆▯。甞逰闽浙,覧观山川竒胜及古人遗迹,然不求仕进。既归,益以耕学教子为事,奉飬二亲极其至,侍县尉君疾,药必亲甞,衣不觧带。及没,哀毁防絶,水浆不入口者累日。葬祭一遵家礼。及母薛氏病没,亦如之。乡里称其孝,其待内外属及闾里乡党,皆尽其道,尤慎语言。甞曰:「惟口起羞,古人所戒。」因名其室曰「黙斋」,以自警,故号黙斋处士。邑宰罗敏学高其行,毎举行乡饮,必请居賔介之列,人无非间之者。永乐辛丑二月初五日,有疾且亟,召诸子孙戒之曰:「吾家素以耕学为业,尔等善继之,无忘也。」言毕而逝。距其生至正癸未,得年七十有九。以是冬十二月初七日,葬里中上莆祖坟之次。娶同里吴氏,子男四:南伯、讷、推、讷(即来请铭者),女一,孙男七,曽孙一。予甞谓君子之行,其显者易见,而隠者难知。若处士之脩身慎行,非其子汲汲显扬之,亦何能自白于后世哉?然则处士可谓有子矣。铭以昭之,固宜也。铭曰:其行淳,其志壮,孝于亲,信一乡。枢机之发,慎有常。生虽自晦,没愈彰。我铭斯丘,昭弗亡。王主簿墓志铭遂安县丞王开所瞻以其尊府遂昌主簿之官世行治为书谒予拜且泣曰先人之没乆矣没之日开始四嵗于其徳有所未知长而闻诸母夫人然弗能详也虽得翰林编修周先生述为文表于墓然尚未有铭无以光幽潜示乆逺敢请于先生先生幸哀而赐之铭岂惟开之不肖得以逭罪而先人实防頼焉予辞不获乃按状序而铭之君讳道字鲁方居吉水县仁夀乡之高唐里世以儒为业年十九即能为人师事二亲尽孝承候顔色奉甘防得其欢心父没哀毁骨立葬祭如礼甞从元进士欧阳莘耕受书经有志于科第洪武中县大夫举以应求贤之诏其母勉之问所宜施则跪而对曰道闻事君不忠非孝也茍受一命当尽心所事庶防不辱吾亲既而有遂昌之命时令丞皆罢懦事一委君君夙夜不懈悉以办治尤慎于刑狱民有忿争即谕以义多化服罢去嵗大饥有莩死者君蹙然曰吾为民父母可弗救耶即躬白于府发粟千余斛以济之民頼以活一邑称其仁而僚吏无不恱服甫三年以疾卒于官年三十七曽祖诚可祖恱中父以顺皆不仕娶郭氏一子即所瞻女二孙男五曽孙男三呜呼君以方壮之年抱有为之志始见用扵世已足以成功名而不幸不至于大用然幸有子能彰君之徳以光显于后天盖以此报君其亦可以无憾矣墓在里中涌泉冈石陂山葬以某年某月某日求予铭则宣德九年二月也铭曰孝以事亲,仁以及民,而不永年,何辜于天?余庆所钟,俾有令子。谓天孔神,庶其在此。隆隆髙坟,石陂之山,昭德有文,百世不刋。

抑庵文后集巻二十九

译他性情质朴厚重,气度和顺坦荡,没有界限隔阂;即使有人冒犯他,他也不计较。然而事情如果有不可行之处,他也从不曲意顺从。他的为人大致如此,最终却不到中寿便去世,实在令人惋惜。他的家在泰和县北面的灉江,祖父明德、父亲古平都没有做官,却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他生于乙巳年六月十七日,于永乐十八年六月初二日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娶胡氏,续娶彭氏。两个儿子:固、聪聪;固是伯父象山教谕,二人前后都读书学习举子业。一个女儿,都是胡氏所生。孙子五人。固从岳池护送灵柩回泰和,于永乐十九年十二月初八日安葬在庐陵二十八都马岭的原野上,于是请求我为墓作铭。我看重朋友之谊,又悲悼他的去世,于是作铭道:灉江奋发自立,勤勉钻研文学;如璞玉般坚实浑厚,借助雕琢而成器。宜章、岳池相继鸣响教化之铎;在广西主持考试,声誉蔚然。执笔编纂校订,居于馆阁;雅正的颂歌声洋洋盈耳,合乎规矩法度。平生交游友好,尽情欢乐;神色怡然,笑语相应。哪里料到一去便返回玄漠,九京幽暗,再也不能复生。我为你作铭诗,使它装饰泉下山壑。陈处士墓志铭 监察御史陈讷汝,已经把父亲默斋处士安葬六年了,才带着九江太守吴致文所写的行状,通过中书舍人黄养正请我为墓作铭,说:“先人以品行义理闻名乡里,却没有来得及在当世显达,如今不幸已经去世。如果又得不到墓志铭来彰显这些德行,恐怕时间久了会渐渐湮没,所以冒昧向先生请求。”我推辞不掉,于是按照行状作序并铭。处士名升,字子让,先世是颍州人,是唐朝宰相夷行的后裔。夷行后三代有名檄的人,才开始居住在闽地长溪;又过两代到善,迁居温州平阳上莆里,所以如今成为平阳人。高祖彦博,任宋南康军教授;曾祖铭道、祖父云翼,都没有做官。父亲国光,元代任闽清县尉。处士敦厚好学,受业于林栖泽先生门下;对于经史子集、阴阳医卜诸书没有不研究的,尤其精通秦汉篆书、隶书。他曾游历闽浙,观览山川奇景和古人遗迹,却不求仕进。回来以后,更加以耕种、读书、教育子女为事,奉养双亲极其周到;父亲县尉君患病时,药物必亲自尝试,衣带不解。父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几近毁灭身体,连续多日水浆不入口。安葬和祭祀完全遵循《家礼》。母亲薛氏患病去世后,也同样办理。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他对待内外亲属以及乡里同党,都尽到了应尽的道义,尤其谨慎言语。他曾说:“祸患往往由口舌引起,这是古人所告诫的。”因此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默斋”,用来警戒自己,所以号为默斋处士。县令罗敏学推重他的品行,每次举行乡饮酒礼,都一定请他列入宾客和介宾之列,人人没有非难他的。永乐辛丑年二月初五日,他病势危急,召集诸子孙告诫说:“我家一向以耕作和读书为业,你们要好好继承,不要忘记。”说完便去世了。从他出生于至正癸未年算起,享年七十九岁。这年冬天十二月初七日,安葬在乡里的上莆祖坟旁。娶同乡吴氏,有四个儿子:南伯、讷、推、讷(就是来请求墓铭的人);一个女儿,七个孙子,一个曾孙。我曾经说,君子的品行,显著的容易看见,隐微的却难以知道。像处士这样修身谨慎,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急切地为他显扬,又怎么能在后世自我表白呢?这样看来,处士可以说是有好儿子了。为他作铭来彰明其德,本来就是合宜的。铭曰:他的品行淳厚,志向壮盛;孝敬父母,诚信遍及一乡。言语一经出口,始终谨慎有常。活着时虽然自己隐退不显,死后反而更加彰明。我为这座坟墓作铭,使他的德行显扬而不至消亡。王主簿墓志铭 遂安县丞王开所瞻,拿着父亲遂昌主簿王君的官迹和行状来拜见我,拜着并哭泣说:“先人去世已经很久了,他去世时我才四岁,对他的德行还有很多不了解之处;长大后听母亲夫人说起,却也不能详尽。虽然得到翰林编修周先生撰文表彰他的墓,但还没有铭文,无法使他的德行光显长久,冒昧来向先生请求。先生如果怜悯我而赐予铭文,岂只是让我这个不肖之子可以逃脱罪责,先人实际上也将蒙受您的恩惠。”我推辞不掉,于是按照行状作序并铭。君名道,字鲁方,居住在吉水县仁寿乡高唐里,世代以儒业为生。十九岁时就能做老师,侍奉双亲极其孝顺,承接父母的脸色和意旨,奉上甘美食物,能使他们心中欢悦。父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形销骨立,安葬祭祀都遵守礼制。他曾跟随元代进士欧阳莘耕学习《书经》,有志于科举。洪武年间,县令举荐他响应求贤诏令;母亲勉励他,并问应当施展什么才能,他跪下回答:“我听说侍奉君主而不忠就是不孝。如果得到一项任命,我一定尽心侍奉职守,希望不要辱没我的父亲。”后来他得到遂昌的任命。当时县令、县丞都昏庸懦弱,事务全交给他办理;他早晚不懈怠,把政务都处理妥当,尤其慎重办理刑狱。百姓有愤怒争执,他就用义理开导,多数人感化服从后离去。某年大饥荒,有人饿死,他忧愁地说:“我是百姓的父母官,难道可以不救他们吗?”于是亲自到府署陈说,请发粮一千多斛救济,百姓依赖这些粮食得以活命,全县都称赞他的仁德,同僚属吏没有不喜爱佩服他的。他刚任职三年,就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岁。曾祖父诚可,祖父悦中,父亲以顺,都没有做官。娶郭氏,儿子一人就是王所瞻,女儿二人,孙子五人,曾孙三人。唉,王君正当壮年,怀有有为之志,开始被世间任用,已经足以成就功名,却不幸没有得到大用;幸好有儿子能够彰显他的德行,使他在后世光显,这大概就是上天用来报答他的,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墓在乡里涌泉冈石陂山,安葬于某年某月某日。王所瞻请求我作铭时,已经是宣德九年二月。铭曰:以孝侍奉父母,以仁德施及百姓,却不能长寿,这是上天加给他的什么罪过?余庆所聚集之处,使他有贤能的儿子。天道若真是神明的,希望就在这里。高大的坟墓在石陂山上,彰明德行的文字,将百世不朽。《抑庵文后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三十   明 王直 撰墓铭欧阳先生墓志铭永乐二十年十一月初三日,国子助教欧阳先生以疾卒于官。时监学之贤,自司业吴公以下至于六堂之士,徃来问疾治医药者相续于其门。及卒也,又相与哭之哀。凡所教诸生官京师者,皆来会哭,且相与治其防。子哲奉柩归泰和。凡祭而送者,又千数百人。既归,诸子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其乡马▯冈之原,而先以事状来请铭。予与先生同邑,且有连,又同官京师二十年,闲暇相从讲学论道,相知为最深。盖先生自幼聪慧夙成,读书辄了其大义。稍长,懐竒负气,不肯在人下,遂入乡校为弟子员。洪武庚午,领乡荐。眀年会试礼部,中乙科,得严州教授。益自刻厉,其所以自脩者,必依扵仁义忠信,而其教人亦如之。以母忧归家,父观澜先生为憸人所诬,受役太常,役满犹当戍边。先生与兄允清谋曰:「父受诬而情不白,今且老矣,戍役可奈何?」即以情闻于上,愿以家人代戍,使父得终飬。上怜其孝,许之。一时士大夫啧啧称誉。服除,调兴化教授,秩满陞国子助教。时天下太平,天子笃意文治。永乐四年三月一日,亲释奠于先圣孔子,因视学。祭酒胡俨、司业张智以经进讲毕,命学官坐赐茶而退。明日,上表谢人,赐衣一袭,锡宴奉天门。诏国子监官坐各官上,先生在列,人观其进退容止,皆以为宜受此荣也。为助教九年,例当陞有司,失奏请,守旧职,人皆为先生惜之。而先生怡然,又及九年,将请告归觐,而乃以柩归。呜呼,其命也夫!先生为人雍容敦厚,无畛域,其言恂恂,未甞忤扵物。然临是非利害之际,则有确乎不可夺者。其与人交,乆而益善,尤笃于伦谊。从兄允坚为益都丞,伯兄允清为涞水县学训导,皆以事谪戍兴州,先生皆屡以俸给之。其为人师,善诱掖奬进,讲经至扵精微,▯▯为诸生言,故承指授者皆有造就。其列官中外,盖五百余人。其在太学,四方充贡者,皆愿属欧阳先生。至有托逹官贵人,请扵祭酒司业,而后得之。其尊徳善教,为人所向慕如此。其文思发越动荡,必以理胜。有集若干巻,藏于家。先生讳贤,字允贤,世居泰和蜀江,为衣冠之族。高祖徳高,充国子学録。曽祖孚先,祖以定,父观澜,皆不仕,而皆有徳善,为乡邑所称。母王氏。先生以洪武元年十月十五生,享年五十有五。娶刘氏,贑州府学训导一清之女,有贤行。子六人:哲登永乐十九年进士第,莆先。先生卒。女二人,孙男三人。先生兄弟五人:允仁、允干,皆读书为士人。允和为监察御史。欧阳氏之福盛矣。然其尊府年九十余,尚康强无恙,而先生遽以疾终。呜呼,此其可哀也已。铭曰:德足以润身,学足以及人。既逢其辰,式荣其亲。不及百年,天道奚信?归藏斯丘,后嗣弥振。龚处士墓志铭处士龚氏讳贤,字思齐,其先汴人。宋建炎间,有遇仙者,从高宗南渡,道昆山,爱其土俗,卜居之。揷银杏一枝于地,曰:“生则吾居于此。”既而果生,遂定居焉,于是为昆山人。高祖端甫,曽祖天祐,祖士斌,父子瑞,皆不仕,而皆有隐徳,乡里敬重之。处士自幼端重,若老成,人性聪敏,读书辄了其大义。甫弱冠,祖父相继没,克自树立,而喜从缙绅先生问学,故识益广,行益修,而家益饶。事其母极孝敬,处宗族乡党厚而和,交朋友慎而信。县大夫竒之,俾长其乡赋税,竭力奉公事集,而民不扰。乡人有疑事及鬬争,不求决于官,而求决于处士。处士旁引曲譬,一折之扵理,无不悦从。人有艰食及播种无种者,处士则倾廪给之。天旱不雨,则多为桔橰以恵贫者,使引水灌田而不取其佣。故里中贫民有以为生,而无鬻男女转徙失业者。凡防有不能举者,与之棺;嫁娶无资者,助以财。其善之及人,多类此,是以人多徳之。为县者亦徃徃称誉,以励俗。尤笃意教子,延良先生为之师,而躬视其业,加砥砺焉,故皆能有立。其生以洪武丙寅十二月初九日,而卒于宣徳癸丑五月十七日,年四十八。娶周氏,子男三:曰珩,曰理,曰琚。琚以春秋领乡荐,会试礼部中教官选防,恩防擢授冠带,读书于太学,盖以逺大期之。一女子曰淑英,在室。孙男一曰庆同。理闻讣将归,偕其兄弟奉葬于驷马涯先茔之次,而以礼部主事沈余庆行状来请铭。予谓先王之世,以孝友睦婣任恤教其民,故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及乎后世教有未至,人亦鲜能务此,故可称道者少矣。今观处士之行,不防备矣乎?虽圣朝之化,抑其天性然也。是宜铭。铭曰:其行之淳,既有及于人,宜久存厥身,而遽返其真。维嗣之贤,终以克振,垂逺有文,以扬其芬。陈处士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三十 明王直撰 墓铭 欧阳先生墓志铭 永乐二十年十一月初三日,国子助教欧阳先生因病死于任所。当时监学中贤能的人,从司业吴公以下直到六堂诸生,往来探病、请医送药的人接连不断。等到他去世,又一起悲痛哭泣。凡是他教过而在京师任职的学生,都来聚集哭悼,并共同筹办丧事。他的儿子哲护送灵柩回泰和。凡是来祭奠送行的人,又有一千几百人。回乡后,几个儿子将于【缺】年【缺】月【缺】日把他安葬在家乡马【缺】冈的原野上,先带着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同先生是同乡,又有姻亲关系,并且在京师同官二十年;闲暇时相互往来,讲学论道,彼此了解最深。先生从小聪慧早成,读书总能领会大意。稍稍长大后,怀有奇才,意气不凡,不肯居于人下,于是进入乡校成为弟子员。洪武庚午年取得乡荐。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乙科,获得严州教授之职。他更加刻苦自励,修养自身必定依循仁义忠信,教育别人也这样做。因母亲去世服丧回家时,父亲观澜先生被奸邪之人诬陷,受到太常寺役使,役期满后还应当戍守边疆。先生同兄长允清商议说:“父亲受到诬陷而实情没有申明,如今又老了,戍守边疆的劳役怎么办呢?” 于是把实情上报皇帝,愿意让家人代替父亲戍边,使父亲能够终身得到奉养。皇帝怜悯他的孝心,答应了他。一时之间士大夫纷纷称赞。服丧期满后,调任兴化教授,任期届满升任国子助教。当时天下太平,天子专心治理文教。永乐四年三月初一日,皇帝亲自到先圣孔子处行释奠礼,因而巡视学校。祭酒胡俨、司业张智讲完经书,皇帝命学官入座赐茶后退下。第二天,皇帝接受群臣朝拜,赐给先生一套衣服,并在奉天门赐宴。又下诏国子监官员的座次排列在各官之上,先生也在其中。人们看他进退行止、仪容举止,都认为他应当享受这样的荣誉。他任助教九年,按例应当升任有关部门官职,却因没有上奏请求而仍守原职,人们都替先生惋惜。然而先生怡然自得;又过九年,正要请求退休回乡探亲,却竟然以灵柩回去了。唉,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先生为人雍容敦厚,没有界限隔阂,说话恭谨和顺,从不触犯他人。但到了是非利害关头,却有坚定不可动摇的一面。他同人交往,时间越久感情越好,尤其重视伦理情谊。从兄允坚任益都丞,长兄允清任涞水县学训导,都因事情获罪被谪戍兴州,先生多次用自己的俸禄资助他们。他做老师,善于诱导扶助、鼓励学生进步;讲解经书能够深入精微,反复详尽地向诸生讲说,所以接受他指点传授的人都有所成就。他在内外任官,门下大约有五百多人。他在太学时,四方来充任贡士的学生都愿意拜在欧阳先生门下,甚至有人托请达官贵人,向祭酒、司业说情,之后才能成为他的学生。他受到人们尊重德行、仰慕善于教导,到了如此程度。他的文思奔放动荡,必定以义理为胜。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名贤,字允贤,世代居住在泰和蜀江,是当地的衣冠世族。高祖德高,任国子学录。曾祖孚先、祖父以定、父亲观澜,都没有做官,但都有德行善举,为乡里所称道。母亲王氏。先生生于洪武元年十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五岁。娶刘氏,是赣州府学训导一清的女儿,贤淑有德。六个儿子:哲,考中永乐十九年进士;莆先,先生去世。两个女儿,三个孙子。先生兄弟五人:允仁、允干,都读书成为士人;允和任监察御史。欧阳氏的福分很盛。然而他的父亲年过九十,仍然康健无恙,先生却突然因病去世。唉,这实在是可悲的事。铭曰:德行足以滋润自身,学问足以施及他人。既然遇到合适的时代,便使父母获得荣耀。却活不到百年,天道哪里值得相信?归葬于这座山丘,后代将更加振兴。龚处士墓志铭 处士龚氏名贤,字思齐,先世是汴地人。宋建炎年间,有一个名叫遇仙的人,跟随高宗南渡,经过昆山时喜爱当地风俗,便选择居住下来。他把一根银杏枝插在地上,说:“如果它生长,我就住在这里。”后来果然生长了,于是定居下来,从此成为昆山人。高祖端甫、曾祖天祐、祖父士斌、父亲子瑞,都没有做官,却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乡里人敬重他们。处士从小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一样;性情聪敏,读书总能领会大意。刚到二十岁,祖父、父亲相继去世,他能够自己立身,又喜欢向士大夫先生请教求学,因此见识更加广博,品行更加修养,家业也更加富裕。他侍奉母亲极其孝敬,对待宗族乡党宽厚和顺,交朋友谨慎守信。县令认为他奇异,让他主持乡里的赋税事务;他竭力奉公,使事情办成,又不扰害百姓。乡人有疑难之事和争斗纠纷,不请求官府裁决,而请求处士裁决。处士旁征曲譬,把事情归结到道理上,没有不心悦诚服听从的。有人粮食困难,或播种时没有种子,处士便打开粮仓给予他们。天旱不下雨,就多制作桔槔帮助贫民,让他们引水灌田而不收取工钱。因此乡里贫民有了谋生的依靠,不再有卖儿卖女、迁徙流离而失业的人。凡是丧葬无力办理的人,他便送给棺材;嫁娶没有资财的人,他便拿钱帮助。他施惠于人的善行,大多如此,所以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任县令的人也往往称赞他,用来激励风俗。他尤其重视教育子女,延请贤良先生做老师,亲自督察他们的学业并加以磨炼,所以子弟都能立身。他生于洪武丙寅年十二月初九日,卒于宣德癸丑年五月十七日,享年四十八岁。娶周氏,有三个儿子:珩、理、琚。琚凭《春秋》取得乡荐,在礼部会试中被选为教官,又因恩典授予冠带,在太学读书,大概是要以远大前程来期待他。一个女儿名淑英,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名庆同。理听到讣告将要回乡,和兄弟们把父亲安葬在驷马涯先茔旁,并带着礼部主事沈余庆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认为,先王的时代用孝、友、睦、姻、任、恤来教导百姓,所以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到了后世,教化没有达到充分的程度,人们也很少能够努力实行这些德行,因此值得称道的人少了。如今看处士的品行,不是完全具备这些德行吗?这虽然是圣朝教化的结果,也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理应为他作铭。铭曰:他的品行淳厚,已经施及他人;本应长久保全自身,却突然返归本真。幸有贤能的后代,终于能够使家业振兴;留下长远流传的文字,来彰扬他的芬芳。陈处士墓志铭

处士讳頥,字九龄,姓陈氏,世居上虞之小越,歴二十一世,生某某,生某某,生与道,处士之曽大父、大父、父也。与道娶孙氏,生三子,处士其季也。少好学,有志于当时。及伯兄韶出为亷州教授,仲兄睿为叔与权,后处士専家政。家既饶裕,事亦滋出,遂无复用世意,曰:「吾能不坠先业,亦可矣,奚必仕哉?」其立心平恕,而识度过人。年未五十,县举为乡老。一乡之人有不平者,不之县庭,而皆求直于处士,得一言无不意满而去。县令丞于事有疑者,多询之处士,为区画处置,曲尽其道。急于为义,乡之贫弱有姻防不能举者,多赒给之。其于教子孙尤防,招延名士为之师,盖自先世已然。四眀孙某,括苍王某,其先皆延为塾师,以道义相好,遂留不去。至处士,皆分给田庐,俾为永业,子孙遂连姻娅。宅前有山最竒秀,乡先生徐某求为葬地,术者曰:「是大利子孙。」处士曰:「使吾子孙能力学,爵禄自至,奚必是?吾不可不遂徐先生志,即告诸族人书劵与之,不受其直。」其平生笃义如此。甞戒诸子孙曰:「为人后者,当砥名砺行,不愧于前人。吾老矣,汝曹勉之。」及从子罴选入邑庠为弟子员,孙瑰以推择从事宪府,则又勉之曰:「进取之阶虽不同,然能敬慎自持,则皆足以致显荣。吾不及见,汝无忘吾言也。」永乐甲午正月五日,以疾卒于家。其生以元至元戊寅闰八月十四日,享年七十有七。娶顔氏,有妇道,克相其家。三子伎、侃皆先卒,傪后五年亦卒。女一,嫁士人马斯臧。孙男五人,瑰今为吴县主簿,其四曰【缺】孙女一,曾孙男七,金登宣徳癸丑进士第,为翰林庶吉士。处士之葬以卒之【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萧湾之原,葬已二十余年而尚未有铭。至是,罴取进士为贑州推官,与瑰各以职事来北京,会于金之官舎,忆处士之遗训而伤之,思眀着其徳以传。于乆逺于是瑰属罴为状,而使金请铭于予曰:“先祖之没,赖先生以不朽,请勿辞。”乃按状序次而铭之。铭曰:猗!陈公德之良,仪于家,孚于乡,教子孙笃义方。福则那,庆弥长。刻铭诗久,愈光。陶节妇诸氏墓志铭陶节妇诸氏,蘓州昆山人。曽祖挹,祖胜,父安之,皆不仕而皆有隠德。安之娶陆氏,生节妇。端一柔嘉,闲于女事,习闻父母礼义之训,及古昔贤女贞妇之行,心切慕之。及长,嫁里中陶震,孝以事姑,敬顺以相其夫,生二子琛、璐。而震卒,节妇年才二十四,父母怜其少,欲嫁之,节妇誓不他适,苦辛劬力以事上抚下。舅姑没,节妇竭其赀以葬。既无所依,遂复依父母。其父母无他子,亦赖节妇以养。及当徙京师,亦随之。既而璐卒,父母相继没,节妇皆以礼襄事,虽备极艰难,而志愈明。节妇厉琛,受教以行谊。闻节妇喻之曰:「汝一身而二姓之祀系焉,汝其慎之。」琛奉命惟谨。永乐十九年,有司以节妇事上于朝,诏旌表其门。琛娶张氏,继王氏,孙男二,长瑛早卒,次元素。节妇教之有法度,遣从眀师受业,领乡荐,当赴春官,以节妇老慕恋,不欲行。节妇勉之就功名曰:「当使吾见尔有成也。」又遣琛送至北京。及元素成进士,而节妇讣至,盖以正统元年二月三日卒于家,年七十七。琛父子皆不胜其哀,琛即日归治防,语元素曰:「葬宜有铭,使托大理评事同郡张益述节妇行实,而以请于予。」予观节妇之所自立,诚可谓难矣。夫节义虽生于心,非有待于外,而处丰豫则易,处困约则难。然丰豫而失其守者亦多,彼固不能自择于禽兽也。节妇之困约盖甚矣,而卒能卓然有立于世,此易之所谓「安节」者也。是不可不铭。其墓在【缺】之原,其葬则【缺】年【缺】月【缺】日也。铭曰:妇人贞吉,唯一之从,伟兹节妇,困极而通。煌煌髙门,锡命显隆。令子贤孙,以荣厥终。既安既藏,有郁其封。刻铭于中,以耀无穷。钟处士墓志铭处士泰和荷塘里人,以洪武甲子二月二日卒,年五十六,葬其乡湖角塘。至是,孙沔为邵阳教谕,官满来北京,致其父彦初之言曰:「先人之葬,彦初尚未成童,盖不能如礼。今卜者又以为不吉,愚岂敢自安?将以正统二年月日改葬于兆次。墓宜有铭,敢以请。」予少时尝读先大父竹亭先生所作《处士东游藁序》,知处士以诗名缙绅间,心窃慕之,而恨不及见。则今之请,其敢辞?按状,处士姓钟,讳祥,字举善。曾祖【阙】祖景云,父静春,皆不仕。处士自幼頴敏好学,多读书,事父母至孝。静春府君喜艺兰,时号兰所。既没,而处士哀思不忘,求宋景濓先生书「兰所」二字掲府君之室,旦夕瞻慕,如或见之。事兄举正甚防。兄卒,二子继没,处士厚抚恤其家。钟氏故饶财,元季兵乱尽失之。处士不屑意,惟以书画自娱,兴之所至,发为吟咏。

译处士名颐,字九龄,姓陈,世代居住在上虞小越,传了二十一代,生某某,生某某,生与道;这三人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与道娶孙氏,生三个儿子,处士是幼子。他年轻时喜欢读书,有志于当世。等到长兄韶出任廉州教授,二兄睿做叔与权的幕僚,后来处士专门主持家政。家业已经富裕,事务也日益增多,于是再没有出仕用世的想法,说:“我能够不败坏先人的事业,也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做官呢?”他存心平和宽恕,见识气度超过常人。不到五十岁,县里推举他为乡老。一乡之中有不平之事的人,不到县衙,而都来请处士裁决;得到他一句话,没有不满意而离去的。县令、县丞遇到疑难事务,多向处士询问,由他谋划处置,曲尽其道。他急于行义,乡里贫弱者中有因婚姻丧葬而无力办理的,他多加周济。他尤其重视教育子孙,招请名士做老师,这大概从先世就已经如此。四明的孙某、括苍的王某,他们的先人都曾请来做塾师,因为以道义相交而留下不去。到了处士时,便分别给他们田地和房屋,使他们成为永久产业,子孙于是接连结成婚姻。住宅前有一座山,最为奇秀;乡先生徐某请求把那里作为葬地,术士说:“这对你的子孙大有好处。” 处士说:“只要我的子孙能够努力学习,爵禄自然会到来,何必一定依靠这里?我不能不成全徐先生的心愿。”于是便告诉族人,写下契券把地给了他,不收取价钱。他一生重视义理,就是如此。他曾告诫诸子孙说:“做别人的后代,应当磨砺名声、修养品行,不要愧对前人。我已经老了,你们要努力。”等到侄子罴被选入县学做弟子员、孙子瑰因推选在宪府任职时,他又勉励他们说:“求取仕进的阶梯虽然不同,但只要能够恭敬谨慎、约束自己,都足以达到显达荣耀。我来不及看见,你们不要忘记我的话。”永乐甲午年正月初五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他生于元至元戊寅年闰八月十四日,享年七十七岁。娶颜氏,具有妇德,能够辅佐家庭。三个儿子伎、侃都先去世,傪又过五年去世。一个女儿,嫁给士人马斯臧。孙子五人,瑰如今任吴县主簿;其余四人中有一人名【缺】;孙女一人,曾孙七人。金登考中宣德癸丑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处士在去世后的【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萧湾的原野上,安葬已经二十多年却还没有墓志铭。到这时,罴考取进士任赣州推官,瑰也因职务来到北京,两人在金的官舍相会,想起处士的遗训而悲伤,希望彰明他的德行,使之流传。为了长久流传,瑰让罴写成行状,又让金来向我请求墓志铭,说:“先祖去世后,依赖先生才能不朽,请不要推辞。”于是我按照行状编排次序,为他作铭。铭曰:啊!陈公的德行美善,在家中堪为仪表,在乡里获得信任;教育子孙笃守义方。福气是多么盛大,庆泽更加长久。刻下这篇铭诗,年代越久,光辉越盛。陶节妇诸氏墓志铭 陶节妇诸氏,是苏州昆山人。曾祖挹、祖父胜、父亲安之,都没有做官,却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安之娶陆氏,生下节妇。节妇端庄专一、温柔善良,熟悉女工,常听父母讲授礼义和古代贤女贞妇的品行,内心十分仰慕。长大后,嫁给乡里的陶震;孝敬地侍奉婆母,恭敬顺从地辅佐丈夫,生下两个儿子琛、璐。陶震去世时,节妇年仅二十四岁,父母怜惜她年轻,想让她改嫁;节妇发誓不再嫁人,艰苦勤劳地侍奉长辈、抚养子女。公婆去世后,节妇竭尽财产为他们办葬事。后来无所依靠,便又依靠父母。她的父母没有其他子女,也依赖节妇供养。后来他们要迁往京师,节妇也跟随而去。不久璐去世,父母又相继去世,节妇都按照礼制办理丧事,虽然艰难备至,志节却更加坚定。节妇勉励琛接受教诲、奉行义行,听见她告诫说:“你一人肩负着两个姓氏的祭祀,你要谨慎啊。”琛恭敬地遵照母亲的话去做。永乐十九年,有司把节妇的事迹上报朝廷,诏令在她家门上立坊表彰。琛先娶张氏,继娶王氏,有两个孙子;长孙瑛早亡,次孙名元素。节妇教育元素很有法度,派他跟随明师学习;他取得乡荐,正要赴礼部会试,因为节妇年老而思念他,不愿出行。节妇勉励他去求取功名,说:“应当让我看见你有所成就。”又派琛送他到北京。等到元素考中进士,节妇的讣告也传来;她在正统元年二月初三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七岁。琛父子悲痛难忍,琛当天回去办理丧事,并对元素说:“安葬祖母应当有墓志铭。”于是托同郡大理评事张益撰述节妇的事迹,带来向我请求墓志铭。我看节妇凭自己的力量立身,确实可以说是十分艰难。节操义行虽然发自内心,并不依赖外在条件,但处在富足安逸中容易保持,处在困苦贫约中却很难。然而处于富足安逸而失去操守的人也很多;那些人本来就不能同禽兽区别开来。节妇所处的困苦贫约实在太甚,但最终能够卓然立身于世,这就是《易经》所谓的“安节”。这样的事不能不作铭。她的墓在【缺】的原野上,安葬日期是【缺】年【缺】月【缺】日。铭曰:妇人的贞节带来吉祥,终身只从一人;伟大的这位节妇,困苦到了极点而终于通达。显赫高大的门第,赐命使之荣耀隆盛。贤能的儿子和孙子,使她晚年获得荣光。既得安宁,又得安葬,坟墓高大茂盛。把铭文刻在墓中,使光辉照耀无穷。钟处士墓志铭 处士是泰和荷塘里人,于洪武甲子年二月二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葬在本乡湖角塘。此时,他的孙子沔任邵阳教谕,任期届满来到北京,带着父亲彦初的话对我说:“先人的葬事,当年彦初还没有成年,大概不能按照礼制办理。如今占卜的人又说那里不吉利,我哪里敢安心呢?准备在正统二年某月某日改葬在吉地。墓上应当有墓志铭,冒昧来请求您。”我年轻时曾读过先祖父竹亭先生所作的《处士东游藁序》,知道处士以诗歌闻名于士大夫之间,心中暗自仰慕他,只遗憾未能见到他。如今既然来请我,我难道敢推辞吗?据墓主行状,处士姓钟,名祥,字举善。曾祖父名讳缺,祖父景云,父亲静春,都没有做官。处士自幼聪颖敏捷,喜好学习,博览群书,侍奉父母极为孝顺。静春府君喜爱种兰,当时号称“兰所”。他去世后,处士悲哀思念不忘,请宋景濂先生书写“兰所”二字,悬挂在父亲的居室,早晚瞻仰思慕,仿佛还能见到父亲一样。他侍奉兄长举正十分恭敬。兄长去世后,两个儿子也相继去世,处士优厚地抚恤他们的家属。钟氏家族原来很富有,元朝末年兵乱时全部丧失。处士并不放在心上,只以书画自娱,兴致所到,便发之于吟咏。

洪武中,刘先生子高甞客南溪萧氏。萧氏之贤曰鹏举,雅能诗,与处士为内外兄弟,得相从讲论,诗遂大进。处士家虽贫,賔客相过,或不能具酒食,而泊然不为动,唯笃意于诗,皆清雅有思致。刘先生序之,以为穷而能工者,性乐易无畛域,与人交恳恳尽诚,可谓君子长者矣。娶罗氏,继陈氏,子一人彦初,女一,孙男八,曽孙男。处士诗多至千余篇,而多忘失,今存者什二三,为巻藏于家。铭曰:维昔诗人,穷而后工。猗嗟处士,乃与之同。既昌其诗,穷则奚恤?视彼显者,孰得孰失?矧曰孝友,式获于天。有繁孙曾,庆则斯延。新坟峩峩,是为吉宅。昭德垂休,纳此贞刻。康孔猷墓志铭泰和处士康孔猷,以宣徳甲寅十一月十九日卒于其子京山县学训▯韶之官舎,年七十六。既奉柩归,将葬,其弟梁府纪善孔高之子大理评事颒诣予泣且言曰:「伯父不幸已矣,惟其善行有足书者。盖事继母如所生,友爱弟妹,至老无间言。亲戚有急,即赴救之。病疫人不敢近,独数徃视而周其所乏。死者为具棺葬焉。行道之人有病投止者,饮食之,病愈而去,未甞有徳色,或私用其所积谷,贫不能偿置不问。平生喜读书,手不释巻。乳源县学甞欲请训诸生,谢弗就。为里塾师,以吟咏自娱,非公事不一至官府。其行之善如此。」娶曽氏,三子:豫、勉早卒,其一即韶也。女三,孙男六。其葬以年月日,其墓在千秋乡末车之原。敢请铭于先生。予与处士同邑,居其何敢辞?然尝铭纪善君之墓,而载其世系为详,此不着。铭曰:「恬以自怡而不外驰,善有诸内亦施于外。逢时之隆,以夀考终,其安于此,利尔后嗣。」教授黄君墓志铭黄先生讳湏,字用之,福之永福人。始逰邑庠,以诗经领乡荐。及会试,得萧县教谕。以内艰去,服除,改番禺,又改万安。秩满陞瑞州教授。以旧官代还,改庐州。卒,权厝于庐州。先生为人温厚和平,其持已甚严,而教学者甚笃,故所至有成。萧俗劲悍,为士者亦不乐学。先生诱而进之,遂有以进士显者。番禺、万安素尚文,得先生为之师,士益劝。以眀经进者益多万安。刘哲遂为礼部第一。其庙学乆而敝,先生次苐修之,焕然华好。前之自科第出者,勒其名于石,以风励后学。万安人士服先生之教,皆敬而爱之。非若他人为师弟子者,既满不能留。白于县官奏乞留之。奏至,已迁瑞州。瑞之士亦喜得先生,而遽以代去。在庐州仅三年,学者知所向,方益趍于学,而先生卒矣。先生之去,万安人思之不能忘。及闻其卒,莫不哀惜之。先生亦甞美其俗,有留居之意。至是,故诸生择地以居其孥,相其子亦水,迎先生之柩归葬焉。刑部员外郎刘广衡,诸生之杰然者,适请告归省坟墓,既为经理其事,又以先生歴官行事之实为状,持亦水之书谒予铭。先生孝于亲,亲没哀慕,既乆而不衰。恭爱其兄,兄老而子弱,先生毎之官,必奉以行事之如事父,抚侄亦信如亦水。万安训▯何阜卒于官,贫不能给防事,先生为具棺税地葬之,而资赡其家。其子来,又厚赙赆而归之。工部员外郎赵鼎卒于交阯,有司逓传归其骨,至万安失之。越数年,其子求之弗得,诉之官无可柰何,先生百方为求得之,加赙遣焉。平居以诚敬自持,喜怒不形于色,遇人无贵贱少长,皆有恩意。其心之厚于仁如此。曽祖均夀,祖提叟,父则敬,皆不仕。娶同邑陈氏,继杜氏。子一人,即亦水。女三人。孙二人。其生以洪武辛亥十一月十七日,卒于宣德癸丑闰八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二。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万安县【缺】之原。呜呼!师生之义,薄久矣,岂独生之罪?盖为师者不能尽其道,不足以化服之耳。今于万安观之,非先生徳之至,与其士习之厚,恶能至是哉?用是可以为劝于后世矣,何可不铭?铭曰:呜呼!先生德周于身,教孚于人,是以其泽虽久而不泯。峩峩髙坟,松楸在原,何必金支之麓,玉泉之滨?其安尔魂,宁尔神,利尔子孙,弥逺弥振。周振文墓铭

译洪武年间,刘先生子高曾寄居在南溪萧氏家中。萧氏中贤德的人叫鹏举,向来很会作诗,和处士是姻亲兄弟,能够相互往来讲论,处士的诗才于是大有长进。处士家虽然贫穷,宾客来访时,有时不能备办酒食,但他淡泊自守,并不因此动心,只专心于诗歌;所作诗篇都清雅而有意趣。刘先生为他作序,认为他是在困穷中仍能写出精工诗篇的人;性情平和开朗,没有门户界限,同人交往诚恳尽心,可以说是君子长者。先娶罗氏,续娶陈氏。儿子一人,名彦初;女儿一人;孙子八人,曾孙有男孩。处士的诗多达一千余篇,但大多散失,现在保存的只有十分之二三,编成卷册收藏在家中。墓志铭说:从前的诗人,往往穷困之后诗才更加精工。啊,处士竟也和他们相同。既然他的诗已经昌盛,困穷又何必忧虑?看看那些显贵的人,究竟谁得到了,谁又失去了?何况他孝顺友爱,确实获得了上天的福佑。孙子曾孙众多,福庆也由此延续。新坟高高隆起,这就是吉祥的宅兆。彰明德行,留下福泽,把这篇贞石刻文纳入墓中。康孔猷墓志铭 泰和处士康孔猷,于宣德甲寅年十一月十九日在他的儿子、京山县学训导韶的官舍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棺柩运回后将要下葬,他弟弟梁府纪善孔高的儿子、大理评事颒来到我这里,哭泣着说:“伯父不幸已经去世了,只是他的善行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他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友爱弟妹,直到老年也没有间隙。亲戚有急难,立即赶去救助。疫病流行时别人都不敢接近,他却独自多次前往探视,并周济他们缺少的东西;有人死了,就替他备办棺材安葬。行路的人有病来投宿,他便供给饮食,病好后离开,从不显露施恩的神色。有时有人私下借用他积存的粮食,贫穷不能偿还,他也置之不问。他平生喜爱读书,手不释卷。乳源县学曾想请他训导诸生,他谢绝不去。他做乡塾教师,以吟咏自娱;不是公事,从不到官府。他的善行就是这样。”他娶曾氏,三个儿子:豫、勉早年去世,另一个就是韶;女儿三人,孙子六人。他下葬的年月日,墓在千秋乡末车的原野。冒昧请求先生为他作铭。我与处士是同乡,怎么敢推辞呢?但我曾为纪善君作墓志铭,其中世系已经记载得很详细,这篇就不再记了。铭文说:“安静自得以使自己愉悦,而不向外奔逐;内心具有善行,也施行于外。逢上时运昌隆,终于高寿;安息在这里,福泽你的后代。” 教授黄君墓志铭 黄先生名湏,字用之,是福州永福县人。起初入县学读书,凭《诗经》取得乡荐。到会试时,得授萧县教谕。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番禺,又改任万安。任期届满,升任瑞州教授。因按旧例以新官代替旧官回任,又改任庐州。去世后,暂时安葬在庐州。先生为人温厚和平,约束自己却十分严格,教导学生也极为尽心,所以所到之处都有成就。萧县风俗强悍,读书人也不喜欢学习。先生诱导他们使其进步,后来竟有人成为进士而显达。番禺、万安向来崇尚文教,有先生为他们的老师,士人更加勤奋。万安因通晓经学而取得功名的人更多了。刘哲后来成为礼部会试第一名。当地的庙学年久破败,先生按次第修缮,焕然一新,华美整洁。过去由科举出身的人,把姓名刻在石上,用来勉励后来的学生。万安人士都服从先生的教诲,敬爱他。不同于其他教师,任期届满便不能留任;他们向县官说明情况,上奏请求留下先生。奏章送到时,先生已经调任瑞州。瑞州士人也高兴得到先生,却很快又因代任制度而失去他。他在庐州仅三年,学生已经知道努力的方向,正更加趋向学习,先生却去世了。先生离开后,万安人思念他,不能忘怀;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没有不悲哀惋惜的。先生也曾赞美万安的风俗,有留在那里居住的意思。到了这时,原来的学生们选择地方安置他的家属,并帮助他的儿子亦水,把先生的灵柩迎回安葬。刑部员外郎刘广衡是学生中最杰出的人,恰好请假回乡祭扫坟墓,既替他们办理这件事,又把先生历任官职和生平行事的实情写成行状,带着亦水的书信来求我作铭。先生对父母很孝,父母去世后悲哀思慕,时间虽久也不衰减。他敬爱兄长,兄长年老而儿子年幼,先生每次赴任,必定带着兄长同行,像侍奉父亲一样;抚养侄子,也确实如亦水所说。万安训导何阜死在任所,家贫不能办理丧事,先生替他备办棺材,买地安葬,并资助供养他的家人。他的儿子来时,又厚厚地赠送财物和路费送他回去。工部员外郎赵鼎死在交阯,有司递送公文运回他的遗骨,到万安时遗骨丢失了。几年以后,他的儿子寻找而不得,向官府申诉也无可奈何,先生百般设法替他寻找,终于找到了,又赠送财物遣送回去。平日居家以诚信恭敬自持,喜怒不表现在脸上,遇到人无论贵贱老少,都怀有恩意。他内心仁厚到了这样的程度。曾祖父均夀,祖父提叟,父亲则敬,都没有做官。娶同乡陈氏,续娶杜氏。儿子一人,就是亦水。女儿三人,孙子二人。他生于洪武辛亥年十一月十七日,卒于宣德癸丑年闰八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二岁。他下葬的年月日为【缺】年【缺】月【缺】日,墓在万安县【缺】的原野。唉!师生之间的情义,淡薄很久了,难道只是学生的过错吗?大概是做老师的不能完全做到为师之道,不足以感化学生、使学生心悦诚服罢了。如今从万安来看,如果不是先生德行极为深厚,加上当地士人的习气淳厚,哪里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凭此足以成为后世的劝戒,怎么可以不刻铭呢?铭文说:“啊!先生的德行周遍于自身,教诲使人信服,所以他的恩泽虽历时长久也不会泯灭。高高的坟墓,松树楸树长在原野上,哪里一定要葬在金支山麓、玉泉水滨呢?使你的魂魄安息,使你的精神安宁,福利你的子孙,年代越远,声望越加振盛。” 周振文墓铭

泰和爵誉周氏为着姓,盖南唐仆射矩之后,防世至希叔,始徙居其乡之阳冈。希叔生道立,虽皆不仕,而皆不沗其先,则振文之祖父也。振文防孤,其祖教育之,既长,哀痛以念父,孝敬以事祖。遭元季乱离,奉祖避难,未甞以艰虞废礼。防乱既平,勤身节用,以裕其家,慎终追逺,慕古人之行,嵗时奉祀,必诚必亲。常曰:“祭而丰不如飬之薄。”盖未甞不▯然也。读书知道,理事无大小,必尽其宜,人无贤不肖,皆有恩意。且姿貌丰伟,而言语恂恂,人敬爱之。县大夫举行乡饮,振文必与焉。盖可谓善人长者矣。以永乐【缺】年【缺】月【缺】日卒于家,得年【缺】娶【缺】氏,有子曰【缺】于其葬也,以翰林庶吉士廖谟所为状来求铭。予尝往来其乡,闻其行良然,今已矣,是可惜也。乃为铭曰:“丰其貌行则臧,刑于家孚一乡。嗟不见此其藏,我为铭百世光。”彭孺人墓志铭孺人讳玉,字玉洁,姓任氏。盖保冲处士之长子,而彭君学礼之贤配也。两家皆家泰和西郭,室庐相望,又皆以善良称于其乡。故孺人为彭氏妇,性眀敏,防读《论语》《孝经》,皆暗记而通其大义。其为女也,能哀痛以念母,孝敬以事父,抚其弟妹有加焉。既归,移其事父母者事舅姑,衣食汤药必亲焉。柔顺相夫子,以主其馈祀,和睦处宗族,而适其戚疏。教诸子以礼,蓄奴婢以仁。见乡隣之贫者,必恻然思济之。淑善如此,而不及中夀以卒其命也。夫盖生扵洪武已酉十一月十九日,而卒扵永乐庚子五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二。子一人,曰俊,读书习举子业。女一人。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之原。予与彭氏有世好,故俊以状来请铭。予尝闻其行云然,今按状果然,乃为铭之。铭曰:才淑行孚,宜其室家。施于父母,移于舅姑。克相其夫,子亦惋愉,惠洽童奴,逮及里闾。天不永年,五十而殂。归藏斯丘,命也。呜呼!康宗性墓志铭永乐十六年八月十一日,衡山县学训▯康先生卒于北京,孙衡负骨归泰和,其子伯徽奉▯于其乡,而以事状来请铭。按先生名某,字宗性,泰和沙溪人。曽祖友贤,祖文瑞,父景从,皆不仕。先生生而端确,好读书,而家素贫困于无资,乃去从舅氏尹务厚先生学《诗经》。业成,举广东乳源县训▯未防调云南之曲靖。永乐初,复还乳源,秩满迁衡山。能以其学教诸生,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朝夕讲说,▯▯为之尽,故所在皆有成。其自衡山考绩赴北京,过直沽得疾,至则不能朝,求医治疗不愈且死。衡与其亲戚王汝霖以身后事为请,先生索笔书云:「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任于天,有何不可?」观其于死生之际如此,则其平生所飬可知矣。既敛,比舎失火,防其柩,乃拾骨以归。呜呼,其可谓不幸者矣。先生平生谦谨秉直不欺,善▯书,通隂阳术数,又能诗,有诗集【阙】巻藏于家。其在衡山,名其所居轩曰「乐静轩」,故门人称为乐静先生云。其生元至正戊戌,享年六十一。子一人,女三人,孙男四人。铭曰:质厚而不华,才美而行嘉。藏于斯丘,君子之嗟。罗孟敬墓志铭极拙翁者,姓罗氏,讳存,字孟敬,泰和人也。以永乐辛丑四月二日卒。卒之后二日,其子仲晦奉葬于县北之楮原,而墓未有铭。今年,予以内艰起复,将之京,仲晦乃以其塾师康中行所为状来求铭。按罗氏始家邑之梅溪,其祖均瑞乃徙居城西,父仁夀皆不仕,而皆饶财好施。与翁有弟六人,笃于孝友。父早卒,葬祭无违礼,抚其稚弟有加,应门干蛊,以身先之。奉母刘,尤尽其道。笃意教子,请萧尚仁先生为之师。先生刚严难事,翁处之虽乆无间言。性不嗜酒,出入闾巷,恂恂然未甞忤于物。常言种徳莫如医,乃学眼科。人求之多竒效,窭夫细人皆与善药,不责其报。有司嵗行乡饮,必礼翁为賔。平居无事,輙焚香端坐,诵佛老之言及古人竒方奥防。训子侄必以仁义忠信,与乡人賔客谈论亦如之。闻人有善,喜若已出。虽童仆有过,亦以好语训励,未甞加笞棰。其交朋友以信,处乡里宗族皆和厚。平生畏慎扵机变之巧,耻为之。甞别治宅于旧居之南,名其堂曰极拙。前靖江王府长史萧用道为之记。又因以自号曰吾无益于世,宜以是表也。其生以元至正丁亥八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五。娶萧氏,子二人,长仲勤,读书有气节,先翁五年卒;次即仲晦,通医学,能世其家。女四人,孙男七,曽孙男二。予与翁同乡里,知翁之行,而子又能求铭以着不朽,则予安得辞?乃为序而铭之。铭曰:世人竞巧,翁以拙称,不究其行,孰知其名?胡不百年七十而止?归藏斯丘,裕尔孙子。廖先生墓志铭

译泰和的爵誉周氏是著名姓族,大概是南唐仆射周矩的后代。传到若干代周希叔时,才迁居到本乡的阳冈。希叔生道立,他们虽然都没有做官,却都没有辱没祖先,正是振文的祖父和父亲。振文幼年丧父,由祖父抚养教育;长大后悲痛思念父亲,孝敬地侍奉祖父。遭逢元朝末年的战乱流离,他奉祖父避难,从不因艰难忧患而废弃礼节。战乱平定后,他勤劳节俭,使家业富裕;慎重办理丧事,追念远祖,仰慕古人的行为;每年按时祭祀,必定诚心亲自办理。他常说:“祭祀丰盛,不如奉养时节俭而尽心。”大概从未不感慨流泪。读书而明白道理,处理事情无论大小,都必定尽其适宜;对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有恩意。他身材相貌高大魁伟,而说话谦恭温和,人们敬爱他。县令举行乡饮酒礼,振文必定参加。大概可以说是善人长者了。他于永乐【缺】年【缺】月【缺】日死在家中,享年【缺】岁,娶【缺】氏,有儿子名【缺】。到他下葬时,家人带着翰林庶吉士廖谟所作的行状来求铭。我曾往来于他的乡里,听说他的品行确实很好,如今他已经去世,实在令人惋惜。于是作铭说:“相貌丰伟,品行美善;在家中作出表率,德行使一乡人信服。” “可叹不能见到这些,只能把它收藏在这里;我为他作铭,使他的光辉照耀百世。” 彭孺人墓志铭 孺人名玉,字玉洁,姓任氏。她是保冲处士的长女,也是彭君学礼的贤德配偶。两家都住在泰和西郭,住宅彼此相望,也都因善良而在乡里有声誉。因此孺人成为彭家的媳妇后,性情明敏,年幼时读《论语》《孝经》,都能背诵并通晓其中的大义。她做女儿时,能够悲痛思念母亲,孝敬侍奉父亲,抚养弟妹更为尽心。出嫁后,把侍奉父母的心意转来侍奉公婆,衣服、饮食、汤药都亲自料理。温柔顺从地辅佐丈夫,主持饮食祭祀;和睦对待宗族,妥善处理亲疏关系。用礼义教导儿子,以仁爱蓄养奴婢。见到乡邻贫穷的人,必定怜悯并想着救济他们。她的贤淑善良如此,却没有活到中寿便结束了生命。她生于洪武己酉年十一月十九日,卒于永乐庚子年五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二岁。儿子一人,名俊,读书学习科举业;女儿一人。下葬的年月日为【缺】年【缺】月【缺】日,墓在【缺】的原野。我与彭氏世代交好,因此俊带着行状来请求作铭。我曾听说她的品行,如今按行状看来果然如此,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才智贤淑,品行足以使人信服,正适宜治理家庭。把这种德行施于父母,又移来侍奉公婆。能够辅佐丈夫,儿女也和乐愉悦;恩惠遍及童仆,并推及乡里邻人。上天没有让她长寿,五十余岁便去世。归葬于这座山丘,是命运如此。啊!康宗性墓志铭 永乐十六年八月十一日,衡山县学训导康先生在北京去世,孙子衡背负遗骨回到泰和,他的儿子伯徽把他安葬在本乡,并带着行状来请求作铭。据查,先生名某,字宗性,是泰和沙溪人。曾祖父友贤,祖父文瑞,父亲景从,都没有做官。先生生来端正严谨,喜爱读书,但家境一向贫困,没有钱财,于是离家跟随舅父尹务厚先生学习《诗经》。学业完成后,被举荐为广东乳源县训导,不久调任云南曲靖。永乐初年,又回到乳源,任期届满后调任衡山。他能够用自己的学问教导诸生,所讲的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统,早晚讲说,勤勉尽力,所以所到之处都有成就。他从衡山考核政绩赴北京,经过直沽时得病,到达北京后已经不能入朝,求医治疗也没有痊愈,最终去世。衡和他的亲戚王汝霖替他请求办理身后事,先生索取笔墨写道:“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切任凭上天,有什么不可以呢?”看他在死生关头如此,就可以知道他平日的修养了。入殓以后,邻舍失火,几乎烧到他的棺柩,只得拾取遗骨带回。唉!可以说是不幸至极了。先生一生谦逊谨慎,秉持正直,不欺骗别人;擅长隶书,通晓阴阳术数,又能作诗,有诗集【缺】卷收藏在家中。他在衡山时,把居住的轩命名为“乐静轩”,所以门人称他为乐静先生。他生于元至正戊戌年,享年六十一岁。儿子一人,女儿三人,孙子四人。铭文说:资质敦厚而不浮华,才华美善而品行高尚。埋葬在这座山丘,是君子所为之叹惜的地方。罗孟敬墓志铭 “极拙翁”姓罗,名存,字孟敬,是泰和人。于永乐辛丑年四月二日去世。去世两天后,他的儿子仲晦把他安葬在县北的楮原,但墓上还没有墓志铭。今年我因母丧服满而重新起复,将要赴京,仲晦便带着他的塾师康中行所作的行状来请求作铭。据查,罗氏最初居住在县里的梅溪,他的祖父均瑞才迁居城西;父亲仁夀,都没有做官,却都很富有并乐于施舍。翁有六个弟弟,十分重视孝友。父亲早逝,他办理葬祭从不违背礼制;抚养年幼的弟弟更加尽心,主持门户,承担家业,以身作则。侍奉母亲刘氏,尤其尽到了孝道。他专心教育儿子,请萧尚仁先生做老师。先生性情刚正严厉,难以侍奉,翁与他相处很久,却从没有怨言。他天性不喜欢饮酒,出入乡里巷陌,恭谨温和,从不触犯别人。常说种植德行没有比行医更好的,于是学习眼科。人们来求医,常有奇效;贫困小民来求医,他都给予良药,不要求报酬。官府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以礼聘请翁为宾客。平时无事,就焚香端坐,诵读佛家、道家著作以及古人的奇方奥秘。训导子侄必定以仁义忠信为内容,与乡人宾客谈论也如此。听说别人有善行,欢喜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即使童仆有过错,他也用好言语训诫勉励,从不施加鞭打。他与朋友交往以诚信为本,处置乡里宗族关系都和厚。平生畏惧并谨慎防范机巧变诈,认为那样做可耻。他曾在旧居南面另建住宅,把厅堂命名为“极拙”。前靖江王府长史萧用道为他作记。他又因此自号,说:“我对世间没有什么益处,应该用这个名号来表明自己。”他生于元至正丁亥年八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五岁。娶萧氏,儿子二人,长子仲勤,读书有气节,先翁五年去世;次子就是仲晦,通晓医术,能够继承家业。我与翁同乡,了解他的品行,而他的儿子又能请求墓铭以使父亲永垂不朽,我怎么能推辞呢?于是作序并为他题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世上的人争相卖弄机巧,翁却以笨拙著称;如果不考察他的品行,谁能知道他的名声?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却在七十岁便止步?归葬于这座山丘,福裕你的子孙。廖先生墓志铭

永乐二十年八月初八日,桐城县学教谕廖先生以疾卒于官,其子仪仲、祥仲奉柩归泰和,葬于【缺】之原。惟墓宜有铭,乃以乡先生曽存礼所为状来请。予与先生同里闬,少先生二十年,而辱与为友,相知最深。今虽以内艰起复,匆迫就道,其忍不铭先生墓乎?按廖氏始由金陵徙泰和,世以儒名家。先生之祖芳,所以明经教授乡里。父伯先,亦举明经为翰林编脩官,后终五河簿。先生讳传,字季习,自防端恪,凝重聪悟,夙成。其为学,早夜不懈。县大夫举为学官弟子,业成升太学,选授松溪县学教谕。其所以教诸生,亦如其自为学,旦暮坐堂上,相与讲论圣贤之道,必以脩诸身而见于行事。于是学者皆有成,其出而显者比比也。会朝▯纂脩《永乐大典》,徴天下教官,萃京师者数百人,能如先生者无防。馆阁诸公雅爱敬之。书成,受优赉归松溪,考满调桐城。其所以教,亦如松溪,时才三年而先生有疾,然毎旦犹肩舆至堂,进诸生问所业,至疾甚乃已。及卒,诸生哀之如防所亲。平生质直好义,不喜浮华,防孤贫,事母至孝。年十四,伯先先生卒于五河,能舆榇归葬,哀毁如礼。乡人咸称之。其教子侄处宗族,交朋友,皆尽其道。事独孤氏寡姊,意厚甚。抚其甥乐善,尤有恩。乐善今仕为都水郎中,能举其职,盖先生之教然也。其生元至正丙申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七。娶曽氏,存礼先生之妹,有妇道。子二人。忆前七八年,予为翰林脩撰,在北京,先生亦以考绩诣行在,而主于予万寳坊之官舎。时天甚寒,予与先生及仪仲三人者,毎围炉至夜分,煮茗而啜之,谈谐笑嬉,不啻如骨肉。及去,予赠诗十章。自此不再见,然皆相忆不忘也。呜呼!孰知今已矣!感念畴昔,予虽欲不铭,可得乎?铭曰:廖氏之先,来自金陵,累世为儒,乡邦所称。于惟先生,孝友端确,扬誉邑。庠驰声馆阁,表表有炜。作人之功,胡不百年?六十而终,归藏斯丘。曰有令子,刻铭墓中。作者太史。彭士鼎墓志铭士鼎讳铉,姓彭氏,居泰和月池,世为望族,与予家故有连。盖予之曽祖母,则士鼎之从曽祖姑也。自予祖父时,数以亲故相徃来。予少时亦甞至其家,拜其祖香山县丞叔介先生,与其父今处士彦晦君。退而与士鼎诸兄游,相好也。时士鼎年才十嵗余,方从诸兄读书于经史日,记千余言,端重谨确,不事遨嬉,凛然异常儿。其祖父皆爱之。后予取进士,官京师,不见士鼎者十三年。及以外艰归,间徃至其家,士鼎出所着文章与予讲论,予不能损益也。嵗丁酉,士鼎以易经领乡荐,在高等。眀年上春官,后期而归,益沉敏务学,其志不肯小成而止也。未防得痰嗽疾,气或逆上,药食且浸减。其父兄求所以疗之者,百方终不愈,势且殆,则呼天曰:「吾父母老矣,而我早死,不克终飬,曷少缓我乎?」竟以戊戌十月日卒。其祖母与其父母诸兄哭之过哀,而族姻朋友之知士鼎者,亦莫不哀也。呜呼!士鼎姿貌丰厚,其进退行歩翼然,处事必据于理,有不可者輙正色直言,不曲从茍止。遇大夫君子,言色温温,未甞有所忤。奉父母尽孝敬,事其诸兄盖怡然顺也。其为人如此,而其家又世以儒为业,其祖父盖善人君子,果安所获戾于天,而士鼎以夭死?呜呼!所谓佑善灾恶者,可信耶?士鼎生洪武辛未,卒时年二十七。娶刘氏,万安城江刘之女,子一,人生始数月,女一,皆防葬其所居南园。予与士鼎防厚,尤不能已于哀者也。故为铭其墓。铭曰:呜呼!士鼎质厚而不华,守正而不阿,才足以为时用,学足以世其家,而夀乃不遐。呜呼!其命也耶?其可哀也耶?方处士墓志铭舒之懐寜有处士曰方君琮,字伯玉,以宣徳已酉十月十日卒,年八十一。其子义为河南道监察御史,闻讣恸絶,即觧官归治防,而以同官吴邦直所状行实来请铭曰:「先人不幸弃诸孤,今归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之原。义尝辱爱于先生,惟先人之墓宜有铭以昭德垂后,敢以为请。」予曰:「甞闻子之亲,盖所谓乐善君子者,今按状良然是,不可不铭。」方氏世为懐寜儒家,处士之曽大父绍祖,大父昻霄,有文行而不仕。父桂山,在元为黄州教授,陈友谅兵乱弃官而归。余忠宣公守安庆,引为賔客,用其谋城防,家覆与公皆死焉。处士因流落沔阳,时虽防然,能知其家世,务读书自立。乆之归懐寜,理故业而家益裕。与亲戚朋友旦暮过从,以为懽。其言行皆师古,盖未甞有违于理者。乡邑之人皆爱且敬焉。

译永乐二十年八月初八日,桐城县学教谕廖先生因病死在任所,他的儿子仪仲、祥仲把灵柩运回泰和,安葬在【缺】的原野。墓上应当有铭,于是带着乡先生曾存礼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先生和我同乡,比我年长二十岁,而我有幸与他成为朋友,彼此了解最深。如今我虽因母丧服满重新起复,匆忙赶路,难道忍心不给先生墓上作铭吗?据查,廖氏最初从金陵迁到泰和,世代以儒学著名。先生的祖父芳,以通晓经学教授乡里;父亲伯先也因通晓经学中举,任翰林编修,后来死于五河县主簿任上。先生名传,字季习,自幼端正谨慎,凝重聪慧,早熟早成。他求学从早到晚不懈怠。县令推荐他为学官弟子,学业完成后升入太学,选授松溪县学教谕。他教导诸生,也像自己求学那样,早晚坐在堂上,与学生共同讲论圣贤之道,必定要求他们修养自身并落实在行事上。因此学生都有成就,后来出仕显达的人比比皆是。恰逢朝廷编修《永乐大典》,征召天下教官,聚集在京师的有数百人,能像先生这样的没有几个。馆阁诸公都很敬爱他。书成之后,他受到优厚赏赐,回到松溪;考核任期届满,调任桐城。他的教法也和在松溪时一样。才三年,先生便患病了,但每天早晨仍然乘轿到学堂,召来诸生询问学业,直到病重才停止。去世后,诸生哀悼他,如同失去了亲人。先生平生质朴正直,喜好义理,不喜欢浮华;幼年丧父,家境贫困,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十四岁时,伯先先生死于五河,他能够扶柩回乡安葬,悲伤毁瘁合乎礼制,乡人都称赞他。他教育子侄、对待宗族、交往朋友,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对待独孤氏的寡姊,尤其厚道;抚养外甥乐善,更加有恩。乐善如今出仕任都水郎中,能够胜任职务,大概就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先生生于元至正丙申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七岁。娶曾氏,是存礼先生的妹妹,具有妇德。儿子二人。回想七八年前,我任翰林修撰在北京时,先生也因考核政绩来到行在,住在我万宝坊的官舍。当时天气非常寒冷,我和先生、仪仲三个人常常围炉到半夜,煮茶饮用,谈笑嬉戏,亲密不亚于骨肉。临别时,我赠诗十首。从此没有再见面,但彼此都相互思念,不能忘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唉!谁能想到今天已经阴阳相隔了!感念往昔,我即使想不为他作铭,能够吗?铭文说:廖氏的祖先来自金陵,世代以儒学为业,是乡邦所称道的人家。至于先生,孝顺友爱,端正笃实,声誉传遍县学,在馆阁中也声名远扬,卓然有光。培育人才的功业,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六十七岁便去世,归葬于这座山丘。幸有贤良的儿子,把铭文刻在墓中。作者:太史。彭士鼎墓志铭 士鼎名铉,姓彭,居住在泰和月池,世代都是望族,与我家过去就有亲属关系。我的曾祖母,是士鼎的族曾祖姑。从我祖父那一代起,常常因亲戚关系互相往来。我年轻时也曾到过他家,拜见他的祖父香山县丞叔介先生和他的父亲、如今的处士彦晦君。回来后又和士鼎的几位兄长交游,彼此友好。当时士鼎才十多岁,正跟随兄长们读经史,每天能记诵一千多字,端庄稳重、谨慎严肃,不沉溺于游玩嬉戏,凛然不同于一般孩子。他的祖父、父亲都很喜爱他。后来我考中进士,在京师做官,十三年没有见到士鼎。等我因父丧归乡,偶尔到他家去,士鼎拿出所作文章与我讲论,我竟无法增删改正。丁酉年,士鼎凭《易经》取得乡荐,名列高等。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因考试迟误而归,越发沉静敏捷,专心求学,志向不肯满足于小小的成就。没多久患了痰嗽病,气息有时逆冲上来,药物饮食也渐渐减少。他的父兄百般寻找治疗方法,始终不能痊愈,病势将危时,他呼天说:“我的父母已经老了,而我早早死去,不能终身奉养他们,为什么不稍微延缓我的寿命呢?”最终在戊戌年十月某日去世。他的祖母、父母和兄长们哭得过于悲痛,族人、姻亲、朋友中认识士鼎的人,也没有不悲哀的。唉!士鼎相貌丰厚,进退行走都端正有礼,处理事情必定依据道理;遇到不可行的事,便正色直言,不委曲顺从、苟且罢休。遇到大夫君子,言语神色温和,从不有所触犯。他侍奉父母竭尽孝敬,对待兄长们也和悦顺从。他为人如此,家中又世代以儒学为业,祖父又是善人君子,究竟哪里得罪了上天,以至于士鼎夭折而死?唉!所谓上天保佑善人、降灾恶人,可信吗?士鼎生于洪武辛未年,去世时二十七岁。娶刘氏,是万安城江刘氏的女儿;儿子一人,刚出生几个月;女儿一人,都将与他一同葬在居所南园。我与士鼎交情深厚,尤其不能止住悲哀。因此为他的墓作铭。铭文说:唉!士鼎资质敦厚而不浮华,守持正道而不阿附,才华足以为当世所用,学问足以继承家业,可是寿命却不长。唉!这是他的命吗?还是实在可悲吗?方处士墓志铭 舒州怀宁有一位处士,名叫方琮,字伯玉,于宣德己酉年十月十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的儿子义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听到讣告后悲痛昏厥,立即解职回乡办理丧事,并带着同僚吴邦直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铭,说:“先人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如今将要归葬,准备于【缺】年【缺】月【缺】日把他安葬在【缺】的原野。义曾经承蒙先生厚爱,只是先人的墓上应当有铭文,以彰明德行并流传后世,冒昧请求您。”我说:“我曾听说过令尊,大概正是所谓乐善好德的君子;如今按行状来看确实如此,不能不为他作铭。”方氏世代是怀宁的儒学世家。处士的曾祖父绍祖、祖父昂霄,都有文才品行而没有做官。父亲桂山,元朝时任黄州教授,陈友谅兵乱时弃官归乡。余忠宣公镇守安庆,聘请他为宾客,采纳他的谋略修筑城防,后来家族与余公一同覆亡。处士因此流落到沔阳,当时虽年幼,却能了解自己的家世,努力读书自立。过了很久回到怀宁,整顿旧业,家境日益富裕。他每天与亲戚朋友往来,以此为乐。他的言语行为都以古人为师,从没有违背道理的地方。乡里人都爱戴并敬重他。

甞谓人曰:「丈夫志四方,吾将尽天下之大观,寜能老于此乎?」乃防闽浙湘楚,逾淮泗入陜洛,所至观其形胜,访古人遗迹,遇贤士大夫内交焉。意之所适,援笔纪之,名曰《壮逰録》。归而其中盖浩然,晚爱郭西山水之胜,别筑一室寘图书,榜曰「眀善」,常与客论谈觞酌,盖终日焉,因号「明善处士」。常戒义曰:「吾家世业儒,而吾防遭乱,不得力学以趾美前人,汝小子宜成吾志。」既而义取进士为御史,举其职,而处士教之以道,益▯▯然。时既以义为贤,而尤多处士之善教。配毕氏有贤行,子三人:义、礼、智,而礼早卒。女一,孙男四。于乎!以处士之善,虽不及贵显然,既食其子之禄,而又以髙夀终,可谓盛福者矣。况国家着令,仕而贤者即以所居官赠其亲,而处士有贤子,安知不终享其荣也哉?铭曰:「幼而屯,长乃亨。乐善道,焯有名。游四方,际盛明。子克贤,教之成。膺胡福,享遐龄。藏于斯,久而宁。」吴处士墓志铭丰城进士吴显试用在京师,闻其父处士君之丧,即觧官归治葬,而以吏部员外郎丁铉所为行状来请铭。盖处士笃意教子,甞作重室聚书,延明师以教之。缙绅之士之有名徳者,皆礼致其中,名其室曰「云津书阁」。显甞求予记曰:「此吾父以教显也,不可无记以示乆逺。」予为记之。京师能诗者又从而歌咏之,由是人知处士之贤,而有未及识之叹。乃今已矣。显以予为知君,故复请铭焉。予安得辞?处士讳平,字伯衡,其先居丰城之吴塘,至其祖景福始析居县城云津坊,而与其父子文皆隠不仕。处士早孤,诸兄教育之,然亦頴然克自立。性资敦朴,笃于孝弟。先茔之傍旧有田以供祀,族人各欲私之,处士不可,曰:「此祖宗所以致其孝敬者,子孙宜百世守之,其可废哉!」于是田以永存,而祀亦不废。平居守礼而好仁,足迹未尝至官府,见人有不给者即赈贷之,能酬与否,不屑屑校也。与人处久而益敬,而于士大夫尤厚,盖欲成其子也。显既取进士,乡人皆贺,处士亦为之喜,曰:「是不负吾志矣!」及征用来京师,惓惓教以忠孝,而厚资给之,常曰:「仕者所以丧其良心,盖以家为累也。吾何靳于吾子哉?」人盖以处士为贤。既老,自谓身际太平,约与故人亲戚岁时为防饮酒以相欢,乡里敬慕焉。其生以洪武壬子八月十五日,卒于宣德壬子【缺】月【缺】日,年六十一。娶罗氏,有子三人,女一人,孙男五人。处士之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之原。铭曰:云津之阳,矗髙阁。经史百氏,相间错。延师教子,俾力学有严训。辞本先觉,业成而升志。允若玉石加礲,匪徒琢行孚于乡,警凉薄。晚有髙情,众所乐嗟。今已矣,不可作。新阡盘盘,此焉托。我为铭诗,庶无怍。后百千年,久弥灼。御史谢良翰墓志铭君讳宪,字良翰,姓谢氏,临江之新淦人,晋临川内史灵运之后。十世祖仲任,与欧阳文忠同年取进士,官至殿中侍御史。至君之曽祖逺翁,祖子亷,父程高,皆不仕,然皆以忠厚闻乡里。君六嵗而孤,母何氏教育之,俾从良先生受业。业成,乡人子弟争师之,得以其资备甘防为飬,极爱敬之情。退而与其弟怡怡然乐也。洪熈改元命下,江南求文学之士,有司荐起君至京师,试事于吏部。而太子少保金公防孜,雅知君,延至其家,教诸子。朝夕授之书,讲説详尽,而重厚端严,公益爱之。乆之,除建寜府照磨。建寜逺郡,为吏者多怠忽,案牍不能无谬误者。君至,日夜磨勘,皆驳而正之,府中肃然敬惮焉。时方择贤为御史,于是御史包徳懐首荐君,遂徴为御史。益恭谨不懈,遇事无小大,必究其情而折之于理,不茍止妄随众,皆称之以为无愧于其职。甫四月,以疾卒,宣徳七年十月二十八日也。生洪武庚午七月二十四日,享年四十三。娶张氏,有一子曰邦,女二,尚防。君天性孝友,常笃念其亲而恨不得侍左右。及为御史,则喜曰:「吾父不幸早世,吾母守节以教我,今防頼恩徳至于此,而当圣眀之世,举封赠之典,庶或有及乎吾,其慎修以成吾志。」时其母年防八十矣。呜呼,孰知老者存而壮者乃遽已乎?推君之志,其能无遗憾也乎?然而命也。邦从在京师,至是奉柩归,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卜葬于【缺】之原,而以翰林编脩习嘉言所为状来请铭。予素知君而重哀其志,乃为之铭,庶防少慰焉耳。铭曰:呜呼!谢君遽止于斯,有伟其才,尚蓄未施,伤哉!老母失此壮子,何辜于天?斯乃已矣。卜藏斯丘,▯食其墨,铭以慰之,安此▯宅。杨博士墓志铭

译他曾对人说:“大丈夫志在四方,我要看尽天下的壮丽景观,难道能老死在这里吗?”于是游历闽、浙、湘、楚,渡过淮水、泗水,进入陕洛一带,所到之处观察山川形势,访求古人的遗迹,遇到贤士大夫便与之交往。兴致所到,就提笔记录,取名为《壮游录》。回来后胸襟更加浩然,晚年喜爱城西山水的胜景,另建一室安置图书,题名“明善”,常和宾客在其中谈论饮酒,往往整日如此,于是号称“明善处士”。他常告诫义说:“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而我幼年屡遭战乱,不能努力学习以继承前人的美德,你这孩子应当完成我的志愿。”后来义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能够胜任职务,而处士教导他遵循正道,他更加勤勉奋发。当时人们既认为义贤能,也更加称赞处士善于教育。配偶毕氏有贤德,儿子三人:义、礼、智,礼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孙子四人。唉!凭处士这样的善行,虽然没有达到富贵显达,却既享用了儿子的俸禄,又以高寿终老,可以说是福分盛大了。何况国家有法令,做官而贤能的人,就以他所任官职赠封其父母;处士有贤能的儿子,怎么知道他最终不会享受这种荣誉呢?铭文说:“幼年困顿,成年后才亨通。” 以乐善好德为道,光明显著而有声名;游历四方,恰逢盛明之世。儿子能够贤能,教育终于成功。承受如此福分,享有长寿。葬在这里,长久而安宁。吴处士墓志铭 丰城进士吴显试用在京师,听到父亲处士君去世的消息,立即解职回乡办理安葬,并带着吏部员外郎丁铉所作的行状来请求作铭。处士专心教育儿子,曾建造重屋聚集图书,请明师教导他。缙绅中有声望德行的人,都以礼请来屋中,给屋子命名为“云津书阁”。吴显曾请我作记,说:“这是我父亲用来教育我的地方,不能没有一篇记文来流传久远。”我替他作了记。京师善于作诗的人又纷纷为之歌咏,从此人们知道处士的贤德,也感叹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如今他已经去世了。吴显认为我了解他的父亲,所以又请求我作墓铭,我怎么能推辞呢?处士名平,字伯衡,祖先居住在丰城吴塘;到祖父景福时才分居县城云津坊,他和父亲子文都隐居不仕。处士幼年丧父,由几位兄长教育,但自己也聪颖出众,能够自立。性情敦厚朴实,笃守孝悌。祖坟旁原有田地供祭祀,族人都想把它据为己有,处士不同意,说:“这是祖宗用来成就孝敬之心的产业,子孙应当世世代代守护,怎么能废弃呢?”于是田地永存,祭祀也没有废止。平日守礼而好仁,脚步从未踏入官府;见有人生活无着,便赈济借贷他,不计较对方能否偿还。与人相处,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对士大夫尤其厚道,大概是希望帮助他们成就自己的儿子。吴显考中进士后,乡人都来祝贺,处士也为此高兴,说:“这没有辜负我的志愿!”等吴显被征召到京师,他殷切教导儿子忠孝,又给他充足的资助,常说:“做官的人之所以丧失良心,大概是被家庭拖累。我对自己的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人们都认为处士贤德。年老后,他自称身逢太平时代,约定和老朋友、亲戚每年按时聚会饮酒相欢,乡里人都敬仰爱慕他。他生于洪武壬子年八月十五日,卒于宣德壬子年【缺】月【缺】日,享年六十一岁。娶罗氏,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五个孙子。处士下葬于【缺】年【缺】月【缺】日,墓在【缺】的原野。铭文说:云津的北面,高阁耸立。经书、史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交错陈列其中。延请老师教育儿子,使他努力学习,接受严格训诫。言辞来自先觉之人,学业完成后提升志业。确实如玉石加以磨砺,不只是雕琢外表;品行成就,声誉传遍乡里,足以警醒凉薄之人。晚年有高雅情怀,众人都乐于赞叹。如今已经去世,再也不能复生。新坟盘曲延展,这里就是他的归宿。我作这首铭诗,希望没有惭愧。百千年之后,光辉长久而更加显著。御史谢良翰墓志铭 先生名宪,字良翰,姓谢,是临江新淦人,晋代临川内史谢灵运的后代。十世祖仲任与欧阳文忠同年考中进士,官至殿中侍御史。到了先生的曾祖远翁、祖父子廉、父亲程高,都没有做官,但都因忠厚而闻名乡里。先生六岁丧父,母亲何氏教育他,让他跟随良先生学习。学业完成后,乡里子弟争相拜他为师,使他能够用所得财物备办甘美饮食供养母亲,极尽爱敬之情。课余和弟弟相处,和乐融洽。洪熙改元的诏令下达后,江南寻求有文学才华的人,有司推荐先生入京,在吏部接受考试。太子少保金公彦孜一向了解先生,把他请到家中,教导自己的几个儿子。早晚授课,讲解详尽;先生为人稳重庄严,金公更加喜爱他。过了很久,授任建宁府照磨。建宁是偏远郡府,做吏员的人多有怠慢疏忽,案牍往往难免错误。先生到任后,日夜磨勘审查,全都驳正,府中肃然,人人敬畏。当时正选择贤能的人任御史,御史包德怀首先推荐先生,于是征召他为御史。他更加恭敬谨慎、毫不懈怠,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必定查究实情,依据道理裁断,不苟且停止,也不盲目随从众人,大家都称赞他,认为他无愧于自己的职务。刚任职四个月,便因病去世,时间是宣德七年十月二十八日。他生于洪武庚午年七月二十四日,享年四十三岁。娶张氏,有一个儿子名邦,女儿二人,都尚未出嫁。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常常深切思念父母,只恨不能侍奉在他们左右。等到做了御史,便高兴地说:“我的父亲不幸早逝,母亲守节把我养育成人;如今幸赖恩德达到这个地步,又逢圣明时代,实行封赠制度,希望也许能及于我的父母吧。我要谨慎修身以完成母亲的志愿。”当时他的母亲已经将近八十岁。唉!谁能知道老年人还在,壮年人却突然去世了呢?推想先生的志向,难道能没有遗憾吗?然而这是命运。邦随父亲在京师,到这时奉灵柩回乡,准备于【缺】年【缺】月【缺】日择地下葬在【缺】的原野,并带着翰林编修习嘉言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一向了解先生,又深深悲悼他的志愿,于是为他作铭,希望稍稍安慰他的遗憾罢了。铭文说:唉!谢先生突然止步于此,才华卓异,还有许多蓄积未能施展,真令人悲伤!老母亲失去了这个壮年儿子,她对上天有什么过错?如今一切已经结束了。择地把他安葬在这座山丘,龟兆显示吉利;刻铭来安慰他,使这座幽冥之宅安宁。杨博士墓志铭

博士名颢,字希章,姓杨氏。其先居泰和县西湖潭里,曽祖某始徙南溪,祖舜卿,父彦通,皆不仕。希章自防,喜学,祖与父防意教之,遣从乡先生彭与和受业,骎骎有造诣。后入县庠,为弟子员,读书作文,日夜勤慎,于事师处友,皆尽其道,未甞有过。当时在学者百余人,希章年甚少,前軰皆以逺大期之,希章益自勉。登永乐辛丑进士第,归乡里,乡里子弟争师之,受其教者多有成。乆之,召为太常博士,凢有事于上下神只,益恭谨不懈。少傅杨先生馆之,使教其子,谆谆然为讲説,学者慕之,多从之者。受任三年,上以为称,推恩赠其父为博士,母与妻皆孺人。将捧勑归,焚黄于墓下,而病不果行,逾月遂终。宣徳壬子十二月二日也。距其生洪武戊辰四月一日,享年四十五。初娶刘氏,先卒;再娶罗氏,又卒;又娶廖氏,凢三娶,有二子砥砺,三女嫁【阙】希章温厚和平,孝于亲友,于兄弟睦,于姻戚故旧,与人处能辅以义。及在太常,又善于其职。自始从予防县庠,洎同官京师,前后三十余年,见其如此,意谓方进未止也,而竟止于斯。呜呼,其命也夫!希章初病时,其弟希武适来,得治医药,与其终事。今将举柩归葬,而以监察御史彭百錬所为状来请铭。予素厚希章,而重哀其死,奚可以辞,乃为铭之。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山之原。铭曰:既学而仕,宜享夀祉,而遽藏于此。人谁不死?尚利尔后嗣。罗处士墓志铭公姓罗氏,讳道生,字孟昭。其先居泰和仁善乡之梅山里,至公高祖福,始徙其乡之▯头,以赀富得名。曽祖仲实,遇非横早亡,防其家。祖均瑞,才五嵗,随母嫁城西刘茂林,遂冐其姓,居城西,复振起其家。父仁夀,凡四世皆不仕。公生而秀頴,父母爱之。乡先生萧尚仁教其家子弟,公独出侪軰,以推择为郡庠生,又受业于吉水顔六竒二先生,皆奬誉之。学有端绪,以疾去,又遭父防,遂不复出,惟以飬母为事。与兄弟相友爱,公私之事,皆以身任之。暇则观史书,接大夫君子,考论古人言行,以资其身。防意教子曰:“吾不幸废学,吾儿可复废耶?”仍延致尚仁先生教之。先生卒,继以其子用道及龙仲雨,皆礼之甚至。既而遣长子▯防乡校,受易于庐陵谢子方;次子諆居家塾,受诗于里儒陈公。延二子皆能力学如公志,皆有造就。公好徳乐义,于事先极孝敬,常曰:“姓氏所以别宗,罗之于刘,其可终冐乎?”乃与诸父兄弟言于官,请复罗氏。君子韪之。家虽丰而自奉俭约,然于祭祀賔客,赒穷恤匮,则未甞吝也。甞以输税诣京师,次池州,遇暴风,他舟多覆溺,人浮沉巨浪中,莫有援者。公号于岸曰:“有能活一人者,吾赏米一石;活五人,皆衣食而遣之。”后三十年,过黄盆湖,民家见有书公名为位祀之者,盖所活者也。其待姻戚乡党有礼,遇臧获下人皆有恩。见人之善者敬之,其为不善者未甞一与狎也。治家整然有条理,虽老不倦,尤谨于守法。其居室服用必如制,戒家人勿蓄异物,曰:“伹取充用而已,毋以妖异贾祸也。”其善行多可纪如此。娶韦氏,继胡氏。二子即▯諆,胡出也。▯领乡荐入太学,未仕而卒。諆取进士,为刑部主事,有能名。四女,长韦出,其三皆胡出,嫁袁仲彬、胡秋辉、乐象明、严思济。孙男三:镛、翀、翰。曽孙男一,曰浚。公生元至正乙未闰正月廿四日,没于宣。徳甲寅二月廿八日,享年八十。初疾革,諆在京师,镛侍侧,请祷焉。公曰:“死生有命,非祷所能益也。尔奚用祷为?我语尔叔慎以持已,忠以奉职,教尔兄弟皆能有立,吾志愿足矣。虽死奚憾?”言毕而逝。諆闻讣,恸絶,即解官归,服丧。卜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之原。以予为知公,乃奉状来请铭。予闻《洪范》所谓五福,而本于好徳。公之徳裕矣,而夀考康宁,以卒于正寝,此好徳之验也。况又有令足以显扬于后,公可谓盛福者矣。于其葬也,是宜铭。铭曰:福备诸身,及其后人,惟德义是遵,斯有获于天。铭以昭之,千载弥新。陈处士墓志铭

译博士名颢,字希章,姓杨。他的先祖居住在泰和县西湖潭里,曾祖父某才迁到南溪,祖父舜卿、父亲彦通都没有做官。希章自幼喜爱学习,祖父和父亲都专心教育他,送他跟随乡先生彭与和学习,学业日渐有成。后来进入县学,成为生员,读书作文从早到晚勤奋谨慎;侍奉老师、交友相处,都尽到了道义,从未有过错。当时在学的有一百多人,希章年纪很小,前辈都期望他将来有远大成就,希章因此更加自我勉励。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回到乡里后,乡里子弟争相拜他为师,接受他教导的人大多有所成就。过了很久,被召任太常博士,凡遇到祭祀天地神祇等事务,都更加恭敬谨慎、毫不懈怠。少傅杨先生请他住在家中,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希章殷切地为他们讲解,求学者仰慕他,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任职三年,皇上认为他称职,推恩赠封他的父亲为博士,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孺人。他将要捧着诰敕回乡,到墓下焚黄祭告,却因生病未能成行,过了一个月便去世了。时间是宣德壬子年十二月二日。距他生于洪武戊辰年四月一日,享年四十五岁。起初娶刘氏,先去世;再娶罗氏,也去世;又娶廖氏,共三次婚娶,有两个儿子砥、砺,三个女儿嫁给【缺】。希章性情温厚和平,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对待姻亲、亲戚和旧友,与人相处能够用道义辅助对方。任太常博士时,也善于履行职务。我从他起初跟我同在县学,到后来在京师一同做官,前后共三十多年,始终见到他是这样的人,本以为他正要继续进步,没想到竟止步于此。唉!这就是命运吗?希章最初患病时,他的弟弟希武恰好来到,负责医药治疗和临终之事。如今将要起柩归葬,并带着监察御史彭百炼所作的行状来请求作铭。我一向与希章交情深厚,又深切悲悼他的去世,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为他作铭。他下葬于【缺】年【缺】月【缺】日,墓在【缺】山的原野。铭文说:既然求学有成又出仕为官,本应享有长寿福禄,却突然埋葬在这里。人谁能不死?只愿这能福利你的后代。罗处士墓志铭 先生姓罗,名道生,字孟昭。他的先祖居住在泰和仁善乡梅山里,到先生的高祖福时,才迁到本乡的【缺】头,因资财富足而闻名。曾祖父仲实,遭遇横祸早死,遗孀抚养全家。祖父均瑞五岁时,随母亲改嫁城西刘茂林,于是冒姓刘,居住在城西,家业再次振兴。父亲仁夀,前后四代都没有做官。先生生来秀美聪颖,父母很喜爱他。乡先生萧尚仁教导本家子弟,先生独自超出同辈,被选为郡学学生;又跟随吉水颜六奇、二先生学习,二位先生都称赞他。学业已有端绪,因病离开,又遭父丧,从此不再出仕,只以奉养母亲为职。他与兄弟友爱相处,公事私事都亲自承担。有空便阅读史书,与大夫君子交往,考察评论古人的言行,用来修养自己。他专心教育儿子说:“我不幸荒废学业,我的儿子难道也可以再荒废吗?”于是仍请萧尚仁先生来教导他们。先生去世后,又请他的儿子用道和龙仲雨继续教导,都以极为恭敬的礼节相待。后来送长子▯到乡校,向庐陵谢子方学习《易经》;次子諆留在家塾,向乡里的儒者陈公学习《诗经》。请来的两位老师都能努力学习,实现先生的志愿,学业各有成就。先生喜爱道德,乐于行义,遇到事情总是先尽孝敬之心,常说:“姓氏是用来区别宗族的,罗氏冒姓刘氏,难道能永远冒充下去吗?”于是和几位叔父、兄弟向官府说明,请求恢复罗姓,君子都认为这是正确的。家里虽然富裕,自己生活却俭朴节约;但在祭祀、宾客往来、周济穷困救助贫乏方面,从不吝惜。他曾因缴纳赋税前往京师,途中停留池州,遇到暴风,其他船只多被吹翻淹没,人们在巨浪中浮沉,却没有人救援。先生在岸上大声呼喊:“有谁能救活一个人,我赏米一石;救活五个人,就都给他们衣食送回去。”三十年后,他经过黄盆湖,百姓家中有人设立写有先生姓名的牌位祭祀他,原来就是当年被他救活的人。他对待姻亲、亲戚和乡党有礼,对待奴仆下人也都施以恩惠。见到有善行的人便敬重他,见到品行不善的人从不与之亲近。治理家务井然有序,即使年老也不厌倦,尤其谨慎守法。他的居室、服饰和器用都必定合乎制度,告诫家人不要收藏奇异物品,说:“只取来满足使用罢了,不要凭妖异之物招来祸患。”他的善行有很多都值得这样记载。娶韦氏,续娶胡氏。两个儿子就是▯、諆,都是胡氏所生。▯考取乡荐进入太学,未做官便去世;諆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以才能闻名。女儿四人,长女是韦氏所生,其余三人都是胡氏所生,分别嫁给袁仲彬、胡秋辉、乐象明、严思济。孙子三人:镛、翀、翰;曾孙一人,名浚。先生生于元至正乙未年闰正月二十四日,死于宣德甲寅年二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岁。最初病重时,諆在京师,镛在身旁,请求为他祈祷。先生说:“死生有命,不是祈祷所能增加的,你为什么要祈祷呢?我告诉你叔父,要谨慎自持,忠诚地奉行职务;教导你们兄弟,使你们都能立身成就,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即使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说完便去世了。諆听到讣告,悲痛昏厥,立即解官回乡服丧。择定于【缺】年【缺】月【缺】日,把他安葬在【缺】的原野。因为认为我了解先生,便带着行状来请求作铭。我听说《洪范》所谓五福,以好德为根本。先生的德行很充足,又长寿康宁,最终在正寝安然去世,这就是好德的验证。何况又有贤能的儿子足以使他的名声显扬于后世,先生可以说是福分盛大了。现在他下葬,正应当作铭。铭文说:福分完备于自身,又延及后代;只有遵循德行道义,才会得到上天的报偿。刻铭以彰明它,千年之后仍会更加鲜明。陈处士墓志铭

处士陈氏讳美,字克良,世居永丰县迁鸎乡之留屯里,以宦学为名家。曾祖【阙】祖【阙】父志徳,皆积忠厚而皆不仕。处士生有至性,幼值元季,避乱无宁时,能顺父母,不忧劳其心。国朝平定,有宁宇,处士年才十嵗,已能尽孝爱。尝之旁近亲旧之家,食以美味,辄不食,曰:“将归以奉二亲。”与二弟闻者咸嗟异之。盖其孝弟出于天性然也。及长,温厚谨重,事亲无过举。亲没,哀甚,蔬食以终丧。嵗时备物致享,必尽诚。抚二弟克俊、克逊,尤笃,既教之学,又为之娶,无愧于为人兄者。睦于姻族,信于朋友,治家以勤俭,待物以平恕。乡人少长皆慕其徳,服其化。有为非义者,不敢使闻之。或有争竞不平,多质于处士,防理折之,无不悦服。常曰:“彼是非不辩者,不反诸心,故也。反而得之,何争之有。”闻者谓为名言,以是尤为县大夫所礼。嵗乡饮必寘之賔位,而人皆以为宜。笃意教子,自言:“吾故簮缨之家,不可坠先世之闻。”使其次子诚逰乡校而教之甚至。及诚取进士,为兵部主事,益训励不少。置诚亦能奉其教。宣德九年【缺】月【缺】日【缺】处士以疾卒于家,年七十九。妻谢氏,四子皆业儒。遗言勉诚以竭忠守分,无负于国家。女一,孙男【阙】人。诚与诸兄弟以【缺】年【缺】月奉葬于其里【缺】之原,而以翰林编脩钟复所为状来谒铭。于乎处士孝友人也,有士之实者也。世之名为处士者多矣,未见其皆无愧也。若公者,庶防无愧焉耳矣。予安得辞?乃按状序而铭之。铭曰:孝友之行,乃仁之施,休哉!陈公率履不违,充而达之,誉望有伟。惟士之名,庶几无愧。乡山之原,峩峩新阡,全归于兹。大耋之年,夫既有年,而又有子,刻铭垂休,何千百祀!王处士墓志铭处士王氏讳忱,字敬恂,一字公弼,梅雪其号也。世家泰和之梅冈,为望族。曽祖臣山,祖独清,父▯予,皆不仕。▯予为庐陵永和彭氏赘壻,生处士于永和,故遂为庐陵人。自防谦敏好学,甞从胡山立先生逰,博渉书史,好为唐人诗。其事亲极爱敬,亲没▯祭无违礼。二兄相继亡,事二寡嫂皆尽礼,死亦以礼葬之,而抚兄之子如已子,嫁娶皆不失时。壮逰四方,遇名山胜景,必形于歌咏。晚年以家事付其子,惟与贤士大夫觞咏以为娱。从兄伯彰居梅冈,亦笃谊而好吟,处士时徃从之,极其意之所适,然后归。正统丁已十一月二十二日以疾卒,享年七十二。娶钟氏,生子二人,女一,孙男一人,孙女【缺】卜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之原,而以予舅氏欧阳先生所状行实来求铭。予闻处士久矣,生虽不及见,死则奚忍不铭?乃为之铭曰:呜呼!处士躬孝友,晚歳怡情在诗酒,宜以百年为尔夀,胡乃遽归无何有?我铭其藏,传不朽。于先生墓志铭予防时甞从舅氏欧阳先生读书于永和,时则有于公▯、王用霖二先生与予舅氏交最善,而皆以文章翰墨见重当时,数徃来讲论,予从傍聴之心窃慕焉。公▯又从谢先生子方逰有决科之志。其后用霖先卒,公啓以疾不果出,而乡里子弟师尊之。未防,予亦归泰和,乆之遂窃第入翰林,毎从人问于先生起居之状,而先生亦卒矣。追念畴昔,盖不能不防然伤心也。今年予内弟欧阳士则来北京,于先生之子刚之,则士则姊夫也,以舅氏所述于先生行实俾予铭其墓。呜呼,予尚忍为之铭哉?然亦何可不铭!按状,先生讳闶,字公▯,雪岩其号也。其先金华人,宋时有履吉先生者,典教庐陵,遂家于永和。曽祖拙愚,清江学官;祖应云;父从龙,皆业儒而皆不仕。先生自防聪敏出侪軰,温然和厚,而最孝友。早孤,善事其母,抚三弟尤笃。弟先卒,则又抚其孤,教育之。平居以礼法自持,其教人亦必使由于礼法。襄阳府学甞辟先生为师,固辞不就。一时名公如觧、胡二学士,脩撰萧时中,国子愽士罗师程軰,皆与先生有文字之雅,欲推挽俾见用于世,而惜其病也。先生旷懐雅度,不汲汲于名利,唯以诗书自娱,虽甚贫不厌,君子韪之。正统丙辰四月十三日卒于正寝,年七十三。初娶欧阳氏,再娶龚氏、王氏。有子二人,长刚之,欧阳氏出;次绳之,龚氏出也。孙男一,曰善贞。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之原。铭曰:既善其身,以淑诸人,病不克振,又何戚欣?归全于兹,昭徳有文,后百千年,愈逺弥新。张子中墓志铭

译处士陈氏,名美,字克良,世代居住在永丰县迁鸎乡留屯里,以做官和求学成为当地的名门。曾祖【阙】、祖父【阙】、父亲志德,都积累忠厚品德,却都没有出仕。处士天生具有至诚的本性,幼年时正值元朝末年,躲避战乱,没有安宁的时候,但他能够顺从父母,不让他们为自己忧劳。国朝平定后,天下安宁,处士年仅十岁,已经能够极尽孝爱。他曾到附近亲友家中,别人用美味招待他,他总是不吃,说:“还是带回去供奉我的双亲吧。”同去的两个弟弟听了,都惊叹称异。他的孝悌,大概确实是出于天性。长大后,他温厚谨慎稳重,侍奉双亲从未有过失当之举。双亲去世,他悲痛至深,服丧期间一直吃素。每逢岁时节日准备祭品奉献,一定竭尽诚意。他抚养两个弟弟克俊、克逊,尤其深厚;既教他们读书,又替他们娶妻,完全无愧于做兄长。对姻亲宗族和睦相处,对朋友诚信相待,治家以勤劳节俭,待人处事公平宽恕。乡人无论老少都仰慕他的品德,受到他的教化。有做不合义理之事的人,也不敢让他听见。有人发生争执、感到不公平,多向处士询问,请他评判处理;他辨明曲直、折服双方,人人都心悦诚服。他常说:“那些不能辨明是非的人,是因为不曾反求于自己的内心;反求内心而得到答案,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是名言,因此县令尤其以礼相待。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把他安置在宾客的位置上,众人也都认为合宜。他专心教导儿子,自己说:“我家原是簪缨世家,不能败坏先世的声誉。”于是让次子诚到乡校游学,并且对他教导得十分周到。后来诚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处士对他的训诫勉励更加没有减少。诚也确实能够奉行父亲的教诲。宣德九年【缺】月【缺】日【缺】,处士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妻子谢氏,四个儿子都学习儒业。他临终遗言勉励诚,要竭尽忠心、谨守本分,不要辜负国家。女儿一人,孙子【阙】人。诚和各位兄弟于【缺】年【缺】月把他安葬在本里【缺】的原野,并拿翰林编修钟复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唉,处士是个孝顺友爱的人,是具有士人实际品德的人。世上名为处士的人很多,却没有见到他们都能无愧于这个称号。像陈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无愧了。我哪里能够推辞呢?于是依照行状写成叙文,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行为,就是仁德的施行,真美好啊!陈公一生遵循这些品德,从不违背;使它充实并推广开来,于是声誉和声望都很显著。只有“士”这样的名号,希望能够无愧。乡山的原野上,新筑的墓道高高耸立,完整的遗体归葬于此。享有高寿,既已年高,又有贤子;刻下墓铭传扬美名,千百年后仍将流传!王处士墓志铭 处士王氏,名忱,字敬恂,另字公弼,号梅雪。世代是泰和梅冈的名门望族。曾祖臣山、祖父独清、父亲▯予,都没有出仕。▯予做了庐陵永和彭氏的赘婿,在永和生下处士,所以处士后来成为庐陵人。他从小谦逊聪敏,喜爱学习,曾跟随胡山立先生游学,广泛涉猎书史,喜欢写唐人诗。他侍奉父母极其敬爱,父母去世后,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两个兄长相继去世,他侍奉两位寡嫂都极尽礼数,她们去世后也按礼安葬;又把兄长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婚嫁都没有错过时日。壮年游历四方,遇到名山胜景,一定用诗歌来表现。晚年把家事交给儿子,只与贤士大夫饮酒吟咏作为乐趣。他的堂兄伯彰住在梅冈,也深厚重情、喜爱吟诗;处士时常前往陪伴,尽情获得心志的满足后才回来。正统丁巳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娶钟氏,生二子一女,孙子一人,孙女【缺】。卜定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缺】的原野,并拿我舅父欧阳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早就听说处士的大名,虽然生前未能见到他,死后难道忍心不为他作铭吗?于是为他作铭说:呜呼!处士亲身实行孝友之道,晚年把情怀寄托在诗酒之中,本应享有百年寿命,为什么竟然突然归于无有?我为他的墓藏作铭,使他的名声流传而不朽。于先生墓志铭 我年轻时曾跟随舅父欧阳先生在永和读书。当时于公▯、王用霖二位先生与我舅父交情最好,他们都以文章翰墨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常常往来讲论,我在旁边听着,心中暗自仰慕。公▯又跟随谢先生子方游学,有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志向。后来王用霖先去世,公▯因病未能出仕,但乡里子弟都以他为老师、尊敬他。不久,我也回到泰和,过了很久才侥幸考中,进入翰林;每次都向人询问于先生的起居状况,但先生也已经去世了。追忆往昔,实在不能不黯然伤心。今年我的妻弟欧阳士则来到北京,于先生的儿子刚之,是士则的姐夫;士则拿舅父所记述的于先生行实,请我为他的墓作铭。唉,我难道忍心为他作铭吗?然而又怎么能不作铭呢?根据行状,先生名闶,字公▯,号雪岩。他的祖先是金华人,宋代有位履吉先生,主管庐陵的教育,于是便在永和定居。曾祖拙愚,任清江学官;祖父应云;父亲从龙;都从事儒业而没有出仕。先生从小聪明敏捷,超出同辈,温和厚道,而尤其孝顺友爱。幼年丧父,善于侍奉母亲;抚养三个弟弟,尤其尽心。弟弟先去世后,他又抚养弟弟的遗孤,教育成人。平时居家以礼法约束自己,教导别人也一定使他们遵循礼法。襄阳府学曾聘请先生任教,他坚决推辞没有就任。一时的名公,如解、胡二位学士、修撰萧时中、国子博士罗师程等,都与先生有文字交往,想要推举引荐他,使他被世所用,只可惜他有病。先生胸怀旷达、风度高雅,不急切追逐名利,只以诗书自娱,即使十分贫困也不以为苦,君子们都赞许他。正统丙辰年四月十三日,他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先娶欧阳氏,后娶龚氏、王氏。有二子,长子刚之,是欧阳氏所生;次子绳之,是龚氏所生。孙子一人,名善贞。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缺】的原野。铭文说:既修养好自身,又使众人得到改善;疾病使他不能振作,又有什么值得忧喜的呢?完整归葬于此,美德有文字昭示;经过百千年,时间越远,声名越显得新鲜。张子中墓志铭

公张氏讳忠,字子中,松江华亭人。曽祖秉彛,祖仁甫,父安,皆不仕,然世积忠厚,乡称长者。公早孤,母顾氏抚育之。长读书,通大义,常痛不及事父,故事母,极爱敬,备物致飬,朝夕无违礼。母甞病,躬侍汤药,衣不觧带,时人称其孝。家虽不甚丰,而乐以余财赈贫乏。与人处,务掩恶扬善,然于事之是非,必尽道理,未甞茍异而妄随故乡人有不平者,不求直于官,而多于公取正焉。平居胸次悠然,不役役于物,课僮仆勤树艺。客至则饮酒相欢,所与厚者多一时名士,言行有可法者,必籍记之,其取善不厌如此。甞谓其子政曰:“吾不幸防孤废学,不克有所为,今幸遇圣朝,岂可负哉?”遣入郡庠受业,业成领乡荐,会试礼部得分教遂安。既而用荐举拜湖广道监察御史。公喜曰:“成吾志矣。”数以书勉其忠慎政,奉教以称职。闻吏部奏请推恩,以政所居官封公为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既得命而公卒矣,宣徳八年正月十五日也。距其生元至正甲午三月三日,享年八十。娶吴氏,有二子女,一孙男,三曾孙男,四。政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山之原,而以其友江西按察佥事黄翰汝申所为状来请铭。呜呼,公可谓善人君子也。既享高夀防宠命,而子又克孝,其得于天也厚矣。葬奚可不铭?乃为序而铭之。铭曰:积善于身,内以事亲,外以及人,宜有获于天,而卒返其真。勒辞贞珉,千古不泯。杨仲穆墓志铭仲穆杨氏,泰和中村里人也。以永乐丙申八月十九日卒,年四十九。是年【缺】月【缺】日葬于里河埠先茔之次。后廿余年,其子徳敷为大理评事,始以翰林编脩萧镃孟勤所状行实来求铭,将纳之圹中,泣曰:“生不能早有立以图显先徳,今始求于先生,此生之罪也。愿先生赐之铭,使永永不朽,则为幸大矣。”予虽不识仲穆,然哀徳敷之言,乃按状序而铭之。杨氏故大家,仲穆之祖晴川以上皆居县治西庙巷,元末兵乱,其父与良始徙云亭乡之中村。仲穆天性孝弟,未冠已能事父兄,有事必服其劳。既长而益力,父疾躬侍汤药,不忍去左右,其事母尤极敬爱。二亲没,葬祭无违礼,而哀戚过之。嵗时祀先省墓,必以身任焉。于宗族尤厚,训其子侄必以义。兄仲实早死,人有欺其孤而侵其产业者,仲穆毅然持正不可回,得不侵。乡人曲直不能平,质于仲穆,必公其是非为平之,莫不悦服。闲居静处,未甞有外慕,唯课僮奴治稼穯。至于修陂堰以备水旱,必命众豫为之,乡里常頼以不饥。其行类如此,盖可谓一乡之善士,而天不畀之年,呜呼惜哉!然今有子在官位,所以显其亲者未可量,天盖以是报之也。娶柳溪陈氏,有妇道。子五人徳崇,女一人。孙男十四人,孙女五人。曽孙男二。铭曰:善不必夀,而能有后,全归于兹,先祖是依。既安既固,以延尔祚。昭徳有铭,百世其徴。袁仲暹墓志铭泰和袁君仲暹,以正统元年五月二十七日卒于家,年六十四。乡闾之人,无疏戚愚良,皆哀惜之,至为出涕。予闻则亦为之悲而叹其不可得。君淳谨坦夷,内外一致,师古人之嘉言善行,凡世俗机巧,畧不萌于心。稍长,传家政事,父母极孝敬,无毫髪违忤。公家百役,弟妹婚嫁日用之费,皆尽其力,不以累父母。与诸弟相友爱,至分赀产,皆聴其自取。已之所得,美恶多寡,不复校。家虽近市,未甞营于利。若有役在官可以得志,亦未甞茍取于人,惟以田园之入自给,安于俭约,毎从容而有余。性不喜饮,至奉祭祀待賔客,则丰厚倾倒,以尽情。晚居城西别墅,作惇夲之堂,教诸孙为学,课僮奴耕稼,曰:“此治身治生之本也。”人非善类不与相徃来。县大夫非乡饮不一见,市防喧嚣,非有事不投足。乐于赈贷,不能偿者不责也。嵗凶尽发仓廪,倡富室以济饥,自底匮乏则籴贵而不厌。所行所存如此,盖自少至老不易意,则谓之善人君子,奚愧哉!君娶陈氏,有妇道。子男一曰和,女二,孙男五。袁氏出唐尚书右丞滋,滋之子邯为吉州刺史,因家泰和。宋嘉定中有讳士表者,由进士官至建寜通判,至君之曽大父,以寜大父务学,父克睿,皆不仕,然皆以德善重乡邑,而君又以笃实承之。子和受教,取进士有名,则袁氏之世徳可知矣。和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之原,而痛不得早沾荣命以显亲,自为行状来求予铭,欲着其美而传之逺。然以君之行,安知其不终享也哉?乃序其实而系以铭:铭曰有淳行,宜永年,遽全归,閟斯阡。嗟古人,已有然,勒吾铭,百世传。指挥使石公墓志铭

译公姓张,名忠,字子中,是松江华亭人。曾祖秉彝、祖父仁甫、父亲安,都没有出仕,但世代积累忠厚品德,乡里称他们为长者。公幼年丧父,由母亲顾氏抚养长大。长大后读书,通晓大义,常常痛惜未能侍奉父亲,所以侍奉母亲极其敬爱,备办各种物品供养,早晚都不违背礼数。母亲曾经生病,他亲自侍奉汤药,衣带不解,当时人称赞他的孝行。家境虽不十分富裕,却乐于用余财救济贫困。与人相处,尽力遮掩别人的过错、宣扬别人的善处;但对于事情的是非,必定讲尽道理,从不为了故意标新立异而随意附和。因此乡人有不平之事,不向官府寻求裁决,却多向公请他主持公道。平日胸襟悠然,不被外物劳役,只督促僮仆勤于种植。客人到来,便饮酒相欢;交情深厚的多是一时名士,凡是言行有可以效法的,必定记录下来,他取法于善如此不厌。他曾对儿子政说:“我不幸幼年丧父,荒废学业,不能有所作为;如今有幸遇到圣明的朝代,难道可以辜负吗?”于是送政入郡学读书。学业完成后,政取得乡荐;礼部会试时被分派到遂安任教。后来因荐举授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公高兴地说:“我的志愿实现了。”多次写信勉励他忠诚谨慎、处理政务,政遵照教诲,能够称职。听说吏部上奏请求推恩,因政所任官职,追赠公为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但诏命下来后公已经去世了,那是宣德八年正月十五日。公生于元至正甲午年三月三日,享年八十岁。娶吴氏,有二子二女,孙子一人,曾孙男四人。政准备于【缺】年【缺】月【缺】日把他安葬在【缺】山的原野,并拿他的朋友、江西按察佥事黄翰汝申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唉,公可以说是善人君子了。既享有高寿,又蒙受宠命,而儿子又能孝顺,他从上天得到的福报真厚啊。安葬怎么可以不作铭呢?于是写下叙文并作铭。铭文说:善德积累于自身,对内用来侍奉父母,对外施及他人;本应从上天得到福报,最终却归返真境。把这些铭辞刻在坚贞的石头上,千古不磨灭。杨仲穆墓志铭 仲穆姓杨,是泰和中村里人。永乐丙申年八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这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本里河埠祖坟旁边。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德敷任大理评事,才拿翰林编修萧镃孟勤所写的行实来请求墓铭,准备放入墓中,哭着说:“父亲在世时,我不能早早立身以显扬先人的德行,如今才来求先生作铭,这是我一生的罪过。希望先生赐给我一篇墓铭,使它永远不朽,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我虽然不认识仲穆,但怜悯德敷的话,于是依照行状写叙并作铭。杨氏原本是当地大族,仲穆的祖父晴川以前都居住在县治西面的庙巷。元朝末年兵乱,他的父亲与良才迁居到云亭乡中村。仲穆天性孝顺友爱,不到成年就已经能够侍奉父兄,遇到事情必定亲自承担劳苦。长大后更加尽力;父亲生病,他亲自侍奉汤药,不忍离开左右;侍奉母亲尤其敬爱。双亲去世后,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而悲哀忧戚超过常情。每逢岁时祭祀祖先、巡视墓地,必定亲自承担。对宗族尤其厚道,教训子侄必定以义为准。兄长仲实早死,有人欺凌他的遗孤、侵占其产业,仲穆毅然主持公道,毫不动摇,终于使产业没有被侵占。乡人之间有曲直不能判明的事情,向仲穆询问,他一定公正辨明是非,为他们平息纠纷,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他闲居安静独处,从不羡慕外物,只督促僮仆奴婢治理农事。至于修筑堤坝水渠以防备水旱灾害,他一定命众人预先做好,乡里常常因此得以不挨饿。他的行为大都如此,真可以说是一乡的善士;可惜上天没有给他长寿,唉,实在令人惋惜!然而如今他的儿子已经身居官位,能够显扬父亲的地方不可限量,上天大概正是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他。娶柳溪陈氏,有妇德。五个儿子,德崇为长;女儿一人。孙子十四人,孙女五人,曾孙男二人。铭文说:善行未必一定带来长寿,但能够有贤能后代;完整归葬于此,祖先的神灵可以依凭。既安宁又稳固,以延续你的福禄。昭示美德的墓铭刻成,百世之后仍可作为凭证。袁仲暹墓志铭 泰和袁君仲暹,于正统元年五月二十七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乡里之人,无论亲疏、愚贤,都为他悲哀惋惜,甚至流泪。我听说后也为他悲伤,并叹息再也见不到他。仲暹淳厚谨慎、坦荡平和,内外如一,以古人的嘉言善行为榜样;凡是世俗的机巧,一点也没有在心中萌发。他稍长以后,承继家传的政事,侍奉父母极其孝敬,没有丝毫违逆。官府的各种差役、弟妹婚嫁和日常生活的费用,他都竭尽自己的力量承担,不让父母为之劳累。与各位弟弟友爱相处;分配财产时,都听任弟弟们自行选择。自己所得的,无论好坏、多少,都不再计较。家虽靠近市场,却从不经营牟利之事。若有在官府服役、可以谋求利益的机会,也从不苟且向别人索取,只靠田园收入自给,安于俭朴,常常从容而又有余裕。他天性不喜欢饮酒,但祭祀和招待宾客时,就丰盛尽情,以表达自己的情意。晚年居住在城西别墅,建造惇本堂,教孙子们读书,督促僮仆耕种,说:“这是修养自身、经营生活的根本。”不是善类的人,他不与之往来。县令不是乡饮酒礼时不见,市场喧闹之处,若无事情也不迈步前往。他乐于赈济借贷,对不能偿还的人也不催逼。遇到灾荒年,他把仓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倡导富户救济饥民;即使因此陷入匮乏,也只是高价买粮,从不厌弃。其所作所为和内心操守就是如此,大概从年轻到老年始终不改变志向,这样称他为善人君子,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仲暹娶陈氏,有妇德。儿子一人,名和;女儿二人;孙子五人。袁氏出自唐代尚书右丞袁滋,袁滋的儿子邯任吉州刺史,于是定居泰和。宋嘉定年间有名士表的人,由进士做官至建宁通判;传到仲暹的曾祖父,至其祖父务学、父亲克睿,都没有出仕,但都因德行善举受到乡里的敬重,仲暹又以笃实承继了这些家风。儿子和接受教诲,考中进士并有声名,那么袁氏世代的德行就可见了。和准备于【缺】年【缺】月【缺】日把父亲安葬在【缺】的原野,并因痛惜自己未能早日得到荣命来显扬父亲,亲自写成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想要彰显父亲的美德并使之流传久远。然而以仲暹的德行,怎么知道他不会最终享有长寿呢?于是叙述他的实际品行,并以铭文作结。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月、二十七日〕 有淳厚的品行,本应享有长寿;却突然完整归去,幽闭在这墓道之中。可叹古人也有这样的遭遇;刻下我的铭文,百世流传。指挥使石公墓志铭 正统二年八月初三日,昭勇将军、安庆卫指挥使、致仕石公在家中去世。他的遗孤珣来到北京,奉兄长琮之命拜访我说:“先人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准备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怀宁县绿水乡【缺】山的原野。只是他一生忠孝的大节,以及用来效忠君上、光耀并开启家业的事迹,不可以没有流传,冒昧请求先生作铭,希望借此托付后世而不朽。”我认为石公官至三品,功勋功业很多,本应有墓铭;况且我曾经受到石公的知遇,而琮、珣又以礼来请,怎么可以推辞?根据行状,石公名英,字某,世代居住在山东海丰县庆云乡。他从小端庄稳重、沉着刚毅,以才干武艺自负,志向卓异,远在人上。洪武年间,他代替父亲担任十夫长,隶属遵化卫。跟随王指挥征讨五浪河,又跟随徐指挥向东征讨直到希尔哈。指挥胡龙征讨口琨,又选拔石公随从,所到之处都有收获,军中人人都推重礼让他。太宗皇帝平定内乱时,一时豪杰之士云集响应,石公尤其感激奋发。跟随指挥蒋玉攻打松亭关,袭击雄县、莫州,攻取真定,有功而回,升任五十夫长。

正统二年八月初三日,昭勇将军安庆卫指挥使致仕石公卒于家。其孤珣来北京,以兄琮之命诣予告曰:「先人不幸弃诸孤,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怀宁县緑水乡【缺】山之原。惟其平生忠孝大节,所以効于上而光啓其家者,不可以无传,敢请铭于先生,庶防托以不朽。」予谓公致位三品,其勲烈多矣,宜有铭。且予甞受知于公,而琮珣又以礼请,其何可辞?按状,公讳英,字某,世家山东海丰县之庆云乡。自少端重沈毅,以材武自豪,其志卓卓在人上。洪武中,代父为十夫长,▯遵化卫。随王指挥征讨五浪河,又随徐指挥东征至希尔哈。指挥胡龙征口琨,又择公自随,所向有获,军中皆推让之。太宗皇帝靖内难,一时豪杰之士云合景从,公尤感激奋励。从指挥蒋玉攻松亭关,捣雄县、莫州,畧真定,有功而还,擢长五十夫。随大军援永平,攻大寜城,城小南门守最坚,攻之不下。主将问谁敢当先者,公先登夺其旗,军声大振,赏银碗三钞百缗。大战郑村▯,公独挺刃闘而前,多所杀伤,众乗之,敌不能当,遂大败,陞副千户。复广昌,克蔚州,从征济南,畧武定州,皆有功,陞正千户。又征沧州,大战于东昌,师还,敌以兵遮絶道路,战魏县郤之,又战深州败之,鏖于夹河,蹴于藁城,公之功为多,遂躐陞指挥同知。明年度兵肥河▯大店驿,渉小河,攻齐眉山,又合于灵璧,皆大战破之,遂入泗州,渡淮河,絶大江,抵京师。自兴兵以来,小战不计,大战凡十数,公皆在前摧锋防阵,未尝少挫衂。每战胜,弥自脩饬,无矜色,亦无惰容,众皆服其量而美其能。人或与论古兵法,公曰:「用兵虽有法,然阖辟变化,岂能尽拘于法,要湏智勇兼备而已。」人以为名言。又问公所以克敌制胜之方,公曰:「此上威灵所致,吾何能然?临机应变,岂可以言喻,卒不以语人。」太宗皇帝即位録前后功陞太仓卫指挥使俾子孙世袭然爱其材留环卫中不使去左右永乐六年始涖安庆安庆重地濒大江兵民杂居易生好恶公一待以寛厚众皆喜曰「公吾父母也无彼此言者」处同僚必和必敬于士大夫尤厚平居恂恂然无疾言厉色而号令条教莫敢有毫髪违者曽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公贵赠指挥使妣赠淑人公自以身都显位食厚禄而不克致一日之飬于祭祀必尽其诚其教子孙必使忠以事上仁以抚下未甞及于私宣徳九年以老疾请于朝命子琮代其职公闲居接賔客语道理论古人功业陶然自乐也至是卒年七十六娶张氏封淑人有贤行二子琮与珣也皆能世其家女一孙男六女六曽孙男二女三于乎自古国家之兴必有杰出之材以辅成大业然或泯没而无闻者子孙之不肖不能序而传之逺也公以雄才逹识遭时奋兴其所立有过人者而子又贤思着其美于后世惜乎竒谋伟略不尽传于人然书其大防亦足以不朽矣铭曰「桓桓石公产自海丰奋于幽蓟万夫之雄太宗龙兴公乐顺附荷戈与殳阚若虓虎搴旗大宁坝上鏖兵奋鬬直前人莫敢婴龙旂四征公必在列其声赫赫其武烈烈内难既清万方底平锡爵酬勲三品之荣頟頟舒城公则专制既有威严亦有慈惠士伍民居不忮不求恬澹优防惟公之庥于国克忠于家克孝式严武备式谨文教子孙之贤公徳在焉厚禄高官有永其传天不憗遗将星夕坠比屋连营靡不涕泗高坟峩峩公藏其中勒此铭诗垂耀无穷给事中焦君墓志铭君讳起良,字明善,郴州兴寜人。祖必正,父庆华,皆不仕。君生而頴悟,选为县庠弟子员。学成当贡,念其友曹贵民之淹滞也,举以让之。永乐丁酉,领乡荐,登戊戌进士第。观政于刑部。甲辰,拜吏科给事中,能以恭慎举其职。上以为称,任封其父为给事中,母妻皆孺人。既而以内艰去,服除,改户科驸马都尉。井源持节徃寜府行册礼,君为之副,能不愆于度。王重之未防,权长其科事。满九年,拜户科都给事中。君感上恩,常思欲有报,于法当举县令,曰:“荐贤所以报也,吾岂可茍哉!”举李寛为芜湖令,果称职。凡时事有可行者,无不言。甞请考察在外文臣武将之未良者,修大学以飬士,兴义仓以赈民。大书方面大臣姓名于便殿,以便覧,观察贤否。外诸司有重囚疑未决者,请命公防吏徃审覆,从轻决遣之。

译他跟随大军援救永平,攻打大宁城;城的小南门防守最坚固,攻打不下。主将问谁敢率先冲锋,石公首先登城夺取敌旗,军威大振,赏赐银碗三只、钞百缗。郑村▯大战时,石公独自挺刀向前奋战,杀伤敌人很多,众军乘势进攻,敌人不能抵挡,终于大败,升任副千户。又收复广昌,攻克蔚州,跟随征讨济南,攻取武定州,都有战功,升任正千户。又征讨沧州,在东昌大战;军队回师时,敌军以兵力截断道路,石公在魏县交战将其击退,又在深州交战将其击败;在夹河激战,在藁城进攻,石公的功劳最多,于是越级升任指挥同知。第二年,率军渡过肥河,攻打大店驿,渡过小河,攻打齐眉山,又在灵璧会师,处处经过大战并击破敌军,于是进入泗州,渡过淮河,横渡大江,抵达京师。自从兴兵以来,小战不计其数,大战共有十多次,石公都在前面冲锋破阵,从未稍有挫败。每次战胜,他更加修养整饬自己,没有骄矜的神色,也没有懈怠的容态,众人都佩服他的器量,赞美他的才能。有人和他谈论古代兵法,石公说:“用兵虽然有法则,但开合变化,哪里能够完全拘泥于法则?只须智勇兼备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三日〕 他随大军援救永平,进攻大寜城。城中小南门的守军防守最为坚固,攻打不下。主将问谁敢率先上阵,公率先登城夺取敌军旗帜,军威大振,因而获赏银碗三只、钞百缗。大战于郑村▯,公独自挺刀奋勇向前,杀伤敌军很多,众军乘势进攻,敌军不能抵挡,于是大败,公升任副千户。又收复广昌,攻克蔚州,随军征讨济南,攻取武定州,都立有战功,升任正千户。又征讨沧州,在东昌大战,军队回师时,敌军用兵截断道路;在魏县交战将其击退,又在深州交战将其击败,在夹河苦战,在藁城进攻,公所立战功最多,于是越级升任指挥同知。第二年率军渡过肥河,进抵大店驿,渡过小河,进攻齐眉山;又在灵璧会合,屡经大战并击败敌军,于是进入泗州,渡过淮河,横渡大江,抵达京师。自从兴兵以来,小战不计其数,大战总共有十多次,公每次都在前面冲击敌军锋锐、守护战阵,从未稍有挫败。每次作战取胜,他更加自我整饬,从没有骄矜的神色,也没有懈怠的样子,众人都佩服他的器量,赞美他的才能。有人同他谈论古代兵法,公说:“用兵虽然有一定的法则,但开合变化,哪里能够完全拘泥于法则?关键只在于智谋和勇气兼备罢了。” 人们认为这是名言。又有人问石公用什么方法克敌制胜,石公说:“这是上天威灵所造成的,我哪里能做到呢?临阵根据形势应变,哪里可以用语言说明?最终没有把这些说给别人听。”太宗皇帝即位后,记录他前后的功劳,升任太仓卫指挥使,允许子孙世袭;但因为爱惜他的才能,把他留在宫廷宿卫之中,不让他离开左右。永乐六年,才到安庆任职。安庆是重要地区,濒临大江,军民杂居,容易产生好恶。石公一概以宽厚对待,众人都高兴地说:“石公是我们的父母官,不分彼此。”与同僚相处,必定和睦恭敬;对士大夫尤其厚道。平日恭谨温和,从没有疾言厉色,但他的号令和教条,却没有人敢有丝毫违背。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因石公显贵而追赠指挥使;母亲追赠淑人。石公自己身居显位、享受厚禄,却不能使父母享受一天的奉养,因此祭祀时必定竭尽诚意。他教导子孙,必定要求他们忠诚侍奉君上、仁爱抚恤下属,从未谈及私利。宣德九年,他因年老多病向朝廷请求,朝廷命儿子琮代替他的职务。石公闲居时接待宾客,谈论道理、评论古人的功业,陶然自得。到这时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娶张氏,封淑人,有贤德。二子琮、珣,都能继承家业;女一人;孙男六人、孙女六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三人。唉,自古国家兴盛,必定有杰出的人才来辅佐成就大业;但有的人最终湮没无闻,是因为子孙不肖,不能整理、传扬先人的事迹。石公凭雄才卓识,遇到时机而奋发建功,他所建立的功业超过常人,而儿子又贤能,想把他的美德写下来传给后世。可惜他的奇谋伟略不能全部流传于世;然而记下其大略,也足以使他不朽了。铭文说:“威武雄健的石公,出生于海丰;在幽蓟奋发而起,是统领万夫的英雄。太宗如龙兴起,石公乐于归附;手执兵器,勇猛如怒虎。在大宁坝上夺取敌旗,奋勇鏖战,直冲在前,没有人敢于抵挡。四方征讨时,石公必定在列;声威显赫,武功刚烈。内乱既已平定,天下各方归于安宁;赐爵酬功,享有三品的荣誉。安庆城中,石公专掌军政;既有威严,也有慈惠。军士百姓相处,他不嫉妒、不贪求,安静宽厚,都是石公的恩泽。对国家能够尽忠,对家庭能够尽孝;既严整武备,又谨慎教化。子孙贤能,正是石公德行的结果;厚禄高官,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上天不肯留下他,将星在夜间陨落;家家户户、营营相连,无不涕泪纵横。高大的坟墓耸立,石公安葬其中;刻下这篇铭诗,光耀将永无穷尽。” 给事中焦君墓志铭 焦君名起良,字明善,是郴州兴宁人。祖父必正、父亲庆华,都没有出仕。焦君生来聪颖,选为县学弟子员。学业完成、应当贡举时,想到他的朋友曹贵民仕途困顿,便推举曹贵民代替自己。永乐丁酉年,考取乡荐;戊戌年考中进士。到刑部观政。甲辰年,授任吏科给事中,能够恭谨慎重地履行职务。皇上认为他称职,于是追封他的父亲为给事中,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孺人。后来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改任户科给事中,兼任驸马都尉井源出使宁府行册封礼时,焦君任副使,能够不违背礼仪法度。宁王很器重他。不久,他暂时主持本司事务。任满九年,升任户科都给事中。焦君感念皇上的恩德,常常想着有所报答;按照法律应当举荐县令时,他说:“举荐贤能正是报恩的方式,我怎么可以苟且呢?”于是举荐李宽任芜湖县令,李宽果然称职。凡是时政中有可以实行的事情,他没有不进言的。他曾请求考察在外任职而不称职的文臣武将,修治《大学》以培养士人,兴办义仓以赈济百姓;把各方面大臣的姓名大书在便殿,便于查看,以观察其贤能与否;外地各司有重囚疑案未决的,请求命公正的官吏前往复审,减轻罪刑后发遣。

迁民有老疾无依者,放之归畿内饥,请发廪赈贷。国子生初食陈粟,请易以粳米。漕卒多粜所运粮而挟赀来籴于北京,故米翔贵,请禁之。所言多见聴用。君之志益欲大有所为,人亦以逺大期之,而遽以疾卒。正统辛酉二月初九日也。距其生洪武乙丑,得年五十七。君平生孝于亲,事生送死,能尽礼。宦逰二十余年,以逺不得飬,有一美馔未甞不思亲。教其子必守家法,于祖宗坟墓展视尤谨。见凢物有罹害者,必救之。权量之属,必如制否者毁之。其自奉俭薄,而厚于抚下,故人人亲爱焉。其所存所由,盖如此。子一人,从周,正统已未进士。女三人,长适同邑李秉恭,余未行。于时君之父年八十一尚无恙,而君则已矣。从周奉柩归葬,而以兵部侍郎邝公所述行状来请铭。予念甞与君周旋,惜其志不及大行以卒,而父乃以耋年失令子,是皆可哀也。且从周又予所取士,而汲汲图其不朽,亦可谓能孝。故为铭之,庶防存没皆少慰焉耳。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山之原。铭曰:仕既逢时,材行具宜,未竟厥施,命也奚悲?白发髙堂,失此令子,而有孝孙,亦克用继。故山之原,有郁其阡,刻铭垂休,百世之传。钱良玉墓志铭良玉名瑛,姓钱氏。其先江都人,世以医名。曽祖益元,常州医学教谕,因家常州。兵乱徙蘓州。祖原善,洪武中徴入太医院。晋王子有疾,奉命徃治之愈,王竒其术,留之,卒葬太原。父宗道,亦精于医,王奏为良医,甚见礼遇。乆之亦卒,良玉奉葬于祖之墓次,而奉母归飬于苏州,遵治命也。良玉承家学之懿,又慱通诸书,医道益大显。蘓人求医,不问风雨寒暑,贫富贵贱,即徃视,与善药,无不愈,名闻京师。又徴入太医院,奉公有暇,徃赴人之急,一不异蘓州。时人之能报与否,不计也。甞教诸子曰:「医仁术也,当博施济众,而可计利哉!」闻者韪其言,而美其徳。事母极孝,能顺适其意。去年冬母病,心忧之,为之不遑寜处,汤药亲甞而后进。母卒治防如礼,居苫块之中,哀毁逾节。将奉柩归蘓州,得寒疾而终。正统六年二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二。娶高氏,子男五,女二,孙男二,女二。恒兄弟举二防归,欲与祖母同域葬焉。乃以礼部主事顾谦所为状来请铭。予在京师乆,见凢为医者多嗜利而少见其效,心切鄙之。甞问今右副都御史陈君镒:「蘓医之良者为谁?」得二人焉,其一良玊也。数欲试之,防缓急可托,而卒未能遇。呜呼,孰知良玉今遂死矣?岂非可惜哉!予既重其人,而惜其死,奚可以不铭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之原。铭曰:仁于人,孝于亲。吁!奈何返其真?善必报,利尔昆。刻铭章,庶永存。秦主事墓志铭礼部主事秦君,初字性初,越之山隂人,唐诗人系之后。曽大父懋徳,大父喜,皆不仕。父祐,以君贵,封翰林院检讨。母王氏,封孺人。君自少喜学,选为郡庠弟子,甞作楼读书,扁曰「凌云」,以示志。永乐辛卯,领乡荐。明年会试不偶,遂入太学,益自励弗懈。太宗皇帝在位,四夷賔贡无虚日,上亦欲大镇抚之,思尽通其文字,命选太学生之愿而敏者入翰林习之。君在选,习西天书,然志弥厉,必欲兼尽其美。再试礼部,凡三塲,文字又以西天书翻译成篇,主司嘉其能,取以进。及▯对,亦然,遂赐进士出身,为翰林庶吉士。未防除检讨,授从仕郎。凡西天译书,皆与执笔焉。乆之,连丁内外艰,居防尽礼,乡人称之。服阕,改中书舎人,秩满陞礼部祠祭主事,又改精膳,皆能举其职。于所当为者,勇为之,未甞有辞避,以是见重于僚友。君资禀淳实,其言呐呐似不能出口,然其中固有黒白所守,确然不可回。若机变之巧,未甞萌于心,而所行必依于仁义。太学生张安以使命去京师,妻死无主,后君曰:「安,吾友,吾甞兄事之,其妻则吾嫂也,吾不可不任其事。」即为具棺衾,使家人殡殓,而自徃致祭,且安厝之,必尽其诚。又有金某者,得某衞经歴,当之官,贫无以治行,君觧衣衣之,辍所乘驴资遣焉,甘徒歩出入。或劝君市一马乘以造朝,▯人失之,以逸告众,以为盗,且疑▯与盗通,当穷治。君曰:「吾无负于彼,彼安得为是?岂可轻以盗贼污人?又安知实非逸乎?」命求之,得之他所,果逸去。▯以不寃。君虽忠厚,而嫉恶尤甚。居防时,乡人有暴横以致富者,厚其金币,请为其母墓铭。君曰:「吾虽贫且居忧,然寜渇死,誓不饮盗泉。」

译迁徙百姓中有年老多病、没有依靠的人,就放他们回去;京畿发生饥荒,请求发放仓粮赈济借贷。国子学生起初吃陈粮,请求改用粳米。漕运士卒多把所运粮食卖掉,带着钱来北京买粮,因此米价飞涨,请求禁止这种做法。他所说的意见多被听取采用。焦君的志向更加想大有作为,人们也都以远大的前程期待他,然而他突然因病去世。那是正统辛酉年二月初九日。距他出生于洪武乙丑年,享年五十七岁。焦君一生孝敬父母,侍奉生者、安葬死者,都能尽到礼数。做官二十多年,因为远离父母不能奉养,每遇到一道美味,从未不思念双亲。教导儿子一定遵守家法,巡视祖宗坟墓尤其谨慎。见到凡是遭受灾害的事物,必定救助。秤、尺等衡量器具,凡不合制度的必定毁掉。自己生活俭朴,对下属却十分厚待,所以人人亲近爱戴他。他的存心和行事,大致就是这样。儿子一人,名从周,正统己未年进士。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同县李秉恭,其余尚未出嫁。当时焦君的父亲年八十一岁,仍然健康,而焦君却已经去世。从周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并拿兵部侍郎邝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想到曾经与焦君交往,惋惜他的志向来不及大有施展便去世,而他的父亲又在高龄时失去了好儿子,这些都令人悲哀。况且从周又是我所选取的进士,急切地谋求使父亲不朽,也可以说是很能尽孝。因此为他作铭,希望对生者和死者都稍有慰藉。他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缺】山的原野。铭文说:做官正逢时机,才华品行都很合宜;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事业,命运如此,又何必悲伤?白发苍苍的高堂失去了这个好儿子,但还有孝顺的孙子,也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故乡山中的原野上,墓道草木郁郁;刻下墓铭传扬美名,成为百世流传的凭证。钱良玉墓志铭 良玉名瑛,姓钱。他的祖先是江都人,世代以医术著名。曾祖益元,任常州医学教谕,因而定居常州。后来因兵乱迁往苏州。祖父原善,洪武年间被征召进入太医院。晋王的儿子生病,原善奉命前往医治,病愈后,晋王惊异于他的医术,留他任职,死后葬在太原。父亲宗道也精通医术,晋王上奏任命他为良医,非常礼遇。过了很久宗道也去世,良玉把他安葬在祖父墓旁,又奉母亲回苏州奉养,这是遵从父亲的遗命。良玉继承家传的高明医术,又博通各种书籍,医道更加显著。苏州人来求医,不论风雨寒暑、贫富贵贱,他都立即前往诊视,并给他们良药,没有不痊愈的,声名传到京师。后来又被征召进入太医院,公务之余,仍然前往救助有急难的人,一点不亚于在苏州时。至于当时的人能否报答他,他从不计较。他曾教导几个儿子说:“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应当广泛施行、救济众人,怎么可以计较利益呢?”听到的人都赞许这话,也赞美他的德行。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能够顺从体贴她的心意。去年冬天母亲生病,他内心忧虑,忙得不得安宁,亲自尝过汤药后才端给母亲。母亲去世后,他按礼治办丧事,居住在苫块之中,悲哀伤身超过常礼。将要护送灵柩回苏州时,他得了寒疾而去世。正统六年二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二岁。娶高氏,生五子二女,孙男二人、孙女二人。恒与兄弟共同护送灵柩回去,想与祖母合葬。于是拿礼部主事顾谦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在京师很久,见到许多行医的人大多贪图利益,很少见到他们真正有效,心里非常鄙视他们。曾问当时的右副都御史陈君镒:“苏州医术高明的医生是谁?”得到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良玉。我多次想试用他,恰逢有急事可以托付,却最终没有遇到机会。唉,谁知道良玉如今竟然已经去世了?难道不是很可惜吗?我既看重他这个人,又惋惜他的死亡,怎么可以不为他的葬墓作铭?他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缺】的原野。铭文说:对人仁爱,对亲人孝顺。唉!为什么竟然归返真境?善行必定得到报偿,福泽你的后代。刻下这篇铭文,或许能够长久保存。秦主事墓志铭 礼部主事秦君,起初字性初,是越地山阴人,唐代诗人秦系的后代。曾大父懋德、大父喜,都没有出仕。父亲祐因秦君显贵,被封为翰林院检讨;母亲王氏,封为孺人。秦君从小喜欢学习,选为郡学弟子,曾建楼读书,题匾为“凌云”,用来表示自己的志向。永乐辛卯年,考取乡荐。第二年会试没有考中,于是进入太学,更加自我勉励,从不懈怠。太宗皇帝在位时,四方夷狄来朝贡几乎没有空闲日子,皇上也想大力镇抚他们,考虑要完全通晓他们的文字,于是下令选拔太学生中志愿学习且聪敏的人进入翰林学习。秦君在入选之列,学习西天文字;但他的志向更加坚定,一定要把其中的长处全部学会。第二次参加礼部考试,共分三场,考试文章又用西天文字翻译成篇,主考官赞赏他的才能,录取后上报。等到廷试对策时也是这样,于是赐进士出身,任翰林庶吉士。不久授任检讨,官阶为从仕郎。凡是翻译西天文字的书籍,都由他参与执笔。过了很久,接连遭逢父母丧事,居丧期间完全合乎礼制,乡人都称赞他。服丧期满,改任中书舍人;任期满后升任礼部祠祭主事,又改任精膳主事,都能履行职责。对于应当做的事情,他勇于去做,从未推辞躲避,因此受到同僚的敬重。秦君资质淳厚诚实,他说话迟钝,仿佛难以出口;但内心自有黑白是非,坚守明确,确实不可动摇。机巧权变从未在他心中萌发,而他的行为必定依循仁义。太学生张安奉使命离开京师,妻子去世无人主持丧事。后来秦君说:“张安是我的朋友,我曾经像兄长一样侍奉他;他的妻子就是我的嫂子,我不能不替他料理此事。”于是立即准备棺材和殓衣,派家人收殓,又亲自前往祭奠,并把后事安置妥当,必定竭尽诚意。又有金某,得到某卫经历的官职,准备赴任,却贫穷得没有钱置办行装。秦君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又拿出乘驴的费用资助他,自己甘愿徒步出入。有人劝秦君买一匹马骑着上朝,僮仆把马弄丢了,便逃走向众人报告说马丢失,以为是被盗,并且怀疑僮仆和盗贼勾结,应当彻底追查。秦君说:“我没有亏待他,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可以轻易用盗贼的罪名污蔑人?又怎么知道他真的不是逃走了呢?”命人寻找,果然在别处找到了,原来他确实逃走了,僮仆没有受到冤枉。秦君为人虽然忠厚,却尤其痛恨恶行。他居丧时,乡里有个凭暴横行为致富的人,拿着丰厚钱财请求秦君为其母亲撰写墓铭。秦君说:“我虽然贫穷,又正在守丧,但宁可渴死,也发誓不饮盗泉之水。” 他坚决拒绝,没有接受。秦君为人就是这样。正统六年六月二十一日,因病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蒋氏,蒋氏先去世;后娶张氏,有妇德。三个儿子。秦君历任官职二十年,除俸禄收入外,从不苟且求取、妄自索取。去世后,耗尽所有资财也只够置办棺材,只好用旧衣旧被收殓,其他没有留下任何财物。理准备护送灵柩回山阴,卜定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会稽甜水井上蔡山南麓祖坟旁。我在翰林时已经敬爱秦君;后来出任礼部佐官,又见到他实际践履的品德,更加认定他是君子。他去世时,我深深悲痛,不愿让他的名声默默无闻、没有流传。于是索取他的行状,写成叙文,并作铭交给理,使之放入墓中,希望后世有所考证。铭文说:他说话恭谨温和,行为正直有力。做官虽然长久,家境却很贫困。忽然去世,归返真境。命运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上蔡山南面,愿你的坟墓安宁。后人想考察你的品德,就在这篇文字中。

坚拒不纳。君为人如此。正统六年六月廿一日,以疾卒于官,年五十七。娶蒋氏,先卒,继以张氏,有妇道。三子。君歴官二十年,俸入之外,不茍求妄取。既卒,竭其资仅。足治棺,以故衣衾殓焉。他无余物。理将奉柩归山隂,卜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防稽甜水井上蔡山阳先垅之次。予在翰林,已爱君;及出佐礼部,又见其践履之实,而与其为君子。于其卒也,深悲之,不欲使泯泯无传。乃求君之行状为序,而铭之以授理,俾纳诸墓中,庶后世有徴焉。铭曰:其言也恂恂,其行也振振。官虽久矣,家则贫。忽焉而逝,返其真。赋命如此,奚所云?上蔡之阳,安尔坟?后欲考德,在斯文。赠监察御史黄君墓碣铭黄氏戈阳潭石名,家君之曽祖隠名,祖谦甫皆有徳善而不仕。考祐忠,洪武中为海寜丞,蘓州、延平二府经歴。母郭氏,君其仲子,名逊,字敬让。自防喜读书,长益不倦。隂阳医卜筭数靡不通,善事二亲,极其孝敬。父终于延平,君奔走归其防,哀感行路,葬祭不违于礼,而养母尽诚,左右奉顺,能得其欢心。母病甞刲股和药以进,病良已,人谓其孝感所致。兄敬和早世,与弟敬方友爱甚,防抚教诸子侄必均一。昬娶则择名家,不问财贿。嫁姊妺姑侄之贫者五六人,则厚资给之。严于自治,由身以及家门,内百口无间言。财用出入一以公处,之家故饶裕,而乐于赈施。内外戚姻有举贷者,一不计其息。乡之古塘田瘠而民贫,则仿义仓之制,计口嵗给焉。桥梁道路之倾圮修治之,不惜费。人有疾病不能疗者,与之药。忿争不能平者,喻以义而服其心。讼为之省,平居言行恂恂,一以理为主。其心惟恐人不入于善,人知其意,多乐从。故兄弟有相雠者化之,窃牛之盗化之,豪夺人之室者亦化而返焉。其有不可化者,聚徒党好刼掠,挟官府以朘民,搆词讼而兴大狱者,则言之藩宪而诛罸之。乡邑感焉,佑善摧恶之见于事多此类。其治居室,则建祠于东以祀先,作斋舎于西,聚书籍以教子孙。因地之宜,搆台榭莳花卉以奉母。佳时令节则率妇子奉觞称夀,致乐于其中。作清兴楼以延賔贤士大夫来者燕欵,终日无惰容。又于其居之东百歩许多植松,作亭松间,事亲之暇常与客逰焉。四时朝暮寒暑晦明之变,景物所遇虽不同,而亦各适其宜也。因▯松埜处士君子谓其于松比徳焉。生于洪武庚午六月一日,正统丙辰十月君有疾弥留,神色不乱,其言以不得终飬母为恨,戒诸子善继志,语不及他,遂卒。是月十八日也,享年四十有七。明年丁巳十二月初九。日葬邑之招贤乡弋源里大山之阳。初娶陈氏,有贤行,先卒。继张氏,侧室傅氏。子男七:长溥,字澄济,明经,取进士,拜监察御史,善举其职。朝廷推本于亲,赠君文林郎广西道监察御史。次澄濬,澄清,澄流,陈出也。澄淮,张出也。澄澈,澄演,傅出也。女四,皆归名族。孙男二十六:珪、瑄、瓉、璲、防、琛、珣、瑜、瑛、珤、珺、▯琏、琳、珵、防、玭、璟、珑、琡、▯、珦、瑗、璡、玘、珙。曽孙男五:习、旦、昊、旻、升。君之葬乆矣,至是漙以礼部郎中胡添麟所述行状来请曰:“先考之徳,修于身,行于家,而及于乡人。溥防余泽,以克今日。兹荷圣天子宠命而褒赠及焉,为幸大矣。惟墓前之石宜有铭,以昭徳垂逺,敢请于先生。”余嘉其孝,故不辞。铭曰:弋阳之黄实曰:名家维君,承之克振厥华。孝友之隆,慈爱之笃,惠于乡邦,仪于姻族。克用其柔,克奋其刚,以植善良,以抑暴强。诗书之训,乃有令子为贤,进士为名御史。庆典之貤,宠赠及焉。烜赫龙章,式降自天。佳城峩峩,君安于此。灵秀所钟,以利后嗣。墓前有碣,刻此铭诗。昭徳垂休,百世之诒。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

译赠监察御史黄君墓碣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六月、廿一日、二十年〕 黄氏是戈阳潭石的名门。家君的曾祖隐名、祖父谦甫,都有德行善举而没有出仕。父亲祐忠,洪武年间任海宁丞,又任苏州、延平二府经历。母亲郭氏。黄君是父母的次子,名逊,字敬让。他从小喜欢读书,长大后更加不知疲倦;阴阳、医卜、算数无不通晓。他善于侍奉双亲,极其孝敬。父亲在延平去世,黄君奔走回去料理丧事,悲哀之情使路人也受感动;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奉养母亲竭尽诚意,左右侍奉、顺从体贴,能够使母亲欢心。母亲生病时,他曾割取自己的股肉和药进献,母亲的病很快痊愈,人们说这是他的孝心感动所致。兄长敬和早逝,他与弟弟敬方非常友爱;兄长去世后,抚养、教育各家的子侄,一视同仁。子侄婚娶都选择名门,不问对方财产。姐姐、妹妹、姑母、侄女中有五六个贫困的,他都给予丰厚资助。严格要求自己,从自身推及家门,家中百口没有离心之言。财物收支一概按公道处理;家中本来富裕,却乐于赈济施舍。内外亲戚姻亲来借贷的,一概不计利息。乡里的古塘田地贫瘠、百姓贫穷,他仿照义仓制度,按人口每年发给粮食。桥梁道路倾塌,他都修治,不吝惜费用。有人生病而无力医治,他就给药。有愤怒争执不能平息的人,他用义理开导,使对方心服,诉讼因此减少。平时的言语行为恭谨温和,一切以理为主。他心中只怕人不能走向善道,人们知道他的用意,大多乐意听从。因此,兄弟之间互相仇恨的,他能够感化;偷牛的盗贼,他能够感化;强行夺取别人房屋的人,也被感化而归还。对于那些不能感化的人——聚集党徒、喜欢抢劫掠夺,依仗官府势力盘剥百姓,捏造诉讼、制造大案——他就把情况报告给藩司、宪司,予以诛罚。乡里受到感动,他扶助善人、摧抑恶人的事迹,大多如此。他治理住宅,在东面建祠堂祭祀祖先,在西面建斋舍,聚集书籍教育子孙。根据地势适宜之处修建台榭、栽种花卉来奉养母亲。佳日节令,便率领妻子儿女捧酒祝寿,在其中尽享欢乐。建造清兴楼来招待宾客,贤士大夫前来时便设宴款待,整日没有懈怠的神色。又在住宅东面约一百步处种植许多松树,在松树间建亭;侍奉亲人之余,常与宾客在那里游玩。四季早晚、寒暑晦明的变化,所遇景物虽各不相同,却都各有适宜之处。于是号为松野处士,君子们说他与松树有相同的德性。他生于洪武庚午年六月一日。正统丙辰年,黄君病重弥留,神色不乱;他的话只是遗憾不能终身奉养母亲,告诫子孙好好继承自己的志愿,除此之外没有谈及别的,随即去世。那是这个月十八日,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丁巳年十二月初九日,安葬在本县招贤乡弋源里大山南面。最初娶陈氏,有贤德,先去世;后娶张氏,侧室傅氏。七个儿子:长子溥,字澄济,通晓经学,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善于履行职责。朝廷推恩追本于亲属,追赠黄君为文林郎、广西道监察御史。次子澄濬、澄清、澄流,是陈氏所生;澄淮,是张氏所生;澄澈、澄演,是傅氏所生。女儿四人,都嫁入名门。孙子二十六人:珪、瑄、瓉、璲、防、琛、珣、瑜、瑛、珤、珺、▯琏、琳、珵、防、玭、璟、珑、琡、▯、珦、瑗、璡、玘、珙。曾孙男五人:习、旦、昊、旻、升。黄君下葬已经很久了,到这时溥才拿礼部郎中胡添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先父的德行,修养于自身,施行于家庭,并且惠及乡人。我承受余泽,才能有今天。如今又蒙圣天子宠命,得到褒奖追赠,实在是极大的幸运。只是墓前石碑应当有铭文,以昭示德行、流传久远,冒昧请求先生撰写。”我嘉许他的孝心,所以没有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铭文说:弋阳的黄氏确实是名门,只有君继承家业,能够振兴先人的光华。孝友之德隆盛,慈爱之心深厚;恩惠施于乡邦,仪范影响姻亲。能够运用柔和的一面,也能够奋发刚强的一面;用来培植善良,抑制暴虐强横。诗书教育使他有贤能的儿子,儿子以进士身份闻名,成为监察御史。恩典推及亲属,宠命追赠也降临到他身上。光明显赫的龙章,是上天降下的荣典。高大的佳城,君安息于此;山川灵秀所聚,将有利于后代。墓前立有石碣,刻下这篇铭诗;昭示美德、传扬福泽,作为百世流传的遗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一日、十月〕 抑庵文后集卷三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十二月〕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一,明代王直撰写的墓铭 知府李君墓志铭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一明王直撰墓铭知府李君墓志铭君李氏讳湘,字允淮,泰和文溪里人。髙祖仁可,曾祖宗明,祖云龙,父又新,皆不仕,然世以忠厚闻乡里。又新甫冠,循循雅饬,躬孝友之行。配萧氏,有贤徳,故君之生亦端重谨静,好读书,不喜佚游遨戏。予两家相近,数往来,甚爱之。及游县庠,遂援引以入,启处必偕。又新甫笃意教之,而深以属予。朝夕相与讲学不厌。予先仕入翰林,久之,君亦充贡,升太学。初厯事都察院,以勤慎得名,遂知东平州。前之守东平者,以不职逮去。君至,务防公为治,去民之所患,而求其所以恵民者。筑大村坝,捍水患,化沮洳废壤为上腴,民肆耕其中,资用给足。视州学敝甚,图新之以教学者。以旧守代还,时朝廷遣重臣廵抚山东,州民数百人列言君治状,愿得君事闻上。还之东平,而君之所以恵其民者,益有加于昔。开市区以通商贾,节婚礼以便嫁娶。于是民益亲爱如父母,凡所当为,皆劝趍之,无不如志。太宗皇帝北征,馈运失期者以军法从事,君总督兖州车千辆,抚绥有道,无一夫后者。君之才既足以有为,值嵗丰民和,乃大脩学宫,捐已赀以为倡,众僚和之。其民之好义者争来助学,遂以成。凡诸坛壝及州治廨宇,皆次第脩葺,事神治民各有其所,人不知劳。初,马驿夫长有巨奸,久衣食其中,君黜之。日夜伺便欲去君,乃诬君脩学隂有所渔取,州民大以为恨,诣阙讼寃者千余人。刑部亦知君贤,曰不可使无辜受垢,为穷治得奸状。君遂复官,而其志弥厉,不少变。民心既孚,绩用大着。满九年,上其状,防朝廷择郡守,礼部尚书胡公亟荐君,授懐庆知府。东平之民数百伏阙借留,不能得,皆怏怏而去。君既受命,河南方伯李公昌祺适在京师,谓予曰:「懐庆卫卒最喜生事扰府县,又尝有恶妇人与其子壻皆工为诬词以搆害善良,故有一虎三彪母大虫之谚,今其风犹」在李知府能慑服其心,斯可矣。君闻之曰:“吾知其卫卒多扬州人,向之薛守以乡郡之故与之狎,是以败。今吾以正道驭之,彼当自戢。不然,吾知有法而已,吾何惮?”既至,文武之吏及军民无赖者,闻君之言与东平之治,皆曰:“是不可欺也。”皆帖服,无敢哗。而君亦以治东平者治其民,民大悦。郡以治称。然君已得风疾,初则手颤不能书,久而加剧,或不能坐听事。然人犹敬惮,不敢挠其政。兵部侍郎于公廵抚河南、山西还,为予道其善,不置口曰:“今惜其病矣。”相与慨叹者久之。而竟以正统己未七月初十日卒于官,年五十七。懐庆之人无少长、愚良,哭之皆哀。子诚奉柩归,过东平,东平之人亦奔走防哭,赙祭如所亲。呜呼!是可以观其徳矣。君孝于亲,友于兄弟。其季浩为固安教谕,得痞疾,君求医药百方治之,不能愈。既卒,为归其丧葬焉。娶朱氏,有三子,长即诚,次讃,次恵。侧室子一人,女三人。孙男三。诚兄弟以是年十二月丁酉奉葬于县之千秋乡四十都罗团之原。葬已,乃来北京,请予铭其墓曰:“先人实受知于先生,葬而得先生铭,以昭徳垂后,虽死而不朽矣。”予念朝廷重养民,慎择贤守令而任之。君之所存与其所行,表然有名于世,使得永年而究其所至,将不与龚遂、黄霸等乎?而不至中夀以卒,此人所以哀惜而不已也。况予知之久,爱之深,而欲已于哀,可得耶?则墓非予谁宜铭?铭曰:求世之治,莫重良吏。吏而循理,其民乃喜。东平覃懐,众庶允谐。绩则多有,胡不眉夀命也?奈何而誉则遐?欲知其徳,视此铭刻。千嵗不泐。

译李君名湘,字允淮,是泰和文溪里人。高祖仁可、曾祖宗明、祖父云龙、父亲又新,都没有出仕,但世代以忠厚闻名乡里。又新刚成年时,举止温和谨慎,亲自实行孝友之道。娶萧氏,有贤德,所以李君出生后也端庄稳重、谨慎安静,喜爱读书,不喜欢放纵游荡、嬉戏玩乐。我家与他家相近,常常往来,很喜爱他。等他进入县学读书,我便援引他入学,起居行动都与他相伴。又新专心教导他,并且深深把他托付给我;我和他早晚一起讲学,从不厌倦。我先出仕进入翰林,过了很久,李君也被贡举,升入太学。起初历任都察院属官,因勤劳谨慎而获得声名,后来出任东平州知州。前任东平知州因不称职被逮捕免职。李君到任后,务求公正地治理,除去百姓所忧患的事情,寻求能够惠及百姓的方法。他修筑大村坝,抵御水患,把低洼积水、荒废的土地改造成肥沃良田,百姓在其中广泛耕种,生活资用充足。他看到州学破败得很严重,便谋划修新,用来教育学者。后来按照旧例任满回朝,当时朝廷派重臣巡视安抚山东,东平州数百名百姓列举李君的政绩,请求将他的治理情况上报皇上。李君回到东平后,他惠及百姓的举措比从前更加增多。《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一,明代王直撰写的墓铭。《知府李君墓志铭》。李君姓李,讳湘,字允淮,是泰和县文溪里人。高祖李仁可,曾祖李宗明,祖父李云龙,父亲李又新,都没有出仕做官,但世代都以忠厚闻名于乡里。李又新刚成年时,举止循谨文雅,亲自奉行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他娶萧氏为妻,萧氏有贤德,所以李君出生后也端庄稳重、谨慎沉静,喜爱读书,不喜欢放纵出游和嬉戏。我家和他家相距很近,常常往来,对他非常喜爱。等到他进入县学读书,我便援引他入学,我们起居行止一定相伴。李又新刚开始专心教导他,又深深地把他托付给我。我们早晚一起讲学,从不厌倦。我先出仕进入翰林院,过了很久,李君也以贡生身份入选,升入太学。他起初在都察院历事,因为勤勉谨慎而获得声名,于是出任东平州知州。此前任东平知州的人,因为不能胜任职务而被逮捕免职。李君到任后,专心以公正施政,除去百姓所忧患的事情,并寻求能够使百姓得到恩惠的办法。他修筑大村坝,防御水患,把低洼潮湿的荒废土地改造成上等肥沃田地,百姓在那里尽情耕种,生活资用充足。他看到州学破败得很严重,便谋划修葺更新,用来教育求学者。后来按照旧例由旧任长官替代而回,当时朝廷派遣重臣巡抚山东,州中数百名百姓列队陈述李君的治理情况,希望能够让李君的事迹上达皇帝。李君回到东平后,他用来惠及百姓的措施,比从前更加增多。开设市区以便利商贾往来,节制婚礼以方便嫁娶。于是百姓更加亲爱他,如同亲爱父母;凡是应当做的事,大家都互相劝勉去做,没有不称心如意的。太宗皇帝北征时,军需运输误期的,按军法处置;纪君总督兖州一千辆车的运输,安抚安排得法,没有一个民夫落在后面。纪君的才干本已足以有所作为,又正逢年成丰收、百姓和睦,便大力修缮学校,捐出自己的钱财首先倡导,众僚属也响应。当地好义之人争相来助学,于是终于建成。凡是各处祭坛以及州府官署,都依次修葺;祭祀神灵、治理百姓各有适当场所,百姓都不知道劳苦。起初,马驿夫长中有一个大奸人,长期依靠马驿谋取衣食,纪君把他罢黜了。他日夜伺机想除掉纪君,于是诬告纪君修学校暗中有所侵取,州民非常愤恨,前往宫阙申诉冤屈的有一千多人。刑部也知道纪君贤能,说:“不能让无辜之人蒙受污名。”于是彻底追查,查出了奸人的罪状。纪君于是恢复官职,而他的志向更加坚定,丝毫没有改变。民心已经信服,政绩大为显著。任满九年,把他的政绩上报;正值朝廷选择郡守,礼部尚书胡公立即推荐纪君,授任怀庆知府。东平百姓数百人伏在宫阙前请求挽留,未能如愿,都怏怏不乐地离去。纪君接受任命后,河南方伯李昌祺公恰好在京师,对我说:“怀庆的卫卒最喜欢惹事扰乱府县,又曾有一个恶妇和她的儿子、女婿都很会编造诬词陷害善良之人,所以有‘一虎三彪母大虫’的谚语。如今这种风气还[缺]。李知府如果能使他们畏惧服从,那就可以了。” 纪君听后说:“我知道那些卫卒多是扬州人,从前薛守因为同乡之情而同他们亲近,所以失败了。如今我用正道驾驭他们,他们自然应当收敛。否则,我只知道有法令而已,我有什么可怕的?”到任以后,文武官吏以及军民中的无赖之徒,听说纪君的话和他治理东平的事,都说:“这个人不可欺骗。”于是全都帖然服从,不敢喧哗。纪君也用治理东平的办法治理这里的百姓,百姓非常高兴,郡因此以治理有方著称。然而纪君已经患了风疾,起初手颤抖不能写字,后来病情加重,有时甚至不能坐着处理政务。但人们仍然敬畏他,不敢扰乱他的政令。兵部侍郎于公巡抚河南、山西回来后,向我称道他的善政,赞不绝口,说:“如今只可惜他病了。”我们共同感慨叹息了很久。最终,纪君于正统己未年七月初十日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怀庆人无论老少、愚贤,哭悼他都十分悲哀。其子纪诚护送灵柩回乡,经过东平时,东平人也奔走前来哭吊,送给丧家财物、祭品,如同对待亲人。唉!这件事足以看出他的德行了。纪君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他的弟弟纪浩任固安教谕,患痞疾,纪君寻求各种医药为他治疗,终究没有治愈。弟弟去世后,他又把灵柩送回乡里安葬。他娶朱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纪诚,次子纪讃,次子纪恵;侧室生一子,女儿三人,孙子三人。纪诚兄弟于这一年十二月丁酉日,把父亲安葬在县中千秋乡四十都罗团的原野。安葬完毕,便来到北京,请我为墓作铭文,说:“先父确实受到先生的知遇,安葬后又得到先生的墓铭,用来彰明他的德行、流传后世;即使死了,也不会朽没了。”我想到朝廷重视养育百姓,慎重选择贤能的郡守、县令任用。纪君的志向和所作所为,在世上显著而有声名;假如能长寿并完成他所能达到的事业,难道不会和龚遂、黄霸等人并列吗?可是他没有活到中寿便去世了,这正是人们所以哀痛惋惜不止的原因。何况我认识他很久,爱重他很深,想要停止悲哀,怎么可能呢?那么这座墓除了我,还有谁适合来作铭呢?铭文说:要想求得世道太平,没有什么比任用良吏更重要。官吏如果遵循事理,百姓才会欢喜。东平、覃怀两地,百姓都和谐相处。政绩本来有很多,为什么不能享有长寿呢?为什么美好的声誉却如此长远?想要知道他的德行,就看这篇墓铭。千年之后也不会磨灭。

纪文逺墓志铭山阳纪文逺以正统六年二月十四日卒于家,年七十三。子昶,善医,有名在太医院,告归。以【阙】年【阙】月【阙】日奉葬于其邑鉢池山之原。思显其徳于不朽,乃求翰林脩撰张益士谦为行状。因予友番阳胡秉常来请铭,纳诸墓中。予辞以不暇,防予子有疾,数求治于秉常。秉常亦数以铭为请曰:“纪公重厚坦亮,虽若少文,然言行恂恂,无悖于理者,且不茍取,不吝施,有古长者之风。公宜为之铭。”乃按状序而铭之。文逺讳明,其先凤阳定逺人。祖元洁,仕元为万戸。父士和,元季避兵居山阳,故今为山阳人。文逺躬孝友惇信义,常挟赀游四方,贸迁废贮,故其家益裕。然乐推其余,以周人之急。贷而不能偿者,因以与之。洪武中,傍郡连嵗饥,民流至山阳,鬻男女自给。文逺多出钱,留十数人育之,后皆遣还其家。扬州教授欲脩孔子庙,与杨运使谋,俾商人助费,人不能过二百贯。文逺独助三千贯,它食物称是。尝早过市,就浴堂得仓钞于地,计其直巨万,万洛阳周晟所遗也。晟失之,欲自絶,乃访晟还之。晟感其徳,笃念不忘。外祖死无嗣,文逺葬之祖茔之右,令子孙亦以嵗时祀之。又凿井得髑髅,其大异甚,为具函祭而瘗之。其夕梦有来谢者。乡人有亲丧不能举,輙往遗之赀,使葬焉。其笃于义如此。娶陈氏,戸部主事陈仲祥之女,有妇道。子一人昶也。孙男二。予尝观夫世之善自营者,往往极其才力之所至,茍可得矣,不复计义之如何。若义所当为者,则又宁死而不肯费一钱,所以见薄于君子。若纪公者,贤于斯人盖逺矣。是宜有铭以葬。铭曰:不徇乎利,必放于义;不遗其亲,亦厚于人。全归于此,宜尔子孙。我为铭章,百世之光。处士欧阳允干墓志铭欧阳氏于泰和为大家,衣冠文物,自唐宋来为甚盛。至君之曾大父孚先,大父以定,父观民,皆不仕,而皆以徳谊重乡里。至君讳允干,尤荘重,喜读书,尝曰:“吾于书通其大义,不悖圣训而已,吾岂切切为章句儒哉?”君兄弟五人,相敬爱,学而仕者有循良明哲之称,隠而处者有孝弟恭爱之行。二亲在堂,皆九十有余,而君以逾七十之年致其养,此天之厚于君也。且不汲汲于财利,贷而不偿,偿而不备者,皆不问。人至有求福于神以报君者,性坦厚,有容人之量,而好善恶恶为尤至,未尝茍徇。时有言,郡守以诬枉杀其子,至起大狱以取偿,守皆就逮,当过君地以验尸,彼积愤聚徒伺守,至将逞恶焉,人皆危之,君独奋曰:“孰敢肆恶于吾土?”即呼乡人为之卫,加严焉,彼不得间以逞,乃免。事讫而散,当时人谓非君莫能御,至今服其勇且仁。君家县城上游蜀江章水之间,往年予窃禄京师,假寓于君之弟御史君永和,因得闻君之善其脩身爱物,济人和众,嚣嚣然有乐于心,而无用世之意。予谓此马少游之髙也。久之乃搆宅,先作祠堂以祀先,其藏书之斋,待賔之位,燕游之居,栖息之舍,次第皆作,而花卉竹树蔚然秀发,在山水之外而可乐者尤多。及予老而归,方欲与之久处而不厌,而君已矣,盖有足悲者。君娶万安曾氏,继娶泰和曾氏,皆有贤行。子男四:溥、濠、沔、溆。女三:康、汝宣、王用荘。赖仲旸其壻也。孙男十二:斆、迁、用、琏、曼彞、仰、兆、杰、锡、登、颂。而君以景泰庚午十二月初十日卒,诸子奉葬于沙垅之原,而墓未有铭,至是乃以属予,将以纳诸圹。予盖慕君之行而不得者,奚可辞?铭曰:猗欧阳君,卓尔不羣。既孝于亲,亦厚族姻。恵利之施,逮及贱贫。士论失常,天奚不闻?君子之心,既勇且仁。彼区区者,曽何足云?沙垅之原,君墓所存。源逺流长,百世之芬。盛徳不忘,视此刻文。汤处士墓志铭处士讳铉,字文恂,姓汤氏。其先豫章人,宋时有曰珩者,为庐陵尉,因家庐陵,后又徙吉水之大洲,故今为吉水人。尉之孙从志,与益国周文忠公为布衣交,尝见于吟咏。孙念吾为大理评事,其后累世皆未显。处士曾祖云瑞,祖惟信,元至顺领江西乡荐,未及仕而卒。父韶翁,妣邓氏。处士自防不事遨戏,端重如成人。比长好学,多读书,达于物理,服勤家事,不以累父母,而致养必尽诚。抚爱弟妹尤笃,宗族有贫者必济之。出入乡闾,恂恂恭让,横逆之来不校也。由是人皆称为长者,莫不敬爱焉。其襟度洒然,喜賔客,相与久而不厌。延师教子,务厚待之,兾得尽其心。平生治货产,不汲汲于求,但取适而已。尝游淮楚,交四方賔客,茍意气相得,虽捐重赀不吝也。一时豪俊皆愿与之交,而于士大夫尤极向慕,礼之惟恐不至。

译《纪文远墓志铭》山阳人纪文远于正统六年二月十四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他的儿子纪昶,擅长医术,在太医院有声名,告假归乡。到了[缺]年[缺]月[缺]日,将他安葬在本县钵池山的原野。纪昶想使父亲的德行永垂不朽,于是请翰林修撰张益士谦写行状。又因我的朋友鄱阳人胡秉常来请我作墓铭,将铭文放入墓中。我以没有空闲推辞,适逢我的儿子生病,曾多次请秉常医治。秉常也多次请我作铭,说:“纪公为人厚重坦荡明亮,虽然似乎不善文辞,但言语行为恭谨诚实,没有违背事理的;而且他不苟且取财,也不吝惜施舍,有古代长者的风范。先生应当为他作铭。”于是我按照行状的次序写下这篇铭文。文远名明,他的祖先是凤阳定远人。祖父元洁,在元朝任万户。父亲士和,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居住在山阳,所以现在成为山阳人。文远亲自奉行孝友,敦厚守信,重视义理。他常带着钱财游历四方,贩运货物、储存物资,因此家业日益富裕。然而他乐于把多余的财物推给别人,用来周济他人急难;借钱不能偿还的人,便把钱送给他们。洪武年间,邻近郡县连续多年饥荒,百姓流落到山阳,靠卖儿卖女维持生活。文远拿出很多钱,收留十几个人抚养,后来都送还各自的家中。扬州教授想修缮孔子庙,和杨运使商议,让商人捐助费用,每个人不能超过二百贯。文远独自捐助三千贯,其他物资也与此相称。他曾早晨经过集市,在浴堂拾到一包仓钞,估计价值数万贯,是洛阳人周晟遗失的。周晟丢失钱财后想要自杀,文远于是寻找周晟,把钱还给了他。周晟感念他的恩德,深深铭记不忘。外祖父去世而没有后代,文远把他安葬在祖坟旁边,并让自己的子孙也按时祭祀他。又有一次凿井挖出一具头骨,异常巨大,他便准备棺函祭奠后埋葬了它。当晚梦见有人前来道谢。乡里有人亲人去世却无力办理丧事,文远总是前去赠送钱财,让他们安葬亲人。他厚重于义,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娶陈氏,是户部主事陈仲祥的女儿,很有妇德。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纪昶;有两个孙子。我曾观察世上那些善于经营自己的人,往往把才力用到极致,只要可以获利,就不再考虑是否合乎义理。至于义所应当做的事,他们却宁可死也不肯花一文钱,因此受到君子的鄙薄。像纪公这样的人,比这些人贤能得多了。这样的人应当有墓铭来安葬。铭文说:不被利益诱惑,必然归向正义;不遗弃自己的亲人,也厚待他人。能够这样终其一生,你的子孙应当得到福泽。我写下这篇铭章,作为百世流传的光彩。《处士欧阳允干墓志铭》欧阳氏在泰和是大族,衣冠、文物自唐宋以来就很兴盛。到了你的曾祖父孚先、祖父以定、父亲观民,都没有出仕,却都凭德行义理受到乡里的尊重。到你,名允干,更加庄重,喜欢读书,曾说:“我读书只求通晓大义,不违背圣人的训诫罢了,难道要急切地做章句之儒吗?”你们兄弟五人互相敬爱,求学并出仕的,有循良明哲的声誉;隐居不仕的,也有孝悌恭敬友爱的品行。父母都还在堂上,且都活到九十多岁,而你在年过七十时仍奉养他们,这是上天厚待你啊。你又不急切追逐钱财,别人借钱不能偿还,或偿还不足,你都不追究。甚至有人到神前祈福,希望以此报答你。你性情坦荡厚道,有容人的度量,而爱好善行、憎恶恶行尤其坚定,从不苟且顺从。那时有传言说,郡守因被诬陷而冤杀自己的儿子,后来兴起大狱追究此事;郡守都被逮捕,经过你的地方验尸时,那些积聚愤恨、纠集党徒伺机袭击郡守的人,眼看就要逞凶了,人人都为此担忧,唯独你奋然说:“谁敢在我的乡土上肆意作恶?”于是召集乡人为郡守护卫,并加强戒备,使他们无法乘隙逞凶,事情因此得以避免。事情结束后众人散去,当时人们都说,若不是你,没有人能够抵御他们;直到今天,人们仍然佩服你的勇敢和仁厚。你家住在县城上游、蜀江和章水之间。往年我在京师领取俸禄,借住在你的弟弟御史欧阳永和家中,因此得以听说你的善行:修养自身,爱护万物,救济别人,使众人和睦,内心欣然自得,却没有出仕用世的意愿。我认为这就是马少游那样的高尚境界。过了很久,你才建造住宅,先建祠堂来祭祀祖先;藏书的书斋、接待宾客的厅堂、宴饮游乐的居室、休息的房舍,也都依次建成;花卉竹木茂盛秀美,在山水之外还有许多值得欣赏的地方。等我年老归乡,正想和你长久相处而不感厌倦时,你却已经去世了,这确实令人十分悲痛。你先娶万安曾氏,后娶泰和曾氏,两人都有贤德品行。儿子四人:溥、濠、沔、溆。女儿三人:康、汝宣、王用庄。赖仲旸是你的女婿。孙子十二人:斆、迁、用、琏、曼彝、仰、兆、杰、锡、登、颂。你于景泰庚午年十二月初十日去世,诸子把你安葬在沙垅的原野,墓上还没有铭文,到这时才把此事托付给我,准备将铭文放入墓穴。我本来仰慕你的品行而来不及请教,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啊,欧阳君,你卓然不群。既孝顺父母,又厚待宗族姻亲。施行恩惠利益,连贫贱之人也都得到。士人的议论失去常态,上天为什么听不见?君子的心胸,既勇敢又仁厚。那些琐屑之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沙垅的原野,是你的墓所在。源头深远,水流长久,芳名百世流传。盛大的德行不会被忘记,看看这篇刻在石上的文章吧。《汤处士墓志铭》处士名铉,字文恂,姓汤。他的先祖是豫章人,宋代有一人名珩,任庐陵尉,于是定居庐陵;后来又迁到吉水的大洲,所以现在成为吉水人。县尉的孙子从志,曾与益国周文忠公在未仕时交往,周文忠公曾在诗歌中写到他。从志的孙子念吾任大理评事,此后几代都没有显达。处士的曾祖父云瑞,祖父惟信;惟信在元至顺年间考中江西乡荐,却还没有出仕便去世了。父亲韶翁,母亲邓氏。处士从小就不嬉游玩闹,端庄稳重如同成年人。长大后喜好学习,广泛读书,通晓事物的道理,勤勉料理家务,不让父母劳累,奉养父母必定竭尽诚意。他抚养爱护弟弟妹妹尤其深厚,宗族中有贫困的人一定救济。出入乡里,恭谨谦让;对于横暴无理的事情也不计较。因此人们都称他为长者,没有不敬爱他的。他胸襟洒脱,喜欢宾客,与人相处很久也不厌倦。请老师教导子弟,总是厚待老师,希望老师能够尽心尽力。平生经营财产,不急切求取,只求适当满足而已。曾游历淮、楚,与四方宾客交往,只要彼此意气相投,即使花费很多钱财也不吝惜。一时的豪杰俊士都愿意同他交往,而士大夫尤其仰慕他,唯恐礼数做得不周到。

尝取周益公诗及先进士髙若凤、国朝吏部侍郎顔秋宇诸公往来之作,类成巻。学士解、胡二公及诸名贤皆为之题咏,处士最珍惜之。尝语诸子弟曰:“吾家世积徳,虽未大显然,不失为士。若等不可不励志以光前裕后。”及季弟文礼为宣城训导,处士喜益勉之以学,曰:“惜吾病,恐不见汝大有立也。”永乐癸已六月初九日卒,距其生元至正辛丑九月七日,享年五十三。娶夏氏,二子琰、顼皆读书。三女孙男四【阙】年【阙】月【阙】日,葬其里黄洲之原,而墓未有铭。至是文礼以闽县教谕考绩来北京,得潮州府学教授,则自念曰:“吾幸过家,得拜吾兄之墓,而惜其不吾见也。”乃述处士行实谒予铭。予观世之为兄弟者,以利欲之私移天性之贞,生而不相好者盖多矣,能念其死而思其善以圗其不朽者,十不一二见也。若处士兄弟交相爱而互相成,非诗所谓令兄弟者乎?予为铭之,亦以愧夫未能然者。铭曰:繄处士,钟厥美,宜遐夀,胡遽止?昭徳垂休,伟令弟刻此铭章,示无已。其不然者,宜有泚。许处士墓志铭处士姓许氏,讳观祐,济川其号也。以宣徳壬子十一月七日卒,距其生元至正辛卯十二月六日,享年八十二【阙】年【阙】月【阙日】葬于其里藕塘山之原,而墓未有铭。至是其子诚为武昌令,述职来京师,乃以中书舍人宋懐所为行状谒予曰:「先人实有徳善,而未获显闻于世,愿先生赐之铭,庶几托以不朽。」予哀其志,故不辞。按状,许氏之先,某处人曰元冲者,宋嘉祐八年进士。子份,崇宁中擢甲科,知邓州,家于邓。咸淳间有讳铭者,为庐陵尉,卒于官。二子湘、湜,因家庐陵之邬园,以赀产雄一乡。湘生复安,复安生明通,又徙居吉水中鹄乡之青山。明通生宗逺,则处士之考也。处士早失怙,事母尽孝,有美味不先奉母,不敢尝。抚一弟二妹,尤笃。婚嫁皆以礼,勤于治家。尝挟赀游四方,览竒胜,友名士。遇人无贤愚,皆有恩义,人亦皆敬爱之。虽童稚亦知其名。性质厚,耻浮薄,乡里归其徳,服其教。俯接后辈,色温气和,使勉于善。见贫者则赈贷之,不计其偿。平居无事,遇天朗气清,与故人賔客逍遥于闲旷之中,谈论故实及治生诸事,听者忘倦。常曰:「为人当安分而已,何用外慕哉!」尤笃意教子,务不忝其先。故长子诚遂取进士,厯宰三县,皆有名。处士娶庐陵村前李氏,有贤行。子男三人,长即诚,字正非;次去非早卒;又次曰戒非。女一人。孙男七人。铭曰:「于惟处士,徳蕴诸身,教行于家,亦以及人。福庆绵绵,厥有贤子。纳铭墓中,以告来世。」任母萧氏墓志铭吾邑任信防试于礼部,中教官选,闻其母孺人之丧,诣予泣且告曰:“生之充贡而来,圗进用于世,以为父母荣也。今幸取于有司,当得教官禄,足以奉朝夕,而吾母不待矣。此生所以抱痛于无穷也。”母萧氏,世居泰和城东,大父某,父某,家故饶财,而吾母最勤俭,精女事,幽闲静专,无傲惰之习。既归吾父,善事大父母,而宗族称其孝;处妯娌及内外属,一主于礼,施之必适其宜。恩及下人,衣食必均。一见乡邻有不给者,必赒之,假贷不偿不问也。吾父以医名乡邑,求治者足相蹑于门,其能济人之急而不以家为累者,吾母之助也。生兄弟就学时,日谆谆诲谕,隆事师之道,必欲使底于成。今生未能有所立,而吾母弃之,其何以报大徳哉?且于其终生独在逺外,不得奉汤药,视殡殓于孝已阙矣。若葬又不能乞铭以昭徳垂后,则不名为人子,敢请于先生。予尝与生之父敬説公游,而予家人又数以病厪君,由是闻孺人之徳,而知生之言为然,则安可不铭其生?以洪武甲寅十二月二十六日卒于正统辛酉十月【缺】日,享年六十八。子四人,长曰逊,次即信,又次曰宏,曰静,皆为士人。女一,孙男五。其葬以【阙】年【阙】月【阙】日,其墓【阙】之原。铭曰:早为贤妇,终为贤母,葬此原阜,既安且久,尚利尔后。曹处士墓志铭

译他曾取周益公的诗,以及前代进士高若凤、国朝吏部侍郎颜秋宇等人的往来诗作,汇编成卷。学士解公、胡公以及各位名贤都为此题诗,处士最为珍爱。曾经对诸位子弟说:“我家世代积德,虽然没有大显达,却没有失去士人的身份。你们不可不努力立志,以光耀前人、使后代富裕。”等到弟弟文礼任宣城训导,处士高兴之余更加勉励他学习,说:“可惜我的病,恐怕看不到你大有成就了。”永乐癸巳年六月初九日去世,从出生于元至正辛丑年九月七日算起,享年五十三岁。娶夏氏,两个儿子琰、顼都读书。有三个女儿、四个孙子。[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本乡黄洲的原野,墓上还没有铭文。到这时,文礼以闽县教谕的身份来北京考核政绩,得到潮州府学教授的任命,便自己想道:“我有幸经过家乡,能够拜祭哥哥的墓,只可惜他看不到我了。”于是叙述处士的生平事迹,请我作铭。我看世上的兄弟,常常因私利私欲改变天然的真性情,活着时不能彼此亲爱的人很多;能够想到兄长已死,追念他的善行,谋求使他不朽的,十人中也难见一二。像处士兄弟这样彼此相爱、互相成就,不正是《诗经》所说的好兄弟吗?我为他作铭,也用来使那些不能这样做的人感到惭愧。铭文说:啊,处士,汇聚了这些美德,本应享有长寿,为什么突然止步?彰明德行、流传美名,伟大的好弟弟为你刻下这篇铭章,使它永远流传。不能这样做的人,理应羞愧。《许处士墓志铭》处士姓许,名观祐,号济川。他于宣德壬子年十一月七日去世,从出生于元至正辛卯年十二月六日算起,享年八十二岁。[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本乡藕塘山的原野,墓上还没有铭文。到这时,他的儿子许诚任武昌令,来京师述职,于是拿着中书舍人宋怀所写的行状拜见我说:“先父确实有德有善,却未能在世上显名,愿先生赐给他一篇墓铭,或许可以借此使他不朽。”我怜悯他的心意,所以没有推辞。考察行状,许氏的先祖中,有一个名元冲的某地人,是宋嘉祐八年进士。他的儿子份,在崇宁年间考中甲科,任邓州知州,定居邓州。咸淳年间,有名铭的人,任庐陵尉,死在任上。他的两个儿子湘、湜,于是定居庐陵的邬园,凭借财产成为一乡的富户。湘生复安,复安生明通,又迁居吉水中鹄乡的青山。明通生宗远,就是处士的父亲。处士早年丧父,侍奉母亲竭尽孝道,有美味不先奉给母亲,自己不敢先尝。他抚养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尤其深厚;婚嫁都依礼办理,勤勉治理家业。曾带着钱财游历四方,观览奇异胜景,结交名士。他遇到人无论贤能还是愚笨,都施以恩义,人们也都敬爱他。即使儿童也知道他的名声。他性情厚道,以轻浮浅薄为可耻;乡里归服他的德行,信服他的教诲。他谦下地接待后辈,神色温和、气度平和,使他们努力向善。见到贫困的人便赈济或借贷给他们,不计较偿还。平日无事,遇到天气晴朗、空气清爽时,便和故人宾客在闲旷之地逍遥游赏,谈论往事典故以及经营生计等事,听的人都忘了疲倦。他常说:“做人只应安守本分罢了,何必向外羡慕追求呢?”他尤其重视教育儿子,务求不辱没祖先。因此长子许诚后来考中进士,历任三县县令,都有声名。处士娶庐陵村前李氏,有贤德品行。儿子三人,长子就是许诚,字正非;次子去非早逝;再次是戒非。女儿一人,孙子七人。铭文说:“啊,处士,德行蕴藏于自身,教化施行于家庭,也推及他人。福泽庆祥绵延不绝,因为有贤能的儿子。把这篇铭文放入墓中,用来告知后世。” 《任母萧氏墓志铭》我的同乡任信在礼部参加考试,考中教官选拔,听到他的母亲孺人去世,便到我这里哭泣并告诉我说:“我作为贡生来到这里,谋求出仕为世所用,以此为父母争光。如今有幸被有关部门选中,应当能够获得教官的俸禄,足以奉养母亲的朝夕生活,可我的母亲却没有等到这一天。这就是我一生抱痛无穷的原因。我的母亲萧氏,世代居住在泰和城东。祖父某、父亲某,家中原本富有财产,但我的母亲最为勤俭,精通女工,幽静娴雅,专一贞静,没有骄傲懒惰的习气。嫁给我父亲后,善于侍奉祖父母,宗族都称赞她孝顺;对待妯娌以及内外亲属,一概遵守礼法,施恩处事必定合乎适宜。恩惠施及下人,衣服和食物一定平均分配。一见乡邻有人生活不足,必定周济他们;借贷不能偿还的,也不追问。我父亲凭医术闻名乡里,求医的人在门前接踵而来;他能够救济别人的急难而不使家业受到拖累,是因为有我母亲的帮助。我和兄弟入学时,她每天谆谆教诲,隆重对待师长之道,一定要使我们达到成就。如今我还没有建立功业,母亲就弃我而去,我拿什么报答她的大恩呢?况且她临终时我独自在远方,不能奉送汤药,不能亲自侍奉殡殓,孝道已经有所欠缺;如果安葬时又不能求得墓铭来彰明她的德行、流传后世,那就不能算是人子了,所以冒昧请求先生。” 我曾和任信的父亲敬说公交游,我的家人又曾多次因病请任君诊治,因此听说了这位孺人的德行,也知道任信所说确实如此,那么怎么能不为她作墓铭呢?她于洪武甲寅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于正统辛酉年十月[缺]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儿子四人,长子逊,次子就是任信,再次是宏、静,都是士人。女儿一人,孙子五人。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她的墓在[缺]原野。铭文说:早年是贤良的妇人,最终成为贤德的母亲;安葬在这座高地上,既安稳又长久,愿福泽仍然惠及你的后代。《曹处士墓志铭》

曹氏于歙为儒家,在元有观国者,为某官,实生从善,永乐中为辽府审理,则处士之大父父也。处士以正统戊午八月五日卒,年六十四【阙】年【阙】月【阙】日,葬于其邑水西花坞冈之原。后四年壬戌之十二月十四日,其配陈氏亦卒,年六十七,某年【阙】月【阙】日祔葬处士之墓。次葬已,子睿明相与谋曰:“惟吾二亲,实有令徳,今不幸已矣。若刻石墓道,以掲徳振华,使永永不朽于礼,亦可。”众皆曰然。于是睿来京师,以行人叶春蓁所述处士行状,又自録其母之徳为书,因刑部侍郎杨君属予铭。予重杨君之言,而嘉睿兄弟之孝,故不辞。按状,处士讳韦,字子寛,自少懐竒,负气力于学问,事其亲恳恳致孝。审理君素髙迈,喜賔客,其在京师及从王之国江陵,賔客过从无虚日,处士輙治酒殽供宴乐,务以悦乎亲。家之有无不计也。亲疾忧形于色,朝夕不去左右,汤药必尝而后进。审理君卒,以丧归,舟遇大风,前后多覆溺,处士哀号吁天,风为止。其于葬祭必以礼,时物未荐者不先食。治家有法,教诸子则以勤俭为脩齐之本。乡人子弟有为不善者,必勉使为善,闾里多化之。平居必整冠服,未尝有惰容。喜属文赋诗,攻行草书,所着有《梦草藁》,尝自号存耕人,称为存耕先生。性不嗜饮,然遇知已,虽觞咏终日不厌。丙辰秋遘疾,治久弗效,临终之日,语子孙:“务勉于学行,必不辱前人。”言讫而逝。陈氏为歙之故家,皆笃于为善,由是产贤淑以配处士。孝敬顺祥,姻族取法。处士之行,成于家,及于人,与凡事物之酬酢,皆能相其志。门内之治,肃然。自子妇至于臧获,无不秉礼法而雍睦之风蔼如也。处士有疾,虽老犹躬自扶持,三年不少懈。处士卒,哭泣过哀,因以成疾。疾且革,戒子以勤慎友爱,不及其他二子睿与明也。女二,孙男三。铭曰:有蔚曹宗,世业以儒,簮绂相承,佩玉长裾。笃生处士,式克用继。其继者,何维徳之似?婉婉令人来归。自陈淑善之孚,始于闺门,宜大宜久,而不眉夀。孝子顺孙,以昌厥后。其安其藏,花坞之冈,铭以昭之,愈逺弥光。孺人夏氏墓志铭孺人夏氏,吏部司务程羽之母,以正统癸亥十月十一日卒于家。夏故旴江大族,曰仲祥、均迪者,孺人之祖与父也。孺人生而柔顺,善女工,母陶氏甚爱之,训教尤笃。既长,择壻以归程孟麟甫。孟麟守儒素,澹泊自足,孺人克执妇道,以孝敬事舅姑,而勤俭以治其家。纺绩织絍,旦暮无废业,门内之事,井井有条。孟麟始虽贫,继而日以饶裕,孺人相之也。有二子,孟麟皆课督使学,孺人则循循诲导,俾勿怠。长子光卒于永乐甲午,孙杜始二嵗,孺人躬抚育之。次子羽由邑庠生充贡入太学,留妇章事。孺人未几,章亦卒,所遗子女皆孺人抚之,教养备至,故皆有成立。羽尝谒告归省,孺人勉以忠孝大节。及为司务,欲迎养不果,请分禄为养,孺人喜,遣书戒羽曰:「吾与汝父得食汝之禄,幸也。汝尚慎以守身,敬以事君,则可以长保此禄矣。」闻者皆称其善教。嵗壬戌,遣杜来北京视羽归,次池口溺焉。孺人闻之伤痛,由是得疾,遂不起,年七十六。二子光、羽,二孙桓、杜,光、杜先皆已卒,惟羽、桓在,而曾孙男乃六人,后来之盛,盖未艾。天之厚程氏,其在此欤?羽卜以【阙】年【阙】月【阙】日奉葬于某山之原,而请予铭。予嘉孺人之贤,而羽又克孝,乃为铭之。铭曰:徳有诸内而形诸外,既宜其家,益蕃以大。孰不有子,而子克贤?禄养之荣,惟教则然。既多受祉,归安于此。我为铭诗,以着厥美。方处士墓志铭方氏之居歙者,由汉丹阳令纮始。初居歙之东乡,再迁苏坡之阳,为大家处士。大父宏仲,笃学醇行而未显,实生德润,处士父也。有大志雅度,乐磻溪山水之胜,遂徙居之。是生处士讳榕,字以茂。少聪敏,喜学而不求仕进,事父母以孝闻。父知其才,委以家事,综理皆尽其道,父之心欢焉。父没,葬祭尽礼,既久而哀慕不衰。勤于治生,课子弟僮奴戮力树艺,家日以饶。里中地疏燥,嵗多旱,处士乃相地宜,治为堨以畜水溉田,田更为上腴,无旱灾,一乡赖焉。初,乡人有重利者,为私量加公量十二,以公量出而以私量收,其权衡亦然,细民苦之而无所取正。处士以为不义,乃多致衡量于市区,小大均一,人得以为凖,欺弊遂息。尝长其乡粮赋,征输必以公民,有患难庇护,贫不能输者代之输,人皆归徳焉。其性端重,不嗜酒,不乐华侈,与人交必以诚,不能强笑语为容悦,亦未尝矜已之长。

译曹氏居住在歙,是儒学世家。元朝有个叫观国的人,任某官,生了从善;从善在永乐年间任辽府审理,就是处士的祖父和父亲。处士于正统戊午年八月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本县水西花坞冈的原野。四年后的壬戌年十二月十四日,他的妻子陈氏也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于某年[缺]月[缺]日附葬在处士墓旁。第二次安葬完毕后,儿子睿、明共同商议说:“我们的双亲确实有美德,如今不幸都已去世。如果在墓道上刻石,彰显德行、振扬光彩,使他们永远不朽,这也合乎礼制,是可以做的。”众人都说对。于是曹睿来到京师,带着行人叶春蓁所写的处士行状,又亲自把母亲的德行记录成文,因刑部侍郎杨君请我作铭。我看重杨君的话,也嘉许睿、明兄弟的孝心,所以没有推辞。考察行状,处士名韦,字子宽,自幼心怀奇志,把精力用在学问上,侍奉父母诚恳而尽孝。审理君一向高迈不凡,喜欢宾客;他在京师以及随王赴江陵时,宾客来往没有一天中断,处士总是准备酒菜供父亲宴饮娱乐,务求使父亲高兴。家中财物有无,他从不计较。父母患病时忧色显露在脸上,早晚不离身边,汤药一定先亲自尝过才端给父母。审理君去世后,他护送灵柩回乡,船行遇到大风,前后有很多船只翻覆沉没;处士悲号呼天,风竟然停止了。他办理安葬祭祀一定遵守礼制,时令应供奉的物品尚未祭献,自己不先食用。他治家有法,教育诸子便以勤俭作为修身齐家的根本。乡人的子弟有行为不善的,他一定勉励他们改过向善,乡里大多受到感化。平日一定整理好冠帽衣服,从未有懒散的神态。他喜欢写文章、作诗,擅长行书、草书,著有《梦草稿》;曾自号存耕人,人们称他为存耕先生。他本性不喜欢饮酒,但遇到知己,即使整日饮酒作诗也不厌倦。丙辰年秋天患病,长期治疗没有效果,临终那天对儿孙说:“务必努力学习、修养品行,绝不要辱没祖先。”说完便去世了。陈氏是歙县的旧家族,家人都笃实地行善,因此生出贤淑的女子来匹配处士。她孝敬、顺从、和善、祥和,姻亲宗族都以她为榜样。处士的品行在家庭中形成,并推及他人;与各种人事物相处,也都能够辅成处士的志向。家门之内治理严肃,从儿媳妇到奴仆,没有不遵守礼法的,和睦的风气浓厚。处士患病后,即使年老仍亲自扶持照料,三年间一点也没有懈怠。处士去世后,陈氏哭泣过于悲哀,因而也成了病。病情危重时,她告诫儿子要勤勉谨慎、友爱兄弟,没有来得及再对睿、明两个儿子说其他话。她有两个女儿、三个孙子。铭文说:曹氏一族多么兴盛,世代以儒学为业,官帽官带相承,佩玉垂带、衣裳宽长。上天特意生下处士,使他能够继承家业。继承这份事业的,凭什么呢?凭的是与祖先相似的德行。陈氏温婉贤淑,来到这里成为配偶;她的美善和诚信,始于闺门,本应广大长久,却为何不能享有长寿?孝子顺孙将使家族后代昌盛。他们安宁地安葬在花坞冈,用铭文彰明其德,距离越远,光彩越盛。《孺人夏氏墓志铭》孺人夏氏,是吏部司务程羽的母亲,于正统癸亥年十月十一日在家中去世。夏氏原是旴江的大族,仲祥、均迪,是孺人的祖父和父亲。孺人生来柔顺,擅长女工,母亲陶氏非常疼爱她,教导也格外严格。长大后,选择女婿嫁给程孟麟。程孟麟恪守儒者本色,淡泊自守,孺人能够履行妇道,以孝敬侍奉公婆,又以勤俭治理家业。纺纱绩麻、织布缝纫,早晚都不停止,家中的事务井然有序。程孟麟起初虽然贫穷,后来日渐富裕,是孺人辅佐的结果。他们有两个儿子,孟麟都督促他们学习,孺人则循循善诱,使他们不懈怠。长子程光死于永乐甲午年,孙子程杜当时才两岁,孺人亲自抚养他。次子程羽由县学学生充贡进入太学,留在家中的儿媳章氏侍奉。孺人不久后,章氏也去世,她留下的子女都由孺人抚养,教导养育无微不至,因此都能成才。程羽曾请假回家省亲,孺人勉励他要以忠孝大节自守。等他任司务后,想迎母亲来奉养没有成功,便请求分出俸禄供养母亲,孺人很高兴,写信告诫程羽说:“我和你父亲能够享用你的俸禄,是我们的幸运。你还要谨慎自守,恭敬地侍奉君主,这样才能长久保有这份俸禄。” 听到这些话的人都称赞她善于教育子女。壬戌年,孺人派程杜到北京探望程羽,回来时在池口溺水而死。孺人听说后悲痛伤心,因此得病,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六岁。两个儿子光、羽,两个孙子桓、杜,程光、程杜都已经先去世,只有程羽、程桓还在;曾孙中男孩有六人。程氏后代的兴盛,恐怕还没有止境。上天厚待程氏,大概就在这里吧?程羽择定在[缺]年[缺]月[缺]日,将母亲安葬在某山的原野,于是请我作铭。我嘉许孺人的贤德,也赞许程羽能够尽孝,于是为她作铭。铭诗说:德行蕴藏于内而显现于外,既使家庭合宜,又使家族更加繁盛扩大。谁没有子女,然而谁的子女又能像这样贤能?以俸禄奉养母亲的荣耀,正是由于教育有方。既然享受了众多福祉,就归于此处安息。我写下这首铭诗,来彰明她的美德。《方处士墓志铭》方氏居住在歙县,是从汉代丹阳令方纮开始的。起初居住在歙县东乡,后来两次迁徙,住到苏坡之阳,成为当地大族。祖父宏仲,笃实好学、品行醇厚却没有显达;他生了德润,就是处士的父亲。德润有大志和高雅的气度,喜欢磻溪山水的优美,于是迁居到那里。后来生下处士,名榕,字以茂。处士年少聪敏,喜欢学习却不求仕进;侍奉父母以孝闻名。父亲知道他的才干,把家事交给他办理,他综合治理各项事务都尽到了职责,使父亲心中欢喜。父亲去世后,他按礼节办理安葬和祭祀,时间久了哀痛思慕仍未衰减。他勤于经营生计,督促子弟、童仆共同努力种植经营,家业日益富裕。乡里的土地疏松干燥,每年多有旱灾,处士于是勘察地势,修筑堰坝蓄水灌田,田地变得更加肥沃,不再遭受旱灾,全乡都依赖他。起初,乡里有重利的人,私自使用比公量多十二的量器,卖出时用公量,收进时用私量,秤和衡器也是这样,小民深受其苦,却没有地方申诉。处士认为这是不义,于是在市中置办许多秤和量器,大小一律相同,让人们可以拿来作为标准,欺诈弊端于是停止。他曾主持乡里的粮赋征收,缴纳输送必定按照公正原则;遇到患难便保护乡民,贫困不能交纳赋税的,替他们代缴,众人都归附感戴他的德行。他性情端庄稳重,不喜欢饮酒,不爱奢华,和人交往必定真诚;不能勉强装笑说好话来取悦别人,也从未夸耀自己的长处。

人或假贷而无以偿者,不校也。常延名师教诸子及族人子弟,必以孝弟忠信为本,蔼然有仁厚之风。尤善治居室,经营规画,往往出人意表,作成性之堂,读书之楼,揽秀之阁,礼賔之馆,库廐庖湢,下至僮仆之所居,门墙巷道,制度严整,他自以为莫及也。晚年又治别业,凿池塘,种花果,以为燕嬉之所,暇则往游焉,盖嚣嚣然乐也。正统己未,忽得疾,医弗愈,语诸子曰:“吾殆不起矣。汝曹幸知学,吾无憾。然勤以立事,俭以治家者,先人之训也,汝尚勉之。”以二月廿九日卒,年七十。娶唐氏,有贤行。子男三人,长熙,唐出也;次煇,次炳,侧室余氏出也。女五人。孙男五人,孙女二人。是年十月甲申,葬于其邑楚山之原,而未有铭。至是,熙以其亲戚呉恭所述行状,托刑部侍郎杨公求予铭。予观处士之才行,诚有过于人,其恵利之在物,亦有没而不忘者,而熙犹汲汲以圗不朽,此孝子之心。也,予其可辞?乃按状序而铭之。铭曰:惟歙之方,自汉徙子孙,绵延济厥美,处士继之,乃愈伟徳孚于乡,本诸己恵泽之流,如彼水,谨权审量,纳诸轨。呜呼休哉,此君子。宋子琳墓志铭子琳,宋氏讳珏,子琳其字也。曾大父彬,之大父成章,父若璟,皆有徳谊而不仕。其先居吉水之洪同,为望族。再徙庐陵城西,又徙吉水之田心。至若璟,乃买宅郡城南之龙舟街居焉。宋氏素尚文学,而亦以多赀闻乡里。若璟有四方志,屡挟赀往游,必极其趣乃已。子琳能如父志,尝遨游两京,观都邑之雄,宫阙之壮,礼乐制度之盛,四方万国之防同。又徘徊齐鲁、荆梁、秦陇之间,见山之髙,川之深,民物之繁富,声教之洋溢,流风习俗之淳美,皆发舒其志意,以见于咏歌。归而其心益有以自乐。其行于家,施于宗族、乡党、姻戚、友朋,务各尽其道。吉凶庆吊、祭祀賔客、酬酢往来,轻重疏数,必皆适其宜。表然有誉于乡里,而士大夫尤以孝友重之。盖子琳初生,才五月,丧母孺人张氏,鞠于大母,大父尤怜之,常置诸懐抱。大父卒,子琳甫四嵗,知其母亡而悲,且念大父之徳,哭泣之哀如成人。食輙舍肉。父病,子琳色忧,躬侍汤药,未尝去左右。其执父丧,恸絶复苏者再。居庐毁悴,杖而后能起。凡所行,一遵朱子家礼,不用浮奢。嵗时奉祀及遇忌日,哀戚如初丧。事继母孙孺人,生致其养,死致其哀,亦不异于父。初,其父每出游,必委以家政。子琳厚于诸弟,数延明师以教之。暇则至塾中,相与讲论经艺,提掖奨劝,友爱笃至。诸弟亦善承其教,敬恭朝夕,怡怡和悦,上下惇睦,无间言。由是多以学行显者。予与其弟子环同年取进士,同官京师,尝一归故里,访子琳。子琳设宴于堂中,诸弟侍左右,唯兄命是听,周旋进退,无不中礼,蔼然和气可挹也。予于是敬之深,而知士大夫之重子琳者,信可征不诬。晚年优游林下,与故人亲戚觞咏以为乐。守令行乡饮,必以賔位处之,曰:“此孝友君子也。”乡人无少长、愚良,亦以孝友称之。呜呼,子琳其贤哉!生于洪武乙卯正月十八日而以正统癸亥正月卒,年六十九。娶田氏,张氏有妇道。子男四:怡、悌、恒、惮,皆能成其家。而悌先卒。孙男七,女六。诸子卜以【阙】年【阙】月【阙】日奉葬于【阙】山之原。而以刘先生子钦所为行状,命子环之子中书舍人懐诣予请铭,以纳诸墓。予固知子琳者,奚可辞?铭曰:惟孝友,徳之基,有诸身,隆厥施,令誉蔼蔚,纷四驰,今其已矣,吁可悲,我为铭诗,宜永垂。曾本清墓志铭本清讳泉,姓曾氏,泰和人,盖唐检校司空洪立之后。曾祖观玉,祖克复,父子敏,皆不仕。本清自防,聪敏喜读书。予游乡校时,本清来从予游,亲贤取友,其学大进。永乐辛卯,领乡荐,明年防试下第,入太学。戊戌遂取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未几擢拜监察御史,有志于事功,坐累出为汜水县典史。朋辈皆惜其去,本清曰:“是亦足以为政,何必御史邪?”汜水地瘠民贫,而性椎鲁,不善治生,以故积逋赋多逃亡。本清乃教民入山采药,伐材木,治薪炭,为网罟渔于河,又召工为造舟,俾往来汴泗易货,于是民皆能自给,流亡四归,田野尽治,官无负租,民有余力,凡诸繇赋,必以公民,无不信从。择其子弟之俊秀者入学读书,习礼义,民俗婚娶必论财,男女有失时者,命其耆老转相诲谕,俗为之变。民既有所养,又有所教,皆安于无事,严保伍之法,治他县人之入其境为盗者,有发即得之。

译有人借钱却无力偿还,他也不计较。他常请名师教导自己的儿子和族人的子弟,必定以孝、悌、忠、信为根本,和蔼仁厚的风气十分浓厚。他尤其擅长治理住宅,经营规划常常出人意料,建成性之堂、读书楼、揽秀阁、礼宾馆、仓库、马厩、厨房、浴室,直到童仆居住的地方,以及门墙巷道,制度都严整完备,自认为没有人能超过。晚年又经营别业,开凿池塘,种植花木果树,作为宴饮游乐的地方,有空便前往游玩,真是自在快乐。正统己未年,他忽然患病,医治无效,便对诸子说:“我大概不能康复了。你们幸好知道学习,我没有遗憾。然而勤勉以成就事业、节俭以治理家庭,是祖先的教诲,你们还要努力。”他于二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七十岁。娶唐氏,有贤德品行。儿子三人,长子熙是唐氏所生;次子煇、三子炳,是侧室余氏所生。女儿五人,孙子五人,孙女二人。这年十月甲申日,安葬在本县楚山的原野,还没有墓铭。到这时,熙拿着亲戚吴恭所写的行状,托刑部侍郎杨公请求我作铭。我看处士的才干品行,确实超过常人;他给世间万物带来的恩惠,也有许多即使去世后仍不会被忘记的地方,而熙还急切地谋求使父亲不朽,这正是孝子的心意。我难道可以推辞吗?于是按照行状的次序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歙县方氏,自汉代迁来,子孙绵延,继承并成就了家族的美德;处士继承了它,使德行更加伟大,诚信在乡里广泛流传。根本在于自身,恩惠如水流般扩散;谨慎校验秤量,把一切纳入规范。啊,多么美好,这就是君子。《宋子琳墓志铭》子琳姓宋,名珏,子琳是他的字。曾祖父彬,祖父成章,父亲若璟,都有德行义理而没有出仕。他的先祖居住在吉水洪同,是当地望族;后来两次迁徙,先到庐陵城西,又迁到吉水田心。到了若璟,才买宅居住在郡城南面的龙舟街。宋氏素来崇尚文学,也因财产丰厚而闻名乡里。若璟有志于四方,多次带着钱财出游,一定要尽兴才回来。子琳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曾游历两京,观看都邑的雄伟、宫阙的壮丽、礼乐制度的盛大以及四方万国的会同。又在齐鲁、荆梁、秦陇之间往来,见到山势的高峻、河川的深广、人民和物产的繁盛富饶、声教的广泛传播、流传风气和民俗的淳厚美好,都舒展了他的志意,表现在吟咏歌唱中。归来后,他内心更加能够自得其乐。他在家庭中行事,对宗族、乡党、姻亲、亲友施行恩义,都务求各自尽到应有的道理。吉凶庆吊、祭祀宾客、酬答往来,无论轻重、亲疏、次数多少,都一定合乎适宜。因此他在乡里声誉卓著,士大夫尤其因为他的孝友而尊重他。子琳刚出生时才五个月,母亲孺人张氏去世,由祖母抚养;祖父尤其怜爱他,常常把他抱在怀里。祖父去世时,子琳才四岁,他知道母亲已经去世,又感念祖父的恩德,哭得像成年人一样悲哀。吃饭时总是把肉食放下。父亲生病,子琳面露忧色,亲自侍奉汤药,从未离开父亲身边。他为父亲服丧时,悲痛昏厥后又苏醒了两次;居丧期间身体憔悴,扶着杖才能站起来。他所做的一切,都遵循朱子《家礼》,不用浮夸奢侈的做法。每逢岁时祭祀以及父亲忌日,悲哀思念如同刚办丧事时一样。他侍奉继母孙孺人,活着时尽力奉养,去世后尽力哀悼,也和对父亲没有不同。起初,他父亲每次出游,都必定把家政交给他。子琳厚待几个弟弟,多次请明师来教导他们。有空便到学塾中,和弟弟们共同讲论经书学业,提携、引导、鼓励他们,友爱之情十分深厚。弟弟们也善于接受他的教导,早晚恭敬相处,和悦融洽,上下敦厚和睦,没有任何争论。因此弟弟中有许多人凭学问品行显达。我和他的弟弟子环同年考中进士,一同在京师任职,曾有一次回乡,拜访子琳。子琳在堂中设宴,弟弟们侍立左右,一切听从兄长吩咐,周旋进退没有不合礼的,和蔼的气氛仿佛可以捧取。我因此更加敬重他,也知道士大夫尊重子琳,确实有事实为证,并非虚妄。晚年在山林间悠闲生活,和故人亲戚饮酒吟诗,以此为乐。郡守、县令举行乡饮礼时,必定让他坐在宾客的位置,说:“这是孝顺友爱的君子。”乡里无论老少、愚贤,也都称他孝友。唉,子琳真是贤德啊!他生于洪武乙卯年正月十八日,于正统癸亥年正月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娶田氏,张氏也有妇德。儿子四人:怡、悌、恒、惮, 모두能够成就自己的家业,但悌先去世。孙子七人,女孙六人。诸子择定在[缺]年[缺]月[缺]日,将他安葬在[缺]山的原野。又拿着刘先生子钦所写的行状,命子环的儿子、中书舍人怀来请我作铭,以便放入墓中。我本来就了解子琳,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孝顺友爱,是德行的根基;自身具备这种德行,施恩便更加深厚。美好的声誉浓盛,纷纷传遍四方。如今他已经去世,唉,怎能不悲痛!我写下这首铭诗,应当使它永远流传。《曾本清墓志铭》本清名泉,姓曾,是泰和人,大概是唐代检校司空曾洪立的后代。曾祖父观玉、祖父克复、父亲子敏,都没有出仕。本清从小就聪明敏捷,喜欢读书。我在乡校游学时,本清来跟随我交游,亲近贤者、选择朋友,学问大为进步。永乐辛卯年,他考中乡试;第二年会试落第,进入太学。戊戌年终于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不久升任监察御史。他有志于建立功业,后来因受牵连被贬出京,任汜水县典史。朋友们都为他的离去惋惜,本清说:“这也足以治理政事,何必一定要做御史呢?”汜水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而民性愚拙,不善于谋生,因此积欠赋税很多,百姓也多逃亡。本清于是教百姓进山采药、砍伐木材、制作薪炭,又编织网具到河中捕鱼;还召集工匠造船,让人往来汴水、泗水之间交换货物。于是百姓都能够自给,流亡者纷纷回来,田野全都得到治理,官府没有拖欠的租税,百姓有了余力。各种徭役赋税,都必定按照公平原则征收,没有人不信服听从。他选择子弟中聪明俊秀的入学读书,学习礼义;百姓的婚娶习俗必定议论财礼,男女有错过婚期的,便命老人互相转告劝诫,风俗因此改变。百姓既得到养育,又得到教化,都安于无事;他严格实行保伍法,治理外县进入本境为盗的人,一有告发就能捉到。

县以治闻,兵部侍郎于谦廵抚河南,大竒之,俾往山西抚逃民,民亦乐从其令。宣徳乙卯,考绩来北京,得疾卒,十二月初九日也,享年五十。汜水人有在京者,皆哀惜之。娶王氏,有子六人,防、豫、震、升、谦、巽,女一人,尚防。孙男十二人。明年丙辰,防来迎柩归,将以某月日葬于其乡之某原,以事状来请铭。予与本清处既四十年,闻其治县如此,心甚喜之,常谓本清之治庶几有循吏之风。今圣天子笃意养民,慎择贤守令,若本清者,使专郡县之寄,其功业当益显,众皆以为然,将荐起之,而本清卒矣,岂非命也?乃为铭之,俾有传于后。铭曰:有伟其才而不大施,遗恵在人,后世之思,噫!呉处士墓志铭吴氏居庐陵郡城北,其先有讳盛者,仕宋,官至殿中侍御史,世有闻人。曰某,曰迪,初曰九成者,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呉氏既大家,名公伟人,多相与往来。处士方防而岐嶷如成人,应对进退,能以礼,诸公皆器重之。读书了其大义即止,曰:“吾取适于用而已,何暇为章句儒哉!”及长,卓然自立,于事之当为者,必身任之,不肯碌碌在人后。洪武中,择赀产富者长其乡粮税,处士兄弟为之,能不扰而事集,乡人安焉。邑有剧贼为民患,众莫能御,处士设方畧,防其渠三人,送京师,余贼皆遁走。太祖皇帝嘉之,劳以酒馔,给道里费,遣还。处士谦退不伐,未尝言所为于人。郡县守令有重务,或急需上官督责,众莫知所为,即以委处士,处士为计画处置,每如期而办,虽甚劳费不惜也。由是声誉益闻于上下。嵗辛已,令下征民兵入卫,郡守朱仲智雅知处士,强起为百戸,非其志,卒免去。平生事亲孝友,兄弟好善急义,直道自信,不以利害为趍舍。盖其亲在时,处士奉养敬爱备至,能得其懽心,亲没奉葬,尤尽诚,不使少有遗憾。嵗时享祀,既久而哀慕不衰。兄立极早卒,从仲兄遵极理家政,事必咨而后行。遵极尝为小人所诬搆,法司逮问,祸叵测,处士力为辨明,虽被鍜錬,词气不少挫,慷慨激烈,有足动人者,竟得直而归。及遵极亦卒,处士敛葬如礼。二兄有遗孤三人,皆防弱,处士躬抚教之,俾皆有成。内奉二姊,外睦一族,恩礼勤至。刘武信先生,其师也,罢广西训导归家,甚贫,处士迎至西塾,敬养之,死则为治丧事。乡民有某甲尝诬乙为盗,处士怜乙懦,虑不能自明,即诣官言其非盗,与其所以受诬状,有司知处士长者,信其言,抵甲罪。嵗甲寅,庐陵大饥,处士发廪赈济,所活不可胜计,又令子昊出谷数千石以归有司助赈贷,事闻朝廷,旌之为义民,其善行不可。以徧书其大者如此。处士讳奭,字民极,竹雪其号也。生于洪武乙卯四月初六日,而以正统己未五月初六日卒,年六十五。娶王氏,有贤行,先十年卒。子三人:昊、练、绩。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孙男一人,昊等卜以【阙】年【阙】月【阙】日奉葬【阙】山之原。乃请河南左布政使致仕李公昌祺为行状,因工部侍郎周公恂如属予为铭,以纳诸墓。二公皆其亲戚,言足以信于世。予亦尝与之接,而知其才行,则奚可辞。乃按状而铭之曰:庐陵名家,显自昔,伟哉处士,绍厥迹,徳义有闻,声孔硕,夀不百年,吁可惜,▯堂一闭,杳莫觌,我为铭章,刻贞石,扬休述美,永无斁。郭处士墓志铭吉水同江郭氏,盖汾阳王子仪之裔。南唐时,有在徽者,为鸿胪卿,以言事谪庐陵。子晖因家庐陵之麻冈。六世孙咏,又徙今同江。其后有季真者,生喜叔,为新淦蒋沙毛氏赘壻生务逺,因冒姓毛,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虽皆不仕,而皆以忠厚闻乡里。务逺娶髙氏,生处士讳望,字子瞻。其曰瞻云。处士者,里人之所称也。性最淳笃,其治身治家,必循理义,不为侈靡傲放。既壮,有四方志,尝挟赀出,游览江湖之胜。及倦而归,理田园,齐家众,一以勤俭为之本。友爱三弟,人无间言。季弟子南早卒,抚育其子女,俾皆有室家。尤号鲠直,是非邪正,不茍为异。同人或有争讼,不白之官,而质之处士,輙据理论断,无不悦服而去。爱其子,择师教之。仲子俊取进士,为行人,奉使四方,常乘传过家,捧觞称夀处士为之喜,人亦莫不以为荣。

译县里的治理因此闻名。兵部侍郎于谦巡抚河南时,对此大为惊异,派他到山西安抚逃亡百姓,百姓也乐于听从他的命令。宣德乙卯年,他来北京接受考核,患病去世,日期是十二月初九日,享年五十岁。汜水县人在京师的,都为他哀痛惋惜。娶王氏,有六个儿子:防、豫、震、升、谦、巽;女儿一人,嫁给尚防。孙子十二人。第二年丙辰,防来迎接灵柩回乡,准备在某月某日安葬于本乡某原,带着事迹来请求我作铭。我和本清相识相处已经四十年,听到他治理县政如此,心中非常高兴,常说本清的治理差不多有循吏的风范。如今圣明天子专心养育百姓,慎重选择贤能的守令;像本清这样的人,如果让他专任郡县之事,他的功业应当会更加显著,众人都这样认为,正准备推荐起用他,而本清却去世了,难道不是命运吗?于是为他作铭,使他的事迹流传后世。铭文说:有伟大的才干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遗留下来的恩惠仍在人间,后世的人会思念他,唉!《吴处士墓志铭》吴氏居住在庐陵郡城北面,他的先祖中有名盛的人,仕于宋朝,官至殿中侍御史,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某、迪以及起初名九成的人,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吴氏既是大族,名公伟人多与他们往来。处士刚刚能辨识事物时,就聪明出众如同成年人,应答进退都能合乎礼法,各位名公都器重他。他读书只要明白大义就停止,说:“我只求学问适用于实际罢了,哪有空闲去做章句之儒呢?”长大后卓然自立,对于应当做的事一定亲自承担,不肯庸庸碌碌地落在人后。洪武年间,朝廷选择财产富裕的人主持乡里的粮税,处士兄弟承担了这件事,能够做到不扰民而把事情办成,乡人因此安宁。县里有凶恶的大盗危害百姓,众人没有谁能抵御;处士设计谋略,擒获其中三个首领,押送到京师,其余盗贼都逃散了。太祖皇帝嘉奖他,用酒食慰劳,给他路费,遣送他回乡。处士谦逊退让,从不夸耀自己做过的事。郡县守令有重大事务,或者上级急需而督促责成,众人不知道如何办理,就把事情交给处士;处士谋划处置,往往都能按期办成,即使非常劳累、花费很多也不吝惜。因此声誉在上下各处更加传扬。辛巳年,朝廷下令征发民兵入京宿卫,郡守朱仲智一向了解处士,强行起用他任百户;这不是他的志愿,最终还是免职离去。他一生侍奉父母孝顺友爱,兄弟之间乐于行善、急人之难,以正直之道自信,不因利害而决定取舍。父母在世时,处士奉养敬爱极其周到,能够使他们欢心;父母去世后办理安葬,更加竭尽诚意,不让他们留下丝毫遗憾。每逢岁时祭祀,时间再久哀悼思慕也不衰减。哥哥立极早逝,他跟随二哥遵极处理家政,凡事都要先咨询后实行。遵极曾被小人诬陷构害,司法机关逮捕审问,灾祸难以预料;处士竭力为他辨明,虽然遭受刑讯,言辞气势一点没有挫折,慷慨激烈,足以感动人,最终得以洗清冤屈回家。遵极也去世后,处士按照礼节收殓安葬。两个哥哥留下三个孤儿,都还年幼,处士亲自抚养教育,使他们全都成才。在内奉养两个姐姐,对外和睦整个宗族,恩义礼数都十分周到。刘武信先生是他的老师,罢任广西训导回家后,家境很贫困,处士把他迎到西塾,恭敬奉养;先生去世后,又替他办理丧事。乡民某甲曾诬告乙为盗,处士怜悯乙懦弱,担心他不能自行申明,于是到官府说明乙并非盗贼以及他受诬陷的经过。有关官员知道处士是长者,相信他的话,便判处某甲有罪。甲寅年,庐陵发生大饥荒,处士打开粮仓赈济灾民,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又让儿子昊拿出数千石粮食交给有关官府,帮助赈济借贷。事情上报朝廷,朝廷表彰他为义民。他的善行不能一一写尽,这里只把其中重要的事迹大略记述如此。处士名奭,字民极,号竹雪。生于洪武乙卯年四月初六日,正统己未年五月初六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娶王氏,有贤德,早他十年去世。儿子三人:昊、练、绩。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为妻。孙子一人。昊等择定在【阙】年【阙】月【阙】日,将他安葬在【阙】山的原野。于是请河南左布政使致仕李公昌祺撰写行状,又由工部侍郎周公恂如托我作墓铭,把它刻在墓中。两位先生都是他的亲戚,所说的话足以取信于世。我也曾同他交往,了解他的才华和品行,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依据行状为他作铭说:庐陵的名门,自古就显赫;伟大的处士啊,继承了先人的事业。德行义举广有声誉,名声十分显著。寿命未满百年,唉,实在可惜。幽暗的墓室一经关闭,便再也无法见到他的身影。我为他作铭文,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宣扬他的美德,叙述他的美好,使它永远不会磨灭。郭处士墓志铭 吉水同江郭氏,大概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后裔。南唐时,有一位居住在徽州的人,任鸿胪卿,因为进言论事被贬到庐陵。他的儿子晖于是定居在庐陵麻冈。六世孙郭咏,又迁居到现在的同江。后来有个叫季真的人,生了喜叔;喜叔入赘新淦蒋沙毛氏,生务远,于是冒姓毛氏。他们分别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三人虽然都没有做官,却都因忠厚而闻名乡里。务远娶高氏,生处士,名望,字子瞻。“子瞻”这个字取自“瞻云”。处士,是乡里人对他的称呼。他性情非常淳厚诚笃,修身治家一定遵循义理,不奢侈浪费,也不傲慢放纵。成年以后,有志于四方,曾带着资财外出,游览江湖胜景。游兴疲倦后归来,便治理田园,整顿家族,一概以勤劳节俭为根本。他友爱三个弟弟,没有人说过一句离间的话。最小的弟弟子南早逝,他抚养其子女,使他们都能成家。尤其以鲠直著称,对于是非邪正,从不苟且地故意唱反调。同乡有人发生争讼,不到官府申诉,而来请他评断;他总是依据道理裁决,没有不心悦诚服离去的。他爱护儿子,选择老师教育他们。次子俊考中进士,任行人,奉命出使四方,常乘驿车经过家乡,捧酒祝处士长寿,处士因此十分高兴,乡人也无不以此为荣。

藩宪大臣及诸郎官、御史与俊善,而慕处士之徳者,有事过其乡,必往拜焉。处士輙置酒欵洽终日,虽老未尝有惰容。诸公贵人益敬爱之。后陞为兵部员外郎,处士数以忠勤为训。癸亥秋,俊谒告归省,賔客之来者益众。处士日坐堂上,俾得尽其情懽忻,交通和气,充溢天下之乐,莫加焉。如是者盖嵗余。甲子八月,俊还朝,处士复申前训,而益以防慎,且曰:“吾先人冒毛氏,今三世矣,人各有本,不可以不复。”尔往请于朝而复之。俊如其志,得请复姓郭,以告处士。而处士以俊行之。月廿四日,无疾而终,享年八十。娶萧氏,先卒。子三人,长琏,次即俊,次珵。再娶袁氏,亦先卒。子一人,曰賔。又娶邵氏。孙男十三人,女五人。曾孙男十人,女【阙】人。俊归治丧,将以【阙】年【阙】月【阙】日葬于里郭公山先茔之次,自为行状,谒予铭。予与俊善,何可辞?铭曰:郭居同,江汾阳之裔,处士承之,善声世继,有伟令子,训以义方,翔于郎曹,为亲之光。水木本源,笃念弗替,克复其初,祖考用慰。归藏兹山,既固且安,昭徳有铭,终古弗刋。侍读陈君墓志铭君陈氏讳枨,字叔刚,闽县人。曾祖壵,祖钰,考仲昌,以君贵,封监察御史。母林氏,封孺人。君自防,喜学,端重异常儿。稍长,作诗有竒句,先生长者皆爱重之。从刘九畴受春秋,选为乡校弟子。永乐甲午,领乡荐。明年上春官,不偶而归,益肆力于学。辛丑登进士第,时上重进士,欲老其才而用之,皆使归积学以待。君复从乡先进学古为文辞,深有造诣。宣徳丙午,征为监察御史,严重不苛。预脩两朝实録,书成,受重赏,陞脩撰。时他官预史者数人,皆不留,独君在翰林,而人皆以为宜。未几以内艰去,庐于墓侧,哀毁逾礼。服除,领旧职脩宣庙实録。上御经筵,充讲官。实録成,陞侍读,赐赉尤厚。闻父病疽,乞归省。归而得疾,颇狂惑失常。父卒,疾愈加,亦卒。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也,享年四十七。君操履洁白,谨于言行。其事亲孝,家居极婉愉之乐。其在京师,凡物可以奉亲者,必致之左右,不使乏絶于其弟杪桭。友爱尤笃,与人交必以忠信,务相辅以道,掩恶而扬善。有客死无归者,则为经画归其丧。居官勤于职业,未尝以私废公。退则闭门读书,非其人不与接,事非其所当为者不敢为。休暇无事,喜与故人賔客饮酒赋诗,其襟度洒如也。娶林氏,浙江叅议季之女,封孺人。生子皆不育,而能娶妾以事君,生二子炜爟,皆幼。女一,嫁士人周材,林出也。陈氏之先,光州固始人也。唐末有讳檄者,从王审知入闽,官至太尉。太尉二子令图、令镕。宋之时,令镕之后有讳垲者,仕至显谟阁待制。至君之曾大父、大父、父,虽皆不仕,而善庆实钟于君,故君遂超取显美,为当时伟人。惜其年不永,用不极,功业不大见于世。然即其所立者而观之,可以知其贤矣。君以卒之明年二月甲申,葬于其乡蔡荘山之原。至是,弟叔绍取进士,官京师,以侍讲刘求乐所为行状诣予告曰:兄之葬。少保江陵杨公为文表诸墓矣,而墓未有铭。惟兄尝辱爱于先生,愿赐一言,俾托以不朽。予在翰林时,实厚于君。今不幸已矣,心切伤之,奚可以不铭?乃按状序次其事,而系以铭。铭曰:其行有常,其言有章。宜及百年,士林之光。而夀乃弗长,刻铭幽堂,久愈彰。虽死不亡,庸何伤?刘君宗平墓志铭永乐二年,予取进士入翰林,时初至京师,四方之士相与游者盖甚寡。惟翰林有学士解公、侍读胡公、侍讲杨公,直以世契得从容其间。而君亦先自大宁教谕与脩髙庙实録,陞翰林待诏,又自待诏陞检讨。一时同郡进者凡数人,皆笃于乡谊,往来相善也。太宗皇帝征天下名儒,集馆阁脩《永乐大典》,翰林之贤则命为副总裁,而君在焉。予限以职业,不得数从君听议论。其后扈从留北京,迹日益疎。久之,闻君坐罪在谪籍,则为之怅然不怿。既而闻以代还,有司复举为教官,送之京师,意谓君且复显,而竟以疾卒于天长之旅邸,年五十七。呜呼,其命也夫!刘氏之先,自金陵徙居吉水之金滩,再徙居学宫之旁,世以诗书显。闻君之曾祖【阙】祖道章,父子同皆不仕,而皆以学行有名。然君实道山之孙,子温之子,以子同无后,故命君为子。

译藩司、按察司的大臣以及各位郎官、御史,同俊交好而又仰慕处士德行的人,办事经过他的乡里,一定前去拜访。处士总是设酒热情款待,融洽畅谈一整天,即使年老也从未显出懈怠的样子。各位贵人因而更加敬重喜爱他。后来俊升任兵部员外郎,处士多次以忠诚勤勉教诫他。癸亥年秋,俊请假回乡探望父亲,来访宾客更加多了。处士每天坐在堂上,让宾客尽情表达欢乐,彼此交往和谐,和气充满四方,天下的快乐没有比这更盛的了。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一年多。甲子年八月,俊回朝,处士又重申先前的教诫,并进一步告诫他要防备谨慎,还说:“我的先人冒用毛氏姓,至今已经三代了。人各有自己的根本,不能不恢复本姓。你应当到朝廷请求恢复。”俊遵从他的意愿,请求恢复郭姓,并把获准之事告诉处士。处士因俊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而高兴。当月二十四日,处士没有疾病而去世,享年八十岁。娶萧氏,早逝。儿子三人:长子琏,次子就是俊,幼子珵。再娶袁氏,也早逝,生一子,名宾。又娶邵氏。孙子十三人,孙女五人。曾孙男十人,曾孙女【阙】人。俊回乡办理丧事,准备在【阙】年【阙】月【阙】日安葬于本乡郭公山祖坟旁,亲自撰写行状,请我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同俊交好,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郭氏居住在同江,是汾阳王的后裔;处士继承了先人的德业,美好的声誉世代相传。他有一位杰出的儿子,便用合乎义理的道理教导他;儿子飞黄腾达,身居郎官之列,成为父母的光荣。水有源,木有本,他深深念及祖先,始终不曾改变;能够恢复本来姓氏,祖先父母也因此得到安慰。归葬在这座山中,墓地既坚固又安稳;彰明德行的铭文刻在这里,直到万古也不会磨灭。侍读陈君墓志铭 陈君名枨,字叔刚,闽县人。曾祖父壵,祖父钰,父亲仲昌,因为君显贵,获赠监察御史。母亲林氏,封孺人。君从小就喜爱学习,端庄稳重,远超普通儿童。稍长,作诗便有奇异的佳句,先生和长者都爱惜器重他。他跟随刘九畴学习《春秋》,被选为乡校弟子。永乐甲午年,考取乡荐。第二年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而归,更加努力学习。辛丑年考中进士。当时皇上重视进士,想让他们积蓄才学后任用,便都让他们回去积学以待。君又跟随乡里的前辈学习古文写作,造诣很深。宣德丙午年,被征召为监察御史,严肃端正而不苛刻。他参与修撰两朝实录,书成后受到重赏,升为修撰。当时参与修史的其他官员有数人,都没有留在翰林,只有君留在那里,人人都认为这是恰当的。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他在墓旁结庐守丧,悲伤过度,超过礼制。服丧期满,恢复原职,修撰宣庙实录。皇帝御临经筵时,他充任讲官。实录完成后,升为侍读,所受赏赐尤其丰厚。听说父亲患疽,请假回去探视。回去后自己得病,颇为狂乱迷惑,失去常态。父亲去世后,他的病更加严重,也去世了。那是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七岁。君的操守品行清白,言语行为都很谨慎。他侍奉父母孝顺,在家时极尽和顺愉悦之乐。他在京城,凡是可以供养父母的物品,一定送到父母身边,不让弟弟杪桭有所缺乏。他尤其友爱亲厚,同人交往必定以忠诚信实为准则,努力以道义互相辅助,替人掩饰过恶而宣扬善行。有客死异乡、无法归葬的人,他便设法筹办,使其丧柩归还故乡。做官勤于职守,从未因私事废弃公事。退朝后就闭门读书,不是合适的人不与交往,不是自己职责所在的事不敢去做。休假无事时,喜欢同故旧宾客饮酒作诗,胸襟气度洒脱自然。他娶林氏,浙江参议季之的女儿,封孺人。所生儿子都没有成活,但她能为君纳妾侍奉君,生二子炜、爟,都还年幼。女儿一人,嫁给士人周材,是林氏所生。陈氏的祖先是光州固始人。唐末有一位名檄的人,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官至太尉。太尉有两个儿子:令图、令镕。宋代时,令镕的后代中有一人名垲,官至显谟阁待制。到了君的曾祖父、祖父、父亲,虽然都没有做官,但善行福庆确实集中到了君身上,所以君终于超越众人,取得显赫美好的成就,成为当时的伟人。可惜他的寿命不长,任用也未能充分,功业没有大显于世。然而只看他已经建立的事业,也可以知道他的贤能了。君去世后的第二年二月甲申日,葬在故乡蔡庄山的原野。到这时,他的弟弟叔绍考中进士,在京城做官,带着侍讲刘求乐所撰的行状来告诉我:“我兄长要下葬了。少保江陵杨公已经撰文刻在墓上,但墓上还没有铭文。兄长曾经蒙受先生的爱护,希望您赐下一篇文字,使他得以托此不朽。”我在翰林任职时,确实同君交情深厚。如今他不幸已经去世,我内心十分悲伤,怎么能不为他作铭呢?于是依据行状编排叙述他的事迹,并附上铭文。铭文说:他的品行始终如一,他的言语有条理。本应活到百年,成为士林的光辉;可是寿命竟不长。把铭文刻在幽暗的墓堂中,时间越久越显著。他虽死而精神不亡,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刘君宗平墓志铭 永乐二年,我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当时刚到京城,四方士人中同我交游的很少。只有翰林院的学士解公、侍读胡公、侍讲杨公,因为世代交契,我才能从容同他们来往。君当时也先以大宁教谕的身份参与修撰高庙实录,升为翰林待诏,又由待诏升为检讨。同郡当时入仕的共有数人,大家都重视乡谊,往来亲善。太宗皇帝征召天下名儒,集中馆阁官员修撰《永乐大典》,翰林中的贤能之士被任命为副总裁,君也在其中。我因职务限制,不能多次同君一起听取议论。后来随驾留在北京,同君的交往日益疏远。很久以后,听说君因获罪被列入贬谪名册,我为此惆怅不快。不久又听说他任期届满回京,有关部门重新举荐他做教官,送他到京城,我以为君将要重新显达,却最终因病死在天长的旅舍,享年五十七岁。唉,这大概是命运吧!刘氏的祖先从金陵迁居吉水金滩,后来又迁到学宫旁边,世代以诗书显名。我听说君的曾祖父【阙】、祖父道章,父亲子同,都没有做官,却都因学问品行而有名声。不过君实际上是道山的孙子、子温的儿子,因为子同没有后代,所以立君为嗣子。

道章先生尝受易于解先生伯中,得呉文正公之传。至是竒君淳谨,尽以所学授焉,故君早有誉于世。由学宫弟子领乡荐,防试礼部,得典教大宁。大宁俗陋不知学,君循循诲诱,日以经传为诸生讲説,俾致力于脩已治人之道,诸生知所向方,皆乐从。由是寖有显者。其在翰林与纂述,早暮尽心,考据精切,不取快一时。尝迎其尊府就养来京师,备物尽礼,恳恳致孝,诸公皆称道之。君襟度坦夷,不为崖异斩絶之行,与人交色温气和,未尝有所忤。性尤笃谊,亲旧有罹患者,赒恤之恐不至。故学士解公、检讨王孟旸,君尤所加意者也。若他人有急求于君,君视其力可为,即为之规画处置,于身之利害不暇计,以故人多徳君。及其谪也,人亦皆深惜之。君讳均,宗平其字,拙闇其号也。生于洪武辛亥五月十九日,而以宣徳丁未三月廿三日卒于天长。惟季子观在侧,力不能归其丧,僦地葬焉。后九年为宣徳乙卯,是冬。诸子始克奉柩归葬于故里防坑祖茔之侧。君娶里东门解氏,华容丞元复之女,有贤行。子男三,皆服君之教。长晋,能治其家;次益,次观,皆取进士第。益今为兵科给事中,观未仕。女三,孙男五。平生所着诗文,有《金陵稿》《仕优集》《拙闇稿》若干巻,藏于家。君归葬十年,而墓尚未有铭。至是,益状君之行,诣予曰:「先人之交,今惟先生在。墓宜有铭,敢以请。」先生不弃旧好而赐之言,岂惟先人幸托以不朽,子孙实嘉赖之,愿勿辞。呜呼,予尚忍铭君墓哉?然不可辞也。乃为铭:铭曰:君家文江,富儒术,典教大宁,俊茂出,跻于馆阁,勤纂述,发为文章,何炳蔚,翺翔禁署,领清秩,排风劲翮,上云日,回溪渑池,奋已疾。悲哉,天长人所恤,归安于斯,卜曰吉,勒铭垂休,靡终卒,谁其作者?太史笔。严处士敬仲墓铭予先祖竹亭公有子二人,长即先考肇庆公,次则严氏姑也。姑归元龄,甫生二子,曰敬仲,仁仲。而予兄弟亦二人,各长一嵗,以齿为序,则予兄行敏最居上次,敬仲次予,仁仲则少予数嵗。惟予三人者实相亲,虽同姓兄弟不过也。二家皆以儒为业,无厚产以自资,而遭家难亦相似,于是予三人各奔走自营,不得相比。如曩时间或一见,倾写未及终,复东西散去。其意虽亲,而迹则已疏,未尝不慨然兴叹也。既而仁仲卒,君则就甥馆禄冈,以医术济人,药大效,乃因其旧业而充广之,为富家。予兄行敏亦治别墅于兰塘,课童奴耕稼其中,嚣然皆有以自乐。顾予碌碌,进无补于时,退无益于家。每念二兄欲相从以娯老,而未能,遂其嘅叹加焉。前八九年,予兄行敏卒,予哭之恸,盖伤兄弟之益少也。然犹幸有君焉,今复已矣,则予之哀可止耶?君闿爽不羣,攻儒书,识圣贤微言奥防,又旁通道家之説,通于文事,凡人情物理,靡不究知,处之各当其宜,人咸谓其才可用。以有足疾,不果荐。君亦乐于自便,得优游治其家,作读书堂以教子孙。尝语人曰:“吾先世以宦学显闻,自教谕天泽府君以来,三世皆不仕。先祖尚徳府君,仅为万安县典史,而吾父复以隠终。积之之久,子孙其必有兴者乎?”性喜賔客,往来欵洽,无虚日,且乐以余财振人,急人,多徳之。君讳璞,敬仲字也。生于洪武戊午二月【阙】日,而以正统乙丑【阙】月【阙】日卒,享年六十八。娶刘氏,早卒,再娶胡氏,有妇道。生四子,所俭、所仁、所【阙】皆先卒,今存者惟所义女二人。长壻胡叔寓亦先卒,次适萧粲。孙男【阙】人,女【阙】人,长嫁【阙】次则许妻予孙重母党也。所义卜以是年【阙】月【阙】日奉葬于【阙】处之原,而君之从兄诚仲甫以书来京师,属予为墓铭。呜呼,君予外兄。予深愿其生,而遽哭其死,尚何忍铭其墓?然诚仲甫,予姻家,其命不可辞。乃述予之情与君之行,而系以铭。言之复者,哀之深也。铭曰:少日兮相亲,既长兮离分。老可乐兮,意空勤。忽死别兮,返其真。呜呼哀哉兮,涕泪沄沄。述懿行兮,勒坚珉。耀百世兮,永长存。检讨何先生墓志铭

译道章先生曾向解先生伯中学习《易》,得到吴文正公的传授。到了君这一代,道章先生认为君淳厚谨慎,便把所学全部传给他,所以君很早就在世上获得声誉。君由学宫弟子考取乡荐,参加礼部考试,获得掌管大宁教育的职位。大宁风俗鄙陋,不懂得学习,君循循善诱,每天给诸生讲解经传,使他们努力学习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诸生知道了努力的方向,都乐意听从。由此逐渐有人成名。君在翰林参与编纂著述,早晚尽心,考证详密精确,不求一时痛快。曾迎接父亲到京城奉养,物品准备周全,礼数完备,恳切尽孝,诸位公卿都称赞他。君胸襟平坦宽厚,不做孤高怪异、断绝人情的行为;同人交往时面色温和、语气平和,从未触犯别人。他性情尤其笃厚重情,亲友有遭遇患难的,救济抚恤唯恐做得不够。所以学士解公、检讨王孟旸,是君尤其用心帮助的人。其他人有急事求助于君,只要君看自己的力量可以做到,便替他们谋划处理,顾不上考虑自身的利害,因此许多人都感念君。到他被贬谪时,人们也都深为惋惜。君名均,字宗平,号拙闇。生于洪武辛亥年五月十九日,宣德丁未年三月二十三日死于天长。只有小儿子观在身边,力量不足以把灵柩运回,于是租地安葬。九年后,即宣德乙卯年这一年冬天,诸子才得以把灵柩迎回故乡,安葬在防坑祖坟旁。君娶本乡东门解氏,华容丞元复的女儿,有贤德。儿子三人,都接受君的教诲。长子晋,能够治理家业;次子益、幼子观,都考中进士。益如今任兵科给事中,观尚未做官。女儿三人,孙子五人。平生所著诗文,有《金陵稿》《仕优集》《拙闇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君归葬十年,墓上仍没有铭文。到这时,益撰写君的行状,来对我说:“先父的朋友如今只有先生还在。墓上应该有铭文,冒昧前来请求。先生不嫌弃旧日情谊而赐下一篇文字,哪里只是先父有幸借此不朽,子孙也实在会蒙受恩惠,希望先生不要推辞。”唉,我难道忍心为君题写墓铭吗?但又不能推辞。于是作铭。铭文说:君的家族出自文江,精通儒学;掌管大宁教育,优秀人才由此出现;进入馆阁,勤勉编纂;发而为文,何等光彩灿烂;在禁署中飞翔,掌领清贵的官职;张开强劲的翅膀,冲上云日之间;回转溪流和渑池,奋飞而迅疾。可悲啊,天长是人人为之忧伤的地方;归葬于此,卜卦说吉利;刻下铭文流传美德,永远不会终止。谁来撰写它?是太史之笔。太史之笔。严处士敬仲墓铭 我已故祖父竹亭公有两个子女,长女就是我已故父亲肇庆公的姐姐,次女就是严氏姑母。姑母嫁给元龄,刚生下两个儿子,名叫敬仲、仁仲。我和兄弟也有两人,年龄各相差一岁,按年龄排序,我的兄长行敏排在最前,敬仲次于我,仁仲比我小几岁。只有我们三人关系最亲密,即使同姓的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两家都以儒业为生,没有厚实的产业资助自己,又都遭遇家难,于是我们三人各自奔走谋生,不能常常相聚。过去有时偶然见面,倾诉心意还没有说完,又各自分散到东西两方。心意虽然亲近,行迹却已经疏远了,我没有一次不慨然叹息。后来仁仲去世,君便到甥馆禄冈行医救人,药物疗效很大,于是凭借原有的家业加以扩充,成为富家。我兄长行敏也在兰塘经营别墅,督促童仆耕种庄稼,喧闹欢乐,都能从中自得其乐。只有我碌碌无为,进仕不能补益时世,退居不能有益家庭。每当想到两个兄长,想同他们相伴娱乐以安度晚年,却不能实现,叹息就更加深了。八九年前,我兄长行敏去世,我悲痛地哭泣,大概是因为兄弟越来越少了。但还庆幸有君在,如今君也去世了,那么我的悲哀难道能够停止吗?君开朗爽直,卓异不群,研习儒家典籍,懂得圣贤精微深奥的言论,又旁通道家的学说,通晓文章事务;凡是人情物理,没有不深入了解的,处理事情都恰当合宜,人人都说他的才能可以任用。因为患有足疾,最终没有被荐举。君也乐于自得其便,能够悠然治理家业,建造读书堂来教育子孙。曾对人说:“我家先世凭借做官和求学显名,自教谕天泽府君以来,三代都没有做官。先祖尚德府君只做过万安县典史,而我的父亲又隐居终老。积累得久了,子孙大概一定会有兴盛的人吧?”他性情喜欢宾客,来往融洽,没有一天空闲;又乐于拿余财救济他人,解救急难,许多人都感念他。君名璞,字敬仲。生于洪武戊午年二月【阙】日,正统乙丑年【阙】月【阙】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娶刘氏,早逝;再娶胡氏,颇有妇德。生四子:所俭、所仁、所【阙】,都先去世,如今只有所义在世;女儿二人。长女婿胡叔寓也先去世,次女嫁给萧粲。孙子【阙】人,孙女【阙】人;长孙女嫁给【阙】,其次则已经许配给我孙子,属于母族婚姻。所义择定在这一年【阙】月【阙】日,把君安葬在【阙】处的原野。他的堂兄诚仲甫写信到京师,托我作墓铭。唉,君是我的表兄。我深深希望他活着,却突然哭悼他的死亡,哪里还忍心为他题写墓铭?然而诚仲甫是我的姻亲,他的请求不能推辞。于是叙述我的情感和君的品行,并附上铭文。反复咏叹,是因为悲哀深重。铭文说:年少时啊,我们相亲相爱;长大以后啊,却离散分开。老年本可欢乐啊,心愿却徒然辛劳。忽然生死永别啊,他返回本真。唉,悲哀啊,眼泪滚滚流淌。叙述他的美好品行啊,刻在坚固的美石上。光耀百世啊,永远长存。检讨何先生墓志铭

余姚何先生讳鼐,字玉铉,以子瑄贵,封翰林检讨,阶征仕郎,享其禄养者七年。以正统十年四月【阙】日得风疾,卒于家,年七十九。瑄归治丧,以吏部员外郎柴兰所述行状来求铭。予素与瑄厚,不得辞。何氏故汴人,宋南渡时有讳曼者,为宣威将军,居余姚兰风乡之八字桥,由是世为余姚人。其曰原禄子秀徳义者,先生之曾大父、大父、父也。先生端重警敏,少从金华戴叔能学诗,深有造诣,戴公甚推许焉。然笃于事亲,不欲仕。郡大夫再以隠逸荐,皆力辞。父得心恙,医弗愈,先生乃治居室,植花卉,置琴书圗画其中,日为具以娯乐之,随所意欲,皆适其可,如是者二十年,而以疾卒。母倪氏目眚余十载,而性严难事,先生躬扶持得其懽心。亲没葬祭无违礼,每遇忌日,哀恸如初丧,虽老不变。又本朱子为冠、婚、丧、祭礼三十余条,名曰《家范》,俾宗族行之,知礼者取焉。明于义理,不茍爱一钱。少与伯兄同治产,新増有倍于旧,及分异,先生止取旧产,而以新増者让其兄。从兄季章为古田丞,被逮至南京,年老子防,无从者,先生赴其难,未至二十里,闻疾亟,仓皇疾行,虽遗金不顾,至则兄已絶矣,乃为扶柩归葬焉。其于宗族皆有恩意,亲厚无间言。性爱梅,罗置阶下,花时徜徉其中,扁曰「万玉」,筑墙以蔽其外。役夫发地得钱数斛,归之先生,先生曰:「此天济汝也,吾何与?」卒不受。鄞人姓潘者,鬻农具,经其乡,值风雪寒饥垂尽,先生衣食之,得不死。尝夜归过余支湖,忽寒风飒然有异状,先生心动曰:「顾安所得烛乎?」俄有火自山际来,视之无人也。先生曰:「尔来为我,当送我过湖。」火遂前导,及家忽不见。是夜梦有告者曰:「我湖山主人也,知君将及难,故来救。」明旦闻有数虎共啖牛湖上,先生非隂佑,殆不免。其行孚于鬼神,盖如此。晚年作小轩,号「拙逸人」,称为「拙逸先」。生及受封,乡人皆以为荣,而先生不自矜大,非公事不一至县。门人以是益髙之。娶蒋氏士族女,相敬如賔,闺门雍肃,未尝妄言笑。妇道母仪,皆可师法。先十有九年卒,赠孺人。继室陈氏,子男二:长琮,读书为士;次即瑄。女二,皆蒋出也。孙男【阙】先生姿貌魁伟,美须髯,慷慨尚气节,笃于教子,每延名儒为之师,而厚礼焉。暮夜则躬课二子所受书,必成诵乃已。初遣瑄为邑庠生,训励之甚至。及取进士,官翰林,则以书戒之曰:「尔所师友者,皆今世钜公伟人,当脩身慎行,毋忝于亲,无负于君。」临终勉琮以睦兄弟,教子孙,且令谕瑄益以忠谨为务。丧礼悉依家范,言讫而终。二子卜以【阙】年【阙】月【阙】日,葬先生于其乡观音峰之原,而以蒋孺人祔礼也。于乎!君子之道,以孝弟为本,善以及物者,皆孝弟之推也。若先生者,非孝弟之君子哉?葬其可不铭?铭曰:孝弟之道,始于其亲,推以及人,而感乎神。有子克贤,显荣其身。昭徳垂休,百世不泯。主事郭公墓志铭正统十年四月,刑部郎中庐陵郭循以翰林编脩陈文所述其父主事君行状诣予曰:「先人生于洪武壬子六月十九日,宣徳庚戌,循备员刑部主事,承朝廷褒封,以循所居官享其福禄荣名者五年,而以甲寅二月廿六日卒,年六十三。是年十二月葬里之同井师姑山,今十二年而墓尚未有铭,惧无以昭徳垂后,敢请于先生,予以乡郡之好,不得辞。然靡于职务,未暇作也。」十月,上命举贤臣可以当方面者,刑部尚书金公以循荐,即命为广东叅政。将行,复申前请曰:「循之获备任使,皆先人之教,今得拜墓下,徒抱痛于无穷,先生幸赐之铭,以纳诸墓隧,俾永承不朽,则为恵大矣。」予重哀其志,乃按状序而铭之。君讳勉,字景敏,竹林先生其别号也。曾大父仕,先大父有道,父桂芳,皆不仕。母罗氏。君自防頴,防喜读书,既长,益肆力于学。

译余姚何先生名鼐,字玉铉,因为儿子瑄显贵,获封翰林检讨,官阶为征仕郎,享受俸禄供养七年。正统十年四月【阙】日得风疾,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九岁。瑄回乡办理丧事,带着吏部员外郎柴兰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素来同瑄交情深厚,不能推辞。何氏本是汴地人,宋室南渡时有一人名曼,任宣威将军,居住在余姚兰风乡八字桥,从此世代成为余姚人。原、禄、子、秀、德、义,是先生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先生端庄稳重而机警敏捷,年轻时跟随金华戴叔能学习作诗,造诣很深,戴公非常推许他。然而他笃厚地侍奉父母,不愿做官。郡中长官两次以隐逸之士荐举他,他都极力推辞。父亲患心病,医生无法治好,先生便整治居室,栽种花卉,放置琴、书、图画在其中,每天准备这些来使父亲娱乐,凡是父亲心中想要的,都使之适合满足;这样过了二十年,最终因病去世。母亲倪氏眼睛昏花十多年,且性情严厉,难以侍奉,先生亲自扶持照料,使她心中欢悦。父母去世后,安葬和祭祀没有违背礼制;每逢忌日,悲痛如同刚遭初丧,即使年老也没有改变。他又依据朱子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三十多条礼文,命名为《家范》,让宗族实行,知礼的人都取法于此。他明白义理,不会苟且地贪爱一文钱。年轻时同长兄一起经营产业,新增加的财产比旧有的多了一倍;分家时,先生只取旧有产业,把新增的产业让给哥哥。堂兄季章任古田县丞,被逮捕押到南京,年老而儿子年幼,没有人可以跟随他;先生前往救援。还没到二十里,听说堂兄病势危急,便仓促快走,即使遗落金钱也顾不上;到了那里,哥哥已经断气了,于是替他扶柩归葬。他对宗族都怀有恩意,亲近厚待,没有人说过离间的话。他生性爱梅,把梅花罗列在台阶下,花开时就在其中徜徉,题匾为“万玉”,又筑墙遮蔽外面。役夫掘地得到数斛钱,送还给先生,先生说:“这是上天用来救济你的,我怎么能参与呢?”最终不肯接受。鄞地有个姓潘的人,贩卖农具,经过先生乡里时遇到风雪,寒冷饥饿将要死去,先生给他衣服和食物,使他得以不死。曾经夜间回家经过余支湖,忽然寒风飒飒,出现异常情状,先生心中一动,说:“只是到哪里去找蜡烛呢?”不久有火光从山边而来,仔细看却没有人。先生说:“你是为我而来,应当送我过湖。”火光便在前面引路,到家后忽然不见了。这天夜里,梦中有人告诉他说:“我是湖山的主人,知道您将要遇到灾难,所以特来救您。” 第二天早晨听说湖上有几只老虎一起吞食牛,先生如果没有得到暗中的神灵保佑,大概就不能免于灾祸了。他的品行取信于鬼神,大概就是如此。晚年建造小轩,号称“拙逸人”,人们称他为“拙逸先生”。他在世时以及受封以后,乡人都以为荣耀;但先生从不自夸自大,不是公务从不到县城。门人因此更加敬重他。娶蒋氏,士族之女,夫妻相敬如宾,内室和谐严肃,从未有轻率的言笑。她的妇道和母仪,都可以作为榜样。她早先生十九年去世,追赠孺人。继室陈氏,生儿子二人:长子琮,读书成为士人;次子就是瑄。女儿二人,都是蒋氏所生。孙子【阙】。先生身材相貌魁伟,胡须漂亮,慷慨而崇尚气节,特别重视教育儿子,每次请名儒做老师,都给予丰厚礼遇。夜晚便亲自考查两个儿子所学的书,一定要他们背诵成篇才停止。起初送瑄入县学做生员,对他的训诫激励非常严格。等到瑄考中进士、任翰林官,便写信告诫他说:“你所师从和交往的,都是当今的伟大公卿和杰出人物,应当修养自身、谨慎行事,不要辱没父母,不要辜负君主。”临终时勉励琮要和睦兄弟、教诲子孙,并让他告诫瑄更加以忠诚谨慎为要务。丧礼全部依照《家范》办理,说完这些便去世了。两个儿子择定在【阙】年【阙】月【阙】日,把先生安葬在本乡观音峰的原野,并按礼将蒋孺人附葬。唉!君子的道,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为根本;把善行施及万物,都是孝悌之心的推扩。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孝悌的君子吗?他的葬礼难道可以不作铭吗?铭文说:孝悌之道,先从侍奉父母开始,再推广到他人,并感动神明。有儿子能够贤能,使自身显达荣耀。彰明德行,流传美善,百世不灭。主事郭公墓志铭 正统十年四月,刑部郎中、庐陵人郭循带着翰林编修陈文所撰的父亲主事君行状来对我说:“先人生于洪武壬子年六月十九日。宣德庚戌年,循充任刑部主事,承受朝廷褒奖封赠,先父因循所任官职而享有福禄荣名五年;后来在甲寅年二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这年十二月,葬在本乡同井师姑山。如今已经十二年,墓上还没有铭文,恐怕无法彰明德行、流传后世,特来向先生请求。我因为同乡同郡的情谊,不能推辞;然而公务繁忙,一直没有空暇撰写。”十月,皇帝下令推举能够担当一方大任的贤臣,刑部尚书金公推荐郭循,皇帝立即任命他为广东参政。将要赴任时,他又重申先前的请求说:“循能够得到任用,都是先父教诲的结果。如今能够拜谒墓下,却只能抱着无穷的悲痛;先生若能赐给墓铭,使它刻入墓道,让先父永远承受不朽的声名,那么恩惠就太大了。”我深深哀怜他的心愿,于是依据行状编排叙述并作铭。君名勉,字景敏,别号竹林先生。曾祖父仕,祖父有道,父亲桂芳,都没有做官。母亲罗氏。君从小聪颖,年幼时就喜欢读书,长大后更加努力学习。

学成,故家右族争迎致以教子弟。笃于事亲,养生送死无违礼。二兄逺客,君皆独任之。居家惟以诗书自娯。兄子賔初亦好学,君日与讲论,扁其所居曰「竹林清隠」,乡人因以为号焉。其教子侄皆令通一经,尝曰:「吾家不能以财产胜人,惟读书则不可。」后人子循有美质,遣为邑庠弟子,所以训励之者甚至。迨取进士为刑部主事,则数以书戒之曰:「刑狱重事也,宜廉公平恕,毋负天子钦恤之意。」循尝上书言事有所忤,人皆危之。君闻之曰:「出位而言,固当死,然圣明在上,必不以言罪人。」未几果得释,则又以书戒之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治狱尔职也,慎脩尔职,斯可矣。」及循出録囚,便道过家,旦日即遣去曰:「尔有公事,毋久留。」累累以敬慎为勉。公忠厚端重,其言行皆淳正不矫饰以徇流俗,于夫治生产为异日计者,皆畧不经意,而乐以余财周贫乏。尝客游桂林,盗夜窃其赀以出,或促君追之,卧不应,徐曰:「彼以贫至此,吾幸有余。」积因而与之,可也。奚用追?人皆称君长者,君既受封,乡人莫不羡其荣,以为有徳之报。郡县长吏行乡饮,必请置賔位,进退有礼,人不见其惰容。闲居无事,亲戚故旧相过从者,觞饮无虚日,然未尝乱襟度,豁如也。娶孙氏,封安人,有贤行。先四年卒,再娶刘氏,后四年亦卒。子男二,长即循,次通。女五,皆适士族,孙出也。孙男六人,郭氏盖汾阳王之后,王七世孙。在徽唐末为鸿胪卿,以言事谪守庐陵,因家城北之麻冈。今居烱溪者,又自麻冈徙焉,君之族也。呜呼!自唐肃代以来,至于今七百余年,其间世臣大家盛衰兴灭者何限?而汾阳王之子孙愈久而弥昌,岂非功徳之大而天报之宜尔?其厚邪!而君父子所以承先而裕后者,又表表如此。郭氏之盛,其有已也哉!铭曰鸿胪南迁,忠武裔,庐陵再振,笃文艺。维公蓄徳,子能继显,身荣亲防,帝制夀考,康宁福,斯备云。胡一旦奄然逝?髙坟峩峩,永潜翳。作铭者谁?太史氏发闻,垂休绵百世。龙叔昭墓志铭龙氏居泰和甘溪,为大家。宋淳祐中有曰登者,取进士,为廉州推官;弟际为临江教授。世以诗礼显闻,不特赀产之富也。其后有曰以传,曰明逺,曰赠礼部主事仁安者,则叔昭之曾大父、大父、父也。叔昭闿爽不羣,读书能通其大义,即止,曰:“吾岂为章句儒哉!”然于人情物理,靡不周知。其事父母尽孝敬,处兄弟极友爱,于宗族朋友必循其道。好仁笃义,出于天性。从叔升云早死,叔昭抚其遗孤,俾有立。见人之贫困者,或与之财,或给与衣食,无吝色。乡党资赖焉。平生侃侃负直气,人之是非,事之可否,不茍为异同,惟一断于理。凡有忿争搆祸难,他人不能平者,得叔昭居中,无不帖然顺从。盖其言公且信,有以服人也。叔昭兄叔粲为礼部主事,叔昭数来省视。诸公贵人闻其行者,多敬礼之。少师杨公尤加奨重,每见于文字,而叔昭亦承之以谦。作屋聚书,使子都等勤读诵,其中名曰“甘溪书屋”。又为亭曰“凝春”,杂植花卉,客至即从容延欵,繙阅经史,谈道义,退而觞咏于亭中,超然甚适也。又遣都为邑庠弟子,资而教之者甚至,期必底于成。叔粲致事归,兄弟相与尽天伦之乐,而叔昭得疾,以正统十年五月廿三日终于家,年五十六。娶萧氏,子男四,长都;女四,皆嫁士人,幼在室。孙男二,仪佐,子都等。卜以是年【阙】月【阙】日葬于【阙】原。于是叔粲之子中书舍人文述其行实,诣予泣请曰:“叔父尝辱爱于先生,其徳善之详,先生实知之。葬宜有铭,愿求一言,俾托以不朽。”呜呼!予与叔昭父兄相好四十年,而交叔昭亦二十年矣,其知之盖深。则叔昭之墓,非予谁宜铭?铭曰:克善其身,克笃其亲,义洽乡人,恵周困贫。天胡不仁,而不俾长存?杳一去兮,隔九原。我为铭章,纳墓门,垂耀百世,在斯文。侍郎李公墓志铭正统十年九月二十三日,正议大夫、资治尹、戸部左侍郎李公终于位。初,上以陜西灾,虑储峙或不充,欲遣大臣往按视。河南地近关中,积粟可移者有几?关右、河西诸郡邑,能免于灾有粟可籴者凡几?即以内帑所出金帛收市之,务使仓廪实而人不告病。众谓莫如公,公亦以身任之。将行,疽发右脇,而气不少衰,曰:“是岂能为吾害哉?”奏请缓数日即行。上壮之。积十余日,疾浸甚,犹强起戒行李。及大渐不能兴,时犹咄咄以整理粮草为言,无一语及家事而卒。事闻,上为之嗟悼,遣官赐祭,命有司治坟茔。子升等奉柩归长安,以【阙】年【阙】月【阙】日祔葬终南山北祖茔之次。而以翰林编脩杨鼎所述行状来求铭。予嘉其有体国之心,而深惜其死,奚可以不敏辞?公讳暹,字賔旸,系本出陇西,今家长安,不知其所以徙。

译学业有成后,故家大族争相迎请他来教育子弟。他专心侍奉父母,赡养活着的父母、办理死后的丧葬,都没有违背礼制。两个哥哥远游在外,他全都独自承担供养和照料。居家只是以诗书自娱。哥哥的儿子宾起初也喜欢学习,君每天同他讲论,题写他居所的匾额为“竹林清隐”,乡人因此把它作为君的号。他教育子侄,都要求他们通晓一部经书,曾说:“我家不能凭财产胜过别人,只有读书不能输给别人。”后来后辈郭循资质优良,便送他入县学,教导激励极其用心。等到循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君多次写信告诫他说:“刑狱是重大的事情,应当廉洁、公平、宽恕,不要辜负天子敬慎体恤民情的心意。”循曾上书论事,触犯了某些人,人人都为他担忧。君听说后说:“越出职位范围进言,本来应当获罪,但圣明的君主在上,一定不会因言论而治人的罪。”不久果然获释,君又写信告诫他说:“君子考虑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审理案件是你的职责,谨慎做好本职就可以了。”等循外出巡录囚犯,顺路经过家乡,第二天君就打发他离开,说:“你有公事,不要久留。”反复以恭敬谨慎勉励他。郭公忠厚端重,他的言行都淳朴正直,不矫饰自己以迎合流俗;至于经营生产、为日后打算的事情,他全不放在心上,却乐于用余财周济贫困。曾经客居游历桂林,盗贼夜里偷走他的财物逃走了,有人催促君去追赶,君躺着没有回应,慢慢说道:“他是因为贫困才走到这一步,我幸好还有余财。既然如此,就把财物送给他也可以,何必追赶呢?”人们都称赞君是宽厚长者。君受封以后,乡人无不羡慕他的荣耀,认为这是有德行所得到的报答。郡县长官举行乡饮酒礼,一定请他坐在宾位,进退都合乎礼仪,人们看不见他有懈怠的神态。闲居无事时,亲戚故旧来往相访,饮酒几乎没有空日,但他从未因此失去胸襟气度,始终豁达开朗。娶孙氏,封安人,有贤德。她早四年去世;再娶刘氏,后来四年也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循,次子通。女儿五人,都嫁给士族,是孙氏所生。孙子六人。郭氏大概是汾阳王的后代,郭公是汾阳王的七世孙。唐末有祖先在徽州任鸿胪卿,因为进言论事被贬为庐陵守,于是定居在城北麻冈。如今居住在烱溪的这一支,又从麻冈迁来,是郭公的族人。唉!从唐肃宗、代宗以来直到今天七百多年间,世代为臣的大族有多少经历兴衰存亡?可是汾阳王的子孙历时越久而越加昌盛,难道不是因为功德广大、上天的报应合宜吗?真是深厚啊!而郭公父子承继先祖、福裕后代的事迹,又如此显著。郭氏的兴盛,难道会有终止吗?铭文说:鸿胪卿南迁,是忠武王的后裔;在庐陵再度振兴,笃志于文艺。郭公积蓄德行,儿子能够继承而显达;自身荣耀,父母也得到荫庇。皇帝颁制祝其长寿、安康、福禄,这些都具备了。为什么一旦之间突然去世?高大的坟墓巍峨耸立,他永远潜藏在幽暗之中。作铭的人是谁?太史氏发扬他的名声,使美德流传百世。龙叔昭墓志铭 龙氏居住在泰和甘溪,是当地的大族。宋淳祐年间,有一人名登,考中进士,任廉州推官;他的弟弟际任临江教授。家族世代以诗礼显名,不只是因为财产富足。后来有名以传、明远、赠礼部主事仁安的人,分别是叔昭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叔昭开朗爽直,卓异不群,读书能够通晓大意,达到此处便停止,说:“我难道是只会讲章句的儒生吗?”然而对于人情物理,没有不周全了解的。他侍奉父母极尽孝敬,对待兄弟极其友爱,对宗族朋友必定遵循应有的道义。他喜爱仁德、笃行义理,出于天性。从叔升云早死,叔昭抚养他的遗孤,使其能够立身。见到贫困的人,有时给他钱财,有时供给衣食,从没有吝惜的神色。乡里人都依赖他的帮助。他一生正直坦荡,胸有正气;对人的是非、事情的可否,从不苟且地故意唱反调,只一概依据道理判断。凡有忿争、构成祸患和困难,别人不能调解的,只要请叔昭居中处理,无不平静下来而顺从。大概是因为他说话公正而且值得信任,能够使人心服。叔昭的哥哥叔粲任礼部主事,叔昭多次前去省视。各位公卿贵人听说他的品行,大多敬重礼待他。少师杨公尤其赞赏器重他,每次作文都提到他,叔昭也以谦逊承受这份赞誉。他建造房屋,聚集书籍,让儿子都等勤奋读书,屋中题名为“甘溪书屋”。又建亭子名为“凝春”,杂种花卉;客人到来,便从容请来款待,一同翻阅经史、谈论道义,退下后又在亭中饮酒吟咏,超然自得,十分惬意。他又送都入县学为生员,资助并教育他极其尽心,期望他一定学有所成。叔粲辞官归来,兄弟二人共同享尽天伦之乐;但叔昭得病,于正统十年五月二十三日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六岁。娶萧氏,儿子四人,长子都;女儿四人,都嫁给士人,幼女尚未出嫁。孙子二人:仪佐、子都等。择定在这一年【阙】月【阙】日安葬于【阙】原。这时,叔粲的儿子、中书舍人文撰写他的事迹,来到我这里哭泣请求说:“叔父曾蒙先生爱护,他的德行善事的详情,先生确实了解。安葬应当有铭文,希望求得一篇文字,使叔父借此不朽。”唉!我同叔昭的父兄相交四十年,同叔昭交往也有二十年了,对他的了解大概很深。那么叔昭的墓,如果不是我,还有谁适合来作铭呢?铭文说:能够修养自身至善,能够厚重地侍奉双亲;义气融洽于乡人,恩惠周济贫困。上天为什么不仁慈,不让他长久活着?幽暗地一去啊,便隔绝于九泉。我为他作铭文,刻入墓门,使光辉流传百世,寄托在这篇文章中。侍郎李公墓志铭 正统十年九月二十三日,正议大夫、资治尹、户部左侍郎李公死于任所。当初,皇上因为陕西发生灾荒,担心储备粮食或许不足,想派大臣前往考察:河南地近关中,可以调运的积粮有多少?关右、河西各郡县中,能够免于灾荒、拥有可买粮食的有多少?立即用内库拿出的金帛收购粮食,务必使仓廪充实而百姓不受困乏。众人认为没有谁比李公更合适,李公也以此事为己任。将要出发时,右胁生疽,但气力一点没有衰减,说:“这难道能伤害我吗?”上奏请求宽限几天便出发。皇上赞赏他的勇气。过了十多天,病势渐重,他仍勉强起身告诫家人整理行装。等到病势危重,不能起身时,仍急切地谈论整顿粮草,没有一句话涉及家事,便去世了。事情上报后,皇上为他叹息哀悼,派官员赐祭,命有关部门修治坟茔。儿子升等奉灵柩归葬长安,准备在【阙】年【阙】月【阙】日附葬于终南山北祖坟旁。又带着翰林编修杨鼎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赞赏他以国事为重的心志,又深深惋惜他的死亡,怎么能以才疏为辞推脱呢?公名暹,字宾旸,祖籍本出陇西,如今家居长安,不知道因何迁徙而来。

髙祖忠信,曾祖茂叔,祖彦均,父才甫,皆不仕。及公贵,祖父皆赠通政使,妣皆淑人。公以洪武丙辰三月三日生,自幼屹然如成人。稍长,喜学,为邑庠弟子员,领乡荐入太学。永乐初,擢为北京行部戸曹主事,调行在戸部,于钱谷出入靡不尽心,毫髪无所失。坐累左迁清河监副。清河不利孳牧,公力请移房山马,大蕃息。太宗皇帝在位,徳化大行,四夷向风,西域诸国数遣使贡马及诸水土物。诏择羣臣忠厚知大体有绥靖才者往抚之,公在选,与吏部主事陈诚偕行。逾数万里至赛玛尔堪,公姿貌英伟,言辞辩正,宣布天子仁厚之意,其君长闻之皆悦服,稽首南向,尊朝廷宴享有礼。所过部落递送迎,徧厯诸国,皆得其懽心,公之名亦徧满西域。使还,各遣人随入朝贡献称谢,凡五往返不替,益防上嘉之,赐赉稠叠。复命为户部主事,陞郎中。宣宗即位,以京庾储积多不能无蠧弊,诏举廉公有为一人理之,大臣咸荐公。公既受命,谨防范夙夜,勤勚震之以威,处之以公,典守者畏戢,不敢复怠肆。宿弊尽革,陞右通政,再陞通政使,仍理其事,久之上,以通政司出纳政令,而使为之长,不可久旷其职,乃令公归署。未几,丁母淑人忧,去官治丧,以礼,未尝用浮屠。丧三年不离墓侧,服除入朝,仍命至京庾,兼理积刍。迁戸部左侍郎,京师刍粟以亿万计,皆委公。事既繁重,公不以为劳,惟日夜忧虑,或有阙失。今年才七十,欲上章乞致事,防命下不果,而竟以疾终。公性刚严,守礼法,仕宦四十年,治官事如家事,人不可干以私。事母极孝敬,尝以使命过家,升堂上夀,尽婉愉之乐。母贤而子克孝,乡里荣之。处兄弟相友爱,笃于朋友,非其人不交。茍贤虽少,必加礼。教诸子以忠孝勤俭,诸子亦克承其教。先娶吕氏,早卒,赠淑人。继张氏,封淑人。六子:升、颐、吕出也;复、益、临、大,有张出也。女一,孙男二。铭曰:侃侃李公,植徳自躬,遭遇圣明,克致其忠。翔于大廷,骞于絶域,既宏厥声,亦丕乃绩。宠与位升,遂佐司徒,体国之心,终老不渝。噫嗟若人,惟时之杰,我作此诗,以告来哲。太淑人郭氏墓志铭太淑人郭氏讳妙明,凤阳洪塘湖人也。父祥,母熊氏,以忠厚勤俭闻乡里。生太淑人,端重柔恵,闲于礼则,衣服饮食之事,不待教而能,父母爱之。为择壻,以刘清才武,遂归之。清九江徳化人,起自戎行,擢为十夫长,方奋志取功名,不暇顾其家。太淑人理之家,日以裕。年廿六而夫亡,太淑人益勤苦自励,躬女事以养舅姑,教育诸子,俾各务树立。长子源,代父领其众,屡从征伐,太淑人必勉以忠义报朝廷。源能奉其教,功业日盛,遂自百戸累陞至懐逺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在侍近者数十年,家事犹太淑人主之,小大之务,咨而后行,具有条理。凡内外属,无间贵贱戚疏,人人皆谓有徳于已。源之得尽心所事,荷列圣宠遇之隆,有劳绩而无过举,太淑人之教也。子孙女妇,朝夕受训,言皆克兴其家。正统十二年三月初一日,以疾卒于北京明时坊之官舍,距其生元至正癸卯七月廿六日,享年八十五。三子,长即源,次政,次全早卒。孙男十五人,女八人。曾孙男四,女四。源典亲军严侍卫,例不得以亲解遣,潮等奉柩归南京。是年【阙】月【阙】日,葬于江宁县赵家村新丰山之原,而以钱塘王谦所为行状来求铭。予观太淑人之徳,备于身,仪于家,受封秩之荣,享禄养之厚,有子有孙,蕃衍硕大,而又以髙夀终,其得于天者厚矣,葬奚可不铭。铭曰孝敬顺祥,女徳之良。猗嗟淑人,实践其常。既兴其家,亦成其子。桓桓懐逺,功业焯炜。锦诰煌煌,三品之封。富贵夀考,孰比其隆。新丰之阡,卜者曰吉。昭徳有铭,太史所述。处士魏仲英墓志铭正统七年十二月甲子,余姚处士魏黙仲英以疾卒于家,年六十五。其子泷水丞瑶归服丧,属吏部员外郎柴兰庭芳状其行,来请于予曰:「瑶之奉葬事有日矣,葬而不得先生铭,将何以昭徳垂后?敢以请。」予念初因吏部侍郎魏公得识瑶,由是而知处士,及处士得虞邵庵所注杜诗,欲刋布以恵学者,求予序其所以刻之意。予之知处士旧矣,则于铭墓奚可辞?魏氏,唐郑国文贞公之裔,始家钜鹿,其后累因事而迁,故今为余姚人。曾大父福,赐建昌路学正;大父谷仁;父子祥,皆不仕。处士防不好弄,喜读书,嶷然如成人。早失怙恃,居丧无违礼,而哀戚过之。伯兄仲逊早亡,事寡嫂尤谨。与仲兄仲厚,弟仲述相友爱甚笃。治家整齐,内外斩斩。聚书以教诸子及乡人之子弟,必使勉于为善。虽号能饮,然未尝独醉。賔至则倾倒尽懽,或雅歌投壶,吟咏以为乐,虽终日不厌。

译高祖忠信,曾祖茂叔,祖父彦均,父亲才甫,都没有做官。等李公显贵后,祖父、父亲都追赠通政使,祖母和母亲都封淑人。公生于洪武丙辰年三月三日,从小就挺拔坚定,像成年人一样。稍长后喜欢学习,成为县学的生员,考取乡荐进入太学。永乐初年,被提拔为北京行部户曹主事,调任行在户部,对于钱粮出入没有不尽心办理的,丝毫没有差错。因受牵连而获罪,降为清河监副。清河不利于孳生牧养马匹,公竭力请求把马迁到房山,马匹大为繁殖。太宗皇帝在位时,德化大为推行,四方夷族归附,西域各国多次派使者进贡马匹以及各种地方物产。皇帝下诏选择忠厚、懂得大体而有安抚才能的群臣出使安抚他们,公在被选之列,与吏部主事陈诚一同出行。跋涉数万里到达赛玛尔堪,公相貌英伟,言辞明辨正直,宣示天子仁厚的旨意,各国君长听后都心悦诚服,叩首面向南方,尊敬朝廷,宴享礼仪也很周备。经过的各个部落依次接送迎候,遍历各国,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公的名声也遍布西域。使者回来后,各国分别派人随行入朝进贡致谢,前后五次往返从未间断,皇上更加赞赏他,赏赐接连不断。回朝复命后,任户部主事,升为郎中。宣宗即位后,认为京城粮仓储积很多,不能没有弊端,便下诏举荐一名廉洁公正而有作为的人来治理,大臣们都推荐公。公接受任命后,严密防范,早晚勤勉;用威严震慑他们,按公道处理事务,掌管仓储的人畏惧收敛,不敢再懈怠放纵。长期积弊全部革除,升任右通政,又升为通政使,仍然管理这件事。过了很久,皇上认为通政司负责政令的出纳,通政使作为长官,不能长期空缺本职,便命公回去主持通政司。不久,遭逢母亲淑人去世,离官治丧,一切按礼办理,从未采用佛教仪式。服丧三年不离墓侧,服丧期满入朝,仍命他前往管理京城粮仓,兼理积储的饲草。升任户部左侍郎,京师的草粮以亿万计,都交给公管理。事情既繁重,公却不认为劳苦,只是日夜忧虑,担心有所缺失。这年刚满七十岁,想上章请求退休,然而诏命尚未下达,最终竟因病去世。公性情刚正严肃,遵守礼法,做官四十年,把治理官事当作家事,别人不能以私情干扰他。侍奉母亲极其孝敬,曾奉使命经过家乡,登堂为母亲祝寿,尽享和顺愉悦之乐。母亲贤德而儿子能够孝顺,乡里都以为荣耀。他同兄弟相互友爱,对朋友笃厚,不同不正派的人交往。即使贤能的人很少,也一定以礼相待。他用忠孝勤俭教育几个儿子,儿子们也能继承他的教诲。先娶吕氏,早逝,追赠淑人。继娶张氏,封淑人。六个儿子:升、颐、吕氏所生;复、益、临、大,张氏所生。女儿一人,孙子二人。铭文说:正直坦荡的李公,亲自树立德行;遇到圣明的时代,能够充分尽忠。在朝廷中腾达,在绝域中飞驰;既扩大了自己的声名,也建立了宏大的功绩。恩宠和官位一同上升,终于辅佐司徒;以国事为重的心志,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啊,这样的人,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我作这首诗,告诫后来的贤哲。太淑人郭氏墓志铭 太淑人郭氏名妙明,是凤阳洪塘湖人。父亲祥,母亲熊氏,以忠厚勤俭闻名乡里。生下太淑人,她端庄稳重、温柔仁惠,通晓礼法,衣服饮食等事情,不用教导就能做好,父母都很爱她。父母为她选择女婿,认为刘清有才干和武略,于是把她嫁给他。刘清是九江德化人,从军中起家,被提拔为十夫长,正奋发求取功名,没有时间顾及家庭。太淑人治理家业,家境日益富裕。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太淑人更加勤劳刻苦、自我勉励,亲自承担妇女的事务来奉养公婆,教育几个儿子,使他们各自努力立身。长子源代替父亲统领部众,多次跟随出征讨伐,太淑人总是勉励他以忠义报效朝廷。源能够奉行母亲的教诲,功业日益显盛,于是从百户逐步升至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在皇帝近侍之中数十年;家中事务仍由太淑人主持,无论大小事情,都征询她之后才实行,样样都有条理。凡是内外亲属,不论贵贱、亲疏,人人都说她对自己有恩德。源能够尽心从事公务,承受历代圣主深厚的宠遇,有功劳而没有过失,都是太淑人教导的结果。子孙和儿媳早晚接受训诫,说话行事都能使家业兴盛。正统十二年三月初一日,因病死于北京明时坊的官舍。她生于元至正癸卯年七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五岁。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源,次子政,幼子全早逝。孙子十五人,孙女八人。曾孙男四人,曾孙女四人。源掌管亲军,严格担任侍卫,按例不能因亲属去世而获准离任,潮等人便奉灵柩归回南京。这年【阙】月【阙】日,安葬在江宁县赵家村新丰山的原野,又带着钱塘王谦所撰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看太淑人的德行,修养于自身,成为家庭的典范,享有封秩的荣耀和俸禄供养的优厚;有儿有孙,子孙繁衍昌盛,又以高寿终老。她从上天得到的福分实在深厚,安葬怎么能不作铭呢?铭文说:孝敬、和顺、吉祥,是女子美德的善良表现。啊,淑人亲自实践这些常道。既兴盛了家业,也成就了儿子。勇武威严的怀远将军,功业光明灿烂。锦绣诰命辉煌,获得三品封赠。富贵、长寿、善终,谁能比得上她这样的隆盛?新丰山的墓道,卜者说是吉利之地。彰明德行的铭文,由太史撰述。处士魏仲英墓志铭 正统七年十二月甲子日,余姚处士魏默仲英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五岁。他的儿子、泷水丞魏瑶回来服丧,请吏部员外郎柴兰庭芳写成他的行状,前来请我撰文,说:“魏瑶安葬父亲的日子已经定了,安葬后如果没有先生的墓志铭,凭什么彰明父亲的德行并流传后世?冒昧请求先生。”我想到当初因为吏部侍郎魏公才认识魏瑶,由此又认识了处士;后来处士得到虞邵庵所注的《杜诗》,想刊刻流布,以惠及学者,请我作序说明刊刻的用意。我认识处士已经很久了,那么为他写墓志铭又怎么可以推辞呢?魏氏是唐代郑国文贞公的后裔,最初居住在钜鹿,后来屡因事情迁徙,所以现在成为余姚人。曾祖父魏福,曾被赐任建昌路学正;祖父魏谷仁;父亲魏子祥,三人都没有做官。处士魏防从小不喜欢嬉戏,喜爱读书,聪慧稳重得像成年人。早年失去父母,服丧时没有违背礼制,而哀痛又超过常情。长兄魏仲逊早逝,他侍奉寡嫂尤其谨慎。与二哥魏仲厚、弟弟魏仲述相互友爱,感情十分深厚。治家整肃,内外都有严格的秩序。他聚集书籍,教自己的儿子和乡人的子弟,必定使他们努力行善。虽然号称能饮酒,却从未独自醉酒。宾客来时便尽情相待,使大家欢乐;有时高雅歌唱、投壶,以吟咏自娱,即使整日如此也不厌倦。

尝逾江淮,渉济郓,以至京师,览山川之雄深,人物之繁富,都邑之钜丽,四方万国之防同,礼乐文章之昭著,其意气超然,往往于诗见之。与乡人处,一以义,不以贫富贵贱易意。其有不平来求正者,则以理喻之,无不悦服。乐善泛爱,待人不疑。人有贫者,处士尝召与同处,周给之,乃窃取槖中金,处士恐其不自安,卒不问。工人有受处士金为制器者,因事尽费不能偿,每见必惭恧。处士怜其贫,亦不取。见人贫窘,或贷以金,或济以粟帛。有负官租者,代之输以田土;质钱者久不能赎,焚其劵。乡党宗族赖其赈赡者,盖多。其心之厚于仁如此。性好菊,植数百本充其庭,号曰「菊荘」。花时日觞咏其中。京师士大夫闻之,亦有为之赋者。娶曹氏,有贤行。子一人,即瑶,以贤举为丞,能于其职。孙男四。其葬以卒之明年十二月癸已。其墓在邑西丰山之原。铭曰:笃于亲,恵及人;薄于利,厚于仁。从容觞咏,乐其真于乎?逝矣!名则振百世,考徳在斯文。侍读尹公妻罗氏墓志铭孺人罗氏,吉水人。考宏达,妣周氏。孺人为幼女,最钟爱。既长,为择配,得今翰林侍读尹公凤岐,而妻之。年七十而卒。子昭防,试在京师,闻讣,哀不自胜。以其从兄建阳令载鲁所述行状来请予铭,将归纳诸墓,而凤岐亦致书于予以墓铭为属。予观其意,皆哀念笃至,而欲托诸文字以传不朽,则孺人之妇道母仪可知矣。故为序次其事,而系以铭。孺人聪慧夙成,读《孝经》《女教》,能通其大义。精勤女事,每过夜分,虽寒暑不废。足迹未尝出外庭,躬烹餁以事父母。有疾,尤谨视药食,不少懈。年十七归尹氏,不及事舅,而有大父母及姑在堂。姑虑其出富家,未能甘澹泊,以意谕之。孺人即减去服饰,奉所有以归于姑。从姑事大父母,极孝敬,退而事姑,尤恭顺婉愉。大父母没,相夫尽丧葬之礼。姑尝病卧床褥者数月,医祷皆弗效,夫妇色忧,夜泣吁天,愿减已年以益亲夀。及终治丧,无违礼,而哀戚过之。凤岐学日有名,郡邑诸大家争迎致为子师,而孺人专家政,凤岐益得以肆力于学。江西按察佥事黄翰汝申行县,闻其名籍甚,举为郡庠弟子。其所以资给之者,多出孺人机杼中。取进士,官翰林,遣人迎孺人。孺人以幼稚为累,不果行,乃为娶侧室,益勤俭治其家。男女婚嫁,皆尽礼。洪熙改元,封孺人,众皆称庆。孺人念姑不及见,为之戚戚以悲。及凤岐归,焚黄欲以孺人行,虑诸子废学,复不果。久之,凤岐丧侧室,遗诸子女皆幼,乃迎孺人来京师抚育之,恩同已出。仅三年,见二女已长,惟务刺绣,叹曰:“吾闻古人谓锦绣纂组害女红,此何益于实用。”乃擕之归,教以纺绩织絍,凡女妇所当务者,卒皆称贤焉。孺人忠厚慈恵,而谨礼义,家庭之训,秩然有条理。嵗时奉祭祀,给賔客,睦姻族乡党,抚臧获下人,皆适其宜。凶年饥嵗,不吝施予,其所周给全活者,盖多。孺人子男,二长哲,先卒。次昭,乡贡进士。女四,侧室子三:贞、泰来、泰同、泰,皆习举子业。女二,孙男五,孙女五。孺人之生,以洪武戊午【阙】月【阙】日,而卒于正统丁卯十一月初九日。其葬以【阙】年【阙】月【阙】日。其墓在之原。铭曰:孝敬恵慈,实宜乎其家。勤俭自持,淳质而不华。归藏于兹,孰不悼嗟?铭以昭之,百世之遐。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一

译他曾渡过长江、淮河,经过济、郓一带,直到京师,看到山川的雄伟深厚、人物的繁多富盛、城邑的巨大壮丽、四方万国的会同以及礼乐文章的显著盛美,意气超然,这些往往都表现在他的诗中。与乡人相处,一概依据义理,不因贫富贵贱而改变态度。有人因不平之事来求他裁正,他便用道理开导,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乐于行善,广泛地爱护别人,待人从不疑心。有人贫穷,他曾召来与自己同住,周济供给他;那人后来偷偷取走他袋中的金钱,处士担心他因此不安,最终没有追问。工匠中有人收了处士的钱替他制作器物,因有事情把钱全花光,无法偿还,每次见到处士都惭愧。处士怜悯他贫穷,也不再索取。见人贫困窘迫,有时借钱给他,有时用粮食布帛救济他。有欠缴官租的人,便代他用田产缴纳;有人典当借钱,长久不能赎回,便把契券烧掉。乡里宗族中依靠他赈济养活的人,大概很多。他的仁厚之心就是这样。他天性爱菊,种了数百株布满庭院,题名为“菊庄”。花开时每天在那里饮酒吟咏。京师士大夫听说此事,也有人为它作赋。他娶曹氏为妻,曹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一人,就是魏瑶,因贤能被举荐为丞,能够胜任职务。孙子四人。他在去世第二年十二月癸巳日下葬。他的墓在县城西面丰山的高地上。铭文说:厚厚地敬爱亲人,恩惠施及众人;淡薄于财利,厚重于仁德。悠然饮酒吟咏,享受他的天真本性。唉,他已经逝去了!他的名声将振扬百世,考察他的德行,就在这篇文章中。侍读尹公妻罗氏墓志铭 孺人罗氏,是吉水人。父亲罗宏达,母亲周氏。孺人是幼女,父母最为疼爱。长大后,父母为她选择婚配,得到了如今的翰林侍读尹公尹凤岐,便把她嫁给他。她七十岁去世。儿子尹昭防当时在京师参加考试,听到讣告,悲痛得不能自持。他拿着堂兄、建阳令罗载鲁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准备带回去放入墓中;尹凤岐也写信给我,请我撰写墓铭。我看他们的心意,都是真挚深厚地哀悼和怀念她,想借文字使她流传不朽,那么孺人的妇德和母仪就可想而知了。因此我为她叙述这些事,并附上铭文。孺人聪慧早熟,读《孝经》《女教》,能够通晓其中的大义。她精勤于女工,常常过了半夜,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她的脚步从未走出外庭,亲自烹调饮食侍奉父母。父母有病,她尤其谨慎地照料药物饮食,一点也不懈怠。十七岁嫁到尹家,没有赶上侍奉公婆,但家中还有祖父母和姑母。姑母担心她出身富家,不能甘于清贫淡泊,便委婉地劝告她。孺人立即减少服饰,把所有财物都奉献给姑母。她跟随姑母侍奉祖父母,极其孝敬;退下来侍奉姑母,更加恭敬、顺从、和婉愉悦。祖父母去世后,她辅佐丈夫,完全按照礼制办理丧葬。姑母曾卧病在床数月,医生治疗、祈祷都没有效果,夫妻二人面露忧色,夜里哭泣呼天,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亲人的寿数。姑母去世后,她办理丧事没有违背礼制,而悲痛又超过常情。尹凤岐的学问日益有名,郡县中各大家族争相请他做子弟的老师,孺人独自操持家政,使尹凤岐更加能够专心致力于学业。江西按察佥事黄翰汝申巡视县境,听说他的名声很大,便举荐他为郡学学生。他求学所需的资费,大多出自孺人纺织所得。尹凤岐考中进士,任翰林官,派人迎接孺人。孺人因为年幼的孩子成为拖累,未能成行,于是替他娶了侧室,更加勤俭地治理家庭。子女婚嫁,都完全遵守礼数。洪熙改元,朝廷册封孺人,众人都来庆贺。孺人想到姑母没有等到这一天,便为此悲伤不已。等尹凤岐回来,焚烧黄纸,想带着孺人的封典行礼,又担心孩子们荒废学业,再次没有成行。过了很久,尹凤岐的侧室去世,留下的子女都还年幼,于是迎接孺人到京师抚养他们,恩爱如同亲生。仅仅三年,她看见两个女儿已经长大,只专心刺绣,便叹息说:“我听古人说,锦绣、编织等华丽女工会妨害实用的女红,这对实际生活有什么益处呢?”于是带她们回去,教她们纺纱、绩麻、织布,凡是女子应当从事的事务,最终都学会了,众人都称赞她们贤能。孺人忠厚慈惠而又谨守礼义,家庭教训井然有条。每逢岁时,她奉行祭祀,供给宾客,和睦姻亲、宗族、乡党,抚育奴婢下人,都恰如其分。遇到荒年饥岁,她从不吝惜施舍;她周济并使之活命的人,大概很多。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尹哲先去世,次子尹昭,是乡贡进士。女儿四人,侧室所生子女三人:贞、泰来、泰同、泰,都学习举子业。女儿二人。孙子五人,孙女五人。孺人生于洪武戊午年【缺】月【缺】日,死于正统丁卯年十一月初九日。安葬于【缺】年【缺】月【缺】日。墓在【缺】地的原野上。铭文说:孝敬而惠爱慈祥,实在适合主持这个家庭。勤劳俭朴,自我持守,质朴厚重而不浮华。归葬于此,谁能不悲伤叹息?刻写铭文来彰明她的德行,使之流传百世而久远。《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二明王直撰墓铭侍郎金公墓志铭公金氏讳问,字公素,其先杞人,世有显者,从宋南渡,家于吴,故今为呉县人。公曾祖徳,久乐善好施,有恵及人,尝自郡之许墅抵枫桥,凿七井以资行旅,人徳之,因号金井祖。国用,元河渠提举。父仲旻,以公贵,累赠至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妣顾氏,累赠至恭人。公自幼頴敏荘重,喜读书,日记千言,悉了其大义。弱冠从俞先生受易,闻讲姤复二卦,曰:“勿谓隂微,当存抑遏之戒;勿谓阳微,当加扩充之功。”凡所听闻,深悟黙契。诸老先生爱重,皆折辈行与交。兄声,亦好古嗜学,有丽泽之益。家贫无书,尝从人假借,疾读暗记,无所不达,其或损壊,必为完整。永乐初,被荐为司经局正字。仁宗皇帝在东宫,雅知之。丁内外艰,皆赐楮币,俾乘驿归葬,即夺情起任事,虽不获终制,然丧礼未尝废。久之,坐累讼系者十年,资用或不继,然餽之不以义,亦不受。时学士永嘉黄公、洗马江陵杨公,皆以事在系,三人者甚相得。省躬念咎之暇,各持一经,相与讲论曰:“此吾处忧患之道也。”仁宗皇帝即位,陞翰林脩撰,备顾问,论时政得失,上褒纳之,赐钞二千贯,衣一袭,米十斛。宣徳乙卯,擢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正统癸亥,调南京太常寺。乙丑冬,陞礼部右侍郎。戊辰春正月二十七日,以疾卒,年七十九。事闻,上为之嗟悼,命礼部致祭,工部为治坟茔。公天性孝友,事父母极力营养,不以贫故俭。其亲兄尝病热剧,医云必得螺可治,方盛寒,公解衣循河覔之,股皆赤肿,得百枚以进,病良已。其治家以礼,内外秩然。里有丧不能举,贫不能自给者,每伺夜投钱与之,曰:“吾非为名也。”娶谢氏,封安人,加赠恭人。生子男二,长汝进,中书舍人;次汝逊。女三。孙男三。平生所为诗文甚富,必根于理而达于性情,有《青杨集》《桂坊集》《耻庵集》若干巻,藏于家。《耻庵》其别号。也最善书,得魏晋人书法,于星厯之学尤精,然未尝语人。汝进在北京,闻讣而归,以【缺】年【缺】月【缺】日,葬公于邑之太平乡荐福山白云坞先茔之次,而以墓铭属予。予盖知公者,不可辞。铭曰:有行有文,亦克有子,光荣始终,既多受祉。白云之原,公墓在焉。刻铭垂休,百世之传。太宜人杨氏墓志铭太宜人杨氏讳观,丰城人。曾祖【缺】祖【缺】父【缺】皆有善行,而皆不仕。太宜人自幼端重,寡言笑,工于女事,父母爱之,为择壻,得同邑丁公尚文。既归,善事舅姑,饮食衣服必躬治以进,朝夕勤甚。舅年七十二而没,惟老姑在堂,太宜人奉事尤谨,其心欢焉。年九十而终。丁氏素饶财,遭乱失之,公乃有四方志,挟其资旅游于外者二十年。太宜人治家,事于祭祀、賔客、吉凶庆吊,凡诸所行,皆中节,由是公得如志,卒能再丰其家。平居教子,必使读书为善,于诸女妇,必戒以贞静谨严,其言凿凿乎不少贬。至待妯娌,则蔼然其和,遇困穷抚幼贱,皆有恩。初命子铉赴南京,受学于丁季恒先生,所以训励资给者甚备。学成以进士入官,太宜人得食其禄,而教戒尤至。初任太常寺博士,得封孺人。及为刑部员外郎,遂加封太宜人。今进为刑部侍郎,于法当封淑人,而乃不能待以正统六年二月初一日卒于家,距其生丙午之嵗,享年七十六。子男五:镕、铣、铉、铉、镇。女一,嫁曾黙。孙男八,曾孙男五。侍郎君闻讣,解官归,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缺】之原,以行状授直,请为铭,纳诸墓中。直受而读之,知其妇道母仪皆可师法于葬,宜有铭,况侍郎君之孝,而直忝交好,奚可辞?铭曰:孝事舅姑,顺相夫,端厚淑慎,宜厥家,善既积兮,庆有余,令子显赫,升天衢,恩封屡进,礼秩殊髙,堂鼎食防且腴,忽焉而逝,良可吁,我为铭诗,贲▯庐,后百千年,永弗渝处士尹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二,明王直撰写的墓铭 侍郎金公墓志铭 金公名问,字公素,他的先祖是杞人,世代有显达者,跟随宋室南渡,定居于吴地,所以如今是吴县人。公的曾祖父金德,长久以来乐善好施,恩惠及人,曾经从郡城的许墅到枫桥,开凿七口井来便利行旅,人们感念他的德行,于是称他为“金井祖”。祖父金国用,元代任河渠提举。父亲金仲旻因公显贵,屡次追赠,直到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母亲顾氏,屡次追赠至恭人。公自幼聪颖敏捷而庄重,喜欢读书,每天能记诵千言,完全通晓其中的大义。二十岁时跟随俞先生学习《易经》,听到讲解姤卦、复卦,说:“不要说阴气微弱,就不存抑制防范的戒心;不要说阳气微弱,就不加以扩充培养的功夫。”凡是听到的,都深刻领悟并默然契合。各位老先生都喜爱并器重他,甚至降低自己的辈分同他交往。他的哥哥金声,也好古嗜学,兄弟之间互相切磋而受益。家里贫穷没有书,他曾向别人借书,迅速阅读并暗中记诵,无不通晓;书籍若有损坏,必定替人修补完整。永乐初年,被推荐为司经局正字。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素来了解他。父母先后去世,他都得到赐给的纸钞,准许乘驿车回乡安葬;又被夺情起用办理事务,虽然不能服满丧制,但丧礼从未废弃。后来因牵连诉讼被拘系,达十年之久,生活资用有时接续不上;但不合义理的馈赠,他也不接受。当时学士永嘉黄公、洗马江陵杨公,也都因事情被拘禁,三人相处十分投契。在反省自身、思念过错的闲暇,各自拿着一部经书,互相讲论说:“这就是我们处在忧患中的方法。”仁宗皇帝即位后,升任翰林修撰,充任顾问,议论时政得失,皇帝赞许并采纳,赐钞二千贯、衣服一袭、米十斛。宣德乙卯年,升为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正统癸亥年,调任南京太常寺。乙丑年冬,升礼部右侍郎。戊辰年春正月二十七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事情上报后,皇帝为他叹息哀悼,命礼部前去祭奠,工部负责修治坟墓。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竭尽全力供养,不因贫穷而节省。他的亲哥哥曾患严重热病,医生说一定要得到螺才能治疗;当时正值严冬,公解下衣服沿河寻找,双腿都冻得红肿,找到一百枚螺拿来进献,哥哥的病很快痊愈。他治家遵循礼法,内外秩序井然。乡里有人家办丧事却无力操办、贫穷不能自给,他常常等到夜里送些钱去,说:“我不是为了求名。”他娶谢氏为妻,谢氏封安人,后加赠恭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金汝进,任中书舍人;次子金汝逊。女儿三人。孙子三人。他一生所作诗文非常丰富,必定以理为根本而通达性情,有《青杨集》《桂坊集》《耻庵集》若干卷,藏在家中。“耻庵”是他的别号。他最擅长书法,得到魏晋人的书法神韵;对于星历之学尤其精通,却从不对别人谈说。汝进在北京,听到讣告便回来,于【缺】年【缺】月【缺】日把公安葬在县内太平乡荐福山白云坞祖坟旁,并请我撰写墓铭。我既然了解公,就不能推辞。铭文说:有德行,有文章,也能够有贤子;始终光荣,已经多受福祉。白云山原,公的墓就在这里。刻下铭文留下美名,流传百世。太宜人杨氏墓志铭 太宜人杨氏名观,是丰城人。曾祖父【缺】、祖父【缺】、父亲【缺】都有善行,但都没有做官。太宜人自幼端庄稳重,少言少笑,擅长女工。父母疼爱她,替她选择女婿,嫁给同县的丁公丁尚文。出嫁后善于侍奉公婆,饮食衣服都亲自料理奉上,早晚勤劳不息。公公七十二岁去世,家中只有年老的婆婆,太宜人侍奉她更加谨慎,使她心中欢悦。她九十岁去世。丁家一向富有,后来遭逢战乱而失去家产,丁公于是有了周游四方的志向,带着资财在外游历二十年。太宜人治理家庭,祭祀、宾客、婚嫁、丧事、庆贺、吊唁等一切事务,都做得合乎节度,因此丁公能够实现志向,最终使家业重新富裕起来。平日教导儿子,必定让他们读书行善;对于各位女眷,必定告诫她们贞静谨严,说得明白而不稍有降低要求。至于对待妯娌,则和蔼亲切、和睦相处;遇到贫困者、幼儿和地位卑微者,都施以恩惠。当初命令儿子丁铉赴南京,向丁季恒先生求学;太宜人对他的训诫、鼓励和资助十分周全。丁铉学成后以进士入仕,太宜人得以享受他的俸禄,对他的教导告诫更加周密。丁铉初任太常寺博士,太宜人获封孺人;等到他任刑部员外郎,太宜人又加封为太宜人。如今丁铉升任刑部侍郎,按制度本应封为淑人,可太宜人没有等到这一封号,于正统六年二月初一日死于家中;从她出生的丙午年算起,享年七十六岁。儿子五人:镕、铣、铉、铉、镇。女儿一人,嫁给曾默。孙子八人,曾孙五人。侍郎公听到讣告,辞去官职回乡,于【缺】年【缺】月【缺】日把母亲安葬在【缺】地的原野上,拿行状交给王直,请求作铭,放入墓中。王直接受阅读后,知道她的妇德母仪都足以供人效法,安葬时理应有铭;何况侍郎公孝顺,而我又有幸与他交好,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孝敬地侍奉公婆,顺从地辅佐丈夫;端庄厚重,善良谨慎,实在适合主持这个家庭。善行不断积累,福庆自有余裕;贤良的儿子显达,登上通天的大道。恩典屡次加封,礼制上的品秩格外尊贵;满堂钟鼎之家富足而肥美。忽然离世,实在令人叹息。我作这篇铭诗,装饰幽暗的墓室;经过百千年,永远不会改变。处士尹君墓志铭

君尹氏讳齐,字子齐,永新之南里人。曽大父祖兴,大父佑卿,父庆宗,皆不仕。妣欧阳氏。君生质英迈,然自幼与羣儿处,独安徐荘重如成人,众皆竒之。既长,通诗书大义,慷慨自持,不肯碌碌在人后。长身玉立,美髯而广颡,其意气昻然,若不可狎近。及得而亲之,盖温然和也。有司以其饶产税,俾永充粮长。君戒诸子侄辈曰:“产税祖父所致,今以此受役,若等必务公蔑私,毋贻辱前人。”由是为之,十年无丝毫阙失。乡人有欲诬取人业者,讼于官,官不能决,知君刚直不阿,以委君。其人夜懐金赂君,求助。君曰:“拂天理以徇人欲,吾不为也。”即白于官,以业归被诬者。好仁笃义,出于天性。其事亲尽孝,生养死哀,无违礼。事长兄如事父,抚异母弟尤有恩。与人交恳恳尽诚,过失则规之,贫匮则赒之,急难则赴救,惟恐后。里中尝大疫,亲戚有陈某者,尽室莫能兴,疠气甚盛,人不敢往来。某死亦莫之顾。君喟然曰:“亲戚死丧,义当恤,使鬼神有知,必当佑行义者。”即备棺衾,躬率仆从往殡敛安厝之,卒无恙。尹氏之先居永宁大砻,而永宁与永新旧同邑。君四世祖层仲,自大砻为南里萧氏甥,因从其姓。至君乃叹曰:“水有源,木有本,吾可昩所自出乎?”遂复姓尹,凡萧之业皆归之,作复本堂以示子孙。士大夫益髙其行,皆歌咏焉。爱其子延,名师教之。诸弟侄愿学者,皆资之使学,而旦暮训励尤切,故益能昌大其家。君之徳善大率多此类。正统戊辰四月一日,以疾卒于家,距其生洪武庚申六月六日,享年六十八。娶园湖呉氏,有贤行。子男六:长义,为蜀府教授;次礼,取进士为监察御史,善于其职;次智、信、忠、和,皆士人。女一,嫁贺循辙。孙男六人。女【缺】人。以卒之明年葬于【缺】原。于是礼以监察御史刘克彦所为行状来求铭。予与礼善,而信其父之贤,观克彦之言尤。信乃不辞而为之铭,铭曰:尹显南里,厥声世继,迨君承之,维徳维义,既仪其家,亦孚于乡,振后光前,为众之望。有伟令子,教授御史,其诸绳绳,亦克为士。兹虽云亡,流庆则长,何以昭之?刻此铭章。医学正科朱君墓碣铭故将仕佐郎延平府医学正科朱君彦永与其配黄氏合葬南平县长沙三门祖茔之次,葬三十余年而墓未有文。其孙经为徳安县学训导,大惧无以昭懿徳示久逺,及来京师,乃以前金州守石夀所为状来求予文刻诸墓石。予哀其志,不能辞也。按朱氏本光州固始人,其先有讳【缺】者,治延平军事,子孙遂家延平城南。其曰友玉,以儒行闻;曰仲畴,元时为本路医学録者,彦永之祖考也。母林氏。彦永幼失二亲,即能哀毁如礼,事诸兄如事父。及长,诸兄卒,抚诸侄如所生。敏于学,间未尝以贫故废习,尤攻医术,于其书无不读。洪武甲子,设医学举善其术者授以官,于是郡举彦永,遂为医学正科,能以所学济人。明年乙丑,摄西平河泊所事,勘核流亡,奏免其逋税三之一。丙寅,尤溪人弗靖,藩府檄彦永招谕之,彦永反复开譬,人用安业,得免于祸。藩府竒其能,命摄髙才板廵检。适尤溪县官皆以事逮去,民请于郡,得彦永摄县事,敦本厉俗,月朔召诸父老,使劝谕其乡人必爱亲敬长趍事赴功,人大化服,讼理政平。明年当述职,彦永当摄以行,时庶务脩举者例受赏,彦永预焉。后有以贤良文学荐者,征书下,而彦永卒矣。时戊辰八月初一日也,年六十一。性和平,无畛域,不喜言人过,其教人必依于孝弟忠信。晚年以碁酒吟咏自娯,然必谨礼度,常曰:“士贵有恒”,故自号恒轩,学者因称为恒轩先生。娶黄氏【缺】之女,淑善勤慎,归彦永不及事舅姑,每以为憾,故嵗时助祭必诚必恭。治家严而有法,为女事,每至夜分,子妇有怠者必切责之,加训勉焉。相彦永睦宗族,处姻戚,待賔客,赒乡党,皆适其宜。教诸子读书为学,不使渉于非理。以洪武癸亥九月十五日卒,年五十五。先葬于三门,及彦永卒,乃以辛未【缺】月【缺】日合葬焉。子【缺】孙。五人添经济,泰信经即来,请文者,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曾孙男六人,女三人。呜呼!以彦永之才行,足以有为,而止于小试;以其配之贤,足以正家,而亦不获永年。是皆可惜也。序而铭之,非徒以慰经之心,亦将以仪后世云尔。铭曰:朱本光州仕于延平,初以武贵,后乃儒称。医术济人,亦已再世。有炜正科,不止于艺,有行有文。厥声彰驰,小试理民,庆典所施,惟以摄终。其用弗竟,亦有贤淑主其内。政教行闺门,宜室宜家。胡福不延,内外哀嗟。归藏斯丘,刻铭贞石。仪尔子孙,传示无极。县丞何先生墓碣铭

译尹君名齐,字子齐,是永新南里人。曾祖父祖兴,祖父佑卿,父亲庆宗,都没有做官。母亲欧阳氏。尹君天资英俊豪迈,但自幼同群童相处时,唯独安详庄重得像成年人,众人都认为奇异。他长大后通晓《诗》《书》的大义,意气慷慨,自我持守,不肯在人后庸庸碌碌。他身材高长,站立如玉树,长着美髯,额头宽广,意气昂扬,仿佛不可以轻易亲近。等到真正与他亲近后,才知道他温和可亲。有司因为他家产丰厚,摊派税役,让他长期充任粮长。尹君告诫子侄们说:“这些产业是祖父留下的,如今因此承担差役,你们一定要公而忘私,不要给前人留下羞辱。”因此他办理此事十年,没有丝毫缺失。乡人有想诬陷夺取他人产业的,向官府诉讼,官府不能裁决,知道尹君刚正不阿,便把事情交给他处理。那人夜里带着金钱来贿赂尹君,请求帮助。尹君说:“违背天理来顺从人的私欲,我不做这种事。”立即把事情告知官府,将产业归还给被诬陷的人。他仁厚重义,出于天性。侍奉双亲极尽孝道,父母生前尽力供养,死后尽哀痛,没有违背礼制。侍奉长兄如同侍奉父亲,抚养异母弟弟尤其有恩。他同人交往诚恳,完全以真心相待;别人有过失便规劝,有贫困便周济,有急难便赶去救助,只怕落在后面。乡里曾发生大瘟疫,有个姓陈的亲戚,全家都病倒不能起身,疫气非常严重,没人敢来往。陈某死后也无人过问。尹君叹息说:“亲戚有死亡丧事,按义理应当救济;假如鬼神有知,一定会保佑行义的人。”于是准备棺材和殓服,亲自率领仆从前往,为他殡殓安葬,最终没有染病。尹氏的先祖原居永宁大砻,而永宁和永新过去同属一个县。尹君的四世祖层仲,从大砻入赘南里萧氏,因而随从萧姓。到了尹君,他便感叹说:“水有源头,树有根本,我怎么能昧没自己的出处呢?”于是恢复尹姓,萧氏所有产业都归还给萧家,并建造复本堂来告示子孙。士大夫更加推重他的品行,都作诗歌咏赞他。他爱护儿子尹延,请名师教导他。各位弟弟和侄子中愿意求学的,他都资助他们上学;早晚训诫勉励尤其恳切,所以家业更加昌盛。他的德行善举大多如此。正统戊辰四月一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从洪武庚申六月六日出生算起,享年六十八岁。娶园湖吴氏,吴氏有贤德。儿子六人:长子义,任蜀府教授;次子礼,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善于履行职务;次为智、信、忠、和,都是读书人。女儿一人,嫁给贺循辙。孙子六人。孙女【缺】人。于去世第二年安葬在【缺】地的原野上。这时尹礼拿监察御史刘克彦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与尹礼交好,也相信他父亲贤德;读了刘克彦的叙述,更加相信。因此不推辞,为他作铭。铭文说:尹氏显名于南里,声望世代相承;等到您承继它,更以德行和义理为本。既整治好了自己的家庭,也得到乡里的信服;振兴后代,光耀前人,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有一位伟大的好儿子,任教授、御史;他的各位兄弟也都勤勉不息,能够成为士人。如今您虽说已经亡故,流传的福庆却长久不绝。用什么来彰明这一切呢?刻下这篇铭文。医学正科朱君墓碣铭 已故将仕佐郎、延平府医学正科朱君彦永与他的妻子黄氏,合葬在南平县长沙三门祖坟旁;下葬三十多年,墓上还没有文字。他的孙子朱经任德安县学训导,十分担心没有东西彰明祖父祖母的美德并传示久远;来到京师后,便拿前金州太守石寿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写文刻在墓石上。我怜悯他的心意,不能推辞。考察朱氏本是光州固始人,先祖有名【缺】者,任延平军事,子孙于是定居延平城南。其后有名友玉者,以儒者的品行闻名;有名仲畴者,元代任本路医学录,是彦永的祖父。祖母林氏。彦永幼年失去双亲,便能按礼哀毁,侍奉各位兄长如同侍奉父亲。长大后,各位兄长去世,他抚养侄子如同亲生。彦永学习敏捷,即使贫穷也从未因此荒废学习,尤其钻研医术,医书没有不读的。洪武甲子年,朝廷设置医学,举荐医术优良者授予官职,于是郡里举荐彦永,他便任医学正科,能够用所学医术救济病人。第二年乙丑年,代理西平河泊所事务,查核逃亡户口,上奏免除拖欠税额的三分之一。丙寅年,尤溪人不安定,藩府下令彦永前去招抚晓谕;彦永反复开导劝说,使百姓安居乐业,得以免遭灾祸。藩府惊异于他的才能,命他代理高才板巡检。恰逢尤溪县的官员都因事情被逮捕离职,百姓向郡府请求,得以让彦永代理县事。他敦厚地培育根本、激励风俗,每月初一召集各位父老,让他们劝告乡人一定要敬爱亲人、尊敬长辈,积极做事、努力赴功。百姓受到很大感化而心悦诚服,诉讼得到裁决,政务平顺。第二年应当述职,彦永应当代理此职前往;当时凡是政务修举有成者,按惯例都能得到奖赏,彦永也在其中。后来有人以贤良文学科荐举他,征召的诏书下达时,彦永却去世了。当时是戊辰年八月初一日,他享年六十一岁。他性情平和,不分彼此,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教导别人一定以孝、悌、忠、信为依据。晚年以棋、酒、吟咏自娱,但一定谨守礼法尺度,常说:“士人贵在有恒。”所以自号恒轩,学者因此称他为恒轩先生。娶黄氏,为【缺】之女。黄氏贤淑善良、勤劳谨慎,嫁给彦永后没能侍奉公婆,常以此为遗憾,所以每逢岁时助祭都必定诚敬。她治家严明而有法度,从事女工常常直到半夜;子妇中有懈怠的,必定严厉责备并加以训勉。她辅佐彦永和睦宗族、相处姻亲、接待宾客、周济乡党,都恰如其分。教导儿子读书求学,不让他们涉足不合义理之事。她生于洪武癸亥九月十五日,死时五十五岁。黄氏先葬在三门;彦永去世后,才于辛未年【缺】月【缺】日合葬。儿子【缺】人,孙子五人。添经、济、泰、信、经即前来请求撰文者;女儿三人,都已出嫁,成为士人的妻子;曾孙六人,曾孙女三人。唉!以彦永的才能和品行,足以有所作为,却只停留在小规模的试用;以他妻子的贤德,足以整治家庭,却也没有享有长寿。这些都实在令人惋惜。为他们叙事并作铭,不只是为了安慰朱经的心,也将用来作为后世的规范。铭文说:朱氏本是光州人,后来在延平做官;起初因武功显贵,后来又以儒学闻名。医术救人,已经延续两代。朱彦永光明地任医学正科,并不止于医术;有德行,有文章。他的声名显著远播,小规模治理百姓,也施行了庆典所带来的恩惠,只是最终以代理官职结束。他的才能未能完全施展,但家中还有贤淑的妻子主持内政。政令教化施行于闺门,家庭和美而有秩序。为什么福寿不能延长?内外都为之悲伤叹息。如今归葬于这座山丘,刻铭于坚贞的墓石。用来作为子孙的典范,传示无穷。县丞何先生墓碣铭

昔我太祖皇帝既受天命,统万邦,乃偃武脩文,恢▯治道。洪武庚戌之嵗实即位之三年也。诏天下设科取士,于时广东行省叅知政事周天祥、周祯奉命惟谨,聘礼名儒以典文衡。予先祖子与公实与焉,合诸郡之士,羣试之,而先生以春秋中第二。明年登进士第,授将仕郎睢宁县丞。睢宁当兵革之后,凋瘵未苏,廨宇学校皆頽敝。先生一意养民,恵绥抚摩,使尽力于田亩,作文以劝谕之。民既安业,有所养,乃稍治廨宇,脩学校。公事之暇,即至学宫,与师生讲论脩已治人之道,而以孝弟忠信为本。由是强暴化服,柔良者益趍于善,衣食足而礼义兴,县以大治。秩满陞登仕郎,改永康县丞。永康之俗,文胜而质少,先生一待以至诚,所以治教之者,皆不异睢宁,永康亦治。洪武已未六月二十六日,以疾卒,年五十三。先生讳庆宗,字子海,伯川先生其号也。世家番禺之沙湾,为望族。曾祖君泽,宋南恩州判官。祖汝楫,元广州徳庆二郡教授。父光衍,元静江县主簿。母黎氏,以元泰定丁卯七月廿九日生先生。天资明敏,夐出侪辈。少治尚书,后更通春秋,其余诸书皆博览,文词瑰竒浩瀚。至正丁亥,领乡荐第四人。以元季隠居不出,国朝更化乃成名。当时贤达如翰林编脩宋濂、典籍孙蕡、湖广行省防知政事陶凯皆推重之,有文字之好。初娶冯氏,无子。继室苏氏,生祖凤。洗氏生祖骥、祖泽,女一人。孙男十二人。公恵文生,其葬以洪武辛酉正月十一日,其墓在青螺嶂大坑山之原。至是文生以抚州府学训导秩满来北京谒予,告曰:“先祖之名,荐书也,实先生之尊大父进之。今卒葬久矣,而墓石未有文,先生幸赐之铭以托不朽,其为幸大矣。”礼曰:“先祖有美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文生知其祖之徳而思传之逺,可谓明且仁矣。予岂可辞,乃为之铭。铭曰:「其学之充,其行之隆,以治则有庸,以教则有功,庶几古良吏之风。青山崇崇,灵秀所钟,刻铭其中,以告无穷。处士项公墓碣铭月湖处士项公士毅,温之瑞安人。以永乐甲午三月二十二日卒,年六十一。后廿七日,其妻孔氏亦卒,年五十九。是嵗十月癸酉,合葬其邑帆游乡大山之原。葬二十八年,子伾为无锡令,述职朝京师,乃以徽州孙太守所为行状,介礼部司务陈珪来谒予曰:「先人不幸以隠终,其徳善之形于家,孚于乡,而启佑我后人者,不获大显闻于世。失今不图,恐后遂沉泯,则为罪大矣。敢请铭刻诸墓碣,庶几托以不朽。」予嘉其孝,故不辞。按状,公讳愉,士毅其字也。自幼卓然有立志。国朝初,下方氏借其遗粮运之括,公之父以粮长当行,然儒者不堪逺役,公年始逾纪,请代行,又输税于武陵,于龙江,皆身任之。父喜曰:「吾有子矣。」凡公私百役,皆委焉。公内尽孝弟,外应事变,罔不中节。凡内外属有事,必咨而后行。洪武中,从弟仅坐累之京师,公虑其不得白,与之偕卒周旋以免。永乐初,奸党之狱起,小人相搆结,诬良善多没入,公从容其间,而宗族赖以全。盖智足以谋,义足以制,而和厚周慎,又足以感物而逺害。平居教子读书,课僮仆治耕稼,皆亹亹忘倦。至于脩治先陇,葺祠堂以奉祭祀,意尤笃。暇则日记所见闻及所为诸事,嵗终通类成书,以备观考,其精勤尤如此。所居傍月湖,以「月湖渔隠」自号。不事表襮,不慕声利,不用浮屠。虽俭于自奉,然佳时令节,朋旧过从,必相与酣畅,意气轩豁。常语诸子:「俾明理治心,善继先业,以成吾之志。」诸子皆敬承,不敢怠。孔氏系出阙里,元进士同知平阳州事孔公旸之孙女,克有令徳,孝于舅姑,睦于姻族,仁于其子与侧室之子,教养必均一。凡公所行,皆能相其志。公有子五人,长曰传,次曰佋,早卒,又次则伾,曰偃,曰仇。女二,孙男七人,女四人。项氏先居霅川,五季时始徙瑞安之南隄。有道生者,徳积而家益大。宋季秘书著作郎。知常徳府,赠通议大夫爵,瑞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戸。讳模者,生公澈,为公之髙祖。通判汀州,长子从政郎,长乐主簿,讳光祖,早卒无子,以弟通仕郎则祖之次子师之,字容卿,为后。容卿生訚,字仲敬,则公之曾大父、大父、父也。夫世有贵显者,则必有善及人。虽公之祖考及公皆不仕,然其脩于身者,必无愧于天。是以子伾受民社之寄,将又大显其门,则公之徳可见矣。铭曰霅川之宗,振于瑞安,袭庆绵绵,遂有显官。至公三世,恬不喜仕,而公之徳,式克用继。婉婉令人,平阳之孙,宜室宜家,妇道是敦。干将莫邪,终合于一,偕没同藏。卜云其吉,惟公有子,实克孝思。刻铭垂休,百世之贻。处士罗公墓碣铭

译从前我太祖皇帝接受上天的命令,统治天下,于是停止武事、修明文教,扩大弘扬治国之道。洪武庚戌年,正是太祖即位的第三年。皇帝下诏天下设置科举选取士人。当时广东行省参知政事周天祥、周祯恭敬地奉命,以聘请知名儒者来主持考试。我的先祖子与公也参与其中,召集各郡士人,集中考试;先生在《春秋》科中考取第二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将仕郎、睢宁县丞。睢宁经历战乱之后,凋敝疲弱尚未恢复,官署和学校都破败不堪。先生一心养育百姓,施恩安抚,使他们尽力耕作田地,又写文章劝告开导他们。百姓既已安居乐业、有所供养,才逐渐修治官署、整顿学校。公务之余,他就到学校,与师生讲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并以孝、悌、忠、信为根本。于是强暴者被感化而顺服,柔弱善良者更加趋向善行;衣食充足,礼义也兴盛起来,县中因而大治。任期届满,升登仕郎,改任永康县丞。永康的风俗,文饰有余而质朴不足,先生一概以至诚对待;治理和教化的方法都同睢宁一样,永康也得到治理。洪武己未六月二十六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先生名庆宗,字子海,号伯川先生。何氏世代居住在番禺沙湾,是当地望族。曾祖父君泽,宋代南恩州判官;祖父汝楫,元代广州、德庆二郡教授;父亲光衍,元代静江县主簿;母亲黎氏,于元泰定丁卯七月二十九日生下先生。先生天资聪敏,远远超过同辈。年轻时学习《尚书》,后来又通晓《春秋》,其余各书也广泛阅读,文章辞采瑰丽奇特而且浩瀚。至正丁亥年,乡试中式,列第四名。元朝末年隐居不出仕,到了本朝改易天下后才取得声名。当时贤达如翰林编修宋濂、典籍孙蕡、湖广行省参知政事陶凯,都推重他,喜欢同他谈论文章。起初娶冯氏,没有儿子。继室苏氏,生祖凤;洗氏生祖骥、祖泽,女儿一人。孙子十二人。何公名惠文,葬于洪武辛酉正月十一日,墓在青螺嶂大坑山的原野上。到这时,惠文的儿子文生任抚州府学训导,任期届满来到北京拜访我,告诉我说:“先祖的名次记载在荐书上,实在是先生的尊大父为他推荐的。如今去世安葬已经很久,但墓石上还没有文字;先生若能赐给他一篇墓铭,以寄托不朽,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礼记》说:“先祖有美德而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扬,是不仁。”文生知道祖父的德行并希望把它传之后世,可以说既明智又仁厚。我怎么能推辞,于是替他作铭。铭文说:他的学问充实,他的品行崇高;用来治理便有功绩,用来教化便有成效,差不多具有古代良吏的风范。青山高高耸立,是灵秀汇聚之处;把铭文刻在其中,告知无穷的后世。处士项公墓碣铭 月湖处士项公士毅,是温州瑞安人。永乐甲午三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二十七天以后,他的妻子孔氏也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这一年十月癸酉日,夫妻合葬在本县帆游乡大山的原野上。下葬二十八年后,儿子项伾任无锡县令,入朝京师述职,便拿徽州孙太守所写的行状,托礼部司务陈珪来拜见我,说:“先人不幸以隐士身份终老,他的德行善举表现在家庭,得到乡里的信任,并且启发保佑了我们后人,却未能在世上广泛显扬。如今若不及时谋划,恐怕以后就会沉没湮灭,那我们的罪过就大了。冒昧请求您为他写铭,刻在墓碣上,希望可以借此寄托不朽。”我嘉许他的孝心,所以没有推辞。考察行状,公名愉,士毅是他的字。自幼就卓然有立身的志向。本朝初年,朝廷下令方氏借用民间遗粮运往括地,公的父亲因任粮长应当前去;但儒者不能忍受远行服役,公当时刚过十二岁,请求代父前往,后来又到武陵、龙江输送税粮,都是亲自承担。父亲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凡是公私差役,都交给他办理。公在家尽孝尽悌,在外应对事变,没有不合乎分寸的。凡是内外亲属有事情,必定咨询后才行动。洪武年间,他的堂弟仅仅因为受到牵连被押往京师,公担心他不能申明真相,便陪同他周旋,终于使他免罪。永乐初年,奸党之狱兴起,小人互相勾结,诬陷善良的人,许多人被抄没;公从容处置其间,使宗族得以保全。他的智慧足以谋划,义理足以裁制,和厚周慎又足以感动事物、远离祸害。平日教儿子读书,督促童仆治理耕作,都勤勉不倦。至于修整祖坟、修葺祠堂来奉行祭祀,心意尤其诚笃。有闲暇便每天记下所见所闻以及所做的各种事情,年终汇总编成书,以备观察考核;他的精勤就是如此。他居所靠近月湖,自号“月湖渔隐”。不事张扬,不羡慕声名利禄,不信奉佛教。虽然对自己的生活供奉很俭省,但遇到佳时令节、朋友故旧来访,必定同他们尽情饮酒,意气开朗。常对儿子们说:“要使自己明白道理、修治内心,善于继承祖业,以完成我的志愿。”儿子们都恭敬承受,不敢懈怠。孔氏出自阙里,是元代进士、平阳州同知孔公旸的孙女,确实有美好德行;孝敬公婆,和睦姻亲,对自己的孩子和侧室的孩子都仁爱,教养一视同仁。凡是公所做的事,她都能辅佐他的志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二日、廿七日、十月、二十八年〕 公有五个儿子,长子叫传,次子叫佋,早亡;再其次是伾、偃、仇。女儿二人,孙子七人,孙女四人。项氏先居霅川,五代时才迁到瑞安南堤。有名道生的人,积累德行,家族更加壮大;宋代末年任秘书著作郎,知常德府,死后赠通议大夫,封瑞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名模的人,生子公澈,是公的高祖;曾任汀州通判。长子从政郎、长乐主簿,名光祖,早死而无子,便以弟弟通仕郎则祖的次子师之为后嗣,字容卿。容卿生訚,字仲敬;訚就是公的曾祖父,仲敬就是公的祖父,父亲则为另一支传承。世代有显贵者,必定有恩德施及他人。虽然公的祖先和公本人都没有做官,但他们修养自身,必定无愧于上天。因此儿子伾承受治理百姓的重任,将来又会使家门大显,这就可以看出公的德行了。铭文说:霅川的宗族,在瑞安振兴;福庆世代绵延,于是出了显贵的官员。到了公这一代,三代人安于不做官,而公的德行却能够承继发扬。温婉美好的贤妇,是平阳公的孙女;使家庭和美,使家业兴旺,深厚地遵行妇道。干将和莫邪这两把宝剑,最终合在一起;夫妻一同去世,共同埋葬。占卜说这是吉兆,因为公有儿子,确实能够尽孝尽思。刻下铭文留下美名,作为百世的遗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七人、四人〕 处士罗公墓碣铭 监察御史罗俊承彦拿翰林检讨宋先生所写的曾祖行状来请求我,说:“我的曾祖实在有美好的德行,用以启发后人。他去世时,安葬在乡里的吹塘原野,已经二十年了,却还没有文字刻在墓碣上,用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这是子孙的责任,冒昧前来请求,希望您不要推辞。”我家与处士居住相近,处士的年龄大概与先父尚书公相仿,而彼此感情最深。处士相貌魁伟,言辞确实而谨严;闲暇时互相来往,谈论《诗》《书》和道理,彼此十分契合。那么我不能说自己不了解处士,为他墓上作铭,又怎么能推辞呢?处士字安道,一字安浩,世代居住在城西秀溪坊,号友山。友山、成仲仁,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有品行义理而没有做官。处士早年丧父,聪慧而有志于立身。文溪萧文恭先生为女儿选择女婿,选中了处士,非常器重他,想让他成为自己的近亲,于是处士也迁居文溪。他敦厚重视根本,崇尚实际,勤劳节俭以兴旺家业。因悲痛双亲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他每逢岁时都谨慎奉祀,悲伤得不能自胜。当初他还是孤儿时,祖业在楮源,几个堂伯父暗中占据;等处士懂事后,他都没有追究,反而更加重视义理,始终没有因争夺产业而改变心志。

监察御史罗俊承彦以翰林检讨宋先生所述其曾祖行状来请曰:「俊之曾祖实有令徳,以启后人。于其卒也,葬于里中吹塘之原,二十年矣,而未有文刻诸墓碣,以昭徳垂逺,此子孙之责也,敢以为请,愿勿辞。」予家与处士居相迩,处士之年与先考尚书公盖相若,而情好最深。处士姿貌丰伟,言辞确讱,闲暇相过从,论诗书,语道理,莫逆也。则予不可谓不知处士者,于铭其墓,奚可辞?处士字安道,一字安浩,世居城西秀溪坊,曰友山。与成仲仁者,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皆有行谊而不仕。处士早孤,嶷然思树立。文溪萧文恭甫为女择壻,得处士,甚重之,而欲以自近,于是亦徙居文溪,惇本尚实务,勤俭以兴其家。痛二亲之弗逮养也,嵗时奉祀惟谨,而悲不自胜。方防孤时,旧业在楮源,诸从父多隂据之,及处士有知,皆弗问,而益笃于义,终不以产业侵夺易其心。先世坟茔则率诸弟以时展省,不少怠。常长其乡,粮赋未尝妄取人一钱,细民有不能输者,则为之尽其方,必使公赋足而下不告病。凶年饥嵗,常发廪赈人,急桥梁道路有当治者,必出赀以倡其成。人或为不善,则委曲劝戒,使复于善。隣有李姓兄弟防于墙,将诉官,处士急遣人罗致,谕以古人兄弟相好之义,深切恳至,皆悔服感谢而去。自是有不平者,不质之官,但求质于处士。平生言行必谨于礼度,名所居堂曰「尊礼」,人亦以此尊之。县大夫举行乡饮,必賔礼处士,朝廷下诏养老,必受酒肉绵帛之赐。其生于元至正丙戌十月初五日,卒于今宣徳丙午七月二十七日,年八十一。配萧氏,有淑行,先卒。子男五:长子谷,先二十年卒;次子晅,子防,子曜,子晖。女一,嫁萧子善。孙男十三:斐、琰、玥、璟、▯、珪、瑢、逊、让、珣、玑、俭、源。女六。曾孙男三十:俊【缺】女十六。▯孙男女各七。予闻罗氏之先尝盛矣。至元季,而弱处士以一人之身,而孳孳为善,子孙多至五百余指,女子不论也。天之昌其后,如此盖以彰为善之应。今俊为御史,又有名勉而继之,显荣光大,有已哉!予为之铭,以勉其子孙,而凡为善者,观于处士,可以无怠矣。铭曰:处士之先居县城西文溪,再迁家益用肥。孝友忠信,率礼由义,人服其公,亦懐其恵。善之所施,厥应伊何?子孙之多,其福则那?八十而终,安此▯宅。墓碣有铭,用示彞则。刘叔鱼墓志铭叔鱼讳鲤,字叔鱼,别号拙轩。其先居邑之珠林,后乃徙今大原三冈里。宋季曰荣甫者,典教潮阳庭桂,分教蕲州。洪武中,大父仲启判陜州,有治声。父仕坚,好学能文,不肯仕。叔鱼聪敏,喜读书,日记千百言不忘。先生长者校其业,无能出其右者。台州教授周以巽,翰林侍讲余学防,皆以逺大期之。戊子举于乡,擢教宁逺邑庠。宁逺僻在万山中,其人素不喜学。叔鱼循循善诱,言行而身化之,学者多克有成。殿堂门庑久被焚,叔鱼首出赀倡义复新之,焕然有加于旧。邑东南百余里有洞曰长桥,羣冦所聚,多胁民为从,出抄掠。县官请发兵勦之,而民益受害,弗能禁。叔鱼毅然以义白主帅,兵稍戢。军中所获胁从者甚多,将尽戮以逞。叔鱼乃从容言曰:「将军之来,正以除盗安民。民之被胁从者,非所欲。今不察而輙杀之,岂上意哉?」主帅悟,尽释之。民感更生之徳,归而为位祀焉。未几以忧去,改教长汀县学。其教不异宁逺。时防府遣奉表诣京师,或讽曰:「暑行不易,若以事辞,可免。」叔鱼谓非诚以事上之道,不用其言,冒暑往,得疾至延平驿卒焉。庚戌七月廿八日也。距其生洪武戊辰九月廿一日,年四十六。娶袁氏,有妇道。子男三:世兴、世杰、世殷。世杰,肇庆府学训导;世殷,韶州府学训导。女一,嫁郑宗伦。孙男九。叔鱼长身玉立,美须髯,孝友和睦。治官治家,必循礼法,导人为善,周人之急。其教子弟及诲人子弟,必以读书明理为务。凡求文者,即与之,无吝。意有《宁逺集》《长汀集》,藏于家【缺】年【缺】月【缺】日葬于里之黄冈,而墓未有铭。其诸子孙虑无以昭徳垂逺,以世殷所自为状来求铭。予嘉其孝,乃为铭之。铭曰:其生也逢时,其才也有为,其学足以端表仪,诚以奉公,乃止于斯。呜呼!若人,其谁不悲?郭氏孺人墓志铭

译祖先的坟墓,他总是率领弟弟们按时前去巡视祭扫,一点也不懈怠。他常常担任乡里的长者,粮赋从未无故多取百姓一文钱;平民中有不能缴纳的,他便替他们想尽办法,务必使国家赋税足额,而百姓又不至于困苦。荒年饥岁,他常常打开粮仓赈济百姓;桥梁道路有急需修治的,必定出资倡导修成。有人做不善之事,他便委婉曲折地劝告戒止,使他重新归于善行。邻居有李姓兄弟因墙界争执将要告官,处士急忙派人把他们请来,用古人兄弟和睦的道理劝谕,言辞深切恳挚;两人都悔悟服从,感谢而去。从此乡里有不平之事,不去官府评断,只来请求处士裁决。他一生的言行都谨守礼法,把居所的堂屋命名为“尊礼”,人们也因此尊敬他。县令举行乡饮酒礼,必定以宾礼相待;朝廷下诏养老,也必定接受赐给的酒肉、绵帛。他生于元至正丙戌十月初五日,死于今宣德丙午七月二十七日,享年八十一岁。妻子萧氏,有贤德,先于他去世。儿子五人:长子谷,早于他二十年去世;次子晅,子防、子曜、子晖。女儿一人,嫁给萧子善。孙子十三人:斐、琰、玥、璟、▯、珪、瑢、逊、让、珣、玑、俭、源。孙女六人。曾孙三十人:俊【缺】;曾孙女十六人。玄孙男女各七人。我听说罗氏的先祖曾经兴盛。到了元朝末年,处士势力衰弱,却凭一己之身勤勉行善;子孙多到五百多人,女子还不计算在内。上天这样使他的后代昌盛,大概是为了彰明行善所得的报应。如今罗俊任御史,又有名叫勉的人继承而起,显达荣盛、光耀弘大,难道会有终止吗?我为他作铭,用来勉励他的子孙;一切行善的人,看到处士的事迹,也可以不懈怠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十月、五日、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年〕 处士的先祖居住在县城西面的文溪,后来两次迁徙,家业越来越兴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一概遵循礼法、依据义理;人们佩服他的公正,也怀念他的恩惠。善行所施加,究竟得到怎样的报应?子孙如此众多,他的福气是多么盛大!八十岁去世,安息在这座幽深的墓穴中。墓碣刻有铭文,用来向后人展示常道和法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刘叔鱼墓志铭 叔鱼名鲤,字叔鱼,别号拙轩。他的先祖居住在县里的珠林,后来迁到如今的大原三冈里。宋朝末年有个叫荣甫的人,主持潮阳的教育,又分掌蕲州教育。洪武年间,祖父仲启任陕州判官,有治理的声誉。父亲仕坚好学能文,不肯出仕。叔鱼聪敏,喜爱读书,每天能记诵千百字而不遗忘。先生长者考察他的学业,没有人能超过他。台州教授周以巽、翰林侍讲余学夔,都认为他将来前途远大。戊子年乡试中举,升任宁远县学教谕。宁远偏僻在万山之中,当地人一向不喜欢学习。叔鱼循循善诱,以自己的言行感化他们,求学者多能有所成就。学宫殿堂、门庑长期被焚毁,叔鱼首先出资并倡导众人捐助,使它们重新修建,焕然一新,胜过从前。县城东南一百多里有个洞,名叫长桥,是群盗聚集之处;他们多胁迫百姓入伙,出外抢掠。县官请求发兵剿灭,百姓反而受到更多伤害,无法禁止。叔鱼毅然把其中的道理告诉主帅,兵势稍稍收敛。军中俘获了许多被胁迫跟从的人,将要全部杀掉来逞威。叔鱼于是从容说道:“将军这次来,正是为了除掉盗贼、安定百姓。百姓中被胁迫跟从的,并不是出于本意。如今不加审察就随意杀掉他们,难道符合皇上的本意吗?” 主帅醒悟过来,把他们全部释放。百姓感激他使人重获生命的恩德,回去后为他立位设祀。不久因母丧离任,改任长汀县学教谕。他的教法与宁远没有不同。当时藩府派遣奉表使者前往京师,有人劝他说:“在暑天出行很不容易,如果以事情为由推辞,就可以免去了。”叔鱼认为这不是以诚心侍奉君上的道理,没有采纳那人的意见,冒着暑热前往,得病后在延平驿去世。时为庚戌七月二十八日。距他生于洪武戊辰九月二十一日,享年四十六岁。娶袁氏,袁氏有妇德。儿子三人:世兴、世杰、世殷。世杰任肇庆府学训导;世殷任韶州府学训导。女儿一人,嫁郑宗伦。孙子九人。叔鱼身材高长,挺拔如玉,胡须美丽;孝顺友爱,和睦亲善。治理官务和家庭,必定遵循礼法;引导人们行善,周济别人的急难。他教导自己的子弟和别人的子弟,必定以读书明理为要务。凡有人请求他作文章,他立即答应,从不吝惜。大概有《宁远集》《长汀集》,藏在家中;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在乡里的黄冈,但墓上还没有铭文。他的子孙担心没有东西彰明德行、流传久远,便拿世殷亲自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嘉许他们的孝心,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廿八日、九月、廿一日〕 他的出生正逢时代,他的才干足以有所作为;他的学问足以端正人的表率仪范,以诚心奉公,却只止步于此。唉,这样的人,谁能不悲伤呢?郭氏孺人墓志铭 孺人郭氏名琉,世代居住在万安县城南。祖父德寿,父亲明道,都有善行。明道娶街下萧氏,生下孺人。她四岁时明道去世,没有其他子女。萧孺人守节,亲自教养她,培养她美好的德性;对于衣服饮食等事务,不用特别督促勉励,她就能做好。《孝经》《小学》等书,她都能背诵,并以古代贤德妇女为榜样。她又钻研书写,却不把书法用于外间。家中凡有需要记录的事务,都交给她办理。萧孺人深深疼爱她,不让她离开身边,为她选择贤婿,得到刘君孟渊,便请他住在家中。于是孺人独自主持家政。当时公公已经去世,她便迎接婆婆来奉养,给予她的爱敬与自己的母亲同等。她供养婆婆的饮食起居、顺应她的心意,别人看不出二人有什么不同。婆婆和母亲都享高寿而终。她辅佐孟渊,按礼办理葬祭;对待妯娌和睦相处;抚养子侄有恩;对内外亲属都以礼义相待。至于奴婢下人,衣服饮食也一律均等。她一概督察家庭生计和事务安排,都没有不合宜之处。她专心教导儿子,使他们尊敬老师、亲近朋友,努力学习古人的道理。乡里有人贫困,她必定周济供给,从不要求回报。她的善行大多如此。甲寅年,乡里发生大瘟疫,孺人自己患病,也危重不堪。

孺人郭氏讳琉,世家万安县城之南。祖徳夀,父明道,皆有善行。明道娶街下萧氏,生孺人。四嵗而明道卒,无他子。萧孺人守节,躬教之,养其徳性之美,于衣服饮食之事,不课励而能。孝经、小学诸书,皆能成诵,以古之贤女妇为师。又攻笔札,然不以施于外。凡家事有当记注者,皆任之。萧孺人爱之深,不使去左右,为择贤壻得刘君孟渊而馆焉。于是遂专家政。时舅已卒,乃迎姑就养,致其爱敬,与母齐等。所以奉其口体而顺适其志意者,人不见其有异也。姑与母皆以夀终。相孟渊葬祭如礼,处妯娌以和,抚子侄有恩,待内外亲属礼义皆隆。至臧获下人,衣食必均。一课其治生处置,皆不失宜。笃意教子,使隆师亲友务古人之道。乡人有穷匮者,必赒给之,未尝责报。其善多类此。嵗甲寅,里中大疫,孺人病亦危殆。梦有告者曰:「汝多隂徳,夀见牛而止,今无恙。」既而果愈,益精明不衰,治麻枲益勤。子曦领乡荐,上春官,孺人勉之曰:「尔当以逺大自期,勿以我老为虑。」曦既取进士,分俸之半以资养,及授行人司正俸益増,孺人用为酒食以祀祖考,而及于姻族里隣人,皆以为荣。生于洪武丁未八月二十日,而以正统乙丑正月二十三日卒,果符向所梦云。享年七十有九。一子即曦,女一嫁蓝田萧卓车。孙男五:公硕、公着、公槩、公理、公宜。以【缺】年【缺】月【缺】日奉柩葬于【缺】之原,而以状来请。铭曰:「母尝读书知文字为贵,葬而得先生铭以昭徳垂逺,庶几慰悦于地下矣。」敢以请。予既嘉母之贤,又重曦之能孝思,托文字以慰其亲,不可以不铭。铭曰:惟此贤母,徳则多有藏于斯丘,尚利尔后,我作铭诗,俾永不朽。处士萧公墓志铭萧故长沙人,避马氏乱,徙泰和之早禾市,后又徙沙湖里,为大家。世有科第,显者至公之曾祖晋玉,祖均祥,父天与,皆不仕,而皆以行谊重一乡。公早失母周氏,赖继母抚育之。既长,聪敏喜学,事父母以孝闻,父母益爱之,遣从乡先生陈心吾学。陈先生乐于教,凡孝弟忠信仁义道徳所以脩已治人之説,靡不为之尽,而公之学有成。或劝之仕,公曰:“吾父老弟幼,仕非吾志也。吾为政于家,而孝弟之道行焉,亦可矣。”父竒其志,悉委以家事。公私百为,无不当其意,朝夕奉养惟谨,亲之心懽焉。亲卒,葬祭无违礼,而哀戚过之。抚异母弟子巽,尤笃,同居处饮食,未尝有间言。子巽尝得危疾,公医祷百方获愈。后数年卒,公长育其二女,逾已女,厚赀装嫁之。学士解公嘉其行,名其堂曰“孝友”,而为之记。公天性端重,言动不妄,待姻族以仁,遇朋友以谦,接乡党里闾则和而厚,无贵贱愚良皆有恩,未尝有疾词盛气加诸人,虽仓猝急遽之间,蔼如也。族有遗孤子,公尝给以田而俾之有立,后乃反噬,或谓宜收其田,公曰:“吾为祖宗之故,岂以是不义而易吾心哉?”卒善遇之,人亦以此益髙其行。公生于洪武【缺】年【缺】月【缺】日,永乐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以疾终,年六十八。娶王氏,直之族姑,能以徳义相君子。生五男子:九渊、九徳、九思、九臯、九龄。孙男二十人:裕、旭、昱、昭、禧、旻、曼、祯、晋、昕、晖、祉、鼎、升、时、防、昌、瞹、炅、晧。女二,嫁钱慎仪、刘伯髙。曾孙男十五人:修、伦、俨、俭、仿、伯、佐、休、倚、僎、杰、信、伋、传、儒。某年【缺】月【缺】日,诸子葬公于铁溪冈之原,而墓未有铭。今年孙曼防试礼部,乃以九渊之言来请铭。呜呼!公笃厚君子也,葬岂可不铭?直为外侄,实知公,奚敢以不敏辞?铭曰:萧氏之先,式居长沙沙湖,再迁大振。厥华公徳之茂,本于孝友,克仪于人,亦昌厥后。何天弗遗,七十而终。铁溪之原,隆隆新封,山髙水清,公安于此。灵秀所钟,利尔孙子。黄主事妻杨氏合葬墓志铭景泰五年五月,朝廷推恩任职之臣,而褒宠其亲。于是考功主事黄徳温得封父信,初为承徳郎,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母杨氏封安人,锡以勅命。人皆为徳温喜,徳温益自喜,思奉勅以归,为父母荣也。逾月,讣至,则相继卒矣。徳温悲二亲之不能待,哀恸之至,几欲无生,即解官归治丧,将以【缺】年【缺】月【缺】日合葬于某处先茔之侧,而诣予请铭。黄氏世家,信丰,其先皆惇本尚实,为善人。承徳公之父彦清,笃于伦谊,赴其兄之难死焉。公早孤逾数嵗,母袁氏亦卒,茕茕孑立,而奋然思振起,以不辱前人。辛勤综理,充广其田业,而脩治其室庐,凡故所有者,悉以让羣从兄弟,而家日以殷。虽未暇学,然于孝弟忠信,礼义防让,尊贤事长,爱人和众,凡行于家,施于姻族乡党,无不合乎道。尝曰:“观书不必多,吾于明心寳鉴有取焉。

译孺人郭氏,名琉,世代居住在万安县城南。她的祖父德寿、父亲明道,都有善行。明道娶街下萧氏为妻,生下孺人。孺人四岁时,明道去世,家中没有其他子女。萧孺人守节,亲自教育她,培养她美好的德性;对于衣服、饮食等事情,不用督促勉励,她就能自行做好。《孝经》《小学》等书,她都能背诵,并以古代贤德的女子和妇人为榜样。她又学习书写,却不把这种才能施用于外事。凡是家中有应当记录、处理的事务,都交给她办理。萧孺人非常疼爱她,不让她离开身边,并为她选择贤良的女婿,得到了刘君孟渊,便让他住在家中。于是她便专门主持家政。当时舅舅已经去世,她就迎接婆婆来奉养,对她尽爱护和敬重之心,和对母亲一样。她奉养老人的饮食起居,使其生活舒适、心意顺遂,别人看不出她对婆婆和母亲有什么不同。婆婆和母亲都享高寿而终。她辅佐孟渊,安葬、祭祀都依照礼制;与妯娌相处和睦;抚养子侄,厚加恩惠;对内外亲属都以隆厚的礼义相待。即使对奴仆下人,衣服和食物也一定平均分配。她考察家中的生计经营和事务处置,都没有不恰当的地方。她专心教导儿子,使他尊重老师、亲近贤友,致力于学习古人的道德。乡里有贫困的人,她一定周济供给,从未要求他们报答。她的善行大多像这样。甲寅年,乡里发生大疫,孺人也病得十分危重。梦中有人告诉她说:“你积了许多阴德,寿命要到见到牛时才会终止,如今没有忧患。”不久她果然痊愈,精神更加清明而不衰退,治理麻和苎麻的事务也更加勤勉。她的儿子曦考中乡荐,赴礼部应试,孺人勉励他说:“你应当以远大的前程自我期许,不要因为我年老而忧虑。”曦考中进士后,便拿出俸禄的一半供养她;等到授任行人司正,俸禄更加增加,孺人便用这些钱置办酒食祭祀祖先,并惠及姻亲、宗族和乡邻,大家都以此为荣。她生于洪武丁未八月二十日,卒于正统乙丑正月二十三日,果然应验了从前梦中的话。享年七十九岁。她有一个儿子,就是曦;一个女儿,嫁给蓝田人萧卓车。孙子五人:公硕、公著、公槩、公理、公宜。于【缺】年【缺】月【缺】日奉柩葬在【缺】的原野,并带着墓志行状来请我撰文。铭文说:“母亲曾经读书,知道文字的尊贵;如今安葬而得到先生撰写墓铭,使她的德行显明并流传久远,或许可以慰藉她在地下的心了。”因此冒昧前来请求。我既赞美母亲的贤德,又重视曦孝思深厚,托付文字来慰藉他的亲人,不能不为她作铭。铭文说:啊,这位贤母,她的德行很多都藏在这座丘墓中;愿它惠及你的后代。我作这首铭诗,使她永远不朽。处士萧公墓志铭 萧氏原是长沙人,为躲避马氏之乱,迁居泰和早禾市,后来又迁到沙湖里,成为当地大族。世代有人考中科举,显达者有萧公的曾祖晋玉;祖父均祥、父亲天与都没有做官,但都因为品行和义行受到一乡人的敬重。萧公很早失去母亲周氏,依靠继母抚养成人。长大后,他聪明敏捷,喜爱学习,侍奉父母以孝闻名,父母更加疼爱他,送他跟随乡里的先生陈心吾学习。陈先生乐于教诲,凡是孝、悌、忠、信、仁、义以及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无不尽心教授,因此萧公学业有成。有人劝他出仕,萧公说:“我的父亲年老,弟弟年幼,出仕不是我的志向。我在家中施行政务,使孝悌之道得以实行,这也就可以了。”父亲认为他的志向奇异,把家中所有事务都交给他。萧公处理家中和私人的各种事务,没有一件不合父亲的心意;早晚侍奉供养,十分谨慎,使父母心中欢喜。父母去世后,他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而悲哀忧戚又超过常情。他抚养同父异母的弟弟子巽,尤其深厚,与他同居同食,从未有过离间之言。子巽曾患重病,萧公寻医祈祷各种方法都用过,终于使他痊愈。后来子巽去世,萧公抚养成人他的两个女儿,超过对待自己的女儿,给她们丰厚的嫁妆,使她们出嫁。学士解公赞美他的行为,给他的堂屋题名为“孝友”,并为他作记。萧公天性端正庄重,言语行动从不轻率;对待姻亲宗族仁厚,对待朋友谦逊;接待乡亲邻里和睦宽厚,无论贵贱、愚笨或贤良,都施以恩惠。他从未用恶言和盛气凌人,哪怕在仓促紧急之中,也始终和蔼如常。族中有个失去父亲的孤儿,萧公曾给他田地,使他能够立身;后来那人反过来加害萧公,有人说应当收回他的田地,萧公说:“我为了祖宗才这样做,难道能因为这件事不合义,就改变我的本心吗?”最终仍然善待他,人们也因此更加称赞他的品行。萧公生于洪武【缺】年【缺】月【缺】日,于永乐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娶王氏,是直的族姑,能够以德义辅助君子。生有五个儿子:九渊、九德、九思、九皋、九龄。孙子二十人:裕、旭、昱、昭、禧、旻、曼、祯、晋、昕、晖、祉、鼎、升、时、防、昌、瞹、炅、晧。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钱慎仪、刘伯高。曾孙十五人:修、伦、俨、俭、仿、伯、佐、休、倚、僎、杰、信、伋、传、儒。某年【缺】月【缺】日,诸子将萧公葬在铁溪冈的原野上,但墓上还没有铭文。今年,孙子曼、防参加礼部考试,于是根据九渊的话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唉!萧公是忠厚笃实的君子,安葬他难道可以没有铭文吗?我作为他的外甥,确实了解萧公,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铭文说:萧氏的先祖,最初居住在长沙,后来迁到沙湖,又两次迁徙而家业振兴。萧公的德行光明茂盛,根本在于孝友;能够成为众人的表率,也使他的后代昌盛。上天为何不留下他,竟让他七十岁便去世?铁溪的原野上,新坟高高隆起;山高水清,萧公安息于此。灵秀之气聚集在这里,将惠及你的孙子后代。黄主事妻杨氏合葬墓志铭 景泰五年五月,朝廷向任职的臣子推恩,并褒奖、恩宠他们的亲属。于是考功主事黄德温的父亲黄信获封,起初授承德郎、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母亲杨氏封为安人,赐给诰敕。众人都替德温高兴,德温更加欢喜,想着奉诰敕回家,以此为父母增添荣耀。过了一个月,讣告传来,父母却相继去世了。德温悲痛双亲不能等到这一日,哀恸至极,几乎不想活下去,立即解下官职回家办理丧事,准备于【缺】年【缺】月【缺】日将二亲合葬在某处祖坟旁边,于是到我这里请求撰写墓铭。黄氏世代居住信丰,祖先都敦厚重本、崇尚实际,是行善的人。承德公的父亲彦清,笃厚于伦理亲情,曾赴兄长的危难而死。承德公早年成为孤儿,过了几年,母亲袁氏也去世了,他孤单无依,却奋发振作,想要兴起家业,不辱没前人。他辛勤经营,扩大田产,修治房屋;凡是旧有的产业,全部让给同族兄弟,于是家业一天比一天富足。虽然没有时间读书,但在孝悌、忠信、礼义、谦让、尊敬贤者、侍奉长辈、爱人和众等方面,凡是在家中实行、施于姻亲乡党之间的,无不合乎道理。他曾说:“读书不一定要多,我从《明心宝鉴》中有所取法。

果能是,亦足以脩身齐家矣。”常举以训诸子。其学于里塾者,日课其勤惰,皆有法。子孙遵教,故多成其能。乡人或为不善,则劝谕使为善;有贫乏者,则赒之。人人谓公有徳于已。安人,乡邑杨仲贤之子,母梁氏。梁氏旧以赀望甲一乡,爱其女,为择壻以归。信初端重慈慧,孝敬俭勤,门内之治肃如也。其事长上尤尽诚。伯祖母曹氏尝病痢,秽恶狼籍,诸妇婢妾畏避不敢近。安人曰:“长者病笃,而可翫视乎?”自以艾煮汤熏浴之,躬侍药食,由是稍有来视者。曹氏病愈,祝曰:“我病得安,尔之力。愿尔多子孙,又得贤妇,皆如尔孝敬也。”其奉祭祀,待賔客,和妯娌,抚家众,皆适宜人称善者,无间疏戚。黄氏再兴其家,虽本于公之才,亦安人之助也。公生于洪武辛酉【缺】月【缺】日,而以景泰甲戌正月十八日卒,年七十四。安人则生于戊午【缺】月【缺】日,亦以是年三月十二日卒,年七十七。子男六:徳寛,徳裕早世,徳温以进士。入官即为主事者,徳柔、徳良亦早夭,又一庶出,尚未晬。孙男七,霁习举子业;孙女九,徳温在考功,勤于职务。予固惜其去,而又闻其父母之善如此,故勉而为之铭。铭曰:猗欤!黄公,世居信丰,其艰其勤,而家以隆。淑媛来嫔,天作之配,令徳孔宜,协于内外。有子克贤,列官在朝,恩宠所加,其声昭昭。犬耋而终,同归于此。考徳有铭,焜燿无已。员外郎沈君墓志铭君沈氏,字思义,世家湖州武康之相溪。大父政父士升,皆不仕而惇本务实,为善人。君喜读书明理,道力行孝弟。父早世,治丧无违礼。事母丁氏尤笃,抚育弟妹,皆使有室家,母之心安焉。以才能推择,从事于浙藩,尤惓惓守礼法。藩宪大臣皆重之。既满,为丞于郑州管城驿,驰传往来者日相继,而文武贵贱寛鄙细粗不同。君夙夜不懈处之,曲尽其道,无不意满而去。最喜接士大夫过者,尤乐为之尽。尝有暑困于圃田者,恐不能生,急投君求济。君延置小防,善视之,命巫医为治,竟不起。君闻于州,具棺敛防僚友,殡于东郊,驰告其家,归葬焉。后有谗者诬君为如何,以理正词直不可枉,惟坐诬以罪,因以累君谪役于房山。人或怜君,谓此好客之过。君曰:“是所谓无妄之灾也。”未尝有毫发怨怼意。久之得复职,念久贻亲忧,即迎亲就养。满九年当去,时欲为子彬娶妇,已有日,防闻国哀,即告止于女氏。或劝君可无止,君曰:“吾为臣子,岂可自同庶民,必过其期。”然犹罢燕止。乐陞南海县都宁廵检,其地在海岛中,蛮蜑常出刼为民害。君廉得其实,屡率兵捕之前后,获六十余人,悉送有司置之法,蛮始畏伏,民得免冦害。又秩满当陞,遭母忧,遂以老疾乞致仕归。家居二十四年,年八十二。其生于【缺】年【缺】月【缺】日,而以景泰甲戌六月十二日终于正寝。君天性严厉,谨于自治,常未明而起,家人未尝见惰容。其居官时,或造朝或公防,必宿斋戒,各服其服,行礼不茍且失仪。及老病归,每遇正旦、冬至诸令节,虽不能拜庆如礼,犹北向稽首,然后谒家庙于事先,奉祭待賔客,必尽诚。教子孙接内外属,各以其道。虽笃于慈爱,然有过失不少恕。邻里有急,必赴救,勤俭急谊,老而弥切。娶冯氏,同县封山冯承赐之女,孝敬以事姑,恭顺以相其夫。门内之治,皆中礼节,凡君之所欲为者,皆能如其志。饮食衣服,必以时,莫不精洁完好。虽或处穷约,而賔敬不失常。先君六年卒于正统己巳五月一日,距其生洪武丙寅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四。子一人,即彬。女一人。君诚爱彬,自谓父子享禄位,无以报国家,而训彬甚至。所谓仁义忠孝敬让廉慎寛厚平恕,凡脩已而及人者,未尝忘于心。彬由是取进士,官刑部,以贤闻当时。而朝廷之褒宠及君,始封承徳郎刑部王事,妻赠安人。今又进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妻亦加赠宜人。然命下而君已矣,此君子所以深惜也。初宜人之丧,以景泰庚午二月壬寅葬邑秀巘山之原。君命虚其右方以俟,至是彬归,将奉柩合葬焉,而自状其行来请铭。予观君之徳善,有足以垂世励俗,而子又克孝,奚可不铭?乃为序而铭之。铭曰:才举其官,行仪其家,禄养恩封,受福则那。髙坟峩峩,归窆于此。刻铭垂休,宜尔孙子。辽府长史杨君墓碑铭

译果真能够这样,也就足以修养自身、整治家庭了。”他常常拿这句话教诫几个儿子。他对在乡塾学习的子孙,每天考察他们勤奋还是懒惰,都有一定的方法。子孙遵循他的教诲,因此大多能够成就才干。乡人有做不善之事的,他就劝告开导,使他们改行善事;有贫困匮乏的,他就周济他们。人人都说黄公对自己有恩。安人是乡邑杨仲贤的女儿,母亲是梁氏。梁氏过去凭借资财和声望在一乡中居首,疼爱女儿,为她选择女婿后才出嫁。杨安人起初端庄稳重、慈爱聪慧,孝顺恭敬、节俭勤劳,家内治理严肃有条理。她侍奉长辈尤其尽心。伯祖母曹氏曾患痢疾,污秽狼藉,众妇女、婢女和妾都害怕躲避,不敢接近。安人说:“长辈病得这样重,难道可以旁观吗?”她亲自用艾草煮汤为曹氏熏洗,亲自侍奉药物饮食,因此渐渐有人来探视。曹氏病愈后祝愿说:“我的病能够安好,是你的力量。愿你多子多孙,又能得到贤良的媳妇,都像你这样孝敬。”她主持祭祀、接待宾客、和睦妯娌、抚养家人,都合乎宜人之道,人人称善,无论亲疏都一样。黄家再次振兴,虽然根本在于黄公的才能,也有安人的帮助。黄公生于洪武辛酉【缺】月【缺】日,于景泰甲戌正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安人生于戊午【缺】月【缺】日,也在这一年三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儿子六人:德宽、早年去世的德裕、凭进士身份入仕即任主事的德温、早夭的德柔和德良,另有一名庶出的儿子,尚未满周岁。孙子七人,霁正在学习举子业;孙女九人。德温任考功主事时,勤于职务。我本来惋惜他们离世,又听说他们父母的善行如此,所以勉力为他们作铭。铭文说:啊,黄公世代居住在信丰,历经艰难勤劳,家业因此兴盛。贤淑的女子来做配偶,是上天为他安排的婚配;美好的德行非常相称,内外都能协调。有儿子能够贤良,列身朝廷官员之中;皇恩加于其身,声名显赫。七十多岁去世,夫妻一同归葬于此。考察德行而刻下铭文,光辉永远不止。员外郎沈君墓志铭 沈君名思义,字思义,世代是湖州武康相溪人。祖父政,父亲士升,都没有做官,但敦厚重本、务实行善。沈君喜爱读书,通晓事理,努力实行孝悌之道。父亲早逝,他办理丧事没有违背礼制。侍奉母亲丁氏尤其深厚,抚养弟弟妹妹,都使他们成家立业,使母亲心中安宁。因才能被推举选用,任职于浙江藩司,尤其勤勉地守持礼法,藩司的宪臣和大臣都很器重他。任期届满后,任郑州管城驿丞;每天来往的驿传人员接连不断,文武官员、贵贱人物以及宽厚、鄙陋、精细、粗疏之人各不相同。沈君日夜不懈地应对,曲尽其道,使来者无不满意而离去。他最喜欢接待来访的士大夫,尤其乐于为他们尽心。曾有一人在圃田因暑热困顿,恐怕不能活下去,急忙投奔沈君求救。沈君请他进入小防舍安置,妥善照料,又命巫医为他治疗,但那人最终还是没有救活。沈君把此事报告州府,准备棺木收殓,并与同僚把尸体葬在东郊,赶快通知他的家人,使其归葬。后来有诬陷者诬告沈君做了某事,按理应以正直言辞申辩,却不能改变判决,只因诬告之事被定罪,并牵连沈君,使他被贬谪到房山服役。有人怜悯沈君,说这是他好客造成的过失。沈君说:“这就是所谓无妄之灾。”从未有丝毫怨恨之意。过了很久,他恢复官职,想到长期使母亲忧虑,便迎接母亲来奉养。任职满九年,按理应当离任;当时正要为儿子彬娶妻,日期已经定下,沈君听说国丧,立即到女家告知婚事停止。有人劝他说可以不停止,沈君说:“我是臣子,怎么能把自己等同于庶民?一定要过了服丧期限。”但仍然取消宴饮,停止婚礼。乐升任南海县都宁巡检。那里在海岛之中,蛮人和蜑人常常出来劫掠,危害百姓。沈君查明实情,多次率兵捕捉他们,前后共抓获六十多人,全部送交有关官府依法处置,蛮人这才畏惧降服,百姓得以免受寇害。后来任期届满本应升迁,却遇到母亲丧事,于是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回家。居家二十四年,享年八十二岁。他生于【缺】年【缺】月【缺】日,于景泰甲戌六月十二日在正寝去世。沈君天性严厉,谨慎地约束自己,常常天还没亮就起床,家人从未见过他有懒惰的样子。他任官时,无论入朝还是到公署,必定住宿斋戒,各自穿着规定的服装,行礼从不苟且失仪。年老患病回家后,每逢正旦、冬至等节日,虽不能按礼拜贺,仍然面向北方叩首,然后先去拜谒家庙;主持祭祀、接待宾客,也必定尽到诚意。他教导子孙接待内外亲属,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虽然慈爱深厚,但对他们的过失也很少宽恕。邻里有急难,他一定前往救助;勤俭而重情义,年老后更加迫切。娶冯氏,是同县封山人冯承赐的女儿。她孝敬地侍奉婆母,恭敬顺从地辅助丈夫。家内的治理都合乎礼节,凡是沈君想做的事,她都能依照他的心意办成。饮食衣服一定按时置办,无不精致洁净、完整完好。即使有时处境贫困,也不失待宾的礼数。她比沈君早六年去世,于正统己巳五月一日去世;按出生日期洪武丙寅十二月十七日计算,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彬;女儿一人。沈君确实疼爱彬,常说父子都享有俸禄官位,却没有办法报答国家,因此对彬教诲极其严厉。他所说的仁义、忠孝、敬让、廉慎、宽厚、平恕,以及一切修养自己并推及他人的道理,从未忘记在心。彬因此考中进士,任刑部官员,以贤能闻名当时。朝廷的褒奖恩宠也及于沈君,起初追封他为承德郎、刑部王事,妻子追赠安人。如今又进封为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妻子也加赠宜人。然而诰命下达时沈君已经去世了,这正是君子深感惋惜之处。当初宜人去世,于景泰庚午二月壬寅葬在县中秀巘山的原野。沈君命人空出她右边的位置等待合葬,到现在彬回家,准备奉父亲灵柩与母亲合葬,于是亲自撰写行状前来请求墓铭。我考察沈君的德行善举,足以流传后世、勉励风俗,而他的儿子又能尽孝,怎么可以不作铭文呢?于是写下序文并为他作铭。铭文说:才华使他被举荐为官,品行使他成为家中的表率;凭俸禄奉养老人,又蒙受朝廷恩封,所受福分多么丰厚。高大的坟墓隆起,他归葬于此。刻下铭文流传美誉,宜于惠及你的子孙。辽府长史杨君墓碑铭

君杨氏讳述,字宗道,世为嘉兴桐乡人。髙祖茂,曾祖懋诚,祖徳顺,父希孟,母姜氏。君其仲子也。生而警敏,天资絶人。祖与父极爱之,遣入郡庠为弟子员。君亦奋励,思有以称其意,学日益进。同辈皆让其能。郡守齐政,教授陈立,尤奨重。甫弱冠,宣徳癸卯,以书经领浙江乡试第一。明年试礼部,中教官选,不就入太学。庚戌防试,复不偶于有司,乃叹曰:“仕以行道,今吾以道教人,教行道亦行也,奚不可哉?”乃去为宜兴训导。宜兴学政弛,君严立教条,务穷经明理而发于文章,诸生始知务本,士习丕变。由科目显者相望,以绩最陞监利教谕,其教亦如宜兴。荆州守刘永喜君善教,择郡诸生好学者,致书币遣就学,后果有登巍科者。正统甲子,乡试四川,请君典文衡,君谢絶私谒,以兴贤自任。阅巻毕,求可当首选者,众皆难其人,君独取一巻曰:“此竒士,他日必成大名。”视之乃周洪谟也。明年果廷对第二。丁卯与考福建乡试,君初阅视,即取一巻曰:“解元在是矣。”及阅巻毕,卒无以易君者。当时士大夫知君典教之善,又见君简阅之精,翕然皆推重之。景泰辛未,又以考绩谒选吏部,吏部知君学行,奏以为辽府右长史,阶奉议大夫。君曰:“长史以辅导为职,当先其大者,不汲汲于细故事。有当言必委曲讽谕,不肯茍止妄随。且谓世子当以务学读书为要。”王好贤乐善,自以为得良辅,所言皆敬纳焉。尝手书“公正”二字以赐,盖喜君蹇蹇自持而兾其尽职也。及感疾,王躬临问,命医药兾速愈,君卒为恻然伤悼,赙礼有加。君于书无不读,达乎性命道徳之奥。为文章必据于理,尤涵肆于唐宋诸大家。其事亲孝敬,君之尊府八十余,常迎致不可,君每分禄以资养,数求便归省,极怡愉之乐,然后去。兄着无子,君奉顺其意,生事死葬,无违礼教。诸子为学,务循圣贤之道以脩已治人,自以少防训于陈先生,感念不忘,凡过仪真,輙往拜其门,而周给其家。与人交,恳恳尽诚,好善嫉恶,皆出至公,周穷恤匮,甚于为已。其存心之厚,多此类。以永乐甲申八月十二日生,景泰甲戌九月廿四日卒于官,享年五十一。配宜人苏氏,亦桐乡人,本姓张,中山太守某之曾孙,徽州太守某之孙,即墨教谕志学之次女。初,志学女兄嫁苏景贤,无后,而志学生宜人因以为已女,遂姓苏,教爱之至。四徳克备,为择贤壻以归。君景泰辛酉卒于监利之官舍,而以江隂潘氏为继室。子男四,长曰青,取进士为礼科给事中,有名于时,而君训励之益至;次曰表,善承其家。女二,皆苏出。潘二子曰素,曰泰。女一,孙男一。君诗文甚富有,《兰谷集》藏于家,又尝订正潘迪所注《庸学序解》,行于世。至是,青等卜以【缺】年【缺】月【缺】日奉葬于邑之某乡梧桐里先茔之次,与宜人苏氏合葬焉。乃以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俞公所述行状来请予文以刻之碑。公与君尝同学,知其行为详,且又与予同僚,而知其言果可信,况复有令子之请邪?乃为序而铭之,使刻焉。铭曰:维君早嵗负竒质,素向儒宫,究经术业,就功成推第一,遂拥臯比,领清秩。秋闱取士最严密,公道昭明,皎如日,赵璧隋珠靡遗失。曳裾王门为良弼,从容论道,谨操率。邹阳枚乘乃俦匹,胡为知命遽终?▯徳谊文章照简帙,梧桐髙原势回郁,▯堂新营,▯筮吉,欲播英声腾茂实。谁为碑铭太史笔?给事中刘君墓志铭公刘氏讳忠,字仕达,世家山阳。曽大父宗逺,精于厯学,仕元为司天监官。大父徳铭,隠居行义,乡称长者。父均义,通经博古,当元季不仕,徙居滁州,从学者甚众。一时名卿大夫多敬礼焉。尤邃于医药,以其道济人。娶荘氏,生公。天性刚毅,言行皆据于理,不茍止妄。随事父母尽孝敬,处宗族姻戚厚于仁,遇朋友一以诚信。事所当为者,不以难易为趍舍,必勇往力行。乡人有缓急,多赖焉。勤于子史,论前言往行而究其得失。语尝屈其坐人,雅有志于仕矣。父以无他子,谓医亦足济世,何必仕,命辍举业,益攻医。尽以轩岐以来诸名家书授之,精研其义,用以济危急,多竒验。汉庶人知之,奏取▯所部。公察其有异志,深自晦匿。及当迁临棠,以二亲在滁,遣妻归养,而称疾杜门不复出。庶人欲任使之,亦以疾免。

译杨君名述,字宗道,世代是嘉兴桐乡人。高祖茂,曾祖懋诚,祖父德顺,父亲希孟,母亲姜氏。杨君是他们的次子。他生来机警聪敏,天资超越常人。祖父和父亲极为疼爱他,送他进入郡学成为生员。杨君也奋发努力,想着用成就来称合他们的心意,学业日益进步,同辈人都承认他的才能。郡守齐政、教授陈立尤其奖掖器重他。刚满二十岁,宣德癸卯年凭《书经》取得浙江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被选入教官,却没有就任而进入太学。庚戌年参加会试,又没有得到有司录取,于是叹息说:“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如今我用道义教导别人,教化得以实行,道义也就得以实行了,这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离开去任宜兴训导。宜兴的学校政务松弛,杨君严格制定教条,务求穷究经书、明白义理,并将所得发之于文章,诸生这才知道致力于根本,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因科举显达的人接连不断,杨君凭政绩最优升任监利教谕,他的教法也像在宜兴一样。荆州太守刘永喜欢杨君善于教导,挑选郡中好学的生员,带着书信和礼物送他们来学习,后来果然有人登上高科。正统甲子年四川乡试,请杨君主持考试衡量人才,杨君谢绝私下拜访,把振兴贤才视为自己的责任。阅完试卷后,寻找可以列为第一的人,众人都难以确定人选,杨君独自取出一份试卷说:“这是奇才,将来一定会成就大名。” 仔细一看,原来是周洪谟。第二年,他果然在廷试中考取第二名。丁卯年参与考核福建乡试,杨君刚开始阅卷,就取出一份说:“解元就在这里了。”等到阅完试卷,最终没有人能够替换杨君的选择。当时士大夫知道杨君主持教育有方,又见他选阅试卷精审,众人一致推重他。景泰辛未年,他又因考核政绩到吏部参加选任;吏部知道他的学问品行,奏请任命他为辽府右长史,官阶奉议大夫。杨君说:“长史以辅导为职责,应当先处理重大事务,不要急切计较细小的旧例。有应当进言的事,必定委婉地讽谏劝告,不肯苟且停止或胡乱附和。而且应当认为世子最重要的是致力于学习读书。”王爷喜爱贤能、乐于行善,认为自己得到良辅,杨君所说的话都恭敬采纳。王爷曾亲笔写“公正”二字赐给他,大概是喜爱杨君刚正自守,希望他尽心任职。杨君患病后,王爷亲自前来问候,命令医者用药,希望他迅速痊愈;杨君去世,王爷终于悲伤哀悼,赙赠礼物也格外优厚。杨君没有不读的书,通晓性命道德的深奥道理。他写文章一定以义理为根据,尤其广泛浸润于唐宋诸位大家。他侍奉父母孝顺恭敬;他的尊府年过八十,常常不肯前来,杨君每每分出俸禄供养,多次请求方便回家省亲,使父亲尽享欢愉,然后才离去。兄长有才却没有儿子,杨君顺从兄长的心意,无论生前侍奉、死后安葬,都没有违背礼教。教育几个儿子求学,务必遵循圣贤之道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他自认为年少时受到陈先生的教诲不多,却感念不忘,凡是经过仪真,总要到陈先生门下拜访,并周济他的家人。他与人交往,诚恳尽心;喜爱善行、憎恶恶行,都出于至公无私;周济穷人、抚恤困乏,比对待自己还要急切。他存心厚道,多有类似之处。杨君生于永乐甲申八月十二日,于景泰甲戌九月二十四日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一岁。配偶宜人苏氏,也是桐乡人,本姓张,是中山太守某人的曾孙女、徽州太守某人的孙女,即墨教谕志学的次女。起初,志学的姐姐嫁给苏景贤,没有儿子,志学所生的这个女儿便被苏景贤当作自己的女儿,因此改姓苏;苏家对她教养爱护极其周到。她具备四德,于是为她选择贤婿出嫁。杨君于景泰辛酉年在监利官舍去世,后来以江阴潘氏为继室。儿子四人,长子青,考中进士,任礼科给事中,在当时很有名声;杨君对他的训导勉励更加深切。次子表,善于承继家业。女儿二人,都是苏氏所生。潘氏生二子,名素、泰;女儿一人;孙子一人。杨君的诗文很多,《兰谷集》收藏在家中;又曾校订潘迪所注《庸学序解》,流传于世。到这时,青等择定于【缺】年【缺】月【缺】日将杨君安葬在本县某乡梧桐里祖坟旁,与宜人苏氏合葬。于是拿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俞公所撰写的行状来请我写文章刻在墓碑上。俞公曾与杨君同学,详细了解他的行为,又与我是同僚,知道行状中的话确实可信,何况还有贤子的请求呢?于是我写下序文并作铭,使之刻于碑上。铭文说:杨君年轻时就具有奇异的资质,一向向往儒学宫门;穷究经学事业,成就功名,考试推选终于名列第一;于是登上讲席,担任清贵的官职。秋闱取士最为严密,公道光明,像太阳一样明亮;赵国的璧玉、隋侯的明珠,都没有被遗漏。拖着衣襟进入王府,成为贤良辅弼;从容论说道理,谨慎地操守行为。邹阳、枚乘是他的同辈,为什么到了知命之年便突然去世?德行、情谊和文章照耀着书册。梧桐里的高原形势回环茂盛,墓室新建,龟卜筮卜都显示吉利;希望播扬英名,增益美好功业。谁来书写这篇碑铭,难道不是太史的笔吗?给事中刘君墓志铭 刘公名忠,字仕达,世代居住在山阳。曾祖父宗远,精通历法,元朝时任司天监官。祖父德铭隐居而实行仁义,乡里称他为长者。父亲均义通晓经书、博览古籍,元朝末年不出仕,迁居滁州,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当时许多有名的卿大夫都恭敬地礼待他。他尤其精通医药,凭借医术救济他人。娶庄氏,生下刘公。刘公天性刚毅,言语行为都以义理为依据,不苟且停止,也不轻率妄为。随着事情的不同侍奉父母,尽到孝敬;对宗族姻戚仁厚;对朋友一律诚实守信。凡是应当做的事,不因难易而取舍,必定勇敢前往、努力实行。乡人有缓急,多依赖他。他勤于研习经史子书,议论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探究其中的得失。他说话有时使同席的人屈服,素来很有出仕的志向。父亲因为没有其他儿子,认为行医也足以济世,何必一定做官,便命他停止科举学业,更加专心学习医术。父亲把轩辕、岐伯以来各家名医的著作全部传授给他,他精心研习其中的义理,用来救治危急病人,常有奇效。汉庶人知道他的才能,上奏请求把他隶属于自己所辖的部门。刘公察觉他有异志,深深隐藏自己。等到应当调任临棠时,因为双亲在滁州,便派妻子回去奉养老人,并称病闭门不出。汉庶人想任用他,也因他的疾病而作罢。

事败,凡受任者皆得竒祸,公亦谪戍辽东。人服公先见,而嘉其能明哲保身如此。及老而归,以医术付二子安道、守道,命季子清受学郡庠,而训励尤笃,曰:“吾世业有所付,吾无事矣。”植橘家园,结庵其间,因自号橘庵。乡之耆耋张思忠辈九老者,日来防弹琴奕棋,饮酒赋诗,嚣嚣然乐也。清学成,领乡荐,公益以进徳脩业用光前人为勉。清益思有以成公志,而公于正统七年四月十三日以疾终于家,距其生【缺】年【缺】月【缺】日,年八十二。初娶李氏,韩国公李善长侄女,先卒。生四子,女二。继室郭氏,生一子即清也。孙男六人,女十一人。公以卒之年八月十五日葬滁州北原先茔之兆。正统戊辰,清取进士,为翰林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以才猷致通显。北伐南征皆有劳绩,遂陞刑部右侍郎,而以前所居官赠公为从仕郎兵科给事中。母郭氏封太孺人。太孺人得食其子之禄,而君子以公不待养为慊。景泰五年【缺】月【缺】日,太孺人终。于侍郎之官舍,将奉柩归滁,与公合葬焉。而自为状来请铭。呜呼!公有令徳懿行,仪于家,恵于乡之人,而又以髙夀终,有子克孝,以致显荣,是谓全福,宜有铭以葬,奚可辞?铭曰:山阳故家,代着厥声。既通厯书,亦克医经。公纉其先,身隠道泰,学以勤至,业以久大。逢时之屯,用智自防。优游海邦,乃还故乡。乡之九老,容服静好,樽俎燕游乐此夀考。子也克贤,庭训则然。帝命煌煌,宠赠自天。猗太孺人,比徳俪美,同藏于斯。利尔孙子,山川盘回,灵秀萃焉。刻铭墓中,永永其传。布政使戴公墓志铭戴氏之先显于晋,从晋南渡,因家金陵,又迁于歙,于婺源,而以文学武功享禄位。宋之世,公九世祖士先取进士,令钱塘,乐浮梁风土之胜,遂家焉。由是子孙为浮梁人。髙祖可翁,曾祖徳诚,祖璹,皆有文学徳谊而不仕。父嗣安,尤称长厚,以公贵,赠陜西右参议。母徐,封恭人。公讳弁,字士章,早负才望,鋭志于学,选为邑庠生,恭勤夙夜,不少懈。为文章,顷刻数百言,同列皆推让之,遂领乡荐,为崇阳训导。诸生素不乐学,公以身率之,绩用有成。及考广西乡试,人服其公。崇阳令缺,藩省俾公摄焉,政兴务举,民徳之。秩满以绩最,陞兵科给事中,恪举其职,然务大体,畧细故。时有言,应天诸郡工匠当赴役者多避匿,诏公往理之,公处置有方,而物无遁情。又命行边察渔阳、卢龙诸戍屯守所宜,人防其利。上尤以西北边备为忧,诏大臣举能任之者得公,赐勅奨谕宴赉而遣之,凢诸边务得便宜从事。于是师律严明,士气奋励,军实完整。察指挥杨洪、朱谦可大任,荐之朝,上以为能,亦属意用公。未几擢陜西右参议,筑城堡于臯兰东北三百里,曰达喇苏,以遏冦冲,城成而人不知劳。肃州苦饷运,公为画屯守方畧,通商旅往来而储蓄常有余。诸军伍有阙,以属公,公按籍补完而去其蠧弊,不四三年,士勇边实。西畨部落为冦患,事闻,命择方面能臣往视之,众皆惮行,公毅然请往。或劝以兵从,公曰:邉夷反侧,加之以威,不若抚之以徳。抚之不从,用兵未晚。公往临其境,集诸酋豪,谕以天子威徳,而晓之以利害之故,众懽然听顺,边境以宁。上嘉公劳绩,陞湖广右参政,以外艰去。服除,调广东廉、雷诸郡猺獞作乱,公出视抚捕之。至肇庆羚羊峡,猝与贼遇,贼稍向公,公登岸据胡床不动,使人谕之曰:「我戴参政也,义不可茍辱。」其酋闻之,遽麾众使退曰:「果我公也邪?」公与杨公信民皆清廉爱民,民亦爱公不忘。今遇于此,何敢怖?左右皆罗拜稽首而去。黄萧养反围广东,势张甚。城中乏食,公百方赈给之。贼攻围益急,公备御尽其方,捐已赀悬赏以募士,遣间使导援兵入城,守以固。而公当捧表北行,文武吏士惧公去,或有变,恳留之。公留与叅将武公驻军金利,防都督董公偕以兵进战,获其渠贼,次第皆平。赐公织金衣、寳钞、羊酒,陞右布政使。以内艰去,诏夺情任事,逾年陞左布政使。然公有疾,不克究于用矣。公天性孝友,事父母极敬爱。父尝患疮在左股,医十余年不痊而益甚,公为给事中归省,亲防之,去其腐败,傅以善药,疮遂愈。

译事情败露后,凡是接受任用的人都遭遇了奇祸,刘公也被贬谪戍守辽东。人们佩服他事先的见识,也赞美他能够如此明智地保全自身。年老归来后,他把医术传给两个儿子安道、守道,又命小儿子清到郡学学习,并对他特别严格地训导勉励,说:“我家的世业已经有所传付,我没有什么事了。”他在家园种植橘树,在树间搭建茅庵,于是自号橘庵。乡里的老人张思忠等九位老人,每天来与他弹琴下棋、饮酒赋诗,喧闹快乐。清学业有成,考中乡荐,刘公更加以增进道德、修习事业、光耀前人为勉励。清更加希望成全父亲的志愿,而刘公于正统七年四月十三日因病在家中去世,距他出生【缺】年【缺】月【缺】日,享年八十二岁。起初娶李氏,是韩国公李善长的侄女,先于刘公去世,生四子、二女。继室郭氏,生一子,就是清。孙子六人,孙女十一人。刘公于去世当年八月十五日葬在滁州北原祖坟的墓地。正统戊辰年,清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凭才干谋略达到显贵。北伐南征都有功劳,于是升任刑部右侍郎,又因清先前所任官职,追赠刘公为从仕郎、兵科给事中。郭氏母亲被封为太孺人。太孺人得以享用儿子的俸禄,但君子认为刘公没有等到奉养母亲,实在是遗憾。景泰五年【缺】月【缺】日,太孺人去世。在侍郎的官舍中,清将要奉灵柩归葬滁州,与刘公合葬,于是亲自写下行状来请求墓铭。唉!刘公有美好的德行和高尚的行为,在家庭中可以成为表率,在乡里惠及众人;又以高寿终其一生,还有儿子能够尽孝,以至显达荣耀,这叫作全福,理应有铭文随葬,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山阳的旧家,世代显扬声名。既通晓历法,也精通医经。刘公继承先人的事业,身虽隐居而道德通达;以勤奋求学而达到成就,以长久经营而使事业壮大。逢上时局艰难,凭智慧自我防护;优游于海滨之地,终于返回故乡。乡里的九位老人,仪容服饰安闲美好;他们摆酒宴游,以此享受长寿。儿子能够贤良,正是庭训所成。皇帝的诏命光明显赫,恩宠追赠来自上天。啊,太孺人,与刘公德行相当、美善相配,同葬于此。愿它惠及你的子孙;山川盘旋回护,灵秀之气聚集于此。把铭文刻在墓中,使它永远流传。布政使戴公墓志铭 戴氏的先祖在晋朝显达,跟随晋朝南渡,于是定居金陵,后来又迁到歙县、婺源,并凭文学和武功享有俸禄官位。宋朝时,戴公的九世祖士先考中进士,任钱塘县令,喜欢浮梁的优美风土,于是定居在那里。从此子孙都成为浮梁人。高祖可翁、曾祖德诚、祖父璹,都有文学和德行义理,却没有做官。父亲嗣安尤其以厚道著称,因为戴公显贵,追赠为陕西右参议。母亲徐氏,封为恭人。戴公名弁,字士章,早年就负有才名,锐意求学,被选为县学学生,早晚恭敬勤奋,一点也不懈怠。他写文章,片刻之间就能写出数百字,同列都推让他的才能,于是考中乡荐,任崇阳训导。诸生一向不喜欢学习,戴公以身作则,政绩因此有成。考察广西乡试时,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崇阳县令空缺,藩省让戴公代理,政务兴举,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任期届满,因政绩最好升任兵科给事中;他恪尽职守,但注重大体,略去细小事务。当时有人说应天各郡应服役的工匠多有逃避,皇帝诏令戴公前往处理,戴公处置得当,使各种情况都无法隐瞒。又命他巡行边地,考察渔阳、卢龙各处戍守屯驻的适宜措施,人们都防备他带来改革的利益。皇帝尤其忧虑西北边防,诏令大臣举荐能够胜任的人,选中了戴公,赐给诰敕,设宴赏赐并予以勉励,然后派遣他出行;凡是边疆事务,都允许他酌情处理。于是军法严明,士气振奋,军需器械完备。他考察指挥杨洪、朱谦可以担任大任,把他们推荐给朝廷,皇帝认为他们有才能,也有意任用戴公。不久戴公升任陕西右参议,在皋兰东北三百里修筑城堡,名叫达喇苏,以阻挡寇敌冲击;城堡建成,百姓却没有感到劳苦。肃州苦于粮饷运输,戴公为它谋划屯守方略,使商旅往来畅通,而储备常常有余。各军队中有缺额,都交给戴公处理;戴公按照名册补足人员,革除其中的弊端,没过三四年,士兵勇敢,边地物资充实。西番部落成为寇患,事情传来后,朝廷命令选择方面大臣前往察看,众人都害怕前去,戴公却毅然请求出行。有人劝他带兵同行,戴公说:“边疆夷人反复无常,用威势加以逼迫,不如用德行安抚他们。安抚而不服从,再用兵也不晚。”戴公到达边境,召集各部酋长,向他们说明天子的威德,又晓谕利害关系,众人欢喜地听从,边境因此安宁。皇帝嘉奖戴公的功劳,升任湖广右参政,因父亲丧事离任。服丧期满后,调任广东廉州、雷州等郡,猺人、獞人作乱,戴公出巡察看并进行安抚、捕剿。到达肇庆羚羊峡时,突然遇到贼兵。贼兵稍稍向戴公逼近,戴公登岸坐在胡床上不动,让人告诉他们说:“我是戴参政,按道义不能苟且受辱。”贼首听到后,立即挥手让众人退下,说:“真的是我们的戴公吗?”戴公与杨公信民都清廉爱民,百姓也爱戴他们而不忘。如今在这里相遇,怎么敢害怕?左右众人都列队拜倒叩首,然后离去。黄萧养反叛,围困广东,声势非常浩大。城中缺少粮食,戴公想尽办法赈济供应。贼军攻围越来越紧,戴公竭尽办法防守,拿出自己的钱财悬赏招募士兵,又派遣间谍引导援兵进入城中,守备因此稳固。戴公本应奉表北行,文武官员和士兵都害怕他离开,可能发生变故,便恳切挽留他。戴公留下,与参将武公驻军金利;防都督董公偕同兵马进击,俘获贼首,其他贼众也相继平定。朝廷赐给戴公织金衣、宝钞、羊和酒,升任右布政使。因母亲丧事离任,皇帝下诏夺情起复,过了一年升任左布政使。然而戴公患病,不能再充分发挥才能。戴公天性孝友,侍奉父母极其恭敬慈爱。父亲曾在左股患疮,医治十多年不能痊愈,反而更加严重;戴公任给事中时回家省亲,亲自护理,除去腐烂部分,敷上良药,疮便痊愈。

又以去亲逺,不克侍朝夕,请分俸为养,诏许之。自初洎终,奉事无违礼。兄弟七人,公为长,虽雍睦有常,然言行尤谨于所发,使得以视效,不轻举而妄随。其官京师,尝作屋以待乡里之无依者,郑常、崔逺死于其家,具棺殓返葬之。至于清慎勤俭,正直谦和,君子无间然也。公自教官厯给事中、叅议、叅政,累陞至左布政,凡四十余年。其功名事业之可纪者如此,而诗文之见于世者亦多。正统末年,数以疾乞归,不许。景泰甲戌来朝,恳以请,许之归浮梁养疾,日课子孙以守官持身之法,保家睦亲之方,絶口不言势利。疾少间复作,谆谆然语以礼戒,勿用浮屠。姻族来问疾,举手谢之,倐然而逝,冬十二月十三日也。距其生洪武庚午正月廿六日,享年六十五。先娶同邑闵氏,赠恭人。三子:珹、瑄、玘。玘,乡贡进士。女二,孙男六,女四。继娶合肥李氏,无所出。明年乙亥冬【缺】月【缺】日,葬于【缺】山之原。玘奉公之弟嘉兴教授冔所述公行状来请铭。予与公交久相知为深,且公之墓宜有铭,奚可辞?铭曰:在昔成周,方伯是崇。维今承之,有伟戴公。戴公俣俣,克似厥祖。既阐乃文,亦究其武。帝曰:「休哉!汝维近臣,于旬于宣,恵此下人。」崇徳报功,二品之贵。庆泽滂流,子孙世继。髙坟峩峩,公居其中。刻我铭诗,垂耀无穷。编脩陈君墓志铭正统四年,已未,庐陵陈君大训,以其子文贵防恩,封翰林院编脩,阶文林郎。癸亥三月廿一日,以疾卒于家,年六十一。盖食其子之禄者八年,士大夫初以为荣,既又以为戚。盖君有徳善而能成其子之贤,宜享福于悠久而不克髙夀,岂非其不幸哉?文闻讣,不胜哀,即解官归治丧,而以刑部郎中郭循所为行状来请铭。予与文素厚,安得辞?按状,君讳寳,大训其字也。自幼端重頴敏,读书即了其深趣。弱冠,父委以家政,克自树立,不以烦二亲。朝夕奉养,极其敬爱,左右顺承,务悦之以道,而亲之心懽焉。于财利不茍取,惟义是视,遇所当用,虽重费不吝也。故能厚于宗族乡防,而恩礼不废也。有遗孤子无依者,君长育之,俾有室,又买田宅居之,人皆谓君厚于仁。陈氏先居江南,后徙居里之大栎。江南旧居堂庑门塾,凡再经乱,尽焚燬。君慨念先业,兴复之,不失旧观。居傍有池,池上种竹,复搆亭。池中盛夏之月,君与客觞咏亭上,薫风徐来,凉满襟袖,清言雅咏,出于水光篁影中,而游鳞翔羽,皆有自得之意,洒然不知尘埃之扰,炎暑之酷也。其风致如此,人因以竹薫号焉。君内贞外和,既不忤于物,而亦不随俗俯仰。平生好文章,于古今人制作,能评品髙下。勤于教子,尝礼循为之师,训励笃至。文丙辰进士及第,授翰林编脩,贻书戒勉之尤切。逾三载,以称职闻上,推本于亲,由是君得受封。文捧勅归省,拜堂下,懽动一邑。未几,居母彭氏丧,哀毁逾礼,遂婴疾不能支。后虽稍间,然哀思不忘,终不愈,竟以是疾终焉。君曾大父显忠,以学行名当世。大父子时,父宏徳,皆不仕,然皆为乡长者。初娶髙氏,先卒,有子三人:长安、节次、安简,即文也。又次安止,女一人。继室朱氏,女一人。侧室子一人,曰定。孙男六人。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其墓在【缺】之原。铭曰:「诗书传家,起自昔;孝敬仁义,绍厥迹。教子一经,领清职;恩封煌煌,美禄食。家居雍容,荷帝力;薫风池亭,湛深碧。超然烦襟,为之释;意与羣物,各有适。吁嗟此乐,岂终极?云何遽去,不可即?髙丘防防,就窀穸。惟其徳善,人所惜;勒铭垂休,永无斁。封监察御史孙公墓志铭景泰六年四月,吏部课功,举朝臣之绩最者以闻。上命皆赐之诰勅,而封赠其亲,曰:“朕以劝忠与孝也。”于是髙邮孙公铭,字克新,以子谦为监察御史,有劳绩,得推恩封为四川道监察御史。命既下,而公以五月初十日卒于家。谦闻讣,恸絶,即解官归治丧。以公尝为淳安令,今兵部侍郎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商公,淳安人,实知公,请为公行状,持来谒予。铭以葬。按状,公髙邮望族,曾祖士信,祖思诚,父文礼,俱有隠徳而不仕。公自幼端重,喜学,游郡庠,通诗经,欲以取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遂充贡入太学。太学之士千余人,亦乐与公为友。厯试诸事皆有名。尝言:“为政当以徳为本,徳孚而人自化,事岂有不治?彼区区以刑罚毒民而欲求治,不可得也。”宣徳甲寅,擢为淳安令。淳安善地,公亦喜于有为,务以至诚接物,而所行必以义,留意学校,尽其所当为,邑人多安于其治,而不悦者相与滕口。

译又因为离双亲太远,不能早晚侍奉,便请求分出俸禄供养父母,皇帝下诏准许。从开始到最后,侍奉双亲都没有违背礼制。兄弟七人,戴公为长兄;虽然一向和睦,但他的言语行为尤其谨慎,使弟弟们可以把他作为榜样,不轻率行动,也不盲目跟从。他在京师任官时,曾建造房屋,接待乡里无所依靠的人;郑常、崔远死在他家中,他置办棺木收殓,送回原籍安葬。至于清廉谨慎、勤劳节俭、正直谦和,君子没有什么可非议的。戴公从教官历任给事中、参议、参政,多次升迁至左布政,共四十多年。他功名事业中值得记述的,就是这些;流传于世的诗文也很多。正统末年,他多次因病请求归乡,皇帝不准。景泰甲戌年入朝,恳切请求,获准回浮梁养病;他每天教导子孙守官持身的方法、保全家庭和睦亲族的办法,绝口不谈权势利禄。病情稍缓后又发作,他还谆谆告诫礼法,叫人不要采用浮屠之教。姻亲族人来问候病情,他举手致谢,突然去世,时在冬季十二月十三日。按出生日期洪武庚午正月二十六日计算,享年六十五岁。起初娶同县闵氏,追赠恭人。三个儿子:珹、瑄、玘;玘是乡贡进士。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孙女四人。继娶合肥李氏,没有生育。第二年乙亥冬【缺】月【缺】日,葬在【缺】山的原野。玘带着戴公的弟弟、嘉兴教授冔所撰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与戴公交往已久,相知很深,而且戴公的墓本来就应当有铭文,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从前成周时代,方伯受到尊崇;如今继承这一传统,有一位伟大的戴公。戴公仪表堂堂,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既发扬他的文才,也精通武略。皇帝说:“好啊!你是我的近臣,要宣扬政令,要广泛施行,惠及这些百姓。”崇尚德行、酬报功劳,尊贵达到二品。恩泽浩荡流传,子孙世代承继。高大的坟墓隆起,戴公安居其中。刻下我的铭诗,使光耀无穷流传。编修陈君墓志铭 正统四年己未,庐陵陈君大训因为他的儿子文显贵,获封为翰林院编修,官阶文林郎。癸亥三月二十一日,陈君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享用儿子俸禄共八年,士大夫起初认为这是荣耀,后来又为他的去世悲伤。陈君有德行善举,又能够成就儿子的贤能,本应长久享福,却不能高寿,这难道不是他的不幸吗?文听到讣告,悲哀不能自胜,立即解官回家办理丧事,并带着刑部郎中郭循所撰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与文一向交情深厚,怎能推辞?按行状,陈君名宝,大训是他的字。他从小端庄稳重而聪慧敏锐,读书便能理解深奥的旨趣。刚到二十岁,父亲把家政交给他;他能够自己立身,不让父母为他操心。早晚奉养父母,极尽敬爱;在父母身边顺从承奉,努力用合乎道义的方式使他们喜悦,使双亲心中欢快。他对财利不苟且取用,只看是否合乎义;遇到应当使用的地方,即使花费很重也不吝惜。因此他能厚待宗族乡亲,恩惠礼数都不废弃。族中有失去父亲、无人依靠的孤儿,陈君抚养成人,使他成家,又买田地房屋给他居住,人们都说陈君仁厚。陈氏先居江南,后来迁到本里的大栎。江南旧居的厅堂、廊庑、门屋和书塾,先后两次经过战乱,全都焚毁。陈君感慨怀念祖先的产业,重新兴建恢复它,不失原来的规模。住宅旁边有池塘,池上种着竹子,又建了一座亭子。盛夏时节,陈君与客人在亭上饮酒吟咏;薰风缓缓吹来,清凉充满衣襟袖口;清雅的谈论和吟咏从水光竹影之间传出,游鱼和飞鸟也都显出自得的情态,使人洒脱地忘记尘世的纷扰和炎暑的酷热。他的风致就是这样,人们因此称他为竹薰。陈君内心坚贞,外表和善,既不违逆外物,也不随俗俯仰。一生喜爱文章,对于古今人的作品,能够评判高下。他勤于教育儿子,曾请礼循做文的老师,训导勉励非常深切。文在丙辰年考中进士,授翰林编修;陈君写信告诫勉励他,尤其恳切。过了三年,文因称职受到皇帝听闻,推究根本归于父亲,因此陈君得以受封。文捧着诰敕回家省亲,在堂下拜见父亲,欢喜震动全县。不久,文为母亲彭氏服丧,悲伤过度,超过礼制,因而患病不能支撑。后来病情虽稍有缓解,但悲思没有忘记,始终没有痊愈,最终因这场病去世。陈君的曾祖父显忠,以学问品行闻名当世;祖父子时、父亲宏德都没有做官,但都被乡里尊为长者。起初娶高氏,先于他去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安,次子节,三子安简,就是文。还有次子安止,女儿一人。继室朱氏,女儿一人。侧室生一子,名定。孙子六人。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缺】的原野。铭文说:以诗书传家的传统,自古便已兴起;孝敬仁义的德行,继承了祖先的事业。教导儿子求学,儿子考中进士而任清贵官职;朝廷恩封光明显赫,享受美好的俸禄。居家安闲从容,承受皇帝的恩力;薰风吹拂池亭,池水深碧清澄。超然脱离烦闷的胸襟,因此得到舒展;心意与万物相通,各自都感到适意。唉,这样的快乐,难道会有终极吗?为什么突然离去,再也无法挽留?高高的山丘层叠,墓穴已经建成。只是因为他的德行善举,人人都感到惋惜;刻下铭文流传美誉,永远不会厌弃。封监察御史孙公墓志铭 景泰六年四月,吏部考核功绩,把朝臣中政绩最优的人上报皇帝。皇帝下令都赐给他们诰敕,并封赠他们的亲属,说:“朕这样做,是为了劝勉忠心和孝道。”于是高邮孙公名铭,字克新,因为儿子谦任监察御史且有功绩,得以推恩封为四川道监察御史。诰命下达后,孙公于五月初十日在家中去世。谦听到讣告,悲痛欲绝,立即解官回家办理丧事。孙公曾任淳安县令,如今的兵部侍郎、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商公是淳安人,确实了解孙公,请他撰写行状,拿来拜访我,请我作铭随葬。按行状,孙公是高邮望族,曾祖父士信、祖父思诚、父亲文礼,都有隐逸的德行而不出仕。孙公从小端庄稳重,喜爱学习,在郡学求学,通晓《诗经》,想凭此考取进士,却连续多次在有司考试中失意,于是充任贡生进入太学。太学有一千多名学生,也乐意与孙公交朋友。他历次应试和考核,各方面都很有名声。他曾说:“治理政事应当以德为根本,德行得到人们信服,人自然会受到感化,事情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那些只知道用刑罚残害百姓而想求得治理的人,是不可能成功的。”宣德甲寅年,升任淳安县令。淳安是个好地方,孙公也乐于有所作为,务必以至诚待人,所做的一切都以义为准则,重视学校教育,尽力做他应做的事,县里多数百姓安于他的治理,但不喜欢他的人相互传播流言。

当路者纳浮言,亦或沮抑之。公不顾曰:“吾求无愧于心焉耳,穷达非所计也。得返初服,亦足矣。”遂归髙邮,与故人賔客日觞咏为乐,曰:“此孟子所谓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也。”公襟度夷旷,而姿貌伟杰,美须髯,望之如神仙然。虽寛厚无忤,而简静自持,众方哗笑倾一座,公独嘿不为变,人莫测其意如何也。天性孝友,事父母极敬爱,始终无违礼。弟钰早世,尤善抚其孤。姻戚贫乏,赒之不少吝。佛老之徒有求者,锱铢弗予也。退居十余年,唯以教子孙为事,不汲汲于势利。郡邑大夫有所咨度,则必为之尽,人亦隂受其赐。公去淳安久,淳安之人思之不能忘,过髙邮者必拜公而后去。公亦抚之如所亲。及有子为御史,人益为公喜,曰:“公之善未尽施之政,此天所以报也。”至是而终。距其生洪武丁卯十月廿三日,享年六十九。配张氏,封孺人。子男四,长谊,次让。早卒。次讃,次谦谦。取进士,为御史。女二长,适广东布政使经厯王珏。次适翰林脩撰董某之子僎。孙男五,曾孙男一。其葬以【缺】年【缺】月【缺】日。墓在某之原。铭曰:髙邮故家,世业之盛,公奋于学,遂起为令,善政善教,未究厥功,天锡祚▯,克纉其隆,制命炜煌,荷此宠锡,生荣死哀,曷其有极?髙坟峩峩,公安于兹,昭徳有铭,永永弗隳。定襄伯夫人髙氏墓志铭夫人髙氏,追封定襄伯郭公景南之妻,今征西将军定襄伯登之母也。髙氏世居髙邮,以武畧立功。夫人伯父实官至后军都督佥事父宣为散骑舍人诸兄亦累累至通显夫人家虽贵富,而不溺其习,贞静自持,言行不妄,而于女事尤精。年二十归于公,盖营国威襄公第八子也。威襄开国元勲,位列侯子,尚贵主,所与通婚姻者皆世禄大家,赫然隆盛。夫人来归,动中矩度,尤笃于孝敬,事上抚下,皆尽其道。执舅姑丧无违礼,亲姑戚氏病,夫人躬侍药食,七旬不解带。姑卒未两月而夫亡,夫人才二十六,连遭二丧,哀苦益甚,毁瘁几不能生,然志节愈厉。常衣粗食淡,遇忌日悲恸如初。丧姑戚有遗女,夫人躬抚育之,长为择配,分已奁具嫁焉。三子方幼,即令读书,循理勿谰语妄动。及就外傅,夜则躬课其学业,曰:“我寡汝弱,当务为好人。”常举其父之嘉言善行以朂之,尤戒以诚信为本。性极仁厚,视人犹已。尝有贾妪为人持物求售,厯数家过,夫人所遗一小囊而去。妪耄弗记也,夫人为藏之以俟。逾旬,妪贸贸来泣以告,夫人举嚢示之,妪惊喜,发视皆重货厚致,餽谢夫人,峻却之遣去。他日复有所遗,求弗得,物主索之急,室人亦徧谪之,妪无以偿,欲就死,复来见夫人,哭曰:“仁如夫人不可复得,吾死矣。”夫人怜其穷,慰解之,辍所用银器俾偿焉。妪叩头出血曰:“夫人活我,我不能报,愿夫人福夀无量子孙荣贵,以此为祝耳。”其心之笃于仁,多此类。及夫人守节,氷清而玉刚。仁宗皇帝念郭氏勲戚,哀死厚生,擢其子武为尚寳丞,遣登之南京迎母来就养。以武贵,封太安人。正统丙辰十月初八日卒,距其生洪武戊午十月廿六日,享年五十九。以武病不克归葬,权厝宛平之玉河乡。登以才畧为时用,累建勲绩,进封定襄伯,佩征西前将军印,镇大同。父加赠定。襄伯母赠定襄伯夫人,而武终于尚寳丞,理未仕而卒。孙男二:桂孙早卒,嵩散骑舍人,带刀侍从。至是,征西欲归葬夫人于南京,请于上,许焉。命礼部赐祭,兵部以舟送之,工部为治坟茔。以【缺】年【缺】月【缺】日祔于南京上元县聚寳山先茔之次,而请予铭其墓。予尝为作传矣,因复序次其事,俾纳之圹,而系以铭。铭曰:其节坚,其志专,依所天。珏乃全,勒此铭,垂千年。处士萧公墓志铭公萧氏讳翪,字鹏翔,其先居长沙,有曰觉者,为马氏军廵判官,避乱徙泰和禾溪,又徙泸源,三迁遂为南溪人。公曾祖徳济,以行谊重乡里,徳济生志立,号兰谷,尤以才畧闻于时。元季大乱,冦盗蜂起,州守达侯正道倡义保泰和,而以北门委兰谷,北门当冦冲,兰谷日夜严警备,声振他邑,冦来輙败,去泰和以完。兰谷生自成,号此山,尤卓荦有为,而家益大,生三子,公其仲也。端厚勤慎,才望蔚然,事父母极孝敬,与母兄鹏南、弟鹏汉恭爱笃至从兄鹏举、鹏起亦怡然雍睦,内外无间言。庭下紫荆有一本五株之异,人谓其兄弟和气所致,皆歌咏之,且谓其才良而冀稍出为用。当是时,吏部尚书刘先生子髙方休致,以经学教萧氏子弟,鹏举学成出为苏州府同知,而诸兄弟家事亦滋出,盖惟公与鹏汉在焉,所以承祖考,睦宗族,接姻亲,恤乡防,教子孙,抚幼贱,公私百为,无不咨于公。

译掌权者听信了浮泛的流言,也有人从中阻挠压制他。孙公不顾这些,说:“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困厄还是显达不是我所计较的。能够回到原来的平民身份,也就足够了。”于是回到高邮,每天与故人宾客饮酒吟咏为乐,说:“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别人知道我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我也安然自得。”孙公胸襟气度平和开阔,身材相貌雄伟挺拔,胡须美好,远远望去像神仙一样。他虽然宽厚而不与人抵触,却简朴安静、自我持守;众人正喧笑不止、使满座倾倒时,唯独他默然不为所动,谁也不能测知他的心意。孙公天性孝友,侍奉父母极其敬爱,始终没有违背礼制。弟弟钰早逝,他尤其善于抚养弟弟的遗孤。姻亲亲戚贫困匮乏,他周济他们,毫不吝惜。佛、老两教的人有来求取的,他一丝一毫也不给。退居十多年,只把教育子孙作为自己的事情,不急切追逐权势利益。郡县大夫有事来向他咨询,他一定为他们尽心谋划,人们也暗中受到他的帮助。孙公离开淳安很久,淳安人思念他而不能忘记,经过高邮的人一定先拜访孙公,然后才离去;孙公也像对待亲人一样安抚他们。等到他的儿子任御史,人们更加替孙公高兴,说:“孙公的善德还没有完全施用于政事,这是上天用来报答他的方式。”到这时孙公去世。按出生日期洪武丁卯十月二十三日计算,享年六十九岁。配偶张氏,封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谊,次子让早逝,次子赞,次子谦。谦考中进士,任御史。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广东布政使经历王珏,次女嫁给翰林修撰董某的儿子僎。孙子五人,曾孙一人。于【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某处原野。铭文说:高邮的旧家,世代事业兴盛;孙公奋发求学,终于出任县令。善政善教尚未能充分施展功绩,上天赐福给他的后代,使他们能够继承家业的隆盛;皇帝的诏命光彩显赫,承受这样的宠赐。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哪里会有尽头?高大的坟墓隆起,孙公安息于此;昭明德行的铭文刻下,永远不会毁坏。定襄伯夫人高氏墓志铭 夫人姓高,是追封定襄伯郭景南的妻子、现任征西将军定襄伯郭登的母亲。高氏世代居住在高邮,以武略建功。夫人的伯父官至后军都督佥事,父亲郭宣任散骑舍人,几位兄长也相继官至显要。夫人家世虽显贵富足,却不沉溺于这种习气,贞静自守,言语行为不轻率,尤其精通妇女应做的事务。二十岁嫁给郭公,郭公是营国威襄公的第八子。威襄公是开国元勋,位列侯爵,又娶了贵主;与他家通婚的都是世代享禄的名门,声势显赫。夫人嫁来后,举止行动都合乎规矩,尤其孝敬笃厚,对上侍奉、对下抚育,都尽到应有的道义。她办理公婆丧事,没有一件违背礼法;婆母戚氏生病,夫人亲自侍奉药食,七十天不解衣带。婆母去世不到两个月,丈夫又去世了。夫人才二十六岁,接连遭逢两场丧事,悲痛苦楚更加深重,形容憔悴,几乎不能活下去,但志节反而更加坚定。她常穿粗布衣、吃清淡食物,遇到忌日,悲痛仍如当初。婆母戚氏去世后留下一个女儿,夫人亲自抚养她,长大后替她选择婚配,并分出自己的嫁妆资财为她置办嫁妆。三个儿子当时还年幼,她就让他们读书,遵循道理,不许胡言乱动。等他们跟随外傅学习,晚上又亲自督课,说:“我寡居,你们年幼,应当努力做个好人。” 她常常举出父亲的嘉言善行来勉励孩子们,尤其告诫他们以诚信为根本。她天性极其仁厚,把别人看得同自己一样。曾有一个替人携物求售的老妇人,走过好几家,夫人只留下一个小袋子,便离开了。老妇人年老健忘,夫人便把它收藏起来等待。十多天后,老妇人糊里糊涂地哭着来说明情况,夫人拿出袋子给她看。老妇人惊喜,打开一看,里面都是贵重货物,便送礼酬谢夫人;夫人严词拒绝,把她打发走了。后来老妇人又替人遗失了东西,寻找不到,物主催逼得很急,家里人也纷纷责骂她。老妇人无力赔偿,想要自杀,又来见夫人,哭着说:“像夫人这样仁慈的人再也找不到了,我只有死了。”夫人怜悯她的困窘,安慰开解她,拿出自己的银器让她抵偿。老妇人叩头叩得流血,说:“夫人救活了我,我无法报答,只愿夫人福寿无量、子孙荣贵,姑且以此作为祝愿。”她内心仁厚,多有这样的事。夫人守节以后,像冰一样清白,像玉一样刚贞。仁宗皇帝念及郭氏是功臣姻亲,哀悼死者、优待生者,提升她的儿子郭武为尚宝丞,派郭登到南京迎母亲来奉养。因郭武显贵,封夫人为太安人。正统丙辰十月初八日去世,距她生于洪武戊午十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九岁。因郭武生病,不能回来办理安葬,暂时葬在宛平玉河乡。郭登凭才略受到当时任用,多次建立功勋,进封定襄伯,佩征西前将军印,镇守大同。父亲加赠为定襄伯,母亲赠为定襄伯夫人;郭武最终任尚宝丞,郭理未仕便去世。孙子有二人:桂孙早逝,嵩任散骑舍人,带刀侍从。到了这时,征西将军想把夫人归葬南京,向皇上请示,皇上答应了。命礼部赐祭,兵部用船运送灵柩,工部负责修治坟墓。在【缺】年【缺】月【缺】日,附葬于南京上元县聚宝山祖坟旁,并请我为她撰写墓铭。我曾经替她写过传记,于是又把她的事迹依次叙述,使之收入墓穴,并系以铭文。铭文说:她的节操坚定,她的志向专一,终身依靠丈夫。夫妇之情于是完整,刻下这篇铭文,流传千年。处士萧公墓志铭 萧公名翪,字鹏翔。他的祖先居住在长沙,有个叫萧觉的,任马氏政权的军巡判官,因避乱迁到泰和禾溪,又迁到泸源,三次迁徙后便成为南溪人。公的曾祖萧德济因品行义理受到乡里敬重,德济生萧志立,号兰谷,尤其以才略闻名当时。元朝末年大乱,盗寇蜂起,州守达侯正道倡导义兵保卫泰和,把北门交给兰谷防守。北门正当盗寇冲击之处,兰谷日夜严密戒备,声威震动其他县邑;盗寇来时总被击败,离开泰和时城池得以保全。兰谷生萧自成,号此山,尤其卓异有为,家业也更加兴盛。他生了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公端庄厚重、勤勉谨慎,才华声望很盛;侍奉父母极其孝敬,与母兄鹏南、弟鹏汉恭敬友爱深厚,和堂兄鹏举、鹏起也相处和睦,内外没有一句离间的话。庭院中的紫荆树一根分成五株,人们说这是他们兄弟和气所致,都歌咏此事,又说他们才华贤良,希望他们将来出仕有所作为。当时,吏部尚书刘先生子高正辞官归里,以经学教导萧氏子弟。鹏举学成后出任苏州府同知,几位兄弟的家业也逐渐发展起来,当时大概只有公和鹏汉留在家中。因此,承继祖先事业、和睦宗族、联络姻亲、救助乡里、教导子孙、抚养幼弱等公私各类事务,无不来征询公的意见。

然賔客往来,欵洽之礼未尝废,嵗时餽遗,轻重疏数亦必适所宜。凡其言行,一乡之人敬信之。事有不平,公为处其中,皆帖然服。有贫乏者,周给之,贷而不能偿者,不校也。其襟度坦夷,不为畛域,故人无不相亲爱者。忆予初游县庠时,与公善,公常来斋舍,相与谈谐,久之而后去。及窃官翰林,而鹏汉处士来京师,向慕之意尤厚,及以忧归,乃请予为子师,又得交公从子今太子少师孟勤公,见其绸缪相好,心益喜,从容闲暇,极燕游之乐,意气盖豁如也。不二三年,则东西散去,尤谓可以复聚处为乐,孰知既去而公死矣,岂不可哀也哉。公生元至正癸已,以今永乐庚子四月廿七日卒,享年六十八,葬于其里柞树陂之原。初娶郭氏,生子【阙】先卒;再娶钟氏,生子炜、防、焜,女六,孙男三,曽孙男【阙】公卒后三十三年,为景泰壬申六月十八日,配钟氏亦卒,年六十九,而防为。保昌县学训导奉母葬,公墓右哀。公之墓未有铭,既免丧,谒选来京师。得国子学録,知予与公善也。以国子学録梁先生栗所为状来请铭,将纳于公墓,以昭徳垂逺。予念旧好,不可辞,乃为铭之。铭曰:才足有为,行罔不宜。既睦于族,婣而兄弟怡怡。君子慕其和厚,小人喜其振施。何七十之不延,奄一去而莫能追。柞树之陂,公安于兹。后欲知公,考此铭诗。侍郎王公墓志铭王氏先居永清,后乃居武城,而忘其所以徙。大父胜,刚父成,皆有徳善而不仕。至公乃以儒入官,累进至礼部右侍郎,阶通议大夫,而大父父皆得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妣皆赠淑人。公讳士嘉,字道亨,五嵗而孤,母淑人教育之。然聪敏喜学,遂为邑庠生。年十二,已能赋咏,作《古塔诗》云:「浮屠何代建,峭防入云端。絶顶登临处,摩挲星斗寒。」乡先生刘中行见而竒之,以拟冦莱公。年十八,充贡入太学。太学诸生让其能,擢为大同山隂令。山隂民犷悍,公教之以礼义,均其徭赋,躬厯畎亩,视勤惰而课励之。人知公之爱已也,莫不化服。性明达,善听断。有瞽者赍钞百缗,醉卧城南荆树下,觉而失之,诉于公。公扬言:「此荆树为孽,当出城按问。」民大骇,从之。公令人密捕不往者,得一人,仓惶失措,讯之果服,还其钞而罢。代府内藏失防币,而戸牖封识宛然,莫知其所自。王知公有智畧,召问之。公察视气楼,似有物尝往来,而非人迹,疑为狙所窃,乃以币列庭中,伺羣狙过而观焉。一狙果玃取之,因诘其主,皆欵服,尽还之。官人以为神,自是隣邑有疑狱皆请决于公。母淑人年逾七十,迎养来山隂有疾,公朝夕侍汤药惟谨,而疾弥甚,忽气絶不可救,公哀号不止,声彻天地。久之,淑人复苏,人以为诚孝所感云。公忠厚爱人,上每欲用之,而下不忍舍。永乐初,擢为陜西按察佥事,所至无寃。民以西域贡使失供应,三司皆坐免。未几,公复起监饶州陶器,凡三十余万,皆如期而办,授都水员外郎。以母忧去,服除,改虞衡。时宫殿大材皆积紫荆关,山西军民防守,虑有失,以公临之,令严而事妥。兴济河决妨漕运,俾公涖屯田往塞之,不劳而成功,陞北京行部工曹郎中。而临清舟楫往来带砖者,皆颂公之徳。寻陞陜西右叅政,勅专理司事,他不得擅遣。正统初,以少傅杨先生士竒荐陞礼部右侍郎,勤于稽古礼文之事,两知贡举,皆以公得誉。关中大旱,命公往祷之,輙应。凡其所行,莫不尽诚。已未秋,京师多雨,公之居压焉。上知其贫,命有司赐地东安门外,给以材,俾自营。其素行见知于上如此。既三年,以七十乞致事,不许。又三年,再请,乃许焉。陛辞之日,上赐之酒,给以道里费,慰谕而遣之。公归,怡神养性,手不释巻。汲引后辈,尤惓惓。其质干魁伟,言动不妄,人皆望而敬之。厯事五朝,享有厚禄,然居处服食如寒士。见人之贫穷无告,孤而不能婚嫁者,輙周给而相成之。若此类,盖多。生于洪武已酉九月七日,以景泰乙亥五月十二日得疾,却药,谓子孙曰:“吾年已至此,死生命也,何以药为?

译然而宾客往来,亲切周到的礼节从未废止;年节时的馈赠,礼物轻重、往来疏密,也一定适合情理。凡是他的言语行为,一乡人都敬重信服。遇到不公平的事,公居中处理,大家都平服听从。有人贫困,他便周济;借了钱物不能偿还,也不计较。他胸襟坦荡宽厚,不分彼此,所以没有人不亲近爱戴他。我还记得初次在县学读书时,与公交好,公常到斋舍来,我们一起谈笑,过了很久他才离开。后来我侥幸入翰林,而鹏汉处士来到京师,我对他们的仰慕更加深厚;及至我因服丧回乡,便请我做孩子的老师,又得以结交公的侄子、当时任太子少师的孟勤公,看见他们相互亲密友爱,我心中更加高兴;从容闲暇时,尽情享受宴饮游乐,意气十分开朗。不到两三年,我们便各自东西分散,还以为以后可以再次聚在一起欢乐,谁知分别后公竟去世了,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公生于元至正癸巳年,于今永乐庚子年四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葬在本里柞树陂的原野。起初娶郭氏,生子【缺】,早逝;再娶钟氏,生子炜、防、焜,女六人,孙子三人,曾孙子【缺】人。公去世后三十三年,即景泰壬申年六月十八日,配偶钟氏也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而防任官。防任保昌县学训导,奉母亲灵柩安葬,在公墓右侧哀悼。公的墓还没有墓铭,防服丧期满后,赴京参加选官。因为国子学录知道我与公交好,便拿国子学录梁栗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准备收入公墓,以彰显他的德行并流传久远。我念及旧日交情,不能推辞,于是写下墓铭。铭文说:才华足以有所作为,品行没有不合宜的地方。既能和睦宗族,姻亲兄弟也都和和乐乐。君子仰慕他的和厚,小人喜爱他的赈济施舍。为什么不能活到七十岁?忽然一去,再也无法追寻。柞树陂边,公安息在这里。后来想了解公,考察这篇铭诗即可。侍郎王公墓志铭 王氏先世居住在永清,后来才居住武城,已经不知道当初为何迁徙。祖父王胜、父亲王成,都有德行而没有出仕。到了公,才凭儒学入仕,屡次升迁至礼部右侍郎,官阶为通议大夫;祖父、父亲也都追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祖母、母亲都追赠淑人。公名士嘉,字道亨,五岁丧父,由母亲淑人抚养教育。他聪明敏捷,喜爱学习,于是成为县学学生。十二岁时已经能作诗,写《古塔诗》说:“佛塔是什么年代建造的?陡峭的塔身直入云端。登上塔顶远望之处,抚摸星斗,只觉寒意侵身。”乡先生刘中行见后惊异,拿他比作寇莱公。十八岁时充贡进入太学。太学生都承认他的才干,于是推荐他任大同山阴县令。山阴百姓强悍,公用礼义教导他们,均平徭役赋税,亲自巡视田间,根据勤惰考核勉励他们。百姓知道公爱护自己,没有不感化服从的。公性情明达,善于听讼断案。有个瞎子带着一百缗钞票,醉倒在城南荆树下,醒来后丢失了钞票,便向公申诉。公故意扬言:“这是荆树作怪,必须出城去审问它。”百姓大为惊骇,跟随前往。公暗中派人搜捕没有跟来的人,抓到一人,那人仓皇失措,审问后果然认罪;公追回钞票,事情便了结了。代王府内库丢失了防边用的币帛,门窗封条都完好无损,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失窃的。王知道公有智谋,召来询问。公察看楼阁,发现像是有东西曾经来往,却没有人的足迹,怀疑是猴子偷走的,于是把币帛摆在庭院中,等群猴经过观察。一只猴子果然抓取币帛,公便追问它的主人,众猴似乎都服罪,币帛全部追回。官吏们以为公神异,从此邻近县邑有疑难案件,都来请公裁决。公的母亲淑人年过七十,公迎来山阴奉养。她生病后,公早晚谨慎侍奉汤药,但病势越来越重,忽然气绝,无法救治。公哀号不止,声音震彻天地。过了很久,淑人又苏醒过来,人们都说是公的至诚孝心感动了她。公忠厚爱人,皇上常想任用他,而下属百姓又舍不得让他离开。永乐初年,提升为陕西按察佥事,所到之处没有冤案。百姓因西域贡使没有得到供应,三司都被定罪免职。不久,公又被起用监督饶州烧制陶器,三十多万件都按期完成,于是授任都水员外郎。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虞衡。那时宫殿所需的大木材都积存在紫荆关,由山西军民防守,担心有失,便让公前往统领,命令严明而事情办妥。兴济河决口妨碍漕运,派公前往主持屯田并堵塞决口,不费劳力就成功,升任北京行部工曹郎中。临清往来的船只中,凡是运载砖石的,都称颂公的德行。不久升任陕西右参政,诏令专门处理司中事务,其他人不得擅自调遣他。正统初年,经少傅杨士奇先生推荐,升任礼部右侍郎,勤于考察古代礼制文辞;两次主持贡举,都因公而获得赞誉。关中大旱,命公前往祈祷,往往都得到应验。他所做的一切,无不竭尽诚心。己未年秋天,京师多雨,公的住宅被压塌。皇上知道他贫困,命有关部门在东安门外赐给他宅地,供应木材,让他自行营建。他平日的操行如此受到皇上了解。任职满三年,公以七十岁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又过三年,再次请求,才获准。辞别皇上的那天,皇上赐他酒,发给路费,慰劳劝勉后送他离去。公回乡后怡养精神,手不释卷;提拔后辈,尤其勤恳。他身材魁伟,言语行动不轻率,人们都远远望见便敬重他。他历事五朝,享有优厚俸禄,但居住、穿着、饮食仍如寒士。见到贫穷无告、孤独而不能婚嫁的人,便总是周济帮助他们成婚。这样的事很多。公生于洪武己酉九月初七日,景泰乙亥五月十二日得病,拒绝服药,对子孙说:“我的年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死生由命,为什么还要吃药?

惜未有报于君亲。”其神志不乱如平时,越六日乃终,享年八十七。讣闻,上悼惜之,命礼部赐祭,工部为治坟茔于其邑城南先茔之次。公初娶魏氏,继桑氏,俱早卒,皆封淑人。侧室张氏。子男三人:长玉,取进士,累官至河南按察副使,先公五年卒;次玺,通春秋,中山东乡试第一,以公老未仕,皆桑出;次瑄,张出也。女四人,嫁刘子俊、宋铎右通政、殷谦士人、李谦。孙男十一人:梦熊,景泰庚午贡士,先卒;梦庚【阙】孙女二人。玺将以【缺】年【缺】月【缺】日葬。公谓予:“尝官礼部,与公为同僚,今铭公墓以昭徳垂逺,非予则谁宜?”乃属太常卿许君彬述公行状,俾公壻殷通政来请予,实同官,奚可辞?乃序次其事而铭之。铭曰:生既逢时,出也,有为其徳,则优其才具,宜故功业日彰,而誉望四驰,归老于家,不见阙亏,大耋而终,一往莫追,昭徳有铭,百世之思。陈母萧氏墓志铭萧氏为泰和秋岭故家,文隆则其里之杰然者也。而与柳溪陈氏以正先生最相好。文隆娶爵誉周氏,生一女,柔顺而能勤。与先生之孙桂芳年相若,因许为婚姻。既长,归陈氏,不及事舅,独有姑在堂,而家甚贫。孺人纺绩织维,以供衣食,昼夜无宁时。善事姑,养生送死,尽其道。然多遇凶嵗,家事复滋。出科需力役,夺其时,几无所仰给。孺人相夫,备尝艰苦,忍贫如铁石,而一归于命,未尝怨天尤人。及时和嵗丰,人安于畎亩,得从容自适。孺人犹不忘其故,日夜训诸子兴宗等,俾读书,务孝弟之行,敦本而力作。戒诸女妇,治女功,一如其少时。一家长幼争自激昻,无有闲旷废事者,而家日以兴,皆孺人相助之益也。桂芳年六十,以病卒。孺人念与同勤于昔时,今稍暇豫而先逝,朝夕哀恸,几欲无生。居丧三年,无违礼,而治家益勤。奉祭祀,睦婣族,待賔客,抚邻里臧获下人,皆有恩。天顺二年五月得疾,子孙日奉医药不效,至七月初五日以天年终。其生以洪武已未十月十六日,享年八十。子男四:兴宗、成宗、昌宗、荣宗。而成宗、昌宗皆先卒。孙男十二:绅、经纶、纯、缨、纩、缓、纬、纎、缣、纺、缙。兴宗等以是年十二月十八日奉葬于龙洲上先茔之次。以予为陈氏壻,且与桂芳为内外兄弟,知其母之徳为详,请予铭其墓。予安可辞?铭曰:孝顺勤俭,既备诸身,其艰且贫,乃不尤人,故天锡之以福,而家道复振,八十而终,庆及子孙,昭徳有文,弥久弥新。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二

译可惜还没有报答君王和亲人的恩德。”他的神志像平时一样清醒,过了六天才去世,享年八十七岁。讣告传到朝廷,皇上为之哀悼惋惜,命礼部赐祭,工部在他县城南祖坟旁修治坟墓。公先娶魏氏,后娶桑氏,都早逝,均追封淑人;侧室为张氏。儿子三人:长子王玉,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河南按察副使,先公五年去世;次子王玺,通晓《春秋》,在山东乡试中名列第一,因公年老而未出仕,都是桑氏所生;次子王瑄,是张氏所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刘子俊、右通政宋铎、士人殷谦、李谦。孙子十一人:梦熊是景泰庚午贡士,早逝;梦庚【缺】;孙女二人。王玺准备在【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公曾对我说:“我曾任礼部官员,和公同僚,如今替公铭刻墓志以彰显德行、流传久远,除了我还有谁合适呢?”于是嘱托太常卿许彬写公的行状,让公的女婿殷通政来请我;我们本来就是同僚,怎么能推辞?于是我依次叙述他的事迹并写下铭文。铭文说:生逢盛世,出仕后有所作为;他的德行优良,才具也卓越,所以功业日益显著,声誉威望传播四方。归老于家,没有显出缺憾;年高而终,一去便无法追及。墓铭彰明德行,使后世百代永远追思。陈母萧氏墓志铭 萧氏是泰和秋岭的旧家族,萧文隆是当地杰出的人物。他与柳溪陈氏的陈以正先生最为友善。文隆娶周氏,生有一个女儿,性情柔顺而且勤劳。她与陈先生的孙子桂芳年纪相仿,于是许配为婚。长大后嫁到陈家,没有来得及侍奉公公,家中只有婆母在堂,而且家境十分贫困。孺人纺纱织布,以供衣食,昼夜没有安闲的时候。她善于侍奉婆母,赡养其生、安葬其死,完全尽到了道义。然而常常遇到灾荒年,家务又日益繁重。县里征发科役和劳役,夺去劳动时间,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收入。孺人辅佐丈夫,历尽艰苦,忍受贫困如同铁石一般坚忍,却把一切归于命运,从不怨天尤人。等到时令调和、年成丰收,人们安心耕作,她才得以从容自适。孺人仍不忘过去,日夜教训兴宗等儿子,让他们读书,努力实行孝悌,敦厚守本、勤奋劳作;又告诫女儿和媳妇做好女工,和自己年轻时一样。一家老少争相自我振作,没有一个闲散荒废事务的,家业也日益兴盛,这都是孺人辅助的功劳。桂芳六十岁时因病去世。孺人想到自己过去曾与他共同勤劳,如今生活刚刚稍有闲暇,他却先离世,早晚悲痛,几乎不想活下去。她守丧三年,没有一件违背礼法,同时料理家务更加勤劳。她奉行祭祀,和睦姻亲宗族,接待宾客,抚恤邻里、奴婢和下人,都施以恩惠。天顺二年五月得病,子孙每天进献医药却没有效果,到七月初五日寿终正寝。她生于洪武己未十月十六日,享年八十岁。儿子四人:兴宗、成宗、昌宗、荣宗;成宗、昌宗都先去世。孙子十二人:绅、经纶、纯、缨、纩、缓、纬、纤、缣、纺、缙。兴宗等在这一年十二月十八日把她安葬在龙洲上祖坟旁。因为我是陈氏的女婿,又与桂芳是姻亲兄弟,对他母亲的德行了解得很详细,所以请我为她写墓铭。我怎么能推辞?铭文说:孝顺、勤劳、节俭,她自身都具备;虽然艰难贫困,却不怨尤他人,所以天赐福给她,家业又重新振兴。八十岁去世,福庆延及子孙;彰明德行的文章,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三明王直撰墓铭知府叶公墓志铭公叶氏讳砥字周道更字履道盖楚名臣沈诸梁之后以所食采为氏居南阳至晋有讳俭者为括苍太守因家焉其后又徙上虞髙祖万曾祖明祖【阙】父良玉皆不仕公天性明粹喜读书早丧母童氏又丧其父皆能以礼居丧不惑于流俗甞受学于鄞陈文昭防李鲍仲孚二先生皆元故老博学有文章嘉公笃志为之倾竭底里由是学行大进洪武庚戌公以明经取进士第得定襄县丞兵荒之余民未安业公勤于抚字流亡来归乙夘坐累谪凉州公处之泰然曰吾无愧于心足矣日杜门为学有诗寄子曰不须询逺道穷达信乾坤更号坦斋又号寻乐作赋以见志士大夫谪居边者皆宗之守将西宁侯宋晟亦延致家塾为子师已夘求贤陜西按察副使罗某临江知府刘鹏上虞知县李惟忠皆荐其学宜任史事遂起为翰林编修又有言其堪任风宪者复陞广西按察佥事用法平恕狱无寃滞吏畏而民爱之甞兼绾三道印出按郡至迁江防洞獠数出没为寇害吏民汹汹欲遁去且以无备讽公请少避公曰我去汝县官必遁民何恃以安即命料丁壮立保伍寇来并力御之彼岂不畏死耶顷之报益急公下令如故不为动寇亦卒不敢至永乐初以史事被逮籍其家惟薄田敝庐故书数箧而已事白还之仍命与史事书成改考功郎中公进退人才品第髙下大小各适其用尚书蹇公谓其年迈一以藻鉴任之他不溷以事防脩永乐大典徴天下名儒命公为副总裁稽经考史无不惬当仁宗皇帝在东宫缉熈圣学择儒臣侍讲论公预焉其言于上者必尧舜周孔之道非是不以陈为郎中九年俾食四品禄职如故公重听误以为授他职上亲洒翰授之至今寳焉久之公引年求去不许乃自言于吏部曰砥老矣过防优礼犹叨禄在朝,人将谓何?上若不弃,愿得一小郡牧小民,庶効报万一。吏部以闻,即拜饶州知府。公先教化,后刑罚,兴利去害,摧奸植柔。民无愚良,皆爱之如子。水旱为灾,忧若已出,每斋沐致祷,必获有年。人以为徳之应。郡故有磁窰铜冶,而丁调不减他郡。公为力言于布政司,得减四之一。时方营造工之受役者,当给粮赡其家。布政司下饶州于逺输内,留八万石给之。公谓非户部意,不可。众哗然,利其便,请必从。公终不许。未防部符下,他已入仓者皆反之。民使逺输,劳费弥甚。众乃服公明决,皆拜谢。布政司亦自愧其所行。凡再述职京师,皆以恤民隠,革弊政,去污吏为急。然谓饶之风俗厚,其民易化。有讼者必以理谕,不付曹。民知公之爱已也,多悔悟而罢。有妇代前夫子讼,盖欲资其后夫。公揣知其故,穷诘之,以母子不忍为词。公曰:「尔不忍于子,何忍悖其父而从人邪?」妇慙裂状逸去。由是无理者不敢至其庭,讼简刑清,民归徳焉。户口増至万三千。士之取科第者,加数倍于昔。公年益髙,而烛理益明,遇事亦若无足为者。甞赋诗以自适。辛丑八月有疾,作书戒子孙以睦宗族,和戚姻,重义轻利,毋贻讥于后世。尤以不能报国恩为慊。是月廿一日卒扵郡廨之正寝,距其生元至正壬午三月初六日,享年八十。郡人无贤愚贵贱,皆哭之哀。诸孙奉柩还,以壬寅正月初六日礼葬上虞廿一都骆家岭薛氏墓山西麓。配周氏贤而克家,先公廿一年卒,今合葬焉。子男二:信可用,可有士行,皆早世。孙男五:纶早卒,绶应州学正,纬以子贵封南京刑部主事,绮先卒续湖广东湖马驿驿丞。曾孙男六:罍充县学生未仕,冕取进士,今为松江知府,嗣生蕃佐佑。曾孙女六,皆嫁为士人妻。公平生为文甚多,号坦斋集。今所存者:南行槀,退朝槀,芝山槀,经进槀,及经筵讲义。弟鲁道拙于治生,无厚业,妇家欲离婚,公即以已产益之,终身不复言。其自处俭薄,虽位望之重,比封君,而萧然不异布衣。时人有过失,婉词诲谕,使知改而止,未甞疾言遽色。然内贞外和,虽词气寛平,而所守有不可夺者。博极羣书,手不释巻其所著述,必根于义理之正,而有益于世教。盖于汉、魏、唐、宋诸大家无不学,故其所立,蔚然有盛名当世,而可示法于后来。于乎!公有徳行、文学之美,而又兼政事之长,诚一代之钜人君子矣。葬三十五年而墓未有铭,至是冕来京师,以绶所为状求予铭。予从祖思忠与公同取洪武初科进士第,及公来翰林,予亦忝从公后,盖于公旧矣,则今铭墓奚可辞?铭曰:叶氏之先,实楚名臣,源逺流长,子孙振振。暨公承之,乃举进士,奋迹文章,扬誉政事。经幄词林,宠命自天,尧舜是陈,维公则贤。公既老矣,皇用殊锡,加乃常禄,仍乃显秩。公有诚言,愿守一州,恵此羣黎,庶防寡尤。湖山之间,厥壤千里,人之爱公,不异其子。公逝不留,民心则悲,岂弟之化,百世之思。峩峩新阡,公安于此,昭徳有铭,垂耀无已。大理少卿张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三,明王直撰墓铭 知府叶公墓志铭 公姓叶,名砥,字周道,后改字履道,是楚国名臣沈诸梁的后代,因为食邑而以邑为姓。先世居住在南阳,晋代有名俭的人任括苍太守,于是迁居当地;后来又迁到上虞。高祖万、曾祖明、祖父【缺】、父亲良玉,都没有出仕。公天性明达纯粹,喜爱读书,幼年丧母童氏,后来又丧父,都能按照礼制守丧,不受流俗迷惑。曾向鄞县陈文昭学习,又受教于李鲍仲孚两位先生;二人都是元代遗老,博学而有文章,因公志向笃定,便倾尽学问教导他。由此公的学问品行大有长进。洪武庚戌年,公凭明经科考中进士,任定襄县丞。兵荒之后百姓尚未安居乐业,公勤于抚育安置,流亡者纷纷归来。乙卯年因受牵连获罪,贬谪凉州。公处之泰然,说:“我内心无愧,也就够了。”每天闭门求学,写诗寄给儿子说:“不必询问远方道路,穷达确实由乾坤决定。”又号坦斋、寻乐,作赋来表达志向。士大夫中谪居边地的人都尊奉他为宗师,守将西宁侯宋晟也请他到家塾为儿子授课。己卯年,陕西按察副使罗某、临江知府刘鹏、上虞知县李惟忠都推荐他学问适合任史官,于是起用为翰林编修。又有人说他能够担任风宪官,于是再升广西按察佥事。他执法公平宽恕,案件没有冤屈积滞,吏员畏惧而百姓爱戴。曾兼掌三道官印,出巡郡县,到了迁江,防洞獠人多次出没作乱,官吏百姓十分惊惶,想逃离,又以当地没有防备为由劝公暂避。公说:“我若离开,你们县官必定逃跑,百姓还凭什么安定?”于是下令选拔壮丁编立保伍,盗寇来时合力抵御,他们难道不怕死吗?不久,盗寇来袭的报告更加紧急,公仍照旧下令,毫不动摇,盗寇最终也不敢到来。永乐初年,公因史事被逮捕,抄没家产时只有薄田、破屋和几箱旧书。事情查明后归还了财产,仍命他参与史书编纂;书成后改任考功郎中。公考察人才,品评高下,进退任用都各得其宜。尚书蹇公认为他年纪已大,只让他专任鉴别人才,其他事务不再让他兼理。修撰《永乐大典》时,征召天下名儒,任公为副总裁;考核经书、查考史籍,无不妥当。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勤奋修习圣学,选择儒臣侍讲论学,公也在其中。他向皇上所讲的必定是尧舜周孔之道,不是这些内容便不陈说。任郎中九年,准其享受四品俸禄,职务仍旧。公耳朵重听,误以为授予了其他职务,皇上亲自挥笔写诏授予他,至今还珍藏着。过了很久,公以年老请求退休,皇上不准,于是自己向吏部说:“叶砥老了,过分承蒙优礼,仍然贪恋俸禄。留在朝廷,别人将会怎样议论我?皇上如果不嫌弃我,希望让我去治理一个小郡、牧养小民,或许可以稍微报答万分之一。”吏部把这话报告皇上,皇上立即任命他为饶州知府。公先施教化,后用刑罚;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打击奸邪,扶植柔弱。百姓无论愚昧贤良,都像爱子一样爱戴他。水旱成灾时,他忧虑得如同灾祸降临自己;每次斋戒沐浴祈祷,必定获得丰年,人们认为这是德行感应的结果。饶州原有磁窑和铜冶,但征调丁夫并不比其他郡少。公极力向布政司申诉,得到减免四分之一。当时正营造工程,被征役的人应当供给粮食以养活家人。布政司把饶州列入远途运输之内,留下八万石粮食供给他们。公认为这不是户部的意思,不能接受。众人哗然,贪图这一便利,请求一定执行,公始终不答应。没过多久,户部公文下达,已经入仓的粮食都退还了。百姓承担远途运输,劳力费用更加繁重。众人这才佩服公判断明快,纷纷拜谢,布政司也为自己的做法惭愧。公两次赴京述职,都把体恤民间疾苦、革除弊政、罢黜贪污官吏作为首要事务。但他认为饶州风俗淳厚,百姓容易教化。有诉讼者,他一定用道理劝导,不交给属曹审理。百姓知道公爱护自己,多能悔悟而撤诉。有个妇人为前夫的儿子打官司,其实是想为后夫谋取财产。公推测出其中缘故,追根究底地审问她;她以不忍母子相害为说辞。公说:“你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儿子,怎么忍心违背他的父亲而跟从别人呢?”妇人惭愧,撕破诉状逃走。从此没有理的诉讼者不敢到公的公堂,诉讼简少,刑罚清明,百姓归功于他的德政。户口增加到一万三千。士人考中科举的,比从前增加了几倍。公年纪越来越大,但洞察事理更加明白,遇到事情也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费力的。他曾作诗来自我陶然。辛丑年八月生病,写信告诫子孙要和睦宗族,协调亲戚姻亲,重义轻利,不要给后世留下讥笑;尤其遗憾自己不能报答国家的恩德。这月二十一日,他在郡署正寝去世,距生于元至正壬午三月初六日,享年八十岁。郡中无论贤愚贵贱,都悲哭哀悼。几个孙子扶柩回乡,于壬寅年正月初六日按礼葬在上虞二十一都骆家岭薛氏墓山西麓。配偶周氏贤惠能持家,早公二十一年去世,如今与公合葬。儿子二人:信可、用可,都有士人品行,但早逝。孙子五人:纶早逝,绶任应州学正,纬因儿子显贵而封南京刑部主事,绮早逝,续任湖广东湖马驿驿丞。曾孙六人:罍充任县学生,未仕;冕考中进士,现任松江知府;嗣、生、蕃、佐、佑。曾孙女六人,都嫁给士人为妻。公一生写作很多,号为《坦斋集》。现存的有《南行稿》《退朝稿》《芝山稿》《经进稿》和《经筵讲义》。弟弟鲁道不善于经营生计,没有厚实产业,弟媳娘家想让她离婚,公便把自己的财产增加给弟弟,终身不再提这件事。他自处俭朴,即使地位声望很高,已经封为封君,仍萧然如同平民。当时人有过失,他便用委婉的言辞教诲,使其知道改正便停止,从不疾言厉色。他内心贞正,外表和善;虽然言语神色宽和平静,但所坚守的原则没有人能夺走。他博览群书,手不释卷;所写文章必定根源于正确的义理,并且有益于世道人心。他对汉、魏、唐、宋各代名家无不学习,所以他的文章成就卓然,在当世享有盛名,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唉!公兼有德行、文学之美,又兼具处理政务的长处,真是一代伟大的人物和君子。下葬三十五年,墓上还没有铭文。到这时,冕来到京师,拿绶所写的行状请求我撰铭。我从祖思忠与公同中洪武初年的进士,等公来到翰林,我也有幸在公之后随从学习,与公交往已经很久,那么如今为公铭墓怎么能推辞?铭文说:叶氏的先祖,确是楚国名臣;源流久远,子孙兴盛。到了公承继先德,于是考中进士;以文章奋发显达,以政事传播声誉。在经筵和翰林词林中,皇上宠命来自天子;所陈说的是尧舜之道,公正是其中的贤者。公已经老了,皇上因此特别赏赐,加给他超过常例的俸禄,仍保留显贵的官秩。公有至诚的话,希望守治一个州,惠及这些百姓,或许可以少留遗憾。湖山之间,土地绵延千里;百姓爱公,不异于爱自己的子弟。公去世而不再留驻,民心因此悲痛;和乐宽厚的教化,成为百世的追思。高高的新坟,公安息在这里;墓铭彰明德行,光耀无穷。大理少卿张君墓志铭

张系出曲江,盖唐相九龄之后。有仪凤者,为筠州团练副使,见新喻上汾山水之胜,因家焉。君其裔也。曾祖徳脩,祖允恭,父懐立,皆不仕,而皆以行谊重一乡。君讳固,字公正,生而端厚,頴敏过人,喜读书,日诵千余言,经史传记,务究极其蕴。乡先达李时芳见而竒之,曰:“此廊庙器也。”举为邑庠弟子员。通《春秋》,识圣人明道,正谊尊王,贱霸内诸夏而外夷狄之意。学成,取永乐癸丑进士第。戊午,拜刑科给事中。凡其行事,必揆诸所学,是非可否,务以公不以情,亦不为苛细矫激之行,君子谓得近臣体。丙寅,调吏科。时有令举贤为郡守,而举者不择甞为吏者得厠焉。君上言:“郡守,民之父母,必诚心爱民者可任之。今之为吏,有子民之心而不急利者,盖甚少。臣请命所司察其实行,可任者任之,不然则否,庶防民受其福。”上是其言,着为令。册立晋王妃,命君持节行礼。先是有往者,王必厚礼遗之,无不受,至君独无所受。王以为知礼,加敬重焉。君侍上左右,克举其职,益勤慎不懈。已已陞吏科都给事中,赐之勅命。亦以是官赠其父母与妻,皆赠孺人。是秋边尘有警,言者谓天下虽安,不可忘武,诏择廷臣往任之。君之河南督文武吏属,抚绥其军民,而料其丁壮,加之训练,严立科条,去害而兴利,境内肃然。庚午陞大理右少卿,四川行都司临徼外,与诸畨杂处,易动而难驯。往临之者,既鄙其人,而又惮瘴疠,鲜留意于治理,人之不得其安者有矣。君独勤于事,而厚抚恤焉,必使各得其分,人徳之,而已无恙。及代还,众皆愿留,君亦爱念之不置,曰:“人无有不可化者。”壬申,山东饥,民或啸聚为盗,上知君可用,勅遣安抚之,赐钞千贯以行。君宣布天子徳意,开仓赈赡,凡可以恵民者无不用,民皆感恱,于是盗息而民安。癸酉,山东大水,多流移,又勅君同薛尚书振济尽。其所以振济之,方民免于死亡,而多得复业。其懐壬申之恵者,感君尤深。君在大理,笃慎于决狱,凡情可矜、罪可疑者,必推致其极。常曰:「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吾安敢不尽心事?」凡经君谳议者,人皆自谓不寃。上嘉之,赐少卿诰命以宠之。又追赠其父母、妻室皆四品。君益思所以报,早夜孜孜,忘其劳,盖不知其身之老也。景泰丙子八月初得疾,医弗效,而以十六日终。距其生洪武乙亥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二。娶黄氏,继室孙氏。子男六:黼,甲戌进士,为监察御史。君依仁蹈义,事父母极孝,敬于兄弟,友爱尤笃。居官清慎自持,事有常言者,必侃侃尽言,不曲随茍止。人有善,誉之不已有未善,则讽使改焉。故君子归其厚,而小人诵其平。黼为御史,君教之以防勤仁恕,勿矫矫近名。众皆谓君善教。有司以讣闻,上深悼念,遣官赐祭,命以舟归其防葬焉。黼乃以君乡友太仆丞金辅伯所述行状来请铭。予素与君厚,知之亦深,奚可辞?铭曰:曲江之张,显于盛唐。迨兹理卿,愈煜其光。逢时而升,邦家之杰。肃肃在公,有劳有烈。胡不百年?命也则然。未究厥施,惜哉此贤。髙坟峩峩,卜者曰吉。刻铭垂休,以示无极。曾处士用砺墓志铭处士曾氏讳金,字用砺。其先居南丰,在宋有讳斝者,判吉州,子秘书省著作佐郎锐,遂家庐陵。锐次子新淦主簿中行,又徙泰和南冈之长洲。今居泰和北门者,又自国英徙焉。国英生珍玉,珍玊生克仁,克仁生子省,则处士之髙曾大父大父父也。子省俊爽不羣而谨厚好学,县大夫选为邑庠弟子员。学成未用而卒。处士与兄用楫、弟用常笃绍其父志。用楫尤頴敏,思树立,求旁近空舎中,屏诸俗务,与同业者相切磋为师友。一时有志之士欲奋起成功名者,皆推让其兄弟。久之,用楫为子长逰,南行逾五岭,观山川形胜,将以发胸中之竒,而婴疾不返。用常明经取进士,防车驾北廵未奉大对而卒于京师。处士皆归其榇,殡葬之,而抚育其孤弱。甞自泣曰:「吾父赍志以没,而兄弟继之。今老母在堂,仰事俯育,惟予一人在,敢尚有仕进意乎?」

译张氏出自曲江,是唐代宰相张九龄的后裔。有位张仪凤任筠州团练副使,看见新喻上汾山水优美,便在那里安家。公就是他的后代。曾祖德修、祖父允恭、父亲怀立都没有出仕,但都因品行义理受到一乡敬重。公名固,字公正,生性端庄厚重,聪颖过人,喜爱读书,每天诵读一千多字;经史传记,都努力探究其中深意。乡中前辈李时芳见到他,惊异地说:“这是廊庙栋梁之才。”于是被举为县学弟子员。他通晓《春秋》,懂得圣人彰明道义、端正名分、尊崇王道、贬抑霸道、内诸夏而外夷狄的旨意。学业成就后,考中永乐癸丑科进士。戊午年,授任刑科给事中。他办理事务,必定以所学来衡量;判断是非可否,务求公正而不徇私情,也不做苛细偏激之事,君子都认为他符合近臣的体统。丙寅年,调任吏科。当时有命令要求推举贤能担任郡守,但推举者不加选择,曾经做过小吏的人也混杂其中。公上疏说:“郡守是百姓的父母官,必须是真心爱民的人才能任用。如今做官吏的人,有爱护百姓之心而不急于谋利的,实在太少。我请求命有关部门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可以任用的才任用,否则便不任用,这样或许可以让百姓得到他们的福泽。” 皇上赞同他的意见,将其写入法令。册立晋王妃时,命公持节前往行礼。此前派去的人,晋王一定厚礼馈赠,没有不接受的;唯独公什么也不接受。晋王认为他知礼,更加敬重他。公侍奉在皇上左右,能够履行职务,更加勤勉谨慎,从不懈怠。己巳年升任吏科都给事中,皇上赐给他敕命,也因这一官职追赠他的父母和妻子,均赠为孺人。这年秋天边境有警报,有人说天下虽然安定,也不能忘记武备,皇上下诏挑选朝臣前往任职。公到河南督察文武属吏,安抚军民,考察壮丁,加以训练,严格制定条规,除害兴利,境内肃然。庚午年升任大理右少卿。四川行都司地处边境之外,与各少数族群杂居,容易发生骚动而难以驯服。前去治理的人既轻视当地人,又害怕瘴疠,很少用心治理,因此百姓不能安居。唯独公勤于政事,厚加抚恤,一定使各方各得其分,百姓感念他的德行,而公自己也平安无恙。任期届满返回时,众人都希望挽留他,公也对他们十分爱念,不能忘怀,说:“没有不可教化的人。”壬申年山东发生饥荒,百姓有的聚众为盗,皇上知道公可以任用,命他前往安抚,并赐钞一千贯作为行费。公宣扬天子的德意,开仓赈济,凡是可以惠及百姓的办法无不采用,百姓都感激喜悦,于是盗贼平息、百姓安定。癸酉年山东发生大水,许多人流离失所,皇上又命公与薛尚书共同赈济,使百姓免于死亡,并有许多人得以恢复产业。那些怀念壬申年恩惠的人,对公的感激尤其深厚。公在大理任职时,审理案件谨慎周密;凡是情理可怜、罪情可疑的,必定推究到底。公常说:“刑罚,是使罪名最终确定的事。一经定成便不可改变,所以君子必须尽心。我怎么敢不尽心办理呢?”凡是经过公审议的案件,人们都自认为没有受到冤屈。皇上嘉奖他,赐给他少卿诰命以示宠荣,又追赠他的父母、妻室,均为四品。公更加思考报答皇恩的办法,早晚勤勉不懈,忘记劳苦,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衰老。景泰丙子年八月初得病,医治无效,于十六日去世。距生于洪武乙亥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二岁。娶黄氏,继室孙氏。儿子六人:黼,甲戌年进士,任监察御史。公依循仁义,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对兄弟恭敬,友爱尤其深厚;做官清廉谨慎、自我约束,遇到有人发表意见,必定直言尽陈,不曲意随从,也不苟且停止。别人有善行,他称赞不止;有人有不善之处,便委婉劝导使其改正。因此君子归美于他的厚道,小人称颂他的公平。黼任御史后,公教导他要防止勤勉仁恕流于矫饰、接近求名。众人都说公善于教子。有关部门把讣告报告皇上,皇上深为哀悼,派官员赐祭,命用船运回灵柩安葬。黼于是拿公的乡友太仆丞金辅伯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我一向与公交厚,对他的了解也深,怎么能推辞?铭文说:曲江张氏,在盛唐显赫;到了如今的理卿,光彩更加辉煌。适逢盛世而升达,是国家的杰出人才。公正严肃,任职有功有烈。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这就是命运如此。未能充分施展才华,可惜这位贤者。高大的坟墓巍峨,卜葬者说这是吉地。刻下铭文留下美善,昭示后世无穷。曾处士用砺墓志铭 处士曾氏名金,字用砺。他的先祖居住在南丰,宋代有名斝的人任吉州判官;其子锐任秘书省著作佐郎,于是迁居庐陵。锐的次子中行任新淦主簿,又迁到泰和南冈的长洲。如今居住在泰和北门的曾氏,又是从国英迁来的。国英生珍玉,珍玉生克仁,克仁生子省;子省就是处士的高曾祖父、曾祖父和父亲。子省英俊爽朗、卓异不群,同时谨慎厚道、喜爱学习,县令选他为县学弟子员。他学成后尚未得到任用便去世了。处士与兄用楫、弟用常,都坚定地继承父亲的志向。用楫尤其聪颖敏锐,有志于建功立业,寻找附近的空屋,摒弃各种俗务,与同业者相互切磋,彼此作为师友。一时有志于奋发求取功名的人,都推重礼让他们兄弟。很久以后,用楫为了寻求发展,向南游历,越过五岭,观览山川形胜,想借此抒发胸中的奇思,却染病而未能回来。用常凭明经科考中进士,正赶上皇帝车驾北巡,尚未接受廷对便在京师去世。处士都把他的灵柩送回,办理殡葬,并抚养他的孤儿弱子。他曾哭着说:“我的父亲怀抱志向而死,兄弟又相继如此。如今老母亲还在堂上,奉养她、抚育孩子,只有我一人了,怎么还敢有出仕求进的想法呢?”

敛其遗书,守故业,得为马少防足矣。处士母罗氏,前进士临髙主簿尚文先生之子,有纯徳懿行。处士事之极孝,敬待宗族乡党,尽其道于一切世务酬酢,皆适其宜。人有不平者,多取正于处士。乡邑缙绅君子莫不推敬之者。羣从兄弟以进士入官为郎官、御史者相继,其势崇显矣,皆惟处士之言为信。好吟咏,喜出逰,遇适意处,辄留题识曰:「聊以记吾曽而已。」其为人疏通坦亮,无畛域,与人处未甞有过言,非其人不妄交。才足以致用,泽足以及物,而竟以隠终。髙年令徳君子惜之。其生洪武庚申正月初五日,没于天顺戊寅六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九。娶陈氏,有贤行。子男三:浩、涣、沛。涣先卒。女五人。孙男十:遵、通。曾孙男四人。浩等卜以【阙】年【阙】月【阙】日奉葬于【阙】山之原。以予托交防久,相知为最深,属予铭其墓。予实故奚可辞。铭曰:天赋之才,而又逢时,云乎尼之,乃不克施。八十而终,乡邦所思。垂耀后来,眎此铭诗。李克礼墓志铭克礼姓李氏,吾里人也。曾祖瑞,可祖宗贤,父文佐,皆不仕。克礼幼失怙,伯父昌隆无子,以为子。昌隆复坐事戍边,以卒。克礼奉所生母陈与所后母曾,能尽孝二母,安之。与兄克绍处,友爱甚笃。年十七八时,卓然自树立,买田筑室,家日裕,常推其余财以赈闾里之贫者。见人有急难则赴救之。里中尝大疫,尽室弗能兴者相接也。克礼往来视与汤药,死则瘗之,又告县令丞为祷于神,疫乃息。其于学问虽不经意,然能知道理以之处事,多适宜。性坦率,遇人有曲直,辄尽言,虽逆人不顾。人亦识其性,反爱重之。予未仕时,方汲汲于学,于克礼未暇接。后官京师,往往闻其善如此。及再以忧归,克礼甚厚于予。予或托以事,克礼能为之尽心,予亦重焉。及服阕来朝,遂相去逺且久矣,而克礼于予家尤厚,不少变。越十余年,忽闻其以疾卒,予深惜之,以为自今而后乡闾有缓急,安得复有克礼可倚耶?久之,其子珙来谒铭以葬,予縻于职务不果作,而珙求之不已。今年予陞秩吏部,珙复来以啓贺予。予读之喜其工,既又以铭为请曰:「吾父辱见知于先生,故敢以不朽为托。葬而不得先生铭,犹不葬也。」予既惜克礼,又嘉珙之孝,而文且里人也,安得辞?克礼娶萧氏,又娶严氏,生四子:珙、璞、瑜、球。女三,孙男五,楘、槩【阙】其生以洪武戊午十月十八日,卒于宣徳甲寅二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七,而以正统甲子年十二月【阙】日葬于雷洲觜之原。铭曰:生为众所重,死为众所思。嗟世人兮鲜若兹!勒以予铭兮,将百世其永诒。袁处士仲彬墓志铭泰和袁氏,唐司徒滋之后。其少子邯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泰和汝南坊,为望族。在宋有士表者,通判建宁,又以宦业显。通判五世孙以宁,生务敏,务敏生克睿,则处士之大父父也。虽皆不仕,然皆以行谊闻于时。处士讳斌,字仲彬,自防端重,喜读书,尝从学于萧尚仁先生,博览广记,逈出侪軰。上先生甚嘉奬之。笃于事亲,先意承志,必尽其道,生致其乐,死致其哀。于兄弟极恭顺,内外之间无彼此言者。宗族姻属,亦以礼相亲爱。交朋友,重然诺。其行于家,及教乡人子弟,必以孝弟忠信礼义防耻待臧获下人,尤有防。其是非好恶,必以公不以情。见人有为不善,必面斥其非,改之乃喜。事有不平而质于处士,一言折其中,无不服。每遇凶嵗,周人之急,不少吝。虽居城市,足迹未尝至公门。县大夫雅敬之。乡饮以大賔礼焉。其性澹然,以俭薄自足。时俗所好,无一动其心。不肯茍取妄求。甞作堂以待賔客,凡堂中服食器用皆质素,曰:“此吾性之所宜也。”因以质素自号,且以名其堂。賔客皆欢乐之。其髙懐雅度,有过人者。景泰乙亥八月初七日卒,距其坐洪武戊午十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八。娶罗氏,继刘氏,皆有贤行。子男三:穆先卒,次穟,次稔。女三。孙男通达,为顺天府三河县学训导,奉其父穟之命来告予曰:“先人不幸弃诸孤,将以今年【阙】月【阙】日奉葬于千秋乡珠林先茔之次。墓宜有铭,惟公幸甞见知,且有姻亲之谊,乡曲之好,敢以请。”予念之良然,不可辞,乃为序而铭之。铭曰:袁显于唐繇宋至今,衣冠相承,式昭徳音。于惟处士,厥声世继,诵诗读书,依仁蹈义。天祐善人,夀考是宜。胡不其延,而有止期?孝子令孙,奉葬于此刻,我铭诗垂耀无已。龙母傅氏墓志铭

译于是收拾父亲遗留的书籍,守护旧业,能够做个平常的马少霞也就足够了。处士的母亲罗氏,是前进士临高主簿尚文先生的女儿,具有纯正美德和美好品行。处士侍奉她极其孝顺,对宗族乡党恭敬相待,在一切世务应酬中都处理得合宜。有人遇到不平之事,大多来请处士主持公道。乡邑中的缙绅君子没有不推重敬佩他的。同族兄弟相继以进士身份入仕,任郎官、御史,势位显赫,但都以处士的话为可信。处士喜爱吟咏,喜欢出游,遇到适意的地方,便留下题记,说:“姑且用来记下我曾经来过罢了。”他为人疏通坦荡、光明磊落,不划分彼此界限,与人相处从没有过分言语;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轻易交往。他的才华足以施用于世,恩泽足以惠及他人,却最终隐居而终。年高德厚的君子都为他惋惜。他生于洪武庚申正月初五日,卒于天顺戊寅六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九岁。娶陈氏,具有贤德。儿子三人:浩、涣、沛;涣先去世。女儿五人。孙子十人:遵、通。曾孙四人。浩等择定在【缺】年【缺】月【缺】日把他安葬在【缺】山的原野。因为我与他托交多年,彼此相知最深,所以请我为他铭墓。我实在是他的旧友,怎么能够推辞?铭文说:上天赋予他才华,又使他逢遇盛世;谁说要阻止他,竟使他不能施展。八十岁去世,乡里邦国都在思念。让光辉流传后世,后人看这篇铭诗便可知道。李克礼墓志铭 克礼姓李,是我的乡里人。曾祖瑞、祖父宗贤、父亲文佐都没有出仕。克礼幼年丧父,伯父昌隆没有儿子,便把他收为儿子。昌隆后来又因获罪被发配边地,并在那里去世。克礼侍奉生母陈氏和嗣母曾氏,能够对两位母亲都尽孝,使她们生活安定。与兄长克绍相处,友爱非常深厚。十七八岁时,他卓然自立,购买田地,修筑房屋,家业日益富裕;常常拿出多余财物救济乡里的贫困者。见人有急难,便前往救助。乡里曾发生大瘟疫,满家病倒、无法起身的人接连不断。克礼往来探视,送汤药;有人死了,就埋葬他;又告诉县令、县丞,请他们为此向神灵祈祷,瘟疫于是平息。他虽然没有专心于学问,但能够懂得道理,并用来处理事务,多半恰当。性情坦率,遇到人有是非曲直,便把话全部说出,即使触犯别人也不顾忌。人们也了解他的性格,反而更加爱重他。我未出仕时正忙于求学,没有时间与克礼交往。后来在京师做官,常常听说他有这些善行。后来我两次因服丧回乡,克礼对我十分厚重。我有时托付他办事,克礼都能尽心办理,我也因此敬重他。等服丧期满入朝,我们便相隔遥远且久未相见,但克礼对我家仍然厚待,一点没有改变。十多年后,忽然听说他因病去世,我深感惋惜,心想从今以后乡里有缓急之事,哪里还能再找到可以依靠的克礼呢?过了很久,他的儿子珙来请求我写墓铭,因为我被职务牵累,未能写成,但珙不断请求。今年我升任吏部官职,珙又来写启文祝贺我。我读后很喜欢他的文章写得好,随后他又请求墓铭说:“我的父亲承蒙先生知遇,所以冒昧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您。下葬而得不到先生的墓铭,就如同没有下葬一样。”我既惋惜克礼,又嘉许珙的孝心,而且克礼又是我的乡人,怎么能推辞?克礼娶萧氏,又娶严氏,生四个儿子:珙、璞、瑜、球。女儿三人,孙子五人:楘、槩【缺】。他生于洪武戊午十月十八日,卒于宣德甲寅二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七岁;于正统甲子年十二月【缺】日葬在雷洲觜的原野。铭文说:活着时受到众人敬重,死后受到众人思念。可叹世上的人,很少有像这样的人!刻下我的铭文,使它传给百世而长久流传。袁处士仲彬墓志铭 泰和袁氏,是唐代司徒袁滋的后代。他的小儿子袁邯任吉州刺史,子孙于是定居泰和汝南坊,成为望族。宋代有袁士表,任建宁通判,又凭仕宦功业显达。通判的五世孙以宁生务敏,务敏生克睿,就是处士的祖父和父亲。虽然都没有出仕,但都因品行义理闻名当时。处士名斌,字仲彬,从小就端庄厚重,喜爱读书,曾跟随萧尚仁先生学习,博览群书、见闻广博,远远超过同辈,萧先生十分嘉许奖赏他。他侍奉父母笃厚,能够预先体察父母心意、承顺父母志愿,必定尽到道义;父母在世时使其享受安乐,去世后使其得到哀悼。对兄弟极其恭敬谦顺,内外亲属之间没有彼此争执的话。对宗族姻亲,也依礼相亲相爱。交朋友重视诺言。他在家中行事以及教导乡人子弟,必定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相教,对奴婢下人尤其有恩。他判断是非、取舍好恶,必定以公心而不凭私情。见人做不善之事,必当面斥责其错误,等对方改正便高兴。事情有不平而向处士质询,他一句话便能折中裁定,没有人不服。每逢灾荒年,便周济人们的急难,从不稍有吝惜。虽然住在城市,脚步从未踏入官府。县令一向敬重他。乡里举行乡饮酒礼时,以大宾之礼对待他。他性情淡泊,以俭朴自足。时俗所爱好的事,没有一样能动摇他的心。不肯苟且取用,也不妄求。他曾建造一座厅堂接待宾客,厅中的衣服、饮食、器物和用具都质朴简素,说:“这是我的性情所适宜的。”于是以“质素”为号,并用来命名厅堂。宾客都因而感到快乐。他胸襟高雅、气度不凡,有超过常人之处。景泰乙亥八月初七日去世,距生于洪武戊午十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八岁。娶罗氏,继刘氏,都有贤德。儿子三人:穆早逝,其次是穟,再次是稔。女儿三人。孙子通达,任顺天府三河县学训导,奉父亲穟的命令来告诉我说:“先人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将在今年【缺】月【缺】日安葬于千秋乡珠林祖坟旁。墓上应当有铭文。只是公幸而曾经了解先人,又有姻亲情谊和乡里交情,所以冒昧前来请求。”我想到这些确实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写下铭文。铭文说:袁氏自唐代显赫,延续到宋代直到如今,衣冠世代相承,以此彰明德声。至于处士,声名世代延续;诵读诗书,依循仁义。上天保佑善人,使他长寿高龄本来是应当的。为什么不能延长寿命,却有终止的期限?孝子贤孙把他安葬在这里,刻下我的铭诗,使光辉永远流传。龙母傅氏墓志铭

广西佥宪龙君澄防其母太孺人傅氏已葬于居后翔鸾之原,而自为志纳于圹矣。既又兄弟谋曰:「吾母有令徳以兴其家,而子孙实頼焉。葬虽有文,若复得为铭以刻之石,岂不益昭彻大显?」众皆曰然。于是佥宪自奉所为状诣予请铭。予老且病不能文,而佥宪请不置。予念其意笃,乃勉为铭之。傅氏,金川梅溪名族。祖吉珂,父仲升,母髙氏。太孺人之生有美才,父母爱之。幼读书知道理,年二十归为龙氏冡妇。值兵燹匮乏,而能孝敬勤俭,事舅姑,承上抚下,寛裕有容。永乐丁亥,官有大役于武当山,夫领千夫往焉,久不解。祖妣得疾剧,太孺人忧瘁日夜侍侧。祖妣念其勤,祝天锡之福,俾得安,而祖妣竟不起。太孺人相夫治防,皆以礼。舅姑没亦如之。嵗戊戌,族人弗戒火延先庐殆尽,众求析居。太孺人综理益勤,衣服饮食之事不以昼夜为劳,尽鬻奁具为资费。不十载,家复振。尤笃意教子,遣从明师受学。正统戊午,澄领江西乡荐。太孺人虑其安于小成,欲汲汲进取,俾仍从师进学。壬戌,澄遂取进士,拜大理评事,而父母得食其禄。景泰庚午,遂封父为大理评事,母为太孺人。太孺人智识髙明,天性安重,事循其实,不溷侈余。费有当施,虽多不吝;不然不轻予也。甞言:「今富家巨室,自谓能赒穷恤匮,至列为墓文以欺世,求其实无有也。我死,慎勿似之。」辛未,评事陞广东佥宪,便道过家省侍。未防,太孺人谕之曰:「便道不妄也,若或托疾,则妄言以自欺矣。女奚可?」佥宪闻戒,即上道。凡其平生率礼蹈义,多此类。宜其子孙之欲有闻于世,也是可谓能显其亲矣。其卒以景泰壬申正月廿八日,距其生洪武癸亥九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逺近吊哭者莫不哀。子男三:源、澄、澜。孙男五:仪,为郡庠生,后复将有显者。太孺人之徳未艾也。铭曰:闺门之秀,徳孔华兮,遭遇盛时荷宠,嘉兮!既宜其良,亦宜家兮!紫诰之颁,粲金葩兮!福既多矣,胡弃遐兮?爱虽在人,伤如何兮?诒后有铭,贲邱阿兮!子孙之思,永不磨兮!副都御史罗公墓志铭公罗氏讳亨信,字用实,其先南雄人,后徙东莞之英溪。髙祖儁,曾祖应辰,祖徳寛,父祖昌,俱不仕而以公贵。祖考皆累赠至右副都御史,妣皆赠淑人。公自幼知学,喜读书,年十二防其母,即能以礼服防。选为学官弟子,业成。永乐癸未,以诗经领乡荐。明年取进士,授工科给事中。命往嘉兴视水灾,奏免嘉兴、海盐、崇徳三县粮税,以苏民困。丁内艰,起复,调吏科给事中,陞右给事中。坐累谪为吏,交阯。公虽贬降,而益勤于事,分所当为者,无不为。久之,用荐起,拜山西道监察御史,赐白金。命往通州察仓庾之弊,得老奸宿蠧若干人,皆伏法。廵按真定等府,旌防黜贪,饬学校,人知劝沮。清军山西,凡阅五万余名,无枉漏者。丁继母何夫人忧,命驰驿奔防,即起复。既至京,大臣有言其堪任方面者,诏复旧任,食正五品禄。宣徳乙夘,陞右佥都御史,赐楮币。命同武臣往平凉、荘浪等八卫练兵,以备边。公殚心尽力,夙夜不懈。上念边境苦寒,降勅勉劳,各赐文绮二,有副公益感激自励。正统丙辰,仍与都督赵安率师廵边,赐红纻丝衣以行。正统戊午,丁外艰,有防夺情视事。明年殄防功成,公陞俸一级,赐纻丝四表里,白金四十两。始命驰驿归葬父,陛辞赐钞千缗。公葬毕还京,勅赐钞,陞右副都御史。命往大同、宣府督屯种务,兴利除害,为久计。公自是在边者二十年,朝廷任之以腹心,用之为耳目,而公之志亦始终无间于分屯之逺近,道里之险夷,土壤之肥瘠,将校之设施,士卒之勤惰,地利之厚薄,饷运之难易缓急,与夫廵狩▯望寒暖之宜,靡不周知。有言于上,必思之精,议之熟,无不当于人心,故所言无不听,而行之无不适其可。若公者,非忠诚体国之君子欤?庚午,公有疾,上章乞骸骨,不许。进左副都御史,而公在边又以擒贼功受白金、文绮之赐。秋七月上。察公实老病,令佥都御史任宁代公还,俾致仕。凡有餽赆,皆不受。陛辞,赐红纻丝衣一袭。公至乡里,始营居室,作祠堂,治先垅,建义斋以训子孙及姻戚子弟,怡然自乐也。盖归八年,至天顺丁丑十月二十五日以夀终。距其生洪武丁巳十月廿八日,享年八十一。配某氏,某氏皆淑人,而相继先卒。子男【缺】女【缺】孙【缺】讣闻,上念公有劳绩,命礼部赐祭,工部为治坟茔,供葬事。子某等以【缺】年【缺】月【缺】日葬公某山之原,而以行状来请铭。予与公同年,取进士,又同官京师,且久,而公乃先致其事以去。盖尝惜公不得相与从容于暮年,而今乃属笔铭公墓,奚可辞?铭曰:

译广西佥宪龙澄君的母亲太孺人傅氏,已经安葬在住宅后面翔鸾原,并且龙澄亲自撰写墓志,放入墓穴中。后来兄弟们又商量说:“我们的母亲有美好的德行,使家业兴盛,子孙确实都依赖她。安葬时虽然已有文字,如果再写一篇铭文刻在石上,岂不是更加彰明显赫吗?”众人都说是。于是佥宪带着自己写的行状来见我,请我作铭。我年老而且有病,不能作文,但佥宪请求不止。我想到他的心意恳切,于是勉强为她作铭。傅氏是金川梅溪的名门。祖父傅吉珂,父亲傅仲升,母亲高氏。太孺人生来才智出众,父母十分疼爱。她幼年读书,懂得道理;二十岁时嫁给龙氏,成为龙家的长媳。正值兵乱,家境贫困,她却能孝敬勤俭,侍奉公婆,承上抚下,宽厚有容。永乐丁亥年,官府在武当山有大工程,她的丈夫率领一千人前往,久久不能回来。祖妣病得很重,太孺人忧愁憔悴,日夜侍奉在身旁。祖妣感念她的勤劳,向上天祈祷赐福,使她平安,但祖妣最终还是没有康复。太孺人帮助丈夫管理家务,一切都合乎礼法;公婆去世后,也同样如此。戊戌年,族人不慎失火,延烧到旧宅,几乎全部烧尽,众人要求分家居住。太孺人更加勤勉地料理家务,衣食等事不以昼夜操劳为苦,并把全部嫁妆卖掉作为费用。不到十年,家业又振兴起来。她尤其重视教育子女,送他们跟随名师学习。正统戊午年,龙澄考中江西乡试举人。太孺人担心他满足于小小的成就,希望他急切进取,便让他仍跟随老师继续求学。壬戌年,龙澄终于考中进士,被授为大理评事,父母也得以享用他的俸禄。景泰庚午年,朝廷于是追封他的父亲为大理评事,母亲为太孺人。太孺人见识高明,天性安详稳重,做事遵循实际,从不混同奢侈与富余。费用应当支出时,即使数额很多也不吝惜;不该支出的,则不轻易给予。她曾说:“如今的富家大户,自称能够周济穷困,甚至把这些事列入墓志文章来欺骗世人,但考察实际,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死后,千万不要这样做。”辛未年,评事升任广东佥宪,顺路经过家乡前来省亲。临行前,太孺人告诫他说:“顺路回家并不是妄为;如果假托有病,那就是用妄言欺骗自己了。怎么可以这样呢?”佥宪听到教诫,立即上路。她一生大都遵循礼法、践履道义,多是这样。难怪她的子孙希望她的美名传扬于世;这也可以说是能够显扬父母了。她在景泰壬申年正月二十八日去世,距离她洪武癸亥年九月十一日出生,享年六十九岁。远近前来吊唁哭泣的人,没有不悲伤的。儿子三人:源、澄、澜。孙子五人:仪,是郡学的生员,后来还将有显达者。太孺人的德行还没有止息。铭文说:闺门中的秀美女子,德行多么光华啊!生逢盛世,承受宠荣,多么美好啊!既能匹配贤良的丈夫,也能治理好家庭啊!紫诰颁下,灿烂如金色花朵啊!福分已经很多了,为何竟早早离去啊?爱意虽然留在人间,悲伤又能如何啊?把铭文留给后人,使坟丘增光啊!子孙后代的思念,永远不会磨灭啊!副都御史罗公墓志铭 公姓罗,名亨信,字用实,祖先是南雄人,后来迁居东莞英溪。高祖罗儁,曾祖罗应辰,祖父罗德宽,父亲罗祖昌,都没有做官,却因公而显贵。祖父、父亲都屡次追赠至右副都御史,祖母、母亲都追赠为淑人。公从小懂得求学,喜欢读书,十二岁时母亲去世,便能依礼服丧。选为学校弟子,学业完成。永乐癸未年,凭《诗经》考中乡试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工科给事中。奉命到嘉兴察看水灾,上奏免除嘉兴、海盐、崇德三县的粮税,以解除百姓的困苦。为母亲服丧,服满后起复,调任吏科给事中,升任右给事中。因受牵连被贬为交阯的吏员。公虽然遭贬降职,却更加勤于任事,凡是分内应当做的事,没有不做的。过了很久,因推荐被起用,授山西道监察御史,赐白金。奉命到通州察看粮仓的弊病,查出几个老奸巨猾、长期作恶的人,都依法伏诛。巡按真定等府,表彰贤能,罢黜贪官,整顿学校,使人们知道什么应当勉励、什么应当警戒。在山西清查军籍,共检阅五万多人,没有冤枉或遗漏。为继母何夫人服丧,朝廷命他乘驿马急赴丧所,随即起复任事。到京后,大臣有人说他能够胜任方面大任,皇帝下诏恢复原职,享受正五品俸禄。宣德乙卯年,升任右佥都御史,赐楮币。奉命与武臣一同前往平凉、庄浪等八卫训练军队,以备边防。公尽心竭力,早晚不懈。皇帝体念边境苦寒,下诏慰劳,各赐文绮两匹;公更加感激,自我勉励。正统丙辰年,仍与都督赵安率军巡边,赐红纻丝衣后出发。正统戊午年,父亲去世,朝廷命他夺情处理公务。第二年平定边患的功劳完成,公升俸一级,赐纻丝四表里、白金四十两。朝廷才命他乘驿归去安葬父亲,临行辞别皇帝时赐钞一千缗。公葬父完毕回到京城,皇帝下诏赐钞,升任右副都御史。奉命到大同、宣府督办屯田,兴利除害,为长久之计。公从此在边地二十年,朝廷把他当作心腹,任用他作为耳目;而公的志向始终不因屯田地点的远近、道路的险易、土壤的肥瘠、将校的部署、士卒的勤惰、地利的厚薄、粮饷运输的难易缓急,以及巡行驻守时对寒暖的适宜与否而有所间断,没有一样不是周详了解的。他向皇帝进言,必定思考精密、议论成熟,没有不合乎人心的,所以他说的话没有不被听取的,实行起来也没有不恰当的。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忠诚体国的君子吗?庚午年,公患病,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升任左副都御史;公在边地又因擒获贼寇的功劳,受到白金、文绮的赏赐。秋七月,皇帝察知公确实年老多病,命佥都御史任宁代替他回来,让他退休。凡是别人馈赠的路费和礼物,他都不接受。辞别皇帝时,赐红纻丝衣一袭。公回到乡里,才开始营建住宅,修建祠堂,整治祖坟,建立义斋来教育子孙以及姻亲家的子弟,安然自得地享受生活。回乡八年,到天顺丁丑年十月二十五日因寿终去世。距离他洪武丁巳年十月二十八日出生,享年八十一岁。配偶某氏、某氏,都封为淑人,并且相继先他去世。儿子【缺】人,女儿【缺】人,孙子【缺】人。讣告传到朝廷,皇帝念及公有功劳,命礼部赐祭,工部修治坟墓,供应安葬事宜。儿子某等于【缺】年【缺】月【缺】日把公安葬在某山原上,并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与公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在京师任官,交往长久,而公竟先我退休离去。我曾惋惜不能在晚年与公从容相处,如今却要执笔为公作墓铭,怎么能够推辞呢?铭文说:

于惟南越产此竒,山川清淑钟令仪。诗书礼乐当盛时,巍科峻擢登赤墀。黄门绣衣罔不宜,奉命出入扬防威。经济实籍文武资,名声赫奕纷四驰。臣心报国无穷期,臣身已老才力衰。乞骸幸得副恳祈,九重沛泽流华滋。归来林下介夀祺,奈何仙去杳无追。子孙孙子百世思,髙坟峩峩葬有碑。后欲考实徴吾诗。教谕聂大年墓志铭大年聂氏,世为抚州临川人。曾祖某,祖伯善,皆不仕。父同文,洪武中取进士,为翰林侍书,寻改中书舎人。壬午六月,太宗皇帝至京师,时盛暑,以迎銮暍死。大年于父卒后五月乃生。母胡孺人抚育之。天资明爽,頴悟絶人。比长,喜读书,日记数千言。通诗书二经,于诸子史无不读,尤笃意古文及晋唐人诗。书法欧阳、赵松雪,皆臻其妙。由是名动缙绅间,用荐起为仁和训导。藩宪大臣与一时达官显人过杭者,皆礼重之。而大年之文章传于逺迩,迎其母来杭,旦夕率妇子偹物以养,必诚必孝。母之心欢焉。逾六年,母卒,奉柩归葬,哀感行路。乡邑耆老列言母贤行足以励风俗,而子又克孝如此,诏旌表其门闾。服阕,分教常州府学,满九载陞仁和教谕。仁和之人得大年,复大喜,敬爱逾往时。大年乃言于有司脩学校,严学规,训励弥切。诸生日加亲慕,教用有成,登第者弥众。賔兴之嵗,诸藩省请典文衡者,聘币交走其门,而多以后至不能得为憾。大年所至,能得士人服其公。凡所经歴处,遇佳山水及古人遗迹,必见诸赋咏,聨为大巻藏于家。景防六年秋,朝廷有史事,徴诣翰林将用之,而大年以疾告退,就医药。凡与善者数往来问候,冀速愈,而势日危殆。大年知不能起,呼子章取纸笔书曰:“吾上负朝廷之防,下负平生之志。尔兄弟尚勉学为士人。”掷笔而逝。盖景泰丙子二月二日也。观其所书如此,则其抱负可知矣。予初识大年于金谿王先生所,又得其所作《小瀛洲水竹居》贼观其词翰而重其为人,真可谓竒伟非常之士也。常思振起之,使効用当时,以其学行必有以名世传后。及被召来京师,心切为喜,思与之久处不厌,而大年病,予亦以老疾絶人事往还,心虽相亲而迹则疎矣。大年病甚,遣门生李昻持简来言身后事,盖欲予铭其墓。予闻而哀。之不三日而大年卒矣。于乎,予岂忍铭吾友哉!大年生于洪武壬午十二月初三日,及其卒也,享年五十又五。配陈氏,前平乐太守用晟之女,有贤行。四子【阙】女四,孙男四。大年有诗文四十巻,多可传者,斯足以不朽矣。章奉柩归临川,将以【阙】年【阙】月【阙】日葬【阙】山之原。予乃为述其行,而系以铭:铭曰:学足以为人师,才足以适事宜。出既逢时,亦将有为。何天不憗遗,而未究厥施?呜呼噫!▯其谁不悲?王希时墓志铭希时王氏名籼,予兄稼轩先生第四子也。稼轩髙识,有美才,负直气,乡邑之所敬让。而为子者多克肖。永乐壬寅生籼,予时丁内艰,家居为之喜。是年起复,不见者三十七年。及闻籼渐长,喜读书,好吟咏,作唐人五七言诗,皆有理趣。而稼轩老矣,诸子年长者相继谢世,家事独籼任之。理田园,接亲友,小大诸务,一以谦厚为本,未尝矜已傲物,众亦乐为之尽,无不如志。人谓稼轩有子矣。天顺元年,予以老病致仕归,籼喜谓防四十年乃一见,予察其为人,亦滋喜,谓足以慰吾意。不意籼有疾,愈二年疾作,盖旧患所致,遂止酒息劳,延名医,求善药,禳祷百方,无少效,而疾日加。如此者半载余,然犹自强不懈。闻有欲为祷者,则叹曰:“死生命也,奚必是。”即遣子谢郤。时方建祠堂,防事未毕工,起而周视之,归曰:“吾不能待矣。”命具浴浣擳,易衣坐,呼子储取纸笔,作诗四首,述其意以告宗族,冀相与维持,且训子勤学务本,善事亲取友,又勉进汤液,就卧。明旦医问疾,强应曰:“如旧。”顷之,亲故问所食,倦于对举三指示,盖三进汤液不能啜也。须防顾左右曰:“世言人之将死有鬼临之,此说诞妄不足信,吾家慎勿为所惑。”今与公等永诀矣。言讫而逝,其明理不乱如此。天顺三年十月初二日也,非所谓乐天知命者欤?享年才三十八。娶灌坑罗氏,子一人储也,女二。其葬以【阙】年【阙】月【阙】日,其墓在【阙】山之原。予哀其不永年而赍志以没,为铭其墓以抒予哀。铭曰:生既逢时,才足有为,而数则竒予奚能不悲?噫!义民杨彦实墓志铭

译啊,南越孕育出这样的奇才,山川清秀淑美,凝聚成他的美好仪表。凭诗书礼乐之学生逢盛世,登上巍峨的高科,升入庄严的朝廷。黄门给事、绣衣御史,没有什么职位不适合他;奉命出入,宣扬朝廷威严。经世济民,确实兼具文武资才;声名显赫,纷纷传遍四方。臣子报效国家没有穷尽之期,但我的身体已经老了,才力也衰退了。请求退休,幸而得到皇帝满足诚恳的请求;九重宫阙的恩泽丰厚流布。归来山林之下,享受安宁长寿;奈何忽然仙逝,再也无法追寻。子孙后代百世思念,高大的坟墓巍然耸立,墓前有碑。后人想要考察实情,就以我的诗为证。教谕聂大年墓志铭 大年姓聂,世代是抚州临川人。曾祖某,祖父伯善,都没有做官。父亲同文,洪武年间考中进士,任翰林侍书,不久改任中书舍人。壬午年六月,太宗皇帝到京师,当时天气酷热,父亲迎接銮驾,中暑而死。大年在父亲去世五个月后才出生。母亲胡孺人抚养他成人。他天资明敏爽朗,聪慧过人。长大后喜爱读书,每天能记诵数千字。精通《诗经》《尚书》二经,对诸子百史无不阅读,尤其专心于古文和晋唐人的诗。书法学习欧阳询、赵松雪,都达到了精妙境界。因此声名震动士大夫之间,因推荐被起用为仁和训导。藩宪大臣以及当时经过杭州的达官显贵,都以礼相待而敬重他。大年的文章传遍远近,他把母亲接到杭州,早晚带领妻子儿女准备物品奉养母亲,必定诚敬孝顺,母亲心中十分欢喜。过了六年,母亲去世,他奉灵柩回乡安葬,沿途行人都为之悲伤。乡邑老人联名上言,说母亲的贤德足以劝励风俗,而儿子又如此孝顺,于是皇帝下诏表彰他家的门闾。服丧期满后,分教常州府学,任满九年升为仁和教谕。仁和人得到大年,又都十分欢喜,对他的敬爱超过从前。大年于是向主管官员建议修整学校,严明学规,教导激励更加恳切。学生们每天更加亲近仰慕他,教育取得成效,考中科举的人越来越多。举行乡试选拔人才的年份,各藩省请求他主持考试,聘礼纷纷送到他门前,许多人因为来得晚、未能请到他而感到遗憾。大年所到之处,都能使士人心服,认为他处事公平。他每到一个地方,遇到美好的山水和古人的遗迹,必定写入赋咏,联缀成大卷收藏在家中。景泰六年秋,朝廷有修史之事,征召他到翰林,准备任用他;但大年以疾病为由告退,去求医服药。凡是与他交好的人,多次往来问候,希望他早日痊愈,但病势一天比一天危急。大年知道自己不能起身,便叫儿子章拿来纸笔,写道:“我上对不起朝廷的知遇之恩,下辜负了平生的志向。你们兄弟还要努力学习,成为有学问的人。”写完掷笔而逝。这大概是景泰丙子年二月二日。看他所写的话,就知道他的抱负了。我起初在金溪王先生那里认识大年,后来又得到他所作的《小瀛洲水竹居》,欣赏他的文辞书法,更加敬重他的人品;他真可以说是奇伟非凡的人。我常常想振兴起用他,使他在当时发挥作用,因为凭他的学问和品行,必定能够闻名当世、流传后世。等到他奉召来到京师,我心中十分喜悦,想着要同他长久相处而不厌;但大年患病,我也因年老多病而断绝了人事往来,心中虽然亲近,实际交往却疏远了。大年病重时,派门生李昻带信来说明身后之事,大概是想请我为他的墓作铭。我听后十分悲哀。还不到三天,大年就去世了。唉,我难道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大年生于洪武壬午年十二月初三日,去世时享年五十五岁。配偶陈氏,是前平乐太守用晟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四个儿子【缺】,四个女儿,四个孙子。大年有诗文四十卷,其中很多足以流传,这就足以使他不朽了。章奉灵柩回临川,将在【缺】年【缺】月【缺】日安葬于【缺】山原上。我于是叙述他的生平,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文说:学问足以成为人的老师,才干足以适应事务的需要。出仕既逢时机,也将有所作为。为什么上天不肯多留他,使他没有完成自己的事业?呜呼,谁能不为之悲伤?王希时墓志铭 希时姓王,名籼,是我兄长稼轩先生的第四个儿子。稼轩见识高明,才华出众,具有刚直之气,是乡里所敬重谦让的人;作为他的儿子,大多也很像父亲。永乐壬寅年,籼出生;当时我正在为母亲服丧,居家,听说后很高兴。这一年我被起复任官,从此三十七年没有见到他。后来听说籼渐渐长大,喜欢读书,爱好吟咏,所作唐人五言、七言诗,都有情理意趣。可是稼轩已经老了,几个年长的儿子又相继去世,家事只有籼独自承担。他治理田园,接待亲友,大大小小各种事务,都以谦厚为根本,从不自夸傲人,众人也乐于为他尽力,没有不符合他的心愿的。人们都说稼轩有了好儿子。天顺元年,我因年老多病退休回乡,籼高兴地说,盼望了四十年才得以相见。我考察他的为人,也更加欢喜,认为他足以安慰我的心意。没想到籼患了病,病愈两年后又发作,大概是旧病引起的,于是停止饮酒、停止劳作,请名医,求良药,采用各种祈禳方法,却一点效果也没有,病情日益加重。这样过了半年多,他仍然勉强支持自己,从不懈怠。听说有人想替他祈祷,他便叹息说:“死生是命,何必这样做。”立即让儿子去谢绝。那时祠堂正在修建,工程尚未完毕,他起身四处察看,回来后说:“我等不到它完工了。” 他命人准备洗浴梳洗,换好衣服坐下,叫儿子储取来纸笔,写了四首诗,叙述自己的心意告诫宗族,希望大家共同维持家业;又教导儿子勤奋学习、务实立身、善于侍奉父母、结交朋友,并勉励他们继续服药,随后躺下。第二天早晨医生来问病情,他勉强回答:“和从前一样。”不久,亲友问他吃了什么,他疲倦得不能回答,只伸出三根手指,原来三次服药都已经不能下咽了。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左右说:“世人说人将死时有鬼来临,这种说法荒诞,不值得相信;我们家千万不要受它迷惑。如今我就要同你们永远诀别了。”说完便去世了。他明白事理而临终不乱,就是这样。那是天顺三年十月初二日,难道他不是所谓乐天知命的人吗?享年才三十八岁。娶灌坑罗氏,儿子一人,就是储;女儿二人。他在【缺】年【缺】月【缺】日安葬,墓在【缺】山原上。我悲伤他不能长寿,怀抱志向而死,因此为他的墓作铭,以抒发我的哀痛。铭文说:他生逢时代,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可命运却如此奇特,我怎么能不悲伤?唉!义民杨彦实墓志铭

杨氏旧居泰和城西,为大家世以诗书显,闻不特赀富为然也。元季兵乱,穹堂广宇皆化为邱墟。公曾大父逺峯,大父思鲁,相继没。国朝受命,海宇宁一,公之父子友乃即云亭髙陇之别业居焉。其地有溪山之胜,田园池沼,逺近相望,皆按旧籍而理之。家复裕,公又能承父志,极其孝养,而与从兄弟彦素、彦威相友爱,延名师以诗书教诸子,表然不失前时之望。乡人有食不给者,皆周给之于亲戚故旧,礼意尤厚。其有孤遗无依者,公长育婚嫁之,无吝。色利非其所当得者,不妄取一毫。人或忿争不能平,质于公,公据理譬解之,无不恱服。见人以豪横加诸人,不可以理谕,即敛戢退避。或用势力怵公使从已,公益拒不顾。人虽深以为忤,而公自若也。乡邑皆称为长者,其襟度恬旷,不以物自累。賔客过门,辄相与欵洽,连日居闲无事,杖屦逍遥,依茂林,借芳草,追云月之去来,逐鱼鸟之翔泳,超然甚乐也。因名所居堂曰乐志。正统五年,朝廷脩养民之政,遣使督郡县广储蓄,公出谷二千石以佐有司备赈济。事闻上,降勅旌之为义民,劳以羊酒,复其家。公来谢防阙下,以暑行得疾,舟过济宁卒焉。正统八年六月初四日也,享年七十三。公之子揆先以事在临清,知公来,亟往迎之。闻讣匍匐至济宁,恸防絶,将奉柩归葬,哭曰:“吾父笃于义,而上宠褒之如此,不得顿首谢以毕其志,且其平生徳行皆可书葬而不得铭以托不朽,是犹不葬也。”遣人来京师告刑部员外郎梁楘叔车曰:“子实知吾父,丐为行状,请之吏部王公,宜无不可。”予二人与公有世好,闻公之来,冀得一相见,乃今卒矣,有不能已于哀者,况重以揆之孝,其可辞?公之母龙氏有令徳,克相成其家。初娶黄氏,生子一曰振先卒,继室以胡氏,三子接揆撰,女二,孙男十人,曽孙男十人。铭曰:惟义及仁,克有诸身,下以及乎人,上以获乎君,而不百年,遂返其真,铭以昭之,百世不泯。故乐清令刘君时省墓志铭刘氏之先,池州人,宋颍上令凝之之裔。凝之孙大郎,尝通判防州,爱信丰山水之胜,遂居焉。君八世祖也。大郎生卓,卓生将仕郎源道,源道生国賔,国賔生义方,义方生夀文,夀文生平川,平川生子宁,君之父也。世以宦学显闻,载诸谱牒。母叶氏,亦宦族。君自幼聪敏喜学,性髙伉,不肯随人后。永乐壬辰,举乡校弟子员,累以书经进于有司,未得志。宣徳甲寅,充贡入太学。太学诸生多让其能,擢湖广黄陂令。防五载,见学舎弊甚,而旧址窄隘,为士者耻之,乃出俸资以为倡,好事者竞出财力以助,买邻生万志基业,恢拓其规模,而増广其制度,作孔子庙、明伦堂、两斋、两庑、防门、櫺星门,凡庙学之所宜有者,无不悉备。于是来游来歌者,皆以逺大自期,而君之志益厉。时邑有典史蒋某者,无意于恤民,君核奏去之。君亦以内艰改乐清,尤笃意仁爱,事故御史范霖贫未葬,捐俸葬之。民有陈起等犯法,夜餽金求免,君却之。乡里童幼歌咏焉。景泰甲戌,以外艰归居防,尽礼君子以为难。凡其行事之善者,所莅诸邑皆録之,欲俾传诸后。天顺戊寅,服阕之京师,以老乞休致,许焉。惟以家谱未备,祠堂未修,汲汲营之,且将营夀藏以俟老志未毕而终。庚辰六月二十七日也。距所生洪武已夘十一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二。闻之者莫不哀。君正直寛平,外和而内刚,忠厚笃义,人人皆乐亲之。娶黄氏,生三子三女。又娶张氏,生男一,女一,孙男五人。闻政等将以【阙】年【阙】月【阙】日奉柩归葬于供福之原,咸谓先考功业卓卓,在人耳目,葬宜有铭,否则无以掩诸幽。奉前监察御史呉遵所述行状,请铭。予老且病,不能文,而孝子显亲之意不可却,乃为序而铭之。铭曰:其出也,逢时;其志也,有为。蔚然善政之施,炳然令誉之驰。盖君子以为有恵于已,众人亦以为不失其宜。嗟百嵗兮,杳难期;奄六十二,遽全归。供福之原山,更竒;宜尔▯宅,安于兹。后欲考绩,徴吾诗。侍讲余公墓志铭

译杨氏旧居泰和城西,世代是以诗书显名的大家,并不只是因为资财富有而已。元末兵乱,高堂广厦全都化为丘墟。公的曾祖父远峰、祖父思鲁相继去世。国朝受命后,天下安定统一,公的父亲子友便在云亭高陇的别业居住。那里山溪优美,田园池沼,远近相望,都按照旧有地契加以治理。家业又富裕起来,公又能继承父亲的志向,极力孝养父母;并且与堂兄弟彦素、彦威友爱相处,聘请名师用诗书教育子弟,显然没有失去前代的声望。乡里有人缺乏粮食,公都周济他们;对亲戚故旧,礼意尤其厚重。有人孤苦无依,公便抚养他们,替他们婚嫁,从不吝惜。不是自己应得的财利,一分一毫也不妄取。有人因愤怒争执而不能平息,来请公评断,公依据道理开导调解,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见到有人凭豪强横暴欺压别人,而道理又无法说服他,公便收敛退避。有人想凭势力威逼公使他顺从自己,公更加坚决拒绝,不予理会。别人虽然深以为忤,公却处之自若。乡里都称他为长者。他胸襟宽广恬淡,不让外物使自己劳累。宾客经过门前,他总是与之亲切交谈;有时连续几天闲居无事,便拄杖着鞋自在游赏,依傍茂林,坐卧芳草之间,追逐云月的往来,观看鱼鸟的飞翔游泳,超然自得,十分快乐。因此把居住的堂命名为“乐志”。正统五年,朝廷推行休养百姓的政策,派使者督促郡县扩大储蓄,公拿出二千石粮食帮助主管官府准备赈济。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表彰他为义民,用羊和酒慰劳,并免除他家的赋役。公来到京城宫阙下谢恩,因为暑天赶路得病,船行经过济宁时去世。那是正统八年六月初四日,享年七十三岁。公的儿子揆先当时因事在临清,知道父亲到来,急忙前去迎接。听到讣告后,匍匐赶到济宁,悲痛欲绝。他将奉灵柩回乡安葬,哭着说:“我的父亲笃行义道,皇上又这样宠爱褒奖他;如今不能叩头谢恩来完成他的心愿,而且他一生的德行都值得写入墓中,却不能得到铭文来寄托不朽,这就如同没有安葬一样。”他派人到京师告诉刑部员外郎梁楘叔车说:“您确实了解我的父亲,请求您为他写行状,并请吏部王公作铭,应该没有不可以的。”我和梁君二人同公有世代交好的关系,听说公来到京师,本希望能够见上一面,哪里想到如今竟已去世,怎能不悲痛难止;何况又加上揆的孝心,怎么能够推辞?公的母亲龙氏有美德,能够帮助他成就家业。公起初娶黄氏,生一子振,先已去世;继娶胡氏,生三个儿子接、揆、撰,女儿二人,孙子十人,曾孙十人。铭文说:只有把义和仁都施行于自身,才能由自身推及他人,向上得到君主的褒奖;但还不到百年,便归返本真。把这些刻在铭文上,使它流传百世而不磨灭。故乐清县令刘君时省墓志铭 刘氏的先祖是池州人,是宋代颍上县令刘凝之的后裔。凝之的孙子大郎曾任饶州通判,喜爱信丰山水的美景,于是定居在那里,这是刘君的八世祖。大郎生卓,卓生将仕郎源道,源道生国宾,国宾生义方,义方生寿文,寿文生平川,平川生子宁,子宁就是刘君的父亲。刘氏世代因做官和求学而显名,家谱中都有记载。母亲叶氏,也是仕宦家族。刘君从小聪明敏捷,喜爱学习,性情高傲刚强,不肯落在人后。永乐壬辰年,考为乡校弟子员,多次凭《尚书》向主管官府进取,却一直没有实现志愿。宣德甲寅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太学诸生大多佩服他的才干,朝廷擢升他为湖广黄陂县令。任职五年,看见学校房舍破败严重,旧址又狭窄局促,读书人以此为耻,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修建;爱好公益的人争相出钱出力,又买下邻近生员万志的产业,扩大规模,增建规制,修建孔子庙、明伦堂、东西两斋、两庑、棂星门等凡是学校应有的设施,无不齐备。于是来游学、来歌咏的人,都以远大的前程自期,而刘君的志向也更加坚定。当时县里有典史蒋某,不关心救济百姓,刘君查核后上奏,将他罢免。刘君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而改任乐清,尤其重视仁爱。已故御史范霖贫困不能安葬,他便捐出俸禄为其安葬。百姓陈起等犯法,夜里送金钱求免罪,刘君拒绝了他们。乡里儿童歌唱赞颂他。景泰甲戌年,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尽礼服丧,君子们都认为这很难得。他所到各处,凡是善行,都记录下来,希望流传后世。天顺戊寅年,服丧期满后到京师,因年老请求退休,获准。只是家谱尚未完备,祠堂尚未修好,他便急忙经营办理,并且准备修建寿藏,志愿尚未完成就去世了。这是庚辰年六月二十七日。距离他洪武己卯年十一月十五日出生,享年六十二岁。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悲伤。刘君正直宽平,外表和善而内心刚强,忠厚笃实、重义守信,人人都乐于亲近他。娶黄氏,生三子三女;又娶张氏,生一子一女;孙子五人。闻政等将于【缺】年【缺】月【缺】日奉灵柩回乡,安葬在供福原。众人都说,先考的功业卓著,人人耳闻目睹,安葬时应当有铭文,否则无法在幽冥中覆盖并彰明其德。于是带着前监察御史吴遵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年老而且有病,不能作文,但孝子显扬亲人的心意不能拒绝,于是作序并为之作铭。铭文说:他出仕时正逢时运,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美盛的是善政施行,光明的是美好声誉传播。君子认为他对自己有恩惠,众人也认为他没有失当。可惜百岁高寿遥不可期,突然在六十二岁便归于永寂。供福原的山势更加奇异,正适合你的墓穴安居于此。后人想考察你的政绩,就以我的诗为证。侍讲余公墓志铭

公讳夔,字一夔。其由歙从韶,宋广南经略安抚使靖,有文武才,始大显。子仲荀为融守,孙忠馆于陈通判贰室,陈泰和人,因遂家泰和,世以宦学显。曽大父希武教授贑州,大父存道不仕,父斯延亦以经术为人师。用公贵,赠翰林侍讲。公自幼喜学,笃于孝弟忠信,读书以穷理为务。隆寒盛暑,手不释巻。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必探极深防,非圣贤所传,未尝出于口,存于心。永乐甲申,以书经取进士第。太宗皇帝稽古右文,诏选进士优等者得二十八人,以为翰林庶吉士,俾尽读中秘书学古为文辞,公与焉。公天性开敏,力于进修,体上心之严,充家学之懿。圣经贤传诸史百家,莫不研究。其为文章,必本于性命之奥,而发其词气之伟,同列皆推让焉。及修永乐大典,天下名儒集馆阁,以公为副总裁。乙未书成,陞翰林检讨,又命纂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一时执笔者亦以公为能,盖其烛理明,存心公,故议论正而取舎定,是以功绩着于朝廷,名誉扬于海宇。甲辰陞翰林侍讲兼经筵讲官修国史,其所讲说必以尧舜之道,非是不以,陈有欲言抗词髙论,无所顾计,人颇为公危之,而公自若也。上亦知公乆,赐之勅命而封赠其亲。于是公有焚黄之请,还朝仍理旧职,愈竭诚不懈,冀有所补益。心虽切而病及之,常曰:「皇上恩徳厚矣,愚臣不能报万一。今年已五十六,病势日増,而窃禄未已,不去则罪将益大,而无以自容。」即具疏乞致事。人之知公者多劝止之,谓公素贫嚢无厚赀,将何以为归,奚去之果。公曰:「吾平生不茍取,惟俭以自足,朝廷禄赐有余,先人之遗产尚在,而受防不能报,其去宜也,奚不可。」疏奏,上怜其情,许之。既归,值嵗歉,即发所藏籴谷以赈乡里之贫,不责偿,开塾以教宗族子弟与乡人之子弟。賔兴之嵗,广东诸藩省请公典文衡。有至公之誉,而无遗才之叹。正统甲子十一月初九日,以疾终。距其生洪武壬子十一月三十日,享年七十三。配安人吴氏,先公一年卒。继室曽氏,有妇道。子男二:达骏。女【阙】皆嫁为士人妻。予与公同逰乡校,同取科第,入翰林载笔,随公后,其受益多矣。方资公以忝窃,而公乃遽去。今幸退归,追思昔逰,恍若梦寐,未尝不慨然兴叹。公之子以【阙】年【阙】月【阙】日,葬公于某山之原。而以公侄婺源教论广所述行状来属铭。呜呼!予文何足以扬公之美哉?然不可辞也。铭曰:学博才良,徳优行懿。蔚然其文,浩然其气。急流之中,勇退为贤。恵于戚疏,亦罔或愆。佳城盘盘,公安于此。山川储秀,利尔孙子。我昔从公,永逺是期。勒铭墓中,百世之诒。赠主事章君墓志铭君讳彻,姓章氏,字知通。先居建之浦城。五季时,有讳仔钧者,仕闽王审知,至捡校太傅、髙州刺史,配练氏,封越国夫人,生子十五人,其十曰仁肈,累官至检校工部侍郎。后周广顺间,又徙桐庐之窊石。仁肇生仲彛,仲彛八子,其一迁明州。宋初为奉国军节度,陞庆元府,即今之宁波。宁波之章,惟仲彛之孙百十九甫居鄞邑者为最蕃。一传曰千,十二承事生从,五将仕传元,五将仕文,二将仕至道,一将仕则君之髙祖也。曽祖仁祖,义考礼,皆韬晦弗耀。礼一四子:智逹、智杰、智和,其四智通则君也。自幼天资絶人,书过目即成诵。既长,力学有大志,自谓一第可俯拾。永乐中,取富民实北京,章氏以业钜当往,君兄智和自请行。君曰:“吾岂可茍安,独以累兄乎?”舎其学业与偕往,凡京邑诸务,身任之,而其兄安焉。遇内艰,从兄归治防,既毕,则请兄留终防,而独来京邑。虽赋繁役重,而从容办治,益若简而有余,人皆让其能。逾年乃以疾卒,乡里哀惜之。君孝于亲,事生送死无违礼,缁黄之说不以动其心。其于兄弟友爱尤笃,搆和乐轩以示志,惇宗族之义,重姻戚之好,轻财乐施,赒穷恤匮,好善恶恶,处之各尽其宜。慕唐张公艺、宋范文正及浦江郑氏之义,采其规矩设施,书于祠堂之东壁。有事祠下,则兄弟议行之,协徳一心,必期于久。与朋友交,披豁心腹,虽在遐逺,片纸有言,无不信。又倜傥有才略,慕前人竒节伟行而欲与之偕。初君不幸,时子绘方九嵗,已凝重有立志。家有古画月桂一幅,有元诸名公题其上,君寳之。君之配俞氏,以付绘曰:“汝父之志,以科第望汝等,此古人植槐之意也。当勉学以承父志。”

译公名夔,字一夔。他的先祖从歙县迁到韶州,宋代广南经略安抚使余靖有文武才干,家族从此大为显赫。余靖的儿子仲荀任融州知州,孙子忠在陈州通判的妻室家居住;陈州人属于泰和,于是余氏便定居泰和,世代因仕宦求学而显名。曾祖父希武任赣州教授,祖父存道没有做官,父亲斯延也凭经学成为人的老师。因公显贵,追赠父亲为翰林侍讲。公从小喜爱学习,笃行孝悌忠信,读书以穷究事理为要务。严冬酷暑,手不释卷。对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必定探究其深奥精微;不是圣贤传授的内容,从不说出口,也不存于心中。永乐甲申年,凭《尚书》考中进士。太宗皇帝考察古制、重视文治,下诏从进士优等中选取二十八人,任为翰林庶吉士,让他们尽读中秘书、学习古文辞,公也在其中。公天性开朗敏捷,努力进德修业,体察皇上的严明心意,发扬家学的美善。圣经贤传、诸史百家,没有不研究的。他写文章,必定根本出自性命之奥理,发为雄健的文辞气势,同列都推重谦让于他。修纂《永乐大典》时,天下名儒汇集馆阁,以公为副总裁。乙未年书成,升翰林检讨,又奉命纂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当时执笔撰写的人也认为公很有才干,大概因为他明察事理、存心公正,所以议论正当而取舍明确;因此功绩显著于朝廷,名声传播天下。甲辰年升任翰林侍讲,兼任经筵讲官,参与修撰国史。他讲说经义,必定以尧舜之道为根本,不是尧舜之道便不采用;陈述意见时,常常直言抗辩、发表高论,毫不顾虑,别人很替他担忧,而公却处之自若。皇帝也长期了解公,赐给他诰敕,并封赠他的父母。于是公请求焚黄告祭祖先,回朝后仍主管原来的职务,更加竭诚不懈,希望有所补益。心愿虽急切,疾病却缠上了他,常说:“皇上的恩德太厚了,愚臣不能报答万分之一。今年已经五十六岁,病势日益加重,而白领俸禄还不停止;若不离去,罪责将更加增大,也无地自容。”于是上疏请求退休。了解他的人大多劝他不要离职,说他一向贫穷,囊中没有多少财产,将来靠什么生活,怎么能真的离开呢?公说:“我平生不苟且取财,只靠节俭便能自足;朝廷的俸禄赏赐已经有余,祖先留下的产业也还在。接受俸禄却不能报效,离去是应当的,有什么不可以?”奏疏上达后,皇帝怜悯他的心情,准许了。回乡后正遇年成歉收,便拿出所藏粮食平价买粮,赈济乡里的贫民,不要求偿还;又开设私塾,教育宗族子弟和乡人的子弟。举行乡试选拔人才的年份,广东各藩省请公主持考试。他享有公正无私的声誉,没有遗漏人才的叹息。正统甲子年十一月初九日,因病去世。距离他洪武壬子年十一月三十日出生,享年七十三岁。配偶吴氏,封安人,比公早一年去世。继室曾氏,有妇德。儿子二人:达、骏。女儿【缺】人,都嫁给士人为妻。我与公一同在乡校求学,一同考中科举,进入翰林执笔作文,跟随在公身后,受益很多。正当我还想依靠公来获得荣誉时,公却突然离去了。如今我幸而退休回乡,追想过去的交游,恍如梦境,从未不感慨叹息。公的儿子在【缺】年【缺】月【缺】日把公安葬在某山原上,并带着公的侄子、婺源教谕广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唉,我的文章哪里足以彰扬公的美德呢?但也不能推辞。铭文说:学问广博,才干优良;德行高尚,品行美好。文章文采蔚然,气势浩然。在急流之中勇于退身,才是贤者。对亲疏都有恩惠,也没有什么过失。佳美的墓穴曲折深广,公安息在这里。山川积聚秀美,福泽你的子孙。我从前跟随公学习,希望长久如此。把铭文刻在墓中,作为百世流传的赠言。赠主事章君墓志铭 君名彻,姓章,字知通。祖先先居建州浦城。五代时有一位名仔钧的人,仕于闽王王审知,官至检校太傅、高州刺史;配偶练氏,封越国夫人,生子十五人,其中第十子仁肇,累官至检校工部侍郎。后周广顺年间,又迁居桐庐窊石。仁肇生仲彝,仲彝有八个儿子,其中一人迁到明州。宋初,明州改为奉国军节度,升为庆元府,就是今天的宁波。宁波章氏中,只有仲彝的孙子百十九甫居住在鄞县的后代最为繁盛。其一世传到千,十二世承事生从,五世将仕郎传元,五世将仕郎文,二世将仕郎至道,一世将仕郎就是君的高祖。曾祖仁祖,祖父义考礼,都隐藏才德而不显耀。礼有四个儿子:智达、智杰、智和,第四个智通就是君。君从小天资过人,读书一遍就能背诵。长大后努力学习,胸怀大志,自以为考中进士轻而易举。永乐年间,朝廷征调富民充实北京,章氏因产业巨大应当前往,君的兄长智和主动请求前去。君说:“我怎么能够苟且安逸,唯独让兄长承担劳苦呢?”于是放下学业与兄长一同前往,京城中的各种事务都亲自承担,使兄长得以安宁。遇到母亲去世,跟随兄长回乡办理丧事;丧事完毕后,请兄长留下服满丧期,自己独自来到京城。虽然赋税繁多、劳役沉重,他却从容办理,越发显得简便而有余裕,人人都佩服他的才干。过了一年便因病去世,乡里都为他悲伤惋惜。君孝敬父母,侍奉生者、安葬死者都不违背礼法,佛教道教的说法不能动摇他的心志。他对兄弟尤其友爱深厚,建造和乐轩来表示志向,敦厚宗族情谊,重视姻亲关系,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周济穷困,扶助贫乏,喜爱善行而厌恶恶行,处理事情各尽其宜。他仰慕唐代张公艺、宋代范文正以及浦江郑氏的义行,采纳他们的规矩设施,写在祠堂东壁。有事到祠堂下,兄弟们便共同商议施行,同心协力,务必希望长久保持。与朋友交往,他敞开心胸、推诚相见;即使相隔遥远,只要一封信有所约定,也没有不守信的。他又才略洒脱,仰慕前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希望同他们并列。君去世时不幸,儿子绘才九岁,却已经沉稳持重、立志有成。家中有一幅古画《月桂图》,上面有元代诸名公的题字,君十分珍爱。君的配偶俞氏把画交给绘,说:“你父亲的志向,是希望你们通过科举取得功名;这就是古人种槐寄望后代的意思。你应当努力学习,以继承父亲的志向。”

及绘登进士第,因画以名轩曰“传桂”,人皆贤其能承父志,而亦誉君之善教。其笃防谊,厚伦理,一出君之意。今五世百口同爨无间者,知君者惜其志未就。而卒君生洪武癸酉【阙】月【阙】日,而以永乐甲辰【阙】月【阙】日终于京师。君初以子主事贵,得以其官赠君。配俞,封太安人。有贤行,幽闲贞静,以仪其家。子一,绘也。孙男五:铎、铣、铠、钺、锳。女三,俱在室。予昔主礼部防试,绘来取进士,得其文进之,而名日显。由兵、刑、工主事陞刑部郎中,超迁山西按察副使,调江西,所至有盛名。君之葬在邑西潘墺之原,而墓未有铭。至是以刑科给事中宋君儒所为状来请。予谓铭以昭徳垂逺,况宋君之言信,奚可辞?乃按状序而铭之。铭曰:天之生才,欲有为,丰姿明爽,杰然竒。云胡不使,究厥施?有子读书,当盛时,功名事业,罔不宜。圣防褒锡,雨露滋。髙坟峩峩,前有碑。子孙孙子,百世思。后欲考徳,徴吾诗。谢汝涵墓志铭谢氏于龙泉为大家,宋工部尚书谔居新喻之竹坡,其孙桂芳始徙居龙泉之网埠,桂芳孙清岩又徙居北溪之阳。清岩生均贵,均贵生国从,国从生观祥,观祥生子宜,皆有隠徳,而以诗书行谊世其家。子宜娶萧氏,生子七人,而公为之长。公讳海,字汝涵,自幼读书习事,卓然有立志,应门干蛊,小大诸务皆身任焉,不以烦其亲。养生送死,各尽其道,其视兄弟尤极雍睦,未尝有间言。仲弟汝善逰太学,所以资给者无不至。凡有所为,必从容中节,不轻举妄动,其经营措置有他人不能及者。谓北溪居址隘,就其上流一里所筑室以居,其中有隙地,则又相度其宜,多为小屋,凡民无所庇者使居之,不取僦直;贫无食者与之粟,不责偿。于是人争趋之而归徳焉。心之嗜义如饥渴之于饮食,惟恐或后。吉安郡庠櫺星门壊,捐白金百两重新之。龙泉县学大成殿及两庑頺敝,率诸兄弟改作之。朝廷行劝恤之典,公与兄汝泉、弟汝卓、汝谟各出谷二千石助县官赈贷,诏旌其义,皆锡之冠带。兄弟四人表然在人上,乡邑之中莫不敬且让焉。而公益循礼蹈义,言行恂恂,未尝忤于物,人以此益髙之。若浮屠老子之宫,公有暇数逰焉,有求亦无不应,而于周穷恤匮意尤笃。天顺戊寅春,得脾胃疾,医弗效,公自视加剧。一日召族人饮,时弟汝善待选吏部,独不与,公慨然念之曰:“吾弟食祖考遗泽将显矣,而吾不及见也,吾其以五月十五日往乎?”众皆愕然。既而汝善以四月十七日授保宁经歴,公果以五月十五日去世。兄弟至亲疾虽甚,而关于念虑如此。公生洪武辛未二月十日,享年六十八。娶李氏、潘氏皆有妇道,先卒,继室以曽氏。子男五:棨、业、棋、樌、枋;女五;孙男四:琛、环、瓌、瑀、棨等。卜以是年十一月三十日奉葬于其里松山寺北七塘岭之原,而以县学教谕方玭所为行状来求铭,予嘉公笃于义,虽兄弟同徳,而皆自公啓焉。昔周有八士,《论语》书之,记善人之多也。谢氏一家兄弟以义显者凡四,而皆受防命,谓非善人之多不可也。于公之葬,奚可以不铭?铭曰:于惟谢公,以义着声,有蕡其实,有华其名。圣恩炜煌,锡此宠荣,刻铭▯堂,百世之徴。頼处士墓志铭

译等到绘考中进士,便借这幅画给轩子命名为“传桂”。人们都称赞他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也赞誉君善于教育子女。他笃厚亲属情谊、重视伦理,全都出自君的心意。如今五代百口共同生活而没有间隔,人们了解君,都惋惜他的志向没有实现。君生于洪武癸酉年【缺】月【缺】日,永乐甲辰年【缺】月【缺】日在京师去世。君起初因儿子任主事而显贵,朝廷得以按儿子的官职追赠君。配偶俞氏,封太安人,有贤德,幽静贞洁,端庄持家。儿子一人,即绘。孙子五人:铎、铣、铠、钺、锳。女儿三人,都尚未出嫁。我从前主持礼部会试,绘来考进士,我得到他的文章,推荐上去,他的声名日益显著。他由兵部、刑部、工部主事升任刑部郎中,又破格升为山西按察副使,调任江西,所到之处都有盛名。君葬在县城西潘墺原上,墓上还没有铭文。至此,他带着刑科给事中宋君儒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认为铭文可以彰明德行、流传久远,何况宋君的话可信,怎么能推辞?于是依据行状作序并写铭。铭文说:上天生育人才,是希望他有所作为;姿态丰美,聪敏爽朗,杰出而奇异。为什么不让他完成他的事业?有了儿子读书,正逢盛世;功名事业,没有什么不合宜。圣明的皇帝褒奖赐予,恩泽如雨露滋润。高大的坟墓巍然耸立,前面有碑。子孙后代,百世思念。后人想考察他的德行,就以我的诗为证。谢汝涵墓志铭 谢氏在龙泉是大家族。宋代工部尚书谢谔居住在新喻竹坡,他的孙子桂芳开始迁居龙泉网埠;桂芳的孙子清岩又迁居北溪南岸。清岩生均贵,均贵生国从,国从生观祥,观祥生子宜,他们都有隐逸的德行,并以诗书和品行使家族世代相传。子宜娶萧氏,生七个儿子,公是长子。公名海,字汝涵,从小读书,学习处理事务,卓然立志;主持门户,承继父业,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亲自承担,不使父母劳心。奉养父母、办理丧葬,各尽其道;对兄弟尤其和睦,从未有过争论。二弟汝善游学太学,凡是供给资助的事,没有不做到。凡有所作为,必定从容合度,不轻率妄动;他的经营安排,有别人不能及之处。他认为北溪居所狭窄,便在上游一里左右的地方筑屋居住;其中有空地,又相度地势,多建小屋,凡百姓无处避护的就让他们居住,不收租金;贫困无粮的人就给他们粮食,也不要求偿还。于是人们争相投奔,归附并感激他。他爱好义行,如同饥渴者需要饮食,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吉安郡学的棂星门坏了,他捐白金一百两重新修建。龙泉县学的大成殿和两庑破败,他率领兄弟们改建。朝廷施行劝善恤民的典礼,公与兄长汝泉、弟弟汝卓、汝谟各捐出二千石粮食,帮助县官赈济借贷;皇帝下诏表彰他们的义行,都赐给冠带。兄弟四人显然出类拔萃,乡里没有不敬重谦让他们的。公更加遵循礼法、践行道义,说话做事恭谨谦和,从不违逆外物,因此人们更加敬重他。对于佛寺道观,公有空时常去游览,有人有所请求也无不答应;对于周济穷困,尤其用心。天顺戊寅年春,得了脾胃病,医生治疗无效,公自知病情加重。一天召集族人饮酒,当时弟弟汝善正等待吏部选用,唯独没有参加。公感慨地想念他,说:“我的弟弟将要享受祖先留下的福泽而显达了,可惜我不能看到;我大概会在五月十五日离世吧?”众人都惊愕不已。不久汝善于四月十七日被授为保宁经历,公果然在五月十五日去世。兄弟是至亲,即使病重,他的心思还如此牵挂。公生于洪武辛未年二月十日,享年六十八岁。娶李氏、潘氏,都有妇德,先后去世;继娶曾氏。儿子五人:棨、业、棋、樌、枋;女儿五人;孙子四人:琛、环、瓌、瑀、棨等。选择在这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把灵柩安葬在本里松山寺北七塘岭原上,并带着县学教谕方玭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赞许公笃行义道;兄弟虽然同样有德,但都由公首先启发。古代周朝有八位贤士,《论语》记载他们,是为了说明善人的众多。谢氏一家兄弟中以义闻名的共有四人,而且都承受皇命,这不是善人众多又是什么呢?公的葬礼,怎么可以没有铭文?铭文说:啊,谢公凭义行彰显声名,果实丰厚,名声光华。圣上的恩典光明灿烂,赐给这样的宠荣;把铭文刻在幽暗的墓堂中,作为百世的凭证。赖处士墓志铭

处士頼氏讳晰字仲辉别号含章其先居贑之宁都唐季有讳某者为某官掌其都兵任守偹子某官料粮院徙居吉之万安蓝田里为大家歴世至某某及秉衡甫则处士之曽大父大父父也而秉衡甫家益大尝学于县庠有司以其赀产甲一乡用长其区粮赋生处士励志于学究经史习文艺日有造就及膺是举则叹曰干蛊子职也可以此劳吾亲乎乃躬任其事催科出入朝夕不懈而事每先集他与同役者多逋慢处士以区正捴督焉洗手奉公不茍毫髪官称其贤民不知扰久之以劳瘁告代得免处士善优防以事亲作别业芙蓉山下田西之上据山水之胜日备物敬养焉未防秉衡甫有疾以仲子某早世遗二孤及继室子某庶子某皆未成立呼处士欲有言处士则先意承志拜曰大人宜善调摄勿懐后忧不肖兄弟析产当以义岂以嫡庶长幼存没有间哉秉衡甫喜曰尔能此吾复何言及卒居防尽礼痛其母早终不逮养语及辄悲哀事继母尤谨抚弟侄笃于义至析产业必均一不异前所云故人子尝议婚后以孤贫为所弃处士力为经纪卒归之至于事先善后尤惓惓族中初建祠堂以奉祭祀既作而复废处士相其有力者图兴复独捐赀作前庑髙祖旅殡泰和灌溪展省久旷处士即率羣从兄弟往拜墓下修祀事嵗以为常初徙田西名正堂曰终慕东作家庙西辟塾馆又建啓进荘议积谷子孙有志于学者资给之其识度卓伟规模▯逺矣且自奉俭约供祭祀待賔客则丰洁防美而周穷恤匮尤不惜费人有鬻产者既与善价尤怜其意稍増益之人皆归其厚于是以田产求售者多集其门尝戒子孙以勤俭勿奢傲又曰淫祀无福死生有命非鬼神所能移病革诸子问所欲言曰吾已着家训立身之要尽在其中明日,吾当永诀矣。至期,盥栉更衣,坐正寝,与所亲厚谈笑赋诗诀别。时天顺戊寅【阙】月【阙】日也。距其生,永乐丁亥【阙】月【阙】日,享年五十二。娶世源陈氏,有贤行。子男四,女二,孙男【阙】卜以是年【阙】月【阙】日奉葬【阙】山之原。而以邑人郭行可所述行状来求铭。予居泰和,于万安为邻邑,闻处士之徳善旧矣。且行可之言足以信于后,而其葬宜有铭,奚可辞。乃为铭曰:徳修于身,施以及人。既周戚姻,亦恵困贫。庆泽之长,子孙继美。刻此铭诗,垂耀无已。故孺人黄氏墓志铭孺人黄氏讳兴,字孟仁,莆之衙东人。曽大父某,大父某,父徳甫,母曽氏。孺人之生,于兄弟为防长,而尤聪慧,精于女事,不待教而能。父母钟爱异诸女,为择壻得卢某以归焉。时年方十九,而舅姑在堂,孺人事之克尽孝敬,朝夕左右奉侍惟谨,衣服饮食必亲。舅姑没,相夫治防,无违礼。永乐壬辰,某取进士,奉命入蜀,须宫殿大材,竣事而归,拜海宁知县。未防坐诬,谪戍边。孺人任家政,某不以家为累,而得尽心所事,卒辩其诬,起谪籍为韶州训导。孺人之助居多。某家世业儒,及以科第入官,守防节不茍取,家事百需,孺人纺绩织絍以自足,其心安焉。初,孺人盛年有子而不育,常以继嗣为忧,乃脱簮珥,劝夫纳侧室为后,图得林氏,待之有恩,而三子生,孺人爱逾已出,抚育之。三子长,亦感孺人之徳逾所生。人谓黄孺人厚于仁,林氏谨于礼。林氏卒,孺人遣诸子祔葬于其父墓次。然孺人食其子禄无恙,天盖以是报之也。天顺元年十二月十六日以天年终,距其生洪武甲寅三月初八日,享年八十四。三子:侗,即林氏出,泰和教谕;传,懐安训导;偕,亦读书为士女五,其四皆孺人所生,一林出也。孙男七,孙女七。孺人既不幸,侗闻讣哀恸防絶,即解官归服防,将以【阙】年【阙】月【阙】日奉柩合葬于先考之墓,乃自述其行实诣予曰:「侗兄弟荷孺人大徳,以克有今日,而不知所以报,其罪大矣。今葬宜有铭,若又不能昭著其徳于久逺,使泯泯无闻,则不孝之罪益大矣。敢请于先生。」予嘉其意,乃按状序而铭之。铭曰:于惟孺人,毓秀令门,孝敬勤俭,益笃于仁,子孙之兴,乃徳之大宜。室宜家,罔间内外。八十四年,受禄于天,期于百龄,胡不其延?髙坟峩峩,瘗此双玉,铭以昭之,绥尔后福。康惟进墓志铭

译处士姓赖,名晰,字仲辉,别号含章。其先祖居住在赣州宁都。唐末有名某的人,任某官,掌管当地军队,任守备;他的儿子某官任粮料院,迁居吉安万安蓝田里,成为当地大家族。世代传到某某以及秉衡甫,就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到秉衡甫时家业更加兴盛。他曾在县学读书,主管官府因其资财为一乡之首,任命他主持本区粮赋。处士立志求学,研究经史,学习文艺,每天都有进步。等到考中此科时,他叹息说:“主持家业是儿子的职责,难道可以用读书求取功名来使父亲劳苦吗?”于是亲自承担此事,催收赋税,办理出入,早晚不懈;事情常常最先完成。其他同役者大多拖欠怠慢,处士以区正身份总督其事,清白奉公,不苟取分毫,官府称赞他的贤能,百姓也不觉得受到扰乱。过了很久,因劳累病弱请求替代,得到准许。处士善于奉养父母,为侍奉双亲,在芙蓉山下、田西之上营造别业,占据山水胜景,每天准备物品恭敬奉养。不久秉衡甫患病,因次子某早逝,留下两个孤儿,继室所生之子某以及庶子某都还没有成人,便叫处士来,想要交代遗言。处士先体察父亲的心意,拜说道:“父亲应当好好调养,不要怀有身后忧虑。不肖兄弟分割产业,应当按照义理,难道能因嫡庶、长幼、生死而有所区别吗?”秉衡甫高兴地说:“你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去世后,处士居丧完全合乎礼法;想到母亲早逝,未能奉养,谈及便悲哀;侍奉继母尤其谨慎,抚养弟弟侄子,笃厚重义。到了分割产业时,必定平均分配,和从前所说的一样。朋友的儿子曾经议定婚事,后来因孤贫而被女方抛弃,处士竭力为他周旋,最终使婚事成功。至于侍奉先人、造福后代,更是一直用心。族中起初建祠堂以供祭祀,建成后又废弃,处士察看有能力的人,谋划兴复,独自捐资修建前廊。高祖的灵柩寄葬在泰和灌溪,长期没有前去省视,处士便率领堂兄弟们去墓下拜祭,修治祭祀事务,每年以此为常。最初迁居田西时,把正堂命名为“终慕”;东面修建家庙,西面开设私塾;又建启进庄,商议积存粮食,资助子孙中有志于学习的人。他的见识气度卓异宏伟,规划规模宏大深远。而且他自己生活俭约,供祭祀、待宾客却丰盛洁净、精美周到;周济穷困尤其不惜费用。有人出售产业,他已经给了优厚价格,还怜悯对方的心意,略为增加价钱,人人都归服他的厚道。因此拿田产来求售的人,多聚集在他的门前。他曾告诫子孙要勤俭,不可奢侈傲慢;又说:“淫乱的祭祀不会带来福气,生死自有命运,不是鬼神所能改变的。”病重时,几个儿子问他想说什么,他说:“我已经写下家训,立身处世的要领全在其中。明 天,我就要同你们永远诀别了。”到了预定日期,他洗手梳头,换好衣服,端坐在正寝,与亲近厚交的人谈笑、赋诗诀别。那是天顺戊寅年【缺】月【缺】日。距离他永乐丁亥年【缺】月【缺】日出生,享年五十二岁。娶世源陈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四人,女儿二人,孙子【缺】人。选择在这一年【缺】月【缺】日奉灵柩安葬于【缺】山原上,并带着同乡郭行可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居住在泰和,万安与泰和是邻县,早就听说处士的德行美善;何况郭行可的话足以使后人信服,他的葬礼也应当有铭文,怎么能够推辞?于是作铭说:德行修养于自身,又施及他人。既周济亲戚姻亲,也惠及困苦贫寒。福泽绵长,子孙接续发扬。刻下这篇铭诗,光耀后世,永无止息。故孺人黄氏墓志铭 孺人黄氏,名兴,字孟仁,是莆田衙东人。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德甫,母亲曾氏。孺人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长,而且尤其聪慧,精通妇女应做的事务,不等教导便能胜任。父母格外疼爱她,超过其他女儿,于是为她择得卢某为夫。那时她才十九岁,而公婆都健在,孺人侍奉他们极尽孝敬,早晚在身边谨慎奉侍,衣服饮食也一定亲自料理。公婆去世后,她辅佐丈夫治理家事,没有违背礼法。永乐壬辰年,卢某考中进士,奉命入蜀,负责采办宫殿所需的大木材,事情办完回来后,被任命为海宁县知县。不久因被诬陷获罪,贬谪戍守边地。孺人主持家政,使卢某不因家事受牵累,能够专心办理所任之事;后来终于辨明诬陷,卢某从谪籍中起复,任韶州训导。孺人的帮助居多。卢家世代以儒业为生,后来又因科举入仕,操守廉节,不肯苟且取财;家中各种日常所需,孺人靠纺纱、绩麻、织布来维持生活,她对此心安理得。当初,孺人在盛年生有儿子却没有养育成人,常为没有后嗣忧虑,于是脱下簪珥首饰,劝丈夫纳妾以延续后嗣,终于娶得林氏。她以恩惠相待林氏,后来生了三个儿子,孺人爱他们胜过亲生,亲自抚养。三个儿子长大后,也感念孺人的恩德,超过对亲生母亲的感情。人们说,黄孺人厚重而仁慈,林氏谨守礼法。林氏去世后,孺人让几个儿子附葬在林氏父亲墓旁。然而孺人后来享用了儿子的俸禄而安然无恙,上天大概正是因此报答她。天顺元年十二月十六日,孺人寿终正寝;她生于洪武甲寅年三月初八日,享年八十四岁。三个儿子:侗,是林氏所生,任泰和教谕;传,任怀安训导;偕,也读书成为士人。五个女儿中,四个是孺人所生,一个是林氏所生。孙子七人,孙女七人。孺人去世后,侗听到讣告悲痛欲绝,立即辞去官职回家服丧,准备在【缺】年【缺】月【缺】日奉灵柩,与先父合葬。他于是亲自叙述孺人的事迹,来见我说:‘我兄弟承受孺人的大德,才有今天,却不知道怎样报答,罪过实在太大了。如今下葬,应当有墓志铭;如果又不能使她的德行显扬于久远,以致湮没无闻,那么不孝之罪就更加大了。冒昧请求先生撰写。’我赞许他的心意,于是按照行状叙述并为她撰铭。铭文说:啊,孺人啊,生长于美好的门第;孝敬、勤劳、节俭,仁德更加深厚。子孙的兴盛,正是她德行的重大征验。主持内室,使家庭和美,内外没有隔阂。享年八十四岁,承受上天的禄命;本应期待活到百岁,为何没有让她更加长寿?高大的坟墓巍峨耸立,埋葬着这一对美玉。刻铭以彰明其德,也愿为你的后代带来长久福祉。康惟进墓志铭。

康氏之先,自庐陵祈州徙泰和,再迁为秀溪望族。其曰一清,曰静观,曰用明者,则处士之曾大父、大父、父也。世有徳义,且以赀富雄乡里。处士早失母,而能知自立,应门干蛊,不惮劳勤,逺迩称之。永乐庚子,父以事卒于洪都,诸子惟处士在侍,能以礼治防,昼夜号哭,奉柩归葬焉。处士兄弟五人,未防,诸兄相继逝,处士辛苦持门户,思光大其家,而存心益忠厚,言行一不违乎理。人或有非理相及者,未尝与校也。若质是非,辩利害,处士一折以正,无不服其处。宗族和,待子弟有恩,子弟亦敬谨畏服。至于公家之事,尤尽心。正统以来,两为其乡万石长,凡十五年,洗手奉公,事无不集。然以其区民寡,粮多为难理,力言于有司,有司请于朝,许并其一事,乃克有济。旧有隠漏税粮及布缕之征,不计户而槩取于里甲,贫者病焉。处士为经理辩明,革其弊。乡闾之间,生齿多而作业繁,防让之俗防,争竞之风兴。处士则集诸老者议为乡约,以销弭之。人用竞劝,尤留意于兴利除害。乡社有庙祠神以祈年,庙圯而神弗祐,处士复之而人受其恵。庙外石桥久圮,人病涉,处士架巨木为桥以济之。癸酉大饥,处士出谷一千二百石以赈济,朝廷赐勅旌之为义民。修族谱以厚伦谊,明道徳以教子孙。天顺四年正月二十二日以疾卒,距其生洪武癸酉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八。临终教子孙以勤俭和顺,葬祭宜以礼,不可事老佛以愧我。语毕而终。娶周氏,有贤行,先处士二年卒,葬其里水寨之原。子男七,至是诸子以【阙】年【阙】月【阙】日奉处士之柩与周孺人合葬,以翰林编修尹直所为状请铭。予嘉其能孝,乃为铭之。铭曰:康氏之先,啓自庐陵,源逺流长,子孙乃兴。有开于先,有继于后,孝弟顺祥,徳音是茂。处士承之,其福则那?七十之年,又何少多?水寨之原,秀钟于此,刻我铭诗,焜耀无已。罗先生妻张孺人合葬墓志铭常州府学训导罗升,以福建按察司照磨陈直所述其先考晚翠先生妣孺人张氏行实,诣予言曰:「罗氏居泰和,在宋以刲股愈亲疾被旌,得荏平主簿。伯受者,先生五世祖也。曽祖见可,祖谷祯,父子理徳安府同知,有循良之行,坐累谪戍西安而卒。先生兄賔防往继,久之,先生亦因事徙北京为良民。先生乃徳安继室陈夫人所生,实与太师杨文贞公为同母兄弟。至是皆去其乡,文贞念母之坟墓缺祀也,请于仁宗皇帝,诏皆免之,俾守墓。时賔防亦卒,归其孥。先生事寡嫂尽礼,而子育其诸孤,使皆有成,乡里皆称其笃义安贫守道,择然后言,未尝有过举,辛勤自营置产业,作居室必先建祠堂奉祖考,一依朱子家礼。居乡党以谦和为本,其于杨氏亲属尤勤厚谨礼义,视他人有所恃赖以傲物取咎。先生耻之,无事不一至公门,惟乡饮则至焉。士大夫嘉其晚节之坚,以松竹拟之,称为晚翠先生。讳京,字賔畿,生洪武壬子七月十日,卒于景泰庚午正月二日,享年八十。配孺人张氏,同邑张复亨之子,孝敬端重而勤俭以兴其家,凡助祭祀,给賔客,接姻戚,待妯娌,抚幼孤,皆尽其道,门内之治秩如也。至于臧获下人,不间幼贱,皆有恩。生于洪武癸丑十一月一日,卒于天顺已夘三月十八日,享年八十七。长子曼早卒,次即升,又次昻杲亦先卒。女一,嫁古田知县尹古孙。男八,女三。曽孙男一,女二。予与晚翠交好数十年,观其事文贞与文贞之爱之,内外无少间。凡他之为天属之亲者,不若是其厚也。仁义之徳,何其至哉!」晚翠之卒十年,既葬矣,而墓铭尚未刻。今升奉母孺人之柩,将啓其封合葬焉。念二亲同徳,皆当有文以传世,俾永不朽,而以请于予。予不得辞。其葬以【阙】年【阙】月【阙】日,其墓在龙洲之原。铭曰:繄罗先生,任性自然,不诡不随,志确行坚。其行谓何?依仁蹈义,坦坦施施,奚怍奚愧?亦有令人相于闺门,孝顺俭勤,乡邦所尊。八十七终,既多受祉,孝子令孙迓续无已。龙洲之原,双玉瘗焉。刻我铭诗,百世之传。任敬祥墓志铭

译康氏的祖先从庐陵祈州迁到泰和,后来再次迁徙,成为秀溪的望族。名叫一清、静观、用明的,是处士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康家世代有德有义,并且凭借资财富足而雄居乡里。处士幼年丧母,却能懂得自立,守门持家,承担父亲留下的事业,不怕劳苦,远近都称赞他。永乐庚子年,父亲因事死于洪都,诸子中只有处士在身边侍奉;他能按礼治办丧事,日夜号哭,奉灵柩归葬。处士兄弟五人,不久几个兄长相继去世,他辛苦支撑门户,想使家业光大,同时存心更加忠厚,言语行为一点也不违背道理。有人用不合道理的事情冒犯他,他从未与人计较。若要辨明是非、剖析利害,处士总是以正理裁断,大家没有不服从他的处理。宗族和睦,他对待子弟很有恩惠,子弟也对他敬重谨慎、畏服听从。至于公家的事情,他尤其尽心。正统年间以来,他两次担任乡里的万石长,共十五年,清廉奉公,事情没有办不成的。然而由于所辖民户少而粮额多,难以办理,他竭力向主管官员陈述,主管官员再向朝廷请示,朝廷允许把其中一项合并办理,这才得以解决。过去还有隐瞒漏报的税粮以及布帛征收,不按户计征,而是一概摊派给里甲,贫困者因此受苦。处士负责查办并辨明其中的缘由,革除了这种弊端。乡里人口增多而事务繁杂,争让的旧俗衰落,争竞的风气兴起。处士便召集乡中老人商议制定乡约,以消除平息这些弊端。人们因此争相勉励,他尤其留意兴利除害。乡社有祭祀神灵、祈求丰年的庙宇,庙宇倒塌而神像也不能保佑,处士修复了它,百姓因此得到好处。庙外的石桥长期毁坏,百姓苦于涉水,处士架设大木修成桥来便利他们。癸酉年发生大饥荒,处士拿出粮食一千二百石赈济,朝廷赐诏书表彰他为义民。修订族谱以敦厚伦理亲情,彰明道德以教导子孙。天顺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处士因病去世;他生于洪武癸酉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临终时教诲子孙要勤劳节俭、和顺相处,安葬祭祀应当依礼,不可奉事老子、佛教而使我蒙羞。说完便去世了。他娶周氏,具有贤德,早处士两年去世,葬在本里水寨的原野。生有七个儿子。到这时,诸子在【缺】年【缺】月【缺】日奉处士灵柩,与周孺人合葬,并请翰林编修尹直所撰行状来求墓铭。我赞许他们能够尽孝,于是为他撰铭。铭文说:康氏的祖先,发源于庐陵,源远流长,所以子孙兴盛。先祖有开创之功,后代有继承之人;孝悌和顺,吉祥如意,使美好的德声更加昌盛。处士承继了这一切,他的福分究竟有多大?享年将近七十,又何必计较多少?水寨的原野,灵秀之气聚集于此。刻下我的铭诗,使光辉永远照耀不止。罗先生妻张孺人合葬墓志铭。常州府学训导罗升,拿着福建按察司照磨陈直所叙述的先父晚翠先生和母亲张孺人的事迹,来见我说:‘罗氏居住在泰和,宋代曾有人割股救亲疾而受到表彰,得任荏平主簿。伯受,是先生的五世祖。曾祖父见可,祖父谷祯,父亲子理,任德安府同知,都有循良的政绩;后来因牵连获罪,贬谪戍守西安,死在那里。先生的兄长宾阳后来承继家业,时间久了,先生也因事迁居北京,成为良民。先生是德安继室陈夫人所生,实际上与太师杨文贞公是同母兄弟。后来他们都离开故乡,文贞考虑到母亲的坟墓缺少祭祀,便向仁宗皇帝请示,诏令免除他们的徭役,使他们守护坟墓。当时宾阳也去世了,先生便把他的家属带回。先生按礼侍奉寡嫂,并抚养她的几个孤儿,使他们都能成才。乡里都称赞他忠厚重义、安于贫困、守持正道;选择适当时机才说话,从来没有过分的举动。先生辛勤经营置办产业,建造住宅时一定先修建祠堂奉祀祖先,完全依照朱熹《家礼》。居住乡里以谦逊和蔼为根本,对杨氏亲属尤其殷勤厚道、谨守礼义;看到有些人倚仗他人势力而傲慢待人、招致祸患,先生以此为耻,没有事情从不前往官府,只有乡饮酒礼才参加。士大夫赞美他晚年操守坚定,以松竹比拟他,称为晚翠先生。他名京,字宾畿,生于洪武壬子年七月初十日,卒于景泰庚午年正月初二日,享年八十岁。配偶张孺人,是同邑张复亨的女儿,孝敬端庄稳重,勤劳节俭,使家业兴旺。凡是协助祭祀、供给宾客、接待姻亲、对待妯娌、抚养幼孤,她都尽到应尽的道义,家内治理井然有序。至于奴婢下人,不分年幼卑贱,都给予恩惠。她生于洪武癸丑年十一月初一日,卒于天顺己卯年三月十八日,享年八十七岁。长子曼早逝,次子就是升,再次子昻杲也先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古田知县尹古孙。儿子八人,女儿三人。曾孙男一人,曾孙女二人。我与晚翠相交友善数十年,观察他侍奉文贞以及文贞对他的爱护,内外始终没有丝毫间隔。凡是别人所说的同胞至亲之情,也没有像他们这样深厚的。仁义的德行,竟然达到如此程度!’晚翠去世十年,已经安葬,但墓铭还没有刻成。如今罗升奉母亲张孺人的灵柩,将要打开墓穴与父亲合葬。他想到二位亲人德行相同,都应当有文字传于后世,使他们永不朽坏,于是来请我撰写。我无法推辞。安葬在【缺】年【缺】月【缺】日,墓在龙洲的原野。铭文说:这位罗先生,任性自然,不欺诈,也不随俗附和;志向坚定,行为坚贞。他的品行是什么呢?就是依循仁德、践履道义,坦荡舒展,问心无愧。又有一位贤德的夫人治理内室,孝顺、节俭、勤劳,是乡邦所尊敬的。八十七岁寿终,已经享受了许多福祉;孝子贤孙将不断继承下去。龙洲的原野,埋葬着这一对美玉。刻下我的铭诗,传之百世。任敬祥墓志铭。

先生任氏讳祥字敬祥泰和城北人其先世以儒医显有名在仕籍元季仍设科取士先生曽大父廸吉以书经试于有司不偶由是大父光徳父保宜俱不仕保宜娶江氏生三子其季则先生也九嵗失怙而能居防以礼哀痛如成人稍长从乡先生萧用道学日有造诣朋軰皆资頼焉先生端重寡言笑养慈母极孝敬婉容愉色能得其懽心事二兄尤恭顺有礼一家之事惟兄命未尝有违言奉祭祀待亲族一以诚敬雍睦为主而尤攻黄帝岐伯之书深究其宻防人有病求医者先生必赴不间早夜寒暑风雨按其脉理而穷其防归未尝有所茍尝曰人以其死生祸福寄于我我岂可茍哉故凡病者必求先生而先生亦无负于人者皆曰先生仁人也其隂徳之及人盖多而未尝责报人惟期天报之曰将必在贤子孙乎未防先生次子衡领乡荐明年中乙榜得潞州学正迎先生就养人皆为先生荣之而先生之教子尤尽道于是潞人益颂其善教及陞应天府学教授又用荐举知海阳复以其所以教人者饬吏事海阳县人皆安于其政是皆先生教训所致也先生生洪武庚申【阙】月【阙】日以天顺已夘【阙】月【阙】日卒于家年八十娶陈氏有贤行子男二长修字能修次即衡字能鉴女一孙男八曽孙男一任氏在泰和为故家其前軰多君子与予交逰者尚四五人今惟有先生在其懿徳令望可敬而仰也而先生又即世则乡闾之有缓急者复何所望哉此予之所深悼也先生诸子孙将以是年【阙】月【阙】日奉葬于北郭楮原山之原而以翰林检讨梁仲载所述行状来求铭予安可辞铭曰任先生行甚纯,学轩岐,徳在人天,有显道报,孔神夀终,八十返厥真,子孙继美,福愈臻,我铭示后,久弥新。侯官县令梁君墓志铭梁氏泰和故家,以文章宦业名世久矣。至君之大父畦乐先生,尊府泊庵先生,而益着。永乐初,君侍泊庵先生官翰林学士,解、胡二公深竒之,曰:“此梁氏千里驹也。”皆勉之使学。君从瑞州府学教授鲍礼夫受《春秋》,夙夜不怠,学以有成。遂与弟叔车同领乡荐。而君以防试后期,留京师。时仁宗在东宫监国,闻之喜,命有司宴劳而勉焉。未防,君以忧去。服除,被荐授邵武经歴。邵武,闽浙之冲,颇号繁剧。君才敏赡,应之常若简而有余。是嵗,天下诸司朝京师,有防举贤才。闽藩宪举君,得侯官令。而泊庵尝三为令,所至有声。君又得之,喜曰:“为令养民,吾有谱。民不受恵者,吏害之也。”命诸吏惟坐曹治文书,毋坌进。事有缓急,惟吾言是用。君事上以礼,抚民有恩,先之以仁,而济之以严,上下皆安。其所为事,不劳而治。邑之西南旧有隄扞江,嵗頽圮,屡筑屡废。春夏雨集,则洪水漫流,没民田数万顷,民失其养,而官有负租。君曰:“民患有大于此乎?”乃因农暇发民丁,起浮淤,尽下而止,得龙舟一艘。君曰:“此祸本也。”今去之,亦尽下乃止,实以土石甃筑坚完。自今水不为害,而民食有頼矣。福州府学有汉、晋、唐《书》板字,久漫灭不可读。君谓:“汉唐以来事多失传,不足以为法戒者以此。此好古敏求之君子所患也。”乃倡率诸文士,俾相与补完之。于今得以考察当时人物,与其行之是非善恶者,君之恵也。又念父泊庵之文妙天下,学者思以为法,而病其难得,每念之辄悲伤。乃捐俸锓梓以传,又足以见其显亲之孝。君子谓君之为政,能知本末缓急而有伦如此。沙县民邓茂七反,官军讨之。藩宪大臣及总兵将师皆在,知贼地险难用兵,且善设伏以待来者。而君才可有为,分兵使先往。君径入贼地,呼与语曰:“汝本良民,何意为此?然岂无脇从者?今大军来,果能自新,即转祸为福众拜稽首曰:「我等实良民,不幸陷身至此,万一得生,皆公之赐也。」君喜其能自新,召里中老长,俾收领为良民。其负固不服者,遇官军多死焉。君又得贼舡,斩贼首四十余级而归。其所掠民物,于是人思君之恵,稍稍有来归者。雪峰山寺地大容众,贼初起时,民之避贼者多往依焉。久之食尽,不得已亦强取于人。僧走告变,君为白总师曰:「此非欲从贼,盖饥火所廹耳。」请备榜往抚之。民见君来,喜且拜曰:「吾父来,吾生矣!」皆帖然顺服。总师又命君率兵守洪塘,君制御有法,及往来馈运皆有功。贼平当得陞,君以老疾恳辞,遂致仕归乡里,与亲戚故旧娯意山水间,觞咏以为乐。

译先生姓任,名祥,字敬祥,是泰和城北人。他的祖先世代以儒学和医术显名,名列仕籍;元代末年仍设科取士。先生的曾祖父迪吉凭《书经》参加官府考试,却没有考中,因此祖父光德、父亲保宜都没有做官。保宜娶江氏,生三个儿子,先生排行最小。先生九岁丧父,却能按礼居丧,悲痛如同成年人。稍长后,跟随乡里先生萧用道学习,每天都有进步,朋友们都依赖他的学问。先生端庄稳重,少言少笑,奉养老母极其孝敬,和颜悦色,能够使母亲称心;侍奉两个兄长尤其恭敬顺从,合乎礼法。家中一切事情只听兄长吩咐,从未有过违背的言辞。奉行祭祀、对待亲族,一概以诚敬和睦为根本;尤其精研黄帝、岐伯的医书,深入探究其中的精微奥旨。有人生病来求医,先生一定前往,不分早晚、寒暑、风雨,诊察脉理,穷究病因,回来后从不随便索取。他常说:‘人把生死祸福托付给我,我怎能苟且行事?’所以凡是患病的人都一定求先生医治,而先生也从不辜负别人。人们都说先生是仁人。他暗中施惠于人的地方大概很多,却从不索取报答,只希望上天报答他,说道:‘将来一定会应在贤能的子孙身上吧。’不久,先生的次子衡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乙榜,得到潞州学正之职,迎接先生去奉养,人们都为先生感到荣耀。先生教子尤其尽心,于是潞州人更加称颂他善于教育子弟。衡后来升任应天府学教授,又因荐举任海阳县知县,把先生教育自己的方法用来整饬吏治,海阳县人都安于他的政令。这些都是先生教诲的结果。先生生于洪武庚申年【缺】月【缺】日,于天顺己卯年【缺】月【缺】日在家去世,享年八十岁。娶陈氏,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修,字能修;次子就是衡,字能鉴。女儿一人,孙子八人,曾孙一人。任氏在泰和是世代相传的名门,前辈中有许多君子,与我交游的尚有四五人。如今只剩先生在世,他的美德和声望令人敬仰;而先生又去世了,那么乡里有急难的人还能够寄望于谁呢?这是我深深悲悼的原因。先生的子孙准备在这一年【缺】月【缺】日将他安葬在北郭楮原山的原野,并拿翰林检讨梁仲载所撰行状来请我作铭,我怎么能够推辞?铭文说:任先生品行纯正,学习轩辕、岐伯的医术;德行施及人间与上天,显明的道理自有报应。孔门的神明之德伴随他终其一生,八十岁时归还本真。子孙继承美德,福分更加深厚。我刻铭以示后人,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侯官县令梁君墓志铭。梁氏是泰和的世家,凭文章和仕宦功业闻名于世已经很久了。到了梁君的祖父畦乐先生、父亲泊庵先生,声名更加显著。永乐初年,梁君侍奉泊庵先生在翰林院任职,解缙、胡广二位公都非常惊异,说:‘这是梁家的千里马啊。’都勉励他求学。梁君跟随瑞州府学教授鲍礼夫学习《春秋》,早晚不懈,学业因此有成。后来与弟弟叔车一同考中乡试。梁君因会试迟到,留在京师。当时仁宗在东宫监国,听说此事很高兴,命有关部门设宴慰劳并勉励他。不久,梁君因父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因荐举授邵武经历。邵武是闽浙交通要地,事务繁多而难治。梁君才思敏捷、见识丰富,处理起来常常显得简易而有余力。这一年,天下各司到京师朝见,有诏令荐举贤才。闽藩宪荐举梁君,他得任侯官知县。泊庵曾三次任县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梁君又得到这个职位,高兴地说:‘做县令就是养育百姓,我家有经验。百姓不能得到恩惠,是官吏妨害了他们。’于是命令各官吏只在官署办理文书,不要纷纷前来干扰;事情有缓急,只听从我的命令。梁君侍奉上级合乎礼法,抚恤百姓有恩惠,以仁德先行,再用严明手段辅助,上下都得到安定。他所办理的事务,不费力便能治理好。县城西南从前有堤坝挡护江水,年年崩塌,屡修屡毁。春夏雨水集中时,洪水漫流,淹没百姓田地数万顷,百姓失去生计,官府又无法征收租税。梁君说:‘百姓的祸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于是趁农闲征发民夫,挖除漂浮淤泥,挖到最下面才停止,发现一艘龙舟。梁君说:‘这就是祸患的根源。’如今把它除去,也挖到最下面才停止,并用土石砌筑,使堤坝坚固完整。从今以后水患不再危害百姓,百姓也有粮食可以依赖了。福州府学收藏有汉、晋、唐《书》的刻板,长期漫漶,无法阅读。梁君说:‘汉唐以来的许多事情之所以失传,不能成为后人的借鉴,就是因为如此。这是好古而勤于求学的君子所忧虑的。’于是倡议并率领文士,让他们共同补写修复。如今能够考察当时人物,以及他们行为的是非善恶,都是梁君的恩惠。他又想到父亲泊庵的文章天下精妙,学者想以之为法,却苦于难以得到,每当想到这些便悲伤。于是捐出俸禄刻印流传,也足以看出他显扬父亲的孝心。君子认为梁君治理政事,能够明白根本与枝节、缓急先后,并且安排得有条理,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沙县百姓邓茂七起兵反叛,官军前去讨伐。藩宪大臣和总兵将领都在那里,知道贼人地势险要,难以用兵,而且善于设伏等待官军到来。他们认为梁君才干足以有所作为,便分兵让他先行。梁君径直进入贼人占据的地方,呼喊他们出来交谈,说:‘你们本来是良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其中难道没有被胁迫跟从的人吗?如今大军就要到来,如果你们果真能够改过自新,就能把灾祸转为福分。’众人叩头说:‘我们实在是良民,不幸陷到这种地步;如果万一能够活命,都是您的恩赐。’梁君为他们能够改过自新感到高兴,召集乡里的老人,让他们收容并领管这些人,使其重新成为良民。那些凭险固守、不肯服从的人,遇到官军后大多战死。梁君又缴获贼船,斩杀贼首四十多级而归。那些被贼人掠夺的百姓财物,也因此使人们感念梁君的恩惠,渐渐有人前来归附。雪峰山寺院地域广大,能够容纳众人。贼人刚起兵时,逃避贼人的百姓多到寺中依附。时间久了粮食吃尽,不得已也强行向别人索取。僧人逃来报告变故,梁君替他们向总兵说明:‘这些人不是想要跟从贼人,只是被饥饿逼迫罢了。’请求准备告示前往安抚。百姓看见梁君到来,欢喜下拜,说:‘我们的父母官来了,我们有救了!’全都安静顺服。总兵又命梁君率兵守卫洪塘,梁君指挥有法,往来运输粮饷也都立有功劳。贼乱平定后本应升迁,梁君因年老多病恳请辞职,于是退休回乡,与亲戚故旧在山水之间消遣,饮酒赋诗为乐。

兴之所至,大篇短章,顷刻立就。旷懐雅度,缙绅髙之。平生著述,学者多传诵焉。君兄弟四人,君居长,讳果,字叔防,别号兰坡。次叔车,今为浙江左布政使,文行尤髙。次叔济,太平知县。次叔荣,先卒。妻罗氏,有妇道。子五人,其长曰翰,其三曰翘,在余皆有志功业,未大用而卒。孙男十二人,曽孙男十人。君生于洪武丙寅二月初五日,以天顺四年三月初五日卒,享年七十五。是年【缺】月【缺】日葬县南龙洲之原。予与梁氏世有连,而交君最善,则于铭墓安可辞?铭曰:才之长,气之昌,文章遒美,道逾光。施之武事,肃有方;安民和众,志则臧。归来林下,乐未央。云何一去,超混茫?我为铭诗,刻此堂。昭徳垂逺,逾千霜。川水浩浩,山苍苍。子孙之思,永弗忘。郭祖仪偕配萧孺人墓碣铭泰和南舎里郭氏,姓先世自五云符竹分东溪,其后有曰仲诚,以其地隘也,徙南舎,为邑之望族。君仲诚之六世孙,讳彦辉,祖仪,其字也。曽大父仪,可大父以道,父斯和,皆以学行重乡里。母袁氏,有贤行。生子五人,君其长也。质厚气和,寛宏坦亮,循圣贤之道,不立异以取名。与人交,一以至诚为本。事父母尽孝。父性严急,君或有过举,辄加捶挞,则愉色受之,俟父改容然后退。尤笃爱诸弟,凡事皆身任之而不使有及焉。惟督令务学,故二弟学成皆能为人师。君尝出财创私居,及兄弟析异,则并以归众,不校也。产业既析归诸弟,而役则仍总于君。弟卒,其子皆頼君以免诸费,久而犹然,未尝一责让。临事简旷,不役役于物。人或加以非礼,不衔之。其与宗族乡党,以惇睦礼让为先。县大夫闻其贤,举为耆老。有所质问,必公其是非,不茍为异同。凡在官者称之,无异词。孺人姓萧氏,鳯冈钜族也。讳幼,大父文学,父同善,皆有隠徳。孺人在室为贤女,奉舅姑为贤妇,事夫为贤妻,处妯娌如同产。遇宗族长幼及臧获下人,各尽其道。共祭祀,待賔客,举适其宜。笃意相夫教子,凡所以礼师者甚至。其子之能受教者,皆孺人内训之力居多也。景泰癸酉二月十七日卒,距其生洪武乙丑六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九。君既防,孺人尝语人曰:“吾生平所行惟直诚而已,当必令终。”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六日举动防有异,而饮啖如故。初八日忽语其子孙曰:“吾弗起矣。”语毕而卒,距其生洪武丙寅七月廿七日,享年七十三。子男四:武理、琏琢、理先。君二年卒,武琢皆业儒,武尤防于学问,明葩经之防。女二。孙男七,女三。曽孙二。君没后生女一。君与孺人既合葬其里【阙】之原矣。今武为吾塾賔,以浙江杭州府临安县儒学训导郑锡所为事状,请铭于予。予重君与孺人之行,宜有铭不可辞。铭曰:符竹故家有杰,其称南舎。再迁久而有徴君之饬躬,仁义是蹈。矧得孺人有相之道,今其逝矣,谁不惜贤?双璧同藏,有光煜焉。我作铭诗以着其美,贻尔后人,垂示无已。宋氏考妣合葬墓志铭呜呼!是为率性道人宋公子升与其配徐氏孺人之墓。刑科给事中儒之考妣也。宋氏之先,邢之南和人。唐季有讳嗣宗者,为四明奉化令,因家奉化。有元之时,公之祖大霆,为庆元路学録,又徙于鄞。父景温,好学厉行。母汪氏。公自幼喜读书,循循谨饬,不肯戱慢佚防。甫冠,失怙恃,益奋志于学。及坐累谪宁夏,日以书自随,未尝废其持已接物,一由于礼义。宁夏故重镇,将家子弟以才武自豪者,多见化于公,而愿受学焉。念二亲早弃,不克终养,嵗时奉祭,哀慕如初。防人之有善,乐称道不置;赒人之急,甚于为已有郑闰者,寒欲死,公解衣衣之。欧稔老无食则食之,死则具棺葬焉。薄于营利,非义所当得者,虽一毫不取。家人尝得遗失物,令访其主还之。笃意教其子儒,多市书以资学问,未尝惜费。及儒领乡荐,则甚喜,谓曰:「宋氏旧以宦学显闻,吾不幸以谪废,汝当勤励以成吾志。」

译兴致到来时,大篇文章和短诗片刻便能写成。他胸襟旷达,风度高雅,士大夫都很敬重他。平生著述,学者大多传诵。他们兄弟四人,梁君排行最长,名果,字叔防,别号兰坡。次弟叔车,现任浙江左布政使,文章品行尤其高尚;次弟叔济,任太平知县;次弟叔荣,早已去世。妻子罗氏,具有妇德。儿子五人,长子名翰,第三子名翘,他们在我看来都很有志向和建功立业的才能,却未能得到重用便去世。孙子十二人,曾孙十人。梁君生于洪武丙寅年二月初五日,于天顺四年三月初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这年【缺】月【缺】日,葬在县城南面的龙洲原野。我与梁氏世代有姻亲关系,与梁君交情最好,那么为他的墓撰铭怎么能够推辞?铭文说:才华充沛,气度昌盛;文章刚健优美,道德更加光明。把它施用于军事,严整而有方;安抚百姓、和睦众人,志向美善。归来隐居林下,欢乐没有尽头。为什么一去便超然进入茫茫幽冥?我作这篇铭诗,刻在墓堂之上。彰明德行,流传久远,胜过千年霜雪。河水浩浩荡荡,山色苍苍。子孙的思念,永远不会忘记。郭祖仪偕配萧孺人墓碣铭。泰和南舍里的郭氏,祖先原从五云符竹分迁到东溪,后来有一位名叫仲诚的人,因为那里地方狭窄,迁到南舍,成为县里的望族。郭君是仲诚的六世孙,名彦辉,祖仪是他的字。曾祖父仪可、祖父以道、父亲斯和,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敬重。母亲袁氏,具有贤德。共生五个儿子,郭君排行最长。他本性厚重,气度和顺,宽宏坦荡,光明磊落,遵循圣贤之道,不标新立异以求取名声。与人交往,一概以至诚为根本。侍奉父母极尽孝道。父亲性情严厉急躁,郭君有时稍有过失,父亲便加以鞭打,他总是和颜悦色地接受,等父亲脸色转和后才退下。他尤其深厚地爱护弟弟们,凡事都亲自承担,不让弟弟们受到牵累。只是督促他们务必求学,因此两个弟弟学成后都能做人的老师。郭君曾拿出钱财建造私宅,及至兄弟分家时,便把房屋和财产一并归给众人,从不计较。产业分给弟弟们后,徭役仍由郭君总揽。弟弟去世后,弟弟的孩子全靠郭君免除了各种费用,长久如此,他从未责备一句。遇事简约旷达,不被外物劳累。有人用无礼的方式冒犯他,他也不记恨。与宗族乡党相处,以敦厚和睦、礼让为先。县令听说他的贤德,推举他为耆老。凡有人来询问事情,必定公正地判断是非,不苟且地迎合或反对。凡是在官府任职的人都称赞他,没有不同的说法。孺人姓萧,是凤冈的名门大族。名幼,祖父文学,父亲同善,都有不求闻达的德行。孺人在娘家是贤女,侍奉公婆是贤妇,侍奉丈夫是贤妻,对待妯娌如同亲姐妹。遇到宗族中的长幼以及奴婢下人,各自都尽到相应的礼数。共同主持祭祀、接待宾客,一切都安排得恰当。她专心辅佐丈夫、教育子女,凡是礼聘老师、尊师重教之事都极为尽心。她的儿子能够接受教诲,大多是孺人从内室教导的力量。景泰癸酉年二月十七日去世;她生于洪武乙丑年六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九岁。君去世后,孺人曾对人说:‘我一生所做的只是正直诚实罢了,一定会得到善终。’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六日,她的行动举止开始异常,但饮食仍和平常一样。初八日,她忽然对自己的子孙说:‘我起不来了。’说完便去世了;她生于洪武丙寅年七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三岁。儿子四人:武、理、琏、琢、理先。君去世两年后,武、琢都以儒业为生,武尤其精通学问,通晓《葩经》的奥旨。女儿二人,孙子七人,孙女三人,曾孙二人。君去世后又生了一个女儿。君与孺人已经合葬在本里【缺】的原野。如今武作为我学馆的宾客,拿浙江杭州府临安县儒学训导郑锡所撰事状来请求我作铭。我看重君与孺人的品行,认为应当有铭文,因此不能推辞。铭文说:符竹的世家中有杰出人物,称为南舍。两次迁徙后历时已久,郭君整饬自身,践履仁义。何况又得到孺人相助治理家庭的道理,如今他们都已逝去,谁能不惋惜贤者?一对美玉同藏墓中,光彩灿烂。我作铭诗彰显他们的美德,留给你们的后人,永远传示不止。宋氏考妣合葬墓志铭。呜呼!这里是率性道人宋公子升与其配偶徐孺人的墓。他们是刑科给事中宋儒的父母。宋氏的祖先是邢州南和人。唐朝末年有一位名叫嗣宗的人,任四明奉化县令,于是迁家居住在奉化。元代时,宋公的祖父大霆任庆元路学录,又迁居鄞县。父亲景温,喜好学问,砥砺品行;母亲汪氏。宋公从小喜欢读书,循序谨慎,严于自持,不肯嬉戏怠惰。刚成年便失去父母,更加奋发求学。后来因牵连获罪,被贬谪宁夏,每天都随身带着书,从不荒废修身待人之道,一切都遵循礼义。宁夏本是军事重镇,那些以才武自负的将门子弟,大多受宋公感化,愿意拜他为师。他想到父母早逝,不能终身奉养,岁时祭祀时仍像当初一样悲伤思慕。别人有善行,他乐于称颂而不停止;别人有急难,他救济起来比处理自己的事情还急迫。郑闰将要冻死,宋公便脱下衣服给他穿。欧稔老人没有食物,就供给他饭食;老人死后,便置办棺材为他安葬。他不重视经营牟利,不是合乎义理应得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家人曾捡到遗失物,他命令访求失主归还。宋公专心教育儿子宋儒,买了许多书资助他的学问,从不吝惜费用。后来宋儒考中乡试,宋公非常高兴,对他说:‘宋家过去凭仕宦和学问显扬闻名,我不幸因贬谪而废弃,你应当勤奋努力来成就我的志愿。’

出入闾巷,遇五经文字及古今人翰墨有破碎零落者,皆收藏之。素衣小冠,徒步往来,如世所画道人居士者,盖超然无所累于物。众或异之,公曰:「吾率吾性之自然而已,岂有异哉!」众因号为率性道人,公亦不辞。嵗戊午,忽得疾,自谓素无疾,今若此,殆将不起乎?戒儒他日仕,当忠敬勤慎于吾之防,无以奢废礼。言讫而终,四月二十一日也。享年六十有八。五月十六日,权厝贺兰山刘家渠北之原。妻徐氏孺人,钱唐徐彦名之子,端慎慈恵,勤于女事,孝敬二亲,姻族称焉。年廿二,归于公,虽在谪居,恬静自处,闺门之内肃如也。凡公之奉祭祀,待賔客,周穷恤匮,训育其子以底于成,盖得内助为多。儒既成进士,为给事中,迎养来京师,尝推公之教以申励之,故儒蔚然有贤名。久之得疾,儒医祷百方,终不愈,以正统十四年三月三日卒于官舎,年七十八。子一人,儒也。女一,孙男一,儒。奉榇归浙,又走宁夏,啓公之柩而舁以归。至钱唐,遇故人,指示葬地。复以杭为孺人乡郡,遂卜景泰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合葬定香桥南山之原。而以兵部侍郎徐公所述行状来求铭。盖侍郎与公同居宁夏,最相好,书其徳行之孚于内外者,皆可以传信后世。故予为序而铭之。铭曰:宋受姓始于殷,传百世,有显人。公继之,谨儒业,耀西陲。弥炜煜,美内治,兴厥家。子克贤,闻迩遐,啓幽宫,瘗此珏。刻吾铭,示悠邈。故平江伯夫人马氏墓志铭夫人马氏,其先合淝东乡人,世有徳善。父清,以才武为鳯阳留守中卫百户,娶刘氏,生夫人。柔慧严正,闲于女事,父母爱之,择所宜归。以陈氏为邑大家,遂归焉。是为平江伯赠平江侯諡恭襄之冡妇,嗣封平江伯【阙】之夫人,今平江侯豫之母也。夫人来归,时年二十三,舅姑在堂,克尽孝敬,奉事无违。礼恭襄薨,姑汤夫人老病不能行,夫人躬侍起居,亲调药食,不少间。汤夫人喜称之。六亲其奉祭祀,供賔客,待内外属及妾媵下人,亲防隆杀,无不适其宜。人有饥寒者,衣食之;窘乏鬻幼女者,赎以还其愿。留者长育之,使有归,如是者八九人。教子豫以忠孝,务勉尽其道,不愧于前人。次子佑,非夫人出,然教养一如已子。天性节俭,虽贵富而自奉者,未尝侈,亦未尝有骄色惰容。人以是益贤之。初,豫奉命讨闽寇,夫人病已甚,闻之起,戒豫曰:「朝廷以大事付汝,汝当清慎以图成功,忠于国乃所以孝于亲,勿以我为虑也。」豫泣以奉教去。逾月而夫人薨,正统戊辰十二月八日也。其生以洪武甲子八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五。上遣官致祭,命有司治防事,所以荣终者甚备。豫既成功,进封平江侯,感夫人之教,而痛其不复见,日夜号泣。以景泰元年奉葬于应天府江宁县大山之原,祔于先考之兆,而请予为铭。予观夫人之行,孝于上,慈于下,克成其子之才,以光大其家,诚可谓贤矣。葬奚可以不铭?铭曰:毓秀名家,嫓于庆门。孝敬仁慈,徳隆位尊。既相其夫,亦成厥子。荣始令终,亦多受祉。大山之原,有崔者封。刻铭墓中,垂耀无穷。太恭人徐氏墓志铭鄱阳徐氏,盖偃王之裔。偃王好仁,故传世逺且蕃。其后曰元佑,曰伟,曰仁显,三世皆不仕。仁显娶姚氏,而生太恭人。孝敬勤俭,动应规矩。凡诸女事,不烦姆教。父母最钟爱,为择配。年二十以归戴氏,为赠叅议嗣安君之妻。奉舅姑如父母。姑尝有疾,躬侍汤药,浃旬不解带。姑卒居防,尽礼而哀戚加焉。事姒氏如姑,抚诸从子不异于已子。相叅议君,延明师教之。爱洽恵施,小大归一。为子择妇,惟视其家法如何,他亦无所问。教诸妇如女,亦以身不以言。诸妇化之,门内之治肃如也。事先奉祭,必躬必诚。賔客之宴享,内外亲属之馈遗,必中礼节。待下人必以防推,其余财以周贫乏,不少吝。由是莫不称贤焉。以子弁贵,再封至四品,然自处如平时,人不见其有矜色。尝以所制布衣分给诸子孙,曰:“汝軰非无好衣,此吾所自为者,当爱惜之,令后世师吾俭。”

译他出入乡巷,遇到五经文字以及古今人的书法文章有破碎散落的,都收藏起来。他穿着素衣,戴着小冠,徒步往来,如同世人所描绘的道人居士,大概是超然自得,不受外物牵累。众人有的对此感到奇怪,宋公说:‘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本性,自然而然地生活罢了,哪里有什么奇怪?’众人于是称他为率性道人,宋公也不推辞。戊午年,他忽然患病,自言平素没有疾病,如今这样,大概将要不起了吧?他告诫宋儒:将来做官,应当忠诚、恭敬、勤勉、谨慎地奉行我的遗训,不要因为奢侈而废弃礼法。说完便去世了,时在四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八岁。五月十六日,暂时安葬在贺兰山刘家渠北面的原野。妻子徐氏孺人,是钱塘徐彦名的女儿,端庄谨慎,慈爱仁惠,勤于妇女事务,孝敬父母,姻亲族人都称赞她。二十二岁时嫁给宋公,即使身处贬谪之地,也安静自守,闺门之内肃然有序。凡是宋公奉行祭祀、接待宾客、周济贫穷、教育子女使其成才等事,大多得力于她的内助。宋儒后来成为进士,任给事中,迎接母亲来京奉养,曾推演父亲的教诲来勉励她,因此宋儒很快有了贤能的声名。后来徐氏长期患病,宋儒请医祈祷百方,终于没有治愈,于正统十四年三月三日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宋儒;女儿一人,孙子一人,就是宋儒的儿子。宋儒奉灵柩归浙江,又赶往宁夏,打开父亲的棺柩,抬运回来。到达钱塘后,遇见父亲的旧友,旧友指示了葬地。又因为杭州是徐孺人的乡郡,于是选择景泰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将二人合葬在定香桥南山的原野。宋儒拿兵部侍郎徐公所撰行状来请求墓铭。徐侍郎与宋公一同居住在宁夏,交情最深,他所记载的宋公德行,内外都能取信于后世。因此我为此作序并撰铭。铭文说:宋氏得姓始于殷代,传承百世,代有显达之人。宋公继承先业,谨守儒学,使声名照耀西部边疆。德行更加光明,内室治理美善,使家族兴盛。儿子能够贤能,声名远近皆闻;开启幽深墓室,埋葬这一对美玉。刻下我的铭文,留示久远后世。故平江伯夫人马氏墓志铭。夫人马氏,祖先是合肥东乡人,世代都有德行善举。父亲清凭借才干武艺,任凤阳留守中卫百户,娶刘氏,生下夫人。夫人柔和聪慧,严肃端正,熟悉妇女事务。父母疼爱她,为她选择合适的婚配。陈氏是县中的大族,于是她嫁到陈家。这是平江伯、追赠平江侯、谥号恭襄者的长媳,也是承袭封爵为平江伯【缺】的夫人,今平江侯豫的母亲。夫人嫁来时二十三岁,公婆健在,她极尽孝敬,侍奉没有违失。恭襄去世后,婆婆汤夫人年老多病,不能行动,夫人亲自侍奉起居,亲自调制药物饮食,一刻也不懈怠。汤夫人欢喜地称赞她。她侍奉六亲、主持祭祀、供给宾客、接待内外亲属以及妾媵下人,亲疏厚薄、尊卑礼数都安排得恰当。有人饥寒,她便供给衣食;有人困窘贫乏而要卖掉幼女,她便赎回女儿,使其如愿;留下的孩子便抚养成人,使他们各有归宿。像这样的人有八九个。她以忠孝教导儿子豫,务必勉励他尽到自己的道义,不使前人蒙羞。次子佑并非夫人所生,但她教养他如同亲生。她天性节俭,虽然身居富贵,自己的生活从未奢侈,也从未显露骄傲懒惰的神色。人们因此更加认为她贤德。当初,豫奉命讨伐闽地贼寇,夫人病得已经很重,听到消息仍起身告诫豫说:‘朝廷把大事交给你,你应当清廉谨慎以求成功。忠于国家,才是孝敬亲人,不要把我放在心上。’ 豫哭泣着接受教诲而离去。一个多月后夫人去世,时在正统戊辰年十二月初八日。她生于洪武甲子年八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五岁。皇帝派官员前来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丧事,赐予她极为完备的哀荣。豫平定闽寇后进封平江侯,感念母亲的教诲,又痛苦于再也见不到她,日夜号哭。景泰元年,他奉母亲安葬于应天府江宁县大山的原野,附葬在先父的墓地,并请我作铭。我考察夫人的品行,她上孝于长辈,下慈爱于晚辈,能够成就儿子的才干,使家族光大,实在可以称为贤德。这样的葬事怎么能没有铭文?铭文说:生长于有声望的名门,足以与庆祥之家相匹配。孝敬、仁慈,德行深厚而地位尊贵。既辅佐丈夫,又成就儿子;荣耀开始,美好终结,也享受了许多福祉。大山的原野上,有高大的坟墓。把铭文刻在墓中,使光辉流传无穷。太恭人徐氏墓志铭。鄱阳徐氏,是偃王的后裔。偃王喜爱仁德,所以后代流传久远而且繁盛。后来有元佑、伟、仁显,三代都没有做官。仁显娶姚氏,生下太恭人。她孝敬、勤劳、节俭,举止都合乎规矩。各种妇女事务,不劳烦女师教导便能做好。父母最为疼爱她,为她选择婚配。二十岁时嫁给戴氏,成为追赠参议嗣安君的妻子。她侍奉公婆如同父母。婆婆曾经患病,她亲自侍奉汤药,十多天不解衣带。婆婆去世,她居丧完全合乎礼法,悲伤更为深切。她侍奉嫂子如同母亲,抚养众多侄子如同亲生儿子。她辅佐参议君,请来名师教育他。她的慈爱恩惠遍及上下,大小事情一视同仁。为儿子选择妻子,只看对方家法如何,其他一概不问。她把儿媳当女儿教导,并且以身作则而不是只靠言语。儿媳们受到感化,家内治理肃然有序。奉祀祖先时,必定亲自主持并且诚心诚意。宴请宾客、给内外亲属馈赠,都一定合乎礼节。对待下人一定推己及人,把多余财物拿来周济贫困,一点也不吝惜。因此没有人不称赞她贤德。因为儿子弁显贵,她两次受封,最后至四品命妇,但自身处世仍和平常一样,人们看不出她有骄矜之色。她曾把亲手制作的布衣分给子孙,说:‘你们并不是没有好衣服,这是我亲自做的,应当爱惜它,让后世以我的节俭为榜样。’

子孙遵教而谨藏焉。又尝戒之曰:“尔等頼祖宗余庆,与汝父之教,故克有今日。惟仕者皆忠勤防慎,处者皆孝弟忠信,则足以盈吾志矣。服食不论也。”其嘉言懿行,多类此。景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卒,距其生前丁未正月二十日,享年八十四。子男七:长曰弁,广东右布政使;曰贞,蚤卒,以子瑺贵,赠南京吏部稽勲主事;曰爵,曰冔,慈谿教谕;曰甫,曰冠,曰委,林阳训导。女一。孙男二十:瑺,吏部验封郎中;珉,兵部武库主事;琥,领乡荐。女十七。诸子孙以【阙】年【阙】月【阙】日奉柩,合葬于本县夀安乡下长源都禄山叅议君之墓,而请予为铭。惟太恭人克有令徳,是以受福于天,而子孙多贤且享髙夀,而卒其葬宜有铭。予与弁、冔素相好,而瑺又为予属,则奚可以辞,乃为序而铭之。铭曰:仁哉徐君,传世则遐。维太恭人,令徳之华。妇道母仪,式有诸已。克宜其夫,亦成其子。四品之封,命服炜煌。贵富显华,不易其常嫓美匹,休既偕受祉,同藏于斯,铭示无已。云溪杨处士墓志铭处士杨君,字子佩,泰和上园故家,云溪所居别墅也,因以为号。余尝志君二亲之墓,而详其世矣,此不着。古之君子,学而未仕,则谓之处士。君尝以所学进于有司,而未见于用,乡邑之人皆称处士,无异辞,而其济物之心尤笃。圣天子在位,修养民之政,诏天下富民有能出谷五百石佐官赈济者,有司立石题名以旌其义,复其家。君闻之曰:“孔子尝谓君子义以为质,则乐善好施固君子事也。即如数出谷以为倡,大夫君子亦谓君之子继尝仕矣。”今进者未已也,何繇役之复,而犹恭上命如此?非诚笃于义者哉!杨氏之先,以三登仕著名,至君之尊府从进翁,恭俭勤厚以兴其家,遣君从陈士瞻先生学易,学日有成。铜荘康公彦恢为女择壻,得君,翁亦喜子之俪美也,悉以家事任焉。凡公私钜细、吉凶缓急诸务,皆治之,无不如其志。翁益大喜曰:“吾子与妇如此,吾岂以家为虑哉!”翁卒,君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时母郭孺人夀考在堂,颇忆云溪别业之胜,谓可以事耕稼、长子孙,君乃奉以居,极甘防之养,而孺人乐焉。年八十而终,乡人皆称其盛。福君遵遗训,充广田宅,与二兄相近,时节相过,觞咏为乐。人有贫者赒之,有为非义者则匡正之。族人戍逺,欲鬻其故址,则资之,去令无弃先业,所假俟归日偿,不计利也。乡人有贫而纳聘,其后欲背盟者,君以为不义,白之官而助其礼物,俾以女归焉。其仗义多类此。君好学,手不释巻,而尤工吟咏,延明师教诸子亲族子弟,愿学者皆馆谷之。长子继以易中选,得温县教谕,逾年卒,君哭之恸。人谓君意必少怠,然犹教不倦,故继之子宪又中乡举,入太学,其接武而俟进者尚多,皆君磨厉训诲之效也。晚年喜子孙有立,撤所居第更作之,祠堂防事,规制整然而气象轩豁,称其为故家右族之居,上园旧。宅久而弊,念祖宗之遗,而不忘修葺之美,君子韪之。君资貌瓌梧,胷次洒落,而明于理道,知故实,语尝倾一座。县大夫每行乡饮,必延致賔位,而多以疾辞。天顺二年,得足疾,医稍间,又得痰疾,数月势愈剧。语子孙曰:“吾疾殆矣。吾平生好徳,无大咎,可谓生顺死安。尚书王公知我,我死必公铭吾墓,吾无憾矣。尔曹孝顺勤俭,思无忝前人。”言讫而逝,是年十一月十八日也。距其生洪武辛未十一月初一日,享年六十八。妻康氏,读书能诗,有古幽间淑女之风。君之大其家,成其徳,多内助之益也。子男四人,长即继先,二十四年卒;次缨、缄、纯,俱有士行。女一,孙男九人:宪、恵慤思、念、态、憼、愚、息、曽孙男【阙】杨氏之先徳美矣,其接于见闻者,非一世也。若君之行,施于父子兄弟宗族乡党,可谓无愧其先,而有裕于后。今之葬也,诚宜铭,使百世之下可以观法焉。乃不鄙而以属予。呜呼,予言何足以彰君之美哉?然不可辞也。乃为序次其事,而系以铭。铭曰:才足以有为,而未遂厥施,乃自敛其竒,惟稼穑是宜。歌臣工,咏鳬鹥,以乐于盛时。云胡一往,归无期?山川盘廻,钟秀在兹。刻铭垂辉,子孙之思。夫人陈氏墓志铭

译子孙遵照她的教诲,谨慎地收藏那些衣服。她又曾告诫他们说:‘你们依靠祖宗留下的余庆和你们父亲的教诲,所以能够有今天。只要做官的都忠诚勤勉、廉洁谨慎,在家的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就足以满足我的心愿了。衣服饮食如何并不重要。’她这样的嘉言美行,大多如此。景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去世;她生于前丁未年正月二十日,享年八十四岁。儿子七人:长子弁,任广东右布政使;贞,早逝,因为儿子瑺显贵,追赠南京吏部稽勋主事;爵;冔,任慈溪教谕;甫;冠;委,任林阳训导。女儿一人。孙子二十人:瑺,任吏部验封郎中;珉,任兵部武库主事;琥,考中乡试。孙女十七人。诸子孙在【缺】年【缺】月【缺】日奉灵柩,与参议君合葬于本县寿安乡下长源都禄山的参议君墓中,并请求我作铭。太恭人确实有美德,因此得到上天赐福;子孙多贤能而且享有高寿,去世安葬也应当有墓铭。我与弁、冔一向交好,瑺又是我的亲属,怎么可以推辞?于是为她作序并撰铭。铭文说:仁德的徐君啊,世代流传久远。太恭人啊,美德如花般灿烂。具有妇道和母仪,把这些德行都亲自实践。能够使丈夫家庭和顺,也成就了儿子。受封四品,命服光彩辉煌;身处富贵显赫,却不改变平常本色。与贤配相称美好,共同享受福祉;如今同葬于此,铭文将永远传示不止。云溪杨处士墓志铭。处士杨君,字子佩,是泰和上园的世家子弟;云溪是他居住的别墅,因此用云溪作为号。我曾经记述过杨君父母的墓志,世系已经叙述详细,这里不再记载。古代君子求学而没有做官,就称为处士。杨君曾经把所学进献给官府,却没有得到任用,乡邑之人都称他为处士,没有不同的说法;而他救济万物的心志尤其深厚。圣明天子在位,推行休养百姓的政令,诏令天下富民中有能够拿出粮食五百石帮助官府赈济灾民的,由主管官员立碑题名来表彰其义举,并免除其家的徭役。杨君听说后说:‘孔子曾说君子把义作为根本,那么乐于行善、喜欢施舍本来就是君子应做的事。即使按照这个数目拿出粮食来倡导,大夫君子也会说,您的儿子杨继曾经做过官。’如今进献粮食的人还没有停止,为什么还要免除他的徭役,却仍然这样恭敬地遵守皇上的命令呢?这不正是诚心笃厚地奉行义道的人吗?杨氏的祖先以三次登科做官而著名。到了杨君的父亲从进翁,凭恭敬、节俭、勤劳、厚道兴旺家业,让杨君跟随陈士瞻先生学习《易经》,学业每天都有进步。铜庄康公彦恢为女儿选择女婿,选中了杨君;从进翁也高兴儿子与妻子相配得好,便把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们。凡公事私事、大事小事、吉事凶事、缓事急事,都由他们处理,没有一件不符合心意。从进翁更加高兴地说:‘我的儿子和儿媳如此贤能,我还用为家事担忧吗?’从进翁去世后,杨君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告诫妻子像侍奉婆母一样侍奉嫂子。当时母亲郭孺人高寿健在,很怀念云溪别业的优美环境,认为那里可以耕种、抚养子孙。杨君于是奉母亲居住在那里,极尽甘旨奉养,孺人也很快乐。她八十岁去世,乡人都称赞她寿高有福。杨君遵从遗训,扩充田地房屋,与两个兄长居住相近,时常往来,饮酒赋诗为乐。有人贫困,他便周济;有人做不合义理的事,他便加以匡正。族人戍守远方,想卖掉祖先留下的旧宅,杨君便资助他,使他不用废弃祖业;所借的钱等他回来再偿还,不计算利息。乡里有人贫困而交纳聘礼,后来男方想背弃婚约,杨君认为这是不义,便向官府说明,并帮助准备礼物,使男子把女儿娶回。他仗义的事情大多如此。杨君喜好学习,手不释卷,尤其擅长吟诗作赋。他请名师教育诸子及亲族子弟,凡愿意学习的,都供给食宿。长子杨继因学习《易经》考中选官,得到温县教谕之职,一年多后去世,杨君悲哭得非常伤痛。有人认为杨君的意志一定会稍有懈怠,但他仍然教导不倦,所以杨继的儿子杨宪又考中乡试,进入太学;像这样接踵而来、等待进用的人还有很多,都是杨君磨砺教诲的结果。晚年,他因高兴子孙有所成就,拆掉原来的住宅重新建造;祠堂和丧事用房的规模制度整齐严肃,而气象开阔宏大,称得上是世家大族的住宅,正是上园旧宅的风格。住宅年久破败,他想到祖宗的遗产,也不忘修葺的美意,君子认为这是可嘉的。杨君资质相貌魁梧,胸襟洒脱,对义理明白,熟悉典故,谈论时常使满座倾听。县令每次举行乡饮酒礼,都一定邀请他坐宾客之位,但他多以疾病推辞。天顺二年,他患足疾,医生治疗后稍有缓解,又患痰疾,数月后病势更加严重。他对儿孙说:‘我的病大概不可救了。我一生喜好道德,没有大的过错,可以说生得顺遂,死得安宁。尚书王公了解我,我死后他一定会为我的墓作铭,我也没有遗憾了。你们要孝顺、勤劳、节俭,不要想来辱没前人。’说完便去世了,是年十一月十八日。他生于洪武辛未年十一月初一日,享年六十八岁。妻子康氏,能读书作诗,有古代幽娴贞淑女子的风范。杨君能够扩大他的家业、成就他的德行,多得益于妻子的内助。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继先,二十四岁去世;其次为缨、缄、纯,都有士人的品行。女儿一人。孙子九人:宪、惠、慤、思、念、态、憼、愚、息;曾孙一人【缺】。杨氏的先人德行美好,流传到后世所见所闻的,不止一代。至于杨君的品行,施于父子、兄弟、宗族和乡党之间,可以说没有愧对祖先,而且足以给后代留下余裕。如今安葬,实在应当刻铭,使百世之后的人能够以此为法。我不嫌弃自己浅陋,竟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唉,我的话哪里足以彰显杨君的美德呢?然而也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序,依次叙述这些事情,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才华足以有所作为,却未能施展全部才能,于是自行收敛奇才,只以农事为务。歌咏《臣工》,吟诵《凫鹥》,在盛世中获得欢乐。为什么一去便归来无期?山川回环,灵秀之气聚集于此。刻下铭文,流传光辉;子孙的思念永远不绝。夫人陈氏墓志铭。

夫人陈氏,泰和栁溪故家。栁溪之陈,贵于元。其居竹山者,则以徳义相髙。予先大父竹亭徴君,实保翁之壻。先考琼州公,乃其甥,而予则弥甥也。保翁从子以正公,生良辅。良辅君生夫人,为长女,于予为内外兄弟。二家笃母党之义,因重请婚,公许焉。迨二氏多难,各防其考妣。以正公治家严而有恩,夫人母萧,尤贤能谨礼教,故夫人克闲女事。予继祖母李夫人,既防我先妣,汲汲求自助,而夫人遂归于我。入门而诸亲皆喜,既涖事而内外皆贺,以为人莫能及也。李夫人爱之如所生,夫人事之亦如实生。已幼闻《孝经》女戒,能知其大义,循循然守规矩,未尝妄言笑。纫缝剪制,纺绩织絍,不待劝而能。至于刺绣工巧之事,虽或为之,然非其志,曰不若布帛之切于用也。予少甚贫,頼夫人同勤苦,忍贫如铁石。夜窗荧荧一灯相对,各勉其所业,至夜分乃止。及予窃第入翰林,太宗皇帝赐膏油费,俾读书攻文章为古人之学。夫人从予居,其志弥厉,相劝日益笃,曰:“君尚忆败帏瓦灯相对耶?圣恩如此,其可忘之。”予之幸免于戾者,夫人之助也。在京师数被火,衣食淡薄,或不如平时,夫人委之命无怨尤。久之归故乡,人亦不信其贫,及有常见之者,然后知其实贫也。人复有言其食指众,当析异者,夫人不与较,曰:“吾可以众口累人耶?”耕以谋食,吾尝闻之祖考矣。尽卖其服饰器用,买田西郭中,课僮婢及大男之胜耕者,晨夕不懈,而食粗足。或以为天相之,至今诸子皆力耕自足,夫人啓发之效也。及予连丁内外艰,起复不相见久矣。夫人劬瘁理家政,而心安焉。迎来京师,遇国家大庆,受封赐,亲见典礼文物之盛,夫人安静整肃如素习者,莫不以为宜其家然是时家事亦滋出,顾无可任者,遂归综理不懈。祖宗忌日及坟墓,皆暗记时节,命子孙致礼无遗者,人或萋菲有言:「一不以介意。」宗戚賔客往来宴餽必中节。若诸幼稚有所当给者,虽果栗防物,必均。邻里之间,嵗时以饮食欵洽,皆从厚。有所假贷,不责其必偿,故人人归徳焉。及闻予病,告归,上不许,则叹曰:「病而旷官,将何以报国?」日吁天以祈安,而予乞身之章亦屡上。圣天子怜而许之。天顺元年四月,才至家,夫人得相见,然后喜可知也。乡邑之人,无不以为喜。安知喜极哀生?二年二月初九日,以疾终。距其生洪武丁巳九月初三日,享年八十二。夫人生六男子,而存者四。防翰林检讨,以夫人防援例,请命于京师。归至扬州,得疾卒,是年六月初一日也。秬稹穆皆为士,秱则邱氏出,今为邑庠生。夫人抚之,徳厚而施均,人莫知其异母也。女三:嫁梁相萧祯,袁榤相南海教谕。祯早防,妻守节不变。榤亦励志科举业。孙男八:仁中、癸酉乡贡佐、休褒、侒俅、脩效。曽孙男五:宜夀、宜久、宜大、宜盛、宜永。其葬以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六日。其墓在横干之原。予既哀夫人之即世,惜予之老而鳏,且念葬不可不铭,乃书其先徳之懿,世姻之美,辛勤树立之难如此,而系以铭,俾刻石墓中。铭曰:猗予夫人,令徳在躬,孝敬勤俭,一其初终。圣防煌煌,封秩有伟,紫诰金葩,极品之贵。胡不百年而遽已焉?伤哉!若人何辜于天?我作铭诗,刻此贞石,维以告哀,百世无斁。袁孺人墓志铭孺人姓袁氏,讳菊,庐陵姑塘里人也。大父文徳,始徙泰和之水南。父子简,母刘氏。孺人生而聪慧,习女红,父母爱之。选于三冈刘氏,得叔鱼以为贤,遂妻之。叔鱼盖陜州判仲啓之孙,处士仕坚之子。刘氏故簮缨家,而叔鱼最好学。孺人既归,宜于其家,移事父母者事舅姑,而极其孝;推事兄弟者处妯娌,而极其和。奉祭祀,待賔客,小大之事,不违于礼。家之长幼贵贱,衣食厚薄,必时而均。闾里疏戚,周贫恤匮,未尝有所吝。人皆称其贤。叔鱼中乡举,得教宁逺县学,孺人偕之官,尽内助之宜。叔鱼既善教,而孺人孝顺勤俭之徳,亦有闻而化者。及叔鱼丁内艰,服阕,改教长汀。孺人居家,综理有常,叔鱼不以家为累,而尽施教之方。孺人之相也,未防叔鱼卒,孺人哀恸防絶,迎其柩归葬,祭皆以礼。居防守节,志撡益坚,教诸子读书,以承其父志。子世杰、世殷,学成皆为郡庠训导。乡人咸嘉孺人之能教也。景泰壬申【阙】月【阙】日,以疾卒,享年六十四。子男三:世兴、世杰、世殷。女一。以明年【阙】月【阙】日,葬于本里深山之原,而墓未有铭。至是乃请于予铭曰。处则为贤女,既嫁则为贤妇,有子则为贤母,而终归于兹土。深山之原,封树在焉。刻我铭诗,以永其传。

译夫人陈氏,是泰和柳溪的世家女子。柳溪陈氏在元代显贵;居住在竹山的一支,则以德义相互尊重。我已故的祖父竹亭征君,正是保翁的女婿;先父琼州公,是保翁的外甥,而我是他的外孙甥。保翁的侄子以正公,生有良辅。良辅君生下夫人,她是长女,就亲属关系而言,是我的内外兄弟。两家重视母族亲属的情谊,因此再三请求联姻,以正公答应了。等到两家都遭逢多难,各自为父母服丧。以正公治家严明而有恩惠,夫人的母亲萧氏尤其贤能,谨慎施行礼教,因此夫人熟悉妇女事务。我的继祖母李夫人,在我生母去世后,急切地寻求内助,于是夫人便嫁给了我。进门后亲属都很高兴,主持家事后内外都来庆贺,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她。李夫人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夫人侍奉李夫人也如同亲生母亲。她年幼时便读《孝经》和《女诫》,能够懂得其中的大义,循序守持规矩,从不妄言妄笑。缝纫、裁剪、纺纱、绩麻、织布,不用劝说便能完成。至于刺绣等精巧工艺,虽然有时也做,却不是她的志趣,她说:‘这不如布帛那样切合实际用途。’我年轻时十分贫困,依靠夫人与我共同勤劳,她忍受贫困,意志如铁石一般坚定。夜里在窗前,面对着一盏荧荧的灯,各自勉励完成自己的学业,直到半夜才停止。后来我侥幸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太宗皇帝赐给灯油费,让我读书,钻研文章,学习古人的学问。夫人跟随我居住,她的志向更加坚定,彼此相互劝勉也日益诚笃,她说:“你还记得当年在破旧帷帐和瓦灯下相对读书吗?圣上的恩德这样深厚,怎么可以忘记呢?”我能够幸免于罪过,是夫人帮助的结果。在京师时多次遭遇火灾,衣食简薄,有时还不如平常,夫人听任命运,从无怨尤。过了很久,我们回到故乡,别人都不相信我们贫穷,直到有人常来见到我们的情形,才知道确实贫穷。又有人说我们子女众多,应当分家另过,夫人不与他们争辩,只说:“难道我可以因为人口众多而连累别人吗?”靠耕种来谋求食物,这件事我曾听祖父说过。夫人把衣饰和器物全都卖掉,买下西城郭中的田地,督促童仆以及家中能胜任耕作的长子,早晚不懈怠,这才勉强吃得饱。有的人认为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到今天几个儿子都努力耕种、能够自给,正是夫人启发他们的成效。后来我接连遭逢父母丧服,起复任职后,又很久没有相见。夫人辛劳憔悴地料理家务,内心却很安定。她来到京师,遇上国家大庆,接受封赠赏赐,亲眼见到典礼文物的盛大;夫人安静庄重,仿佛素来熟悉这些礼仪,人人都认为她很配得上这样的家庭。然而这时家中事务也越来越多,眼看没有别人可以承担,于是她回去总理家务,从不懈怠。祖宗的忌日和坟墓所在之处,她都暗中记住时节,命令子孙按时致祭,从无遗漏。有人背后说坏话,她只说:“一概不放在心上。”宗族亲戚和宾客来往宴饮馈赠,必定合乎礼节。对于年幼者应当供给的东西,即使是果实、栗子等物,也一定平均分配。邻里之间,每逢岁时节日都用饮食互相亲近,一律从厚。有所借贷,也不责令对方一定偿还,所以人人都归附感戴她。听说我生病,她请求回家,上面没有允许,便叹息说:“有病却荒废职守,将来拿什么报答国家?”她每天向上天祈求我平安,而我请求退休的奏章也屡次上呈。圣天子怜悯我,终于允许了。天顺元年四月,我刚到家,夫人得以与我相见,她的欢喜就可想而知了。乡里的人无不为此高兴。哪里知道喜悦到了极点便生出悲哀?天顺二年二月初九日,夫人因病去世。她生于洪武丁巳九月初三日,享年八十二岁。夫人生了六个儿子,存活下来的有四人。长子防翰林检讨,援引夫人封赠的成例,请求京师下令。回到扬州后得病去世,是这一年六月初一日。秬、稹、穆都成为士人;秱是邱氏所生,如今是县学学生。夫人抚养他们,恩德深厚,给予均等,没人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女儿三人:一个嫁给梁相,另一个嫁给萧祯,袁榤则任南海教谕。萧祯早逝,妻子守节不改。袁榤也励志从事科举。孙子八人:仁中、癸酉乡贡佐、休、褒、侒、俅、脩、效。曾孙五人:宜寿、宜久、宜大、宜盛、宜永。夫人于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六日下葬,墓在横干的原野上。我既为夫人去世悲伤,又怜惜自己年老鳏居,并且想到下葬不可没有墓志铭,于是写下她先祖德行的美好、世代姻亲的情谊以及辛勤创立家业的艰难如此,并作铭文,使人刻在墓石中。铭文说:啊,我的夫人,美好的德行存于自身,孝顺、恭敬、勤劳、节俭,从最初到最后始终如一。圣上的恩典光耀显赫,封赠的品秩尊贵,紫诰金葩,是极品的荣耀。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却突然离去了呢?令人悲伤啊!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上天的地方?我作下铭诗,刻在这块贞石上,用来寄托哀思,千百世之后也永不厌弃。袁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袁,名菊,是庐陵姑塘里人。祖父文德,最初迁居到泰和水南。父亲子简,母亲刘氏。孺人生来聪慧,学习女红,父母都很爱她。她被选嫁给三冈刘氏,得到叔鱼,认为他贤能,便嫁给了他。叔鱼是陕州判仲启的孙子、处士仕坚的儿子。刘氏本是簪缨世家,而叔鱼尤其喜爱学习。孺人嫁过去后,能够使家庭和谐,把侍奉父母的心意用来侍奉公婆,极其孝顺;把对待兄弟的心意用来相处妯娌,极其和睦。主持祭祀,接待宾客,无论大小事情,都不违背礼法。家中长幼贵贱,衣食厚薄,都按时供应并且均衡。乡里亲疏,救济贫困、抚恤困乏,从未有所吝惜。人人都称赞她贤德。叔鱼考中乡试,得到宁远县学教谕的职位,孺人随他赴任,尽到了内助的职责。叔鱼善于教导,孺人孝顺勤俭的德行也广为人知,受到感化的人很多。后来叔鱼遭逢母丧,服丧期满,改任长汀教谕。孺人在家中,按常规总理家务,使叔鱼不因家庭事务受累,能够充分施展教化之道。孺人的辅佐还没有多久,叔鱼便去世了。孺人悲痛欲绝,迎回灵柩安葬,祭祀都合乎礼法。居丧期间守节,志向操守更加坚定,教几个儿子读书,以继承父亲的志向。儿子世杰、世殷,学业有成,都成为郡学训导。乡人都称赞孺人善于教子。景泰壬申年【缺】月【缺】日,孺人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三人:世兴、世杰、世殷;女儿一人。第二年【缺】月【缺】日,安葬在本里深山的原野上,但墓上还没有铭文。到这时,他们才请我撰写墓志铭,说:在娘家时,她是贤女;出嫁以后,是贤妇;有了子女以后,是贤母;最终归葬于这片土地。深山的原野上,坟墓和树木都在这里。刻下我的铭诗,使她的名声永远流传。

亡姊杨君妻王孺人墓志吾王氏居泰和,为儒家。曽祖则堂府君,祖竹亭先生,皆有懿徳,髙尚不仕。先考肇庆府君,功业焯着。先妣欧阳氏,恭人,齐徳并美。以洪武庚戌之嵗,生孺人。是嵗,朝廷初设科取士,竹亭先生实校文广东,因名孺人曰文贡。端重纯淑,聪慧俭勤。幼读《论语》《孝经》,悉知其大义。纺绩织絍,绾结缝制,不待教督而能。先恭人不幸即世,孺人日夜哀毁,防欲无生。事祖母李夫人,极其孝敬,善抚二弟,视衣服饮食,尤笃至。既笄,归杨君子珩,而舅姑皆在堂。孺人移其所以事祖妣者,事舅姑,事杨君以正而顺。待君之姊有礼,遇其弟妹恵而和。治酒食以供祭祀,馈賔客必精。杨氏故邑中大族,遭乱失其资,杨君父子再造厥家。孺人谨内事,衣服皆有常制。舅姑没,相杨君治防,无违礼。杨君有侧室,孺人处之甚厚,无间然。内外亲属,下至小夫贱人,莫不称其徳。既老,方优防,自适二弟之家,争迎致事之如事母。既而长弟行敏卒,孺人哭之恸,不三年而孺人亦卒于家,正统三年六月初一日也,年六十九。一子曰纶,六女嫁袁、范、欧阳、演、萧、釡、罗、鄂、郑、宗、祥,其一嫁刘永吉者亦早卒。孙男三人,广恕【阙】女三人。呜呼!孺人于直为伯姊,当无母时,得不失所者,孺人之徳也。后以贫故,兄弟各谋其身,不克尽事长之道。至是幸有立,可以尽其道矣。而直乃窃禄京师,相去又十七年,不得侍左右,常欲一归省,庶防少伸其意,而縻于职务,辄不果。孰知孺人竟弃弟往矣!呜呼哀哉!直兄弟止三人,前年哭仲兄,自幸有伯姊,庶防不孤。今天又夺之,以直防防之身,将何所倚而立邪?呜呼痛哉!杨君笃夫妇之义,而纶又克孝,将以明年正月初五日奉葬于千秋乡桐柱山之原。直恨不得躬亲孺人之柩之安于此土也,谨序次其世出行实,俾纳于墓中,百世之后有徴焉。呜呼,言虽有尽。而直之哀其有尽耶?谨志。

译亡姊杨君妻王孺人墓志 我们王氏居住在泰和,是儒学世家。曾祖则堂府君、祖父竹亭先生,都有美好的德行,品格高尚而不出仕。先父肇庆府君,功业显著。先母欧阳氏,封恭人,德行相当而美好。洪武庚戌年,孺人出生。这一年,朝廷刚开始设科取士,竹亭先生正好在广东主持校文,因此给孺人取名文贡。她端庄稳重,纯洁贤淑,聪慧节俭勤劳。幼年读《论语》《孝经》,完全懂得其中的大义。纺纱绩麻、织布、挽结、缝制,不用等到教导督促就都会。先恭人不幸去世后,孺人日夜悲伤憔悴,几乎想随之而死。她侍奉祖母李夫人,极其孝顺恭敬;善于抚养两个弟弟,对他们的衣服饮食照料尤其周到。成年后,嫁给杨君子珩,当时公婆都还健在。孺人把侍奉祖母的态度用来侍奉公婆,侍奉杨君,端正而顺从。礼貌对待杨君的姐姐,仁爱和睦地对待他的弟妹。准备酒食供奉祭祀,馈赠宾客一定精心。杨氏本是县里的大族,遭逢乱世后失去财产,杨君父子重新建立家业。孺人谨慎料理内务,衣服都有固定的制度。公婆去世后,辅佐杨君办理丧事,没有违背礼法。杨君有侧室,孺人待她十分宽厚,彼此没有隔阂。内外亲属,直到卑微的仆役,没有不称赞她的德行。年老以后,才稍稍宽裕,她便轮流到两个弟弟家中居住,弟弟们争着迎接她,把侍奉她如同侍奉母亲。不久,长弟行敏去世,孺人哭得极其悲痛;不到三年,孺人也在家中去世,是正统三年六月初一日,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一人,名纶;六个女儿分别嫁给袁、范、欧阳、演、萧、釡、罗、鄂、郑、宗、祥家,其中嫁给刘永吉的女儿也早早去世。孙子三人,曾孙女【缺】人。唉!孺人对于我王直来说是伯姐,在没有母亲的时候,我能够没有失去依靠,是孺人的德行所致。后来因为贫困,兄弟各自谋生,不能完全尽到侍奉长姐的道理。到如今幸好有了立足之处,本来可以尽到这份责任了;可是我却在京师任职,彼此相隔又有十七年,不能侍奉在她身旁。我常想回去探望一次,希望稍稍表达心意,却被职务牵绊,总是未能成行。谁知孺人竟然抛下弟弟先去了!悲痛啊!我们兄弟只有三人,前年哭送二哥时,还庆幸有伯姐在,或许不至于孤单。今天上天又把她夺走了,以我这样衰老的身体,将来依靠什么立身呢?痛苦啊!杨君夫妻情义深厚,纶又能尽孝,准备在第二年正月初五日,将孺人安葬在千秋乡桐柱山的原野上。我遗憾不能亲自护送孺人的灵柩安葬在这片土地上,谨慎地叙述她的世系、出处和生平事迹,使这些文字放入墓中,百世之后也有凭证。唉,言语虽然终有尽头,但我的哀痛难道也会有尽头吗?谨此记下。

自撰墓志王直字行俭,其先琅琊人,晋太傅导之后。太傅从晋南渡,家金陵。唐有崇文者,为吉州刺史,因家吉州。孙贽侍郎,显于宋,又徙泰和,故今为泰和王氏。代有显人,国朝以直忝窃之。故曽祖以道,祖子与,皆由处士显。父伯贞,由肇庆知府,皆累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直早防母,而父以事去,家贫力薄,独頼继祖母李夫人抚育教训,以底成立。永乐初,试于有司,取进士。时太宗皇帝笃意古学,诏选与进士曽棨等二十八人为翰林庶吉士,俾读中秘书。师古为文辞,未防选入内阁。凡政务之宻,亦使执笔其间。陞翰林修撰。车驾廵幸北京,仁宗为皇太子监国,留务之重,选任尤严。时翰林则留黄淮、杨士竒,而直亦与其末,勤慎不懈,幸免于过。及再幸北京,直亦从行,遂与脩太祖髙皇帝实録。书未成,以忧去。服阕,仍入翰林陞侍读。太宗皇帝賔天,仁宗皇帝即位,陞侍读学士。宣宗皇帝为皇太子,选宫僚陞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读学士。经筵讲义及文武羣臣诰勅皆兼任之,又兼记注。凡圣政圣训之当书者,皆録之以备纂述。仁宗皇帝上賔,宣宗皇帝即位,一时从官皆陞进,直仍领旧职脩两朝实録成,赐白金防币袭衣等物,陞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宣宗皇帝上升,今皇帝登大寳位,诏脩先朝实録,直叨与总裁。书成,赐白金防弊袭衣鞍马等物,陞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久之陞吏部尚书,又陞太子太保兼领吏部,又陞少傅兼太子太师,仍兼吏部尚书。盖由进士为脩撰,在翰林、春坊、詹事府者三十七年,实任礼部侍郎者三年,陞吏部尚书、少傅兼东宫师保者十五年,前后歴官凡十任,窃禄五十四年,散官自承务郎累陞至光禄大夫从一品。以直之驽下,学不足以穷理,文不足以述事,明不足以知人,量不足以容众。才不足以成务,言不足以决疑辩惑,徒守朴忠,懐谨畏,叨侍近车驾,谒陵寝,饬边务,两奉勅书,命居守,屡充殿廷读巻官,考礼部防试士,简贤授职,收择众才,小大之务,罔不尽心。然老病日加,终无寸益,其得罪多矣。累疏乞身,未防矜许。皇上复正大位,其仁如天,特悯而宥之,使得以病退归,赐勅书一通,白金三十两,织金绮衣一袭,新钞三千缗,兵部给驿舟廪食以行。天顺元年二月初四日也。夫人陈氏,先以夀终,年八十二,事闻,命礼部赐祭,工部治坟以葬,防至渥也。直今亦八十三,身老而气益衰,思敛手足以归于考妣,而効结草之报于朝廷。平生事为可见者,当世君子自有公论。其芜词蔓说不足以示人者,则藏于家。惟我子孙,宜勤学问,以忠孝友弟,诚敬寛厚为本,庶防徳立名扬,无愧先哲。予不足法也。予生既无益于世,死亦无可称道,朝廷諡法,事出至公,不可妄求以干宪典。因仿白乐天自述圹志,俾寘之墓中,録之家乘。后世子孙由是而知有我足矣。夫人栁溪令族,予先祖妣亲也,孝顺勤俭以兴其家,生六男子,存者四人,长防为翰林检讨,以母忧告归,服防至扬州病卒,次秬,次稹,次穆,女二,长适梁相,次适萧祯,皆其所出。次秱女一,适袁榤,邱出也。孙男十:仁佐,休,褒,侒,俅,脩,效,傲,偕。曽孙男七:宜夀,宜久,宜大,宜永,宜盛,宜髙,宜坚。子孙之庆,后来书之者盖未艾,此不着。刘先生墓志铭先生刘氏,其先居泰和之珠林。在宋,有讳从周者,始徙居县西圳南。五世至唐卿,又徙万安石洲,遂为万安人。先生大父明徳,以赀雄一乡。元季纳粟,得四川防访司知事。父敬先不仕,以行谊称。母欧阳氏。先生其仲子也。自少嗜学,选为邑庠生,通诗易二经,尤笃意于子史。其议论文章,朋軰皆推让之。洪武已夘,江西乡试以易经魁多士。明年防试,得湘乡教谕。九载绩防,陞淮安府学教授。淮安南北之冲,达官贵人往来无虗日,诸生多以送迎废业。先生以简重为务,不矻矻趋走人,以此髙之。诸生亦得肆力于学,由是贤才益盛。满九年,吏部课在优等,当得陞主选者,知先生贤,延至家,俾为子师。先生叹曰:“此孙寳所以去也。”愿不陞,竟受兴化教谕而去。丁内艰,服除,调文安教谕。文安之俗不乐学,先生循循化导,学者有成,至与先生子善庆相继举于乡,俗为丕变,至今人称为诗书之邑。

译自撰墓志 王直,字行俭,祖先是琅琊人,是晋太傅王导的后代。太傅随晋室南渡,家居金陵。唐代有名崇文的人,任吉州刺史,于是定居吉州。他的孙子王贽任侍郎,在宋代显达,又迁居泰和,所以今天成为泰和王氏。历代都有显贵人物,本朝则因为我王直而承受虚名。曾祖以道、祖父子与,都以处士身份显达。父亲伯贞任肇庆知府,都屡次追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母亲们都追赠一品夫人。我幼年丧母,父亲又因事离职,家境贫困、力量单薄,全靠继祖母李夫人抚养教诲,才得以成人立业。永乐初年,我在有关部门考试,考取进士。当时太宗皇帝专心提倡古学,下诏从进士曾棨等二十八人中选为翰林庶吉士,让他们阅读中秘书。学习古人写作文章,不久便被选入内阁。凡是政务中的机密事情,也让我参与执笔。后来升任翰林修撰。皇帝车驾巡幸北京,仁宗作为皇太子监国,留在京师处理政务,所任用的人尤其严格。当时翰林院只留下黄淮、杨士奇,而我也列在末位,勤勉谨慎不懈,幸而没有获罪。后来皇帝再次巡幸北京,我也随行,于是参与编修太祖高皇帝实录。实录尚未完成,我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仍进入翰林院,升任侍读。太宗皇帝去世,仁宗皇帝即位,我升为侍读学士。宣宗皇帝还是皇太子时,选任宫廷属官,我升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读学士。经筵讲义以及文武群臣的诰敕,都由我兼任处理,又兼任记注官。凡是应当记录的圣政、圣训,都加以记录,以备编纂。仁宗皇帝去世,宣宗皇帝即位,当时的随从官员都升迁,我仍领原职,编修两朝实录完成,赐白金、彩币、袭衣等物,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宣宗皇帝升遐,当今皇帝登上大宝,下诏编修先朝实录,我忝列总裁。书成后,赐白金、彩币、袭衣、鞍马等物,升任礼部左侍郎,仍兼任学士。过了很久,升任吏部尚书,又升为太子太保兼领吏部,后来又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师,仍兼任吏部尚书。我从进士身份任修撰起,在翰林院、春坊、詹事府任职共三十七年;实任礼部侍郎三年;升为吏部尚书、少傅兼东宫师保十五年;前后历任官职共十任,领取俸禄五十四年,散官由承务郎逐级升至光禄大夫、从一品。凭我的愚钝低劣,学问不足以穷究事理,文章不足以记述事务,明察不足以识别人,气量不足以容纳众人,才能不足以成就政务,言语不足以决断疑难、辨明迷惑,只是守持朴实忠诚,心怀谨慎畏惧,忝居近侍,随驾谒陵寝、整饬边务,两次奉命撰写诏书,奉命留守,多次充任殿廷读卷官,主持考察礼部会试士子,选拔贤能、授予官职,搜罗选择各类人才;大小事务,没有不尽心办理的。然而年老多病日益加重,最终没有丝毫补益,反而获罪很多。我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没多久皇上便怜悯准许了我。当今皇上重新登上大位,仁德如同上天,特意怜悯并宽宥我,使我能够因病退归,赐诏书一通、白金三十两、织金绮衣一袭、新钞三千缗,兵部供给驿舟和廪食送我上路。这是天顺元年二月初四日。夫人陈氏先因寿终,享年八十二岁。事情上报后,命礼部赐祭,工部修治坟墓以便安葬,恩典极其优厚。我如今也八十三岁了,身体衰老,精气更加衰弱,只想收束手足,归葬于父母身旁,并向朝廷报答如结草衔环。平生所做的事情中值得让人看见的,当代君子自有公论。那些文辞芜杂、议论枝蔓而不足以示人的文章,就收藏在家中。希望我的子孙勤奋学习,以忠孝、友爱兄弟为根本,以诚实恭敬、宽厚待人为准则,或许能够树立德行、扬名后世,不愧对先贤。我不值得作为法则。我活着既没有益处于世,死后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朝廷的谥法出于至公,不可以妄自请求来触犯法典。因此仿照白乐天自撰墓志的做法,让人把它放入墓中,并记录在家谱里。后世子孙由此知道曾经有我,也就足够了。夫人是柳溪名门之女,是我先祖母的亲属;她孝顺、勤劳、节俭,兴旺了这个家庭,生了六个儿子,存活下来的有四人。长子防翰林检讨,因母丧告假回家,服丧期满后到扬州病逝;其次是秬、稹、穆。女儿二人,长女嫁梁相,次女嫁萧祯,都是夫人所生。其次是秱,另有一个女儿,嫁给袁榤,是邱氏所生。孙子十人:仁、佐、休、褒、侒、俅、脩、效、傲、偕。曾孙七人:宜寿、宜久、宜大、宜永、宜盛、宜高、宜坚。子孙后代的福庆,后来为之书写的人大概还没有穷尽,这里就不再记载了。刘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刘,祖先居住在泰和珠林。宋代有一个名从周的人,开始迁居县西圳南。五代以后传到唐卿,又迁到万安石洲,于是成为万安人。先生的祖父明德,凭借资财成为一乡之雄;元朝末年纳粮,取得四川行省行访司知事的官职。父亲敬先没有出仕,以品行义举著称。母亲欧阳氏。先生是家中第二个儿子。他从小爱好学习,被选为县学学生,通晓《诗》《易》二经,尤其专心于诸子、史书。他的议论和文章,朋友们都推重谦让。洪武己卯年,江西乡试以《易经》考取第一名。第二年参加会试,获得湘乡教谕的职位。任职九年,政绩考核优异,升为淮安府学教授。淮安是南北交通要冲,达官贵人往来不断,许多学生因为送迎而荒废学业。先生以简约庄重为要,不忙于奔走逢迎,人们因此尊敬他;学生也得以专心学习,于是贤能人才更加兴盛。任满九年,吏部考核为优等,本应升任主选官;有人知道先生贤能,把他请到家中,让他担任自己儿子的老师。先生叹息说:“这就是孙宝离开的原因。”于是希望不升迁,最终接受兴化教谕的任命离去。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文安教谕。文安的风俗不喜欢学习,先生循循善诱地教化引导,学生都有所成就,甚至与先生的儿子善庆相继考中乡试,风俗因此大为改变,到今天人们还称那里为诗书之乡。

在文安九年,以老疾得致仕去。凡典教三十年,其言行一致,孝弟忠信礼义防耻,发于身,施于家,而以教当时之人,无少长愚良,皆谆谆然未尝违乎是非。其道不妄取予,是非荣辱一不以累心,可谓防厚笃实之君子也。先生致仕归,善庆取进士为行人,陞刑部员外郎,得致其禄养者,又十七年,以景泰壬申【阙】月【阙】日卒于家。距其生洪武庚戌【阙】月【阙】日,享年八十三。娶同邑龙邱曽氏,有贤行。子男二,长余庆,次即善庆。女三:郭道长,郭良遇,罗有初,其婿也。孙男四,曽孙男三。先生之葬,以景泰【阙】年【阙】月【阙】日。其墓在同里下邑之原。善庆闻讣,哀毁逾礼,以副都御史刘公广衡所述行状来求铭,以纳诸圹。予知先生之学行盖久,而善庆又贤,朝廷褒赠之来有日矣。语曰:“徳无不报,天之道也。”是宜铭。铭曰:充其徳,伟其文,师表后进,廓前闻。含咀道腴,厌世纷,翩然髙兴,薄浮云,归来乐此兰桂薰。年既耄耋,归穸窀,下邑之原,新起坟。灵秀所萃,宜后昆刻铭,垂休永长存。半隠贺公墓志铭安成贺溥功博为南海县学训导,将归其乡,葬其尊府半隠翁。念与予婿梁相为同僚,乃因相奉书,以荆州府同知致仕王公澄渊所述行状来请铭。王公尝与翁同防县庠,最相爱。今与予同休致,而长予数嵗,其言信而有徴,予安得辞?贺氏之先,四明人,盖知章之后。自越稽山徙禾川之良溪,又徙安福书台之北,曰逢兴。生西岩,西岩生静观,则翁之大父父也,皆以行谊闻乡邑。翁讳显,字士达,自幼喜学,不肯佚防慢戱,而聪眀英发,所业日进,智识日广,应事接物,动循礼度。父兄长者皆以逺大期之。洪武中,翁之尊府坐诬累谪役京师,翁尽心调防,期免于难,而竟以病终。奉柩而归,祭葬尽礼,君子以为能孝。其奉母极敬爱,而事兄士通尤恭顺,生尽其懽,死尽其道。里中尝有横逆事,连坐某等七人皆就逮鍜链成狱,人莫有言其寃者。七人意必死,翁悯其无辜,为具言寃之实,使其妻子诉之当道,审覆推验得其情,七人者皆得免。人皆颂翁之徳不置,而翁未尝言于人,冺然若罔知者。翁孝友忠信,恭俭防让,赴人之急不避寒暑,恤人饥困无间疏戚。敬礼师儒若周子冶、吴孟勤、吴理安、杨嗣庆、谢复古诸先生,赋诗讲学,朝夕勤甚,从容欵洽,未尝有惰容。羣从子侄左右承顺,耳濡目染者皆克成其才。所居近市,晚年厌尘杂,足迹不至县庭,闭门读书,种植花卉以为娱,自谓得隠之半,号半隠。众称曰半隠翁。御史胡唘先休致家居,称为物外人。翁亦自题楹柱曰:「三径犹存松菊,寸田留与子孙。」则翁之心事可见矣。翁生于前丙午【阙】月【阙】日,卒于今宣徳癸丑【阙】月【阙】日,享年六十八。娶南塘曽氏,继县南曽氏,皆有妇道。子男七,济由成均弟子举进士,其授南海训导则其仲子溥也。女一,孙男十又八,女孙八,曽孙十。予观翁之子孙盛。矣,足以见其徳之厚,而功博。又思表着于后世,使继续而引长之,此贤子令孙显亲之孝也。诚宜铭其葬以【阙】年【阙】月【阙】日。其墓在其里艮山庙背之原。铭曰:世泽之长,有伟其望。教成于家,善孚于乡。▯堂峩峩,隠者所藏。铭以昭之,愈久弥光。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四明王直撰传

译他在文安任职九年后,因年老多病而退休。总计主持教育三十年,言语和行为始终一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都从自身做起,施行于家庭,并用来教导当时的人。无论年长年幼、愚钝贤能,人人都受到他的谆谆教诲,他从未违背这些是非准则。他的行事不随意取舍,是非、荣辱一点也不能扰乱他的内心,可以说是敦厚笃实的君子。先生退休回家后,善庆考中进士,任行人,升刑部员外郎,能够用俸禄奉养父亲;又过了十七年,先生于景泰壬申年【缺】月【缺】日卒于家中。距他出生于洪武庚戌年【缺】月【缺】日,享年八十三岁。娶同县龙邱曾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二人:长子余庆,次子就是善庆。女儿三人:郭道长、郭良遇、罗有初,是他的女婿。孙子四人,曾孙三人。先生于景泰【缺】年【缺】月【缺】日下葬,墓在同里下邑的原野上。善庆听到讣告,悲伤憔悴超过礼法,带着副都御史刘公广衡所撰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放入墓穴。我很早就知道先生的学问和品行,而善庆又很贤能,朝廷褒奖追赠的诏命也即将到来。古语说:“德行没有不获报答的,这是上天的道理。” 这确实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他的德行充实,文章伟美,成为后辈的师表,光大前人的声闻。他含咀道义的精华,厌弃世间的纷扰,轻快地兴致高远,把浮云般的富贵看轻,归来享受兰桂芬芳。年岁已经到了耄耋,归葬于幽深的墓穴,下邑的原野上新起了坟茔。灵秀之气汇聚于此,应当让后代子孙刻下铭文,使美善之名长久流传。半隐贺公墓志铭 安成人贺溥,字功博,任南海县学训导,将要回乡,安葬他的尊父半隐翁。他想到我女婿梁相与贺溥是同僚,于是借梁相的名义带来书信,并拿着致仕王公澄渊所撰写的行状,请我作墓志铭。王公曾经与半隐翁同在县学读书,彼此最为相爱。如今又和我一同退休,而年龄比我大几岁,他的话真实而有凭据,我怎么能推辞呢?贺氏的祖先是四明人,大概是贺知章的后代。后来从越地稽山迁到禾川良溪,又迁到安福书台北面,有人名逢兴。逢兴生西岩,西岩生静观,静观就是半隐翁的祖父和父亲,他们都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邑。半隐翁名显,字士达,从小喜欢学习,不肯放纵懒散、轻慢嬉戏;他聪明颖悟,学业日益进步,见识日益广博,处理事务、待人接物,举动都遵循礼法。父兄长辈都期望他成就远大。洪武年间,半隐翁的父亲因被诬陷而获罪,谪戍服役于京师,半隐翁尽心调护周旋,希望使父亲免于祸难,但父亲最终还是因病去世。他奉灵柩回乡,祭祀安葬都合乎礼法,君子认为他很孝顺。他侍奉母亲极其恭敬慈爱,对兄长士通尤其恭顺;母亲在世时尽力使她欢喜,去世后又尽力完成丧葬礼仪。乡里曾发生横暴悖逆之事,某人等七人受到牵连,一同被逮捕拷打,制造成狱案,却没有人替他们申辩冤屈。七个人以为一定会死,半隐翁怜悯他们无罪,便详细说明冤情的实况,让他们的妻子儿女向主管官员申诉;经过审查复核、推究验证,查明了真相,七个人都得以获免。人们都不停地称颂半隐翁的德行,而他从未向别人提起,默默无闻,仿佛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半隐翁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恭敬、节俭、谦让;别人有急难,无论寒暑都前去帮助;别人饥饿困苦,无论亲疏都加以救济。他尊敬礼待周子冶、吴孟勤、吴理安、杨嗣庆、谢复古等师儒先生,赋诗讲学,早晚勤勉,交往从容亲切,从来没有懒惰的神色。同族子侄在他身边侍奉顺从,耳濡目染,后来都能成就才学。他住处靠近集市,晚年厌恶尘世喧杂,脚步从不到县衙,闭门读书,种植花卉自娱,自称得到了一半隐居的乐趣,号称半隐。众人也称他为半隐翁。御史胡启先退休居家,称他为世外之人。半隐翁还亲自题写楹柱说:“三径犹存松菊,寸田留与子孙。”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心愿了。半隐翁出生于前丙午年【缺】月【缺】日,卒于今宣德癸丑年【缺】月【缺】日,享年六十八岁。娶南塘曾氏,继娶县南曾氏,两人都有妇德。儿子七人,济从成均弟子中考取进士;任南海训导的,是他的次子溥。女儿一人,孙子十八人,孙女八人,曾孙十人。我看半隐翁的子孙兴盛,足以看出他的德行深厚、功业广博。又想到为后世表彰显扬,使这些德行继续流传、不断延长,这是贤子孝孙显扬亲人的孝心。确实应当为他的葬墓作铭,葬于【缺】年【缺】月【缺】日。墓在他乡里的艮山庙背后原野上。铭文说:世代流传的恩泽长久,声望伟大而崇高。教化在家庭中成就,善名在乡里广为人知。高大的玄堂,是隐士安藏之所。刻下铭文来彰明他的德行,时间越久,光彩越加显著。《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三十四,明王直撰,传

林叅政家传林叅政讳瑜字子润漳之龙岩人自幼聪敏好学【缺缺】为邑庠生学成陞太学洪武中选授五军断事司稽【缺】治狱号为平六年陞右断事益以明慎得名公卿间数月擢拜江西按察司佥事尝行部至贑贑之大豪有索逋而杀人者反诬其侄有司受赂鍜成之上其狱于公公察其色有寃曰是非为恶者安有杀伯母事乎为防得其实卒坐大豪而罪有司由是所至称神明不敢欺安福奸民数十聚为盗剽掠势张甚郡县不能得诏发兵捕之任事者并縁为奸利不急捕盗反以藏匿诬平民转相牵引搒掠以取赀于是盗逸而民弊矣未防皆以罪去而公独任其事乃一切禁止苛暴处以闲和任乡民之有力者踪迹之盗悉得而民不扰既三考以最陞江西按察副使长沙流民作乱转掠入袁州朝廷命丰城侯督兵讨捕择大臣为民所信慕者得公使先往招抚胁从者顺服首恶就擒民以无事公之功为多王师之出絶漠也命下江西造戎衣一百万期三月输邉弗完者以乏军兴论公实董之如期而集又从工部尚书宋礼入巴蜀求宫殿大材公分往马湖路极险恶众皆难之公曰我岂择便避事者邪卒皆办治亦不后期盖公持已以诚待人以恕故民懽趍之不劳而功立如此公初入蜀也江西有二十人者以魇魅就狱于法当死而无其情众疑不能决公归力辩出之二十人者拜呼曰我固知公能活我今果然为副使九年当考绩去山谷耆民三百余人出拜马前曰公在江西二十年恵我民也厚矣今决去可奈何因抱公足而泣公亦为下泪至京师考最陞浙江布政司叅政时布政以下皆缺而浙地大人众素号繁剧公勤而抚之民多恱服既一年吏舎失火治事之堂案牍之舎皆燬焉事闻下刑部逮问公至辄引服曰:「此瑜责也。夫何辞?」狱未上,而公病。以永乐二十一年朔旦卒,年六十八。公端厚乐易,寛裕俭勤。尝举汪信民「菜根」之言,以教子,使必明善诚身,而不急于文艺。其子平,皆能服公之教云。泰和王直曰:「予始逰乡校时,公为江西佥事,所至防问风俗,防孤老,振寃滞,兴防律,贪沮恶,佑善,数进诸生讲圣贤之道,使充其徳行而发于文章,其言切实正,大人至今颂之不衰。于乎!居是任者,有不当如是邪?然而乃有以苛察相髙,以猛鸷相尚,蔑忠敬之实,无岂弟之心者,抑又何邪?然则若公之贤,讵可使无传哉!」故论著之。

呉先生传呉先生勤,字孟勤,永新人也。曽祖原道,祖文振,皆不仕。考师尹元,名进士,为永丰县丞。先生幼聪敏好学,日诵数千言。迨成童,四书五经皆暗记。为文必根于理,而气充才赡,伟然出侪辈。诸老先生皆谓一第可俯拾。以永丰君老,不果出。元季盗起,先生以策干吉安守臣尼雅斯廸音,冀弭盗,不见用,去避乱于洪伪汉围。洪行省平章多通不能守,或欲荐先生。先生曰:“吾观此人无固志,安能用吾言,亟止之。”明旦,多通果遁城,遂陷。先生间道归永新。国朝兵取吉安,总帅搜用贤才,俾绥辑诸邑。淮南郭子章在幕府,得先生懽甚,俾之官泰和,不就。洪武初,诏天下皆立学,徴名儒为之师。先生得武昌教授,以圣人之道诲诸生。中书叅政方鼐,国子祭酒呉唘,皆其门人也。久之去官。楚昭王聘为子师,先生益以道自任,王敬礼加焉。永乐初,召修髙庙实録,号良史才。书成,改开封教授。以教武昌者,教开封。周定王亦敬礼之。未防卒,年六十六。先生之学无不究,虽方外之教亦能通其义。然持身端重,从容矩度之中。孝于亲友,于兄弟,抚教孤侄如子。谨于义利,无一毫茍得之意。初罢武昌教授时,诸生致赆,皆不受,曰:“但勉修徳业,于勤有光足矣。”及在楚府,蜀、湘二王尝致书币,愿一见。广西乡试请典文衡,先生以王待已厚,不欲更外交,皆谢郤之。湖广叅政呉云,故与先生相好。云卒于官,二子贫不能归,先生维持教诲,俾有立。平生喜扬人之善而掩人之过。至于论事则公其是非,不肯俯仰以徇俗。君子谓先生不特文学可敬也。初号匡山樵者,晚更号由翁。其文章浑厚典则,有集若干巻,藏于家。子一人,善存。论曰:「孔子尝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盖君子义以为质,其行已及物,曷尝不以义哉?小人之隳行败名,鲜不由于利。然观昔之任事者,往往以利为急,而于职之所宜,则阙然。此其故何欤?」先生谨于义利如此,谓之古君子,非邪?今之任治教者,皆择谨于义利之君子而用之,使皆得如先生,其效之白于天下,当何如盛哉!故论著之,使人有所兴起云。

译林参政家传 林参政名瑜,字子润,是漳州龙岩人。从小聪明敏捷,喜爱学习,【缺缺】成为县学学生,学业有成后升入太学。洪武年间,被选授五军断事司稽【缺】。审理案件,被称为公平。六年后升任右断事,更因明察谨慎而在公卿之间获得声誉。几个月后擢升为江西按察司佥事。他曾巡视所属地区到赣州,赣州有个强盗恶霸,因索取欠债而杀人,反而诬陷自己的侄子;有关官员接受贿赂,严刑拷打制造成案,把案件上报给林公。林公观察他的神色,发现有冤屈,说:“这人如果不是作恶之徒,怎么会做出杀害伯母的事呢?”于是进一步查问,终于查明实情,最终治了恶霸的罪,也惩办了有关官员。从此他所到之处都被称为神明般的清官,再也不敢有人欺骗他。安福有几十个奸民聚集为盗,抢劫掠夺,势力非常猖獗,郡县无法捕获。朝廷下诏发兵捕盗,负责此事的人却借机谋取私利,不急于捕盗,反而诬陷平民藏匿盗贼,辗转牵连,拷打他们来索取财物,结果盗贼逃走,百姓却受到损害。不久有关人员都因罪被罢免,唯独林公承担此事,于是全面禁止苛暴行为,以宽缓和平的办法处置;任用乡里有力量的人追踪盗贼,盗贼全都被捕获,而百姓没有受到骚扰。任职三次考核后,因为政绩最优,升任江西按察副使。长沙流民作乱,转而抢掠进入袁州,朝廷命丰城侯统领军队讨伐,选择百姓信任仰慕的大臣,任命林公先去招抚,受到胁迫而从乱的人都归顺,首恶也被擒获,百姓因此平安无事,林公的功劳最大。王师出征大漠时,朝廷下令江西制造戎衣一百万件,限期三个月运送到边疆,不能完成的按贻误军机论罪,林公实际负责督办,按期完成并集中交付。他又跟随工部尚书宋礼进入巴蜀,寻找宫殿所需的大木材。林公分赴马湖,道路极其险恶,众人都感到为难。他说:“难道我是会挑选方便道路、逃避事务的人吗?”最终全部办理妥当,也没有延误期限。大概林公以诚实要求自己,以宽恕对待别人,所以百姓都欢欣前来效力,不费劳力便能成就功业,正是如此。他刚进入蜀地时,江西有二十个人因被指控施行厌魅而下狱,按照法律应当处死,但没有实际证据,众人疑惑不能裁决。林公回来后极力辨明,为他们洗脱罪名。二十人叩拜呼喊说:“我们本来就知道公一定能救活我们,如今果然如此!”他任副使九年,到了考核政绩、将要离任时,山谷中的老人三百多人出来在马前拜谢,说:“您在江西二十年,对我们的恩惠太深厚了。如今决定离开,我们可怎么办呢?”于是抱着林公的脚哭泣,林公也为之流泪。到了京师,考核政绩最优,升任浙江布政司参政。当时布政司以下官员都空缺,而浙江地方人口众多,向来号称事务繁杂;林公勤勉安抚百姓,百姓大多悦服。过了一年,官署失火,办公厅堂和存放案牍的屋舍全都烧毁。事情上报后,刑部下令逮捕审问林公,他到案后立即认罪,说:“这是我的责任,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案件尚未上报,林公便病了。永乐二十一年正月初一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林公端庄厚重,乐观平易,宽裕节俭勤劳。他曾引用汪信民《菜根》中的话来教育儿子,使他们一定明白善道、诚心修身,而不急于追求文艺。他的儿子林平等人,都能遵循林公的教诲。泰和王直说:“我起初在乡校游学时,林公任江西佥事,所到之处考察风俗,抚恤孤老,振兴被压抑的冤情,兴办学校,抑制贪婪、阻止恶行,扶助善人,多次召集学生讲授圣贤之道,使他们充实德行并表现于文章。他的言论切实正大,直到今天大人们还在不断称颂。唉!担任这个职务的人,难道不应当这样吗?然而竟有人把苛刻明察当作高明,把凶猛狠鸷当作崇尚,轻视忠诚恭敬的实际品德,没有和乐宽厚的心,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既然如此,像林公这样贤能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没有流传呢?”因此我为他论述记载。吴先生传 吴先生名勤,字孟勤,是永新人。曾祖原道、祖父文振,都没有出仕。父亲师尹元,是有名的进士,任永丰县丞。先生幼年聪敏好学,每天诵读几千字。到了成年,四书五经都能背诵。写文章一定以义理为根本,气势充沛,才华丰富,卓然出于同辈之上。诸位老先生都说,考取进士对他来说俯拾即是。因为永丰君年老,他最终没有出仕。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先生拿着策略求见吉安守臣尼雅斯迪音,希望平息盗乱,却没有被采用,于是离开,避乱到洪武政权控制的汉地。洪行省平章多通不能守城,有人想推荐先生。先生说:“我看这个人没有坚定守城的意志,怎么能采用我的话呢?赶快阻止他。”第二天早晨,多通果然逃离城池,城遂陷落。先生从小路回到永新。明朝军队攻取吉安后,总帅搜求任用贤才,让他们安抚整顿各县。淮南人郭子章在幕府中,得到先生后十分高兴,让他到泰和任官,先生没有就任。洪武初年,朝廷下诏天下都设立学校,征召名儒担任教师。先生得到武昌教授的职位,以圣人之道教诲学生。中书参政方鼐、国子祭酒吴启,都是他的门人。过了很久,他辞去官职。楚昭王聘请他担任王子的老师,先生更加以弘道自任,楚王对他的礼敬也更加隆重。永乐初年,朝廷召他编修高庙实录,称赞他有良史之才。书成后,改任开封教授。他把教授武昌时的做法用来教育开封学生,周定王也尊敬礼待他。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先生的学问无所不究,即使是佛道等方外之教,也能通晓其中的义理。然而他持身端正庄重,始终处在从容守矩的状态中。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抚养教育孤侄如同自己的儿子;对义利之辨十分谨慎,从没有丝毫苟且求取的念头。最初辞去武昌教授时,学生们送给他的赠礼,他都不接受,说:“只要努力修养德业,即使辛勤也有光彩,这就足够了。”在楚王府时,蜀王、湘王曾送来书信和礼物,希望见他一面,他都谢绝了。广西乡试请他主持考试,他认为楚王待自己深厚,不愿再同外地权贵交往,也都谢绝。湖广参政吴云,过去与先生交好。吴云任官时去世,两个儿子贫困不能归葬,先生扶持教诲他们,使他们能够立身。先生一生喜欢宣扬别人的善行而遮掩别人的过错;至于评论事情,则公正地论定是非,不肯屈身仰俯来迎合世俗。君子说,先生不只是文学值得尊敬。先生起初号匡山樵者,晚年改号由翁。他的文章浑厚典雅,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儿子一人,名善存。评论说:“孔子曾说,君子通晓的是义,小人通晓的是利。大概君子以义为根本,自己的行为又能推及他人,什么时候不是依照义呢?小人败坏品行、损毁名声,很少有不是由于贪利的。然而观察从前那些任职办事的人,往往把获利看得紧要,对于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却缺失懈怠。这是什么缘故呢?”先生对于义利如此谨慎,说他是古代的君子,难道不对吗?如今负责治理和教化的人,都应当选择谨慎辨别义利的君子来任用;如果都能像先生这样,他们的成效昭示天下,该会多么盛大啊!所以我写下这篇评论,使人有所兴发。

陈叅政传公陈氏讳雷,字士啓,一字震之。其先自金陵徙居泰和,世以科第显。曽祖文瑞,瑞金训导。祖存道,安逺训导。父焕章。公自幼喜学,十嵗攻文章,十七为里塾师,升堂讲授,屹然如钜人。乡之号为儒者,多不及诸老先生,皆器重之,曰:“士啓他日逺到,未可量也。”稍壮,父坐诬谪辽左,从者道亡,公闻之,即驰往省焉,为营产业,治经费,备物致养。父乐之,忘其为谪也。久之,奉命归养。母益闭户读书,或劝之仕,公曰:“孔子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吾方图所以立者,未暇用。”公意也。永乐初,诏设科取士,公曰:“可矣。”遂以易经中髙第,选入翰林为庶吉士,与修永乐大典,以精博得名。书成,擢为祠祭郎中,敬恭祀事于缁黄,少所假贷,君子是之。未三年,陞山东叅政。公喜曰:“天子用我矣,宣化恵民,吾职也。”故民有所不便及有所欲者,皆奏言之,事多见从。及营北京,公率山东役夫,抚之如子,民皆乐为之尽力。及陶甓卫河,亦然。于时今刑部侍郎樊公董其事,最为严急,少许与,独爱敬公。朝廷遣御史给事中理山东军籍,要公与偕行,多所辨别,民免于诬枉。青州饥,诏遣使者如所奏赈之,而有司言续有饥者数加倍,使者使必再请。公曰:“此皆国家赤子,饥死在旦夕,能待再请耶?吾以身任其事。”使者不得已从之,全活甚众。民知公之厚也,皆爱戴如父母。盖公仁恕出于天性,而洁防自持,故所立如此。宣徳六年八月四日,以疾终于位,年六十六。子一人,曰祚。初,予与公同领乡荐,上春官凡八人,公最长,众皆兄事之,数叩以难事,公立为剖决,曲尽其道。及观指挥羣下,难易缓急,无不适其宜。当是时,固知公之善为政矣。及自山东考绩来京,予谓之曰:“闻山东之人,无贵贱愚良皆徳公,其善之可书者多矣。”公蹴然曰:“吾备员叅政,奉行天子徳意而已,何善之敢言?且吾日夕勉之。”恐不及,安事纪载,为他日名乎?予于是愧其言。古之君子,贵务实而耻为名。盖虚誉之隆,实徳之病也。后之君子,实则未善,而急于取誉,承以嚚子憸孙,又好摭拾以自诬。此流俗之通患也。若公之所存,岂不诚君子哉?予知公旧矣,不欲其无传也。乃记所闻者数事,着以为传。善观人者,观此亦可以得之矣。

林母卢安人家传安人卢氏,文昌人,元税务都监仁夀之女,自幼贞警静淑,习娴女工,年二十归林氏,是为文昌县令徳隆之配。林氏故莆田人,其先世宦防,爱文昌山水之胜,遂居之,世为奉化奕屯田千户,贵盛矣。安人归林氏,其舅姑尚无恙,安人于衣服饮食必亲调视,而奉祭祀,供賔客,接族婣,皆适其宜。舅姑尝称之:“六亲曰:‘新妇如此,足昌吾家。’”徳隆尹乡邑,有遗爱,及人人无非间之者,安人之助也。当元季世,陈子湖倡乱海南,廹逐元帅陈干富,徳隆以义兵赴之,屯万安军,而贼囚其家属。安人谋于姑曰:“贼势如此,盖利吾家也,盍输财以缓祸乎?”从之,乃得免。林氏赀产素饶,其邓氏姑窃取铜鼓庄田五顷契劵鬻之,徳隆父子讼于官,乃得赎,费钞三千余锭。其后族属欲胁而有之,徳隆弗与,安人曰:“与之,不然祸自此始,且分田以厚宗族,于义大矣。”卒与之,而宗族以和。徳隆有庶子通,安人抚之如已子,人莫识其异母也。其他赒给隣里,恵恤臧获,尤多盖其细故也。安人貌修长,两耳垂肩,其律身端恪,勤慎宗族化之。今年过九十,有子四人,长曰广,为庐陵教谕;次曰寛,次曰宻,举进士为刑部主事,先卒;又次曰寰。孙男女三十人,曽孙男女九人。嵗时伏腊,奉觞上夀,怡怡然皆中礼节,乡人荣之。而安人教诸子孙必曰:“修身谨行”,盖善教也。泰和王直曰:「予先公治琼州时,尝识广于士林中。知其母之贤也,亦尝于直道之。自古国家所以废兴,皆由女徳之隆污。若卢氏之仁智,如此其可多得哉?其可多得哉!」

译陈参政传 公姓陈,名雷,字士启,又字震之。祖先从金陵迁居泰和,世代凭科举显达。曾祖文瑞,任瑞金训导;祖父存道,任安远训导;父亲焕章。公从小喜欢学习,十岁开始攻读文章,十七岁成为乡塾教师,登堂讲授时,俨然像个大人物。乡里那些号称儒者的人,大多也比不上各位老先生,人人都器重他,说:“士启将来成就远大,不可限量。”稍稍长大后,父亲因被诬陷获罪,谪居辽东,随从在路上逃散。公听说后立即骑马前去探望,为父亲经营产业、筹办费用、准备物品奉养。父亲因此感到欣慰,忘记了自己是被谪居的。过了很久,奉命回乡奉养父亲。母亲更加闭门读书,有人劝他出仕,公说:“孔子说:‘不担忧没有职位,要担忧凭什么立身。’我正谋求立身的根本,没有空闲出仕。”这就是公的志向。永乐初年,朝廷下诏设科取士,公说:“可以了。”于是凭《易经》考取高名次,选入翰林为庶吉士,与人共同编修《永乐大典》,以精深博学获得声誉。书成后,擢升为祠祭郎中,对僧道主持的祭祀事务恭敬办理,很少给予宽贷,君子都赞许他。不到三年,升任山东参政。公高兴地说:“天子任用我了,宣扬教化、惠及百姓,是我的职责。” 因此百姓有什么不便和愿望,他都上奏说明,许多事情都得到采纳。营建北京时,公率领山东民夫,像对待子女一样抚慰他们,百姓都乐意为此尽力。烧制砖瓦、修筑卫河时,也是如此。当时现任刑部侍郎樊公负责此事,最为严急,很少宽容别人,却唯独爱护敬重公。朝廷派御史、给事中清理山东军籍,要求公与他们一同前往,公辨别厘清了许多事情,百姓免于受到诬枉。青州发生饥荒,朝廷下诏派使者按照公的奏请赈济;有关官员却说后来又有饥民,人数增加了好几倍,使者一定要再次请示。公说:“这些都是国家的子民,饿死就在早晚之间,能等到再次请示吗?我愿意亲自承担这件事。”使者不得已听从了他,救活了很多人。百姓知道公仁厚,都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大概公的仁爱宽恕出于天性,又能清廉自守,所以才能建立这样的功业。宣德六年八月四日,公因病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一人,名祚。当初,我与公一同被乡里推荐,参加礼部考试的共有八人,公年纪最大,众人都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遇到难事多次向他请教,公立即为他们剖析决断,把道理讲得十分周全。等到观察他指挥部属,事情无论难易、缓急,没有不处理得恰当的。那时我本来就知道公很善于处理政务了。公从山东考核政绩回到京师时,我对他说:“听说山东百姓无论贵贱、愚贤,都感念您的德行;您的善政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公惶恐地说:“我充任参政,不过是奉行天子的德意罢了,哪里敢说有什么善政?况且我每天早晚都努力去做,还担心来不及,哪里有心思记录下来,为将来求取名声呢?”我因此对他的话感到惭愧。古代的君子看重务实,以求取名声为可耻。大概虚假的声誉越隆盛,实际的德行就越受损害。后世的君子,实际德行尚未完善,却急于取得声誉,又有巧言邪说的子孙承继其后,还喜欢搜集琐事来替自己造作声名,这是流俗的共同弊病。像公所持守的品德,难道不是真正的君子吗?我与公相识已久,不愿让他的事迹失传,于是记下所听闻的几件事,写成这篇传。善于观察人的人,读这篇传也可以由此认识公了。林母卢安人家传 安人姓卢,是文昌人,元朝税务都监仁寿的女儿。从小贞静聪慧,娴熟女工,二十岁嫁入林氏,是文昌县令德隆的妻子。林氏原本是莆田人,祖先世代做官,爱慕文昌山水的美好,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担任奉化翼屯田千户,家势显贵。安人嫁入林氏时,公婆都还健在;她对衣服饮食必定亲自调理照看,主持祭祀、供奉宾客、接待族亲姻亲,都处理得合宜。公婆曾称赞她说:“六亲都说:‘新媳妇这样贤惠,足以使我家昌盛。’”德隆任县令时给乡邑留下恩惠,人人没有不称道的,其中也有安人的帮助。元朝末年,陈子湖在海南倡乱,迫逐元帅陈干富,德隆带领义兵前往,驻扎在万安军,盗贼于是囚禁了他的家属。安人与婆母商量说:“盗贼势力这样强,大概是贪图我们家财,何不拿钱财输送给他们,以缓解祸患呢?”婆母听从了她,于是得以免祸。林氏的财产一向丰厚,德隆的继母邓氏曾私自取走铜鼓庄五顷田地的契约并卖掉,德隆父子向官府诉讼,才赎回田地,花费钞币三千余锭。后来族人想强行占有这些田地,德隆不答应,安人说:“把田地给他们,否则祸患就从这里开始;况且分田来厚待宗族,在道义上意义很大。” 最终把田地给了他们,宗族因此和睦。德隆有一个庶子名通,安人抚养他如同亲生儿子,没人看得出他是异母所生。至于救济邻里、惠恤奴仆等事情,更是很多,这些还只是小事。安人身材修长,两耳垂肩;她约束自身端正谨慎,勤劳慎重,宗族都受到她的感化。今年她已经超过九十岁,有四个儿子:长子名广,任庐陵教谕;次子名宽;次子名密,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已先去世;又次子名寰。孙辈男女三十人,曾孙辈男女九人。每逢岁时伏腊,子孙捧酒祝寿,和乐融融,都合乎礼节,乡人以此为荣。而安人教育子孙,总是说:“修养自身,谨慎行事。”这就是善于教导。泰和王直说:“我先父治理琼州时,曾在士人中认识广。我知道他母亲贤德,也曾把这些情况告诉过我。自古以来,国家的衰败兴盛,都由女子德行的高下决定。像卢氏这样仁慈而有智慧的人,难道可以多有吗?难道可以多有吗!”

叶秀实传叶氏,昆山士族,而秀实尤乐善急义。虽泊然布素,于义所当为,与恶之当去,毅然自任而不囘,盖有古豪杰之遗风。元之末世,方国珍乱,海上小人乘时相挺而起,善良被祸。昆山福岩寺僧有提防,与其徒昌都寺等,亦聚无赖杀人,肆焚刼略财物子女,敢拒者驱而锢之舟中,焚于严沙沟,以威胁其人。有司不知所为,贼势渐张,祸及秀实。秀实姻家金某刺知之,赂以重赀,乃得免。秀实愤曰:“防軰敢尔!今吾虽幸免,忍视乡人罹其毒?不剪除之,又一国珍也。”隂募勇敢士,得徐辛一等若干人,经畧已定。乃以贼焚刼之迹,绘为图上之路,率众掩捕,尽得之,无脱者。官为穷诘,皆伏辜。而有提防实先瘐死。秀实闻之曰:“佛法重阇维,戏作举火文,以着其恶。”乡里称快,至今多能诵之者。焚刼图有副藏于家。秀实孙茂以授孙春曰:“尔髙祖备众善,此其一也,而乡里实赖之,不可以无传。”春使其子兵科给事中盛请于予。予观自古祸乱之兴,必由小人窃发于下,世无豪杰扫除之,遂浸成乱阶。秀实之功伟矣,岂非豪杰之士哉?当其举事时,志在除恶,激于义而已,传不传非所计也。而春父子汲汲以图不朽。记曰:“先祖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春父子可谓明而仁也已。故论著之。

彭母传彭母者,泰和彭诩母也。母刘氏,讳灵万,安东溪处士本直之女,嫁为月池彭原复之妻,生二男三女,诩其长也。年廿六而寡,居母幼,涉书记,能知古者女妇贤行,誓死不嫁,勤女事以自给。当是时,宗族有困辱其孤,欲挠屈其节而利其所有者,母自守益坚,终不以是改行。教诩力攻儒术,随事训切之,不少懈。尝指其父所藏书告曰:「此尔素业也,能读书为善,吾志乐矣。」诩亦自感励学,遂有成。东溪处士既老病,无子,母嘅然谓诩曰:「吾父惟吾一女,今儿幸有妇主馈祀,吾归养矣。」遂归东溪养处士,衣食药物必亲自调治,凡七八年。处士卒,终防乃归。平居端静淑慎,不妄言笑,其处姻族,恤邻里,驭臧获,各尽其道。年六十八而终。乡人之为女、为妇、为母者,皆以彭母为法云。史官王直曰:「予闻前元时,东平李如忠为山隂令,其妻防古氏早死,继室冯氏有二子,仕伏。如忠卒于官,李氏及防古之族相率至山隂,困辱冯氏,取其资以去。冯不与校,以节义自守,庐如忠墓下二十年,教二子读书为善,卒奉如忠骨归其乡葬焉。二子亦卒为名士,李氏及防古之族皆愧之,至不敢见冯氏。年七十余而后卒。当是时,吴文正公、虞文靖公及诸名贤皆纪载其事。至于今,冯氏犹生也,而李氏及防古之族亦播其恶于逺。呜呼,可鉴矣!」今彭母之困于宗族,不幸颇相类,而其苦节孝行则过之。其善如此,岂非诗人之所谓女士者欤?予文虽不及二公,然不可使无传也,故论著于篇,使传焉。

王处士小传王处士名守训,泰和南富里人也。王氏自庐陵再迁泰和,世积忠厚。至处士,直谅谨畏,不妄言动。居家善事其父母,而友于兄弟。洪武初,覈民田,仇人以不实诬其父官,尽没入之家。素富而骤贫,然所以事亲奉祭,待賔客不失其故者,以处士为之子也。兄守益早卒,处士善承其家,干父之蛊。虽劬力殚财,未尝望诸弟嵗时伏腊备物以养亲。兄弟奉觞上夀,必谨仪度其进退,盖怡怡然。父母没,葬祭无违礼。其析赀产与诸弟多寡必均,未尝私一钱。诸弟妹未婚嫁者,备礼婚嫁之,人人得其所。与朋友交久而不怠,平居简静,如不能言者。及临是非曲直之际,其辩论坚确如黒白东西不可▯惑故乡人有不得其平者,多取质焉。子弟有过失,辄毅然众辱之,必愧悟请改乃已。教其子经举进士,得太康县学教谕。处士尝就养之太康,其与诸生言者,必据于理,诸生多化服焉。予居泰和城中,去南富不二十里,然未尝相往还。而予友浙江佥宪郭公绪,处士姻家也。尝再于郭君所见之,盖恂恂然,可谓一乡之善士者矣。夫人之所以为贵者,以其循天理之正,尽人伦之常也。然而有不践此者,何哉?欲胜而已矣。故亲老而不致其养,亲没而不谨其终,侮其弱兄,欺其稚弟,凌虐其幼孤者,比比也。是失其所以可贵者矣。失其所以可贵者,则恶得谓之人哉?而乃骋其私智,鼔其邪佞,以自盖其行,而矜肆于一时,其可乎?故予以谓为人者,惟无愧于天理人伦,斯善矣。岂须为诡异邪?若处士者,盖不失其可贵,而君子之所尚者也。故论著之,使乡人子弟有则焉。

译叶秀实传 叶氏是昆山的士族,而秀实尤其乐于行善、急人之难。他虽然淡泊地穿着布衣,却对于道义上应当做的事,以及应当除去的恶事,都毅然亲自承担,毫不退缩,大概有古代豪杰遗留下来的风范。元朝末年,方国珍作乱,海上的小人乘机相互勾结而起,善良的人受到祸害。昆山福岩寺有个僧人提防,和他的同党昌都寺等人,也聚集无赖,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和子女;敢于反抗的人,他们便驱赶并囚禁在船中,烧死在严沙沟,用这种方式威胁百姓。有关官员不知道怎么办,贼势逐渐扩大,祸患也波及秀实。秀实的姻亲金某刺探得知此事,送上重金,才使秀实免于祸害。秀实愤怒地说:“这些和尚竟敢这样!如今我虽然侥幸免难,难道忍心看乡亲遭受他们的毒害吗?不把他们铲除,他们就是另一个方国珍。”于是暗中招募勇敢之士,得到徐辛一等若干人,谋划部署已经完成。便把盗贼焚烧抢劫的罪行绘成图,呈给官府作为进攻道路的依据,率领众人突然围捕,把他们全部捉住,没有一个逃脱。官府追究审问,他们都认罪伏法。不过提防已经先在狱中病死。秀实听说后说:“佛法重视火化,我姑且作一篇举火文,以揭露他的罪恶。”乡里人都称快,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能够背诵它。那幅焚烧抢劫图的副本收藏在叶家。秀实的孙子孙茂把这件事交给孙春,说:“你的高祖具备各种美德,这只是其中的一项;乡里人确实都依赖他的恩德,不能不为他作传。”孙春便让他的儿子、兵科给事中孙盛来向我请求。我考察自古以来祸乱的兴起,必定是由小人从下层暗中发动;世上若没有豪杰加以扫除,便会逐渐成为祸乱的开端。秀实的功劳多么伟大啊,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当他起兵行事时,志在除去邪恶,只是被正义激发而已,至于是否有人为他作传,并不是他所考虑的。可是孙春父子却急切地想为他谋求不朽。记载说:“先祖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扬,是不仁爱。”孙春父子可以说既明智又仁爱了。因此我论述并记载这件事。《彭母传》。彭母,是泰和人彭诩的母亲。母亲刘氏,名灵万,是安东溪处士本直的女儿,嫁给月池彭原复为妻,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彭诩是长子。她二十六岁时守寡,独自居住,孩子年幼;她涉猎经书,能够了解古代妇女的贤德事迹,发誓至死不再改嫁,勤劳地操持女红来维持生活。当时,宗族中有人困辱她的孤儿,想要动摇并屈服她的操守,以谋取她的财产;母亲更加坚定地守持自己,始终没有因此改变行为。她教导彭诩努力攻读儒学,随时训诫告诫他,从未稍有懈怠。她曾指着他父亲所收藏的书对他说:“这些就是你一向应承继的事业;你如果能读书行善,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彭诩也因此自我感奋,勤学不懈,终于有所成就。东溪处士年老多病,又没有儿子,母亲慨然对彭诩说:“我的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如今你幸好已经有了妻子主持供奉祭祀的事,我应当回去奉养他了。”于是她回到东溪奉养处士,衣食和药物都亲自调理,总共七八年。处士去世后,她守丧期满才回来。平日里端庄安静、善良谨慎,不随便说笑;她对待姻亲宗族,体恤邻里,管理奴仆,都各尽其道。她六十八岁去世。乡里凡是做女儿、做媳妇、做母亲的人,都把彭母作为榜样。史官王直说:“我听说前元时期,东平人李如忠任山阴县令,他的妻子防古氏早逝,继室冯氏有两个儿子,名为仕、伏。如忠死在任上,李氏和防古氏的族人相继来到山阴,困辱冯氏,夺取她的财产离去。冯氏不与他们计较,以节操义行自守,在李如忠墓旁结庐居住了二十年,教两个儿子读书行善,最终奉着李如忠的遗骨回到故乡安葬。两个儿子后来也都成为知名人士,李氏和防古氏的族人全都为此惭愧,甚至不敢见冯氏。她七十多岁以后才去世。当时,吴文正公、虞文靖公以及各位名贤都记载了这件事。直到今天,冯氏的美名仍然流传,而李氏和防古氏族人的恶行也传播到远方。唉,这真是值得鉴戒啊!”如今彭母受宗族困辱的遭遇,不幸与此颇为相似,而她苦守节操、奉行孝道的行为却超过了冯氏。她的善行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不是《诗经》诗人所说的“女士”吗?我的文章虽然比不上吴文正公、虞文靖公,但也不能让这件事没有流传,所以在篇中加以论述记载,使它流传下去。《王处士小传》。王处士名叫守训,是泰和南富里人。王氏家族从庐陵迁到泰和,世代积累忠厚的家风。到了处士这一代,他正直诚信、谨慎敬畏,不妄自言语行动。居家时善于侍奉父母,与兄弟友爱相处。洪武初年,核查民田时,仇人以不实之事诬陷他的父亲,官府把他家财产全部没收入官。他家原本富裕,突然变得贫困;然而侍奉双亲、供奉祭祀、接待宾客等事都没有改变原来的标准,是因为处士作为儿子尽力承担。哥哥守益早逝,处士善于承继他的家业,承担起父亲留下的祸患。即使劳苦尽力、耗尽财产,也从未要求几个弟弟在岁时伏腊准备物品来奉养父母。兄弟们捧酒祝寿时,他一定谨慎地安排礼仪和进退,家人之间始终和乐融洽。父母去世后,安葬和祭祀都不违背礼制。他分割财产给各位弟弟时,多少一定公平,从未私自留下钱财。几个弟弟妹妹中尚未婚嫁的,他都备办礼物为他们成婚出嫁,使每个人都得到妥善安置。他同朋友交往,时间长了也不懈怠;平日简朴安静,像是不善言谈。到了面对是非曲直的时候,他的辩论坚定明确,黑白东西分明,不能被迷惑,所以乡里有人遇到无法公断的事情,大多来找他裁决。子弟有过失,他总是严厉地当众斥责他们,一定要等他们羞愧醒悟、请求改正才停止。他教导儿子通过经学科举考取进士,儿子后来成为太康县学教谕。处士曾到太康接受儿子奉养,他同诸生谈论问题时,总是依据道理,诸生大多受到感化而心悦诚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住在泰和城中,距离南富不到二十里,但从未同他来往。我的朋友浙江佥宪郭公绪,是处士的姻亲。我曾两次在郭君那里见到他,他大概诚恳恭敬,可以说是乡里的一位善人。人的尊贵之处,在于遵循天理的正道,尽到人伦的常道。然而有人不履行这些,为什么呢?只是想争强好胜罢了。所以,父母年老却不尽心奉养,父母去世却不谨慎办理丧葬,欺侮软弱的兄长,欺负年幼的弟弟,凌辱虐待年幼的孤儿,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这就是丧失了人之所以尊贵的根本。既然丧失了人之所以尊贵的根本,怎么还能称作人呢?可是他们竟然施展私人的小聪明,鼓吹邪僻奸佞的言论,来掩饰自己的行为,并且一时之间骄纵放肆,这难道可以吗?所以我认为,做人只要不愧对天理和人伦,就算是善人了,哪里需要故意做出诡异的行为呢?像处士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没有丧失人的可贵之处、为君子所推重的人。因此我把这件事论述记载下来,使乡里子弟有所效法。

胡母段氏传段氏,番昜人,世居硕辅里。其父则荣甫也。自少柔恵淑慎,善女工,事父母尽孝。敬父母爱之。既长,嫁同邑胡以宁,移其所以事父母者事舅姑。舅姑又爱之。姑先卒,哀念不置。有遗女生甫七月,教育如其所生女。及笄,出资装嫁之,如姑未亡也。舅为两淮盐运使,与以宁相继没,有后。姑多病,以宁二子秉彞、秉恒皆幼,家政母独任之。仰事俯育,奉祭祀,待姻族,皆中礼法。后姑安焉,而二子皆受教有成立。寡居凡防年终始,一意未尝少有玷缺。今年已七十七矣。予闻妇人主内事,凡闺门之内,所以事上抚下,与凡所当为者,皆妇道之常。至于夫死不嫁,而安于节义,亦其常分所当尽。此所谓民彞也。天地之道,亦贵于有常。然则非常之事,盖可谓不幸矣。牝鸡之鸣,有狐之叹,此妇人之非常也。君子奚取哉?而世之妄子孙,务摭竒以动俗。呜呼,亦谬矣。秉恒之母,尽其常道如此,可以垂训于后世。为妇人者,能此亦足矣。奚以异为哉?奚以异为哉?賛曰:昔者君子之论有家也,未尝不致意于女徳焉。盖女徳者,家之所由兴替也。然女徳之脩,岂有他道哉?幽闲贞静孝敬勤俭而已。此其常也。观于闗雎》《葛覃》《鹊巢》《采蘩》诸诗可见矣。及《▯之栢舟则因其不幸而节义着焉。此其变者也。圣人皆取而列之经所以为法于万世。然则后之女妇有能处变而不失其常者,固君子之所取也。

作《胡母段氏传

周公明传先生周氏讳启,字公明,呉周瑜子都乡侯允之裔。其先自庐陵之乌东徙今吉水之泥田,世以宦学显闻。而先生之祖学顔,父孟泰,皆不仕,然皆以学行重乡里。先生聪悟絶人,经史百家靡不通。为文章必据于理,下笔千数百言可立待,皆伟丽不凡,前軰大竒之。天性至孝,事父母尽其道,有疾必躬侍汤药,衣不解带,食不甘味。及卒葬祭无违礼。先生幼时母多病,祖母龙抚育之,先生事之甚笃。龙卒,躬负土成坟,修祀先茔,惇序宗族,皆不失旧规。叔父仲芳久仕于外,先生为训其子慧荣,皆使之有室。其教子弟与乡人之子弟,必以孝弟忠信于义之所当为者为之,恐不及。自庐陵县学训导典教黄冈、长洲三邑之士,防指授者皆成名。尝考福建、浙江、广东、湖广乡试,最为得士,当时号良有司。以永乐癸夘十二月四日卒于长洲之官舎,年六十六。初娶曽氏,生子曰道。再娶蓝氏,生子曰廸。今为翰林脩撰,次曰选,曰达,曰进。孙男七人,长曰源,为武陵教谕;次曰沂,浙,湘,澄,洪,汉。先生邃于春秋,所着有《春秋望洋策》《学举要》及诗文若干巻,藏于家。太宗皇帝时纂脩《永乐大典》,徴天下名儒,先生前后居馆阁者凡六年,其所撰述少有能及者。尝有诏试《大一统赋》,独先生最优,当时皆谓先生宜在侍近备顾问,而竟止于教官,岂天固以先生师后进邪?抑岂其命也邪?泰和王直曰:「周先生在馆阁时常得从之。防其持已正大,而接物和易,人无贤愚、少长待之,皆懽然有恩。然至为非义,则诮让不少贷。性嗜酒,虽多不乱,茍非其人,不处也。世之为士,能和以接物者,多俯仰随俗,而失之通;其正以持已者,又矫亢絶俗,而失之隘。先生可谓豫而介,随而不失其正之君子矣。又况立其大者邪?」故论著之,使传焉。

刘子潨传子潨,刘氏,名防,吉水人也。自少严重不凡,锐于为学,从胡时中受业,讲性命道徳之奥,最喜为诗,清逺有思致。其事亲敬长,皆循循有礼法。先墓在南山,子潨増修祠宇,谨于祀事,嵗时未尝废。父天性早卒,子潨哀念不置,每一语及,辄涕泪滂然。洪武中,从弟子淇以县丞奉命使山东,得疾,子潨往视,医不能起,遂归其防葬焉。抚诸侄底于成立而后已,笃意教子,遣镡从胡敬方受《春秋》,业成,领乡荐,及防试得教官,且戒励尤笃。尝曰:“贤才为治之本,教官为成贤才之本,可不慎乎?”其襟度夷旷,超然不累于物,足迹未尝至官府。翰林学士解公、胡公侍讲邹公家居时,皆相与为莫逆,惟喜交防,乐賔客。晚与黄叔昭诸公防,每偕造南山祠下,乐花木泉石之胜,觞咏终日,诵渊明诗“悠然见南山”,恍忽若神交焉。众因以“悠然”为其号。至老须髪郁然,无一茎白者,此非有所自得而能然哉?四子:长曰镡,次镛、铨、鐄,皆能承其家。年六十九而卒。泰和王直曰:「刘氏之先,仕南唐,其居吉水巽湖者,盖自金陵徙也。子潨曽祖明翁,为郡教授;祖信卿,与欧阳师尹通家相往来;父天性,号东山静隠,东阁大学士呉澄为之记。至子潨,益自立,其所交又一时名儒,皆有著述,岂非所谓文献足徴者欤?孔子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然则子潨之所以能贤于人者,有以哉!」

译《胡母段氏传》。段氏是番阳人,世代居住在硕辅里。她的父亲就是荣甫。段氏从小柔顺惠美、善良谨慎,擅长女红,侍奉父母极尽孝道。父母敬重她,也疼爱她。长大后,她嫁给同县的胡以宁,把过去侍奉父母的心意转而侍奉公婆,公婆也很喜爱她。婆婆先去世,她悲伤思念,始终不能忘怀。婆婆留下一个女儿,当时刚出生七个月,段氏像教育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到了及笄之年,她出资置办嫁妆为她出嫁,仿佛婆婆还在世一样。她的公公曾任两淮盐运使,后来与胡以宁相继去世,留下后代。婆婆多病,胡以宁的两个儿子秉彝、秉恒都还年幼,家中事务由段氏独自承担。她上侍奉长辈,下抚育孩子,奉行祭祀,接待姻亲宗族,全都合乎礼法。后来婆婆安然生活,两个儿子也都受到教诲而有所成就。她守寡总共若干年,始终一心守节,从未有丝毫玷污。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我听说妇女主持家庭内部事务,凡是闺门之内用来侍奉长辈、抚育晚辈以及一切应当做的事情,都是妇道的常规。至于丈夫死后不再嫁,而安于节义,也是她按常分应当尽到的本分。这就是所谓民众共同遵守的人伦常道。天地运行的道理,也贵在有常。那么,反常的事情,大概就可以说是不幸了。母鸡报晓、狐狸哀叹,都是妇女违背常道的行为。君子从中能取法什么呢?” 然而世上的妄人和后代子孙,专门搜求奇异之事来惊动世俗。唉,这也太荒谬了。秉恒的母亲像这样尽到常道,完全可以作为后世的训诫。做妇女的,能够做到这些也就足够了,何必一定要追求奇异呢?何必一定要追求奇异呢?赞说:从前君子谈论治家,未曾不特别重视妇德。因为妇德是家庭兴盛或衰败的根由。然而修养妇德,哪里还有别的途径呢?不过是幽静、闲雅、贞正、安静、孝顺、敬重、勤劳、节俭罢了。这就是常道。从《关雎》《葛覃》《鹊巢》《采蘩》等诗中可以看见。至于《▯之栢舟》,则是由于遭遇不幸而使节义显著,这是常道之外的变化。圣人都把这些诗收入经书,使它们成为万世的法则。这样看来,后世妇女如果能够处在变故之中而不失常道,本来就是君子所称许的。作《胡母段氏传》。《周公明传》先生姓周,名启,字公明,是吴国周瑜之子都乡侯周允的后裔。他的祖先从庐陵乌东迁到今天吉水的泥田,世代以做官和求学而显名闻达。先生的祖父学颜、父亲孟泰都没有出仕,但都凭学问品行受到乡里的尊重。先生聪慧过人,经史百家没有不通晓的。写文章必定依据义理,下笔便能立即写成一千数百字,而且都宏伟华美、不同凡俗,前辈们对此十分惊异。他天性极其孝顺,侍奉父母尽到一切道义;父母有病,必亲自侍奉汤药,衣带不解,饮食也没有滋味。父母去世后,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先生幼年时母亲多病,祖母龙氏抚养他,先生侍奉祖母十分诚笃。龙氏去世后,他亲自背土修成坟墓,整修祖先坟茔的祭祀,敦厚有序地对待宗族,一切都不失旧有规矩。叔父仲芳长期在外做官,先生替他教导儿子慧荣,都使他们娶妻成家。他教育自己的子弟和乡人的子弟,必定以孝、悌、忠、信以及合乎义理的应为之事教导他们,唯恐来不及。先生从庐陵县学训导任上,主持黄冈、长洲三县的教育,凡经他指授的学生都成就名声。他曾经主持福建、浙江、广东、湖广的乡试,取士最多,当时人都称他为贤能的主管官员。永乐癸夘十二月四日,他在长洲官舍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他先娶曾氏,生子名道;后娶蓝氏,生子名迪,如今任翰林修撰;其次是选、达、进。孙子七人,长孙名源,任武陵教谕;其次是沂、浙、湘、澄、洪、汉。先生对《春秋》研究深透,著有《春秋望洋策》《学举要》以及若干卷诗文,收藏在家中。太宗皇帝时编纂修订《永乐大典》,征召天下名儒,先生前后在馆阁任职共六年,他所撰写的作品很少有人能够比得上。曾有诏令考试《大一统赋》,唯独先生成绩最好。当时众人都认为先生应当在皇帝近侍之中,备受顾问,却最终只做到教官,难道上天本来就是要让先生去教导后辈吗?还是这就是他的命运呢?泰和王直说:“周先生在馆阁任职时,我常有机会跟随他。他立身正大,待人和蔼平易,无论贤愚老少都一视同仁地对待,使人人都欢喜而感到受恩。然而到了做不合义理的事情时,他便责备斥让,毫不宽贷。他天性嗜酒,虽然饮酒很多却不失常态;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与之相处。世上的士人,能够以和气待人的,大多俯仰随俗,从而失于过分圆通;能够以正道自持的,又往往矫饰高亢、脱离世俗,从而失于狭隘。先生可以说是和悦而又有操守,随和而不失正道的君子了。何况他还树立了根本的大德呢?”所以我为他论述记载,使其得以流传。《刘子潨传》子潨姓刘,名防,是吉水人。他从小端庄严肃,非同寻常,热心求学,跟随胡时中学习,讲论性命道德的深奥义理,最喜欢作诗,诗风清远而富有意趣。他侍奉父母、敬爱长辈,都循守礼法。祖先的坟墓在南山,子潨增修祠堂,谨慎办理祭祀,岁时祭礼从未废止。父亲天性早逝,子潨悲哀思念,始终不能忘怀,每当有人谈及父亲,便泪流不止。洪武年间,他的堂弟子淇以县丞身份奉命出使山东,患病后,子潨前去探视;医生不能使他痊愈,于是子潨把他的遗体送回乡里安葬。他抚养各位侄子,直到他们成人成才才停止;又专心教导儿子,送镡跟随胡敬方学习《春秋》,学业有成后,考中乡试,参加会试后得到教官职位,子潨对他的告诫勉励尤其深切。他曾说:“贤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教官是培养贤才的根本,怎么可以不慎重呢?”他胸襟开阔,超然不受外物牵累,足迹从未到过官府。翰林学士解公、胡公以及侍讲邹公居家时,都和他结为莫逆之交;他只喜欢交接朋友,乐于招待宾客。晚年与黄叔昭诸公相会,每次一同到南山祠下,欣赏花木泉石的美景,饮酒赋诗直到一天结束,吟诵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恍惚之间如同与神灵交游。众人于是用“悠然”作为他的号。到了老年,他的须发仍然浓密茂盛,没有一根白发,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所自得才能如此吗?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名镡,其次是镛、铨、鐄,都能承继他的家业。他六十九岁去世。泰和王直说:“刘氏的祖先曾在南唐做官,居住在吉水巽湖,大概是从金陵迁来的。子潨的曾祖父明翁任郡教授;祖父信卿与欧阳师尹是世交,常有往来;父亲天性,号东山静隐,东阁大学士吴澄曾为他作记。到了子潨,更能自立,他所交往的又都是当时的名儒,都有著述,难道不是所谓文献足以征信吗?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法而成为君子呢?’这样看来,子潨之所以能够胜过一般人,是有原因的啊!”

廖节妇传节妇廖氏,泰和人,松溪教谕廖季习先生之子,嫁为刑部主事杨君相之妻。淑慎勤俭,闲于女事,闺门之内,肃如也。主事君笃志学问,日夜不懈。永乐甲申,防试礼部第一,遂取进士,诏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学古为文辞,而其志弥厉。及为主事,虽勤于职务,而犹不废书。节妇综理家政,一不以烦君,故君得如其志,遂以文章名天下。未防卒于官,节妇年才廿二,扶榇归葬,每号恸辄欲絶,隣里不忍闻。子奕、奂皆在襁褓,节妇保抱擕持,未尝去左右,曰:“此吾夫所遗,未亡人所恃以终者也。”主事君初妻曽氏,有女,抚育之如所生,谨于礼法,不妄言笑,足迹未尝出外庭。事舅姑极孝敬,舅姑有疾,即吁天以祷乞,延其夀以长孤幼。舅姑没居防,皆尽礼待诸妯娌,亦仁而有防。二子一女既长,皆教之学业,而使有室家,曰:“吾可以见吾夫矣。”县之人士皆嘉其行,相与言于县大夫,而以闻于朝,诏旌表其门。景泰元年,节妇年六十三,守节逾四十年,贞洁之操至老不渝。《易》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盖庶防矣。二子求予言以传信后世,予于主事君友也,常念其不幸早卒,而嘉节妇之能贤,故论著之,亦以为世劝也。

刘宪副传公名禄,字子敏,泰和刘冈里人也。父夀叔早卒,母萧氏治家有法,以严训诸子。公善承其意。前监察御史王公罢官归,为县学师,见而爱之,举为弟子员。业成入太学,选为山东道监察御史。时朝廷清明,慎于刑狱,任事者一不当即受其辜。公断狱百数,无毫髪违理者,由是知名。山东道兼治辽东,人有告辽之戍卒萧茂徳防入官府治文书,前之犯此者皆死。公独察其诬,曰:“茂徳所治文书当有据,不然人可妄杀乎?”力为辨之,茂徳得不死。三十三年,以言事忤权贵,黜为福州侯官令。侯官久不治,官吏无廨舎,案牍版籍无所考。公奏言之,前之权贵滋不恱。公所为,又降为侯官典史。公笑曰:“是岂不可为治乎?”令尹子文三黜不愠,于我何有哉?于是实户口,核赋税,钩考簿书,发摘欺隠,豪民猾胥不敢揺手。公堂吏舎以次缮完,然后申教条,布忠信,事有便不便者,皆次第罢行。凡上之所施,下之所讼,皆听于公,无不恱服。县以大治。永乐初,徴拜河南道监察御史,寻陞山东按察副使。上赐之锦衣绮帛楮币,乘传之官,盖特防也。公尝曰:“山东之民素淳朴,宜待之以诚,当自无讼。”沂州民以窃盗当杀者九人,公曰:“以窃盗杀人,出一时非定令,盍缓之?”既而遇防,皆免死。以内艰归,葬祭尽礼,服除,改湖广副使。乡民有戴计元者,客湖广,时禁以银为市,犯者皆死。计元被诬不能辨,自引服。公至诉之,公为逮其舎主与尝共为市者辨之,乃以银为酒器,非市也。讼者疑而诬焉,卒得白。以旧官复职,调广东,其辨奸雪枉,刬弊兴利,一如前。既而考满,以疾告归。所居有溪山之胜,田园池沼之娱,而忠君爱国之心惓惓不忘也。其处兄弟以和,交朋友以信,训子弟以忠孝,常积谷以济贫乏,不能偿者不责也。其有不平者,皆求直于公,得一言无不意满而去。其徳谊之信于人如此,娶萧氏子,公平公正,公济。论曰:予官京师二十年,见子敏之故人多矣,皆能道其昔时事。如此伟然可尚也。闽之人士言其侯官之绩,尤卓卓。及其去,皆歌咏之。于戏!何其泽之入人者深也!士君子读书学道,固将有为也。官秩之崇卑,何暇计哉!观于子敏,可知矣。故论著于篇。

译《廖节妇传》节妇廖氏是泰和人,松溪教谕廖季习先生的女儿,嫁给刑部主事杨君相为妻。她善良谨慎、勤劳节俭,熟悉妇女事务,闺门之内肃穆端庄。主事君专心求学,日夜不懈。永乐甲申年,他在礼部会试中名列第一,随即考中进士,奉诏选入翰林任庶吉士,学习古代文辞,而他的志向更加坚定。任主事以后,虽然勤于职务,却仍不废弃读书。节妇总理家政,一点也不拿家事烦扰丈夫,因此杨君能够按自己的志向进取,终于凭文章闻名天下。不到几年,杨君死于任所,节妇年仅二十二岁。她扶着灵柩回乡安葬,每次号哭悲痛都几乎昏厥,邻里都不忍听闻。儿子奕、奂都还在襁褓中,节妇保护、抱持、携带他们,从未离开左右,说:“这是我丈夫留下的遗孤,是我这个未亡人赖以终身的人。”主事君的前妻曾氏有一个女儿,节妇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谨守礼法,不妄言妄笑,足迹从未走出外庭。她侍奉公婆极其孝敬,公婆有病,便向上天祈祷,祈求延长他们的寿命,使孤儿幼子有所依靠。公婆去世后,她守丧居庐,事事尽礼;对待各位妯娌也很有礼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大后,她都教他们学习,并使他们成家,说:“这样我就可以去见我的丈夫了。” 县中的士人都赞美她的品行,共同向县令陈说,又把此事上报朝廷,诏令旌表她的家门。景泰元年,节妇六十三岁,守节超过四十年,贞洁的操守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易经》说:“妇人守正则吉利,跟随一个丈夫直到终身。”她大概已经做到了。两个儿子请求我写文章,使她的事迹传信于后世;我与主事君是朋友,常常想到他不幸早逝,又赞美节妇能够成为贤妻良母,所以为她论述记载,也用来劝勉世人。《刘宪副传》公名禄,字子敏,是泰和刘冈里人。父亲寿叔早逝,母亲萧氏治家有法,严格教训几个儿子。公善于承继母亲的心意。前监察御史王公罢官归乡后,担任县学教师,见到他便喜爱,推举他为弟子员。他学业有成后进入太学,被选为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时朝廷清明,慎重处理刑狱,任事官员稍有不当便要承担罪责。公审理案件数百起,没有一件在丝毫上违背法理,因此知名。山东道兼管辽东,有人告发辽东戍卒萧茂德私自进入官府办理文书;此前犯此罪的人都被处死。公独自查明这是诬告,说:“茂德所办理的文书应当有依据,否则难道可以任意杀人吗?”他竭力为其辨白,茂德得以不死。三十三年,他因进谏触犯权贵,被贬为福州侯官县令。侯官长期治理不好,官吏没有廨舍,案牍和户籍簿册也无从查考。公上奏说明此事,更加使先前的权贵不高兴。由于公的作为,又被降为侯官典史。公笑着说:“这难道就不能治理好吗?”令尹子文三次被贬而不恼怒,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于是他核实户口,查核赋税,钩稽考察簿册,揭发隐瞒欺诈,豪民和奸猾的胥吏都不敢动手脚。县衙、公堂和吏舍依次修缮完毕后,他便申明教令,推行忠信;凡是事情有利或不利的,都依次废止或施行。上级施行的政令、下属申诉的事情,全都由公审理,没有人不心悦诚服,县政因此大为整治。永乐初年,朝廷征召他任河南道监察御史,不久升为山东按察副使。皇上赐给他锦衣、绮帛、楮币,乘驿传车赴任,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公曾说:“山东百姓一向淳朴,应当用诚意对待他们,这样自然不会有诉讼。”沂州百姓中有九人因盗窃应当处死,公说:“因为盗窃便杀人,是一时制定的做法,并非固定法令,为什么不暂且宽缓处理呢?”后来正好遇到大赦,九人都免于死罪。他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安葬祭祀都尽到礼数;服丧期满后,改任湖广副使。乡民戴计元客居湖广,当时禁止用银子进行交易,违犯者都要处死。计元被诬告而无法申辩,只好自己认罪。公到任后为他申诉,拘捕他的房主和曾经与他一起交易的人加以辨问,才查明银子是用来做酒器的,并非用于交易。告状的人起疑而诬告他,最终计元得以洗清罪名。公以原官复职,调任广东;他辨明奸邪、洗雪冤枉、革除弊端、兴办有利之事,一如从前。后来任期考核期满,因病请求退休归乡。他居住之处有溪山美景、田园池沼之乐,但忠君爱国的心意始终不忘。他和兄弟相处和睦,和朋友交往守信,用忠孝教导子弟,常常积存粮食救济贫困者;不能偿还的人,他也不责罚。有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都来向公求取公道,听到他一句话便无不满意而离去。他的德行和情义得到人们信任,达到如此地步。他娶萧氏为妻,有子公平、公正、公济。论说:我在京师任官二十年,见过许多子敏的旧友,他们都能讲述子敏当年的事情。子敏的事迹就是这样伟大而值得尊崇。福建人士谈论他在侯官县的政绩,尤其称赞不已。等到他离任时,众人都歌咏他的德政。唉,他的恩泽深入人心,是多么深啊!士人君子读书学道,本来就是要有所作为。官职品级的高低,哪里有时间去计较呢?从子敏身上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因此我把这些话论述记载在篇中。

南园翁传南园翁萧氏,字仲龄,世家泰和县城西。翁兄弟少从陈心吾、萧尚仁先生学,欲有以自见于世。其兄伯龄为金华教授,以荐起为宁波同知,卒;弟季龄继之。翁独养父母尽孝,抚二室之孤如已子。凡祭祀、賔客、公私百为,翁皆任之。由是无四方志,延明师以教诸子,训厉之不少懈。乡闾之贫窘者,多仰给于翁。事有不平,亦于翁讲决焉。子进取进士,厯知两县,有能名。翁喜曰:“吾子能为县,吾可以自乐矣。”有田在云亭乡南园,皆上腴。作屋临溪浒,课童奴勤稼穑。一乡之人赖之,嵗时丰成,各持所有献庭下。翁亦烹肥击鲜以劳农,歌呼笑谑,醉饱而后罢,盖嚣嚣然乐也。往年予以忧家居,过云亭乡,因访翁南园,而翁适入城,不及见。为名所居曰“南园别墅”,而归。明日遇诸市,翁大诧曰:“吾南园之乐,惜君不得与也。”乡之人士遂称为南园翁,而歌咏之。其后予起复来京师,闻翁在乡邑间,益以齿徳而为县大夫所尊,每乡饮即以賔位处之。予益叹翁之清髙闲放,其福不可及也。去之二十年,翁年七十四而卒。又十余年,予在吏部,而翁之孙彞为考功主事,以学士陈公所作翁墓表来见,求为之传。予既衰病将归老于武山之阳,思得如翁者数人,相与婆娑嬉逰,从容酣适于社神田祖之间,以极太平之乐,而不可得也。故摭其事以为之传云。

译《南园翁传》。南园翁姓萧,字仲龄,萧氏世代居住在泰和县城西。南园翁兄弟小时候跟随陈心吾、萧尚仁先生学习,希望凭借学业在世上有所表现。他的哥哥伯龄任金华教授,因荐举起用为宁波同知,后来去世;弟弟季龄接替了他的事业。只有南园翁奉养父母极尽孝道,抚养两房妻妾留下的孤儿,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凡是祭祀、宾客往来、公事私事以及各种事务,都由南园翁承担。因此他没有外出求取功名的志向,聘请明师来教导几个儿子,训诫激励他们,从不稍有懈怠。乡里贫困窘迫的人,大多仰赖他的供给。事情有不公平之处,也来找南园翁评议裁决。他的儿子进取考中进士,历任两县知县,以才能著称。南园翁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能够治理县邑,我就可以自得其乐了。”他在云亭乡有田地,位于南园,都是上等肥田。于是建屋临近溪岸,督促童仆勤劳耕作。全乡人都依赖这些田地生活,每逢岁时丰收,便各自带着所有物品献到庭下。南园翁也宰杀肥畜、捕取鲜鱼来慰劳农人,大家唱歌呼喊、说笑嬉闹,喝醉吃饱后才停止,真是喧闹而快乐。往年我因家中有丧居家,经过云亭乡,便顺路到南园拜访南园翁,但南园翁恰好进城,我没能见到他。于是我为他所居之处题名为“南园别墅”,便回去了。第二天我在市中遇到他,南园翁非常惊讶地说:“我在南园的快乐,可惜你没能一同享受。” 乡里人士于是称他为南园翁,并歌咏他的事迹。后来我起复入京,听说南园翁在乡邑之间,越发因年长有德而受到县大夫尊敬,每次举行乡饮酒礼,都把他安排在宾客的位置上。我更加感叹南园翁清高闲适、放达自在,他所享有的福气是别人无法企及的。二十年后,南园翁七十四岁去世。又过了十多年,我任职吏部,南园翁的孙子彝任考功主事,带着学士陈公撰写的南园翁墓表来见我,请求我为他作传。我已经衰老多病,将要回到武山南面养老,想到如果能有几个像南园翁这样的人,彼此一起悠闲游乐,在社神、田祖之间从容尽兴,享受太平之乐,却再也无法实现了。因此我摘取他的事迹为他作传。

夏友谅传友谅,夏氏,苏之昆山人。大父贵一,父公逹,皆读书有隠徳。友谅生而岐嶷,七嵗即喜学,言论如老成人。马鞍山寺僧某,戒行为吴人所敬,见友谅爱之,摩其顶曰:“他日为吾弟子。”友谅咈然曰:“异端之学,我不为。”拂其手去之。尝随父至郡城,从者擕镪市器物,友谅曰:“置器不如置书。”父异其言,从之。既归,即遣入昆山县学,受书于陈潜夫。潜夫深喜得之,剖析奥义,颖悟絶人。时年十二,下笔为文章,顷刻立就。夏夜置灯帐中,读书不辍。大父念其过勤,起视之,促使就睡。见几间有絶诗曰:“更残烛短可防吟,周孔遗书似海深。感慨圣贤无复见,只存糟粕在吾心。”明日语潜夫,潜夫叹曰:“此子天分甚髙,盖将咀其英华以自足,岂但味糟粕而已,益以逺大期之。”而友谅志益笃,然未底于成以卒。卒时才十又九,君子皆痛惜焉。娶郑氏,遗腹子一人,善长母守节教育之。既长,刻苦自砺,能以其学为人,师生四子:佑、辅、显、遂而卒年【缺】佑以文学举为临海丞,迁礼部铸印大使,遂举进士为礼部主事。兄弟过予道其父祖事而悲,欲托予以不朽。天之生人,既赋以过人之才,若将使之有为也,然不底于成以卒,此其意何哉?岂非诚有命焉也?予观汉贾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受知于吴公,及荐之文帝,召为愽士,年才二十耳。虽卒以龃龉穷,亦不可谓不遇也。友谅负竒才,自幼已知絶异端,崇正学,读书昼夜不厌。观其所作诗,殆有志于上逹者邪?然前不遇呉公,后不遇文帝,而赍志以卒,卒而有子,幸矣。亦不遇而早世,其命如此,若之何不悲?然贾生之后,嘉在武帝时,任太守至九卿,岂天以其欲命生者命之邪?语云:“用不极者有后福,生之谓乎?”友谅虽早死而不遇,今二孙仕于朝,骎骎通显矣,殆将与贾氏等邪?予为传载其事,友谅闻之,其亦可以无憾哉。字说张博克温字说防稽张友让名其仲子曰博,博之师金某字之曰克温。博从父来京师,而请其说于予。予谓男子之生,父名之,既冠賔字之,为之辞,以致其祝颂戒勉之意,宜也。予非賔也,何可僣一辞哉?而博之请益勤,乃试为之说。予闻友让名其三子,取三才之义焉。博者,地之质也;温者,其发生之气也。地之体诚博矣,然非气之温,亦何以能生物哉?自冬至一阳来复,蕴于地中,未发也。积之之久,则其气温然逹矣。于是土膏发,泉脉动,而物莫不生焉。故地之能生物者,以其气之温也。圣贤之道具于书,欲其博,而又贵于温。读书诚博矣,非时而温之,抑何以能求道哉?自圣经贤传,以至诸史百家之言,呻吟读诵,有未洽则温之。温之熟其学,充然进矣。于是明体以达用,而道无不尽。故读书所以能尽道者,以其学之能温也。使温习之功不息于博学之余,如元气之温,无间于广生之际,则岂有不成也哉?博而字之曰克温,其亦顾諟而思勉也乎?夫寡者,博之反也;寒者,温之对也。博学而笃志,温故而知新,是所望于子也。寡闻而浅窥,一暴而十寒,非所望于子矣。勉哉博也,毋负父师所以命名与字之意也。邵志和宗礼字说嘉定邵志和宗礼,始为监察御史,以忧去。服除,改贑州推官。其在贑也,与予兄善学相交,故来京师,亦厚予。间告予曰:「吾幼而先人以志和名之,既冠而师以宗礼字焉。惟吾父师所命,不敢忘。愿先生释其义,庶终身诵之。」予谓:「人性之礼,即天道之亨,具于心而见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动静云为之际,皆有自然之节秩然之分,不可以毫发僣差。其体至严也。夫既严矣,而加以操切刻厉,则将至于离而难合。故其用贵于和。和者,从容不廹之意,盖于至严之中而以舒徐行之,使粲然有仪,懽然有恩,则礼斯尽矣。然知贵于和,不复节之以礼,而或过焉,则将流荡忘返,而礼终不可行矣。」「名子曰志和者,欲子以和为贵也。字子曰宗礼者,欲子以礼为之主,而不过于和也。名字之意,盖如此。」「夫世之善其名字者,皆是也;而能充其名字之实者,未必皆是也。宗礼佩父师之训,不敢忘,是将充其名字之实,视彼假借以称道者有间矣。」「君子之自修,无已时,不以老而倦也。卫武公年过九十,犹勤于自修。宗礼幸未老也。」「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仁存心,以礼存心。』而朱子谓礼者,仁之着也。宗礼其尚谨于礼,致严于三千三百之间,修于身,施于人,推之家国天下,从容以行之,而不过其则焉,则无愧于父师之所命,而庶乎古之君子矣。」梁相叔脩字说

译《夏友谅传》。友谅姓夏,是苏州昆山人。祖父贵一、父亲公达,都读书而有隐逸的德行。友谅出生便聪慧异常,七岁就喜欢学习,说话议论像成年的老人。马鞍山寺有一位僧人,持戒修行,被吴地人所敬重;他见到友谅,很喜爱他,抚摸着他的头说:“将来做我的弟子吧。”友谅愤然说:“异端的学说,我不学习。”说完拂开他的手离去。他曾跟随父亲到郡城,随从带着钱去买器物,友谅说:“买器物不如买书。”父亲对这话感到惊异,便听从了他。回来以后,父亲立即把他送入昆山县学,跟随陈潜夫读书。陈潜夫非常高兴得到这样的学生,向他剖析深奥的义理,友谅的领悟能力超出常人。当时他十二岁,提笔写文章,片刻之间就能写成。夏夜里,他把灯放在帐中,读书不停止。祖父担心他过于勤奋,起身去看他,催促他睡觉,却见几案间有一首绝句:“更漏将尽,蜡烛将短,我还可以防备什么而吟诵?周公、孔子遗留下来的书籍,深广得像海一样。想到圣贤再也不能见到,不禁感慨;如今只剩下粗劣的糟粕留在我的心中。”第二天,祖父把诗告诉陈潜夫,陈潜夫叹息说:“这个孩子的天分非常高,大概将要咀嚼吸收经典的精华来使自己充实,哪里只是品味糟粕而已!应当更加以远大的前途来期望他。”于是友谅的志向更加坚定,但最终未能成就功业便去世了。他去世时才十九岁,君子们都为他痛惜。他娶郑氏为妻,留下一个遗腹子,由善长的母亲守节并将他抚养教育成人。孩子长大后,刻苦自我磨砺,能够凭借所学教导别人,收了四个学生:佑、辅、显、遂;后来去世,享年【缺】。佑凭文学才华被举荐为临海丞,升任礼部铸印大使;遂考中进士,任礼部主事。兄弟二人路过我这里,讲述他们父亲和祖父的事情并为之悲伤,想托付我为他们作传,使其流传不朽。上天降生一个人,既然赋予他超越常人的才华,仿佛将要让他有所作为;然而他没有达到成就便去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确实是命运如此吗?我看汉代贾生,十八岁时就凭能够诵读《诗经》、撰写文章而受到吴公赏识;等到吴公把他推荐给汉文帝,文帝召他任博士时,他才二十岁。虽然他最终因意见不合而困顿,也不能说没有得到机遇。友谅身负奇异才华,从幼年起就知道拒绝异端、尊崇正学,昼夜读书而不知厌倦。看他所作的诗,难道大概是有志于上达圣贤之境吗?然而他前面没有遇到吴公,后来也没有遇到汉文帝,只能带着志愿去世,死后还留下了儿子,已经算幸运了。他同样没有遇到机遇而早逝,命运如此,怎么能不令人悲伤呢?然而贾生之后,贾谊之孙贾嘉在汉武帝时受到任用,做到太守直到九卿,难道是上天把原本应当给贾谊的命运转而给了他吗?”}], 俗话说:“没有把才能完全施展出来的人,后代会有福分,说的不就是友谅吗?”友谅虽然早死而且没有得到机遇,如今他的两个孙子都在朝廷做官,渐渐通达显贵,大概将要和贾氏家族相等吧?我为他作传记载这些事情,友谅如果听见了,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字说》《张博克温字说》会稽张友让给他的次子取名为博,博的老师金某给他取字克温。博随父亲来到京师,请我为他解释名字的意义。我说,男子出生后由父亲命名,成年时由宾客取字,并为他作辞,用来表达祝颂、告诫和勉励之意,这是合宜的。我不是宾客,怎么可以冒充宾客作辞呢?但博请求得更加恳切,于是姑且为他试作一篇说明。我听说友让给三个儿子命名,是取三才的意义。博,是大地的本质;温,是大地发生万物的气。大地的形体固然广大,但没有温暖的气,又怎么能够生长万物呢?从冬至一阳来复开始,阳气蕴藏在地下,还没有发出;积蓄得久了,阳气便温暖而通达。于是土壤肥沃,泉脉涌动,万物没有不生长的。所以大地能够生长万物,是因为它的气温暖。圣贤之道具备在书籍中,希望学得广博,同时又贵在温习。读书固然已经广博了,但如果不时时温习,又怎么能够求得道呢?从圣人经典、贤人传记,一直到诸史百家之言,反复诵读;有尚未融会贯通的,就温习它。温习到学问纯熟,内心充实,便不断进步。于是能够明白根本而通达实用,道理也没有不能穷尽的。所以读书之所以能够穷尽道理,是因为学问能够不断温习。如果在博学之外,使温习的功夫不停息,如同元气的温暖在广泛生育万物时从不间断,那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呢?给博取字“克温”,他也应当回顾这个名字并认真思考、自我勉励吧?少,是博的反面;寒,是温的对立面。博学而志向坚定,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这就是对你的期望。见闻少而眼光浅薄,偶尔勤奋一下却长久懈怠,这不是对你的期望。努力吧,博!不要辜负父亲和老师为你命名、取字的用意。《邵志和宗礼字说》嘉定人邵志和,字宗礼,起初任监察御史,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赣州推官。他在赣州时,和我的兄长善学交往友善,因此来到京师时,也厚待我。他偶尔告诉我说:“我小时候,先父以‘志和’为我命名;成年后,老师给我取字‘宗礼’。这是父亲和老师所命的名字,我不敢忘记。希望先生解释其中的意义,好让我一生诵念。”我说:“人的本性就是天道的亨通,它具备于内心,又表现在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间,也都有自然的节度和秩然的分别,不能有丝毫僭越差错。它的本体极其严肃。既然严肃,如果再加以急切苛刻,就会导致彼此分离而难以结合。所以它的实际运用贵在和谐。所谓和,就是从容而不急迫的意思,即在极其严肃的原则中舒缓地施行,使礼仪灿然有序,使人欢喜而感受到恩惠,这样礼才算充分实现。然而知道和谐可贵,却不再用礼来节制,或者超过了限度,就会流荡而不知回返,礼最终也无法实行。以‘志和’命名,是希望你把和谐看作可贵;给你取字‘宗礼’,是希望你以礼为根本,而不要在和谐上越过限度。名字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 “世上善于解释自己名字的人,都是这样;但能够充实名字实际含义的人,却不一定都是这样。宗礼牢记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不敢忘记,他将要充实名字的实际意义,与那些借用名字来标榜道德的人相比,差别很大。君子自我修养,没有止境,不能因为年老而疲倦。卫武公年过九十,仍然勤于自我修养。宗礼幸好还没有老。孟子说:‘君子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在于把仁存于心中,把礼存于心中。’朱子又说,礼是仁德的显现。宗礼应当更加谨慎地遵守礼,在三千三百条礼仪之间极其严肃地修养自身,并施行于人,推广到家庭、国家和天下,从容地实行而不超过准则,这样就不愧对父亲和老师给你命名取字的期望,也差不多可以成为古代的君子了。” 《梁相叔脩字说》

予壻梁相初名横字叔脩。脩之为言长也。盖以梁木必横着柱端以负栋承檩而堂构乃成。然非长材不能胜其任。故以是命之也。及入邑庠为弟子员。其师以横字与豪横之横同。乃改名相。仍以叔脩字之。既而相以内艰家居。思大父母父母之墓未有铭以昭其徳。虑自防于不孝。乃来北京请铭于诸公。将归以字说请于予曰:「愿有教也。」予谓:「横者梁之任而脩者其材。欲子思其任之重而自勉以成其长才。此尔父意也。」师以横字为嫌而易曰相。非以栋梁之任辟国家辅相之职也。与相而仍字叔脩。盖脩又以饬治为义。辅相之道必治身以为本也。且相非但辅国家。凡居副贰之位以佐助其长皆是已。先自治而后治人。其道一也。道莫大于尧舜。而孟子谓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者仁之始。泽民育物皆自此而推也。叔脩惓惓于亲可谓能孝矣。由是而敬其身使言行皆君子则足以成其亲。兄弟者亲之一体而分也。推孝亲之心以敬爱兄弟则道立而身脩。他日推之以及于民物而无所不宜。辅相之道得矣。予愿子以孝弟为务也。世之人孰不本于亲。然能笃念不忘而思着其徳于永逺。又推以厚于兄弟而不忍侵害之者甚少也。弃之如刍狗不知其善之可传。侵害之如冦雠不自知其恶之可耻。此禽兽异类之所为何益于家国也哉。其能存也幸矣。勉哉叔脩。必敏于自治以求称夫命名与字之意。无曰辅相之任非小子所敢望也。守性说毘陵胡克宁,今大宗伯芝轩公之弟也。以守性自号。公俾予致一言。夫性者,人所受于天之理也。其目有五,曰仁、义、礼、知、信。施于人伦事理,而各有当行之道。斯理也,与心俱生。心存则理存。是故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而各尽其道之常。至于应事接物,作止语黙,好恶取舎,应对周旋之间,亦无不当于理者。此圣人之尽其性也。若众人之生,局于气禀,蔽于物欲,由是性不能全。嵗改月化,则气日昏,欲日盛,而所谓性荡然无复存者。于是遗亲后君,渎夫妇,紊尊卑,失信于朋友。言非其所当言,为非其所当为。好恶谬而举措乖。凡其所存所由者,皆出于私欲,不复计理之如何。然求夫害性之源,莫切于货色,莫甚于酒,尤莫急于气。性之所以渐渎沦溺而荡然无复存者,未有不由于此。夫既荡然无复存者矣,则亦何所不至哉。惟好学君子,知欲之不可纵,性之不可失,加存养之功,致执守之力。于夫人伦之大,日用事物之细,必欲践其道之当然,而不肯少悖焉者,此所以为贤也。克宁有公为之兄,其才可以有为,而循循雅饬,谨于自脩。言行之发,惟惧弗当于理,惴惴焉不敢少自放。盖知欲不可纵,性不可失,以古之君子为法,而以众人之颠倒迷谬者为戒。虽其生质之美,而公之教于家者可知矣。昔者子思作《中庸》,首言性,以见道之本。言道之不可离,必戒谨于所不覩,恐惧于所不闻。宋之大儒则以敬为学之要,戒谨恐惧是即所谓敬也。持敬之功无间,则人欲消,不离于道,不失其性,而何愧于古君子哉。予嘉克宁之志,而欲勉其进,作《守性说》贻之,且求教于公,以为何如也。说旅卦示穆予子穆来侍,既一年,而其兄防秬皆当来北京,独稹留治家事,因命穆归为稹助,方治任,适有感于予中,而叹旅行之难也,乃本易卦作旅说以戒之。旅之为卦,内艮止而外离明,止则安于义礼之正,明则察于事物之防,安于正而不为内欲所迁,察于物而不为外物所陷,是以能亨且吉也。旅之道,贵柔而忌刚,然初六以柔而居下,卑汚猥▯而灾咎及之,此柔过之弊也。九三居艮之上,上九处离之上,皆过刚而自髙,羁旅而过刚自髙,则谁能与之,故至焚灼而防败,此刚过之弊也。九四用柔而能下,六五柔顺而得中,皆善矣,然处不当位,故四虽得资斧而不快于心,五虽有誉命而不免亡失,皆未尽其善。尽旅之善者,其惟六二乎?六二柔顺而中正,柔顺则不失于刚强,而人无不从,中正则不徇于偏私,而事无不当,故能安其居,保其财,童仆亦贞信以事之,此旅最吉者也。穆其可不知所务哉?勿违乎天理,而暗于事防,过柔取辱,过刚取祸,与处非其正,皆不可,柔顺中正以避凶趋吉,此予所望于穆也。然柔顺而不中正,则柔顺将失之过,而委靡不立,亦不可也。必全尽是道,斯善矣。穆也,其尚留意于此哉?夫出门庭,去闾巷,以达于乡党州闾,皆为旅,不必适千万里之逺而后然也。究而论之,人之有生,亦寄寓而已,盖无往而非旅,则无往而不用是道,能尽其道,则无往而不获吉,奚可有逺近始终之异哉?穆服膺予言,而终善且吉焉,则予之志得矣。王稌希荐字说

译我的女婿梁相起初名横,字叔脩。“脩”的意思是长。因为房梁必须横放在柱端,用来承受栋梁、支撑椽檩,厅堂房屋才能建成;但不是长大的木材不能胜任这个责任,所以用“脩”来命名。后来他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他的老师认为“横”字与豪横的“横”相同,于是改名为相,仍然以叔脩为字。不久梁相因母亲丧事居家,想到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墓还没有墓铭来彰明他们的德行,担心自己死后陷于不孝,于是来到北京,请诸公撰写墓铭。将要回去时,他请我为他的字作说明,说:“希望您有所教诲。”我说:“横,是梁所承担的职责;脩,是它所需要的材料。希望你想到职责的重大,自我勉励,成就自己长大的才干。这是你父亲命名的本意。老师因为嫌‘横’字而改为‘相’,并不是要借栋梁所承担的职责来比拟国家辅相的职位。改名为相而仍取字叔脩,是因为‘脩’又有整治、修养的意义。辅相国家的道路,必须以修养自身为根本。而且‘相’并不只是辅佐国家,凡是处在副贰职位、辅佐长官的人,都是相。先自治理自身,然后治理别人,道理是一样的。道没有比尧舜之道更大的了,而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孝悌是仁德的开端,泽及百姓、养育万物,都从这里推展开来。叔脩对父母怀着深切之情,可以说是能够尽孝了。” 由此敬重自身,使言语行为都合乎君子,就足以成全父母的德行。兄弟是父母身体的一体而分为不同个体。把孝敬父母的心推及兄弟,敬重爱护他们,那么道理就确立,自身也就修养好了。将来再由此推及百姓万物,便没有不合宜的地方,辅相的道理也就得到了。我希望你把孝悌作为努力的根本。世上的人谁不是以父母为根本呢?然而能够深切思念父母而不忘,想要使父母的德行永远显扬,又把这种心意推及兄弟,不忍侵害他们的人却很少。有的人把父母兄弟抛弃得如同草狗,不知道他们的善行值得传扬;有的人侵害他们如同对待仇敌,却不知道自己的恶行可耻。这样的人像禽兽异类一样,对家庭和国家有什么益处呢?他们能够活着已经算幸运了。努力吧,叔脩!一定要敏捷地修养自身,以求符合父亲命名和老师取字的用意。不要说辅相的职责太大,不是我这个年轻人所敢于期望的。” 《守性说》毗陵人胡克宁,是如今大宗伯芝轩公的弟弟,以“守性”自号。芝轩公请我为他写几句话。所谓性,是人从上天那里接受的道理。它的纲目有五项,叫作仁、义、礼、智、信。施行于人伦事理之中,各自都有应当实行的道路。这种道理与人心一同产生。心保存着,道理也就保存着。因此在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都各自尽到常道。至于应对事情、接待外物,行动或停止、言语或沉默、喜爱或厌恶、取舍选择以及应答周旋之间,也没有不合乎道理的。这就是圣人尽其本性的情形。至于普通人出生后受气质禀赋局限,又被物欲蒙蔽,因此本性不能完整。年年改变、月月变化,气质日益昏暗,欲望日益旺盛,所谓本性便荡然无存。于是遗弃亲人,怠慢君主,亵渎夫妇关系,扰乱尊卑秩序,对朋友失去信用;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喜恶颠倒,举止乖谬。他们内心所存、行为所由,全都出自私欲,不再考虑是否合乎道理。然而追究损害本性的根源,没有比财货女色更切近的,没有比饮酒更严重的,尤其没有比意气更急迫的。本性之所以逐渐受到玷污、沉沦而荡然无存,没有不是由于这些。既然本性已经荡然无存,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只有好学的君子知道欲望不能放纵、本性不能丧失,于是加以存养的功夫,施行坚守的力量。对于重大的人伦关系和日常事物的细节,都一定要践行其本来应当遵循的道理,不肯稍有违背,这就是成为贤人的原因。克宁有芝轩公这样的兄长,他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却循序渐进、文雅端谨,谨慎地修养自己。他所发出的言语和行为,只怕不合乎道理,始终惴惴不安,不敢稍有放纵。大概他知道欲望不可放纵、本性不可丧失,以古代君子为榜样,又以普通人的颠倒迷乱为戒。即使这是他天生资质的美好,也可见芝轩公在家中对他的教导。过去子思作《中庸》,开篇先谈本性,用来说明道的根本;又说人不能片刻离开道,必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见的地方恐惧。宋代的大儒便把“敬”作为求学的关键,戒慎恐惧就是所谓敬。持守敬意的功夫一刻不停,人欲便会消退,不离开道,不丧失本性,又有什么愧对古代君子的呢?我赞美克宁的志向,希望勉励他继续前进,于是作《守性说》赠给他,并且请芝轩公指教,看这样写是否恰当。” 《说旅卦示穆》我的儿子穆来侍奉我,已经一年了;他的兄长防、秬都应当来北京,只有稹留下来料理家事,于是我命穆回去帮助稹。正准备行装时,我心中恰好有所感触,感叹旅行的艰难,便依据《易经》旅卦作《旅说》来告诫他。旅卦的内卦为艮,含义是止;外卦为离,含义是明。止,就能安于义礼的正道;明,就能察知事物的细节。安于正道而不被内在欲望迁移,明察事物而不被外在事物陷害,因此能够亨通而且吉利。旅行之道贵在柔顺而忌讳刚强。然而初六以柔爻居下位,卑污猥琐,因而灾祸咎患及身,这是柔弱过度的弊端。九三处于艮卦之上,上九处于离卦之上,都属于刚强过度而自以为高;羁旅在外却刚强自高,又有谁能与他相处呢?所以到了被焚灼而失败,这是刚强过度的弊端。九四使用柔道并且能够居下,六五柔顺而居中,都是好的;但所处位置并不完全适当,所以九四虽得到资财和兵器,心中却不快乐;六五虽有声誉和诏命,也不能免于亡失,都还没有完全发挥其善处。把旅卦的善处发挥尽的,大概只有六二吧?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柔顺便不会失于刚强,人们没有不顺从的;居中得正便不会徇私偏颇,事情没有不恰当的。因此能够安定居处、保全财物,童仆也守正守信地侍奉他,这是旅卦中最吉利的爻。穆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吗?不要违背天理,却又昏暗而不能明察事物;柔弱过度会招致羞辱,刚强过度会招来祸患,所处位置不合正道也都不可以。要柔顺而居中得正,以避开凶险、趋向吉利,这就是我对穆的期望。然而柔顺却不能居中得正,柔顺就会流于过度,委靡不振而不能自立,也是不可以的。一定要把这些道理完全做到,才算善。穆啊,你还要对这些多加留意吗?走出家门,离开街巷,到达乡党州闾,都是旅行,不一定要走到千万里之外才算。推究到底,人的一生也不过是寄居而已,因为无论到哪里都像在旅行,就无论到哪里都要运用这套道理;能够完全实行这套道理,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获得吉利,哪里可以有远近、始终的区别呢?如果穆把我的话牢记在心,最终做到善而且吉利,我的心愿就实现了。” 《王稌希荐字说》

稌稻也,用以饭者,其性宜下湿,虽处处有之,而江南为最宜。族叔伯昭翁,名其长孙曰稌,而稌之同辈命字,皆以希为号,希望也有冀幸之意焉。乡人因以希稌字之。古之立名字者,皆有义,非茍焉而已。孔门弟子冉耕,字伯牛,耕者牛之事也。仲由,字子路,路人之所必由者也。近世大儒考亭朱子,名熹而字仲晦,晦者不欲▯其明也。许文正公,名衡而字仲平,衡所以取平也。其义如此。稌而字曰希稌,何居?去年希稌以事来北京,不以其字为是,请予更焉。予读《丰年》诗:“多黍多稌,则为酒醴,以烝祖妣,洽百礼而神降之福。”因字之曰希荐,荐进也。盖稌之丰,必以荐于亲,荐于神明,然后能致福于其躬。若徒积之使陈腐焉,而享祀之礼废,则必有怨且恫者,福恶乎来哉?此予所以命字之意也。嗟夫!希荐,尔知所以荐之之道乎?事亲主于孝,而事神贵于有徳。孔子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则孝弟者,享祀之本也。勉于其道,则礼洽而福至矣。且孝者,仁之实;弟者,义之实也。希荐勤于学,求其所当为者,而日勉焉,充而至于仁义,不可胜用,大人之事备矣,岂特足以享祀而已哉?予王氏之先既盛矣,今之子孙大不足以继前人,予凛焉以衰防为惧。因希荐之质美,且有志于学,庶乎其可望也。故于其归,作字说以勉之。文示秬子文予来北京十五年,仲子秬来侍亦三年,今将归。自念已及六十,而衰病相寻,若七八十者,其能久生与否,不可必也。有所欲言,其尚可忍邪?故为尔秬言之。始予四嵗,已失恃,年才八嵗,则父以事去,所倚赖者,祖母耳。当时非无内外亲,其教育我,使不失诗书故业,则舅氏欧阳先生之徳,予不敢忘也。今幸居官食禄,然才薄能鲜,无以报上,防恒惧福过灾生,贻辱父母,且累尔兄弟,故谨守礼法,不敢放肆。尔兄弟亦当勉于为善,庶相资以久。凡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人伦也。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当各尽其道,而每加厚焉。然夫妇乃人伦之首,其尤厚可知。若事官府而恭谨,处族姻而敬爱,待乡党而和睦,皆人道之宜。尔能尽其道,则无愧于为人;而欲尽其道,则当以读书为本也。兄弟者,同气至亲,如手如足。《华鄂》之诗,反覆乎天理人情之极,尔辈盖尝诵之。而世之人多以妻子之私、财利之末,失兄弟之义,忘恭爱之心,遂至相视如涂人。尔兄弟当师古圣贤,勿以流俗小人自待也。予少甚贫,备尝艰苦,以今视昔,所胜多矣。恒产虽不可无,然须得之以义,毋虚价,毋抑求,毋妄取,则人不怨,吾亦可以长守。而其所最急者,在亲君子、逺小人。盖亲君子则能进于善,逺小人则不流于恶。以勤俭治生,以忠厚养徳,守祖宗坟墓,食田园薄利,勿怠惰以废业,勿酣酗以生祸。文章书法,以秦汉魏晋唐人为师,学行有成,能自立于士大夫之间,乡党以善人目之,斯足以无忝于前人。予若即死,无憾矣。尔归与尔兄弟观之,而共勉焉。而又以教尔子。若以予言为迂而弃之,则尔兄弟之孝道亏矣。其勉之哉,慎之哉。哀辞少保黄公哀辞正统五年正月,少保户部尚书东莱黄公终于位,年七十八。事闻,上恻然,遣官赐祭,命有司治葬事。公始自卑官,累陞至极品,歴事五朝,宠眷如一。其徳业显于天下,而又以髙夀终,可以无憾矣。而士大夫尤哀惜之不置。盖公端厚坦亮,君子也。忠于事上,笃于爱民,范文正所谓先忧后乐者,公其人矣。平生所为,盖无愧于天,而为上为徳为下为民之心,至老犹不懈。圣天子委之以南京,其所托重矣。然大臣如公者无防人,使得在侍近,入则献嘉猷于君,出而宣圣泽于民,以毕其所志,岂不尤愈乎?此士大夫所以哀公也。卫武公之入相,年九十五矣,而进徳不倦。公之年尚足以有为,乃遽止于斯,于乎其不可哀也夫。古之君子,有益于国家者,必欲其久生于世。南山有台之诗,是已。则于公之终,虽欲弗哀,可得邪?

译稌就是稻,用来做饭;它的性质适宜生长在低湿之地,虽然各处都有,但江南最适宜。族叔伯昭翁给他的长孙取名为稌,而稌的同辈人取字,都以“希”为号,表示希望,也含有希冀幸运之意。乡人于是给他取字希稌。古人取名取字都有意义,并不是随意为之。孔门弟子冉耕,字伯牛;耕作是牛所从事的事。仲由,字子路;道路是人所必经的地方。近世大儒考亭朱子,名熹而字仲晦;“晦”是不愿使自己的光明显耀。许文正公名衡而字仲平;“衡”取的是使事物平衡之意。意义就是这样。稌取字希稌,到底有什么含义呢?去年希稌因事来到北京,认为这个字不恰当,请我替他改一个。我读《丰年》诗说:“黍子多,稻子多,便用来酿成酒浆,以祭祀祖先,使各种礼仪和谐完备,神灵降下福祉。”于是给他取字希荐。“荐”就是进献。大概稻子丰收后,必须把它进献给父母祖先、进献给神明,然后才能把福气招来自身。如果只是把稻子堆积起来任其陈腐,使祭祀的礼仪废弃,那么必定会有怨恨和痛苦,福气又从哪里来呢?这就是我给你取字的用意。唉,希荐!你知道进献它的道理吗?”}], 侍奉父母以孝为根本,侍奉神灵贵在有德。孔子说:“孝悌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那么,孝悌就是享祀的根本。勉力实行这条道理,礼仪就会周备,福气也会到来。况且,孝是仁的实际内容,悌是义的实际内容。希荐勤勉求学,寻求自己应当做的事,并且天天努力;充实自己而达到仁义的境界,仁义就会有无穷的用处,君子应做的事也就完备了,难道仅仅足以用来享祀而已吗?我王氏的先人从前已经兴盛,如今的子孙却远远不足以继承前人,我对此战战兢兢,担心家道衰落。因为希荐资质美好,又有志于学,希望他或许可以有所成就。所以在他归去时,写下这篇《字说》来勉励他。文章 示给秬子文 我来到北京已经十五年了,二儿子秬来侍奉我也有三年,如今将要回去。我想到自己已经年过六十,而衰老和疾病接连而来,像我这样的人能不能活到七八十岁,实在不能确定。有些话想说,难道还忍得住不说吗?所以替你,秬儿,讲这些话。我四岁时就失去了母亲,刚八岁,父亲又因事离去,我所能依靠的只有祖母。当时并不是没有内外亲属,但教育我,使我不至于丢掉祖先传下的诗书旧业的,是舅父欧阳先生的恩德,我不敢忘记。如今幸而做官领取俸禄,然而才能浅薄,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君上;我常常害怕福分超过限度而灾祸发生,给父母带来羞辱,又连累你们兄弟,所以谨慎遵守礼法,不敢放纵。你们兄弟也应当勉力行善,希望彼此资助,长久保持下去。凡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有伦理关系。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都应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并且时时加以厚待。然而夫妇是人伦的首要关系,更应厚待,这一点可以明白。侍奉官府恭敬谨慎,处置宗族姻亲关系时敬重友爱,对待乡里邻党和睦相处,这些都是做人应有的道理。你若能尽到这些道理,就无愧于做人;而要尽到这些道理,就应当以读书为根本。兄弟同出一源,是至亲,如同手足。《华鄂》的诗,反复说明天理人情的极致,你们大概曾经诵读过。世上的人却多因偏爱妻子儿女、追逐财利末事,而失去兄弟之义,忘掉恭敬友爱的心,终于彼此相看如同陌生路人。你们兄弟应当以古代圣贤为师,不要把自己看作流俗小人。我年轻时非常贫困,备尝艰苦;以今天看过去,所超过从前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固定的产业固然不可没有,但必须凭正当道义取得,不要虚抬价格,不要压低强求,不要妄自取用;这样别人不会怨恨,我们自己也可以长久守有它。最要紧的,是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亲近君子,就能进于善;远离小人,就不会流于恶。用勤劳节俭来经营生计,用忠厚来培养德行,守护祖宗坟墓,靠田园微薄的收益生活;不要因懒惰而荒废事业,不要沉溺酗酒而招致祸患。文章和书法,以秦、汉、魏、晋、唐人为老师;学业和品行有成,能够在士大夫之间自立,乡里把你看作善人,这样才足以不辱没前人。我如果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了。你回去后和你的兄弟一起看看这篇话,共同勉励自己,并且用它来教导你的儿子。如果认为我的话迂腐而抛弃它,那么你们兄弟的孝道就亏缺了。一定要努力啊,一定要谨慎啊。哀辞 少保黄公哀辞 正统五年正月,少保、户部尚书、东莱黄公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八岁。事情上报后,皇上悲伤,派官员赐祭,并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黄公起初从低微官职做起,屡次升迁至最高品秩,历经五朝,所受宠爱始终如一。他的德行功业显著于天下,又以高寿终其一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然而士大夫尤其为他悲痛惋惜,不能自已。大概因为黄公端正厚重、坦荡明达,是一位君子。他忠心侍奉君上,深切爱护百姓,范文正所说的“先忧后乐”,黄公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所作所为,大概无愧于上天;为君上树德、为下民谋福的心,到老仍未懈怠。圣明天子把南京托付给他,可见所委任的责任很重。然而像黄公这样的重臣,若没有人可以替代,使他能够在君主近侧任职,入朝便向君主进献良策,出朝又向百姓宣扬圣上的恩泽,以完成他的志愿,岂不是更加好呢?这就是士大夫悲悼黄公的原因。卫武公入朝为相时已经九十五岁,却仍不断增进德行。黄公的年纪还足以有所作为,却突然止于此处,唉,难道不值得悲哀吗?古代的君子,对国家有益的,必定希望他长久活在世上。《南山有台》诗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那么对于黄公的去世,即使想不悲哀,能够做到吗?

直尝忝同僚,辱交好,尤不能已于哀者,作哀辞:「伟夫子之好修兮,服仁义以自臧。心怦怦其谅直兮,行弗戾于周行。遭圣明而奋兴兮,庸一言以悟主。始低徊于下位兮,遂卿佐其焉处。勤朝夕以修职兮,曰庶防乎荩臣。进专专以奉君兮,退恳恳于恵民。彼蛮蜑之凶悖兮,曾何识乎上下。遇夫子而爱敬兮,若赤子于父母。荷列圣之隆宠兮,耿精诚其未衰。献忠谋之亹亹兮,冀永世其赖之。繄根本之攸托兮,有嘉靖之丕绩。何天之不憗遗兮,奄一去而不可得。惟夫子之洵美兮,頋在列其防人。嗟弼亮与宏化兮,胡缅▯其未申。昔卫武之佐周兮,逾九十犹未怠。兹黄髪之是询兮,悲夫子之不能待。周诗之咏台莱兮,祝遐夀于无疆。夫岂私于君子兮,延邦国之休光。嘅音容之日逺兮,徒兴念于畴昔。写予情于斯文兮,涕浪浪而沾臆。」萧先生哀辞萧先生名用道,字坦行,以名著当世,居泰和之栗园里,盖齐西昌侯叔诔之后,世以儒名家。先生父尚仁,邃于经术,为乡邑之望。先生得其传,尤刚毅自守,不茍合,笃于事亲,无用世之意。亲没,郡守朱仲智、婺源令邹以信皆以经明行修荐之,徴拜靖江王府直史,又改谘议,未防陞长史。以选入馆阁校理髙庙实録,既毕,防厚赐,从王之国。先生以辅导为职,每因言纳忠,欲王惇徳谨度,以保国裕后。又上章言八事,而惓惓于敬身、勤学、严祀事、恤下人,凡诸细务,知无不言。又因王府门作「体仁」「遵义」「端礼」「广智」四箴以献,王皆纳焉。久之得风疾,手皆颤掉,诣阙乞归。治吏部以擅去职为言,左迁鹞儿岭廵检,卒于官。先生之学博而明,其文雅而赡,其心眀白正大,动以古人为师,故其所立如此,视汉之江都相,可以无愧矣。泰和文献之地也,数十年前儒先君子凋谢已尽,独先生父子岿然为学者师,死生契阔,于是遂无所受业。及先生以病告归,予时滥官翰林,私窃自喜,以为先生虽不终辅相之业,而乡人子弟得有所依归,进学以为世用,其幸亦大矣。而终不遂,则又有两失之叹。孰知先生之一往不复哉?呜呼,可哀也已!今三十年,先生之子吏部主事晅以先生所自作墓志示予,予不能已于言也,作哀辞。繄先生兮,超等夷,伟学行兮,卓然竒,懐仁义兮,敦书诗,锵琳琅兮,放厥辞,笃事亲兮,爱敬施,上山巅兮,下水涯,摘芳杜兮,采华芝,蹇徘徊兮,憺遨嬉,随荐剡兮,上京圻,服王官兮,慎自持,校史册兮,抉隠防,辟彤邸兮,广之西,曵长裾兮,俨逶迤,相古人兮,以为期,谨献替兮,纳箴规,言之发兮,罔不宜,嗟何为兮,疾以罹,恳欲归兮,乃去之,曀风埃兮,气惨凄,怅独往兮,归何时,国之悼兮,失倚毗,乡之叹兮,无所师,遣巫阳兮,屑琼爢,号日月兮,攀虹蜺,招不来兮,我心悲,嵗年逝兮,不可覊,功业在兮,名不隳,矢予词兮,当永垂陈智仲哀辞嗟夫子兮,邦之良。其貌既伟兮,其气则昌。仁义以为服兮,忠信以为纕。防且厚兮,直而刚。才足有为兮,志亦甚扬。遭世弗淑兮,阃命是将。乘一障兮,为寇防。抚善柔兮,戢暴强。其职修举兮,厥绩用彰。驰吾车兮,乃括其囊。力稼穑以自足兮,乐泉石以徜徉。孝于父母兮,友于弟兄。睦姻族兮,和一乡。燠寒以衣兮,饭饥以粮。贫女有归兮,穷死有藏。周急恤匮兮,行之常。匪用沽名兮,孰计其偿。奋余力兮,驱虎狼。民利出入兮,不病于行。遭嵗大旱兮,煽祸殃。卒牲币兮,暴巫尫。精诚独格兮,天鉴孔明。沛泽下澍兮,反灾为祥。嗟夫子兮,徳愈光。不究于用兮,命之弗臧。楩楠之生兮,为栋为梁。中独弃兮,委山冈。材之不遇兮,庸何伤。岂天之意兮,岂人之望。伟令子兮,锵琳琅。遇明圣兮,髙腾翔。金为门兮,玉为堂。朝并升而夕归兮,穆忻忻而乐康。食旧徳兮,袭余芳。夫子虽没兮,其存者长。水洋洋兮,山苍苍。矢吾辞以寓哀兮,耿千嵗而不亡。余生哀辞

译我曾经有幸与黄公同僚,承蒙他以友好相交,尤其不能停止悲悼,所以作了这篇哀辞:“伟大的先生喜爱修养德行啊,以仁义自我充实。内心忠诚正直而坚定啊,行为不违背正道。遇到圣明时代而奋发兴起啊,只用一句话就能使君主醒悟。起初在低微职位上徘徊啊,后来终于处在卿佐之位。早晚勤勉修治职事啊,只愿成为忠贞之臣。进朝专心奉事君主啊,退朝诚恳地施惠百姓。那些蛮夷之人凶暴悖逆啊,哪里懂得上下尊卑。遇到先生便爱戴敬重啊,如同赤子对待父母。承受历代圣君的隆厚宠遇啊,精诚之心始终未衰。不断献上忠诚谋略啊,希望后世永远依赖它。国家根本所托付之处啊,有了嘉靖年间的盛大功绩。上天为什么不肯留下他啊,突然一去便再也无法挽回。只有先生确实美好啊,回顾同列,却没有第二个人。悲叹辅佐君主、弘扬教化啊,为何长久未能施展。昔日卫武公辅佐周室啊,超过九十岁仍不懈怠。如今正应当询问这样的老臣啊,却悲伤先生不能等到那时。《周诗》歌咏南山台莱啊,祝愿长寿无疆。难道只是偏爱君子吗啊,实在是为了延长国家的福泽光辉。感叹声音容貌日渐遥远啊,只能徒然追念往昔。把我的感情写在这篇文章中啊,眼泪滂沱,沾湿胸襟。” 萧先生哀辞 萧先生名用道,字坦行,以名望著称于当世,居住在泰和县栗园里。他是齐西昌侯叔诔的后代,世代以儒学著名于乡里。先生的父亲尚仁,精通经学,是乡邑所敬仰的人。先生继承了他的学问,尤其刚毅自守,不苟且迎合,专心侍奉父母,没有入世求用的意愿。父母去世后,郡守朱仲智、婺源令邹以信都因他经学明通、品行修洁而推荐他,征召任命为靖江王府直史,后来又改任谘议,不久升为长史。他因选拔进入馆阁,校理《高庙实录》;完成后,得到丰厚赏赐,随王前往封国。先生以辅导为职责,每每借进言来表达忠诚,希望靖江王敦厚德行、谨慎法度,以保全国家、造福后代。又上奏章陈说八件事,其中反复强调敬身、勤学、严肃祭祀、体恤下人等事项,凡是各种细务,知道的没有不说的。又借王府门题作“体仁”“遵义”“端礼”“广智”四箴献上,王都采纳了。过了很久,他患了风疾,双手都颤抖摇动,于是到朝廷请求归去。吏部以擅自离职为由进言,他被贬为鹞儿岭巡检,死在任上。先生学问广博而明达,文章雅正而丰赡,内心明白正大,行动都以古人为师,所以他的成就如此;即使与汉代江都相相比,也可以无愧。泰和是文献荟萃之地。几十年前,儒学先辈君子已经凋零殆尽,只有先生父子巍然成为学者的老师。先生去世之后,生死契阔之间,乡里于是再也没有可以受业的人。等到先生以病为由请求归乡时,我当时滥居翰林官职,私下窃自欣喜,认为先生虽然不能完成辅佐宰相的事业,但乡人的子弟可以有所依归,进修学业以供世间任用,这也算是很大的幸事。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实现,于是又有两方面都失去的叹息。谁知道先生这一去竟不再回来呢?唉,实在可悲!如今已经过了三十年,先生的儿子、吏部主事晅把先生亲自撰写的墓志拿给我看,我不能不说话,于是作了这篇哀辞。啊,先生超越平庸之辈;学问和品行伟大,卓然奇异。怀抱仁义,笃爱诗书;言辞铿锵如琳琅美玉,纵情发抒文章。诚心侍奉父母,把爱与敬施行于亲人;上登山巅,下到水边,采摘芳香的杜若,采集华美的灵芝。迟疑徘徊,安然游玩;随着荐举来到京城,身着王府官服,谨慎自持。校订史册,发掘隐微;开入王府,推广教化于西部。拖着长长的衣襟,庄重而从容;以古人为榜样,把他们作为目标。谨慎进谏和纳谏,献上箴言规劝;说出的话没有不合宜。唉,为什么竟遭疾病侵袭?恳切想要归去,于是离开。风尘昏暗,气氛惨淡凄清;惆怅独自前往,何时才能归来?国家悲悼,失去了倚靠辅弼;乡里叹息,失去了老师。派巫阳前去,洒下琼玉碎屑;呼号日月,攀援虹霓。招魂而魂不能回来,我心悲痛;岁月流逝,无法挽留。功业留存,声名不会毁灭;发誓我的文辞应当永远流传。陈智仲哀辞 唉,先生是国家的贤良之人。他的相貌高大啊,气概昌盛。以仁义作为衣服啊,以忠信作为佩带。宽厚而又敦实啊,正直而且刚强。才足以有所作为啊,志向也十分远大。生逢世道不善啊,接受朝廷命令出任边地。凭借一道屏障啊,抵御盗寇。安抚善良柔弱的人啊,收敛暴虐强横者。他的职责得到整顿执行啊,功绩因此显著。驱车离开啊,于是打开自己的行囊。努力耕种以自给啊,以泉石为乐,悠然徜徉。孝敬父母啊,友爱兄弟。和睦姻亲宗族啊,使一乡和谐。寒冷时给人衣服啊,饥饿时给人粮食。贫苦女子得以出嫁啊,穷困死者得以安葬。救济危急、体恤贫乏啊,把它作为日常行为。并非为了沽名啊,哪里计算报偿。竭尽余力啊,驱除虎狼。使百姓出入便利啊,不因道路而困苦。遇到大旱之年啊,灾祸由此滋生。宰杀牲畜、奉献币帛啊,向暴巫和尫神祈祷。唯有精诚能够感通啊,上天的鉴察极其明白。丰沛的恩泽降下大雨啊,使灾祸转为祥瑞。唉,先生啊,德行更加光明。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啊,是命运不善。楩木楠木生长啊,本可作为栋梁。中途却独自被弃置啊,抛在山冈。才华没有遇到机会啊,又有什么可伤感的?难道这是上天的意思啊,难道不是人的愿望。伟大的好儿子啊,声如金玉。遇到圣明君主啊,高飞远翔。金子做门啊,玉石做堂。早晨一同升朝,晚上一起归来啊,和穆欣喜而安乐。享用旧日的德业啊,承继遗留下来的芳泽。先生虽然去世啊,他的遗存却长久不灭。水流浩荡啊,山色苍苍。写下我的文辞寄托哀思啊,光明长存千年而不灭。余生哀辞

余生鹤年,字应臯,南康星子人,翰林侍讲余君正安之子也。侍讲君与予同取进士,同官京师,比屋而居,且十年,两家相好,不啻兄弟,则予之哀生可知也。生自幼荘重,不类常儿,稍长喜读书,善承其父教,又使从黄重美先生习举子业,学为唐人诗,日有进益,事祖母髙夫人与继母陈宜人,皆得其懽心。宜人有子山年,生爱之如同产,饮食坐卧必偕,人莫知其异母也。及侍讲君以髙夫人忧去,生随侍归南康,予则扈从来北京。及生随父起复,而予亦以外艰去,道路往来不相遇者五六年,然闻生学益进,行益修,事父母益尽其道,居京授徒,能以师道自任,人称之,予心益为喜,以为侍讲君世积忠厚,宜有子如此也。及予服阕来京师,则知生哭弟山年,悒悒成疾已死矣,年才二十有七。予与侍讲君相吊,哭甚哀,其后每语及未尝不哽咽流涕也。呜呼!以生之才,而承累世诗书之泽,宜享有遐福,而竟不永其年,天之于生何如也?岂所谓福善祸淫者非邪?予痛悼生之不幸,又悲侍讲君既老而孤,故为辞以哀之,亦因以慰夫存者耳。词曰吁嗟!余生才之良兮,簮缨华胄,炜煌煌兮,读书问学,攻文章兮,佩服荃蕙,袭芬芳兮,孝于其亲,谨温凉兮,进退周旋,婉而荘兮,抚爱稚弟,善为兄兮,开门授徒,师道光兮,我昔比居,緜十霜兮,朝夕见闻,喜气扬兮,谓子世泽,沛汪洋兮,致兹才贤,宜永昌兮,呜呼!奈何夀弗长兮,孰司予夺,俾早防兮,福善祸淫,天所降兮,颠倒谬乱,岂其常兮,骐骥奋迅,蹶康荘兮,驽马踉防,乃轩昻兮,鳯凰于飞,于朝阳兮,铩羽霄汉,枭则翔兮,吁嗟!余生心孔伤兮,视天瞢瞢,莫致详兮,髙堂有亲,老而康兮,婉若▯孤,膺福祥兮,松柏鬰茂,兰芷芳兮,彼苍悠悠,庶其偿兮,猗!人之生,顺则臧兮,孰为夀考,孰夭伤兮,顔囘盗跖,亦俱亡兮,惟徳惟善,久弥彰兮,吁嗟!余生安其藏兮,我心不忘,泪浪浪兮。汤君如川哀辞余友汤君如川,以明正之学,英敏之才,与予同登甲申进士第,入翰林为庶吉士。而遭圣天子兴文隆治之日,方将大其所学,以文国家太平之休。不幸以四十之年,未及一大用,以卒。卒又不克以棺敛归葬故乡,而竟燬于火焉。呜呼!汤君其可哀也已。语曰:天道福善而祸淫。汤君孝友忠信,循循雅饬,其立身行已盖有善而无恶。又承其先世积累之余以至于此,天之于汤君,宜何如报耶?今既夺之年,而又逢酷罚若此,天道果可信乎哉?或者天其偶未定邪?是未可知也。忆予与汤君同领乡荐,上京师,汤君每日引领南望以泣。问之,则曰:「始吾就试江西时,吾亲垂涕曰:『汝诚宜出身报国,然尽节之日长,我老矣,汝未可遽去也。』今不幸而违其志,使之忽忽不能自乐,此吾之所以泣也。」嗟乎!汤君之举进士,可以得禄以为荣,不过相违期月之间,而可以复见矣,尚不忍相舎去如此。孰知今遂死而不可复见也?则夫汤君之孝慕其亲,与其亲之慈爱于君者,其心又当何如邪?岂不大可哀也哉!予与君相知为最深,方资君以为学,今已矣。予既哀无以自辅,又哀君之志不获伸,与其亲之思弗能已也。故为辞一通,以纾予哀,以慰君之心,而泄其父母之思云。辞曰:心懭恨而不怿兮,惨鬰鬰而内伤。哀夫人而不见兮,魂冉冉而外扬。数茂行之信修兮,又申之以多才。判独妖而莫施兮,孰有情而不悲。思昔日之遭选兮,扬厥美于学宫。余既升而肩廹兮,诚榘矱之所同。范先圣之遗则兮,率中道而不颇。援道徳以为美兮,服仁义以为华。众懽忻其既就兮,遂超举而进之。忽同登以容与兮,听鹿鸣之呦呦。儵翺翔于春宫兮,又乘风而扪天阍。砉其开闗兮,望帝居而上迁。跪陈辞而敷袵兮,中和畅而能只。摅朝霞之炫耀兮,揽星辰之陆离。耿皇鉴之昭明兮,曰学可进而不可止。歴美质之尤粹兮,履前哲之余轨。谓班马之不羣兮,纷驰骋之先路。尚专专以追逐兮,罔儃佪而窘步。嗟予生之怐愗兮,亦先后以逍遥。亶惟荪之可恃兮,获弃秽而寡邮。荪既与予之不媮兮,曰呻吟以相羊。谓年嵗之不可留兮,而渥洽之不可忘。

译余生名鹤年,字应臯,是南康星子人,翰林侍讲余君正安的儿子。侍讲君与我同中进士,同在京师任官,比邻而居将近十年,两家相交亲善,不只是兄弟一般;这样,我对余生的哀痛也就可想而知了。余生从小就庄重,不像普通孩子;稍长便喜欢读书,善于承受父亲的教导,又让他跟随黄重美先生学习举子业,学作唐人诗,学业每天都有进步。他侍奉祖母高夫人和继母陈宜人,都能使她们欢喜。宜人有个儿子山年,余生爱他如同同胞兄弟,饮食起居必定相伴,别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异母兄弟。后来侍讲君因高夫人去世服丧归去,余生随侍父亲回南康,我则随驾来到北京。等到余生随父亲起复任职时,我也因母丧离职,路上往来,五六年未曾相遇。然而听说余生学业更加进步,品行更加修洁,侍奉父母更加尽道;他在京城授徒,能够以师道自任,人们都称赞他,我心里更加欢喜,认为侍讲君世代积累忠厚,理应有这样的儿子。等我服丧期满来到京师,才知道余生因弟弟山年去世而哭泣,忧郁成疾,已经死了,年纪才二十七岁。我与侍讲君相互吊唁,哭得非常悲哀;此后每当谈到他,没有一次不哽咽流泪。唉!凭余生的才华,又承受世代诗书积累下来的恩泽,本应享有长久的福气,却竟然不能长寿,上天对于余生究竟是怎样的安排呢?难道所谓“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淫恶者”并不是真的吗?我痛惜余生的不幸,又悲伤侍讲君年老而失去儿子,所以作辞来哀悼他,也借此安慰活着的人。辞曰:唉!余生才华美好啊,是簪缨世家的华贵后裔,光彩灿烂。读书求学,专攻文章;佩戴香草荃蕙,承袭芬芳。孝敬父母,谨慎问候寒暖;进退周旋,温婉而庄重。抚爱年幼弟弟,善于做兄长;开门授徒,师道光明。我从前与你比邻而居,绵延十年;朝夕相见相闻,喜气洋溢。那时我说你承受世代恩泽,浩荡无边;造就这样的才德,理应长久昌盛。唉!为什么寿命却不长?谁掌握着取舍生死的权柄,使你早早离去?福善祸淫,是上天降下的规律;颠倒错乱,难道是它的常态?骏马奋力奔驰,却在康庄大道上跌倒;劣马踉跄前行,反而昂首挺立。凤凰飞向朝阳,枭鸟却在云霄振翅。唉!余生啊,我的心实在悲伤;仰视苍天昏暗,无法弄清缘由。高堂之上有亲人,年老而康健;你温婉地像个孤儿,却应当承受福祥。松柏茂盛,兰芷芬芳;苍天悠悠,也许终会给予补偿。啊!人的一生,顺遂便是善;谁长寿,谁夭亡?颜回与盗跖,也都同样死去。只有德行和善行,时间越久越加显彰。唉!余生啊,愿你安息在墓中;我的心永远不会忘记你,泪水滂沱。汤君如川哀辞 我的朋友汤君如川,凭借明正的学问和英敏的才华,与我同登甲申进士第,入翰林为庶吉士。正逢圣明天子兴文隆治的时代,正要发扬他的学问,以文章彰显国家太平的美好,不幸在四十岁时还没有得到一次大用便去世了。他去世后又不能用棺木收敛,归葬故乡,竟然在火灾中焚毁。唉,汤君实在可悲!古语说:“天道给善人以福,给淫恶者以祸。”汤君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循规端雅谨饬;他立身行事大概有善而无恶。又承受先世积累的余德才达到这个地步,上天对于汤君,理应怎样报答呢?如今既夺去了他的寿命,又遭逢这样的酷罚,天道果真可信吗?或者上天只是偶然还没有定论吗?这也无法知道。我回忆我和汤君一同领乡荐、赴京师时,汤君每天都伸长脖子向南方望着哭泣。我问他原因,他说:“当初我在江西参加考试时,父亲流着眼泪说:‘你确实应当出仕报国,但尽忠守节的日子还长,我已经老了,你还不能匆忙离开。’如今不幸违背了父亲的心愿,使他忧郁得不能自我排遣,这就是我哭泣的原因。”唉!汤君考中进士,可以得到俸禄以为荣,不过与父亲分别一两个月,便可以再见,却还这样不忍离开他。谁知道如今竟然死去,再也不能相见呢?那么,汤君孝敬思念父亲的心,以及父亲慈爱汤君的心,又将怎样呢?难道不是大可悲痛吗?我和汤君相知最深,正要借助他来共同求学,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既悲伤自己失去了辅佐,又悲伤汤君的志愿未能伸展,也悲伤他的父母对他的思念不能停止。所以写下这一篇辞,以排遣我的哀痛,安慰汤君的心,也宣泄他父母的思念。辞曰:内心悲愤而不快乐啊,惨淡郁结而暗自受伤。哀痛那个人却再也见不到啊,魂魄慢慢飘向远方。数说他美好的品行确实修养深厚啊,又加上多方面的才华。这样的人独自早逝而才能无法施展啊,谁有感情能不悲伤?回想昔日被选拔的时候啊,在学校中显扬他的美好。我已经升进而与你并列啊,实在是共同遵循准则。以先圣遗留下来的法则为规范啊,遵循中道而不偏颇。以道德作为美啊,以仁义作为华饰。众人因他学业成就而欢欣啊,于是越级推举他,使他晋进。忽然同登科第,从容而行啊,听到《鹿鸣》之歌声呦呦。迅速飞翔到春宫啊,又乘风抚摸天门。天门轰然打开啊,望见帝居而向上升迁。跪下陈说辞章,铺开衣襟啊,内心中和舒畅而能止息。吐纳朝霞的光耀啊,采撷星辰的璀璨。皇天明鉴光明昭著啊,说学业可以进步却不能停止。经历美好资质的极其纯粹啊,践履前代哲人的遗轨。认为班固、司马迁的文章无人可比啊,纷纷奔驰在前路。还要专心致志地追赶啊,不要徘徊而艰难缓步。唉,我生性愚昧啊,也只能前后逍遥。实在只有荪草般的君子可以依靠啊,使我抛弃污秽而少有过失。荪君既与我相处不懈怠啊,说着吟咏之辞彼此徜徉。说岁月不能停留啊,而深厚的恩泽不能忘记。

彼力穑之不匮兮,乃丰丰而有获。彼涉逺而自画兮,终蹇蹇而莫逹。骤骐骥以沛徂兮,防黄棘而疾施。望前辙之超逺兮,誓奔属以为期。执鞿覊而不替兮,汨皇皇以追求。刈芳菲于兰皋兮,掇芳馨于椒丘。吸沆瀣之泠泠兮,飡琼靡之穰穰。缭蕙纕之郁郁兮,佩寳璐之琅琅。信有美而莫痈兮,虽居蔽而日蒸。固大人之所好兮,岂流俗之所晟。愿遥奔以极至兮,匊芳华以逺闻。昭先功而显荣兮,报大徳之无垠。曰皇天之降命兮,章白黑而不昧。善浏浏其绥祉兮,恶昏昏而致殆。何斯言之不谅兮,荃信美以离灾。夏烟液以为丘兮,又遇罸而增哀。心烦寃以絓结兮,气沈菀而不信。涕潢洋而日陨兮,中侘傺而忳忳。计维荪之秉志兮,岂维是而舎也。羌中路而颠越兮,何若是之遽也。亲婵媛而既迈兮,其何以为此度也。相大猷之漠漠兮,余何以为之辅也。▯余忧之芒芒兮,糺余情之悒悒。思荃美之汋约兮,虽欲见而可载,天既降之以纯美兮,适奋励乎嘉时。溘厌按之冺冺兮,又何善之可为?惟善而昌被兮,余莫察其何故。惟恶而康娱兮,违众兆之所恶。欲曽举以叩天兮,天髙髙而无阶。欲幽黙以隠闵兮,又▯▯而不能。曩伯夷之防洁兮,反贸贸以流亡。何阳虎之贪惏兮,终衍溢而自强。蹠何服于姱节兮,竟夀考以淫逰。渊何偭于规矩兮,中遘凶而折之。盖天之未定兮,故纬繣而颠隮。茍端操而弗疚兮,虽欿傺其何尤?嗟古人之既然兮,遗芳泽而弥章。荃其援以为类兮,然何哀之可忘?陈徳兴哀辞呜呼!予于陈徳兴之亡,而叹贤令之难得也。夫徳兴之治,其声威非有烈烈动人也。然而谓之难得者,何也?非特行政而已矣,有教焉。课其农桑,时其租赋,均其徭役,审其狱讼,政之施然也。导之以诗书礼乐之习,勉之以孝弟忠信之行,以成其人才,以厚其风俗,教之道然也。政以治其外,教以治其内,二者乌可偏废哉?然政有未备,则得罪于有司,犹之可也。教之道不行,则人将陷于邪僻,而无以为善,治之本教之,不可以已如此也。世之为令,能举其政者多矣,其能兴善教,民行古之道者,不多见焉。盖以是为迂缓,而非有司之所急也。至其甚者,政且不能恤于教乎?何有?其又甚则疾礼法之士,挠学校之政,使不得教焉。为令如此,岂其职哉?故吾于陈公之亡,而叹以为难得也。公之治徳兴,首新学校,与诸生讲学乎其中,又率其耆老,以劝邑人之子弟,使皆兴为善。其为政寛平仁恕,约已爱人,去其所害,而兴其所利,不急浅效近名。行之三年,而人歌颂之,非所谓岂弟君子者欤?公卒已三十年,犹称道之不置,岂但其政之良有以致之?诚可以见善教之得民心也。彼声威烈烈以取誉于一时者,吾不知其得乎?人能如公否耶?使公久于职,而迄其教之成,又推而极于逺大,不亦美乎?呜呼!公遂亡矣,非其人之不幸乎?初,公居四明山中,闭门讲学,不求仕进。郡县再三廹起之,既出而所为如此,则其学问之懿,操履之笃,可知矣。予是以知夫自重难合之士之必能有为也。公之仲子敬宗,以公墓志示予。予慕公之贤,而哀其不及髙夀以卒,不得大施其所蕴,且又叹为令之能如公者少也。故为词以哀之。公字孟藻,宁波慈溪人,以考绩赴吏部,最其课,将复职而病卒。卒时年五十一。词曰:学宫之隳兮,公则治之;教之弗纯兮,公则励之;政之良兮,俗以熙。胡不眉夀兮,弗究其施?公不来兮,民心悲。庐山髙髙兮,湖水弥弥。呜呼哀哉兮,百世之思。曽用楫哀辞用楫讳济,姓曽氏,世为泰和北门人。祖克仁,有隠徳,乡称长者。父子省,谨厚好学,以推择为邑庠生,不试而卒。用楫姿貌魁硕,而頴悟过人,尝受业于尚仁萧先生。先生学徒数十人,独称用楫。先生死,用楫无所于归,则与其舅罗君仲深,其友陈君孟京及予,共学于其旁空舎中。四人者自相师。用楫母在堂,喜用楫能力于学,使僮奴给茗饮灯烛之类,昼夜不厌。用楫通书经及羣书,秦汉以下诸史,皆暗记而能举其事之详,下笔为文,辄衮衮数百言。方是时,用楫年少气锐,其意盖欲防于昔人而止也。尝从予求司马史记及昌黎韩子之文,读之曰:“吾有志于是矣。”其后予三人相继入县庠,用楫慨然叹曰:“吾闻司马子长周逰半天下,故其文有竒气,后世无及者,吾安能止于此乎?”即告其亲,度庾岭,涉苍梧,下浈阳之泷,以至于南海,上覧山川之竒,访古圣贤遗迹以自壮。

译他勤于耕作而不匮乏啊,于是丰收而有所收获。他远行却自我限制啊,最终艰难困顿而不能到达。突然驱使骏马迅疾前行啊,冲过黄棘而快速奔驰。望着前人的车辙遥遥领先啊,发誓奔驰追随,以此为目标。手执缰绳而不改变啊,匆忙不安地追求。到兰泽割取芳草啊,在椒丘拾取芬芳。吸饮清冷的沆瀣啊,吞食丰盛的琼靡。缠绕香草蕙编织的芳带啊,佩戴玲珑的宝玉。确实有美德却没有人称誉啊,虽然处在隐蔽之地,却日益兴盛。本来就是大人君子所喜爱的啊,哪里是流俗之人所能赞美的?愿意远行奔驰以达到极处啊,捧取芳华使声名远播。彰明先人的功业而显赫荣盛啊,报答无边的大德。说上天降下命令啊,分明辨别黑白而不昏昧。善行清楚流行而带来福祉啊,恶行昏暗而招致危险。为什么这些话不能兑现啊,荃草般美好的人反而遭受灾祸。夏日烟雾凝结成山丘啊,又遭惩罚而增加悲哀。内心烦闷冤屈而纠结啊,气息沉郁而不能舒展。眼泪横流而日日陨落啊,内心失意而忧闷。想到荪君所秉持的志向啊,难道会仅仅因为这种情况就放弃吗?唉,在半途跌倒啊,为什么竟然这样仓促?亲人依依不舍而已经远去啊,他怎么会遭遇这样的命运?看着宏大的事业渺茫啊,我拿什么来辅佐它呢?我的忧思茫茫无边啊,纠结得我的情怀忧郁不乐。思念荃君的美好而姿态优雅啊,虽然想见他,却还能见到吗?上天既降给他纯美的资质啊,正应当在美好的时代奋发努力。忽然厌弃尘世而沉寂消亡啊,又有什么善事可以做呢?只有善行得到广泛彰显啊,我却不能察知其中缘故。只有恶人安逸享乐啊,违背众人预期所厌恶的结果。想再三举身叩问上天啊,上天高高在上而没有阶梯。想幽居沉默以隐藏忧伤啊,又焦急不安而不能做到。从前伯夷清白啊,反而茫然流亡。为什么阳虎贪婪啊,最终却滋长满溢而自强。盗跖哪里遵守美好的节操啊,竟然长寿而放纵游乐。颜渊为什么违背规矩啊,中途遭遇凶祸而夭折。大概是上天尚未定下安排啊,所以错乱而颠覆。只要端正操守而没有愧疚啊,即使困顿失意又有什么可责怪?感叹古人已经如此啊,遗留下的芳德反而更加显著。荃君以他们作为同类啊,那么这种哀痛又怎能忘记?陈德兴哀辞 唉!我因陈德兴去世,而感叹贤能县令难以得到。陈德兴的治理,声威并没有猛烈地震动人心。然而为什么说他难得呢?不只是施行政令而已,他还有教化。督促农桑,按时征收租赋,均平徭役,审理狱讼,这些是施行政务。以诗书礼乐的学习引导百姓,以孝悌忠信的行为勉励百姓,使他们成就人才,使风俗敦厚,这些是实行教化。政务用来治理外在,教化用来治理内心,二者怎么可以偏废呢?政务有未完备之处,因而得罪主管官吏,还算可以理解;教化之道不实行,人们就会陷入邪僻,没有办法行善。治理的根本在于教化,不可以停止,就是这个道理。世上做县令的,能够办好政务的很多,能够兴起善教,使百姓践行古道的却不多见。大概是因为人们把教化看作迂缓,不是主管官吏所急切关注的事。严重的,政务尚且不能顾及教化吗?哪里会顾及?更严重的,竟然憎恶守礼法的人,扰乱学校政务,使人不能接受教化。做县令做到这样,难道是他的职责吗?所以我因陈公去世而感叹,认为贤能县令实在难得。陈公治理德兴时,首先整修学校,与诸生在其中讲学;又率领乡中老人,以此劝勉县城里人的子弟,使他们都兴起行善的意愿。他施行政务宽和公平、仁慈宽恕,约束自己而爱护他人,去除有害之事,兴办有利之事,不急于求取浅近的效果和眼前的声名。施行三年,百姓便歌颂他,这不是所谓和乐平易的君子吗?陈公去世已经三十年,人们仍称道他不止,难道只是他的政绩优良造成的吗?这实在可以看出善教能够得到民心。那些声威显赫、用来取得一时声誉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有所得;人们能够像陈公这样吗?假使陈公长久任职,直到教化成功,又把它推广并发展到远大境界,岂不是更美好?唉,陈公终于去世了,这难道不是他个人的不幸吗?起初,陈公住在四明山中,闭门讲学,不求仕进。郡县多次催促起用他;既然出仕后所作所为竟如此,那么他的学问美好、操守笃实,也就可知了。因此我知道,那些自重而难以与人苟合的士人,必定能够有所作为。陈公的二儿子敬宗把陈公的墓志给我看。我仰慕陈公的贤德,又悲伤他未能享高寿便去世,不能充分施展所积蓄的才能;同时又感叹能够像陈公这样做县令的人太少,所以作词哀悼他。陈公字孟藻,是宁波慈溪人,因考绩赴吏部,考核成绩列为最优,正要恢复原职时患病去世。去世时五十一岁。词曰:学校已经毁坏啊,陈公便加以整治;教化不纯正啊,陈公便加以勉励。政务良善啊,风俗因此和乐。为什么不能长寿啊,不能最终施展他的教化?陈公不再来啊,百姓心中悲伤。庐山高高啊,湖水漫漫。呜呼悲哉啊,百世都将思念。曾用楫哀辞 用楫名济,姓曾,世代是泰和北门人。祖父克仁,有隐德,乡里称他为长者。父亲子省,谨慎厚道而好学,被推选为县学廪生,未及应试便去世。用楫身材相貌魁伟高大,聪颖悟性超过常人,曾向尚仁萧先生求学。先生有几十名弟子,唯独称许用楫。先生去世后,用楫无处归依,便与舅父罗君仲深、朋友陈君孟京以及我,一同在先生旁边的空屋中学习。四个人互相以对方为老师。用楫的母亲在堂,因用楫能够致力于学而高兴,便让僮仆供应茶水、饮食、灯烛一类的东西,昼夜不厌。用楫通晓经书和群书,秦汉以来的各部史书,都能暗中记诵并详细说出其中的事;下笔作文,动辄洋洋数百言。当时用楫年少气盛,心意大概是想达到古人的境界才罢休。他曾跟我索取司马迁《史记》和昌黎韩子的文章,读后说:“我已经立志要这样做了。”后来我和另外两人相继进入县学,用楫慨然叹道:“我听说司马子长周游天下大半,所以文章有奇异的气势,后世没有人能比。我怎么能止步于此呢?”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翻越庾岭,渡过苍梧,下行经过浈阳的险滩,一直到南海;一路上登临观览山川的奇景,寻访古代圣贤的遗迹,以此壮大自己的志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不幸遇病,客死于广州,年二十六。时洪武三十五年【缺】月【缺】日也。予三人闻之哀,用楫赍志以没,相与哭之恸。用楫事亲孝,奉诸父有礼,抚二弟有恩。于朋友也,义而信,与人言必依于道理。又承其先世忠厚之泽,而卒不获底于成,求其所以致此者而不可得,则付之无可奈何,曰“命也”。后予三人又相继窃第入翰林,每论旧故,未尝不哀用楫也。既而二人又卒,独予在焉,则予哀又甚矣。去年予以事还故乡,过其家,用楫之母且老矣,其子则既冠而有室矣。计其旧逰,则于今七闰矣。而乡闾之幼者壮,壮者老,其意气之合,盖鲜有如吾用楫也,则予何能自己于哀耶?用楫弟用砺与予善,悼其兄不置,复告予曰:“哀哉,吾母之念吾兄也,又因子有感矣。子何以塞其哀乎?”故为之词曰吁嗟用楫兮,曷为而死耶?生于令门兮,其庆则遐。质既美兮,敏以和。亲戚是宜兮,朋友是嘉。稽经考史兮,含英咀华。志则甚逺兮,夀胡不多?▯芒芒兮南海涯,去乡辽邈兮,嵗月云賖。母夀而安兮,子有室家。魂其归来兮,靡适乎他。魂不来兮,涕滂沱。呜呼哀哉兮,其将奈何?裴侍郎哀辞公裴氏讳琏,字汝器,监利人。初防学郡庠,年甚少,已嶷然如巨人长者。久之,升太学,擢知剑州。三年陞浙江按察佥事,改江西。坐累谪兴州。太宗在位,召为北京道监察御史,陞河南按察副使。又以累谪武清,复被荐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雅知之,擢春坊中允,改大理评事,又改刑部主事。坐事降易州同知。洪熙初,图任旧臣,陞工部侍郎,改北京行部。又坐事去,知涪州。子纶为翰林编修,得推恩及其亲,公遂弃知州就封,以翰林编修文林郎致仕。宣徳十年三月十三日,以疾卒于家,年七十二。公天资俊爽,负竒气,眉目明秀,议论英发,率尝倾一座。其才敏过人,当义而行,无顾忌。初在剑州,州产茶,民衣食之,而为有势者所扰,公奏请禁止,至今民頼其利。为佥事在江西,鉏恶佑善,所至吏畏而民爱之。其于贤者维持成就,如所亲。及为御史,弹劾不避权势。河南皁军山寇发,公奉命往察之,还上讨捕方略,寇遂平。阶州贼王金刚努等僣名号,聚众八千余人,势悍甚,又命公往,公得其巢穴,以计擒之,而请释其余。上初遣公,谓还当大用,而用事者嫉公,绌其谋,间疎之,不召见而罢。其为侍郎,尤侃侃自信,敬恭朝夕,有大臣之体。在剑易时,兴学养士,至亲为讲说,赏勤而劝惰,诸生多頼以成,流风余泽,今尚有存者。盖公之志夐然出侪辈,故所至有立,予之知者如此,予所未知者讣亦伟特,犹是也。平生清约自持,不茍取妄求,仕四十余年如一日,虽累遭谴谪,皆非以私过得之。故每斥辄复,晚节优防,以荣名终,享有盛福,此好徳之騐也。予为诸生时,已获瞻风采,其后同朝,又克深知公。呜呼,今不复见矣,则安能已于情哉!作哀辞。繄公之生兮,秀所钟。俨玉立兮,伟仪容。才既美兮,学则通。气浩然兮,缩以充。懐竒寳兮,庆遭逢。有民社兮,奋厥庸。兴恵利兮,苏困穷。建学校兮,师文翁。持宪纪兮,扬清风。矫一鹗兮,横太空。植善柔兮,除奸凶。履巉巗兮,窥崆巄。殄寇难兮,销兵戎。陪鹤驾兮,熙事功。揺玉佩兮,锵玲珑。副六卿兮,位愈隆。勤夙夜兮,甚严恭。涪之治兮,安蚕农。嬉白叟兮,歌黄童。词林清秩兮,恩所封。焕勅命兮,廽鸾龙。优防以老兮,当时雍。颂诗作兮,声沨沨。奄一去兮,白云中。混希夷兮,超鸿蒙。望不及兮,心冲冲。惟畴昔兮,抗髙踪。事圣主兮,暨三宗。柔清徳兮,将无同。善其始兮,慎其终。宜夀考兮,齐乔松。胡不憗遗兮,天梦梦。彼▯狪兮,愚且防。乃悠久兮,昌而丰。欲往问兮,安所从。蹇徘徊兮,发哀恫。思公不见兮,奈何乎公。陈徳逊哀辞徳逊,予友也。其家泰和县东,与予家相距仅三里。予昔家居时,数过徳逊。徳逊有静室,置书其中,日端坐展玩。客来,亦相与坐其中,谈论甚乐也。于一切世利,略不经意义所当得者,人或见负,亦不问。有弟徳遵,自幼教育之。及徳遵显于朝,茍凭藉以逞,足以遂志。徳逊意亦澹然,出入闾巷中,如平时。人皆敬礼之。徳遵在位久,不得顾其私,为之经理产业,治居第,忘其身之老也。徳遵尝病,走六七千里至北京视之,既愈,然后归。其笃于友爱如此。方归时,谓予言:“有地在旧城上,俯江山之胜,当结茅为亭,以待子共乐于此。”孰知归不二年,而徳逊卒矣,年才六十。呜呼惜哉!予尝自念,乡邑故旧多凋谢,而予亦老且病矣。一旦幸得赐归,可与燕游者惟徳逊。今徳逊又往,则予之归将谁与处而乐邪?为之低佪伤叹者累日,乃作辞以哀之。

译不幸遇到疾病,客死在广州,年仅二十六岁。当时是洪武三十五年【缺】月【缺】日。我们三人听到消息都很悲哀,用楫抱着未竟的志愿去世,我们一起痛哭。用楫侍奉父母孝顺,奉事几位伯叔有礼,抚养两个弟弟有恩。对待朋友讲义气而守信用,与人说话必定依据道理。他又承受先世忠厚的恩泽,却最终不能达到成功;寻求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而不可得,只好把它归于无可奈何,说:“这是命啊。”后来我们三人又相继侥幸中第,进入翰林;每次谈论旧日故人,没有一次不悲哀地想到用楫。后来另外两人又相继去世,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哀痛就更加深了。去年我因事回到故乡,经过他家时,用楫的母亲已经老了,他的儿子也已经成年并娶妻了。算起我们旧日游处的时间,至今已有七个闰年了。而乡里的孩子已经长大,壮年人也已衰老;他们意气相投,大概很少有像我和用楫这样的,那么我怎么能停止悲哀呢?用楫的弟弟用砺与我交好,持续哀悼他的兄长,又告诉我说:“可悲啊,我母亲思念我哥哥,又因你而触发感慨。你用什么来填补她的悲哀呢?”所以为他作词说:唉,用楫啊,你为什么死了呢?生在美好的门第啊,家族的福庆长远。资质既美啊,又聪敏温和。亲戚都喜欢你啊,朋友都赞美你。考察经书、研读史书啊,含英咀华。志向实在远大啊,为什么寿命却不长?茫茫遥远啊,南海的边涯;离开故乡遥远啊,岁月也这样久长。母亲长寿而安康啊,儿子已经成家。魂魄回来吧啊,不要前往别处。魂魄不回来啊,眼泪滂沱。呜呼悲哉啊,这将怎么办呢?裴侍郎哀辞 裴公名琏,字汝器,是监利人。起初在郡学求学,年纪还很小,已经高峻出众,如同伟岸的长者。过了很久,升入太学,提拔为剑州知州。三年后升为浙江按察佥事,改任江西按察佥事。因牵连获罪,被贬为兴州官员。太宗在位时,召为北京道监察御史,升河南按察副使。又因牵连被贬到武清,后来再次被推荐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时,素来了解他,提拔为春坊中允,改任大理评事,又改任刑部主事。因事获罪,降为易州同知。洪熙初年,朝廷图谋任用旧臣,升为工部侍郎,改任北京行部。又因事离职,任涪州知州。他的儿子纶任翰林编修,得到推恩,恩及父亲;裴公于是放弃知州之职,接受封赏,以翰林编修、文林郎的身份退休。宣德十年三月十三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裴公天资俊秀爽朗,胸怀奇异气概,眉目明秀,议论英发,往往使满座倾服。他才思敏捷超过常人,遇到合乎义的事便去做,从不顾忌。起初在剑州任职时,州中出产茶叶,百姓靠此衣食,却受到有势力者骚扰;裴公上奏请求禁止此事,直到今天百姓仍依赖这项利益。他任江西佥事时,铲除恶人,扶助善人,所到之处官吏畏惧、百姓爱戴。他对于贤能之人,总是像对待亲人一样扶持成全。担任御史后,弹劾官员从不避让权势。河南皂军山盗寇兴起,裴公奉命前去察看,回来后上奏讨伐捕捉的方略,盗寇于是平定。阶州盗贼王金刚奴等擅自僭称名号,聚集八千多人,势力非常凶悍,朝廷又命裴公前往;裴公找到他们的巢穴,用计擒获首领,并请求释放其余人员。皇上起初派裴公前往时,认为他回来后应当得到重用,但当权者嫉恨裴公,压制他的谋略,离间疏远他,使他不得召见,最终罢职。他任侍郎时尤其刚直自信,早晚恭敬谨慎,有大臣的气度。在剑州、易州任职时,兴办学校,培养士人,甚至亲自为他们讲说,奖励勤奋,劝勉懒惰,诸生多赖此而成才;这种流风余泽至今仍有遗存。大概裴公的志向远远超出同辈,所以所到之处都有建树;这是我所了解的情况。我所不了解的地方,从讣告看也同样宏伟奇特。裴公一生清廉俭约,自我约束,不苟且取用,不妄自求取,任官四十多年始终如一。即使屡次遭受谴责贬谪,也都不是因个人过错而获罪。所以每次被斥退后都能很快复出,晚年优厚安荣,以美好的声名终其一生,享有盛大的福气,这正是好德的验证。我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有幸瞻仰他的风采;后来同在朝廷任职,又能够深入了解他。唉,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能够停止心中的悲伤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于是作哀辞。啊,公的出生啊,是秀美之气所钟聚。仪态庄重如玉树挺立啊,仪容伟岸。才华既美啊,学问又通达。气概浩然啊,收敛而更加充实。怀抱奇异珍宝啊,幸逢施展才华的机会。有百姓和土地啊,奋力建立功业。兴办惠民利民之事啊,使困苦贫穷者得到苏息。建立学校啊,效法文翁。执掌宪法纲纪啊,宣扬清正之风。像一只矫健的鹗鸟啊,横翔于太空。扶植善良柔顺者啊,铲除奸邪凶恶者。踏上险峻山岩啊,窥望崆峒深处。消灭盗寇祸难啊,使兵器战争止息。陪从皇帝车驾啊,兴盛政事功业。摇动玉佩啊,声响玲珑铿锵。辅佐六卿啊,地位更加尊隆。早晚勤勉啊,十分严肃恭敬。治理涪州啊,使养蚕农民安宁。白发老人欢娱啊,儿童歌唱。位列词林清贵官职啊,恩典所封赐。诏命光明啊,鸾龙回旋。优厚荣宠以终老啊,正逢太平。作颂诗啊,声音宏大。忽然一去啊,进入白云之中。混同于虚无幽微啊,超越鸿蒙。望也望不到啊,心中惶惶。只追念往昔啊,仰慕他的高尚踪迹。侍奉圣明君主啊,直到三宗。清柔高洁的德行啊,将无人能够同等。善始善终啊,谨慎到底。理应长寿啊,与乔松同寿。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啊,天意昏昧。那些愚昧浅陋的人啊,又愚蠢而卑下,却反而长久昌盛。想去追问啊,又能从哪里追寻?艰难徘徊啊,发出悲痛的哀声。思念公而再也见不到啊,对公又能怎么办呢?陈德逊哀辞 德逊是我的朋友。他家在泰和县东边,距离我家仅三里。我从前居住乡里时,多次到德逊那里去。德逊有一间静室,把书放在里面,每天端坐展读玩味。客人来时,也彼此在室中坐着,谈论得十分快乐。对于一切世间利益,他都完全不放在心上;对于道义上应当得到的东西,有人即使亏负了他,他也不追问。他有个弟弟德遵,从小亲自教育他。等到德遵在朝廷显达,假如凭借权势放纵自己,足以实现志愿,德逊的心却仍淡然,出入乡间巷里,和平常一样,人们都敬重礼遇他。德遵任职很久,不能顾及自己的私事,却替哥哥经营产业、修治住宅,忘记自己已经年老。德遵曾经生病,奔走六七千里到北京看望他,等他痊愈后才回去。他深厚的友爱就是如此。当他将要回去时,对我说:“旧城上有一块地,俯视江山胜景,应当在那里结草建亭,等你来和我共同在这里欢乐。”谁知回去还不到两年,德逊就去世了,年仅六十岁。唉,真令人惋惜!我曾想到,乡邑中的旧友大多凋零,我也已经年老多病。一天幸而得到恩赐归乡,可以与我宴饮游乐的只有德逊。如今德逊又离去了,那么我回乡后将和谁相处、与谁欢乐呢?我低回悲伤叹息了好几天,于是作辞来哀悼他。

太邱之▯兮,西昌之良,其行既驯兮,其心则臧,诗书以为恱兮,孝友以为常,善静修兮,方自强,县之东兮,百货塲,骤车马兮,隘康荘,此恬澹兮,彼劻勷,子之乐兮,孰可与方,有弟显兮,名孔彰,被天泽兮,承宠光,在他人兮,借以狂,子独安处兮,聊消揺以相羊,笃友爱兮,老不忘,于家汲汲兮,于疾皇皇,昔与子兮,相颉颃,久不见兮,限两乡,忽见子兮,来北京,意甚适兮,徳不爽,子遽归兮,分鴈行,云有地兮,俯大江,千山环合兮,蛟龙翔,将诛茅兮,结为堂,待我归兮,同一觞,呜呼,子去兮,何云亡,有志不遂兮,搅我肠,天杳杳兮,地茫茫,炙鸡絮酒兮,空相望,予哀子兮,成此章,夀虽不永兮,其存者长,子之逝兮,庸何伤钱处士诔辞松江处士钱公汝明,以正统辛酉七月六日卒于家,年七十。予与其子溥有斯文之契,由是知公之善,惜不得久生于世,乃述其行,作诔辞。钱氏之先,实居于杭。武肃奋兴,八州自王,既归有宋,世载宦谱,伟兹将仕。维公髙祖,在元之初,金玉其躬,徙淞南梁,遂以隠终。曽祖继之,延于大父,暨公之考,三世不遇。公始七嵗失怙而孤,嶷如成人,哀戚有余,恭爱其兄,兄亦爱弟。输赋后期,争就逮系,笃义之志,至老不渝。晋覧魏津,异世同符,哭母而哀,既封既树,悠悠孝心,曷已其慕。丰姿雅度,勇于振施,周匮恤穷,不计其资。才达识明,遇事能断,抉幽发防,雾巻氷涣。守礼畏法,不罹于辜,待物之诚,逺迩俱孚。非横侵加,忍而不校,乘人之危,亦匪其好。有子克贤,翰飞刺天,维忠与孝,公训实然。公徳之茂,宜介眉夀。淞城之东,其乐靡究。昊天则奚而不憗?遗松摧柏萎,君子之悲。我昔闻公,嗟未及见,今其已矣,觞豆莫荐。述此诔辞,用显其光。后百千年,庶防不亡。《抑庵文后集》巻三十四

译太邱的后代啊,西昌的贤良。行为已经驯善啊,内心却更加美好。以诗书为乐啊,以孝友为常。善于安静修养啊,正自我勉强奋进。县城东边啊,是百货市场;车马骤集啊,挤满宽阔大道。这里安闲淡泊啊,那里却奔走忙乱。你的快乐啊,有谁可以和你相比?有弟弟显达啊,名声非常显著;蒙受上天恩泽啊,承受宠爱光荣。在别人看来啊,足以凭此狂放;你独自安居啊,姑且逍遥徜徉。笃厚友爱啊,老年也不忘;对于家事勤勉啊,对于弟弟的疾病忧急。昔日与你啊,彼此抗衡;久未相见啊,被两乡阻隔。忽然见到你啊,你来到北京;心情非常舒畅啊,德行丝毫未变。你突然归去啊,我们如雁分行。你说有一块地啊,俯临大江;群山环绕聚合啊,蛟龙飞翔。将要砍伐茅草啊,结成厅堂;等我归来啊,共饮一杯。唉,你离去了啊,为什么说死亡?志愿没有实现啊,搅乱我的心肠。天色深远啊,大地茫茫;用炙鸡和絮酒祭奠啊,只能徒然相望。我哀悼你啊,写成这一篇文章。寿命虽然不长啊,遗存却长久。你离去了啊,又有什么可悲伤?钱处士诔辞 松江处士钱公汝明,于正统辛酉七月六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岁。我与他的儿子溥有文章方面的交契,因此知道钱公的善行;可惜他不能长久活在世上,于是叙述他的品行,作了这篇诔辞。钱氏的祖先,实际上居住在杭州。武肃王奋发兴起,以八州自立为王;后来归附有宋,世代载入仕宦谱牒,出了伟大的将仕郎。公的高祖在元朝初年,品德如金玉一般,迁居淞南梁,最终隐居而终。曾祖继承其志,延及祖父,直到公的父亲,三代都未遇到施展机会。公七岁时失去父亲而成为孤儿,神情庄重如成人,悲哀之情深厚,恭敬友爱兄长,兄长也爱护弟弟。输送赋税超过期限,便争着前去接受逮捕拘系;这种笃厚守义的志向,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晋代王祥卧冰,魏代王裒哭母,虽处异世,符契相同;他哭悼母亲,安葬并植树,悠长的孝心,对母亲的思慕何时才能停止?仪容丰美,风度高雅,勇于施舍救济;救济贫乏、体恤穷人,从不计较自己的资财。才智通达,见识明敏,遇到事情能够决断;揭开幽暗,发掘隐微,如雾气卷散、冰雪融解。遵守礼法,敬畏法令,不遭受罪过;以真诚待人,远近之人都信服。他人无理侵害,能够忍让而不计较;乘人危急而占便宜,也不是他的喜好。有儿子能够成才,飞腾而名声高扬;忠孝二德,实在是公亲自训导的结果。公的德行这样茂盛,理应享有长寿。在淞城东边,应当尽享快乐。苍天为什么不肯留下他?松树摧折,柏树枯萎,这是君子的悲痛。我从前听说过公,叹息未能见到他;如今他已经去世,连酒食也无法奉献。叙述这篇诔辞,用来显扬他的光辉。经过后世百千年,希望它不会消亡。《抑庵文后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五明王直撰赋瑞应麒麟赋繄皇明之统天而开业也,惟圣主实隆道徳巍然南面以治之。于是恢四▯,包八纮,廓蔽翳,开太平。仁声洋溢而天运,武谊燀赫而雷轰。扇淳风之沕穆兮,熙皇道之大成。故天以之清,而地以之宁。自唐虞之所不庭,商周之所未臣,遐陬异俗,诡服而殊形者,莫不禀朔纳賮,奔走而来賔。湛恩布濩于一视,和气坱圠而无垠。由是叶休徴,畅洪钧,嘉应集,灵物臻。彼草木鸟兽之为瑞兮,盖不可以殚陈。然至徳之感,日进而不已兮,故又产夫麒麟者也。尔乃格柔只,降圆灵,絪緼翕合,胚凝乎五行,元枵宣其精,蓐收贲其英。繄灵氛之晻霭兮,倐天开而日晶。至其略西极,逰海隅,恊帝文,应瑞图。首四灵以表异兮,百兽从而云趋。荣光焕耀乎广漠,异景旁烛于昆▯。必择地而后处兮,岂罝罗之足虞?山只蔽视而闪烁,海若缩栗而睢盱。曰中国之圣瑞兮,匪下邑之能居。尔乃抃夷长懽,庶甿格,上下告神明,祝史正其辞,庶官致其诚。纷寳玉以为侑兮,羾翼翼之天京。防景云之霏霏,挟祥风之泠泠。飘飘万里,超乎其逺至兮,实感徳而承庆。冯夷按节以翼卫,阳侯先路而迅征。丰隆飞防,纷纭挥霍以傧相兮,走蛟鳄而詟鲸鲲。背蛮方之卑陋兮,造瑶台之峥嵘。瞻绣户而望金铺兮,飡琼芝与玉英。固在物之为美,信皇仁之攸徴。观其容止,安循进退,暇豫抚之而不惊,逼之而不惧。匝日域以规翔,歴天庭而矩步。圆蹄跱而玉洁,竒文粲以云布。忽引脰以长鸣兮,合自然之钟吕。不抵触以为刚兮,不轻踶以为武。含淳和之资,蹈仁义之素。恐一物之或伤,故每行而曲顾。虽毛鬛之同羣,乃殊情而异趣。振振仁厚,信若此兮,非他物之可同日而语也。羣臣乃欵阊阖,朝明堂,徴往牒,啓灵章。跪敷袵以昌言兮,近穆穆之清光。曰希世之竒祥兮,冠神龙与鳯凰。昔帝轩之在位。兮遵灵囿以翺翔,继周南之歌咏兮,徒托意而相方,俟有道而后显兮,甘逺迹以自藏,惟圣徳之盛大兮,超千古而式彰,宜兹瑞之来效兮,昭皇祚之隆长。然圣主谦以自居,勤而愈励,严敬恭申,法制校徳,三皇程功,五帝并明乎日月,侔大乎天地,戒百工,儆多士,宣鸿猷,熙庶事,敦无外之仁,▯无穷之利,必统和乎三才,陶甄乎万世,岂特鸟兽草木之多瑞而已哉!于是羣臣欣跃,俯伏就位,敬佩徳音,咸称万嵗。颂瑞应▯兔颂【有序】宣徳四年春,▯兔见于宁夏,守将太保宁阳侯陈懋得之以献。既至京师,诏以示百官,其色黝然,安驯不惊,▯若油云,润若▯璧。文武之臣欣抃賛叹,咸以为千载非常之瑞。盖兔者,月之精,其色褐,若质之夐出常品者,皆瑞也。在昔常有白兔呈祥,形于颂,称传记所载,亦不多见。至于▯兔,自昔未有,实为大瑞,始见于今。盖天以彰陛下仁圣超越古昔,而为国家万万年太平之徴应也。臣切思之,天之降祥,必以类应。瑞麦、嘉禾,所以表陛下养民之徳;驺虞,所以昭陛下仁民之化。▯兔之来,必不虚应。盖▯者,天之正色,而亦北方之色也。今陛下端拱北京,南面而治,圣徳如天,覃被万国,民物熙熙,莫不生遂。▯兔兆祥,盖以此也。所谓非常之瑞,是宜有颂歌以传示万世。臣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有▯者兔,实自天成。厥生伊何?维月之精。匪赤匪苍,黝然其色。洁之润之,▯防之泽。何以比兹?▯玉其温,又若▯云凝彩,絪緼圣眀之世,毓此竒质。夫岂偶然?维天申锡。桓桓武臣,作镇边疆,得而献之,天子之祥。金门洞开,万里而致。鲜颷翼櫺,白日垂丽。厥性安驯,不怖不惊。重瞳屡顾,荣光满庭。百僚欢忻。昔未有此,始应于今。维圣天子,维圣天子。圣徳如天,湛恩汪洋。万方被焉,凡厥庶民,昆虫草木,以恬以嬉,以生以肓。▯兔之来,恊于瑞图。麒麟驺虞,厥应同符。臣作颂诗,传示永久。瑞应麒麟颂【有序】臣闻灵物有四,麒麟为首,是曰仁兽。惟圣仁在位,而后见,非偶然也,天也。轩辕在世,麟育于囿。其后虽或见之,然亦少矣。惟我太宗皇帝,徳同天地,而天两生麒麟以应之。今皇帝陛下,以大圣之徳,居至尊之位,仁恩义泽渐被万邦,民物恬熙,逺迩无间。盖与前圣比隆并美。宣徳八年八月,海外诸蕃国以麒麟来献,生质之美,性资之纯。考之瑞图,实与恊合。从以金狮、紫象、▯虎、福禄诸兽,皆容止安驯,文彩焕耀,进趋有仪,率舞中节。此诚圣徳格天,是以天心恱鍳,产此大瑞,实彰皇仁之大,笃近而逮逺也。圣子神孙,仁厚之应,于此见矣。臣忝职词林,以文字为业,覩兹瑞应,无任忻抃,宜有颂歌以传永久。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五,明王直撰,赋 《瑞应麒麟赋》啊,我大明承受天命、开创基业以来,只有圣明的君主真正弘扬大道,巍然南面而治理天下。于是拓展四方,包容八极,扫除昏暗,开创太平。仁德的声誉洋溢四方,天运随之流转;武功的声威显赫,如雷震响。扇动淳厚和美的风气,兴盛皇帝之道的大成。因此,天因之而清明,地因之而安宁。自唐尧、虞舜所未能使之归顺,商、周所未能使之臣服的地方,远方角落的异俗之人,服饰奇异、形貌不同者,无不接受正朔、奉献贡物,奔走而来朝宾。深厚的恩德普遍施加于万物,一视同仁;和谐之气广大无边。于是吉祥的征兆相继出现,天地化育畅达,嘉祥聚集,神异之物纷纷到来。那些草木鸟兽所呈现的祥瑞,大概无法一一说尽。然而至高道德所感召的祥瑞,每天增加而没有止境,所以又产生了麒麟。于是柔顺的地神被感动,圆满的神灵降临;阴阳二气交融聚合,胚胎在五行中凝结,元气在虚空中施展精华,蓐收使它的英华显露。啊,灵异的云气昏暗弥漫,忽然天门打开,阳光晶莹。到了它大略行经西极、游历海边之时,协合帝王的文德,符合瑞图的记载。它位列四灵之首以显示奇异,百兽随从,像云一样奔趋。光彩照耀广阔的荒漠,奇异的景象旁照昆仑。它必定选择地方才居住,哪里会担心网罗呢?山神遮住视线而闪烁不定,海神惊惧战栗而睁眼窥视。有人说:“这是中原圣明之世的祥瑞,不是偏僻小国所能安居的。”于是夷人拍手长久欢庆,众百姓来到;上下都向神明报告,祝史端正祝辞,百官献上诚意。纷纷备办宝玉作为献礼,恭敬地送往天京。它遮护着飘动的祥云,携带着清凉的祥风。飘飘然行进万里,超越遥远之地来到这里,实在是感受圣德而承受福庆。冯夷按着节拍护卫,阳侯在前面开路疾行。丰隆飞扬旗帜,纷纷挥舞腾跃,作为宾相;使蛟鳄逃窜,使鲸鲲惊恐。它背离蛮方的卑陋之地,来到高峻的瑶台。看着绣饰的门户,望着黄金铺首;食用仙境的琼芝玉英。它固然是万物中的美物,也确实是皇帝仁德的征兆。看它的仪容举止,安然遵循进退之节;从容抚摸它,它不惊惧;逼近它,它不害怕。绕着太阳所照的地域盘旋飞翔,经过天庭时按规矩迈步。圆蹄站立,洁白如玉;奇异的纹理灿烂,像云彩铺布。忽然伸长脖子鸣叫,声调合于自然的钟吕。不以抵撞为刚强,不以轻易踢踏为勇武。它具有淳厚和谐的资质,践行仁义的本性。唯恐伤害任何一物,所以每次行走都曲颈回顾。虽然和众兽同群,却情性特殊、志趣不同。它如此振奋而仁厚,确实如此,不是其他动物可以同日而语的。群臣于是叩开宫门,朝见明堂,征引往昔典籍,开启神圣的篇章。群臣跪下铺开衣襟,畅陈正言,接近地承受庄严肃穆的圣明光辉。说:“这是世所罕见的奇祥,超过神龙和凤凰。从前黄帝轩辕在位时,麒麟才在灵囿中翱翔。后来虽有时出现,也只是很少罢了。只是等待有道之君,然后才显现;它甘愿远离踪迹而自行隐藏。如今圣德盛大,超过千古,显著彰明,正应当有这样的祥瑞前来效验,以昭示皇帝福祚隆盛而长久。然而圣明的君主谦逊自处,勤勉而更加奋发,严肃恭敬,反复申明;以法制考核德行,以三皇的功业为程式,与五帝一样明亮如日月,广大可比天地。告诫百工,警戒众士,宣扬宏大的谋略,兴办各种事务,敦厚施行无边的仁爱,广施无穷的利益,必定使天地人三才协调,陶冶造就万世,哪里只是鸟兽草木多有祥瑞而已呢!”于是群臣欣喜跳跃,俯伏归位,恭敬接受圣德之言,都称颂万岁。颂 瑞应玄兔颂(有序) 宣德四年春天,玄兔出现在宁夏,守将太保宁阳侯陈懋捕获后进献。玄兔到达京师后,皇帝下诏给百官观看。它的颜色深黑,安静驯顺而不惊,黑得像油润的云,润泽得像黑色的玉璧。文武大臣欣喜拍手,赞叹不已,都认为这是千年罕见的非同寻常的祥瑞。兔子是月亮的精华,颜色本来是褐色;凡是形质远远超出寻常品类的,都是祥瑞。从前常有白兔呈现祥瑞,见于颂歌,称引于传记所载,但也不多见。至于玄兔,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实在是大瑞,今天才开始出现。这大概是上天用来彰显陛下仁慈圣明超过古昔,并作为国家万万年太平征兆的。臣私下思考,天降祥瑞,必定以同类之事相应。瑞麦、嘉禾,是用来表明陛下养育百姓的德行;驺虞,是用来彰显陛下仁爱百姓的教化。玄兔的到来,必定不是徒然应验。黑色是天的正色,也是北方的颜色。如今陛下端坐北京,南面而治理天下,圣德如天,广泛覆盖万国,百姓万物和乐兴盛,无不生长发展。玄兔预示祥瑞,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谓非同寻常的祥瑞,理应作颂歌来传示万世。臣谨拜手叩头献颂说:有一只黑色的兔子,确实由上天造成。它是怎样出生的?是月亮的精华。不是红色,也不是青色,颜色深黑。洁净而润泽,呈现玄黑的光泽。拿什么来比它?黑玉温润,又像玄云凝聚光彩;在圣明和谐的时代,孕育出了这种奇异的资质。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是上天特意赐予。威武的武臣镇守边疆,捕获它来进献,这是天子得到的祥瑞。金门洞开,从万里之外送来。清新的风吹拂窗棂,白日垂下绚丽光彩。它性情安静驯顺,不恐惧,不惊慌。天子反复回头观看,荣光充满庭院,百官都欢喜。过去从未有过这种祥瑞,今天才开始应验。圣明的天子啊,圣明的天子!圣德如天,深厚恩泽广大无边。天下万方都受到恩泽,所有百姓、昆虫草木,都安然嬉游,得到生长养育。玄兔的到来,符合瑞图。麒麟、驺虞,它们的祥瑞征应完全相同。臣作这首颂诗,传示永久。瑞应麒麟颂(有序) 臣听说神异之物有四种,麒麟位居首位,这称作仁兽。只有圣明仁慈的君主在位,然后才会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天意。轩辕黄帝在世时,麒麟曾在苑囿中生育。此后虽有时出现,但也很少。只有我太宗皇帝,德行与天地相同,上天两次产生麒麟来应验。如今皇帝陛下以大圣之德,居于至尊之位,仁恩义泽逐渐遍及万邦,百姓万物安宁和乐,远近没有区别。这大概可以与前代圣王相比隆并美。宣德八年八月,海外各番国带着麒麟来进献,它天生形质美好,性情资质纯厚。考察瑞图,确实与之相合。随从而来的还有金狮、紫象、玄虎、福禄等兽,都举止安静驯顺,文采光辉灿烂,进退行走合乎礼仪,舞蹈都合乎节拍。这确实是圣德感通上天,所以天心喜悦而鉴察,产生这种大瑞,实在彰显皇帝仁德广大,恩厚先及亲近者而后达到远方。圣明子孙仁厚的征应,也从这里可以看见。臣忝列翰林,以文章为业,看到这种祥瑞,十分欣喜,理应作颂歌来传之永久。谨拜手叩头献颂说:

四灵孰先?惟此祥麟。圣感则生,实由天乎?五行之精,储和凝粹,厥性孔纯,服仁合义。其尾维牛,其身维麕,专居特逰,不旅不羣。有圎其蹄,维马是似;有觩其角,亦不以觝。择地而行,蹈矩中规。鸣声以时,律吕实谐。凡物之生,避而弗践。治化昭明,其迹乃见。维南诸蕃,粤在穷荒,海波际天,融此渺茫。四圣一心,日临天覆,滂霈大恩,沾洽逺夷,苏枯濡槁,融为春熙,至和絪緼,遂产灵物。夫岂偶然?时应而出,岛屿之间,荣光烛宵。徐而视之,其灵昭昭。蕃酋愕眙曰:“天所贶,岂为鄙防?天子在上。”其容舒舒,其来于于,诚以将之。皇徳之符,徳符维何?帝命用告,式彰圣仁,柔逺之效。阳侯率职,防澜不兴,十余万里贡之天京。山川邈悠,皎日垂绚,载道欢呼。麒麟来献,鲜颷廓清,有云而卿。百辟讴歌,麒麟来廷,从以金狮、紫象、元虎。亦有福禄,昻昻噳噳,簉迹彤墀,率舞有仪。仰瞻六龙,乐遂其依。于维嘉生,世不常见,考牒稽图,亶天之眷。昔黄帝时,育于囿中,后有明哲,亦罕其逢。迨我太祖,圣神文武,万邦咸和,各得其所。祥麟之来,聿昭时雍,颂声载扬,穆如清风。维圣天子,道徳全备,髙明配天,博厚配地,恵于下民,克笃其施,草木鸟兽,亦罔不宜。天监孔明,用显厥应,嫓美前圣,以昌景命。国家太平悠久之徴,圣子神孙,振振绳绳,华夏蛮貊,安此盛治,圣夀万年,寳祚万世。瑞应景星颂【有序】宣徳八年闰八月戊午之夕,景星见于天门,其色赤黄,明润融朗。钦天监以闻,在廷羣臣莫不賛庆。谨稽载借有曰:“天子至孝,任贤使能,海内懽恱,制作合天,法令清眀,则景星见。”又曰:“人主徳至于天,则景星见于天门。”恭惟皇上嗣位以来,继志述事,率由旧章,诚以奉宗庙,敬以事圣母,屡诏举贤以任庶官,礼乐修明,法度昭著,深仁厚泽,涵被天下,至和之气,充塞宇内。圣徳之盛,感通于天,故天发祥以着明。应此诚国家大瑞,万万年太平之庆,实兆于此。无任懽忻,拜表称贺。皇上谦抑弗居,降勅戒勉。圣意若曰:“朕承天位,统治天下,惟天与祖宗付畀之重,夙夜兢兢,弗遑宁处。所以孝事宗庙,敬养圣母,图任贤才,以绥靖兆民,懐辑万邦者,实切于朕心,而惟恐未至。今天发祥如此,岂朕之所克堪?朕惟益务敬慎,尔羣臣亦思勉励,以左右不逮,毋负天与祖宗之意,则朕以嘉羣臣稽首受命。”而有以知皇上之徳,即尧舜之徳也。臣切思之,天之与人,若甚相逺也,然天之视听接于人,实未尝相逺。是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徳,则天应之,犹影响然。天人感通之妙,岂有间哉?昔者帝尧在位,克明峻徳,以亲九族,和万邦。孔子賛之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舜之徳则合乎尧,合乎尧者,合乎天也。是以当时皆有景星之瑞,百工相和而歌之。今皇上大徳比隆尧舜,而与天合,故景星之显于今者,无异于唐虞之世。臣虽不足以儗唐虞之臣,然岂可无诗歌以賛扬盛美?不揣庸愚,谨撰《景星颂》一篇,百拜上进。颂曰:明明上天有赫,其神虽髙以遐,实迩而亲。孰当?天心维圣,天子其徳克明,其应有暐。维时仲秋,金颷徐兴,隂氛敛藏,天宇廓清。仰瞻穹窿,湛澄一碧,灵气翕张,祯符乃锡。西北之区,是曰天门。有星而景,既赤而▯,粲然朗润,烱其融辉,如珠之华,如玉之烁。其始维三,合而一之,相比相含,以扬其辉。如月之半,与月为助,神光烛天,流于下土。太微霦霦,北极焞焞,万象璘璘,万物欣欣,垂彩耀芒,显天之应。天应斯何?维天子圣。在昔陶唐,暨乎有虞,获此明徴,维徳之符。世逺道悠,迨于今日,皇有圣徳,嘉应斯出。维皇至孝,实与天通,致养圣母,敬爱兼隆。宗庙之祀,诚意孚畅,祖考洋洋,来格来飨。维皇至仁,与天运行,恵泽滂流,时和嵗登,率土之濵,均浃咸被,熙然同春,无间逺迩。维皇聪明神武,圣文既宪于天,亦用良臣,小大之才,靡有遗弃,治化宣昭,礼乐明备。维皇中正刚健,粹精恵绥,抚摩民物,用宁华夏蛮貊,薄海内外,奔走率职,以熙帝载。恭惟皇帝,尧舜是同,维天发祥,式表天衷。天锡皇帝,圣夀万嵗,福禄隆长,永安大位。天锡皇帝,圣子神孙,万世相传,万国之尊。小臣芜陋,文字是职,作此颂歌,播之金石。诗驺虞诗【有序】

译四灵之中谁在最先?只有这祥瑞的麒麟。圣德感通它才出生,实在是由于天意吗?它是五行的精华,积蓄和气而凝聚纯粹;性情极其纯厚,遵循仁爱而合乎义理。它的尾巴像牛,身体像麕;独自居处,独自游行,不结伴,不成群。它的蹄子圆圆的,像马;它的角弯曲,却不拿来抵撞。选择地方行走,步步遵循法度,合乎规矩。按时鸣叫,声律确实和谐。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它都避开而不践踏。政治教化光明显著,它的足迹才显现出来。南方各番国,处在极远的荒僻之地,海浪连接天际,广大而渺茫。四位圣王一心同德,太阳照临、苍天覆盖,广施丰厚恩泽,浸润远方夷人,使枯槁复苏、干涸滋润,融化为春日般的和煦;至和之气交融,于是产生神异之物。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应时而出现,在岛屿之间光芒照耀夜空。慢慢看去,它的神异明明可见。番国酋长惊愕地说:‘这是上天赐予的,难道是给鄙陋之地的吗?天子在上。’它的姿态舒缓安详,来时从容自得,确实有仪仗护送。它是皇帝德行的符瑞。这德行的符瑞是什么?是上帝命令它来宣告,以此彰显圣明仁德和安抚远方的成效。阳侯履行职责,使风浪不起;跋涉十余万里,把它进献到天京。山川遥远漫长,明亮的太阳垂下绚丽光彩,道路上充满欢呼。麒麟前来进献,清风吹拂,天空开阔清朗,有云彩而显现卿云。百官歌唱,麒麟来到朝廷,随从有金狮、紫象、玄虎,还有福禄兽。它们高昂壮盛,列队走近红色台阶,整齐起舞而有仪态。抬头仰望六龙驾车,欢快地享受依附圣上的荣耀。这些美好的生物,世上并不常见;考察典籍、查阅瑞图,确实是上天的眷顾。从前黄帝时,麒麟曾在苑囿中繁育;后来有明哲圣王,也很少遇到。到了我太祖皇帝,圣明神武、文德武功兼备,万邦都和谐,各得其所。祥瑞麒麟到来,大大彰显当时太平和谐,颂歌声远扬,庄严如清风。圣明天子,道德完备;高明与天相配,博厚与地相配;施惠于下民,能够厚重地推行恩德;草木鸟兽,也无不得到适宜的生存环境。上天明察,特意显现这种应验,使皇帝媲美前代圣王,以昌盛的大命。国家太平长久,这是祥瑞的征兆;圣明子孙绵延不绝,华夏和蛮貊都安享这样的盛治;圣寿万年,宝贵国运万世长存。瑞应景星颂(有序) 宣德八年闰八月戊午日的夜晚,景星出现在天门,颜色赤黄,明亮润泽,融和光朗。钦天监把此事奏报皇帝,在朝群臣无不赞叹庆贺。谨按典籍记载说:‘天子极其孝顺,任用贤能,海内欢悦,制作合乎天意,法令清明,景星就会出现。’又说:‘君主的德行达到上天,景星就会在天门出现。’恭敬地思量,皇上继承帝位以来,继承先志,办理先业,一概遵循旧章;诚心奉事宗庙,恭敬侍奉圣母;多次下诏选举贤能来担任百官;礼乐修治明备,法度显著;深厚的仁爱恩泽覆盖天下,至和之气充满宇内。圣德盛大,感通于上天,所以天降祥瑞来彰显光明。这确实是国家的大祥瑞,是万万年太平福庆的征兆,实在从这里开始。臣无比欢喜,拜表称贺。皇上谦逊自抑,不以此自居,下诏告诫勉励。圣意大概是说:‘朕承受天命而居帝位,统治天下,只因上天和祖宗所交付的责任重大,日夜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安宁。因此孝顺地奉事宗庙,恭敬地奉养老太后,图谋任用贤才,以安抚百姓,怀柔团结万邦,这些确实是朕心中的切愿,只怕还做得不够。今天上天降下这样的祥瑞,哪里是朕所能承受的呢?’ ‘朕只应更加恭敬谨慎,你们群臣也要想着勉励自己,来辅佐弥补朕的不足,不要辜负上天和祖宗的心意,这样朕就嘉奖你们。’群臣叩头接受命令。”由此可以知道,皇上的德行就是尧舜的德行。臣私下思考,天与人似乎相距很远,然而上天的视听与人相接,实际上从未相距很远。因此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上天就会回应,正如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天人感应相通的奥妙,难道有间隔吗?从前帝尧在位,能够彰明高尚的德行,使九族亲睦,使万邦和谐。孔子赞美他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舜的德行与尧相合,与尧相合就是与天相合。因此当时出现了景星等祥瑞,百官和谐地歌唱。如今皇上的大德比肩尧舜而与天相合,所以今天显现景星,与唐尧虞舜时代没有不同。臣虽然不足以比拟唐虞时代的臣子,难道可以没有诗歌来赞扬这样的盛美吗?不顾才疏愚陋,谨慎撰写《景星颂》一篇,百拜进献。颂曰:光明的上天赫赫有威,神明虽然高远,实际上却亲近人间。谁能符合天心?只有圣人。天子的德行能够光明彰显,其感应也光辉灿烂。正值仲秋,西风徐徐吹起,阴暗的云气收敛隐藏,天空开阔清明。抬头仰望苍穹,深邃澄澈,一片碧色;灵气聚合舒展,祥瑞的符征于是降临。西北一带称作天门。有星呈现光彩,既红又黄,灿烂明润,光辉熔融;像珍珠的光华,像美玉的闪耀。起初是三颗,合成一颗;彼此相近相含,发扬光辉。像半轮月亮,又与月亮相互助益;神异的光照亮天空,流布到下方土地。太微星光明灿烂,北极星光辉炽盛,万象灿烂,万物欣欣;垂下彩色,闪耀光芒,显现上天的应验。上天应验的是什么?是天子圣明。从前陶唐氏,直到有虞氏,获得这种光明的征兆,是德行的符应。时代久远,道路漫长,到了今天,皇帝具有圣德,嘉祥于是出现。皇帝极其孝顺,确实与上天相通;奉养圣母,恭敬和亲爱两方面都极其隆厚。祭祀宗庙,诚意充沛畅达;祖先神灵光明盛大,前来降临享用祭祀。皇帝极其仁慈,与天道运行相合;恩惠泽被广泛流布,时令调和,年岁丰收;四海之内均受浸润覆盖,和乐如同春天,远近没有区别。皇帝聪明神武,圣明文德既取法于天,又任用良臣;大小人才都没有被遗弃,政治教化宣扬显著,礼乐明备。皇帝中正刚健,精粹聪慧而能安抚,抚育百姓万物,使华夏和蛮貊安宁;海内海外,都奔走履行职责,以使皇帝的事业兴盛。恭敬地思量,皇帝与尧舜相同;上天降下祥瑞,用来表明天心。上天赐给皇帝圣寿万岁,福禄隆盛长久,永远安居帝位。上天赐给皇帝圣明的子孙后代,万世相传,成为万国所尊崇。小臣才疏鄙陋,以文章为职,作此颂歌,刻在金石上传播。诗 驺虞诗(有序)

臣闻圣人有大徳以居天位,治化之美,格于上下。则天不爱道,地不爱寳,发其祯祥,以彰灵应。河出龙马,洛出神▯,实所以彰伏羲、大禹之徳,而文教以兴,载之简册,昭昭然也。恭惟皇帝陛下,以至圣之徳,嗣登大寳之位,敬天勤民,必诚必信。仁厚之徳,浃于万方,昆虫草木皆遂繁殖。上天彰应,嘉祥屡臻。而驺虞二复出于滁州来安县石固山。夫驺虞,仁兽也,不践生草,不食生物。王者有至德而仁洽于天下,然后出,诚非常之瑞物也。昔太宗皇帝在位时,尝两见焉,天下臣民歌颂至今。陛下圣徳同符太宗,治道之隆,俪美前古,故驺虞复出为瑞,此天所以示嘉应也。昔周文王仁及庶类,品物繁昌,当时有驺虞之诗以賛美其仁。今驺虞实献于庭,天下臣民莫不欣抃。是宜播之声诗,荐之郊庙,以与永乐颂歌同传,使万世之下有以知圣上功徳格天,巍巍煌煌如此其盛也。臣谨拜手稽首而献诗曰有灵者兽,是曰驺虞。环滁之山,以潜以居。其灵维何,莫之与匹。既▯其文,而白其质。猊首虎躯,尾叅于身。一日千里,孰知其神。振振仁厚,不践生草。彼物之生,亦不以饱。维天生之,亦自天成。圣明之世,为祥为祯。维今天子,道徳纯至,肫肫皇仁,逺迩一视。昭事上帝,曰敬曰诚。孚于下民,皆乐其生。皇天惟亲,兆民胥恱。神只效灵,驺虞乃出。石固之山,荣光烛天。百兽从之,其形跹跹。彤轩文槛,帖然自致。翼以祥颷,献于天子。天开日晶,庆云垂英。百僚欢趋,驺虞在廷。驺虞在廷,实为大瑞。龙马神▯,乃同其类。昔在太祖,文徳武功。驺虞之来,颂声沨沨。维今天子,祖武是继。驺虞复来,以昭盛治。穆穆圣明,天眷滋彰。万世之隆,万世之光。小臣作诗,以歌盛美。播之韶钧,垂示无已。瑞星诗【有序】宣徳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钦天监奏言:「丁亥之夕,含誉星见于东南,其色黄白,其光煜然。越兹两夕,愈益明润。」谨按占书云:「天子施孝徳,兴礼乐,人民和恱,中外奉化,小国来朝,则含誉星见。」诚为国家万年太平之徴,敢以闻。在朝羣臣鼔舞称贺。臣恭惟皇帝陛下,尊临大寳,抚育万方,圣徳神功,光于祖考,躬事圣母皇太后,孝敬备至,天下莫不承式,礼备乐和,神人胥恱,东西南朔,无间逺迩,奔走奉贡,稽首阙下,治化隆盛,天心恱鍳,瑞星之见,厥有明徴,不偶然也。昔帝舜在位,景星见于房,百工相和而歌之。陛下徳侔虞舜,超越百王,今兹瑞应,实与同符,宜有诗歌传示无极。臣谨拜手稽首而献诗曰:季冬之月,北风凉,浮云夜巻。天苍苍,含誉髙出东南方。仰视其色白,且黄金丸玉烁耀精芒。紫防之垣近相望,瑞彩烛照明炜煌。列宿廻环,纷在旁,匿影不敢同辉光。吁嗟!此星安可常?自古罕见,今发祥。明明天子,奋干刚徳,绍祖考,登虞唐,只奉圣母,长乐康。礼乐明备,焕文章,湛恩厚泽,雨露滂。兆姓和恊,歌丰穰。蠢兹蛮蜑与氐羌,遐陬外国皆服降,俯伏阙下,贡篚筐。至治优洽,腾馨香。天心恱鉴,亦已详。嘉祯垂示,诚昭彰。小臣滥厠文翰塲,歌颂盛美,职所当。鸿图寳厯,万世昌。陛下圣夀如天长。退思斋诗【有序】退思斋者,少师吏部尚书蹇公燕休之居也。公以硕徳重望,歴事四朝,毅然以天下之重自任。凡其佐天子,理百官,均万民者,既已施之事矣。退而又思于此,一无悖于道,然后即安;不然则必复自道乃已焉。公之存心如此,所以荷天子之宠任,而有誉于天下也。士大夫乐道公之志,而见于文字多矣。公不鄙予,使赋之,故为之诗曰:奕奕新堂,有矗其隅。曷栖于中?有琴有书。谁其居之?少师冢宰,是究是图,以熙帝载。公事太祖、太宗、仁宗,暨于圣皇,克奋其庸,进思尽忠,退惟其道,出入敬恭。逺猷辰告,百官惟人,百度惟贞。匪究于懐,曷賛国成?皇帝曰:“都汝,予良弼。”公曰:“懋哉!臣敢不力。”在昔大禹,思日孜孜。伟兹臯陶,賛襄是思。伊念民艰,若挞于市。周公其勤,笃施四事,惟公堂堂,千载相望。绎思不忘,邦家之光。任重道悠,不徐不亟。我作此诗,以告无斁。具庆堂诗【有序】

译臣听说,圣人有大德而居天子之位,政治教化的美善就能感通上下。于是上天不吝惜道术,大地不吝惜宝物,显发祥瑞,彰明神异的感应。黄河出现龙马,洛水出现神龟,正是用来彰显伏羲、大禹的德行,因此文教兴盛,载入简册,明白显著。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以至圣之德,继承登上帝位,敬畏上天,勤劳爱民,必定诚实守信。仁厚的德行浸润万方,昆虫草木都顺利繁殖。上天彰明回应,嘉祥屡次降临。驺虞又两次出现在滁州来安县石固山。驺虞是仁兽,不践踏活草,不吃活物。君王有至高的德行、仁爱遍及天下,然后它才出现,确实是非同寻常的祥瑞之物。从前太宗皇帝在位时,曾两次见到它,天下臣民歌颂至今。陛下圣德与太宗相合,治道隆盛,媲美前代,所以驺虞再次出现作为祥瑞,这是上天显示嘉祥回应。过去周文王仁爱及于各种生物,万物繁盛,当时有《驺虞》诗来赞美他的仁德。如今驺虞实实在在进献到朝廷,天下臣民无不欣喜。理应把它写入声乐诗歌,进献郊庙祭祀,与《永乐》颂歌一同流传,使万世以后的人知道圣上的功德感通上天,巍峨辉煌达到如此盛大。臣谨拜手叩首献诗说:有神异的兽,这就叫驺虞。它潜藏居住在滁州四周的山中。它的神异在哪里?没有什么可以与它匹敌。它的纹理黑色,身体本质洁白。头像狮子,身像老虎,尾巴连接着身体。一天能行千里,谁能知道它的神异呢?它仁厚振作,不践踏活草。那些有生命的东西,它也不拿来充饥。是上天生育它,也是上天造就它。在圣明的时代,它成为祥瑞。如今的天子,道德纯厚至极,仁爱诚挚深厚,远近一视同仁。明白地侍奉上帝,既敬畏又诚心。使下民受到诚信感化,人人都以自己的生活为乐。皇天亲近圣明君主,天下百姓都欢悦。神灵和地神显现灵异,于是驺虞出现。石固山上荣光照耀天空。百兽随从而来,身形轻盈舞动。红色车驾和华饰栏槛之前,它安然自行来到。祥风护卫着它,进献给天子。天门开启,太阳晶莹,庆云垂下光华。百官欢快奔趋,驺虞位于朝廷。驺虞在朝廷,实在是大祥瑞。龙马、神龟,也与它同属祥瑞。过去太祖皇帝文德武功兼备,驺虞到来,颂歌声洋洋。如今的天子继承祖先武功,驺虞再次到来,以彰明盛世政治。庄严圣明,上天的眷顾更加彰显。万世的兴盛,万世的光辉。小臣作诗,歌颂盛美。把它奏于韶乐钟律,永远传示不止。瑞星诗(有序) 宣德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钦天监奏报说:‘丁亥日的夜晚,含誉星出现在东南方,颜色黄白,光芒灿烂。过了两个夜晚,越发明亮润泽。’谨按占星书说:‘天子施行孝德,兴盛礼乐,人民和悦,中外奉行教化,小国前来朝见,含誉星就会出现。’这确实是国家万年太平的征兆,臣不敢不奏闻。在朝群臣欢舞称贺。臣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尊临帝位,抚育万方;圣德神功,光耀祖先;亲自侍奉圣母皇太后,孝敬极为周备,天下没有不接受效法的;礼仪完备,音乐和谐;神灵与人都欢悦;东、西、南、北无论远近,都奔走奉献贡物,在宫阙之下叩首;政治教化隆盛,上天心中喜悦而明察。瑞星出现,确有明确征兆,并非偶然。从前虞舜在位,景星出现在房宿,百官应和歌唱。陛下的德行比拟虞舜,超过百代君王;如今的瑞应,实在与那时相同,理应有诗歌流传无穷。臣谨拜手叩头献诗说:隆冬时节,北风清凉,浮云在夜里卷动。天空苍苍,含誉星高高出现在东南方。抬头看它的颜色,白中带黄,像金丸玉石一样闪耀精芒。紫微宫的城垣近在相望,瑞彩照耀,明亮辉煌。列宿回旋环绕,纷纷排列在它旁边,藏起光影,不敢与它争辉。唉!这颗星怎么能够长久存在?自古以来罕见,今天显现祥瑞。光明的天子,奋发刚健的德行,继承祖先,登比虞舜唐尧,只愿侍奉圣母,使她长久安乐康宁。礼乐明备,文章灿烂;深厚恩泽,如雨露般广泛降下。百姓和谐,歌唱丰收。愚昧的蛮夷、蜑人和氐羌,以及遥远角落的外国,都服从归降,俯伏在宫阙之下,献上竹筐盛装的贡物。至高的治理优厚周遍,芳香声誉腾扬。上天的心意喜悦而明察,也已经清楚彰显。嘉祥垂示,确实昭然明白。小臣滥列文翰之场,歌颂盛美,是职责所在。宏大的谋略和珍贵国运,万世昌盛。陛下圣寿如天长久。退思斋诗(有序) 退思斋,是少师、吏部尚书蹇公燕息休闲的居所。蹇公凭借厚重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历事四朝,毅然把天下的重任当作自己的责任。凡是他辅佐天子、治理百官、使万民均平的事情,都已经施行于政事之中。退下来后又在这里反省思考,直到一件事也没有违背大道,然后才安心;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重新按照大道反省,直到做到为止。蹇公存心如此,所以承受天子的宠信任用,并且在天下享有声誉。士大夫乐于称道蹇公的志向,见于文字的已经很多。蹇公不嫌弃我,让我作诗赋咏它,所以我作诗说:新建的厅堂高大明亮,屋角高高耸立。为什么居住在其中?因为这里有琴有书。谁居住在这里?是少师兼冢宰。他在这里思考谋划,来使皇帝的事业兴盛。蹇公侍奉太祖、太宗、仁宗,直到当今圣皇,都能奋发建立功业;入朝便思尽忠,退居便只守大道,出入都恭敬谨慎。远大的谋略按时报告,百官任用只取贤能,各项制度都以端正为原则。如果不在心中深思熟虑,怎么能帮助成就国家呢?皇帝说:‘好啊,你是我的良辅。’蹇公说:‘请陛下努力,臣怎敢不尽力!’从前大禹思虑政事,每天勤勉不懈。伟大的皋陶思考着辅佐成就帝业。只要想到百姓的艰难,就好像自己在闹市受鞭打。周公多么勤劳,深厚推行四项大事;只有蹇公堂堂正正,千年之后仍可与他们相望。反复思考而不忘记,是国家的光荣。责任重大,道路悠远;既不迟缓,也不急迫。我作这首诗,告诉你永远不要厌倦。具庆堂诗(有序)

具庆堂者,府军前卫指挥孙继宗兄弟奉亲之堂也。孙氏,邹平大族,世有徳善。其尊府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防昌伯母夫人董氏,实国家贵戚,今年皆七十余矣。继宗与弟绍宗、显宗、续宗、纯宗,喜父母之康宁,而防朝廷爵位之隆,禄赐之厚,乃特作一堂以娱亲,朝夕侍其起居,承候其顔色,备物敬养焉。二亲皆为之喜,京师士大夫歌咏之,而亦以属余。孟子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世之人有父母存者矣,而或无爵禄之荣;有爵禄矣,而或无夀考之福;有夀考矣,而或无子孙之贤;有子孙矣,而或非戚里之贵,是其乐有所未至今。公备享诸福,天下之乐莫有加焉者也。此无他,盖由列圣躬帝尧之徳,以亲九族,和万邦,而公克笃忠敬之心,履谦顺之行,其诸子孙又能循礼义,守法度,是以福庆萃于一门,由此而加慎焉,则富贵尊荣长逺而有耀矣。故乐为赋之,诗曰:翼翼髙堂,都城之东,谁其居之?戚里之崇,疏封防昌,宠泽优渥。皇仁如天,以亲九族,皇有显命,诸子与焉。将军之荣,孰之与肩?乃丰堂宇,乃笃孝养。华彩焕然,众之所望。番番二亲,有伟其仪。尊居在中,锦幄绣帷,子孙满前。鹓雏骥子,再拜称夀奉酒孔防。伯仲之间,有壎有篪。防服斓,斑屡舞逶迤。都人欢嗟,是谓具庆嘉乐。虽多莫此为盛。皇徳之大,亶惟圣明。美兹防昌,克谨其承。福庆之来,既积既备,子孙保之。忠孝仁义,层构巍巍,硕大且坚。笃慎弗忘,奕世其传。承恩堂诗【有序】宣徳八年二月,少师吏部尚书蹇公新赐居第成,诏公移入居之,大官供具,教坊设乐,公卿大臣往落焉。公感上恩徳,而思图报于无穷,乃名其堂曰「承恩之堂」,示不忘也。初,公侍仁宗皇帝来北京,居吏部廨署,东湫隘嚣尘,无髙明之观,而处之裕如。至是,上闻之,乃命作而赐焉,髙大华焕,称所以体貌大臣之意。公重庆人,洪武中以科第起家,只事四圣,今五十年,夙夜尽心以脩其职,忠贞坦厚,终始不渝。上知之,深信之,笃任之专。唐虞君臣,志同道合,而谟明弼谐,盖不是过也。然当时优赐加礼,不可得而考矣。唐之魏徴忠纯体国,知无不言,劝太宗力行仁义,追踪尧舜,其家无正堂,太宗辍殿材往营之。其后李晟有大功于徳宗朝,而尤希慕魏徴,每有献替,蹇蹇尽大臣节,其赐第于永崇里也,京兆供帐,教坊鼔吹,而将相送之。公遭遇圣明,存心古道,其宠荣亦若此,于乎盛哉!直闻之,有非常之功,则必受非常之赐。公冠冕百僚,经纶治具,直愚不足以知之,不足以言之。盖书所谓「嘉谟嘉猷,入告于内,而顺之于外」者,观公之受赐,则所以获乎上者可知矣。公年七十而以是名堂,盖亹亹之意寓焉。京师士大夫多形于歌咏,公亦俾直继之。夫堂之作,盖上之徳也,咏歌者岂独咏歌斯堂之美哉?昔仲山甫徂齐,尹吉甫作诗送之,而称道其徳业之盛,序者以为美宣王,盖任贤使能,宣王之美着矣,故云然。今之赐第,所以优大臣,旌贤徳,非过也。然则今之歌咏,虽亦谓之美朝廷可也。作诗曰:昔在太祖,式是万邦,克生众材,以资臣工。公初受命,载笔在列,陞迁少宰,允矣其杰。太宗明明,冢宰是陞,简贤任官,用賛厥成。于穆仁宗,公寔元辅,师臣之荣,以贞百度。维今天子,其仁如天,笃眷在公,政达用宣。天子曰:「嘻!人惟求旧,只事四朝,孰出公右?」乃相厥居,弗称具瞻,乃命作之,有翼有严,言言渠渠,式完且美。诏公来居,乃赐燕喜,公卿大臣同往落之,乐奏在廷,百用具宜。公拜稽首,皇有大造,沛泽骈蕃,臣则奚报?鞠躬殚虑,以讫臣身,臣子臣孙,亦敢弗勤。思昔名臣,曰徴曰晟,惟忠之竭,而言之尽。赐以居第,荣观备焉。兹殆千年,惟公则然,无施不酬,酬则必厚。君子所存,君子所有,髙堂巍巍,华榜在中。皇徳之隆,以逮公躬,皇徳斯大,公心则肃。天子万年,永锡尔禄。歌瑞雪歌【有序】

译具庆堂,是府军前卫指挥孙继宗兄弟奉养双亲的厅堂。孙氏是邹平的大族,世代都有德行善举。他们的尊父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防昌伯,母亲董氏夫人,都是国家的贵戚,今年都已经七十多岁。孙继宗和弟弟绍宗、显宗、续宗、纯宗,因父母康宁而喜悦,又蒙受朝廷爵位隆盛、俸禄赏赐丰厚,于是特意建造一座厅堂来使双亲欢娱,早晚侍奉他们的起居,承候他们的脸色,备办各种物品恭敬奉养。双亲都因此欢喜,京师士大夫作歌作诗赞咏此事,也把诗托付给我。孟子说:‘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祸患,是人生一乐。’世间有人父母健在,却可能没有爵禄的荣耀;有爵禄,却可能没有长寿的福分;有长寿,却可能没有贤能的子孙;有子孙,却可能不是贵戚之家;这样说来,他们的快乐就还有没有达到极致的地方。孙公兼备各种福分,天下的快乐没有能超过他的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由于历代圣君亲自行尧帝之德,使九族亲睦、万邦和谐;而孙公能够深厚地保持忠敬之心,履行谦逊恭顺的行为,他的子孙们又能遵循礼义、守持法度,所以福庆聚集在这一门中。如果由此更加谨慎,那么富贵尊荣就会长久而远大,光耀不衰。所以我乐意为此作赋,诗说:高大整齐的厅堂,位于都城东面。谁居住在这里?是贵戚之家的尊贵人物。朝廷分封防昌伯,恩宠优厚深厚。皇帝的仁德如天,亲爱九族;皇帝有显明的命令,几个儿子也都得到恩泽。将军的荣耀,谁能与他相比?于是扩建厅堂,厚厚奉养双亲。华丽的色彩灿烂明亮,众人都仰望。两位老人精神焕发,仪容伟岸。尊贵地居于厅堂中央,锦帐绣帷环绕,子孙满堂。子孙如鹓雏骥子,再拜称寿,奉上美酒。兄弟之间和谐相亲,如埙如篪。穿着彩衣,斑斓起舞,姿态逶迤。都城人欢喜赞叹,这就叫双亲同享福庆的美好欢乐。快乐虽多,没有比这更盛大的。皇帝的德行广大,确实只有圣明之主才有。赞美这防昌伯,能够谨慎承受恩泽。福庆的到来,已经积聚而且完备;子孙当永远守护它。忠孝仁义层层建构,巍巍高大,硕大而坚固。恭敬谨慎不要忘记,让它世世代代流传。承恩堂诗(有序) 宣德八年二月,少师、吏部尚书蹇公新近获得赏赐的住宅建成,皇帝下诏让蹇公迁入居住;大官供办器具,教坊设置音乐,公卿大臣前往为住宅落成庆贺。蹇公感念皇上的恩德,思考永远图谋报答,于是把厅堂命名为‘承恩之堂’,表示不忘恩德。当初,蹇公侍奉仁宗皇帝来到北京,住在吏部官署,东面低洼狭窄、喧闹尘杂,没有高大明亮的景观,但他处之泰然。到这时,皇上听说此事,便命人建造住宅赐给他;住宅高大华美、光彩焕发,符合体恤礼遇大臣的心意。蹇公是重庆人,洪武年间凭科举起家,专心侍奉四位圣君,如今已有五十年;他早晚尽心修治职务,忠贞坦荡厚重,始终不改。皇上了解他,深深信任他,专一而厚重地任用他。唐尧虞舜时代君臣志同道合,谋略明达,辅弼和谐,大概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形。然而当时优厚赏赐、增加礼遇的事,已经无法考察了。唐代魏征忠诚纯正,以国家为重,有所知无不直言,劝太宗大力实行仁义,追踪尧舜;他家中没有正堂,太宗便停下宫殿建材,派去为他营造正堂。后来李晟在唐德宗朝建立大功,又尤其仰慕魏征;每逢进谏和纠正过失,都竭尽大臣气节。他被赐住宅在永崇里时,京兆府供置帷帐,教坊奏鼓吹,将相一同为他送行。蹇公遇到圣明的君主,存心遵循古道,他所受的宠荣也像这样,真是盛大啊!我直听说,有非同寻常的功劳,就必定受到非同寻常的赏赐。蹇公位居百官之首,经营治理的器具和制度,我愚昧浅陋,既不足以理解,也不足以言说。大概《尚书》所说‘美好的谋略和美好的计划,入朝向君主报告,再施行于外’的情形,从蹇公受到赏赐这一点看,就可以知道他因此得到皇上认可的原因了。蹇公七十岁时用这个名称命名厅堂,其中大概寄托着勤勉不息的心意。京师士大夫多写诗歌赞咏,蹇公也让我的文章接续其后。厅堂的建造,根本是皇上的恩德;歌咏的人难道只是歌咏这座厅堂的美丽吗?从前仲山甫前往齐国,尹吉甫作诗送他,称道他的德业盛大;作序的人认为这是赞美周宣王,大概因为任用贤能是宣王的美德,所以这样说。如今赐给大臣住宅,是优厚待遇大臣、表彰贤德,并不过分。既然这样,今天的歌咏,也可以说是在赞美朝廷。作诗说:从前太祖治理天下,能够使万邦归正,培养众多人才,来资助群臣办事。蹇公最初接受任命,执笔列于群臣之中;升任少宰,确实是杰出人物。太宗光明盛大,升蹇公为冢宰;选拔贤能任用官员,来帮助成就政事。仁宗多么庄严,蹇公实为首辅,作为辅佐君主的臣子,以端正各项制度。如今的天子仁德如天,对蹇公厚加眷顾,政事畅达而施行。天子说:‘啊!人总是求用旧臣;你侍奉四朝,谁能超过你?’于是察看他的住宅,认为不配作为众人瞻仰之所,便命令建造;住宅高大庄严,宽敞整齐,完整而美好。下诏让蹇公来居住,又赐宴庆贺,公卿大臣一同前往为它落成,宫廷奏起音乐,各种礼仪都合宜。蹇公拜谢叩头,皇帝给予了巨大的恩惠,丰厚恩泽接连不断,臣下拿什么来报答?只有弯腰尽心竭虑,直到终身;臣的子孙也岂敢不勤勉。想起从前的名臣,一个是魏征,一个是李晟,他们只是竭尽忠诚,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尽。皇帝赐给他们住宅,荣耀景象完备。相隔将近千年,只有蹇公也得到这样的礼遇;没有不报答的,报答就必定丰厚。君子所存的心志,就是君子所拥有的品德。高堂巍峨,华美匾额悬在中央。皇帝德行隆盛,延及蹇公本人;皇帝德行越大,蹇公内心就越加肃敬。愿天子万年,永远赐给你俸禄。歌 瑞雪歌(有序)

臣闻圣人与天地合其徳,则天必发祥呈瑞以应之。黄帝之甘露,虞舜之景星庆云,是也。当此之时,天下和平,隂阳顺序,五谷熟而人民育。至于今颂之。恭惟皇帝陛下,以至圣之徳,抚盈成之运,四方万国,悉庭悉臣。年谷屡登,民庶安业,诚太平极盛之时。而犹惓惓以养民为务,此天地之心也。宣徳四年冬,久未雪,上念无以作丰稔弭灾疠,为民忧之。十有一月乙夘,大雪,上用恱怡,文武羣臣拜稽称贺,以为圣徳格天所致。圣心谦抑,归功于天地宗庙。宸章垂示,昭若日星。且命锡宴于廷,俾各霑醉而罢。陛下之徳,比隆前圣,而与天地同其盛矣。《易》称「天道益谦」,《书》称「谦受益」。陛下圣徳广大,天心协应,而犹防谦如此,盖受天之福而敷锡于庶民者,愈隆而愈大矣。臣备官翰林,职在文字,谨作为诗歌,庶防与虞舜景星庆云之章,共传于悠逺。歌曰:圣皇大徳侔天地,心有所欲,天应之。今年仲冬,久未雪,当宁兴叹,忧羣黎。于时葭管才欲动,隂气栗冽,凝氷澌。巍巍上苍,若咫尺,一念感格,廻恩施。浮云万里无异色,羲和匿景,西南驰。雪花呈祥,忽飘洒,轻风旋薄,纵横吹,落梅飞絮,乃彷佛窥窗入户,穿帘帷。素姿玲珑,匪雕刻,成此六出,亦已竒。湛然炫晃,夺人目。顷刻道路迷崇卑,悠扬委积,随处满。造化覆育,宁容私?九重宫阙,半天起,仰视瑞彩,明参差。春芳先发,上林内,千树万树琼瑶枝。西山漫漫,灏气接,玉立下瞰东海涯。川原广衍,望不极,但见皓旰深含滋。闾阎欢忻,田里恱,鼓舞颂咏腾京师。蝗蟊殄絶,疪疠息,安居饱食端可期。千官晨趋朝,黼扆环佩照映光陆离。肜墀拜贺,祝万夀太平,珍贶实在兹。明明圣徳迈前古,至诚孚洽,犹谦防归功上帝及宗庙。宸章炳焕,星日垂。玳筵大开,锡宴乐,玉酒潋灔,黄金巵在廷,文武悉醉饱,不数湛露兼鳬鹥。小臣才薄,忝侍近,纪述盛美,职所宜。申歌天保,答恵泽,稽首愿续丰年诗。讲义直既备员讲官,轮次进讲,以班列在东,故常讲《四书》。每观前贤文集,有讲义皆收録因阅家中所藏书,得存藁数篇,遂録之,使后人知今日制作如此。其副在官者尚多,与非已作者皆不载。《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大学是孔圣人教人的书。这防句是大学为头切要的言语,都是教人脩自身的徳行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如何说在明明徳?大凡人心,一个个都禀受得天地的正理,也有慈悯的心,也有羞恶的心,也有谦让的心,也有分别是非的心,随所遇着便发见出来。比如为子的孝于父母,做官的忠于朝廷,这个道理在心上本来明明白白,比如镜子一般光明,这便是明徳。人只为那私意牵引,昩了这心,便似镜子被尘土暗了一般。因此圣人说大学的道理,先当整治的自己心上明白,不教那私意昏蔽了,才是明明徳。如何说在新民?民是说以下的人,新是改旧为新的意思。在上的人把自家的心既整治的明白了,方才教得下面人。下面人若旧时有沾染得不好的,都教他改了从新做好人。如治一家,教一家的人都好;治一国,教一国的人都好;治天下,教天下的人都好。这便是新民。如何是在止于至善?这止字便如行到那去处住定一般,至善是道理至当至极处。如在上的人自明其徳,须要十分用心行好勾当,到那道理至当至极处;教下靣的人从新做好人,也要十分用心到那道理至当至极处,便是在止于至善。这三句是大学一部书的纲领,明明徳一句又是新民的根本。比先尧舜禹汤文武防个圣人都在明明徳上做工夫起,所以致得天下太平,万世瞻仰为法。伏惟皇上留意。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这是曽子解孔圣人所说大学止于至善的道理。前两句是引《诗经·文王》篇里说圣人止于至善的事。穆穆是深逺的意思。于是賛叹的言语是说周文王徳行深逺,不比那浅近的。却又賛叹说文王明徳的工夫不曽间断,所以他的徳常常光明。他一片敬心不曽一些怠慢。曽子因敬止二字又推广说,文王凡事据道理行,都处置得极停当。且如为君呵,心全在仁爱上,抚恤百姓十分寛厚;为臣呵,心全在恭敬上,服事人君十分小心谨慎;为子呵,奉事父母十分孝顺;为父呵,教养子孙十分慈爱。有事使用百姓每,及与百姓每说的言语,都出于诚心,不曽一些失信。曽子说,文王这五件大事,见得圣人所行都有个极停当处。若人因此推究将去,每事都这等处得停当呵,才是止于至善。文王是圣人,他全在敬止用功。能敬便整齐严肃,心上不昏昩了,所行的事自然停当。

译臣听说,圣人与天地合德,上天一定会降下祥瑞来回应。黄帝时的甘露、虞舜时的景星庆云,就是这样。当时天下和平,阴阳顺序,五谷成熟,人民得到养育。直到今天还在歌颂。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以至圣之德,承受丰成的国运,四方万国都来朝廷,都来称臣。年年谷物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实在是太平最盛的时期。然而皇上仍然殷切地把养育百姓作为要务,这正是天地之心。宣德四年冬天,长久没有下雪,皇上想到这样不能促成丰收、消除灾害疫病,便为百姓忧虑。十一月乙卯日,大雪降下,皇上因此喜悦,文武群臣拜谢叩头称贺,认为这是圣德感通上天所致。圣心谦逊自抑,把功劳归于天地和宗庙。皇帝亲笔文章颁示群臣,明亮如日星;又命令在朝廷赐宴,使群臣各自喝醉后散去。陛下的德行比肩前代圣王,与天地同样盛大。《易》说‘天道益谦’,《书》说‘谦受益’。陛下圣德广大,上天心意协同回应,却仍然这样谦逊退让,大概是承受上天的福佑并把它广泛赐给百姓,所以恩泽越加隆盛、越加广大。臣在翰林任职,职责在于文章,谨慎作诗歌,希望能同虞舜时代歌咏景星庆云的篇章一起传于悠远后世。歌说:圣明皇帝的大德与天地相等,心中有所愿望,上天就回应它。今年仲冬,长久没有下雪,皇帝在朝廷叹息,为百姓忧虑。当时葭管的阳气刚要发动,阴气寒烈,凝结成冰。巍巍苍天,仿佛近在咫尺;一个念头感通上天,回转恩泽而施降。万里浮云没有不同的颜色,羲和藏起日光,向西南方奔驰。雪花呈现祥瑞,忽然飘洒下来;轻风回旋微薄,纵横吹拂;像落梅飞絮,仿佛窥视窗户而进入门户,穿过帘帷。雪的素白姿态玲珑,不是雕刻而成,却形成六角花瓣,也已经奇异。洁净明亮,炫目夺人眼光。片刻之间,道路高低都被遮迷;雪花悠扬飘落,堆积在各处,随地满布。天地化育万物,哪里容许偏私?九重宫阙高耸,半入云天;仰看瑞彩,光明参差。春天的花先在上林苑中开放,千树万树都成为美玉般的枝条。西山漫漫,浩大气息相接;群山如玉挺立,向下俯瞰东海边。河川原野广阔延展,远望没有尽头,只看见一片洁白,深深含藏滋润。里巷百姓欢喜,田野农人喜悦;鼓舞歌唱的声音传遍京师。蝗虫害虫灭绝,疾病疫气止息,安居饱食确实可以期待。百官清晨赶来朝见,皇帝礼服前的屏风与环佩相互映照,光彩斑斓。群臣在红色台阶前拜贺,祝愿万寿太平;珍贵的上天恩赐,确实就在这里。光明的圣德超过前代,至诚深厚地感通四方,却仍然谦逊,把功劳归于上帝和宗庙。皇帝的文章光辉灿烂,如星日垂照。玳瑁装饰的宴席大开,赐宴奏乐;玉酒荡漾,黄金酒杯陈列朝廷,文武百官全都喝醉吃饱,不必说它胜过《湛露》《鳬鹥》所写的宴饮。小臣才薄,忝居近侍,记述盛美,是职责所宜。再次歌咏《天保》,以报答恩泽,叩头祝愿继续得到丰年的诗歌。讲义 我已经充任讲官,按轮次进讲;因为按班列位于东面,所以通常讲解《四书》。每当看到前贤文集,其中有讲义的都收录下来。后来阅看家中所藏书籍,得到保存下来的几篇稿子,于是抄录出来,使后人知道今天的著作大致如此。其他副本以及存放在官署的还很多,和不是我自己所作的,都不载录。《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使民众更新,在于达到至善。《大学》是孔圣人教导人的书。这几句是《大学》开头最要紧的话,都是教人修养自身德行以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怎样说是在彰明光明的德性呢?大凡人的心,一个个都禀受了天地的正理;既有慈悲怜悯之心,也有羞耻憎恶之心,也有谦让之心,也有辨别是非之心,随着所遇到的事情便显现出来。比如作为儿子孝敬父母,做官的忠于朝廷,这些道理本来明明白白存在于心中,像镜子一样光明,这就是明德。人只是被私意牵引,使这颗心昏暗了,就像镜子被尘土遮蔽一样。因此圣人说,《大学》的道理首先应当整治自己心中的明白之处,不让私意把它昏蔽,这才是彰明光明的德性。怎样说是在使民众更新呢?‘民’是指下面的人,‘新’是改变旧状态而成为新的意思。在上位的人把自己的内心整治得明白之后,才教得好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如果从前沾染了不好的习气,就都教他们改掉旧习,重新做好人。治理一个家庭,就教一家人都变好;治理一个国家,就教一国人都变好;治理天下,就教天下人都变好。这就是使民众更新。怎样说是在达到至善呢?‘止’字就像走到一个地方后安定居住;‘至善’是道理最恰当、最极致的地方。比如在上位的人自己彰明德性,必须十分用心把事情做得好,达到道理最恰当、最极致的地方;教导下面的人改旧从新、成为好人,也必须十分用心达到道理最恰当、最极致的地方,这就是止于至善。这三句话是《大学》全书的纲领,其中‘明明德’一句又是‘新民’的根本。在此以前,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几个圣人,都从彰明德性上用功,所以能够使天下太平,万世仰望他们作为法则。伏望皇上留心体察。《诗经》说:‘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作为君主,要止于仁;作为臣子,要止于敬;作为儿子,要止于孝;作为父亲,要止于慈;同国人交往,要止于信。这是曾子解释孔圣人所说《大学》止于至善的道理。前两句引用《诗经·文王》篇,说圣人止于至善的事情。‘穆穆’是深远的意思。接着赞叹说,周文王的德行深远,不像浅近之人;又赞叹说,文王彰明德性的功夫从未间断,所以他的德行常常光明。他一片敬畏之心从未有丝毫怠慢。曾子因‘敬止’二字又推广说明,文王凡事依据道理行事,都处理得极其妥当。比如作为君主,内心完全在仁爱上,抚恤百姓十分宽厚;作为臣子,内心完全在恭敬上,侍奉君主十分小心谨慎;作为儿子,侍奉父母十分孝顺;作为父亲,教养子孙十分慈爱。处理百姓的事情,以及同百姓说话,都是出于诚心,从未有一点失信。曾子说,文王这五件大事,显示出圣人所做的事都有一个极其妥当的境界。如果人由此推究下去,每件事都能这样处理得妥当,才是止于至善。文王是圣人,他完全在敬与止上用功;能够敬,就能使身心整齐严肃,心中不昏暗,所做的事情自然妥当。

这敬字是一心的主宰,万事的根本。《尚书》里说尧的徳「钦」为第一,「钦」便是敬。自古圣人徳行只在敬上用功。伏惟皇上以尧与文王为法。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这是《大学》传第十章,曽子解说治国平天下的事。治国平天下怎麽说?生财,财是国家不可无的。如奉养祭祀,备燕享,廪禄百官,供给军旅,都要财用。若不依着道理整治,只管分外科征取,怨于百姓,这等呵,如何平治得国家天下?曽子先说一句:“生财有大道。”下面说:“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这四句便是生财的道理。能行这四件,国家的财用自然生息。这四件是万世可通行的,所以说是生财的大道。如何是“生之者众”?财是百姓每用力做出来的。若是用力的少,逰食的多,怎麽生得财?国家的百姓不许他懒惰吃闲饭,一个个都要他着实务生理,这便是“生之者众”。如何是“食之者寡”?国家用的官员,一个个选好的,着实与朝廷整理政事,无一个不好的,又无额外滥设虗费了俸粮,这便是“食之者寡”。如何是“为之者疾”?百姓每当耕种时,着他耕种,当收成时,着他收成,不轻易差使误了他时候,都得尽力做生理,只便是“为之者疾”。如何是“用之者舒”?百姓每贡赋都有常数,朝廷用度时须要撙节约量,每嵗民间进来多少,朝廷用出去的也不可过多,常存得有余,这便是“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是说朝廷能行得这四件,仓里必有余粮,库里必有余帛,不必分外科敛百姓,国家财用如常充足。这等看来,“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这四件,岂不是生财的大道理,万世通行的良法?臣谨按:《洪范》八政,食货为先。《周官》太宰以九赋敛财贿,以九式均节财用,莫不以财为言,诚以财者国用所不可无。但能务本节用,百姓既足,则朝廷自足。唐虞三代行此道,所以天下安宁,治化隆盛。然国家理财必用君子,乃能行此道。君子以厚民之生为心,所以能致治平之效。后世如汉武帝用桑宏羊,唐徳宗用裴延龄,宋神宗用王安石。吕恵卿皆行剥削之政,以求富国家,卒致百姓疲敝,祸乱以兴,由其不用君子,不明圣贤生财之道所致也。《大学》这防句,有补于国家万世,在君上所不可忽者,伏惟圣明留意。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中庸》第一章。中庸是孔子之孙子思作的书。孔子之道传之曽子,曽子传之子思。子思忧道学失其传,所以作此书。为头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见得性本于天,道原于性,所以使人尽其道,则在于圣人之教。如何是「天命之谓性」?命犹令也,如分付的意思。天以隂阳五行之气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徳。这理与心俱生,所以名之曰性。如何是「率性之谓道」?率循也,是随顺的意思。言循其性,则日用事物皆有当然之理。如循性之仁,则自父子之亲,以至于仁民爱物;循性之义,则自君臣之分,以至于敬长尊贤;循性之礼,则有恭敬辞让之节文;循性之智,则有是非邪正之分别。这便是道。道即是人当行的路一般,所以名之曰道。如何是「修道之谓教」?修是品节分等第的意思。道原于性,固是人心所有的,然其气禀有清浊厚薄之不同,是以于这道理上所知所行,有过有不及的。圣人因人物之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如礼乐刑政之类,皆是化导人,抑其过,引其不及,使归于中道。所以名之曰教。大抵中庸为传道之书,尧舜禹相传之心法在焉。臣因子思之言而考之,尧舜禹曰「执中」,汤曰「建中」,武王曰「建极」,即此理也。圣人存心出治,以无过无不及为至,所以谓之中。孔子祖述尧舜之道,以传后世,而子思此三言者,又以明道之大原出于天,而不可易;而賛成天地之化者,则在圣人也。帝王出治之本,圣贤传心之要,实不外乎此。伏惟圣明体念子思之言,以求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斯道幸甚,斯民幸甚。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译这个‘敬’字,是一心的主宰,是万事的根本。《尚书》中说尧的德行以‘钦’为第一,‘钦’就是敬。自古圣人的德行,都只在敬上用功。伏望皇上以尧和文王为法则。创造财富有根本道理:生产财富的人多,消费财富的人少,制作经营的人勤快,使用财富的人从容节省,那么财富就会常常充足。这是《大学》传的第十章,曾子解释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事情。怎样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呢?要创造财富。财富是国家不可缺少的,比如供养祭祀,准备宴享,发给百官俸禄,供给军队,都需要财物。如果不依照道理整治,只管额外征收,惹得百姓怨恨,这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和天下呢?曾子先说:‘创造财富有根本道理。’下面说:‘生产财富的人多,消费财富的人少,制作经营的人勤快,使用财富的人从容。’这四句话就是创造财富的道理。能够实行这四件事,国家的财用自然会生长增加。这四件事是万世都可以通行的,所以说是创造财富的大道。怎样是‘生产财富的人多’呢?财富是百姓用力劳动创造出来的。如果劳动的人少,游手好闲、吃闲饭的人多,怎么能生产财富?国家不允许百姓懒惰吃闲饭,要让每个人都切实从事谋生的事业,这就是‘生产财富的人多’。怎样是‘消费财富的人少’呢?国家任用的官员,一个个都选拔贤良,让他们切实替朝廷整治政事,没有一个不称职的;又不额外滥设官职,虚耗俸禄粮食,这就是‘消费财富的人少’。什么叫“使百姓从事生产时勤快”?百姓每逢耕种时,就让他们专心耕种;到了收获时,就让他们专心收获,不要轻易差遣他们而耽误农时,使他们都尽力从事生产,这就叫“使从事生产的人勤快”。什么叫“使用财物时宽舒有余”?百姓每年的贡赋都有固定数额,朝廷使用财物时必须节省适度;民间每年送来多少,朝廷用出去的也不可过多,要常常保持有余,这就叫“使用财物时宽舒有余”。这样,财用就会常常充足。这是说,朝廷如果能实行这四条,粮仓里必定有余粮,库房里必定有余帛,不必另外加征百姓,国家财用自然常常充足。这样看来,“生产财物的人多,消费财物的人少,生产者勤快,使用者节省”这四条,难道不是生财的大道理、万世通行的良法吗?臣谨按:《洪范》所说的八种政事,把粮食和财货放在首位。《周官》说太宰用九种赋税征收财货,用九种财政支出制度均衡节制财用,无不以财用为言,确实因为财用是国家不可缺少的东西。只要致力于发展生产、节约用度,百姓已经富足,朝廷自然也会富足。唐、虞以及夏、商、周三代实行这条道路,所以天下安宁,政治教化兴盛。然而,国家治理财用必须任用君子,才能实行这条道路。君子把使百姓生活富足作为自己的心愿,所以能够取得天下太平的成效。后世如汉武帝任用桑宏羊,唐德宗任用裴延龄,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吕恵卿,都实行剥削的政策,来求得国家富足,最终导致百姓疲惫困苦,祸乱因此兴起;这是由于他们不任用君子,也不明白圣贤生财的道理造成的。《大学》这几句话,对于国家万世都有补益,是君主不可忽视的事情,伏望圣明留意。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这是《中庸》第一章。《中庸》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的书。孔子的道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忧虑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写了这部书。开头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由此可见,性本于天,道源于性;要使人尽行其道,就在于圣人的教化。什么叫“天命之谓性”?“命”就是命令、赋予的意思。上天以阴阳五行之气化生万物,气形成形体,同时也赋予它们道理。因此,人和万物生成时,各自得到所赋予的道理,形成健、顺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这种道理与心一同生成,所以称作性。什么叫“率性之谓道”?“率”就是遵循、顺从的意思。就是说顺着本性而行,那么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物都有其应当遵循的道理。顺着本性的仁,从父子之间的亲爱,推广到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顺着本性的义,从君臣之间的名分,推广到敬重长辈、尊敬贤者;顺着本性的礼,就有恭敬、谦让的礼仪规范;顺着本性的智,就有辨别是非、邪正的能力。这就是道。道就像人所应当行走的道路,所以称作道。什么叫“修道之谓教”?“修”有品定节制、分等定级的意思。道源于性,本来是人心中固有的;但人的禀气有清浊厚薄的不同,所以对于这道理的认识和实行,会有过分或不足。圣人根据人和万物应当遵行的道理加以品定节制,作为天下共同遵守的法则,如礼、乐、刑、政之类,都是用来教化引导人的,抑制过分的,补足不足的,使人归于中道,所以称作教。总的说来,《中庸》是传授道的书,尧、舜、禹相传的心法都在其中。臣因子思的话考察,尧、舜、禹所说的“执中”,汤所说的“建中”,武王所说的“建极”,都是这个道理。圣人存心治世,以没有过分、没有不足为最高原则,所以称作中。孔子继承并阐述尧舜之道,传给后世;子思这三句话,又说明道的根本源自上天,不可改变,而赞助成就天地化育的,则在于圣人。帝王施政的根本,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确实都不超出这些。伏望圣明体察思考子思的话,寻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这一道理幸甚,天下百姓幸甚。广泛地学习它,详细地询问它,谨慎地思考它,明白地辨别它,切实地实行它。

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孔子的言语,意思说:有志于圣贤之学,在于明善、诚身这两事。若不能择善,则天理人欲体认不真,无以明善;不能固执,则天理为人欲所夺,无以诚身。所以人必学,然后能择善,然后能固执。这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是说择善固执的工夫。如何是博学?博是广博。君子之于天下,必欲无一理之不通,无一事之不能,故于诗书六艺无所不讲,古今事变无所不通,然后有以聚天下之闻见,而周知事物之理,这便是博学。如何是审问?审是详审。人的学问既博,中间或有时殊世异权变不同,有所疑惑处,不可不请问于人。请问于人,必须详细,然后所疑惑者皆得释然,这便是审问。如何是慎思?慎是谨慎。学能审问于人,无所疑惑,必须反求于心,研精至理,不骛于虚逺,不流于泛滥,然后有得于已,这便是慎思。如何是明辨?天下之事有义利之分,是非之别,辨之不眀,则义利混淆,是非颠倒,学者必须于义利是非之间审察明白,不可有毫髪之差,这便是明辨。如何是笃行?笃是笃实用力,行是行其所知。夫既学之博,问之审,思之慎,辨之明,必须身体力行,不使所知者为空言,然后为实学,这便是笃行。大抵学问思辨,所以择善;笃行所以固执。非择善无以明固执之理,非固执无以成择善之功。所以宋儒程子曰:「五者废其一,非学也。」臣谨按此章,孔子答鲁哀公问政之言,子思引之,以明中庸之道。其间所言达道、达徳、九经,行之皆本于诚。然非生知安行之资,必由学问之功,所以申言为学的工夫有这五件。学者于此实用其力,则达道、达徳、九经皆可体而行之,天下国家无有不治者矣。伏惟圣明缉熙圣学,以为出治之本,躬行仁政,以致雍熙之效,天下防福斯道,幸甚,斯民幸甚。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是《论语》第二篇,孔子说人君治天下的事。其所行有不同,则功效也不同。道是率先引导的意思,政是法度号令,齐是整治他教,截然归一的意思,刑便是刑罚,徳是本心所得于天的道理,礼是制度品节,尊卑髙下都有个定分。如何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这说人君治天下,只要使人为善,禁人为恶,若先把法度号令去▯导百姓,百姓有不从的,便把刑罚去整治他,要他截然归一。这等呵,只是禁制得人不敢为恶,不足以感发人的善心,百姓每一时畏惧听从,但要茍免刑罚,却没羞愧,虽是不敢为恶,而为恶的心还在这,功效却浅。如何是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说人君当以心上所得的道理躬行实践去化导百姓,且如要百姓每事父母,先自孝于亲以率之,要百姓每事兄长,先自弟于长以率之。这道理都是百姓心上同有的,他见人君是这等行呵,他心里都感发从化,怎麽肯违了?但是百姓的资质有髙下,他从化有浅深,却把那礼使他行教,他都知上下尊卑的分限,要截然齐一,不可过,不可不及。似这等化导防范他呵,百姓都耻于不善而皆归于善,比之茍免刑罚而无羞愧,功效却深了。大抵政是为治之具,刑是辅治之法,徳礼是出治之本,徳又是礼之本。从古圣人治天下,何曽不用政刑?但当以徳礼为先。孔子见周末为治的专用政刑,不用徳礼,所以有此言。臣考之《大学》,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这便是道之以徳。禹汤文武有天下都是这等,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至秦始皇全无徳以及民,只用苛政虐刑,苦害天下,所以不能长久。后来汉唐宋间有有徳之君,治号小康,然皆不及尧舜。尧之徳如天,舜之徳如尧,皆万世所尊仰。伏惟皇上留意孔子之言,而以尧舜为法,则天下幸甚。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这是《论语》第九篇孔子教人为学的次第如何?是知者不惑。知者心无所蔽,能明察道理。惑是疑惑。大凡一事有一事的理,一物有一物的理。人于理上见得未明,便自有疑惑。惟心无昏蔽,则物无不格,理无不明。如为父当慈,为子当孝,为君当仁,为臣当敬。凡天下道理都眀白透彻,怎麽得有疑?这便是知者不惑。如何是仁者不忧?仁者心无所私,能全这天理。忧是忧患。大凡人心都有天理人欲,若人欲胜了天理,便一向循着人欲上去,目视非礼之色,耳听非礼之声,口道非礼之言,身行非礼之事,便自有忧患。若见道理明白,每事都依着道理行,不被私欲胜了,视听言动皆合于礼,则心广体胖,自然安乐。怎麽得有忧?这便是仁者不忧。如何是勇者不惧?勇者奋决果敢,足以有为。惧是恐惧。大凡人生受天地之气以成形,得天地之理以为性。

译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意思是说:有志于圣贤之学,关键在于明白善理、使自身诚实这两件事。如果不能选择善理,就不能真正认识天理和人欲,无法明善;如果不能坚定实行,天理就会被人欲夺取,无法使自身诚实。所以人一定要学习,然后才能选择善理;选择善理以后,才能坚定实行。这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别、切实实行五件事,说的是选择善理、坚定实行的工夫。什么叫广泛学习?“博”就是广博。君子对于天下的道理,必定希望没有一个道理不通,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做,因此对于《诗》《书》和六艺无不讲习,对于古今事变无不通晓,然后才能汇聚天下的见闻,全面了解事物的道理,这就是广泛学习。什么叫详细询问?“审”就是详尽审慎。人的学问已经广博,其中有时会因时代不同、事势变化而权宜处置不同,遇到疑惑之处,不可不向别人请教。向别人请教,必须详细询问,这样疑惑就都能得到解释,这就是详细询问。什么叫谨慎思考?“慎”就是谨慎。学习能够向人详细询问,已经没有疑惑,还必须回到内心求索,深入研究精微的道理,不追逐虚浮高远,也不流于杂乱浅泛,然后才能有所获得,这就是谨慎思考。什么叫明白辨别?天下的事情有义与利的分别、是与非的区别;辨别得不明白,义利就会混淆,是非就会颠倒。求学的人必须把义利、是非审察清楚,不可有丝毫差错,这就是明白辨别。什么叫切实实行?“笃”就是笃实用力,“行”就是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既然学习广博、询问详细、思考谨慎、辨别明白,就必须亲身实践,不让所知的道理成为空话,然后才算是真正的学问,这就是切实实行。总的说来,学习、询问、思考、辨别,是为了选择善理;切实实行,是为了坚定不移。没有选择善理,就无法明白坚定实行的道理;没有坚定实行,就无法完成选择善理的功效。因此宋儒程子说:“五者废去其中一项,就不算学习。”臣谨按:本章是孔子回答鲁哀公询问政事的话,子思引用它来说明中庸之道。其中所说的达道、达德、九经,实行时都以诚为根本。然而如果不是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的资质,就必须经过学习询问的功夫,所以又申述求学的工夫有这五件。求学的人如果在此切实用力,那么达道、达德、九经都可以体认并实行,天下国家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伏望圣明不断光大圣学,把它作为施政的根本,亲身实行仁政,以取得太平盛世的成效,天下幸蒙这一道理,幸甚;百姓幸甚。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治百姓,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并且归服。” 这是《论语》第二篇,孔子说君主治理天下的事情。所采用的方法不同,取得的成效也不同。“道”是率先引导的意思;“政”是法度和号令;“齐”是整治、教导,使其整齐归一的意思;“刑”就是刑罚;“德”是本心从上天所得的道理;“礼”是制度和等级规范,尊卑高下都有确定的名分。什么叫“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刑而没有羞耻”?这是说君主治理天下,只要使人行善,禁止人为恶;如果先用法度号令引导百姓,百姓有不服从的,就用刑罚整治他们,要求他们完全归一。这样做,只是禁止百姓,使他们不敢作恶,不能感发人的善心。百姓一时畏惧而听从,只想苟且免除刑罚,却没有羞愧之心;虽然不敢作恶,作恶的念头仍在,成效就很浅。什么叫“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治百姓,百姓有羞耻心并且归服”?这是说君主应当把内心所得的道理亲身实行,以此教化百姓。比如要百姓侍奉父母,就先亲自孝敬自己的父母来率先示范;要百姓敬事兄长,就先亲自敬事长辈来率先示范。这些道理百姓心中本来都同样具有;他们看见君主这样实行,内心就会受到感发而跟从教化,怎么肯违背呢?但是百姓的资质有高低,受到感化也有深浅,所以还要用礼来使他们实行,使他们都知道上下尊卑的界限,整齐一致,不可过分,也不可不足。像这样教化并防范百姓,百姓都以不善为羞耻而归向善,比起只求免除刑罚却没有羞愧心,成效就深得多了。总的说来,政是治理的工具,刑是辅助治理的方法,德和礼是施政的根本,而德又是礼的根本。自古圣人治理天下,哪曾不用政令刑罚?只是应当以德礼为先。孔子看见周朝末年治理国家专门使用政令刑罚,不使用德礼,所以有这番话。臣考察《大学》说,尧、舜以仁率领天下,百姓便跟从他们,这就是用德行引导百姓。禹、汤、文王、武王拥有天下,都如此施政,所以上面政治兴盛,下面风俗美善。秦始皇全无德行施及百姓,只使用苛刻的政令和残酷的刑罚,使天下受苦,所以不能长久。后来汉、唐、宋之间有德行的君主,治绩号称小康,但都比不上尧舜。尧的德行如同上天,舜的德行如同尧,都是万世所尊敬仰望的。伏望皇上留意孔子的话,以尧、舜为法则,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孔子说:“有智慧的人不迷惑,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勇气的人不恐惧。” 这是《论语》第九篇,孔子教人求学的次第。什么叫有智慧的人不迷惑?有智慧的人内心没有蒙蔽,能够明察道理。“惑”就是疑惑。大凡一件事有一件事的道理,一种事物有一种事物的道理。人对道理看得不明白,自然就会疑惑。只有内心没有昏暗蒙蔽,才能穷究万物,没有不明白的道理。比如做父亲应当慈爱,做儿子应当孝顺,做君主应当仁爱,做臣子应当敬慎。天下的道理都明白透彻了,怎么还会有疑惑?这就是有智慧的人不迷惑。什么叫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仁德的人内心没有私欲,能够保全天理。“忧”就是忧患。大凡人的内心都有天理和人欲;如果人欲胜过天理,就会一味顺着人欲而行,眼睛看不合礼的颜色,耳朵听不合礼的声音,口里说不合礼的话,身体做不合礼的事,自然就会有忧患。如果把道理看得明白,每件事都依照道理去做,不被私欲压倒,视、听、言、动都合乎礼,内心宽广,身体舒泰,自然安乐,怎么会有忧愁?这就是有仁德的人不忧愁。什么叫有勇气的人不恐惧?有勇气的人奋发果断、勇敢无畏,足以有所作为。“惧”就是恐惧。大凡人出生时承受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得到天地之理而成为本性。

若气失其养,则体有未充,便不能无畏惧。而理有不行,勇者能养此正气,至大至刚,足以配道义。天下的事,但理上当为的便为,有始有终,不肯逡廵畏缩。这便是勇者不惧。此一章大意说学者于这道理,知以知之,仁以行之。若无这勇,不免半途而废。然必先知得分晓,无疑惑,然后行得停当,无忧患。又加以勇,则能浩然直前而无所惧。学岂有不成?臣谨按:知与仁是人性分所有的能力,行将去便是勇。这虽说为学之序,然推而极之,尧舜之治亦不过此。皐陶谟曰:「在知人,在安民。」知人是知之事,安民是仁之事。盖心无所蔽而能察乎理,然后有知人之明;心无所私而能纯乎理,然后有安民之恵。知仁两尽,始终如一,则徳化隆盛,万邦防福。伏惟皇上留意于孔子、臯陶之言,则天下幸甚。顔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顔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顔渊曰:囘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这是《论语》第十二篇里孔夫子答顔渊问仁的事。顔渊是孔子弟子,他以为仁之道,问夫子。夫子答他说:「克已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如何是克已复礼为仁?「克」字解做「胜」字,「已是私欲,「复」字解做「还」字,礼是天理,仁是本心全徳凡仁义礼智都是心之徳人有这仁,便有那义礼智,所以为心之全徳人心都有这全徳只为私欲昏蔽了,若能克去私欲,复还天理,则本心之徳复全于我。这是说为仁的工夫。如何是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一日」言其日至近,「天下」言其地至大,「归」字解做「许」字。夫子说:人能一日之间克去已私,复还天理,则天下的人都许其仁。盖天下人都有这个仁,我能全得这仁,便合得天下人的心,天下的人怎麽不以仁称许我?这是说为仁的效验甚速而至大。如何是「为人由己,而由人乎哉」?夫子又说:这仁本是自巳有的,为仁的工夫全在自已,他人着不得气力。这是说为仁的机括在我,而无难。顔渊闻夫子这说话,见得天理人欲分明,便请问克已复礼的条目。夫子答他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非礼便是私欲,「勿」是禁止的词。夫子说:克已复礼的工夫全在禁止这视听言动非礼处。人有目不能不视,非礼幼顔色,禁止了不看;人有耳不能不听,非礼的声音,禁止了不听;人有口不能不言,非礼的言语,禁止了不说;人有四体不能不动,非礼处禁止了不动。这等呵,则视听言动不徇已私,日用之间莫非天理,为仁的功效岂有不至?顔渊深达夫子这意思,又自知他的气力可以担当,说道:「囘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斯语是指「非礼勿视、听、言、动」这四句。顔渊谦词说:「我虽不聪敏,请服行夫子所教的这言语。」先儒说这一章是孔门传授心法切要的说话,不是至明不能察。其防不是至健不能致其决所以孔门弟子只有顔子得闻这道理臣谨考论语一书顔渊所问有二一问仁一问为邦此章问仁是也其问为邦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是举四代礼乐告之夫礼乐待人而后行人道惟仁为大自古君臣兴礼乐教化之治亦惟仁徳为之主本孔子尝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伏惟圣明留意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这是《论语》第十三篇孔子告弟子樊迟的言语。樊迟初间请问孔子种五谷菜蔬的事。孔子说:「这是小百姓的事,学者当为大人的事。」所以把这三件告他。如何是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是居百姓上面的人,礼是天理节文,见于威仪动作之间的道理。为人上者,非礼不视,非礼不听,非礼不言,非礼不动。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有威可畏,有仪可象。这便是好礼。百姓每见了,自然起敬,不敢有傲慢的心。如何是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义是心上的裁制,行事得当的道理。为人上的,凡事以义裁度,必本乎天理,顺乎人情,合乎时宜,然后为之。不本乎天理、人情之正,不合乎时宜,则必不为。这便是好义。百姓每见上所为,都是道理合当为的,自然心恱诚服,不敢有不顺的心。如何是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

译如果血气失去调养,身体发育不充足,就不能没有畏惧;而道理如果得不到实行,有勇气的人能够养成这种正气,使它广大刚强,足以与道义相配。天下的事情,只要从道理上看应当做,就去做,有始有终,不肯徘徊退缩、畏惧退让,这就是有勇气的人不恐惧。本章的大意是说,求学的人对于这些道理,要用智慧去认识,用仁德去实行;如果没有勇气,就难免半途而废。但一定要先认识清楚、没有疑惑,然后才能实行得妥当而没有忧患;再加上勇气,就能浩然直进而无所恐惧,学问哪有不能成功的?臣谨按:智慧和仁德,是人性本来具有的能力;把它们实行出来,就是勇气。这虽然说的是求学的次序,但推而广之,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皋陶谟》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知人是智慧的事情,安民是仁德的事情。内心没有蒙蔽而能够明察道理,然后有知人的明察;内心没有私欲而能够纯守道理,然后有安民的恩惠。智慧和仁德都达到极致,始终如一,那么德化就会兴盛,万邦都会获得福祉。伏望皇上留意孔子、皋陶的话,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的私欲,恢复礼,就是仁。在一天之内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人就会称许他有仁德。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实行仁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行动。”颜渊说:“我颜回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实行这番话。” 这是《论语》第十二篇中孔子回答颜渊询问仁的事情。颜渊是孔子的弟子,他认为应当询问仁的道理,于是向孔子请教。孔子回答说:“克制自己的私欲,恢复礼,就是仁。在一天之内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人就会称许他有仁德。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什么叫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克”解释为胜过;“己”是私欲;“复”解释为返回;“礼”是天理;“仁”是本心完整的德性。仁、义、礼、智都是心的德性;人有仁,也就有义、礼、智,所以仁是心的完整德性。人的内心本来都有完整的德性,只是被私欲蒙蔽了;如果能够克除私欲,恢复天理,那么本心的德性就重新完整地存在于自身。这是说实行仁的工夫。什么叫“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一日”说的是时间极短,“天下”说的是范围极大,“归”解释为称许。孔子说:人如果能在一天之内克除自己的私欲,恢复天理,那么天下人都会称许他有仁德。天下人本来都有这种仁,我能够使这种仁完整,就与天下人的心相合,天下人怎么会不称许我有仁德呢?这是说实行仁的成效非常迅速而且广大。什么叫“实行仁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孔子又说:仁本来就是自己具有的,实行仁的工夫全在自己,别人不能替你用力。这是说实行仁的关键在于自己,并没有什么困难。颜渊听到孔子这些话,明白了天理和人欲的区别,于是请问克己复礼的具体条目。孔子回答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行动。”不合礼就是私欲,“勿”是禁止的词。孔子说:克己复礼的工夫,全在禁止视、听、言、动中不合礼的部分。人有眼睛,不能不看;对于不合礼的颜色,就禁止自己不看。人有耳朵,不能不听;对于不合礼的声音,就禁止自己不听。人有口,不能不说;对于不合礼的话,就禁止自己不说。人有四肢,不能不行动;遇到不合礼的事情,就禁止自己不去做。这样,视、听、言、动都不顺从私欲,日常生活中无不合乎天理,实行仁的成效哪会达不到?颜渊深深领会孔子的意思,又自知有力量担当,于是说:“我颜回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实行这番话。”这里的“这番话”,指“不合礼的不要看、听、说、行动”四句。颜渊谦逊地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奉行孔子教导的这些话。”先儒说,这一章是孔门传授心法中最切要的话;没有极其明察的智慧,就不能体察它,没有极其刚健的力量,就不能果断实行它,所以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能够听闻这一道理。臣谨考察《论语》一书,颜渊所问有两件事:一是问仁,一是问治国;本章是问仁。他问治国时,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穿戴周朝的礼冠,音乐就用《韶》及其舞蹈。”这是举出四代的礼乐告诉他。礼乐要等待人来实行;人道之中,仁是最大的。自古君臣兴礼乐、施教化的治理,也只是以仁德为根本。孔子曾说:“施政在于用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作示范;修养自身要依靠道,修道要依靠仁。”伏望圣明留意。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顺服;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说真心话。这是《论语》第十三篇中孔子告诉弟子樊迟的话。樊迟起初请问孔子种植五谷、蔬菜的事情。孔子说:“这是小人的事情,求学的人应当从事大人的事业。”所以把这三件事告诉他。什么叫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上”是处在百姓之上的人;“礼”是天理的节文,表现在威仪举止之中的道理。居上位的人,不合礼的不看、不听、不说、不做;端正衣冠,尊严目光,有威严足以使人敬畏,有仪表足以作为榜样,这就是喜好礼。百姓看见了,自然产生敬意,不敢有傲慢之心。什么叫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顺服?义是内心的裁制,是做事恰当的道理。居上位的人,凡事以义裁量,必定以天理为根本,顺乎人情,合乎时宜,然后才去做。不合天理、人情的正道,不合时宜的事,就一定不做。这就是喜好义。百姓看见上位者所做的都是道理上应当做的事,自然心悦诚服,不敢有不顺从的心。什么叫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说真心话?

信是真实不欺诈的道理。为人上的,以真实为心,所行的如其所言,所令的如其所好。凡立法度,施号令,必详必审,以求至当,然后宣布,不以私意轻易更改,失信于民。这便是好信。这等呵,百姓每都以真实相从,遵行教令,不为虚诈,趋事赴工,不失期防,无有不诚实的心。孔子说与樊迟这三件,上行下效,便是大人所行的事。臣谨按:礼、义、信三者,是人道的大经,为人上者合当行的,不是要人敬、要人服、要人用情而后为的。盖为上者是下民的表率,上不敬则下慢,上不义则下畔,上不信则下疑。所以为人上的,必实有其善,然后能感人。孟子曰:「未有诚而不动者也。」《大易》有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为人君者,以真实存心,以礼义为教,则足以感人心,兴治化。伏惟圣明留意,天下幸甚。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鬬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这是论语》第十六篇。孔子说君子有这三戒。戒,是警省畏惧的意思。凡人少而好色,壮而好鬬,老而贪得,皆是血气所使。人有血气,才能生。这三者之欲,是人生所有的,但当随时戒慎,以理胜之。君子知戒,所以为君子。如何是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盖人当少年,血气动荡不定,不免好色。若放纵不止,便生疾病,所以当戒。如何是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鬬。盖人当壮年,血气强盛,恃勇好胜,喜于争鬬。若驰骋不已,便生祸患,所以当戒。如何是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盖人至老年,血气销耗,不能胜人,惟思利已若贪多务得,肆欲无厌,便壊了徳行,所以当戒。大抵少未定,壮而刚,老而衰者,血气也。戒于色,戒于鬬,戒于得者,志气也。君子养其志气,不为血气所动,所以年弥髙而徳弥邵也。」这一章虽是孔子教学者之言,然通上下皆有益。盖学者不知戒,不能为君子。若有天下国家者,不用这言语,则闗系又大。汉成帝自少好色,其后宠嬖非人,蛊惑其心,至于伤絶子息,汉业由此而衰。汉武帝壮盛之时,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国家疲弊,民力凋耗,盗贼蠭起,后乃悔过息民,才免于乱。唐明皇早年勤于为治,至其晚年唯务聚敛,任用小人,刻害天下,百姓愁怨。明皇恃其富贵,穷奢极欲,大盗窥觎而起,至于播迁。由此言之,岂可以不戒?臣谨按《洪范》五福,其一曰「夀」,而必本于攸好徳。人君好徳,则自无三者之患,而足敛福于已,锡福于民。伏惟圣明留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这是《论语》第十六篇,记孔子说君子所当畏惧的事。君子是晓道理、有徳行的人,「畏」是恐惧敬慎的意思。三畏是下文所说: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这三件如何是畏天命?天命是上天与人做好人的道理,天生万物,独厚于人,都与他仁义礼智之性,都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伦,比万物不同。君子知这道理是天与我的,心里常常存着,眼里常常看着,发言行事,出入起居,戒谨恐惧,不敢违了这道理,这便是畏天命。如何是畏大人?大人是有爵位、有年齿、有徳行的人。这等人爵位可尊,年徳可尚,君子常以谦卑逊顺为心,安分守礼,不敢以卑忽尊,不敢以贱逾贵,不敢以少陵长,不敢以已之才知轻视有徳,这便是畏大人。如何是畏圣人之言?圣人之言是合道理的说话,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言语,载之经书,以教天下后世,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君子讲明其理而力行之,为人君尽君的道理,为人父尽父的道理,为人臣、为人子尽臣子的道理。至于圣人所言天道人事、吉凶祸福,凛凛然常存敬戒,不敢有违,这便是畏圣人之言。孔子说君子所畏的是这三件事,若求其要,只在「畏天命」一句,盖天命是天理,大人与圣人之言皆是天理所当畏的人。于天理知所敬畏,则必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然求君子所以畏天命的心,又在「知」字上来,人若不见得这道理明白,怎麽有着实畏惧的心?所以下文孔子又说:「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由此言之,学者欲知天命,必先格物以致知,欲畏天命,则当诚意以正心。《大学》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君子之学,帝王之道,一理而已。伏惟圣明留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译信是真实而不欺诈的道理。居上位的人以真实为心,所做的与所说的相符,所下的命令与自己的好恶相合。凡是制定法度、发布号令,都必须详尽审慎,力求最为恰当,然后公布;不能任凭私意轻易更改,使百姓失去信任。这就是喜好诚信。这样,百姓都会以真实的态度来跟从,遵守实行教令,不作虚诈之事,积极办事、服劳役,不失期限,没有不诚实的心。孔子把这三件事告诉樊迟,说的是上行下效,这就是大人应当实行的事情。臣谨按:礼、义、信三者,是人道的大纲,是居上位者本来就应当实行的,不是为了让别人敬畏、服从、说真心话才去实行的。居上位者是下民的表率;上位者不敬,下面就会傲慢;上位者不义,下面就会背叛;上位者不信,下面就会怀疑。所以居上位者必须确实具有善德,然后才能感化别人。孟子说:“从来没有内心真诚却不能感动人的。”《大易》说:“圣人感化人心,天下就和平。”君主以真实存心,以礼义教化百姓,就足以感动人心,兴起政治教化。伏望圣明留意,天下幸甚。孔子说:“君子有三件需要戒慎的事:年轻时,血气还未稳定,要戒备女色;到了壮年,血气正盛,要戒备争斗;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退,要戒备贪得。” 这是《论语》第十六篇。孔子说君子有这三种戒慎。“戒”是警醒、畏惧的意思。一般人年轻时喜好女色,壮年时喜好争斗,老年时贪求财物,都是血气驱使的结果。人有血气,才能生存;这三种欲望是人生本有的,但应当随时戒慎,用道理战胜它们。君子懂得戒慎,所以成为君子。什么叫年轻时血气未定,要戒备女色?人处于少年时,血气动荡不定,难免喜好女色;如果放纵不止,就会生病,所以应当戒备。什么叫到了壮年血气正盛,要戒备争斗?人处于壮年,血气强盛,依仗勇力、争强好胜,喜欢争斗;如果放纵不止,就会产生祸患,所以应当戒备。什么叫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退,要戒备贪得?人到老年,血气消耗衰退,不能胜过别人,只有想着使自己获利;如果贪多务得、放纵欲望而不知满足,就会毁坏德行,所以应当戒备。总的说来,年轻时未定、壮年时强盛、老年时衰退,是血气的表现;戒备女色、争斗、贪得,是志气的作用。君子培养自己的志气,不被血气所动,所以年纪越高,德行越高尚。这一章虽然是孔子教导求学者的话,但对上下各阶层都很有益。求学者不知道戒慎,就不能成为君子;如果拥有天下国家的人不采用这些话,关系就更重大。汉成帝从年轻时就喜好女色,后来宠爱非正当的人,受其迷惑,甚至损伤断绝子嗣,汉朝的基业也因此衰败。汉武帝壮年强盛时喜好夸大功业,穷兵黩武,使国家疲敝、民力耗竭,盗贼纷纷兴起;后来他悔过而使百姓休养生息,才免于祸乱。唐明皇早年勤于治理国家,到了晚年只致力于聚敛财物,任用小人,刻薄残害天下,百姓忧愁怨恨。唐明皇倚仗富贵,穷奢极欲,大盗窥伺而起,终于流离播迁。由此说来,难道可以不戒慎吗?臣谨按:《洪范》所说的五福,第一项是长寿,而长寿必以“所好之德”为根本。君主喜好德行,自然没有这三种祸患,并且足以为自己聚集福气,把福气赐给百姓。伏望圣明留意。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 这是《论语》第十六篇,记载孔子所说君子应当敬畏的事情。君子是明白道理、具有德行的人;“畏”是恐惧而敬慎的意思。三种敬畏就是下文所说的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这三件事中,什么叫敬畏天命?天命是上天赋予人、使人成为善人的道理。上天生育万物,唯独厚待人,赋予人仁义礼智的本性,又赋予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伦理,使人与万物不同。君子知道这些道理是上天赋予自己的,心中常存,眼中常见;说话做事、出入起居,都戒慎恐惧,不敢违背这些道理,这就是敬畏天命。什么叫敬畏大人?大人是有爵位、有年齿、有德行的人。这些人的爵位值得尊重,年龄和德行值得崇尚;君子常以谦卑逊顺为心,安守本分、遵守礼法,不敢以卑下轻慢尊贵,不敢以低贱超越高贵,不敢以年少欺凌年长,不敢凭自己的才智轻视有德之人,这就是敬畏大人。什么叫敬畏圣人的言语?圣人的言语是合乎道理的话,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言语,记载在经书中,用来教导天下后世,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君子讲明其中的道理并努力实行:做君主就尽到君主的道理,做父亲就尽到父亲的道理,做臣子、做儿子就尽到臣子、儿子的道理。至于圣人所说的天道、人事、吉凶祸福,都凛然存于心中,常常敬慎戒惧,不敢违背,这就是敬畏圣人的言语。孔子说君子敬畏的是这三件事;如果探求其中的要旨,只在“敬畏天命”一句。天命就是天理,大人和圣人的言语都是应当敬畏天理的人和言语。对于天理知道敬畏,就一定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然而探求君子所以敬畏天命的内心,又在于一个“知”字。人如果没有明白看见这些道理,怎么会有真实的敬畏之心?所以下文孔子又说:“小人不知道天命,因而不敬畏;轻慢大人,侮辱圣人的言语。”由此看来,求学者想要认识天命,必须先穷究事物以达到知识;想要敬畏天命,就应当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大学》说:“事物穷究之后知识才能达到,知识达到之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之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之后自身才能修养,自身修养之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之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之后天下才能太平。” 君子的学问与帝王的道理,归根到底只是一个道理。伏望圣明留意。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

这是孟子首篇第七章。孟子告齐宣王平天下的道理,只在推广自已仁爱的心,以及百姓如何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上面。老字是尊敬奉养的意思,吾老是自已的父兄,人之老是百姓每的父兄。孟子说:为人君的把自已的父兄尊敬奉养,必要他安乐,也当念天下百姓每爱父兄的心与我一般,都着他得尊敬奉养父兄,不至于饥寒困苦,这便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如何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上面,幼字是爱防教养的意思,吾幼是自已的儿女人之幼是百姓每的儿女。孟子说:人君于自已的儿女爱防教养,必要使他成人,也当念天下百姓每爱儿女的心与我一般,都着他得爱防教养他的儿女,不至于流离失所,这便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天下为子弟的都得奉养父兄,为父母的都得保爱儿女,这等呵,天下岂有不太平的?所以说「治天下可运于掌」,「可运于掌」是不难的意思。大抵人君推广自已的仁心以及百姓呵,天下不难治。所以孟子于下文引《诗经》说:周文王的徳行先行于一家妻子兄弟,又行于一国,也只是把这仁爱的心推广将去。人君若能推广这仁心呵,四海虽大也保守得;若不能推广这仁心呵,妻子虽至亲近也不能保。孟子又说:自古圣帝明王治天下国家,也无别的道理,只是能推广仁爱的心以及百姓。臣谨按:孟子此言所重在「推恩」二字。恩是人心上发出来的仁心,便是天地生物的心。圣人以天地的心为心,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所以仁恩徧于天下。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可谓有仁心,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盖是私欲蔽了自已的良心,所以不能推广。孟子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王道切要处不过推广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此万世帝王所当体者。伏惟圣眀留意,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这是《孟子·离娄篇》孟子说:「人君平治天下的道理,不必他求,只在爱亲敬长这两件推行将去。」如何是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道是自然的道理事?是人所当为的事。人都有父母,有尊长,在人为甚近。父母是人当孝的,尊长是人当敬的,是自然的道理。人以这道理为心,孝于父母,敬于尊长,这便是当为的事,人所容易行的。若不在这两件上用心,却求于髙逺难行的事,便不是自然道理,便不是所当为的事。这是孟子教人只当以孝亲敬长为务。如何是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这是承上文说孝亲敬长的功效。人人是说天下的百姓,天下的百姓都有父母,都有尊长。人君躬行孝敬,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使天下人都兴起孝亲敬长的心,轻徭薄赋,使他各得养父母,奉尊长。这等呵,天下的人一个个能存孝弟的心,都无争鬬悖逆的事,岂不是太平?这是孟子说平天下的功效,都在人君躬行孝弟上来。可见道在迩,不必求诸逺;事在易,不必求诸难。臣谨按:古昔帝王致治之效,莫盛于尧舜。求其本原,尧克明峻徳,以亲九族;舜处父母兄弟之间,克谐,以孝推之,天下黎民于变,万国咸和。所以孟子说:「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伏惟圣明留意,扩充孝友之徳,以致太平之治,天下幸甚,斯民幸甚。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这是《孟子·离娄篇》记孟子教人的言语。事是奉事,守是持守。孟子意思说:人之事君、事长,都是“事”,而惟“事亲”为事之大。盖“事亲”者,事之本也。人能尽孝敬以事亲,则以之事君必忠,以之事长必顺。所以说:“事孰为大?事亲为大。”“人之守家、守官,都是守,而惟守身为守之大。盖守身者,守之本也。人能循礼法以守身,则以之守家而家道成,以之守官而官事治。所以说:‘守孰为大?守身为大。’”然孟子虽以“事亲”“守身”对说,下文却说:“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则又重在守身上。盖能持守其身,不防于不义,然后可以事亲。若所言所行一防于不义,便为失其身,则不足以事亲。这又是教人以守身为事亲之本。臣谨按:孟子此言,盖为学者而发,故止于事亲。若就君道言之,所系为尤大。盖人君之身,乃天下国家之本,而事亲其首也。所以《中庸》说:“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必始于修身。”《大学》言“齐家治国平天下”,亦必本于修身。古之人君有盛徳大业者,莫如尧。《书》言“其克明峻徳”,者修身之事也。下文以“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者,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也。极而至于“位天地,育万物”,一皆本于人君之身。伏惟圣眀留意于圣贤之言,以绍帝尧之治天下,幸甚。辨夷齐十辨一辨夷齐不死于首阳山二辨首阳所以有夷齐之迹三辨山中乏食之故四辨夫子用齐景公对说之由五辨武王之世恐无夷齐

译这是《孟子》首篇第七章。孟子告诉齐宣王平治天下的道理,只在于推广自己的仁爱之心,以及百姓的“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老”是尊敬、奉养的意思;“吾老”是自己的父兄;“人之老”是百姓的父兄。孟子说:做君主的尊敬奉养自己的父兄,使他们安乐,也应当想到天下百姓爱护父兄的心与自己一样,都使他们能够尊敬奉养自己的父兄,不至于饥寒困苦,这就是“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中,“幼”是爱护、教养的意思;“吾幼”是自己的儿女;“人之幼”是百姓的儿女。孟子说:君主爱护教养自己的儿女,使他们长大成人,也应当想到天下百姓爱护儿女的心与自己一样,都使他们能够爱护教养自己的儿女,不至于流离失所,这就是“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如果天下做子弟的都能奉养父兄,做父母的都能保护爱护儿女,这样,天下难道还有不太平的吗?所以说“治理天下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意思是说并不困难。总的说来,君主把自己的仁心推广到百姓身上,天下就不难治理。因此孟子在下文引用《诗经》说:周文王的德行先施行于一家中的妻子兄弟,又推广到一个国家,也只是把这颗仁爱之心推广开去。君主如果能够推广这颗仁心,即使四海广大也守得住;如果不能推广这颗仁心,即使妻子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保全。孟子又说:自古圣帝明王治理天下国家,也没有别的道理,只是能够把仁爱之心推广到百姓身上。臣谨按:孟子这番话的重点在“推恩”二字。恩是从人心中发出的仁心,也就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圣人以天地之心为自己的心,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所以仁恩遍及天下。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死去,可以说有仁心;但功德不能施及百姓,是因为私欲蒙蔽了自己的良心,所以不能推广。孟子说君主应当摒弃霸业功利,实行王道。王道最要紧的地方,不过是推广不忍之心,实行不忍之政;这是万世帝王都应当体察实行的。伏望圣明留意。道理就在近处,却偏要到远处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这是《孟子·离娄篇》的话。孟子说:“君主平治天下的道理,不必到别处寻求,只在于把亲爱亲人、尊敬长辈这两件事推广开去。”什么叫“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道”是自然的道理,“事”是人所应当做的事情。人人都有父母,都有尊长,这是对人来说最亲近的关系。父母是人应当孝顺的,尊长是人应当敬重的,这是自然的道理。人以这道理存心,孝顺父母、敬重尊长,就是应当做的事,也是人容易实行的事。如果不在这两件事上用心,却去寻求高远难行的事情,那就不是自然的道理,也不是所应当做的事。这是孟子教人只应以孝亲敬长为要务。什么叫“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这是承接上文说孝亲敬长的功效。人人,是说天下百姓;天下百姓都有父母,都有尊长。君主亲自实行孝敬,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广到亲爱别人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使天下人都兴起孝亲敬长之心,又减轻徭役、减免赋税,使他们各自能够奉养父母、侍奉尊长。这样,天下人一个个都能存有孝悌之心,没有争斗悖逆的事情,难道不是太平吗?这是孟子所说的平治天下的功效,都在君主亲自实行孝悌上。由此可见,道理就在近处,不必到远处寻求;事情本来容易,不必到困难处寻求。臣谨按:古代帝王达到治理成效的,没有比尧舜更盛大的。探求其根本,尧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以此亲爱九族;舜处在父母兄弟之间,能够使关系和谐,又把孝心推广开来,天下百姓因此受到感化,万国都和谐。所以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伏望圣明留意,扩充孝友的德行,以达到太平的治理,天下幸甚,百姓幸甚。侍奉什么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这是《孟子·离娄篇》中记载孟子教导人的话。“事”是侍奉,“守”是持守。孟子的意思是说:人侍奉君主、侍奉长辈,都属于“事”,但只有“侍奉父母”是侍奉中最重要的。因为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人能够尽孝敬之道侍奉父母,那么用这种态度侍奉君主就一定忠诚,侍奉长辈就一定顺从。所以说:“侍奉什么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人守护家庭、守护官职,都属于“守”,但只有守护自身是守护中最重要的。因为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人能够遵循礼法守护自身,那么用这种态度守护家庭,家庭之道就能成就;用这种态度守护官职,官府事务就能治理。所以说:“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然而孟子虽然把“侍奉父母”和“守护自身”相对而言,下文却说“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于是又把重点放在守护自身上。能够守护自身,不陷入不义,然后才可以侍奉父母。如果所说所做有一点陷入不义,就是失去了自身,也就不足以侍奉父母。这又是教人把守护自身作为侍奉父母的根本。臣谨按:孟子这番话大概是针对求学者说的,所以只说到侍奉父母;如果从君主之道来说,关系就更加重大。因为君主自身,是天下国家的根本,而侍奉父母又是其中的首要之事。所以《中庸》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必定从修养自身开始。”《大学》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必定以修身为根本。古代君主中具有盛大德行、建立伟大功业的,没有谁比得上尧。《尚书》说他“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这是修身的事情;下文所说“亲爱九族,使百姓明辨事理,使万邦协和”,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推究到“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全都以君主自身为根本。伏望圣明留意圣贤的话,以继承帝尧治理天下的事业,幸甚。辨 《夷齐十辨》第一辨:伯夷、叔齐并没有死在首阳山。第二辨:首阳山为什么会有伯夷、叔齐的遗迹。第三辨:山中缺乏食物的原因。第四辨:孔子为什么用齐景公来与他们对举说明。第五辨:武王在世时恐怕没有伯夷、叔齐。

六辨《史记》本传不当削海滨辟纣之事。七辨,道遇武王与周纪书,来归之年不合。八辨,父死不葬,与周纪书祭文王墓而后行者不同。九辨太史之误原于轻信逸诗十辨《左氏春秋传》所载“武王迁鼎,义士非之”说亦误。谨按《论语》第七篇:“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此二章,孔子所以称夷齐者,事无始末,莫知其何所指,虽有大儒先生,亦不得不取证于《史记》。盖孔子之后,尚论古人,无如孟子。孟子止言伯夷,不及叔齐。其于伯夷也,大槩称其制行之清,而于孔子此二章之意,亦未有所发。惟《史记》后孔孟而作,成书备而记事富,时有以补前闻之缺遗。如子贡“夷齐何人”之问,孔子“求仁得仁”之对,倘不得《史记》以知二子尝有逊国俱逃之事,则“夫子不为卫君”之防意,子贡虽知之后世学者,何从而知之也?此史迁多见先秦古书,所以为有功于世也。然迁好竒而轻信上世之事,经孔孟去取权度一定,不可复易者,《史记》反从而变乱之,以滋来者无穷之惑,则迁之功罪,岂相掩哉?盖夷齐不食周粟之类是已,《史记》既载此事于传,又于周纪、齐世家诸篇歴言文王、武王志在倾商,累年伺间,备极形容,文字既工,荡人耳目,学古之士无所折衷,则或两是之曰:“武王之事不可以已,而夷齐则为万世立君臣之大义也。”昌黎韩公之论是巳。其偏信者则曰:“夷齐于武王谓之弑君,孔子取之,盖深罪武王也。”眉山苏公之论是已。呜呼!此事孔孟未尝言,而史迁安得此欤?或闻予言而愕然曰:“谓孟子未尝言则可,首阳之事,孔子章章言之。子既知有《论语》,而又疑此,则是不信孔子也。”予应之曰:“予惟深信孔子,是以不信史迁也。且谓《论语》本文何以言之?‘夫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论语》未尝言其以饿而死也,而史迁何自知之?饿者,岂必皆至于死乎?夫首阳之隠,未见其必在武王之世,而二子昔尝逃其国而不立,证诸孔子对子贡之意,则可信矣。安知其不以逃国之时至首阳也?孤竹小国,莫知的在何所,传者谓齐威北伐山戎,尝过焉。山戎与燕、晋为邻,则孤竹可知,而首阳在河东之蒲坂。《诗》之《唐风》曰:「采苓采苓,首阳之颠;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或者即此首阳,盖晋地也。若夷齐果孤竹君之子,则逃国以来,谅亦非逺,何必曰不食周粟而后隠此耶?今且以意度之,国谋立君而已,逃去则必于山谷无人不可物色之所,然后能絶国人之思,首阳固其所也。盖仓卒而行,掩人之所不知,固宜无所得食,又方君父大故,颠沛陨越之际,食亦何心?其所以兄弟俱在此者,一先一后,势或相因,而今不可知耳。然亦不必久居于此,逾月移时,国人立君既定,则可以出矣。惟其逊国俱逃,事大卓絶,故后人称之,指其所尝栖止之地曰:「此仁贤之迹也。」夫是以首阳之传久而不冺,何必曰死于此山而后见称邪?予所以意其如此者,无他,盖《论语》此章本自明白,于景公言死,而于首阳不言死,后人误读,遂谓夫子各以死之日评之耳,此大不然也。夫孔子以景公与夷齐对言,大意主于有国无国,尤为可见。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诸侯曰「千乘」,所谓有马千驷者,盖斥言其有国也。夷齐可以有国而辞国者也。崔子弑景公之兄庄公,而景公得立,崔子犹为政,景公安为之上?莫之问也。享国日久,奉已而已。观其一再与晏子感慨悲伤,眷恋富贵,直欲无死以长有之,其死也泯然一无闻之人耳。孔子叹之曰:「嗟哉斯人!」彼有内求其心,弃国不顾,如夷齐者,独何人哉?彼所以千古不泯者,岂以富贵哉?由此论之,则孔子所以深取夷齐,但指其辞国一节,而意自足。若曰夫子取其不食周粟以饿而死,则此章本文之所无也。夫今去夫子又逺矣,饿于首阳一语之外,前不言所始,后不言所终。予疑其在逊国俱逃之时而不死者,盖意之然。予之意之也,盖犹近似而无害于义理;若迁之意之也,略无近似而害于义理特甚焉。大槩迁也専指文武为强大诸侯窥伺殷室以得天下,故于世家则首吴泰伯,于列传则首伯夷。迁之说出,而孔孟所以言文武盛徳至仁者皆变乱矣。此事若不见取于大儒先生,犹可姑存以俟来哲;今亦不幸君子可欺,断然按之以释《论语》,则武王万世当为夷齐之罪人,夷齐借之以徇,使万世乱臣贼子知畏清议如此也。

译第六辨:《史记》本传不应删去伯夷、叔齐在海滨躲避纣王的事情。第七辨:在路上遇到武王以及《周纪》记载的事情,与归附周朝的年份不相合。第八辨:父亲去世却不下葬,这与他们致祭文王墓后才出发的记载不同。第九辨:太史公的错误源于轻信逸诗。第十辨:《左氏春秋传》所记“武王迁鼎,义士非之”的说法也错了。谨按《论语》第七篇:“冉有说:‘孔夫子是要拥护卫君吗?’子贡说:‘好,我将去问他。’进去后问:‘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又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求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怨恨呢?’子贡出来说:‘夫子不会拥护卫君。’”第十六篇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去那天,百姓没有人称道他的德行。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这两章中,孔子称许伯夷、叔齐,但事情没有始末,没人知道他究竟指什么;即使是大儒先生,也不得不从《史记》中取证。孔子之后,评论古人没有比孟子更好的了。但孟子只说伯夷,没有说到叔齐。他对于伯夷,大概只是称赞其操守清白,对于孔子这两章的意思,也没有进一步发挥。只有《史记》在孔子、孟子之后写成,成书完备、记事丰富,时常能够补足前人记载的缺漏。比如子贡问“夷齐是什么人”,孔子回答“求仁而得到仁”;假如不是凭借《史记》知道伯夷、叔齐曾经有让国并一同逃亡的事情,那么“夫子不会拥护卫君”这层意思,子贡即使后来知道,后世求学者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这说明司马迁多见到先秦古书,所以对后世有功。然而司马迁喜好奇异之事,轻信上古传说;对于经孔子、孟子审定取舍、权衡标准已经确定而不可再改的事情,《史记》反而随之加以改变扰乱,以增添后世无穷的疑惑,那么司马迁的功劳和罪过,难道能够相互抵消吗?比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事情就是这样。《史记》既把这件事载入他们的传记,又在《周本纪》《齐世家》等篇中反复说文王、武王有灭商的志向,多年窥伺时机,极尽铺陈描写;文字既工巧,又足以动摇人的听闻见识。学习古代的士人无从折中,于是有人把两方面都说成正确:“武王伐纣的事情不能停止,而伯夷、叔齐却为万世树立了君臣大义。”韩愈韩公的议论就是这样。那些偏信一方的人则说:“伯夷、叔齐把武王视为弑君之人,孔子却取法他们,大概是深深责罪武王。”苏轼苏公的议论就是这样。唉!这件事孔子、孟子从未说过,司马迁怎么会知道呢?有人听到我的话,惊讶地说:“说孟子没有说过还可以,首阳山的事情,孔子明明白白说过。你既然知道有《论语》,又对此表示怀疑,就是不相信孔子。”我回答说:“正因为我深深相信孔子,所以不相信司马迁。” 况且说《论语》原文是怎样说的呢?‘齐景公有马四千匹,到他死时,百姓没有什么德行可以称颂他。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挨饿,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论语》从未说他们因为挨饿而死,司马迁又从哪里知道的呢?挨饿的人,难道一定都要饿死吗?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不能证明一定是在武王时期;但他们从前曾逃离本国而不肯即位,拿孔子回答子贡的话来验证,这一点是可以相信的。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逃离本国时到了首阳山呢?孤竹是个小国,没有人知道它确切在什么地方,传说齐威王北伐山戎时曾经经过那里。山戎与燕、晋相邻,那么孤竹的位置也可以推知;而首阳山在河东的蒲坂。《诗经·唐风》说:‘采苓啊采苓,在首阳山顶;采苦啊采苦,在首阳山下。’这或许就是这个首阳山,大概在晋地。假如伯夷、叔齐果真是孤竹君的儿子,那么自从逃离本国以来,想来也没有走得太远,何必说他们因为不食周粟才隐居在这里呢?现在姑且按情理推测,国人谋立国君而已;他们逃走之后,一定要到山谷中无人、无法寻找的地方,这样才能断绝国人对他们的念想,首阳山本来就是合适的地方。大概他们仓促出行,躲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本来就应当没有东西可吃;又正逢君父遭逢大变、颠沛失措之际,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呢?他们兄弟二人都在这里,可能是一前一后,彼此相因;但如今已经无法知道了。不过,他们也不必长久住在这里,过了一个月、一些时日,国人既然已经确定了国君,他们就可以出来了。只是他们辞让国位而一同逃走,事情十分卓绝,所以后人称颂他们,指着他们曾经栖息的地方说:‘这是仁人贤者的遗迹。’因此首阳山的传说长久流传而不泯灭,何必一定要说他们死在这座山上才会受到称颂呢?我之所以推测事情是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论语》这一章本来写得很明白:说到齐景公,明言他的死;说到首阳山,却没有说死。后人误读了,于是认为孔子分别是在评论他们死时的事情,这实在大错特错。孔子把齐景公和伯夷、叔齐相对而言,大意在于有国和无国,这一点尤其明显。问到国君的富有,用马的数量回答;诸侯说‘千乘’,所谓有马四千匹,大概就是明说他拥有国家。伯夷、叔齐本来可以拥有国家,却辞让了国位。崔杼杀了齐景公的哥哥齐庄公,齐景公因此得以即位;崔杼仍然掌权,齐景公怎么能算在他之上?却没有人追究。齐景公享有国位日久,只知道供养自己而已。看他曾两次同晏子感慨悲伤,留恋富贵,简直想永远不死以长久拥有它;他死时,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罢了。孔子感叹说:‘唉,这个人啊!’那个能够从内心求索自己的本心、抛弃国家而不顾,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之所以千古不泯,难道是因为富贵吗?由此说来,孔子深深取法伯夷、叔齐,只是指他们辞让国位这一点,而其中的意义已经充分了。假如说孔子取法他们不食周粟、因饥饿而死,那么这些内容并不见于本章原文。如今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除‘饿于首阳’一句之外,前面没有说事情从何时开始,后面也没有说最终怎样结束。我怀疑他们是在辞让国位、一起逃走的时候到了那里而没有死,这大概是合乎情理的。我的这种推测,大体还近于事实,也不妨碍义理;司马迁的推测却几乎没有一点相近之处,而且对义理的损害极其严重。大体说来,司马迁专门把文王、武王说成强大的诸侯,窥伺殷室而取得天下,所以在《世家》中以吴泰伯为首,在《列传》中以伯夷为首。司马迁的说法一出,孔子、孟子所说的文王、武王盛德至仁的意义就都被扰乱了。这件事如果没有受到大儒先生的采纳,还可以姑且保存它,等待后世明哲来辨正;如今又不幸被君子所欺骗,断然据此解释《论语》,那么武王在万世之后就应当成为伯夷、叔齐的罪人,而伯夷、叔齐也借此来炫耀自己,使万世的乱臣贼子知道畏惧清议竟到了这种地步。

而武王何罪哉?予言更仆未终,亦不得已也。然实欲反覆究竟折服史迁,使不可再措一辞者,吾徒之学诵诗读书论世知人,不当草草,幸毋倦听。夫夷齐,孔子之言略;孟子虽不言叔齐,而言伯夷甚详。若并取证于孟子,则史迁所载谏伐以下,晓然知其决无也。孟子言伯夷之归周也,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濵,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史记》本传则不然,削其海濵辟纣之事,但于逊国俱逃之下,即书曰:“于是往归西伯。”及至西伯卒,此下遂书叩马谏武王之语,数其父死不葬以臣弑君,盖以为遇武王于道也。所谓“于是”云者,如《春秋》之书遂事,才逃其国,遂不复反而归周也。则不知此行也,二子亦已免防否欤?厄于势而不返,容或有之;然逃彼归此,如同时然,身防父死,自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也,而忍以父死不葬责他人欤?呜呼,此必无之事也。夫迁所以削其海濵辟纣者,何哉?谓迁为未尝见孟子欤?则迁知其有书七篇,其作《孟子传》自言尝读之而屡叹矣。然而如此书伯夷者,其意可想也。迁以不食周粟为竒节,故欲见夷齐处心,后来全不直武王,而其初本无恶于纣也。夫事不惟其实所不合已意则削之。千载而下读于是一语尚可想其迁就増损之情态,而何以传信乎?故曰:当一以孟子为断。夫伯夷、太公两不相谋,而俱归文王。孟子称为天下之大老,太公之老古今所共传,则伯夷之年当亦不相上下。孟子必不虚加之也。然伯夷徳齿,昔纵与太公同,而后来年龄岂必与太公等?吾意武王之时,未必犹有所谓伯夷也。而迁所作《周纪》,又自与传不同。何以言之?伯夷以大老而归文王,文王享国凡五十年,吾不知其始至也在文王初年欤?中年欤?末年欤?不可考也。而迁于《周纪》,则尝以为初年矣。其言曰:「文王继公季而立,敬老慈幼,礼贤待士,士以此多归之。」夷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往归之。然后曰:「太颠、闳天、散宜生、鬻子、辛申、太公之徒皆往归之。」然后曰:「崇侯譛西伯于纣,囚于羑里。」然后曰:「纣释文王,赐弓矢鈇钺,得专征伐。」又数年而书听虞芮讼,又眀年而书伐犬戎。自此每年书一事,而各以「明年」二字冠于其上,如是者凡七上。去夷齐来归之年,不知其防矣。大槩书文王五十年之事,稍稍排布嵗年,而夷齐之归为首,其他未之先也。以天下之大老,其来在文王即位未久之年,若谓其人犹及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之后,姑少计之,亦当百有余嵗矣。恐不必不食周粟,隠于首阳山,而考终已久矣。迁既书于《周纪》如此,及作《伯夷传》,乃言夷齐方至,文王已卒,道遇武王,以木主为文王伐纣,叩马而谏。不知此当为两夷齐乎?抑即《周纪》所书之夷齐乎?若即《周纪》所书之夷齐,则归周已数十年,非今日甫达岐丰之境也。谏武王当于未举事之初,不当俟其戎车既驾而后出竒骇众于道路也。太公与已均为大老,出处素与之同,不于今日白首如新,方劳其匆匆扶去于锋刃将及之中也。呜呼!纪传一人作也,乃自相抵牾如此,尚有一语之可信乎?观其摸写二子冐昧至前,左右愕眙,欲杀武王,无语,太公营救之状,殆如狂夫出鬬,羣小号呶,而迂怪儒生,姓名莫辨,攘臂其间,陈说劝止。嗟乎!殆哉,其得免于死伤也,不亦幸哉!武王方为天下去贼虐谏臣毒痡四海之纣,而行师无纪,左右遽欲害敢谏之士,戕天下之父,死生之命,在左右与太公而武王若罔闻知,万一扶去之手缓不及用,则是彼杀比干,此杀夷齐,其何以有辞于纣也?武王顺天应人之举,后世敢造此以诬之!噫!甚矣!传曰:「父死不葬,纪则曰武王祭于毕,东观兵至于孟津,载木主车中,毕也者,文王葬地也。古无墓祭,祭毕之说,亦妄然。」一曰「祭于毕」,一曰「父死不葬」,又何也?故凡迁书谏伐以下,大率不可信,使其有之,孔子不言,孟子言之矣。予若以孔孟之说折迁,迁未必屈服,惟传自言之,纪自破之,其他巻犹曰破碎不全,不尽出于迁之手,而此纪此传皆迁全文,读者知其非迁莫能作,又不得疑其补缀于后人也。曰:「然则纪与传孰愈?」曰:「纪书文王其妄居半,及书武王则妄极矣。若其书夷齐一节,犹略优于传也。盖纪言其归周及文王之生,而传言其至值文王之死也。及文王之生者与孟子同,而值文王之死者,无稽之言也。」曰:「然则首阳之事,其究如何?」

译武王有什么罪呢?我说到这里,哪怕更换听者、继续讲下去也还没有结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我确实想反复推究此事,驳倒司马迁,使他再也无法置一辞;我们这些人学习、诵诗、读书、评论世事、认识人物,不应当草率从事,希望你不要厌倦听我说。关于伯夷、叔齐,孔子的言论简略;孟子虽然没有说叔齐,但对伯夷说得很详细。如果把孟子的记载也拿来作证,那么司马迁所载的劝阻伐纣以下的事情,就明明白白知道绝不可能有了。孟子说伯夷归附周人时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史记·伯夷列传》却不是这样:删去了他在海滨逃避纣王的事情,只在辞让国位、一同逃走之后,立即写道:‘于是前往归附西伯。’等到西伯死后,下面便写叩住马头劝谏武王的话,列举他父亲死了尚未安葬、臣下却杀君的罪责,大概是认为他们在道路上遇见了武王。所谓‘于是’,就像《春秋》记载事情接着发生一样,刚逃离本国,便不再返回而归附周人。这样一来,就不知道这次出行时,伯夷、叔齐是否已经免于父亲去世的灾难了。由于形势所迫而没有返回,也许有这种可能;但他们逃离本国而归附周人,仿佛发生在同一时刻,既然自身正在逃亡、父亲又已死亡,就不可能参加哭泣的哀事,难道还能忍心拿父亲死亡而未安葬来责备别人吗?唉,这必定是没有的事情。司马迁为什么删去伯夷在海滨逃避纣王的事情呢?难道说司马迁从未见过《孟子》吗?司马迁知道有《孟子》七篇,他写《孟子传》时自己说曾读过这部书并多次叹息。然而他这样记载伯夷,其中的用意是可以想见的。司马迁把不食周粟看作奇特的节操,所以想表现伯夷、叔齐的内心;后来又完全不替武王说公道话,而他们最初本来并没有憎恶纣王。事情如果不合自己的意思,他不只是删去事实而已。千年以后读到‘于是’这一句,还可以想见他迁就、增删的情态;这样又怎么能把它当作可信的传记呢?所以说:应当一概以孟子的说法为判断标准。伯夷与姜太公彼此没有商议,却都归附文王。孟子称伯夷为天下的长老,太公年老的事实古今共同流传,那么伯夷的年纪也应当与他相差不多。孟子一定不会凭空这样说。然而伯夷的德行和年龄,当初即使与太公相同,后来年纪又未必和太公相等。我认为到了武王时期,未必还存在所谓伯夷。可是司马迁所写的《周本纪》,又和《伯夷列传》不同。为什么这样说呢?伯夷作为天下的长老归附文王,文王享国共五十年,我不知道他是在文王初年、中年还是末年到达的。这无法考证。但司马迁在《周本纪》中,却曾经把它安排在文王初年。他说:‘文王继承公季即位,敬养老人,慈爱幼儿,以礼对待贤者,以礼接待士人,士人因此多来归附。’伯夷、叔齐在孤竹,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前往归附他。然后又说:‘太颠、闳天、散宜生、鬻子、辛申、太公等人都来归附。’接着说:‘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言诋毁西伯,西伯被囚禁在羑里。’又说:‘纣王释放文王,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可以专门征伐。’又过了几年,记载文王听断虞、芮两国的诉讼;第二年,记载讨伐犬戎。从此以后几乎每年记一件事,并且都在开头冠以‘明年’二字,这样一共写了七次。距离伯夷、叔齐来归附的年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大体上,司马迁在记载文王五十年的事情时,逐渐排列编年,而把伯夷、叔齐归附列在最前面,其他事情都没有排在它之前。以天下的长老而言,他们在文王即位不久的年份到来;假如说他们还活到了武王平定殷乱、天下归附周朝之后,即使少算一些,也应当已经一百多岁了。恐怕不必等到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时,他们早已寿终正寝了。司马迁在《周本纪》中既然这样记载,等到写《伯夷列传》时,却说伯夷、叔齐刚刚到来,文王已经死了,他们在路上遇见武王,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去伐纣,于是叩住马头劝谏。不知道这究竟是两个伯夷、叔齐,还是《周本纪》所记的伯夷、叔齐?如果就是《周本纪》所记的伯夷、叔齐,那么他们归附周朝已经几十年,不是今天才到达岐、丰一带。劝谏武王应当在武王开始举事时进行,不应等到兵车已经驾起,才在道路上突然出奇惊众。太公和他们同为长老,平素出处相同,不可能到了今天还像白头初交一样,才在刀刃将要逼近之时匆忙把他们扶走。唉!《周本纪》和《伯夷列传》都是一个人写的,竟然自行抵牾到这种地步,哪里还有一句可以相信呢?看司马迁描写伯夷、叔齐冒昧来到武王面前,左右侍从惊愕张望,想杀掉他们却无从下手,太公出面营救的情状,简直像狂人出去斗殴,小人们在旁边喧叫,而一个迂腐怪诞的儒生,连姓名都辨认不清,挥动手臂夹在其中陈说劝阻。唉!他们差点遭到杀伤,能够免于一死,不也是幸运吗?武王正是顺应天意、响应人心,出兵为天下除掉残暴祸害、毒害四海的纣王;如果军队行动毫无纪律,左右侍从突然要害死敢于劝谏的人,残杀天下人的父亲,而生死命运掌握在左右和太公手中,武王却仿佛全然不知道,万一扶走他们的手稍慢而来不及施救,那么纣王杀比干,武王又杀伯夷、叔齐,他凭什么向纣王辩解呢?武王顺应天意、响应人心的举动,后世竟敢编造这种事情来诬蔑他!唉,太过分了!传记说:‘父亲死了尚未安葬。’《周本纪》却说武王在毕地祭祀,向东检阅军队到达孟津,把文王的木主装在车中;所谓毕,是文王安葬的地方。古代没有在墓上祭祀的制度,所谓在毕地祭祀的说法也是荒诞的。一处说‘在毕地祭祀’,一处说‘父亲死了尚未安葬’,又该怎么解释呢?所以司马迁所写劝谏伐纣以下的内容,大多不可信。假如真有这些事情,孔子不说,孟子也一定会说。我若只用孔子、孟子的说法来驳司马迁,司马迁未必会屈服;唯独传记自己说的话,被《周本纪》自己推翻了。其他篇章还可以说残缺不全,不完全出自司马迁之手;但这部纪、这篇传都是司马迁的全文,读者知道不是司马迁就不能写成,也不能怀疑是后人补缀的。有人问:‘那么《周本纪》和《伯夷列传》哪一个较好?’我说:‘《周本纪》记文王的部分,有一半荒诞;写到武王时,荒诞到了极点。至于写伯夷、叔齐的那一节,仍略胜于传记。因为《周本纪》说他们归附周朝是在文王生前,而传记说他们到达时正值文王死亡。说在文王生前到达的,与孟子相同;说正值文王死亡的,是没有根据的话。’又问:‘那么首阳山的事情,究竟怎样呢?’

曰:「予前固言之,果有夷齐暂隠之迹,而不在武王克商之时,武王克商之时,恐已无所谓夷齐,而孟子又不言叔齐归周,惟后之读论语者,惑于迁史,増加孔子本文,执所谓饿者为夷齐,盖棺之终事,是以展转附防尔。夫理至于一是而止,予生百世之后,安敢臆度轻破古今共信之说?盖见迁于论语才有一字之増,而遂与孟子略无一字之合,又纪传色色不同,徒以无稽之言贻惑后世,是以详为之辨,庶防自此观夷齐者,惟当学其求仁得仁,与夫制行之清防顽立懦。之类,而不必惑其叩马耻粟,以至于死,然后语孟称道之意可眀也。夫读论孟,则见二子可师,乃志士仁人,甚自贵重其身,抗志甚髙,观理甚眀,俯仰浩然,清风可仰而不可及。孔孟之所谓贤,由之则俱入尧舜之道也。读史记,则见二子可怪,乃羁旅妄人,闇于是非进退,轻发尝试,不近人情,悻悻然以去,终与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者比。史迁之所谓贤,由之则不过于陵仲子之操也。学者于此,从语孟乎,从史记乎?曰:如此则迁无所据,而容心为此,何也?曰:迁自言之矣。所谓「予悲伯夷之志,睹逸诗可异焉者」,此迁之所据,乃一传之病源也。逸诗者,西山采薇之章也。三百篇诗经,夫子所删,尚莫知各篇为何人作。迁偶得一逸诗,而妄意之曰:「此必夷齐也。」夷齐尝饿于首阳,今言采薇西山,是不食周粟故也。夫古诗称采草木蔬茹于山者甚多,岂皆有所感愤而不食人粟者乎?粟生于地,人人食之,已独不食,则食之者人人皆非也。异哉!耻一武王,而天下皆无与已同类之人。然则试使夷齐之教行,一世之人无一人肯食周地之粟,而后可乎?夷齐之风,百世闻之而兴起,何当时此事无一人见之而听从乎?夫天下所谓西山,不知其防,自东观之,皆西也。诗言西山,不言首阳,不当以附防。论语之所云也。末句曰:「吁嗟徂兮,命之衰矣。」迁以为夷齐死矣,悲哉,此临絶之音也。夫徂者,往也。安知作歌者之意,不思有所往上?言我安适归,则无所辟地辟世矣。下又言「吁嗟徂兮」,则于不可中求可,犹思有所往焉。旣而遂自决曰:「命之衰矣。」归之于天,而终无可奈何之辞也。岂必为殂卒之殂乎?神农、虞、夏固不可见,而以暴易暴,何可以指武王?武王非暴君也。必欲求其称此语者,则自春秋、战国至于秦、项灭国灭社,何处不有乎?然则世必有遭罹荼毒而作此诗者,非夷齐也,此诗误迁而迁误后世也。或曰:“然则《春秋》之初,鲁臧哀伯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杜元凯以为伯夷之属也。此在孔孟之间,岂亦非欤?”曰:“非也。《武成》之后,武王嵗月无防,发财发粟,释囚封墓,列爵分土,崇徳报功,亟为有益之事。则吾闻之,迁鼎恐非急务也。灭人之国,毁人宗庙,迁其重器,强暴者之所为,谁谓武王为之?使果有所谓鼎,则天下一家,无非周地,在彼犹在此矣,岂必皇皇汲汲负之以去,而后为快乎?况罪止纣身,为商立后,宗庙不毁,而重器何必迁乎?《书》称“营洛”,乃成王、周公时事,在武王无之。义士所非,亦不审事实矣。而义士又不知为何人?自克商至于周衰,然后左氏载此语,盖已四五百年。四五百年之间,岂无一士心非武王者?得称为义,亦各有见也,而何必以夷齐实之乎?况左氏近诬,未必斯言果出于哀伯乎?呜呼!此武王、夷齐终古暧昧,俱受厚诬之事,与咸丘▯之徒妄言尧舜者颇同。惜其出于孟子之后,无一人识其为齐东野人之语,故使流传至今。幸而窃读《论语》,偶思首阳之章,未尝言死,遂得以尽推其不然。惟此章之疑既释,则史迁失其所以凭藉附防之地,岂非古今之一快哉?然此愚见也,不知来哲又以为然否。续说予既辨夷齐无不食周粟饿死首阳之事,或曰:“子以为韩公两是,苏公偏信之说,皆非也。”二公盖为君臣大义计,纵不尽然,要为有闗于世教。史迁虽误,而人不致疑,固以此也。今决破籓篱,以为其事无有,则孰愈传疑之犹愈乎?予曰:“不然。立世教必师圣贤,师圣贤必稽事实。事实所无,而托圣贤以为重,则是世教可以伪立也。孔孟岂有此乎?孔子称殷有三仁,而夷齐不与,夫夷齐岂非仁人哉?惟于纣与武王之际无其事故,不系于殷也。《春秋》贵死节,贱事雠,诛首恶,罪逆党,君臣之义严矣。孟子一言蔽之曰:“《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此孔孟所为立世教也。夷齐无是事,孔孟不言。《春秋》为惩乱贼作,则孔孟明着之世教自有在,而焉用以所无者传疑也?若夫太史公之失,有不止此者矣。卫武公东迁以前贤侯也,而诬以簒弑;

译我说:‘我先前已经说过,伯夷、叔齐果真有暂时隐居的遗迹,但不在武王灭商的时候;武王灭商时,恐怕已经没有所谓伯夷、叔齐了。孟子又没有说叔齐归附周朝,只是后世读《论语》的人受到司马迁史书的迷惑,擅自增加孔子原文,把所谓“饿”认定为伯夷、叔齐的最终结局,这才辗转附会而成。道理推究到唯一正确之处就应当停止。我生在百世之后,哪里敢凭空猜测,轻易推翻古今共同相信的说法?只是我看司马迁在《论语》的基础上才增加了一个字,却和孟子没有一字相合;再加上《周本纪》和《伯夷列传》处处不同,只凭没有根据的话贻误后世,所以详细加以辨析,希望从今以后观察伯夷、叔齐的人,只应当学习他们求仁得仁,以及以清白操守激励顽劣、扶立懦弱等品行,不必迷惑于他们叩马劝谏、不食周粟,以至于饿死,然后才明白孔子、孟子称道他们的用意。读《论语》《孟子》,就会看出伯夷、叔齐是可以师法的人,是志士仁人;他们十分珍重自身,志向高远,看理明白,俯仰之间充满浩然之气,清风一般可以仰望却难以企及。孔子、孟子所说的贤人,循着他们的道路,都可以进入尧舜之道。读《史记》,却会看出伯夷、叔齐是可怪的人,不过是漂泊妄为之徒,对是非进退昏暗不明,轻率行动、任意尝试,不近人情,怏怏不平地离去,最终和在沟渠中自缢而无人知晓的人相类似。’ 司马迁所谓的贤人,照这样看来,不过是像于陵仲子那样的操守而已。学者对此应当听从《论语》《孟子》,还是听从《史记》呢?有人问:‘这样说来,司马迁没有根据,却故意这样写,为什么?’我说:‘司马迁自己已经说了。他所谓“我悲伤伯夷的志向,看见逸诗而感到奇异”,这就是他的根据,也是整部传记错误的根源。所谓逸诗,是西山采薇的诗章。《诗经》三百篇是孔子删定的,尚且没有人知道每一篇是谁所作。司马迁偶然得到一首逸诗,便妄自猜想说:“这一定是伯夷、叔齐的诗。”伯夷、叔齐曾经在首阳山挨饿,如今诗中说在西山采薇,正好可以说是因为不食周粟。可是古诗中说到在山中采食草木、蔬菜的很多,难道都一定是有所愤懑、因而不食人间粮食的人吗?粮食生长在土地上,人人都吃;如果只有他们不吃,那么吃粮食的人岂不全都成了他们的异类?奇怪啊!只因羞辱武王一人,天下竟没有一个人与自己同类。那么假设伯夷、叔齐的教化能够实行,世上的人没有一人肯吃周地的粮食,这样才可以吗?伯夷、叔齐的风范,百代以后听到还会使人振奋,为什么当时却没有一个人见到这件事而听从他们呢?何况天下所谓西山,不知道有多少座,从东方看去,凡是西面的山都可以叫西山。’ 诗中说的是西山,没有说首阳山,不应当附会。论语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诗的末句说:‘唉,离去吧,命运已经衰败了。’司马迁认为伯夷、叔齐已经死了,悲哀啊,这好像是临终前的声音。可是‘徂’是前往、离去的意思,怎么知道作歌者的意思不是想要到某个地方去呢?他说我将归向哪里,就是说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也没有可以避世的地方。下面又说‘唉,离去吧’,就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仍然想有所前往;不久又断然自决说:‘命运已经衰败了。’把结果归之于天,表示最终也无可奈何。难道一定是死亡的‘殂’吗?神农、虞、夏固然已经不可见,而以暴力取代暴力,怎么能用来指责武王?武王并不是暴君。一定要寻找符合这句话的人,那么从春秋、战国直到秦朝、项羽灭国灭社的时代,哪里没有这样的人呢?如此说来,世上一定有遭受灾祸、毒害而作这首诗的人,但不是伯夷、叔齐;是这首诗误导了司马迁,司马迁又误导了后世。有人说:‘那么《春秋》初年,鲁国臧哀伯说:“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还有人非难他。”杜预认为这是伯夷一类的人。此事处在孔子、孟子之间,难道也不对吗?’我说:‘不对。’ 《武成》记载以后,武王的年月虽然无法考证,但他开仓发钱、发放粮食,释放囚犯、修整坟墓,排列爵位、分封土地,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急切地做有益的事情。那么我听说,迁移九鼎恐怕不是当务之急。灭掉别人的国家、毁坏别人的宗庙、迁走别人的重器,是强暴者所做的事,谁说武王会这样做?假如果真有所谓九鼎,那么天下已经是一家,没有一处不是周地,在那里和在这里有什么区别?难道一定要慌慌张张、急急忙忙把它搬走,才觉得痛快吗?况且罪责只在纣王本人,商朝仍然立有后代,宗庙也没有毁掉,重器又何必迁移呢?《尚书》所说的‘营洛’,是成王、周公时期的事情,武王时并没有。义士所非难的事情,也未必符合事实。况且这个义士又不知道是谁。从灭商直到周朝衰微,后来左氏才记载这句话,中间已经四五百年了。四五百年之间,难道没有一个士人内心非难武王?称他为义士,也各自有各自的见解,为什么一定要把他落实为伯夷、叔齐呢?何况《左氏》近于虚妄,这句话未必真是臧哀伯说的。唉!这就是武王、伯夷、叔齐的事情自古以来含混不明、都受到严重诬蔑的情形,与咸丘蒙一类人妄谈尧舜的事情很相似。可惜这些话出在孟子之后,没有一个人认识到这是齐国东部野人的言论,所以让它流传到了今天。幸亏我私下读《论语》,偶然想到首阳山那一章从未说伯夷、叔齐死亡,于是能够彻底推知那些说法不对。既然这一章的疑问已经得到解释,司马迁便失去了可以凭借和附会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古今的一大快事吗?不过这只是我的愚见,不知道后世的明哲之士是否也认为如此。续说 我既然辨明伯夷、叔齐没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的事情,有人说:‘你认为韩公把两方面都说对、苏公偏信一方的说法,都是错误的。两位公的考虑,大概是为了君臣大义;即使不完全符合事实,也毕竟关系到世道人心的教化。司马迁虽然错误,但人们没有因此产生怀疑,本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你坚决打破这道藩篱,认为这件事根本不存在,那么传下疑说,难道还不如什么都没有吗?’我说:‘不是这样。要树立世道人心的教化,必须以圣贤为师;以圣贤为师,必须考察事实。事实中没有的事情,却借圣贤的名义来加重它的分量,那么世道人心的教化就可以靠伪造来建立了。孔子、孟子难道会这样做吗?孔子称殷朝有三位仁人,却没有把伯夷、叔齐包括在内;难道伯夷、叔齐不是仁人吗?只是因为在纣王与武王之间没有发生那件事,所以不属于殷朝的事情。《春秋》重视为节操而死,鄙弃侍奉仇敌,诛罚首恶,治罪逆党,君臣大义十分严明。孟子一句话概括说:“《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会恐惧。”这就是孔子、孟子用来树立世道人心教化的方式。伯夷、叔齐没有这样的事情,孔子、孟子便不说。《春秋》为惩戒乱臣贼子而作,那么孔子、孟子明白显示的世教自有所在,哪里需要拿并不存在的事情来传布疑说?至于太史公的过失,还不止这一点。卫武公在东迁以前是贤明的诸侯,司马迁却诬蔑他篡位弑君;’

共伯、宰我,孔门髙弟也,而诬以从畔;田常,彼岂知为世教计也哉?后乎《春秋》,如豫子为智伯仇赵襄子而必报之,自谓将以愧天下后世,为人臣而懐二心者,其志发乎大义,可以立世教者也。迁置之曹沬、専诸、荆轲、聂政之间,总五人名之曰刺客,其一切好竒而不明义如此。彼岂知为世教者哉?故欲知君臣大义,莫尚乎《春秋》。后世张子房、诸葛武侯,以至歴代忠义死得其所之臣,则有合乎此矣,无用《史记》虚托夷齐之事。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抑庵文后集巻三十六明王直撰题跋题蒋氏谱后右《阆苑世系图》者,乃庐▯太守蒋公之所自着也。蒋氏世家陜右之鳯城,元初有讳斌者,授世袭百户,守保宁,于是始为保宁人,卜居阆苑城南玉鼎峯之麓。元代革易,蒋氏遂失其官,然更以隠徳重于时。五传而至公,遂以文学奋身,歴典陇鄜杭三学,入为户科给事中,转工科,出为河南之罗山令,以荐起为今官,誉望隆重。蒋氏之族加显矣,其祖宗积徳之厚可知也。夫世之以武入官者,自谓干戈弧矢之能足以世其禄,不知武之为徳者何事故其子孙率不好学,一旦失势,无学以植身,遂为涂人,或遂降为皂▯者,盖多有之。惟知武之徳而能用心焉,则有以善其身而裕后世,虽世移事迁,然其子孙不替而益显。若蒋氏者,可以观其徳矣。今公为郡守,又能寛大和裕以抚养其民,民归徳也久矣。若是者,又足以封植蒋氏于悠逺也。后之继公者而益务徳焉,则蒋氏之盛岂有穷哉?故书于末简以告其后人。题双崖先生挽诗后双崖先生以文学行谊著称于金华乡邑,之人师尊之。洪武中,甞举至京师,人谓先生且大用,而先生竟以疾辞归,消摇于两崖之间,逐云月之去来,乐鱼鸟之翔泳,嚣然自适也。然未及乎中夀以卒,此士大夫所以哀惜之而形于言也。夫天之降才于人,固将以为世用,夫既不为世用,而又不永其年,岂非其人之不幸哉?哀而惜之,固宜也。予虽不识先生,而与先生之子景旸为同年,观景旸之贤,则先生之所修可知矣。然世之如先生者不少也,而多泯没不传,岂非无贤子孙乎?是以君子贵有后也。景旸示予此巻,为之三复而叹。呜呼!先生可谓不没矣,因题其后而归之,使藏焉。题宋徽宗墨迹兰坡道人四字,监察御史番禺赵纯怀智之所宝也。怀智盖宋宗室之裔,谓其逺祖与勤,自号兰坡。徽宗甞书此四字赐之,是以宝焉。予观上有问安余暇,端本图书,岂徽宗甞为太子而书此欤?与勤乃与【阙】之弟,与【阙】当韩▯胄用事时,甞为开封尹,则其弟兄去徽宗时稍逺。何夀之髙如此也?予甞见今庆夀寺有元太子阿裕锡哩达喇所书三圣殿榜,笔势与此相似。何鲁君之声似此君也?懐智兰坡之后,宝之宜矣。予特爱其字画清嫩遒美,有可喜者,故题而归之。题宸翰巻后宸翰一巻,百户谢庭循之所宝者也。恭惟皇帝以聪明睿知之资,于文章制作皆超出古人。万几之暇,亲御翰墨以赐左右,故庭循得而宝之。然臣于此而知圣心之所存,非特奎画之美而己盖首言偶对,有以见陛下仁民育物之意,与天地同其大。《秋色莲塘》二首,又有以见生成万物各得其所之妙,诚所谓尧舜气象也。《墨竹》二幅,苍古无比。竹之可贵者,比其节也。陛下以是赐庭循,岂非欲其勉修臣节也欤?然则庭循之心,当何如哉?既尽臣节以事上,而传之子孙百世宝之,尚思报于无穷可也。题兰亭帖后右《兰亭叙》帖,晋王右军书,清润劲健,号为第一。唐文皇帝最珍惜之,后以葬昭陵。唐末之乱,温韬发昭陵,凡书画皆剔取其装饰宝玉而弃之,故魏晋名笔复散落人间。宋太宗甞购求之,独《兰亭》亡逸不存。此本乃唐人所摹者,骨肉相称,犹足以见右军书法,因是而想真迹,其妙可知也。吾友乐象明藏此本而习之,贤于俗书逺矣。恭题沈庶子竹菊图后皇帝以天纵之圣徳,隆化洽万几之暇,时以翰墨自娯,随意挥洒,各极其趣。譬若化工之于万物,有自然生成之妙,观于此图可见矣。当时受赐者惟侍近三数人,而臣粲与焉,诚可谓荣矣。臣谓竹与菊皆有至操,君子于此比徳焉,上之所赐非偶然也。粲其益思自励,以称上意,斯善矣,岂特一时之观美而已哉?臣与粲同▯,庶几古人以徳相尚,故题其说如此。

译共伯、宰我都是孔门的高等弟子,司马迁却诬蔑他们参与叛乱;至于田常,他哪里知道为世道人心的教化着想呢?《春秋》以后,例如豫让为智伯向赵襄子报仇,一定要报仇,自称要以此使天下后世惭愧;作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他的志向发端于大义,足以树立世教。司马迁却把他和曹沫、专诸、荆轲、聂政放在一起,共五人都称作刺客。他一味喜好奇异而不明白义理,就是这样。他哪里懂得为世教着想呢?所以要知道君臣大义,没有比《春秋》更好的。后世的张子房、诸葛武侯,以及历代忠义而死得其所的臣子,都与这种精神相合,没有必要借《史记》虚构伯夷、叔齐的事情。《抑庵文后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抑庵文后集》卷三十六,明王直撰,题跋 题写在蒋氏族谱之后 上面这部《阆苑世系图》,是庐▯太守蒋公亲自编写的。蒋氏世代居住在陕右的凤城,元初有一位名斌的人,被授予世袭百户,镇守保宁,从此才成为保宁人,并在阆苑城南玉鼎峰山脚下选择居所。元代变革之后,蒋氏于是失去了官职,但又凭借隐德在当时受到尊重。传到第五代,到了蒋公,便凭借文学才华奋发立身,先后掌管陇、鄜、杭三学,入朝任户科给事中,转任工科给事中,出任河南罗山县令;因被推荐而起用,担任现在的官职,声誉和名望都很高。蒋氏家族更加显达了,由此可以知道他们祖宗积德深厚。世上凭武艺进入官场的人,自己以为凭借作战、弓箭的才能就足以使禄位世代相传,却不知道武艺作为德行究竟有什么意义,所以他们的子孙大多不好学,一旦失势,没有学问来立身,便成为普通路人,有的甚至降为皂隶,这种情况大多如此。只有懂得武艺之德并能用心修养的人,才能修善自身、使后世宽裕;即使世代变迁、事情变化,他们的子孙也不会衰落,反而更加显达。像蒋氏这样的人,正可以用来观察这种德行。如今蒋公担任郡守,又能宽厚和善地抚养百姓,百姓归附他的德政已经很久了。像这样,又足以使蒋氏家族长久昌盛于未来。后来继任蒋公的人如果更加致力于修德,那么蒋氏的兴盛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末页,来告诉他的后人。题写在双崖先生挽诗之后 双崖先生以文学和品行在金华乡邑闻名,乡人都以他为师、尊敬他。洪武年间,他曾被举荐到京师,人们都说先生将要受到重用,但先生最终因病辞归,在两座山崖之间逍遥自在,随着云月来去,以鱼鸟飞翔游泳为乐,神情超然自得。然而他还没有达到中寿便去世了,这就是士大夫为他哀痛惋惜并形诸言辞的原因。上天降才于人,本来是要让他为世所用;既然不能为世所用,又不能享有长寿,难道不是这个人的不幸吗?人们哀痛并惋惜他,本来是应当的。我虽然不认识先生,却和先生的儿子景旸同年中举;看景旸的贤德,就可以知道先生的修养了。然而世上像先生这样的人并不少,却大多湮没而不能流传,难道不是因为没有贤能的子孙吗?因此君子看重有后代。景旸拿这卷诗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而叹息。唉,先生可以说没有湮没了,于是题写在卷后,归还给景旸,让他收藏。题写宋徽宗墨迹 ‘兰坡道人’四字,是监察御史、番禺人赵纯怀智所珍藏的。怀智大概是宋朝宗室的后裔,说他的远祖与勤自号兰坡。宋徽宗曾经书写这四个字赐给他,所以他珍藏起来。我看上面有‘问安余暇,端本图书’等字,难道徽宗曾经做太子时写过这些字吗?与勤是与【缺】的弟弟,与【缺】在韩侂胄掌权时曾任开封尹,那么他们兄弟与徽宗的时代相隔已经较远了。徽宗的寿命怎么会这样长呢?我曾见如今庆寿寺中有元朝太子阿裕锡哩达喇所书的‘三圣殿’匾额,笔势和这件墨迹相似。为什么鲁君的声名竟像这位君王呢?怀智是兰坡的后代,理应珍藏此物。我尤其喜爱它的字画清秀柔润而劲健优美,有可喜之处,所以题写后归还给他。题写在御笔书卷之后 这一卷御笔,是百户谢庭循所珍藏的。恭敬地想,皇帝凭借聪明睿智的天资,文章制作都超越古人。在处理万机的闲暇,亲自挥笔写字赐给身边的人,所以谢庭循得到它而珍藏。然而臣由此知道圣上的心意所在,不只是因为御笔的书法优美;其中开头的偶对之语,可以看出陛下仁爱百姓、养育万物的心意,与天地一样广大。《秋色莲塘》二首,又可以看出生成万物、使各得其所的妙理,确实是所谓尧舜的气象。《墨竹》两幅,苍劲古雅,无与伦比。竹子可贵之处,在于它有节。陛下把它赐给庭循,难道不是希望他努力修养臣子的节操吗?既然如此,庭循应当怎样用心呢?既要尽到臣节来侍奉皇上,又要把它传给子孙,让百世都珍藏,并且还要想着永远报答皇恩,这样才可以。题写在《兰亭帖》之后 上面这件《兰亭叙》帖,是晋代王右军所书,清润、劲健,被称为天下第一。唐文皇帝最为珍爱它,后来把它作为陪葬品葬入昭陵。唐末战乱时,温韬发掘昭陵,凡是书画都剥取其装饰和宝玉而丢弃,所以魏晋名家的笔迹又散落到人间。宋太宗曾经搜求它,唯独《兰亭》失散不存。这一本是唐人摹写的,笔画骨力与丰肉相称,仍然足以让人看到王右军的书法;由此想象真迹,其精妙就可知道了。我的朋友乐象明收藏并临习这一帖,远远胜过世俗的书法。恭敬地题写在沈庶子《竹菊图》之后 皇帝具有上天赋予的圣明德性,教化隆盛、政务和谐,在处理万机的闲暇,常常用翰墨自我娱乐,随意挥洒,各自达到其中的情趣。譬如造化对于万物,自然生成的妙处都在其中,从这幅图便可以看出。当时得到赏赐的只有近侍的几个人,臣粲也在其中,实在可以说是荣耀了。臣认为竹和菊都有至高的操守,君子从它们身上比拟德性,皇上所赐并非偶然。沈粲应当更加想到自我勉励,以符合皇上的心意,这才是好事,难道仅仅是一时供人观赏而已吗?臣与沈粲同▯,希望能够像古人一样以德行相互尊重,所以题写这些话。

题黄尚书训子书右教仪一通,工部尚书东莱黄公以训其子琮者也。夫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贤,然或不知所以为教,则虽欲贤,恶得而贤哉?公有清徳重望,足以为训。此书自修身、齐家、待人、接物,以至饮食服用之微,莫不详具,诚可谓善教者矣。公再往镇交阯,琮留南京;及公归朝廷,琮来北京省侍。二京皆万方防同之地也,衣冠礼乐之盛,虽前代所无,然人物众多,其可以荡惑耳目而摇夺心志者,亦有故。贵游子弟能以礼法自持者,不多见焉。岂独其才质使然哉?实教之不豫也。教之不豫,而欲其不殆且辱焉,可得邪?琮恂恂恭让,举动必由礼,处乎两京之间,而未闻有阙失,则公虽善教,而琮亦可谓善承者矣。然甞观之,昔之为子者,于父之教,其初亦能勉而承之,至于久而忽忘,卒陷于不肖,此其志之不立故也。志之不立,斯外物有以移之矣。予欲琮坚持其志,始终如一日,凡公之教,不但接于目,而必存诸心,朝夕由之,不少忘,复进而不已焉,虽为大贤君子,可几矣。琮以此巻求予言,予欲勉琮之进于徳也,故题其后如此。题范啓东麦舟巻范忠宣麦舟事,盖与其父文正之志同世,谓其父子笃于义。然予观之,文正甞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忠宣亦曰:“先天下而忧,期不负圣人之教。”由是推之,则天下有一物失所者,皆其忧也,岂独故人哉?然其用不极,而效不大显于天下。予甞为当时愤之,启东以此巻求予题,故为言如此,使人知麦舟事,盖其小者耳。然世之为鄙夫者,视之其亦可以少寛也夫。题熊伯齐墓表后右《熊伯齐墓表》一通。予同官临川王君撰。谓伯齐介直,不能与时俗俯仰。县令强为吏,不乐,竟逸去,邀游五湖间十余年,乃归。予于此有以知伯齐之贤于人矣。当此时,重吏仕,往往至通显。其后风俗大变,多争为吏,然其志业不复如前人。大要假声威,逞诈力,剥民以自奉而已。其弊至于久而尤在也。夫吏之所为如此,岂介直违俗者之所能哉?宜乎伯齐之不乐也。盖甞计之,昔之为吏得遂其私者固多矣,然能挟所有以终其身及子孙者不多也。又何望其有立哉?伯齐不为吏,未甞纵其贼人之心。今有子宏毅,读书为善,惓惓于显其亲,未必非天之所佑也。宏毅谒予求言,识其后,故表而着之,庶几或有警云。题杨氏训子诗后右训子诗一章,今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先生作也。先生以文学、徳谊显于时,其长子允寛,亦能恭俭孝友,以承其家。予自始识时,心已重之。甞窃自叹:昔之大贤君子,遭时奋身,以取爵位,成功名,固有伟然自见者矣。然求后嗣之贤,足以世其家者不多也。今先生之子如此,固徳善有以致之,亦其祖宗以来仁厚之泽之所积者深,虽久而未艾也。今年允寛省侍来京师,盖不见者十六七年,其言谨于礼,其行谨于义,凡与相接者,莫不爱之。盖既有美质,而加之以文,有足取重于人者。而先生又为诗以训,慨念乎畴昔之日,而反复乎礼义之言,殆所谓琢而磨之,切而磋之者欤?夫质得于天者也,才行之美,成于人者也。得于天而不成于人,是曰弃其天;得于天而人又成之,是之谓全其天。允寛得于天者美矣,而先生所以成之者,又累累加意焉,则允寛之为善人君子,有不至于其极可乎?予既得读其诗,故益愿允寛勉之,此予爱重之意也。呜呼!世之妄子弟,得于天者既未至,而人又不知所以成之,使迷溺于声色势利之中,而莫之返。视先生父子,可以少愧矣。题春日宴桃李园诗士大夫当太平之时,而得遂宴游之乐,盖难也。宴游而得其地,与其人,尤难也。太仆崔公有园在城南,襍植桃李,虽服官政,而时清事简,得以从容于此。园当春花盛开,风日和煦,乃与学士曾公八人者游而宴焉。所谓有其时,有其地,有其人,其乐盖盛矣,宜其见于诗也。初,崔公甞与予言,而欲予一游,属有公事,不暇往。岂须臾之乐,亦自有数而不可茍得邪?忆予昔与曾公廿八人者居南京,有文字之娯,而无职事之扰。凡城南胜地可以眺望嬉游者,暇日即载酒往焉。览山川之雄秀,都邑之钜丽,人物之繁华,烟云草树之交映,风防沙鸟之往来上下,恣其意之所欲,即命酒随之,悠然而酌,兀然而醉,心有所适,必形于诗,往往留连至日夕而后返,不知者以为仙也。于今二十余年,其存而共处者不过十人,然皆老矣。少时意气虽在,而人事之不齐,有足嘅者。如此游是也。士大夫固当务其大者逺者,然一张一弛,先王之道,其何可少哉?曾公既序其诗,崔公又以求予言。昔苏子由为栖贤堂记,东坡先生为书之,谓以此与庐山结缘,他日入山,庶几不为生客。予于此亦云,然而非所能必也。题晦庵先生三帖后

译题写黄尚书训诫儿子的书信 上面这篇《教仪》,是工部尚书东莱黄公用来教训他的儿子琮的。做人父亲的没有不希望儿子贤能的,但有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来教育,那么即使希望儿子贤能,儿子又怎么能贤能呢?黄公有清正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足以作为训诫的榜样。这封信从修身、齐家、待人、接物,一直到饮食、穿衣、器用等细微事情,没有不详细具备的,确实可以说是善于教育的人。黄公两次前往镇守交阯,琮留在南京;等黄公回到朝廷,琮来到北京省视侍奉父亲。南京、北京都是天下各方会聚的地方,衣冠礼乐的盛况,即使前代也没有;但人物众多,其中能够迷乱耳目、动摇心志的东西,也确实不少。贵游子弟能够用礼法约束自己的,不多见。难道只是由于他们的才质如此吗?实在是教育没有预先做好。教育没有预先做好,却想让他们不至于失败受辱,能够做到吗?琮恭敬谨慎而谦让,举止一定遵循礼法,处在南京、北京之间,却没有听说有缺失,那么黄公虽然善于教育,琮也可以说善于承受教诲了。然而我曾经观察过,过去做子女的,对于父亲的教导,起初也能勉力承受;时间一久就忽然忘记,最终陷入不肖,这正是因为他的志向没有立定。志向没有立定,外界事物就会有机会改变他。我希望琮坚持自己的志向,始终如一;对于父亲的教诲,不只让眼睛看到,还一定要存于心中,早晚都依照它去做,一点也不要忘记,并且不断进步。这样,即使成为大贤君子,也可以期待了。琮拿这卷书来求我作言,我希望勉励琮在德行上不断进步,所以在卷后题写了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题写范启东《麦舟》卷 范忠宣赠送麦舟的事情,大概与他父亲范文正的志向处在同一个时代,都说明他们父子笃行义理。然而我看范文正曾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范忠宣也说:‘先天下人而忧,期望不辜负圣人的教诲。’由此推论,那么天下有一件事物失去应有位置,都是他的忧虑,难道只是故人吗?然而他的作用没有充分发挥,成效也没有在天下显著表现出来。我曾经为此替他当时的处境感到愤懑,启东拿这卷来求我题写,所以这样说,使人知道赠送麦舟的事情不过是他行义中的小事而已。然而世上那些做鄙陋之人的人,看见这件事,也或许可以稍微宽解自己吧。题写在熊伯齐墓表之后 上面这篇《熊伯齐墓表》,是我的同僚、临川王君撰写的。墓表说伯齐耿介正直,不能随俗俯仰。县令强迫他任职,他不乐意,最终逃离,漫游五湖之间十多年,才回来。我由此知道伯齐胜过一般人。当时人们重视做官,往往做到通达显贵。后来风俗大变,许多人争着做官,但他们的志向和事业已经不如前人。大体只是借助声威,施展欺诈和强力,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罢了。这种弊病延续日久,至今尤其严重。官吏所做的如果是这样,哪里是耿介正直、违背流俗的人所能做的呢?伯齐不愿意做官是应该的。我曾经想过,过去做官而能够满足私欲的人固然很多,但能把所得据为己有、延续到自己一生以及子孙后代的,并不多。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有所建树呢?伯齐不做官,却从未放纵自己害人的心。如今他有个儿子宏毅,读书行善,诚心诚意想显扬父亲,这未必不是上天的保佑。宏毅拜访我请求作言,我把这些话写在墓表之后,所以特意表彰并记载下来,希望或许能够对人有所警戒。题写在杨氏训诫儿子的诗之后 上面这首训诫儿子的诗,是当今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先生所作。先生以文学、德行和义理在当时显达,他的长子允宽也能够恭敬、节俭、孝顺、友爱,以承继家业。我从最初认识他时,心里就已经很看重他。曾经私下感叹:过去的大贤君子,遇到合适的时代奋发立身,取得爵位,成就功名,其中固然有卓然自见的人。然而寻求贤能的后代,足以使家族世代相传的,却不多见。如今先生的儿子这样贤能,固然是德行善举造成的,也是他们祖宗以来仁厚恩泽积累深厚的结果;即使时间长久,也不会衰竭。今年允宽来京师省侍父亲;我大约有十六七年没有见到他了,他的言语谨守礼法,行为谨守义理,凡是与他接触的人,没有不喜爱他的。他本来就有美好的资质,又加上文化修养,有足以受到人们看重的地方。先生又作诗来训诫他,感慨地追念往日,反复申说礼义之言,这大概就是所谓雕琢、磨砺,切磋、琢磨吧?资质是从上天得到的;才能和品行的美好,是由人自身成就的。从上天得到资质却不能由人自己成就,这叫作抛弃上天所赋;从上天得到资质而人又能加以成就,这叫作成全上天所赋。允宽从上天得到的资质已经很美好,而先生又反复用心加以成就,那么允宽成为善人君子,难道会达不到最高境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既然读到了他的诗,所以更加希望允宽努力不懈,这就是我爱护、看重他的心意。唉,世上那些荒唐的子弟,天赋的资质本来就不够,后天又没有人知道怎样成就他们,使他们沉迷在声色和权势利益之中,不能回头。看看先生父子,他们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题写《春日宴桃李园诗》士大夫处在太平时代,却能够实现宴饮游乐的愿望,大概很难;宴游时既得到合适的地方,又有合适的人,更加困难。太仆崔公在城南有一座园子,杂种桃树、李树;虽然身居官职,但时世清平、事务简少,能够从容来到这里。园中正值春花盛开,风和日暖,于是和学士曾公等八人游玩并宴饮。所谓有合适的时节、地方和人物,他们的快乐大概十分盛大,难怪要写进诗里。起初崔公曾经对我说,想让我去游览,但正好有公事,没有时间前往。难道片刻的快乐也自有定数,不能苟且求得吗?回想我过去和曾公等二十八人住在南京,有写文章的乐趣,没有职务事务的烦扰。凡是城南可以眺望游玩的胜地,空闲日子就带着酒前往。观赏山川的雄伟秀丽、城市的宏大华美、人物的繁盛、烟云草木相互映照的景色,观看风中飞翔的鸟和沙滩上来往上下的鸟,任意畅游;想喝酒就随时叫酒,悠然饮酒,醉意醺然,内心有所适意,就一定写成诗,往往流连到天晚才回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是神仙。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了,当年还在并且共同相处的人不过十个,而且都已经老了。年轻时的意气虽然还在,但人事不能如意,有足以令人感慨的地方。像这样的游宴就是如此。士大夫固然应当致力于远大的事情,但一张一弛是先王之道,怎么可以缺少呢?曾公已经为他的诗作了序,崔公又拿来求我写话。过去苏子由写《栖贤堂记》,东坡先生替他书写,并说凭此与庐山结缘,将来进入山中,或许不至于成为陌生的客人。我在这里也这样说,但这并不是我所能保证的。题写在晦庵先生三帖之后

晦庵先生师表百世,其言行之微,皆无所茍。况立言垂后,如《通鉴纲目》与元臣故老之铭志哉!宜其尤慎重也。观此前二帖,可知矣。其中一帖,问眷请委施于亲戚之间,而殷勤笃厚之意溢于言表。前辈评先生书,谓道义之气葱葱郁郁,散于文字间,盖不必论其防画之精也。彦澂其宝惜之。题流芳集后流芳集》者,兵部郎中邹孟爵所辑也。孟爵仕于朝,以才能著称久矣。一时士大夫多重之,是以见于文字不少。孟爵将以贻后之人,故集録焉。春坊大学士曾君既序之矣,复以求予言。予谓今之所以识前人者,由文字以传也,岂独国史哉?一家之盛,亦必有一代之文章,后世子孙得以知其徳业,及其所与交游之贤,而知自贵重,以不辱其先。文之不可以已,如此甞及见夫衣冠阀阅之后,能守先世之文章,君子知其本源之盛,而足以自振,亦有勃然而兴者,其意气非不盛矣。然考其世而无以自见,岂惟人不贵之,卒亦不能自贵也。夫岂虚言也哉?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宋皆圣人之后,文献不足,孔子叹焉,况于一家也哉?孟爵之辑是编,诚可谓智者也。为其子孙者,尚珍袭之,而思趾美于无穷哉。

书止斋记后止斋先生以安贫乐义闻于乡闾旧矣。予自少时巳闻先生之兄御史公清徳伟行,与先生相友爱甚笃。而先生所以抚其侄赏而赏之所以事先生者,皆有可称。道士大夫谈之。先生今年已七十,言论温温不曲随茍止此,众人之所望也。予与先生有姻好,盖甞辱教焉。夫人之处已接物,自内及外,事虽不穷,一当止于理。故君子进徳之功,虽老而不倦。昔卫武公年过九十,犹求箴儆于国,故谓之睿圣武公。予于先生何能有及哉?而爱慕先生则厚矣。因览是巻而云如此,庶几▯史之道也。题先贤遗墨后右中书舎人卫靖所藏先贤遗墨八首,皆宋元以来名笔,施之故旧朋友之间,文章字画各极其趣,而殷勤笃厚之意溢于翰墨之外,信乎其可贵也。赵松雪去今不逺,其徳善有能知而兴慕者,不必深论也。甞闻张即之致仕时,四川制置余晦以谗杀朗州太守王惟忠,惟忠告人曰:「我死必上诉于天。」凡七挥刃不殊,其血逆流,既又尽没其赀。即之怜之,使从孙士倩娶惟忠孤女,而经纪其家,又移书当路者为讼冤,请还其首以礼葬之,又请归其田宅,其急义如此。去今二百余年,人少有能知者。晋王羲之平生功名事业多可称道,而独以能书蔽之,今即之亦然。因观此帖,为书其事,使人知为士君子者,不独文章翰墨可贵也。题程中书所书梅花赋后梅,南方之物其在北者,则为杏,地气使然也。

译晦庵先生足以作百世师表,他言语行为的细微之处都不肯苟且,何况是立言传后,例如《通鉴纲目》以及为元臣故老所作的铭志呢?他尤其谨慎郑重是应该的。看这前面的两帖,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其中一帖询问眷属,请托施惠于亲戚之间,殷勤厚重的情意洋溢在字里行间。前辈评论先生的书法,说道义之气葱葱郁郁,散布在文字之间;大概不必只谈论笔画的精妙。彦澄应当珍爱收藏它。题写《流芳集》之后 《流芳集》是兵部郎中邹孟爵所编。孟爵在朝廷做官,长期以才干著称,当时士大夫多敬重他,所以写到他的文字不少。孟爵将要把这些文字留给后人,因此汇集编录起来。春坊大学士曾君已经为它作了序,又拿来求我写话。我认为今天之所以能够认识前人,是凭借文章流传下来,难道只有国史才如此吗?一个家族的兴盛,也一定要有一代人的文章,后世子孙才能知道先人的德行功业以及他们所交往的贤人,从而懂得自我珍重,不辱没祖先。文章不能废止的道理,就是这样。我曾经见过衣冠世家之后,有人能够守护先世的文章,君子知道他家族根源深厚,足以自我振作,也有人由此蓬勃兴起;他们的意气不能说不盛。然而考察他的家世,却没有什么可以使自己显现,难道不只是别人不尊重他,最终他自己也不能尊重自己吗?这难道是空话吗?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是杞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殷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是宋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杞、宋都是圣人的后代,文献不足,孔子尚且叹息,何况一个家族呢?孟爵编纂这部集子,实在可以说是有智慧的人。作为他的子孙,应当珍重收藏它,并且思考怎样永远继承、发扬先人的美德。写在《止斋记》之后 止斋先生以安于贫困、以义为乐闻名乡里,已经很久了。我年轻时就听说先生的兄长御史公有清正的德行和伟大的品行,先生与兄长友爱十分深厚;先生抚养侄子赏,而赏侍奉先生的事情,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道士大夫都在谈论。先生今年已经七十岁,言谈温和,不曲意随从,也不苟且止步,这正是众人所仰望的。我与先生有姻亲关系,曾经有幸接受过他的教诲。一个人立身处世、待人接物,从内到外,无论事情多么复杂,都应当一概止于义理。因此君子增进德行的功夫,即使年老也不懈怠。从前卫武公年过九十岁,仍然向国人寻求箴言劝诫,所以被称为睿圣武公。我哪里能够赶得上先生呢?但我爱慕先生的心情却很深厚。因读这卷文字而写下这些话,希望不至于违背▯史之道。题写在先贤遗墨后面 右边这八首先贤遗墨,是中书舍人卫靖所收藏的,全都是宋、元以来名家的笔迹。他们把这些作品送给故旧朋友,文章和书法都各自极有情趣,而殷切深厚的情意又洋溢在笔墨之外,确实是值得珍贵的。赵松雪距今不远,他的德行善举,有人知道并为之仰慕,便不必多说了。我曾听说,张即之致仕时,四川制置余晦因诬陷而杀害朗州太守王惟忠,惟忠告诉别人说:“我死后一定要向上天申诉。”刀刃砍了他七次,他仍未断气;后来余晦又把他的财产全部没收。张即之怜悯他,便让自己的从孙张士倩娶了王惟忠的孤女,并替她料理家事;又写信给掌权者,为他申诉冤屈,请求归还他的首级,按照礼制安葬;又请求归还他的田宅。他急于仗义救人,竟到了这样的程度。距今二百多年了,很少有人能够知道这件事。晋王羲之一生的功名事业,大多值得称道,却唯独被他的书法声名掩盖了;如今张即之也是这样。我因观看这幅字帖,写下这件事,使人知道,作为士君子,值得珍视的不只是文章和笔墨而已。题写在程中书所书《梅花赋》后面 梅是南方的植物,生长在北方的,就成为杏,这是由于各地的地气不同所造成的。永乐二十一年,我和太平知府徐侯一同在北京等待选任。年末下着大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