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山集卷十七 宋文天祥撰 乐府 古乐府【祝寿人母】珊瑚般的香气，夹杂胭脂般的白雪；芙蓉帐压着春云，暖意浓郁。明早早早地在灯前赏月，夹杂着艳丽的九霞碧色。莲藕折映着玉衡，婺女星高高明亮。金色的波光荡漾着晨辉，郎星赤红；琼曲里长眉青翠。头上更有瑶池仙人，六九相乘为五十四。东风吹来，西边盘旋着桃花；花还没有红，鸣鸾敲玉之声已经玲珑作响。绿毛蓬松，莲水中的龟甲斑斓，五彩之物在人间十分稀少。春天多有祥瑞的叶子，却不敢飞舞。冰壶般的光辉充满，鱼龙转动；笑声中低低舞动着玉钗燕。明年今日在长秋殿，乘安车入宫侍奉金桃宴。齐天乐【庆贺湖北漕知鄂州李楼峰】南楼上的月亮转移，银河迎来黎明。玉箫又吹起早开的梅花曲，鹦鹉洲沙岸晴朗，葡萄般的江水温暖。一缕燃香袅袅上升，瑶池的春意清润透彻。想那桃露如细雨、霞光如霏，菊花的波影沁入清晨；锦袍风流，御仙花上缠绕着祥瑞的彩虹，直到玉关。人正年富力强未老，召来矶头黄鹤；头戴便巾谈笑，剑拂淮河青色，长槊横在楚山黛色之间，雨水洗过一川芳草。印章黄色如斗，砚中半蓄蔷薇色墨，马鞍上满是杨柳，骑马从沙路归来，金貂蝉翼般轻巧。齐天乐【甲戌年湘宪种德堂灯屏】昨夜一早便得到东风传来的消息。潇湘一川新绿，柳色含着晴意，梅心沁润暖和。春意尚浅，千花仿佛束在一起。银蟾刚刚沐浴，正值沙雁将要归来，海鳌初次耸立。云彩拥着旌旗，画栏曲折处传来笑声。星虹照耀瑶树，缥缈的佩环声在碧落间响起，祥瑞笼罩华屋。铜壶滴漏的露水明亮，铁马翻动如冰，帘幕间金粟般的光影摇曳。久久倚着竹子，又把美酒斟满。回首宫中的莲花，夜深时归院，只有烛光相伴。乐语 宴请交代宁国孟知府致语 粉省的望郎前来，赴双溪任牧守；玉堂学士将从五马之列归来，文章与政声两样风流。新旧使君意气相投，三生结下的习缘，使我们在千里之外相逢迎接。选择吉日交接官印，初次设筵举行宴饮。恭敬地想某官一身兼具中正之体，拥有万卷工夫；风吹湖面，月照天心。眼界如小衡山般高远，看破这世间造化；胸怀吞纳震泽，充实拓展胸中的规模。静观时势，仁爱之意无边；自得其乐，防生香气不断。哪里肯独自在山房自乐，正应当早早入朝步步高升。淡月疏星环绕建章宫的道路，越过紫微宫界，燕寝中清香萦绕画屏。驾着熟练的朱轓车，东游正为行春而喜；又向西方歌咏百姓迎接父母官。真像当年的孟夫子，哪里肯成为今日的谢宣城？何况江云相邻，雩氷凤函飞降，又传来岳牧得到词人的消息；熊轼车奔驰而来，重新看见神仙游于碧落。稍待便可入选，即将进入中书省。我的判府任满入朝，及时接受替代，子孙永远交好。不只是结为金兰之契、宾主欢聚，更是情味相同，如草木同根。讲说卖剑买牛的故事，吟诵“无襦有袴”的新歌谣。真是宫商角羽相互应和，正好祭器有序陈列，地上铺着绣毯，清风吹动衣袖，瑶琴相伴。海棠花开之后，燕子飞来之时，杨柳低低起舞，青春仍未减退。桃花歌唱完毕，不要让红色花影徒然摇曳。且从容地谈论东野的云龙，再领略醉翁的山水，阳坡的瓜也正好。此番再讲齐桓公会盟的故事，西掖花香扑鼻。将来重新寻访旧日的约定。我们这些四工乐部的艺人，在台阶上奉上清雅的欢乐，再陈说些鄙俗的歌词。玉堂学士催促入班，如白鹭整队；粉省潜郎催促佩麟符。来往的神仙同在碧落，前后的岳牧总是词人。阳坡共同欢喜，瓜熟之时正逢朝廷道路；相约等到柳色更新，握手谈交，拼着一醉。东风吹散，化作满城春色。宴请交代湖南提刑、李运使致语。锦帐中的尚书郎，手持金节和绣衣直指使的符节，面授银龟。二十年前同登虎榜结为同盟，第一段是熊湘之间的佳话；祭器初次陈列，英俊的仪表更加增辉。某官身在紫薇垣中，位列星辰、太华山峰之上；霜雪覆盖黄帘绿幕，闭着朱门，正是天子门生。心如冰壶，才如玉衡，清明如秋日，神仙般的人物；插入云霄的门阀贵地，起自湖海楼中涌动的翠浪；玉虹般的诏书湿润光泽，拍击翠涛、青壁；琴弦垂垂，依然镇压旧江山，却全是快活的新条贯。头戴纶巾，手摇羽扇，便要追随赤壁功名；运用流马木牛，要建立中原事业，了却燕然山勒石的功业。归来在文德殿宣读麻制，我与提刑一同观赏长安花，又听到衡阳雁鸣。茅舍竹篱、玉堂金马，到哪里都无心计较；青天白日，芝草凤凰，都是旧日相识，自然如平生的管仲、鲍叔牙，合当成为萧何、曹参一般的同僚，共同研读礼乐文字三千篇。好比吞下云梦泽，八九分潇湘烟雨与寺钟；遥望洞庭月，八面玲珑。以蓬莱酒盏、金蕉叶酒杯，和海山螺一同散作九州的欢乐。我们这些忝居伶部的人，幸逢华筵，想助兴致，谨作应和之语。银河与群星相会，使者乘星槎而来，星光分明，整夜照耀长沙。缰绳在晨光中转动，金龟的影子映着绣衣，随着锦鹊花云和杏花而来。旧日的树荫浮现清绿，野萍新韵映度朱华。明年一同侍奉蓬莱宴，回首宫门前，太阳还没有西斜。宴请朱衡守致语。粉省郎星前来坐在朱陵堂上，绣衣公子在紫盖云边相逢；旌节同春色共至，祭器整夜陈列。某官宝剑般的锋芒直冲星斗，意气如锦机五色，文章如北斗，是我玉皇香案前的官吏。身处西方云界、公佛地位之中，旌旗车盖行于东南，云龙上下，排列轩冕朝见天阙，执掌法度，辅佐仙官治理荒政七州。任秘阁常平，再次胜过三峡之景；任吏部刺史重来此地，仿佛移入太微垣，二十五颗星照耀祝融峰九千余丈。朝霞树影、夜间波涛都进入诗篇，汀兰白芷散发香气，桑麻茂密，燕雀成群。要相信阴崖渐渐转暖，虎豹远避，蛟龙潜藏。从今以后门户没有尘垢，百姓穿上有襦有袴，春天的歌声刚刚开始。丝纶阁中天风又吹下来，我与提刑交情遍及四海，王事如同一家。石鼓的谈论姑且对着芳洲杜若，玉堂之人为什么要回到茅屋？梅花一堂聚会，天人从千里之外相迎；主人细谈巴山夜雨，共饮古酃春酒。愿把席上的欢声散作人间和气，以鲜鲫、银丝鱼、香芹、碧涧小菜佐歌筵；宫花玉仗、御水金沟，一同催促宣宴。谨陈吉祥之语，聊以助兴。翩翩的紫色骏马，映照着灿烂的银河；春意进入梅花，新雨带来香气。牛宿、斗宿的剑芒浮动，翼宿、轸宿如飞翼。岷山、峨眉山的佩影越过潇湘。东南旌节，精神相合；上下风云，意气绵长。且斟绿色酃酒，拼着一醉；传呼并辔同行，朝见天子明光。宴请湖南董提举致语【前任瑞州知州】

译碧落中的使君来到，坐在皇华堂上；绣衣公子在紫盖云边相逢。二十年前同登虎榜结盟，第一段是熊湘之间的佳话。招呼风月，酬答宴饮。恭敬地想某官精神如绿水天河，节操如丹崖铁笔。一株老树独自经霜，树皮流溢，黛色直入云天；两朵花萼一同芬芳，红杏倚着云彩，碧桃带露插向高天。门阀高耸云霄，根基建在湖海楼心。白玉堂中肘悬黄金印，剑池丹井相携，翠色遍越地。风流如天柱、祝融山，脱然活泼，具有青云般的品格。人人都说常平老子迁来，上界神仙的英簜照耀长空。霜气飞过暑热的道路，轻车破晓而行；烟霭依傍衮衣，我与提刑一同看长安花，共听衡阳雁鸣。风云同气，朱绶加身，众人争相弹冠；车马同路，翰林、卜邻、邕识面。仰望霄汉间的贤士，在潇湘遇见故人。共同谈论礼乐文字三千篇，好像吞下云梦泽；八九次跨越斗牛，骑着麟鹤。襟怀相交，酒樽中斟满缥酒；鸾凤、虎螭交错。功勋事业一同刻在彝鼎上。我们这些忝居伶部的人，姑且献上工整的歌诗。西风吹来八月时节，在楚江之滨，争相观看星槎穿越汉水渡口。露水湿润红绫，旗影依旧；云气连接翠色旌旗，马辔光华更新。东西两岸的杜若洲边，月亮先后升起。瑞芝堂上，春意回首。琼林宴中拼着一醉，使者归来总是凤池中的人物。宴请交代、权知赣州孙提刑致语。太守奉侍亲人前来欢迎，迎接持旌节的使臣；领牧新近收任，银兔官班排列。两次交会襟怀，台郡百年交好；祭器互相酬献，情谊如金石般深厚。某官胸怀如大禹之功，操守如冰霜万丈；剡溪玉雪，淡墨慈祥，塔光射入斗牛，妙音来自蓬莱宫，清和如韶凤飞入。率领圜桥冠带之士出来，聆听湓浦琵琶；仰扪左角星，历经天田，记得水流如美玉。旌旗在日光温暖中降入太薇垣，星辰鼓角与云气相和。种下千越亭前的花木，百姓正歌唱风雨夜；车帷又随春风转动。白马金盘，来回摩挲赣石三百里；玉节、青丝缆约束江城十一州。金池与玉节相互辉映，绣斧与朱轓格外出色；崆山绝景仿佛移来，琴与鹤的高寒气息在清水光中洗出剑刀。清净的山岩迎来晓日，滩头蛰伏的雷声中稍作停留；英函歌声如虹，流吟于翠浪之间，快持荷囊、飞凤尾、来虎头。我这位判府勇撤楚地车驾，如今新任冀部；白云舍近处移来帘绣舆藤，先前月光下还记得朝花院柳，唤起十年胶漆之交，尽归于一日酒樽。旌节同春色共至，笙歌整夜不断；海山螺、金蕉叶散作八境欢乐，和风从禁苑吹来，凤凰在青琐闱中飞行，共享九天清露。我们这些忝居伶部的人，谨献上鄙俗的歌辞。东南旌节交错，一堂仿佛兰亭，昨日还记得流觞。六弦之声映着银河，五彩春光浮动着玉翠香气。院中柳树牵动旧日情怀，燕语伴着野萍新雨。汲取虹光，在凤池相对执掌政务。将来办事还要等待，天街上佩珰相接。又宴请前人致语。粉省望郎，绣衣使者停下旌节，碧山学士，分持符印；好看翠浪，垂虹桥上再次斟酒，廉泉飞雪。某官如函关，像姑射仙人；金钟冰壶，玉衡般的精神；流丽如青天凤凰，内外都像芝草一样光明。从前是天子喜爱的门生，如今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由半空移下，水镜清澈照人；鄱湖融成万叠冰花，春光浮动赣石，澄江分出一道，老成气势横贯九州。明弼堂中有快活的政务条贯，筹思楼外有远大规模；发扬清献公的遗风，江山展现张王、濂溪的风月。百姓行在晓日中，吏员立于秋霜下。使节登上青霄，华美的车盖高举；吏部选拔英才，等待进入钧枢。我的判府与你有金石般的交情，像埙箎一样和谐处理王事；登堂拜贺家庆，正要报答行春知府。听说监司到来，依旧沿用先前的情谊；先前月下还曾醉看灯前花雨，共同观赏云外烟林。怎肯只为二千石的俸禄徘徊，应该把欢乐散布到十一州。以鲜鲫、银丝、香芹、碧涧小菜相佐，在歌筵上小饮；宫花玉仗、御水金沟，一同催促春宴。我们谨陈吉祥之语，赞美台上的容颜。帘影中晴日的丝光落在舞席上，崆峒山晚云聚拢星辰。翠虹般的光芒越过楼台月色，香燕先行浮动在霄汉春意中。一道清风吹向远处的华美车辔，潇湘江水碧绿，彩衣更新。相逢多次都有朝花之约，又将共同佩戴貂蝉冠，在紫宸殿相会。上梁文 山中堂屋上梁文 我戴着符信寻找隐居之地已经很久了。潘岳买山奉养亲人，我从此开始筑室。先不说胸中自有完整屋宇的构想，姑且营建一座面向北方的堂屋。凡是私人的筹划，都承受着皇恩的广被。从古以来，园林、亭馆的胜景，很难兼有溪山泉石的完整。琅琊两峰，像太行山的盘谷；建阳九曲，像武陵的桃源。然而有幽深的，却没有开阔平夷；有清峻的，却没有堆叠险峭。各处很少能同时具备四种美景，却各自擅长其中一长。何况还要在我拄杖穿鞋所能到达的地方寻找，距离人烟很远；从未有把它纳入门户庭院之近、奉养父母居住其中的。主人已经白发，双亲穿着彩衣；四代人走出园林，怎会还把功名放在心上？归来面对林中乌鸦，便觉得粗茶淡饭也有滋味。近来开辟上方的丛生荫蔽，偶然遇到一处小隐之地的坡陀。江村只有八九户人家，却得到重洲、小溪、澄潭、浅渚的胜景；山行六七里，又有奇石怪木、奇花美竹的丰富景致。攀上飞瀑如雪而仰窥天空，穿过修长的荒草登上高山。云气奔涌如虎争斗，树根洞穴互相张开；山路曲折如斗柄、如蛇行，险峻岩石交错。看某川如画，仿佛登上南垞；经过华子冈，读黄溪诗，仿佛登上西山。到了袁家渴，那里的幽深奇异足以舒展胸怀、放纵眼目；

译它的深邃幽静足以修养道德、栖息真性。这是上天造就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还没有被仙翁、僧人发现，只有樵夫牧童来往其间。偶然显现出种竹斋；见山堂还想扩建为拂云亭、澄虚阁。先生带着酒壶、钓具，没有一天不来；夫人乘步舆、轻车，有时也来到这里。至于波涛汹涌，雪月纷披，烟雨吞吐，虹霞变幻，将使山间四时的乐趣，全都成为堂上百岁人生的欢乐。饮用粗茶淡水，尽享奉亲之欢；先人的旧庐本来还在，便在屋后种下萱草。别墅又何妨，于是察看南边，规划中间深处。这里有田地和一条水，推门便见两座山；可以栽种百畦芋头，养鱼千里的根基也有了。询问阴阳，天给我时令，地给我处所；仿佛有神物相助，水更加增多而宽广，山更加增高。不管司马相如四壁萧条，暂且做白乐天三间屋的潇洒主人。窗中排列群峰，庭边俯视树林；屋北生起云气，篱笆东边露出日光。有时堆土筑室，编蓬作门；沟渠通向竹林，柴门相对，宛然置身林壑、洲岛之间，又有花木楼台的意趣。眼前突然出现这座屋子，人生的富贵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只要美好、只要完备，就在这里居住；吟咏月露，供奉宴饮欢聚的诗篇；判断烟霞，博取平反案件般的笑谈。何必一定要瑶池、昆仑、阆风、玄圃，才算神仙居处？也不必非要终南、太华、天台、赤城，才叫山水披褐。只要围墙环绕，闭门而居，弹琴吟咏先王遗风，高卧自认为在羲皇之上，不知不觉老年将至，姑且算是得到这一生了。今日幽居，便可以号称秘书外监；将来宅院完备，也不比昌黎先生逊色。暂且住在这里听郢曲，齐声听唱巴歌。东：红日照着我茅屋的东面，绕过湖阴桥上所有的景物，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相比。水也不向东流。南：告诉山中人，我住在水南；江边梅花全都自有美处，不要折取枝条。北：与南边的枝条相连。西：堤东与堤西之间，千顷湖水都在堤外；往来行走任凭行人的心意，湖水向东流。江水向西流。北：斟一杯浊酒，北窗外白云或去或留，究竟有什么心意？有时在山中。南：有时在山北。上：不要说青天就在屋顶之上，青山一层又一层；只要有钱，便可连缀成景。屋顶上仍是青山。下：试看流水就在屋檐之下，将来嬉戏欢游，画堂前自然会有福星来到。崇山还会从下面更来。伏愿上梁以后，千山欢喜，万竹平安。举起祝寿的酒杯，和慈祥的面容相对；儿童年幼，兄弟有的头发已经斑白。洗濯于清泉之中，坐在茂盛的树木下；虎豹远离踪迹，蛟龙潜藏。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神祇安宁，祖先欢悦。门户焕然一新，江山永远镇守安定。山中防屋上梁文 舍弃一亩空地，已经开辟了别业；让四周流水环绕屋舍，更加开启前面的荣盛之门。发挥已经确定的规模，扩展将来的门阀声望；有神灵相助的道理，终于可以成就。主人尚未完成一切，但我颇有读书成痴、喜爱山林的癖好。先人的破旧庐舍姑且安居，风雨之后，慈母乘轻车而来，也喜爱园林近便。近来掘开长满青苔的地方，开始营建萱草堂。虽然环墙之内勉强算具备规模，但屋舍的制度尚未完全完成；为了彼此协调居处，便来共同筑室。台阶和门槛用来行礼，屏风用来肃敬宾客；不久便可按时完成。因此告诫良匠，选择吉日，在水边修整曲折的地基，在云表架起蜿蜒的屋梁。然后以廊庑加以辅翼，以门承接；移石建立庭院高地，引泉环绕屋外。清流高岭成为不断的藩篱，野草幽花成为天然的丹青。年老将至，到这里也可以稍稍休息。从前朱熹喜爱武夷山，却不能在那里置家；欧阳修选择颍水居住，却不是我的故土。我又是什么人，竟幸运地得到这里？还没有请示君王，便可以比作蒙赐鉴湖宅第；哪里必须等到将相，才谋求归隐绿野之堂？凡是与我共同营建的人，都一同听取这美好的颂歌。东：日光穿过竹林，翠色玲珑；茅屋柴门坐落在半山峰顶。衣袖想要迎接浮丘公。南：水面沙边，碧绿水色正深深映照；道人替我建造一座小小的蒲庵。山上有仙风吹动桧树杉树。西：雨水经过横塘，水涨满堤；披着蓑衣背负风雨，走向前面的溪流。水声在秋意中破碎，传入帘帏。北：澄澈碧水深深停蓄，映出玉的颜色；深夜山月吐出半璧，谁来与我共同枕着溪中的石头？谁来与我共同枕着溪中的石头？上：乱峰深处，开辟一间方丈室；风雨从门窗进入，正好堵住朝向北面的窗户。五：等到天色明亮，光线照进书帷。下：门前白练般的长江倾泻而过；鼓吹之声回到农桑社；翠绿的浪花舞动，翻起红色的霞光。翠绿的浪花舞动，翻起红色的霞光。伏愿上梁以后，山色光辉，河川妩媚；神灵与天同寿。使老人长寿，使家业兴旺；使寿母多得福祉。愿在此居住，在此安息，在此欢笑谈语；君子获得安宁。从此定居，永远成为安稳的宅第。代曾衢教秀峰上梁文【任衢州教授初任之日，永新欧阳楚芳从本县买得屋舍，拆除后浮江运来】儿郎伟！香城防地是庐陵的名山。大厦高耸入云，是新建广文馆的甲第；居处建在人间，幽静的居所又接近世俗人情。我私下以为，买宅还要买邻，元代号称千百万的价钱；有庐有屋，有时要靠三十年的勤劳才办得到，从来没有能在一朝之间同时具备这两种美事的。谁能替他寻得这样的地方？如今竟有这种奇遇：一片天地，是澹庵先生的故里；一墙之隔，便是钟鼎之家、文昌兄弟的宅第。何况当年何蕃在齐国时，已经有人替戴公建造住宅；如今归来而接受此宅，难道也是命数安排吗？其中水陆运输无不齐备，水到渠成而且十分容易；把那里的移到这里，换旧添新，仿佛从半空飞来，忽然在平地上高高耸立。于是请来防墨、防矩，说道：“用旧人以丹雘涂饰墙壁，不过是剩余的小事；得到众人极大的帮助，不久便可完工。”别人筑室时还要众人议论，这里却事半功倍。我府博才高，胸中如一柱洞开八窗；在太学馆中飞黄腾达，从大成殿下释褐归来，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地居处呢？所以如此急切。当年荼垒曾写下安置千万间房屋的心愿，今日的规模，便做成了十二楼的样式。由柯山径直上去，向木天追溯而横空飞升，什么官职不能得到呢？这块地很宽绰，青山又如此秀美，姑且称作“工部草堂”；以后在绿野之间，以此作为太祝的办公处，便写下押韵的文字，共同举行上梁仪式。东面穹顶般的天空，秀丽而峥嵘；华盖高耸，卓然直插云霄。天下独一无二，可与曹、刘、班相比。骏马也避让这凌厉的文锋。南面，翡翠丛中，碧玉簪横抹一笔；屏风上生出图画般的色彩，显出府中的气象。大象已经气势深沉而庄严。西邻有文昌，祥瑞的气色与他的祖先相齐；绍兴年间的声誉和身价，在再次振兴中真实地显现。气势足以刺破鲸鲵。北面山势如腰带，环绕着清江曲折流去；苍江历历在目，仿佛现出水中的鱼，泛着黄色。金带横系着玉佩。上面有“一朵红云”，只管寻访高大的琼楼。高处寒气逼人难以承受，群星交错连接着天干。

译下方承载着乾坤万象。不是为了求田置产，也不是为了询问住宅。要让它高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俯身便能拾取八方景物。荒野归入广厦。恭敬地希望上梁之后，门第更加显赫，家庭兴旺有用；堂前让龟、鳌亲眼见到金桃；天上的麒麟与玉树交相辉映。愿大耐官职自然建立门庭，不愧于前代贤者，使这件佳话永远流传。公文。与湖南大帅江丞相讨论秦寇事宜的札子。我冒犯帅府的威严，冒昧提出申请。秦寇在广西，扰乱二十五郡，成为祸害已经多年。去年攻破贺州所属的富川，官民受害极其惨重。经略司没有追究，如今又攻破我永明，杀死知县，杀伤县尉，掳走主学，夺取县印，屠杀居民，掳掠妇女，抢走财物。接着又攻破永明下泽，再来侵犯我江华。把他们在广西施加的毒害移到湖南来。如果对此不讨伐，就是最大的失刑。广西从前独力不能捕捉他们，如今何其幸运，湖南肯与广西联合防御，屯兵等待出师日期。朝廷的主张刚刚更新，言路的指陈又十分有力。这是扫清巢穴、替两路官民宣泄冤愤的一个机会，是不能错过的时机。先前的经略使不足以寄望，满心盼望新经略使到来，没想到意见却参差不一，施行彼此矛盾。现在得到经略司的牒报，竟给贼人补授官职，授给贼人职位，用酒犒劳贼人，用钱赏赐贼人。凡是怀有忠愤之心的人，无不弹指愤慨。自古以来，把贼人教化为百姓，固然有被称作盛德之事的。那是因为贼人有的出于乡里的饥荒，有的由于官吏贪婪污浊而被激发，有的动用武器是情势所迫、出于不得已。所以仁人处理这类事，想到他们也是赤子，只姑且使他们安定，不必战胜他们。如今秦寇招募逃亡徒众，设置将校，横行两路，聚集成千上百的群体，违抗天子的命令，官吏劫取公府铸造的官印，杀人遍野，罪恶堆积如山。他们既不是被胁迫的从犯，也不是临时乌合的团伙。即使首领有请求投降的说法，官司也属于不应接受的范围。何况他们起初根本没有真正自首的实情，只取得一纸悔过的文状，虚称回乡安业，何曾束身来归官府？据广人所说，他们一面接受招安，一面又劫掠杀人，刑政毫无章法，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理所当然。天下的大势彼此维系，所凭借的只是名义罢了。如果名义不明确，大则不能立国，小则不能立家。如今看广西成了什么样的天地，先生不忍百姓陷于涂炭，一再调兵，必定要使罪人被擒获才肯罢休。这确实是扶持人伦极则、维系世道变化的盛大心意所推动的事。但如今广西到这里却采取了这样可笑的举措，未必不是想以龚遂治理渤海的事自我比拟，向上蒙惑圣听。本路贸然进兵，不只是路径不熟、缺少熟悉地形的向导帮助，可能有后悔和忧患，也恐怕邻近的帅府反而把本路看作张皇妄动，破坏它已经取得的先前功绩。也许他们暗中设置了防陷。如今只应先向朝廷申报审察，看指挥如何。如果朝廷主张招抚，本路只得撤兵；以后发生冲突，广西应当承担责任。如果朝廷认为招抚不可行，自然应督促两路会合，到时共同进剿。湖南不必向广西请求，而广西自应约请湖南共同办事，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本来十分明白。谨此具文申报，希望备文申达朝廷，仍请求您亲笔与宰相商订，必须作出统一的决定并明确执行：说招抚就招抚，说捕讨就捕讨，使人没有中立观望的疑虑，也就没有事后的悔恨。现在永明县驻扎的军队，有使帅府的兵、有本州的兵，还有谢隅官的义丁，约近一千人，每日的费用都由舂陵供应。近来徐守已经疲于支应，郡中的力量又很衰薄，这一点也值得考虑。如今高节所部的兵如果到山前，不过又是坐在那里消耗粮食。我的意见认为，不如等朝廷下达命令，明确允许讨伐捕捉之后，再调他们前往。现在请暂且把高节一行军兵召回，回营听候朝命。我并非敢于违背帅府的约束，只因本司离山前很近，确实看到了这样的利害关系。依仗师门相互交往的真情，所以才敢倾吐心意请求，恭候处分，以便遵守。授予刑节制司与安抚司传递军务的循环历。我鄙陋地凭着迂阔疏略的才能，充任湘臬，恰逢寇盗兴起，昭州、贺州两路不得安宁。如今承蒙大使丞相与广西经略都承选将调兵，各以重臣统督这次行动，贼人就不足以平定了。我偶然因职事有幸参与听闻，奉命在两座帅府之间承受教令，从此没有一天空闲。公文传递如果失去时机，私下文书又接近于只重形式；若要使前后脉络贯通、回复办理迅速，没有比循环历更方便的了。本司把它装在紫袋中，随驿站往来，离潭州需半日，离桂州约三日，可以从中禀报命令。或许也能符合古人所说的两国交往之言和无私的道理罢了。我谨在历首写下这篇序。十月十三日。某条：我已依据牒文报告，大帅府调兵一千人，以宇文帅参、玉环卫负责此事，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自从秦寇之乱发生以来，广西此前调兵不过五百人以下；去年吕帅才调一千人，却都交给小小的将校统领，气势单薄，不能建功。如今南窗调三千人，以唐副将督率，以赵总制统领，又使帅府与他们相互牵制配合，大举进攻，看来贼人授首已经指日可待了。此事关系西南百姓，也是国家所应当嘉奖和依赖的，难道只是两路的祸福吗？然而听说用兵的胜负不能预先看见，蜂蝎虽小也有毒，困兽还会搏斗。古语说：“面对事情要有所畏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我几个月以来，职责在身，思虑着其中的忧患，也颇为采纳众人的意见，略有一些管见。到了现在山前应当采取的措施，便一一列在前面，请您明察。一、秦孟四一伙人长期占据山前。探报所说他们狡兔般的巢穴在贺州管辖之内，地名下界；但实际上既没有固定可以进攻的巢穴，也没有固定可以攻击的队伍。以前经略司并非没有出兵进逼，但兵来贼人便散，兵去贼人又聚；看见我军强大就躲避，知道我军薄弱就乘机进攻。官军刚到时，军容整齐精明，部署统一，一询问贼寇却已经失去踪迹，无法追寻；秦寇的党羽有时伪装成平民，在军市之间买卖，甚至秦孟四本人也在那里。等到十天过后、一个月过去，我军气力衰竭、意志沮丧，防备零落，贼人便突然带着一百几十人从草莽中冲出，袭击我军；从前往往使军队败亡、将领失策，大多就是因为这个。如今两路会合用兵，击鼓向前，贼人又使出旧计，必将散去；等到时间一久，就有乘我军空虚袭击的忧患。这是第一件不可不知的事。

译一、秦孟四出没的巢穴一带，山岭重重、冈峦复叠，连绵跨越数州；林木遮蔽而深密，草木茂盛而广远，山猺、木客成族聚集在其中。如果从四面包围它，山脚绵延无尽，没有合围的条件；如果烧光山林逼迫他们，林木又疏旷，不能形成延烧之势。我军望着它，只能远远地空驻在山下，而他们逃往别的境界，仍可任意猖獗。比如近年曾派两名将领，一名吴姓，一名孙姓，在屏山屯驻一年多，只能免除静江境内的骚扰，却不能禁止昭州、贺州各州的劫掠，就是这种情况。我们的军队如果进入他们的巢穴，搜寻源头、剔除草薮，岂不是很痛快？可是他们又逃入大山，越走越远，终于无法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比如近年萧路分日张，带兵径直捣入他们的巢穴，却一个人也没有抓到，就是这种情况。如今两帅府兵力很强，不是从前一两百人的单薄力量可比；即使山势绵延不能合围，也可以一步一步推进，直达他们所谓的下界。但是我们历尽艰苦到了那里，他们却又早已逃散；而且我军在山前，对他们从旁边出击也没有帮助。这是第二件不可不知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一、各处平定寇乱，专门依靠当地人；唯独如今的广西不是这样。秦寇刚兴起时，某村受到侵害，向帅府申诉，帅府便替他们调兵。后来贼人无法追赶，官军撤兵离去。没过多久，贼人又来了，向申诉的人家寻仇，说：“你们竟敢告发我！”于是把他们全部杀灭。官府不能替他们作主，反而使他们受到更重的荼毒。从此凡是遭受劫掠的人，都不再向官府报告。这是一类，即当地百姓害怕贼人，不敢与他们为敌。又秦寇所到之处，除了抢夺财物，还把剩余的东西散给穷人。善良的人受到伤害，恶少年反而得到好处，所以乡里之间几乎没有闻难而起、整衣戴冠救助的义气，常常还有幸灾乐祸的心理。这是另一类，即当地人喜欢贼人，不再与他们结仇。如今两帅府会合进兵，如果没有当地人作向导，就如同盲人寻找道路，往哪里去才行呢？然而按照前面所说的情况，有的平民害怕得罪贼人后的祸患，不愿为我军效力；有的恶少年把贼人当作保护者，不乐意为我军服役。即使强行驱使他们，也未必不会先向贼人告密。有些人表面顺从官府，暗中却依附贼人，这是最容易误事的地方。这是第三件不可不知的事。一、今天的事情，全在于两路督捕。要察知前面三种弊病，分别设置防范；防范必须能够避开这三种弊病，然后一举取得成功。否则一定会落入贼人的计谋。南方用兵，像今天这样大举出动，自有其道理。这次行动必须像狄武襄对付侬蛮那样办成，然后才可以停止。君子做事，在开始谋划时就应当筹算。怎么可以不熟悉情况就商议？又怎么可以不精细呢？一、听说有个叫张虎的人，石壁曾派他带兵，差一点就擒获秦孟四。过去曾有张大虫来，我便害怕他。假如要取得贼人所害怕的人，把他表彰出来加以任用，也是攻破贼胆的一条办法。张虎近来被郭察弹劾，押到邕管效用。如今请您从帅府出面求取他，交给王环卫，使他以功劳补偿过失。他这个人勇猛强悍有余，一定能自我效力，这是上策。一、如今从湖南进入昭州、贺州，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全州、灌阳，从灌阳进入昭州、贺州，沿途都经过县镇，正是最近被掳掠的地方，但离秦孟四下界的巢穴很远。另一条是道州、永明，从永明进入昭州境内，地名平源，那里便是贼巢。从平源到下界贼寨，彼此如连珠相望，离秦孟四的巢穴很近。如今两路督捕首先应商量如何攻打并招降附和贼人的各寨；这件事却应该以告谕为先。告谕的内容是：两路所要诛讨的只有秦孟四，你们这些被胁从的人属于不杀的范围。如果有一座寨子投降，我军确实做到不杀人，那么所谓连珠相望的贼寨必然会随风瓦解。不仅可以离间贼党的关系，进而还可以利用他们，擒获秦孟四也未必不在这些人当中。但一座贼寨来降，其中有老人、孩子和财物，军人难免杀戮抢夺；这必须由督捕总统一开始就明确下令，做到秋毫无犯、不杀一人，使投降者把我们当作可信赖的人，才行。这是收捕行动的第一条机会。一、前些日子帅府所调来的，不过是守寨的二百人；又命本司选择将领。当时兵力和声势稍轻，所以暂且派桂文政总领。桂文政虽是淮地将领，但仪制声威不够严肃，因此约束起来格外费力。先前我曾以此烦扰您的听闻，请求改派，未蒙允许。如今幸好王环卫来到，就应当抽回桂文政，把他的军队全部交给王环卫。恭请您明察。一、高节所部二百人如今驻扎在全州灌阳，应当归王环卫统领，恭请您明察。一、听说诸军定于十六日戒严出发，二十日以后可以到衡阳。关于平定寇乱的意见，笔墨和言语不能全部说尽，等宇文帅参、王环卫相互参谋，又当面详细商议，恭请您明察。大使司回文。万里承蒙赐示，反复阅读这份循环历，纲目完备；公事上周密防范，私下文字又简洁扼要，十分径直便利，应当遵照执行。十月十六日，答复十二日批示的内容如下。一、来示前面的四条批语，充分显示出您遇事善于谋划、周详谨慎到了极点。我已经立即把它告诉帅参商议；至于最明确的防范措施，一定亲自到节下请求商量确定。一、关于所说的张虎，帅府既然听说他可以任用，一定会详细审察。不过此人被言路弹劾，朝廷押送到邕管，让他在本司自效。如果只向桂帅府索取，恐怕桂帅府也一定会以须申报朝廷、请求取用为借口。况且桂帅府如果知道此人可用，必定会自行取来任用，也未必肯把他交给我们。但只要他能办成这件讨贼之事，那么就像州在吴地、又如在楚地一样，实在不必一定交给王环卫。还请高明裁定。一、用兵的原则，也须由负责办事的人选择有利条件而行动，应当让他们在节下决定行动方向。一、抽调桂路分的一部分军人交给王环卫，这已经充分显示出使司想要统一指挥的意图；但也须等王环卫到使司后详细商议，然后听凭使司处分。一、高节这一支，共三百人。此前听凭使司调用，也应当再等王环卫商议。只是使司所作的防范安排分明如此。以上答复如前。详细情况已经与帅参共同商议筹划，应当当面报告。万里这封糊涂的书信，实在不宜载入文牍，只是依次把所要办的事情说出，口头吟诵后交给代笔的人记录，文字浅陋率直，必定在宽恕之列。十月二十二日。一、二十一日，宇文帅参、王环卫到达衡阳。这天留下来商议军务，到三更才分别。二十二日早晨，军队已经出发。

译一、此前奉大帅府命令，调来戍守边塞的兵四项，共二百人，命本司选择将领，本司于是派杜通判督捕，桂路分总领。这是一个时期。如今大帅府调兵一千人，停下原有的重臣贵将出征，与广兵大力牵制配合。这又是一个时期。按事情的体制来说，应当抽回桂路分，把他的军队全部交给王环卫；又应当让杜通判解除督捕职事，把全部军务交给宇文帅参。这样或许军政权力都归于大帅府，本司只负责奉行命令，每件事都不擅自专断。这是尊重大帅府体制的做法。而宇文先生到来，传达您的意思，以及他自己的处置方式，一切都想让我参与。若以我的职分来说，盗贼确实属于本司管辖，本来不能推卸责任，但应当像广西章宪所采取的方式那样。章宪只做宪司所能做的事；如果军务都由经略帅府负责，章宪便不参与其中。如今我自有章宪的样子，怎么敢事事干预，触犯僭越之罪？可是宇文先生坚持说，长沙离山前遥远，文书往来不免迟缓，恐怕耽误事情，一定要凡事都由本司当场裁决执行；又说这正是您的意思和期望。我过去出自先生门下，先生待我如同子弟；我侍奉先生如同父亲和老师。如今我没有料到，竟凭一官职奔走于帅府之内，恰好门第之间有酬答应对的事情；既然以子弟自居，那么替父师代为劳作，难道是我敢于推辞的吗？然而事情本有轻重大小，难以一概而论。如今我已经与宇文先生约定：凡是山前的文书申报到本司，属于我可以裁决、又不犯专擅的，我便径自处理；再把山前的情况申报大帅府，请其照察。凡有本司不能擅自处理的，就请取您的批示命令。这样既不失门墙子弟奔走效劳的情谊，也不失大帅府尊崇威重的体制。所有当面与宇文先生讨论的几项事情，现在一一请求您批示，迅速施行。桂路分已经发牒报告，愿听从王环卫调用，请您作出批牌判词，再札付桂路分照办，这样一切都出于帅府命令，之后事情的体制便能统一。桂文政只是衡州路分，名位还小，您的判词中或可加上“权摄”的名义，对路分中地位较高者加以宠异；既然已经削弱了实际权力，姑且在名义上予以美化，这也是鼓舞部下的一种办法。一、宇文先生自己说，他带着客军深入敌境，实在不了解地形和贼情，苦苦请求不要解除本司的职任。杜通判负责督捕，认为杜文任事数月，谋划切实而且熟悉情况，今天正要借重他的才能，想让他与自己共同督捕。又说，道州的钱粮支应加倍困难，山前一旦供应中断，立刻就会出现利害问题，必须有一个人从中融通，杜通判正是合适的人选。这番话也很有道理，请求径行作成批牌，判令杜通判充任本司督捕职事，并兼管督发钱粮的粮官。还希望您的笔下能褒奖勉励几句，使他乐于奔走办事、立功效力。这是一项重要的安排。一、近来道州只供应二百名戍塞士兵的钱粮，已经时断时续，令人忧虑。如今突然增加一千多人，供给粮食和支付费用，小郡的力量怎么承受得了？如果不顾及它的困难，先行设法处理，将来必定会因困乏而陷入困境，关系不小。昨天收到仓漕司的书信，也忧虑地谈到这件事，不知还能否向朝廷申明，在苗籴钱粮中另作安排？先生写信给都堂，必定没有不听从的，请您明察。一、山前的事情体制重大，临机犒赏，费用极其巨大。只恨本司力量单薄，不能贡献更多力量。我询问宇文先生，他所带的钱财似乎太少。宇文先生办事仔细，应当不是妄自花费的人；希望再融通拨发若干钱，送到山前准备着。若没有用到，仍然是库中的财物。宇文先生对此十分忧虑，却不敢请求。军队没有财物，士兵便不来；军队没有赏赐，士兵便不前往。胜负的关键，就系在这里。我不敢不把这些详细说出，请您明察。一、关于山前的一切事务，凡是能够帮助临事善谋的概况，都已经由大帅参、王环卫详细说明；不必因为会烦扰您的听闻而写在这里，请您明察。大使司回文。十月二十九日，答复二十一日批示的内容如下。一、剿灭暴徒、除去凶恶，固然在于兵力强大，尤其在于思想和谋划统一。此前有时招抚、有时捕讨，议论没有统一，所以使这个贼人得以延续朝夕的性命。如今既然统一决定讨伐，所谓选将、调兵、运输粮食，本司应当一一设法安排。但本司离山前很远，而使台离那里较近，周密探察、衡量处理，只有使司能够统一协调。这是希望您以后以广西经宪为榜样，不是我愿意听到的话。郑丙任广西宪，激励流民降卒；世坚立功赎罪，最终擒获剧贼。如果章宪果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前面所说的张虎，难道不能率先自我效力吗？往往只是南窗不曾这样勉励章宪罢了。万里过去曾看胡致堂写给张紫岩的信说：“永明的寇乱没有平定，桂州、郴州的盗贼又正在兴起；帅司兵力不能支撑，宪司又无计可施，未尝不叹息当时既不能增强力量，又不能统一谋划，致使你们这些人猖獗。”如今官军气势已经合成，我们的心意一向彼此信任，崇高的使台可以径自裁决，不必因为形式上的嫌疑而顾虑。本司应当施行的事项，还望赐示，使我们不至于长久把贼患留给朝廷忧虑，幸甚。一、杜通判、桂路分各自的任处，已经在公文中说明了。用兵取胜在于和协，还希望您严加勉励。是否总领，都同样是为了立功；是否督捕，也同样是为了抵御敌人。宇文参议和王环卫出发时，我已经这样对他们说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一、道州钱粮的事情先前已经申报到。本司已经札令总督司从有系官的钱中融通支应，同时备文申报朝廷，请求开豁。又考察此前的成例，这属于运司筹办的事项，也已告知朝廷；相关申报、查验的情况，公文中也已经写明。一、宇文总督所携带的备用钱，是本司调遣军队的旧有定例；恐怕支应不足，现正商议筹措、储存管理，等他申报到后，便予以核拨。一、山前事务，凡有可以运筹、扶助、维持的地方，务请直接向总督司下达命令。此事是国家的事务，也是属官的政务，不必因为本司另派官员而有所妨碍。其余还有教诲之处，我恭敬地等待您的指示。万里。十一月初五日。

译一、原本来到广西的只有秦孟四一伙贼人，只因迟延了剿捕，导致上下彼此支撑，于是昭州、贺州全境都成了寇区。如今山前连续申报说，秦孟四已经逃走，杳无踪迹。像近日广西所报擒获毛丫头，唐督捕约定夹攻倪崇七，桂路分申报攻打扶灵源寨，这些都是枝节之处，而首领却丢失了。我以前曾分析禀告，认为这些贼人必定会沿用旧计逃散，现在果然如此。重兵受到钱粮牵制，不可能长期坚持；班师则祸根仍然存在，停兵又会使我们的力量不能继续，这件事很缺乏收束。如今宇文帅参、王环卫的军队此时才到山前，姑且等山前的申报来了再看如何。一、秦寇实在不容易驱除；如果下细密的功夫，即使千百人也可以擒取；如果只摆出堂堂正正的阵势，他们高飞远走，就无可奈何了。如今广西既然失去了秦贼，看来诸军遇到一处贼村就攻打，遇到一座贼寨就进攻；这些彼此支撑的胁从之徒，反而应当对他们实行招谕。前面所说的招谕，是姑息的政策；如果兵临其境，把祸福告知他们，使他们投降，就应当有必然攻下的道理。此时如果因为愤恨招安不是良策，便一概杀去，却又欠缺斟酌。主持这件事的是广西本路，又不能专断，大帅府认为应当怎么办？一、本路所要仇讨的只是秦寇。如今军队进入广西以后，秦寇已无踪迹，于是也不得不到一处攻一处，恐怕伤害百姓过多，反而失去我们寻找秦贼报仇的本意。草丛中的狐兔，没有全部灭尽的道理。大体上应当除掉他们的首领；既然已经失去首领的所在，却专门泛泛牵连其他人，我对此深感忧虑。大帅府对此准备怎样处理？一、广西备白札子所陈报的事情说，本路全州有盐田峒，秦小九的巢穴就在其中；这件事确实存在。但陈巡检与贼人互通盐货，所以未必可信。听说这个山峒形状像葫芦，前端尖、后部宽；秦小九进入其中并据守，大概是因为地形险要巧妙，所以寄身于此，而前后都不扰乱全州境内，贼人是不想招来官军，意在保全自己罢了。如今又怎么知道秦孟四不会逃到那里？只是那个地方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前的形势，不可轻易进攻，必须用计谋才能攻破。前些日子见王环卫申报将来要乘破竹之势一举扫平，言辞似乎很容易；但凡是说话轻率，便有招致失败的道理。应当一面报知山前，让他们仔细调度；一面与全州当地人秘密商议处置。如果不太耗费兵力，那就是上上之策。恭请您明察。大使司回文。十一月初七日，收到十一月初五日的批示循环历。完全知道本司离山前很远，不如使司离那里较近。所报告的应当符合实际；一旦出师，所有事情都难以坐在远处筹划、越级控制。先前已经申谕帅参和王环卫，在行军中遇到机会便随机应变，先申报使司，听凭使司施行。不如一一由本司直接办理，这样才不至于因追求巧妙而延误。国家事务本来是一家之事，不必拘泥于外在形式。以后有应当商议确定的事情，再请示下来。按照前面的批示，高明自然已经明白了。万里事务繁杂，来不及亲笔书写。十一月十八日。一、秦寇究竟没有踪迹可辨。公文中有的说在大明村、小明村，有的说在大花山，有的说在螺溪源、南上坪，有的说在南团平山、白石山脚，众说不一，已经难以凭信。如今得到王总统的报告，直说二十多天来秦孟四全无消息；那么两路用兵以来，这个贼人的出没真可以说神出鬼没了。大体上，平定贼乱全靠所谓熟悉地形的当地兵。如今本路依靠客军远远向前，固然已经失策。广西是地主，却完全没有当地人侦察探问，即使东兵很多，也终究只是轻率冒进罢了。我以前曾从南方当地人那里采听，人人都说秦贼狡猾诡秘至极，看见我军强就躲避，知道我军弱就乘机进犯；这些话我已经一一彻底禀报过您了。如今果然逃到别处，眼下只应先探明秦孟四的确切所在，然后才能谈进兵的计策；否则泛泛前往，究竟要做什么？广西牒文说湖南军队不应越界深入，只宜在两界之上等候会合，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如今已经报知山前，暂且回军，驻泊在湖广界上；同时派人会同唐督捕，探问秦孟四确实藏身的地方。如果秦贼确有所在，唐副将又有秘密约定，才可以击鼓进军。由于军队在昭州、贺州境内，粮运也在路上，不能没有忧虑；偶尔被贼人阻断，立刻就会陷入狼狈。因此回军到边界上，是十分慎重的举动；我也已经告诉佥舍，并载入公文，想来一定先呈给您阅览，并非不免擅自决定，恭请您明察。一、广西昨天报告说，本路义丁喜欢惹事，令人畏惧，遇到人就杀，遇到房屋就烧，遇到财物就抢。这些人一向不懂纪律，所到之处残害百姓，十分可恶。已经下令杜督捕、桂路分严格禁止约束。如今又收到广西牒文，说义丁越过边界深入，肆意劫掠杀人，绝不能让百姓看见这种情形。只得抽回他们。先前桂路分刚派遣时，只有二百名士兵，所以必须用义丁相助；如今帅府调来的兵已经很多，也就不需要这些人了。我们调度兵力本来有余，所以抽回义丁，是为了随时取其中道。恭请您明察。一、攻打扶灵源寨的举动，顿时觉得很泛泛。此次本路原本只是要追究秦贼的罪责，朝廷命令所讨伐的也只是秦贼。诸军在扶灵源白白辛苦一番，可以说失去了根本意图。这次行动，王总统申报的是一种说法，桂路分申报的是另一种说法。从宇文帅参的批示看，对这两位将领已经觉得意见不和。义丁又是桂路分所辖制的，而广西多次有类似说法。如今既然抽回义丁，桂路分也不应再负责此事。已经另行禀议，名义上召桂路分到本司，而他的本部兵则命戍将高成统领。一方面，若两将果然不和，最后必然增加处置的困难；不如解除他的职权。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不能约束义丁，便夺去他的职任，同时也是防范诸将擅自掌握权力。恭请您明察。

译一、道州的供应确实令人忧虑。自七月以来，郡中已经竭力搜刮筹措，到了近日，转运调度的方法渐渐用尽。虽说可以从现有的管领钱米中融通支出，但苗籴本来就不多，这些东西哪里可以再动用？不得已全部折准为券米，也没有可以继续支撑的办法。若只算券钱一项，每天需要三百千，十天就是三千缗，这些钱从哪里筹划才行？徐守不幸走到任期末途，只能自己承担重担，秋冬之间没有一天不生病。本月十二日忽然遭逢大故，虽还留下几行文字，但他的死因与忧劳也确实有很大关系，实在令人痛惜。如今幸好王守已经到来，几天来与他往来，想要脱身离去。前些日子得到他愿意前往的答复，约定二十四日可以交接事务。忽然收到徐守的讣告，山前军粮供给时断时续；在新守未到以前，又有几天空缺官员主持，于是急忙派教授暂代印信，并以十日的军粮责令都副吏用私人财产支应，这是违背从军制度、不得已而采取的权宜文书。如今既抽回义丁约一千人，确实可以使道州稍稍减轻一半的支应困难；然而仍有一千四五百名士兵留在边境上的军粮供应，不能说少，片刻也容不得拖延。刚来的人也不知道如何措置。帅府虽然已经申报朝廷，请求由运司办理，但命令下达的迟速还不能确定。如今应当有救急的办法，不能完全依靠道州；如果因循拖延，道州一定会有一天供应断绝而误事，到那时后悔又哪里能救急？这件事关系最为重大，幸望先生深入思考，赶紧设法救助，我对此实在十分恳切。一、全州盐田峒被秦小九据守，那里地势险绝，不容易凭兵力攻取。昨天王总统申报说，等回军扫清之后再谈此事，说得十分容易；我却很不以为然。如今得到宇文帅参的公文，果然也惊讶他言辞轻率。山前有宇文先生以审慎持重来处理此事，也大有帮助。峒中的百姓都耕种别人的田地，田主全在山峒之外；秦小九不过是寄居、筑巢在其中，峒民原本不跟随他作贼，完全可以从当地人方面下功夫。我近来已经找到一个全州土豪，与他商议此事，拟定了三条办法：或诱骗，或驱逐，或擒获。三策之中如果忽然有一策成功，祸患的根本就可以拔除。柯副将前往全州，绕道来访，我已经把全部计策交给他。如果能够不动声色而办成此事，又有罗飞来协助，便可安定九五之尊。恭请您明察。大使司回文。十二月二十日，答复十八日批示的内容如下。一、两路都没有得到秦贼的踪迹，大体上擒贼没有超出依靠当地熟悉地形之人的道理。这正是李愬使用李祐擒取吴元济的办法。按地理分区来说，广西督捕司侦察探听最便利。这里既然已经出兵配合作战，也不应专门把责任推给它；必须重重赏赐，招募当地人作向导和间谍，关键全在军前仔细审察其人而加以任用。又恐怕因此反而落入贼人的计谋，所以不愿把这件事写入公文。如今使司因为广西的文书，传檄让军队返回边境驻扎，这固然便于运送粮饷；然而如果等广西得到确切报告后才派兵，假如他们果真知道秦贼的所在，他们想要自己擒取以作为功劳，难道肯先告诉我们吗？回军驻扎边境以表示慎重，同时厚重招募当地人来谋求进取，这两条办法并行，是很好的计策。一、广西所报告的义丁越界惹事，恐怕确有其事。但这批义丁原本与桂路分所部的军队交错驻扎在那里，不应纵容。既然如此，即使桂路分被他的党羽欺骗，杜督捕难道也能完全不知道吗？本司颇为怀疑这个说法，所以只下令道州秘密、仔细查验。有人说，广西见我军已经进入他们的境界，连续攻打，颇有擒获贼徒，又没有向军前申报；广西将领陈明看见贼人却不捕捉，于是编造了这个说法。他不愿本司军队留在那里，便借义丁骚扰的名义，同时想让我们的军队撤退。大概他在那边是想养寇，对我们则是想破坏已经取得的成果，事情或许出于此。如今义丁既已放散，固然是广西人所希望的；但只怕从此以后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再调他们也困难。只有请高明仔细审察。一道州钱粮始终牵挂于心。比如军粮增加支出这一项，本司已经下令总督司从随军钱中移文支应。但所忧虑的是，朝廷拨降钱粮的命令还突然没有明确下来；如果再拨一项钱送到军前，恐怕本州会供应不继。如今总督司暂且与道州周转支应，近来又从本司搜刮其他名目的钱财，稍稍补助本州的匮乏，以等待朝廷命令。这些安排正在下达，也已经见于公文。承蒙来信询问，谨详细报告。一、盐田峒的事情，近来看到军前申报想乘破竹之势进取，谈何容易？同官唐书记说：“盐田虽然号称峒，实际上并不是山峒，其中多是富人居住。今年秋天也有领举之人，只要擒获秦小九一人，实在不必如此郑重。”如今帅台谕示土豪的三条办法，已经抓住了要领。一、永明的敌寇，自从广州方面改变招安的主张而采取防兵的举措后，名义上很正当，又屡次承受谆谆告诫，不能不发兵回应。桂阳离贼近，兵又先行，而且没有等本军到达，所以秦贼得以逃散。如今广兵遇到贼人却不捕捉，本司军队连日攻打，始终没有掌握要领，使司又发檄文召回境上军队，并抽回桂路分所部、遣散义丁，而桂路分却径自返回舂陵，难道是料定这些贼人终究无法捕获，所以借此显示逐渐班师的意思吗？重兵屯驻在驼地，不能越境询问可否进退的时机，必须早日决定。如果果真不能在限定日期内办成，就应早早商议撤戍；只是担心撤戍以后贼势再次猖獗，那么本司可以按照各处戍寨的旧例酌情留兵，这也可以实行。使司离山前稍近，对事情必定更加熟悉，幸望仔细筹划。万里不能亲笔书写，乞请原谅。十一月二十六日

译一、几天来，各处报来的事情堆积在一起。一是，道州把粮道不通视为苦事，山前说昭贺路阻塞，应该把粮食寄放在扶灵源口，实在觉得不便。一是，我军连日有时攻打扶灵源，有时攻打伸家峒，却没有伤及秦贼多少，阵亡和损失反而很多，恐怕这样不停攻击，反会落入贼人的奸计，这不是小事。一是，义丁不遵守纪律，人多难以施刑；广西方面报来的情况已经令人害怕，而宇文督军从军中来过又离去，只怕事情发展下去会猖獗而难以控制。一是，道州以供给军需为忧，已经窘迫得难以承受；如果能够减少人数，也算替道州略微减省人员的一条办法。一是，王总统与路分所申报的扶灵源之事，言语互相参差，我在宇文丈那里看了答复，觉得已经出现嫌隙。昨天与师参议商量，认为应当趁此时实行高成易的办法。原先本司所作的一番安排，是想让各军驻扎在边界上，暂且抽回义丁，并让桂路分来禀报商议；这只是当时的形势。连续多日没有收到山前的报告，后来得到历中所批示的命令，却没有把已经实行的事情作为依据。我退下后私下想来，实在是因为擅自作主，正商议如何禀承钧命。如今收到宇文帅的申报，才知道他已经提兵越过昭贺，进入静江以南的团寨，与督捕方面的声势相互呼应了。据防备司转述陈忠所报，云南团十八村的村老陈伏乞求免于洗荡，并自认捉出了秦孟四。这样看来，秦孟四已经有了明确踪迹；所在村的村老既然承认捉出了他，这就是钧谕所谓的“地脚”，看来已经有希望捕获的期限了。眼下我军按照唐督捕的意见，与广军一同在南团西路周围驻扎封锁，不让他逃脱，等待村老捉拿其首领，这是时机彼此相合，事情渐渐有了着落；这又是一个时机。已经飞报山前，既然唐督捕有明确报告，秦贼又有实际踪迹，就不妨乘机进击了。一、义丁昨天被抽回，是因为他们在昭贺境内惹事，而且此前没有秦贼可攻，所以当时只能随时采取适宜措施。如今既然已经随同大军深入静江，看到南团贼人所经过的道路都已被包围封锁，此时也没有理由再把他们抽回了。已经飞报山前，完全听从方便调遣。如果仍像以前那样惹事作恶，就照原先的办法遣散，并且再三叮嘱头目，尽力约束他们，以此自我赎罪。一、昨天因为秦贼没有踪迹，发檄文让桂路分赴使司禀报商议，面授方略。如今高成暂时统领本军，并未说明他有什么过错。现在发现钧意也不想把兵抽回，已经报告桂路分了。既然山前已经发现秦贼踪迹，不妨乘机办成此事。知道桂路分还没有离军，就不必再来禀议；如果已经在路上，仍然照常禀议。一、以前来说，秦孟四杳无踪迹，我军深入其中，确实很不方便。按今天的情况来说，村老既已承认捉出了秦孟四，我军又已经得到广军回报，向前进军并合围，捕获贼人已有期限，班师也有逐渐实现的可能；连月来为此忧虑窘迫，如今总算可以舒展眉头了。一、杜通判听到徐守去世的讣告，深厚地顾念同僚情谊，回去料理他的后事。他申报说：“一见到新太守，就又前往山前。现在想来已经离开舂陵了。” 一、按照牒文报告，已经借得道州二万缗钱、芝楮二千石、中等米一壶，对救济帮助很大。昨天看到道州申报，说山前一天支用钱二百贯、米百石，按这个数目计算，使司所借的钱可以支用七八天，所借的米可以支用二十天。如今看来，年终以前这件事应该可以结束，暂且按年终计算，还有三十多天。道州并不缺米，只是没有钱可供支出。使司已向朝廷申报，由转运司负责办理；如果早晚能够得到批复下达，道州或许还可以支撑。一、盐田峒的事情，昨天已经当面与柯权郡商议过，可以用土豪诱骗他们，或者诱降，或者驱逐，或者擒获，只需这样处置即可；但还没有看到柯权郡的申报，容我再秘密询问他。一、我敬承使司下令商议设置寨堡、留兵屯驻的事，这正是湖南防御广寇的第一道防线。听说全道州边境靠近广西的地方，没有一年不躲避寇乱；大抵兵来他们就离开，兵去他们又回来，百姓极其以此为苦。如果修建寨堡、轮换戍守，有几百人常驻边界上，那么广寇就不敢再侵犯湖南。这是劳作一次而永久安定的规划，不只是为了抵御今天的秦寇。王判官曾经把这个意见告诉董仓漕，仓漕已经看到了报告防备的文书。王判官到使司后，我已经和他当面商议；他回到道州后，又会与王守规划条目申报上来。如今还没有等道州请求，使司的谋划已经考虑到这件事了。这件事关系十分紧要，不论秦寇已经捕获还是尚未捕获，这一举措都是湖南长久保障的办法。公文申述分析得很详细，仍请由钧意裁处。大使司回文。二十九日，答复二十六日批示中逐条列出的事项如下。一、承蒙报告军前所申报的事情，与前些日子的规划又不同了。大体说来，军事难以预先推测，只能随机应变。假如十八村的村老果真能够承担责任、约束防守，那么贼首一来就撤除戍守便有希望，岂不是深切盼望的事？估计这两天必定会有防备方面的报告，很快就能听到；还必须秘密告谕山前所认领捉出的秦寇，务必确认是真正的秦寇才行。一、留兵屯驻的建议，本司本来就有旧例；如今详细查看公文，更加周密。不妨下令道州和宇文总督共同商议，等捕获贼人以后，便可以挑选留下兵将，等待回报，再进一步审定。一、科拨一事，已经向朝廷申报三次，至今还没有得到批复下达，现正商议再次申报催促；如果再得到使司备文并附上道州的申报一同申请，也是一种帮助。一、其余意见与前面没有不同，请禀报高明并加以筹划，已经妥当了。万里告别，已经专门说明。后来先生授予将校计策，擒获了秦孟四这个贼人，于是平定了道州。体堂谨慎书写文判。宣州劝农文

译太守到任已经一个多月，接到命令要入朝，辞谢也不获允许，而且早晚就要离去了。仍然因为职务上的事情能够出郊，和你们农民父老告别一次。于是记起李防政庄简公名光，曾经治理这里。后来有一封帖子说：“我以前任宣州太守，如今已经二十八年了。向东遥望防溪重叠山岭的美景，只能感慨而已。因而见到各位父老，替我祝愿你们：率领并勉励子弟读书做士、务农为业，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子女，做到忠与孝，尽力从事田间劳作，早于期限缴完租税，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这就是我的愿望。”李参政离开宣州已经很久了，对宣州人仍然如此情意恳切。如今太守正和你们父老相处不久，却将怅然离去，他的深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取用李参政的意思，扩写成劝农五首；又另外写五首作为告诫。斟酒与各位父老一起诵读。你们父老应当把这些话转告乡里的子弟；能够听从我的告诫而不作恶，也就是能够听从我的劝导而行善。将来太守在别的地方，遇到宣州人来，一定会问：‘你们父老平安吗？你们的农民曾经听从我的劝诫吗？’你们还应当努力，以此来符合太守离去后的思念。第一，劝你们勤于耕作，及时播种，不要失意潦倒；只有锄头不会误人，使人吃饱穿暖，生活快乐。第二，劝你们实行孝悌，敬重父母如同天地；前人做出榜样让后人观看，孝悌之情点点相承，如屋檐滴水不断。第三，劝你们勤于教育子女；有了子女，让他们读书，家道就会兴起。若只是让他们吃饱穿暖而不知道读书，即使有十万亩庄田也禁不起挥霍。第四，劝你们常常修善；卖米救济灾荒，是极其方便的善举。只要从内心积德行善，就一定能使子孙多有显贵。第五，劝你们缴清王租，不要让人称作顽固的都民；年年早早缴纳、早早领取凭证，哪里还会有公人来呼喝催逼？第一，告诫你们不要胡乱告状，须知官府难以欺骗。从来都有诬告反坐的专门条文，罪重的判徒刑、流刑，罪轻的判杖刑。第二，告诫你们不要逃避差役。既然有田园，哪里逃得掉？今天经过漕司，明天经过仓司，到头来既花钱又有什么好处？第三，告诫你们不要拒绝追捕，拿刀使棒想干什么？有事情到官府还可以申辩，若杀了人再偿命，后悔就迟了。第四，告诫你们不要无赖胡为。故意杀害子孙，罪名很重；即使逃脱，祸患也有天刑。害了别人，最终不能不害自己。第五，告诫你们不要拦路抢劫。做贼不停，最终一定败露；斩首、砍杀、徒刑、流配都由此而来。能得到几文钱，却要承受这样的苦难吗？湖南宪司咸淳九年隆冬疏决批牌判。本司遵照朝廷有关部门的指挥，现于隆冬委派官员到各州县疏理决断案件。凡是罪情较轻、应当释放的人，由所委官员逐名审问核对，取得判决后施行。至于罪情和事理严重，屡经疏决以及遇到赦免也不在宽宥之列，而手脚尚未被打折、体力仍然强健的人，与其幽禁在牢狱栅栏之中，逐渐死去，不如驱往极远边疆，穿坚甲、执锐器，或许可以在死中求生。这一类人，请所委官员逐项分辨，另作一状，逐一指明实情申报上来，以便召到本司审察，发往荆、蜀、淮、海等地。古代强兵猛将，从盗贼和囚徒中得到的，实在不少。这也是推明国家宽厚仁慈的一件事。着令各官遵照并申报。判配典吏侯必隆的判词 近世以来，天下都把吏员的奸诈视为祸患，士大夫遇事惴惴不安，只怕被吏员欺骗，因此对他们像捆扎湿物一样严加约束，事情无论大小，一概用法律防范。本职认为，不必先确立无罪而后寻找罪过，也不必寻找罪过而后宽恕才算处理得当。本司各位吏员大多谨慎畏法，从前即使有违慢之处，本职体谅他们有所不及，每每只给予轻微惩罚。你们不但不敢欺骗，甚至应当做到不忍欺骗才是。侯必隆是什么人，竟敢在呈押之时，把套花字脱落到行移之后，拼凑篡改公文，公然当面欺骗，任意行事。这难道不是先有无所忌惮之心，随后才产生恶行吗？送交有司后，他自称没有别的情弊，却完全没有想到，情弊没有比脱套更恶劣的，弊端没有比拼凑篡改更大的。难道一定要计谋请托、收受贿赂以后，才称作情弊吗？看来这个吏员在众吏中颇为机警，而胆子最大；以小人的一点小才，不用来奉公，反而用来欺蒙上级。如果姑息处理，留下此人在官府中，将来必定成为本司无穷的祸根。何况他所犯之事关系到台纲，即使想宽恕，也不能这样做。侯必隆判脊杖十五，刺配千里州军。本来还应打碎他的右手指，以警戒那些在文书末尾作伪的人；姑且因赃状尚未查明，特别免去这一刑罚，但仍在台前戴长枷五日，押送发配，并张榜公布。委托签书幕职审问杨小三死亡一案的批牌判词。使职每天审断一件案件，今天查看杨小三死亡这一项，案情颇不相合，不能没有疑问：第一，原来并没有什么重大紧要的事情，却突然发生谋杀，似乎不合人情；第二，杀人的证据不足，只凭三个人各自供说，怎么知道不是拼凑出来的；第三，最初捕捉发案，是因为杨小三猜疑而告发，三名被告为什么恰好都是凶手，似乎不符合官府取信之道。如今文书已经写得圆满，只差一行字，死者和配流者的命运就定下而不能改变了。现在命签书幕职再看一看这一项，连夜进入监狱，传唤三人逐一审问；如果审问后果真没有翻供和异议，明天就判决；如果囚犯的口供有不相同之处，就只能据此再写平反文书。把文书秘密封好送来，又突然前往，别人不会察觉，这样就能得到囚犯的真实口供。为杨小三死亡一案平反的判词 法律规定：凡谋杀人，已经杀死的判斩刑，协助增加伤害行为的判绞刑。又规定：故意杀人的判斩刑。又规定：凡共同谋划、共同殴打致人受伤的，各以出手最重者为重罪；原先谋划的人减一等，跟从的人再减一等；如果导致死亡，就按照各人的行为确定重罪。如今杨小三之死，施念一抓住他的胸口，堵住他的嘴；颜小三用斧头砍他的肋部，罗小六击打他的喉咙，惨状非常严重。官府再三派官审查，发现三人原本与杨小三没有深仇，只是积怨很深，所以趁机共同殴打他；那么应当称为共同谋划、共同殴打致死，不应列入谋杀罪的范围。颜小三在肋骨之间用斧头砍击，这是致命伤，是出手最重的人。但他不用斧刃，只用斧头背部击打，大概并不是杀心很重。罗小六虽然没有给他加以缢杀，杨小三也必定会因肋骨折断而死；但他起初谋划殴打，最终又加以勒缢，心中已经把他置于必死之地，不只是出手最重而已。因此若按出手轻重论，颜小三先伤害要害，应当处重罪；若按内心动机论，罗小六独自承担故意杀人的罪责，不只是加功之罪，依法都应处死。因适逢咸淳八年明禋霈恩，特予减免死刑，颜小三、罗小六各决脊杖二十，刺配广南远恶州军。施念一在共同谋划中属于首先谋划者，在出手行为中属于跟从者，合计减一等，判脊杖十七，刺配千里州军。发牒给州府，照此判决执行完毕后申报。张贴告示给茶陵周上舍，关于他控诉刘权县一事的判词。

译孟子说：“假如这里有个人，他用蛮横悖逆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反省自己：我一定是不仁，一定是不合礼，这种事情怎么会降临到我身上呢？”这是君子立身处世的法度。孔子说：“居住在一个国家，就侍奉那里贤能的大夫。”子贡说：“按照礼，居住在一个国家，就不诽谤那里的大夫。”这是居乡处世的法度。如今茶陵刘权县申报说，周监税父子被豪强把持，而且说他们违法的事多得数不清；如果不是有缘故，不会这样陈述。假如周监税父子果真是善人，就应当说：‘我没有这些事情，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关起门来远离嫌疑，谁能窥探我？’这样，在立身和居乡两方面就都做到了。如今因为刘权县的申报，周上舍不能忍受愤怒，揭发对方的短处互相攻击；一会儿说刘某，一会儿又说刘某。反省自己的君子会这样做吗？不诽谤当地大夫，应当这样做吗？或者《大学》说：‘自己有的过错，要等改正以后再要求别人；自己没有的过错，才可以责备别人。’现把双方的词状一并备齐。刘权县如果果真如所诉，应当全部改正，把过失公布于境内，清除私弊而勤于公务，磨砺品行以治理政事。这样一来，如果盗贼仍不畏惧威势、豪强仍不收敛行迹，我是不相信的。仍然张贴告示给周上舍，应该知道自爱。《文山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山集》卷十八 宋文天祥撰 《指南前录》自序 我从吴门奉命入卫，守卫独松关。于是王正月初二日，被任命为浙西大制抚，统领神臯；我辞去尹职，带领帐下兵二千人前往行在。每天早晚都向陈枢使宜中陈述迁移三宫、把二王分别安置到闽、广的谋划。元夕以后，我所统率的军队都聚集在富阳。朝廷拟任命我为江东西、广东西制置大使，兼广东经略、知广州、湖南防应大使。命令还没有发出，陈枢使已经离开京城。十九日，太皇任命我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当时北兵驻扎在皋亭山，距离脩门三十里。这一天，北方统帅立即带领董防政率兵驻扎在教场。城中的兵将官员纷纷自行前往投降。我想召富阳的军队入城，已经来不及了。三宫、九庙和百万百姓，立即就有任人宰割的忧患。防使的车马往来奔驰，对方约定要与当国者相见。各位执政、侍从聚集在吴左丞相府中，不知道计策该从哪里出。众人交相称赞我前往；国事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顾惜自身，而且料想还可以用言辞打动他们。二十日到达皋亭山，责问他们的统帅前后失信。他理屈词穷，又说绝不会动三宫九庙，绝不会骚扰京城百姓，于是把我留在营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日〕 后来吕师孟来了，我多次辱骂他叔侄二人，他们更加不肯放我回去。贾余庆这个人逢迎投降、出卖国家，乘机接受旨意，想要代替我的职位。于是北兵进入城中，误我国家、陷我百姓的各种办法接连施行，没有一天停止。等他们知道卖国的事情不是我所能容忍的，便彼此告诫不要让文丞相知道。不久，贾余庆、吴坚、谢堂、家铉翁、刘岊都以府第身份作为祈请使前往北方，大概是要把我朝廷的人才全部掏空，于是将要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局面。二月初八日，各位使者登船。忽然北方统帅派馆伴逼迫我一同前往，我受到逼胁，想立即自杀。又想到没有死以前都应当是报国的日子，姑且忍辱上船。当初在京城时，富阳的军队已经退向婺州。我想等待机会回到军中，如果不能自己脱身，到这时本想从路上设法逃走，也已经做不到了。到了京口，停留十天，才得到盐商的小船，在二月月底的夜里逃往真州。初一日，守臣苖再成与我相见，谈论时事，慷慨激昂，流泪不止。我写信给两淮阃司，建议合兵兴复，苖再成极力赞成。初三日早晨，制司的人来，拿出文书，说丞相是来骗取城池、图谋对我不利的。苖再成不以为然，送我出门，劝我奔往淮西。我说这是北方的反间计，否则就是借口驱逐来客。李公仁义之人，派使者来见我，我一定会受到感动，于是前往维扬。苖再成派五十名士兵、四名骑兵随我同行，夜里抵达西门，想等到天亮求见呵。守卫森严，鼓角声凄厉悲惨。杜架阁说李公一定不能见我，白白会被箭石伤害，不如渡海回去跟随王室。我认为他说得对。从这以后日夜向南奔逃，出入敌军冲要，冒犯无数次死亡。路途的艰苦，无法尽数叙述。唉！我如果能够到达淮地，使我和两淮军队会合，北人的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就可以用计擒获他们。江南一举便可以平定。只是天时不相合，人事又多乖违；一个人暂时困顿，本不足道，然而国事不能成功，可悲啊！我到达通州，听说二王在永嘉建立元帅府。陈枢使与张少保正把李郭故事视为自己的责任，在狼狈憔悴之余，高兴得不能自制。他们跋涉于巨浪之中，将要穿草鞋随从前往。难道上天使我穷困饥饿、困顿受挫，是将有所等待吗？德祐二年闰月日，庐陵文天祥自序。

译后序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我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当时北兵已经逼近脩门外，作战、守城、迁都等措施都来不及实行。缙绅、大夫、士人聚集在左丞相府中，没有人知道计策从哪里出。防使的车马往来奔驰，对方邀请当国者相见。众人认为我去一趟可以缓解祸患；国事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顾惜自身，又料想他们还可以用言辞打动。起初奉命出使，往来之间没有一个人被北方留下；我更加想窥探一次北军而寻求救国之策，于是辞去相印而不接受。第二天，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行。刚到北营，我义正辞严、慷慨陈词，使他们上下都颇受震动，他们也不敢立即轻视我国。不幸吕师孟先在前面构陷，贾余庆又在后面献媚，我被拘留不能回来，国事于是不可收拾。我估量自己不能脱身，就径直上前责骂他们的统帅失信，数说吕师孟叔侄是叛逆，只想求死，不再顾虑利害。他们表面恭敬，实际上非常愤怒。两个贵族酋长名义上是馆伴，夜里却带兵包围我所住的房舍，于是我不能回去了。不久，贾余庆等人以祈请使身份前往北方，他们驱赶我一同前往，却不把我列入使者名册。我按理应当自杀，然而仍忍辱前行。古人说：“将要有所作为。”到了京口，得到机会逃奔真州，立即把北方的虚实全部告诉东西两淮阃司，约定联合出兵大举兴复，中兴的机会或许就在这里。停留两天，维扬统帅下令驱逐来客，我不得已改换姓名，隐匿踪迹，穿着草鞋行走、露宿野外，日日与北方骑兵在长淮之间出没。穷困饥饿，百无聊赖，悬赏追捕又很急迫；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呼喊也无法传达。后来得到船只，躲避到洲渚之间，驶出海路，然后渡过扬子江，进入苏州洋，辗转经过四明、天台，直到永嘉。唉！我接近死亡的次数，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辱骂北方大酋，按罪当死；辱骂叛贼，按罪当死；同贵族酋长相处二十天，争辩是非曲直，多次都应当处死。离开京口时，带着匕首以防意外，几乎自刎而死。经过北方战船十多里，被巡船搜寻察看，几乎葬身鱼腹。真州把我驱逐到城门外，几乎徘徊而死。经过扬州的瓜洲、杨子桥，若是遇到哨兵，没有不死的。到了扬州城下，进退不能自主，几乎就是被送去送死。坐在桂公塘的土围中，几千名骑兵从门前经过，几乎落入贼手而死。在贾家庄，几乎被巡逻人员凌辱逼迫而死。奔向高邮时迷失道路，几乎陷入死地。天刚亮时躲在竹林里，巡逻的几十名骑兵几乎使我无处逃生。到了高邮，制府的檄文下达，几乎因追捕拘系而死。经过城子河，在遍地乱尸中穿行，船与哨船前后相随，几乎因偶然相遇而死。到了海陵，像……高沙一带，常常担心无辜而死；从海安到如皋，凡三百里，敌人与盗寇往来其间，没有一天不是可能死亡的。到了通州，几乎因为不被接纳而死；乘小船渡过巨浪逃出时，又几乎无可奈何地死去，那时本来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唉！死生只是昼夜之间的事情，死就死了；可是处境危险恶劣，层层出现、交错而来，不是人世间所能承受的。痛苦平息后再回想痛苦，那痛苦又如何呢？我在患难中，间或用诗记录所遭遇的事情，如今还保存着原稿，不忍废弃，途中亲手抄录如下：出使北营、滞留北关外，成一卷；离开北关外，经过吴门、毗陵，渡过瓜洲，又返回京口，成一卷；逃离京口，奔赴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成一卷；从海道到永嘉，来到三山，成一卷。将把它收藏在家中，使后来的人读到它而悲悯我的志向。唉！我能够活着是幸运的，可幸运地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我所求的是做臣子，君主受辱而臣子不死，死后还要多受羞辱；我所求的是做儿子，却让父母遗留给我的身体冒险而死，死后还要承担更多责备。将要向君主请罪，君主不允许；向母亲请罪，母亲不允许；向先人的墓前请罪。活着没有办法挽救国难，死后仍然做厉鬼来攻击贼人，这就是义。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修整我的戈矛，随从君王出师，作为前驱，洗雪九庙的耻辱，恢复高祖的功业，这就是所谓发誓不与贼人共同活着，也就是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同样是义。唉，像我这样的人，将来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得不到死所。先前假如让我把尸骨抛在草野之间，我虽然浩然无愧，但恐怕也难以向君主和亲人自我辩白；君主和亲人将会怎样看待我呢？实在没有想到还能返回我的衣冠之地，重新见到日月；即使早晚能够头朝故丘而死，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又有什么遗憾呢？这一年夏季五月，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为自己的诗作序，命名为《指南录》。赴阙 楚地的月光穿过春日衣袖，吴地的霜露透过清晨的马鞯。壮烈的心愿想要填平大海，苦涩的胆气因为忧虑上天而煎熬。奔波劳碌，惭愧未能像金注那样报国；悠长叹息，感慨不愿像瓦片那样苟全。大丈夫究竟应该做什么？一日的作为足以决定千年。所怀 我从皋亭山被敌人扣留，深深悔恨这次出行的错误；听说故人刘小村、陈蒲塘带兵南下，流着眼泪不能自持。我只守着最初的心愿，不要拿近来的事情来评说。发誓为上天竭尽力量，却疑心有鬼神迷惑了我的魂魄。明月之夜推开枕头难眠，春风白昼闭门独坐。故人在万重山外，我俯仰之间又能向谁诉说？自叹 正月十三夜，我听说陈枢使将于十五日在长堰防备巴延，我竭力劝说不可。陈枢使因此阻止了这次行动，我自己明知这并不是不明智，后来却终于亲自践履了同样的道路，实在令人不能理解。长安不能前往，为什么反而到皋亭？疲倦的鸟不是没有翅膀，神龟也不能自己显灵。天地使人增添感慨，身世只能交付给漂泊零落。回头望西湖，晓雨刚停，山色更加青翠。铁错 十万貔貅般的军队，日夜盼望向南行军；老马反而迷失道路，公羊终于触到了藩篱。武夫为铁错而伤感，通达之士却嘲笑金印昏暗；单骑出使回纥，汾阳王的功业哪里容易谈说？和言字韵 我因为议论过于激烈，使人更加疑惧，不能回到朝廷。将校和属官每天都有叛离的，世道实在可叹。天地悠悠，辽阔的世事能和谁谈论？清冷的夜里为之挥泪，白云空自使人断魂。生死之间有苏武的气节，贵贱之交有翟公的门庭。前辈像瓶子一样沉默，告诫我无言胜过有言。愧对故人 九重城门一夜之间尘土飞扬，为什么痴愚之人竟然误了自身？子产凭片言谋求救援，鲁仲连本来志在排斥秦国；只知道慷慨激昂地自称男子，却没料到蹉跎失误而有愧于故人。玉勒雕鞍向南而去，天高月冷，孤臣暗自哭泣。求客 眼看铜驼，燕雀也羞于面对东风；花木柳色仍在皇州，万里白云容易化成梦，一轮明月到处都是愁。男子汉的铁石心肠无处安放，故人的血泪向苍天流淌。鸡鸣时曾经逃脱函谷关的危难，如今还有当年的那个客人吗？

译纪事 我到北营去，言辞神色慷慨。初次见到大酋巴延，我对他说：“讲和这件事，前后都是前宰相的主张，不是我所参与和知道的。如今太皇任命我为宰相，我不敢接受拜命，所以先到军前来商量。”巴延说：“丞相来办理大事，说得对。”我说：“本朝承继帝王正统，是衣冠礼乐所在之地。北朝是想把它作为一个国家保全呢，还是想毁灭它的社稷呢？”大酋以奉诏为理由进行解释，说：“社稷一定不动，百姓一定不杀。”我说：“你们前后约定的事情，我朝使者多次失信；如今两国丞相亲自确定盟好，应当退兵到平江或嘉兴，等待讲和的意见上达北朝，请求北朝决定如何处置，然后再继续商议。”当时兵已逼近京城，缓解危急的办法只有暂且向北方低头以谋求后计，所以我这样说。我与他反复辩难，直到极点，说：“如果能按我说的做，两国结好，幸甚；否则南北兵祸没有止境，对你们也没有好处。”他的言辞渐渐不恭敬，我说：“我是南朝的状元宰相，只差一死来报国；刀锯鼎镬都不是我所害怕的。”大酋被我说得理屈，却不敢发怒。各位酋长相互看着，面色变动，称我是大丈夫。当晚，各位酋长商议很久，忽然把我留在营中。当时我觉得他们还不敢大肆无礼，等我已经被拘束后，贾余庆又以逢迎投降相继而来，于是国事终于不可收拾。痛心啊，痛心啊！三宫九庙的事情正处于危急之中，狼子野心究竟如何还不可知。假如没有人折断他们猖狂的火焰，东南还有谁是大丈夫？春秋时代的人物一类，往往凭借言辞使宗国得以保存；我也在危急边缘专程应对，走出北风漫野之中，辜负了天地。我单骑堂堂正正地前往敌军。古今的祸福，都清楚得像陈列在眼前。北方人相互顾视，称我是男子汉，似乎在说江南仍然有人。百官贪得无厌，国家已经难以支撑；心甘情愿卖国，究竟是为了谁？连豺狼都还畏惧忠臣在朝，彼此告诫不要让丞相知道。慷慨而轻视自身，反而跌入荆棘；公羊若生乳，难道就是归来的期限？难道没有从史中私下敬重袁盎的人吗？只恨我从前，很少有侍从相助。英雄在死以前不会肯停止，风起云飞却不能自主。即使把我杀死而抛到混同江外，难道没有曹翰那样守卫幽州的人吗？纪事 正月二十日晚，敌人把我留在营中。对方说，北朝的一切处分都是当面奉圣旨办理的；南朝每次传达圣旨，使者却从未真正到过帘前。如今程鹏飞当面奏报，太皇亲自听取处分。程鹏飞回来那天，再与丞相商量，大事办完便回朝廷。后来他们失信，我直上前去责问，言辞神色非常严厉，不再顾虑死亡。译者再三失言，我逼问得更加急迫。大酋又怒又惭，各位酋长一起呵斥我。我更加振奋，文焕等人劝我离开。他们身边的人都啧啧叹息，称赞我有男子汉的心。狼心哪里会顾及防备？只要铜盘般的舌头还在，就纵横言辞攻击可汗；即使料定自身会被剁成肉泥，在他们那里才正是大丈夫的气概。

译纪事 正月二十日到敌营，恰好与文焕同坐，我没有和他说话。过了两天，我不能回朝，便责骂北人失信，怒气盛大而无法停止。文焕和各位酋长劝我坐在野外，说只需稍等一两天就能入城，全都是欺骗之辞。在这之前，我赴平江时上疏说，叛逆的余孽不应姑息，应该实行《春秋》诛杀乱贼的办法，意在指吕师孟，朝廷却不能实行。到了此时，文焕说：‘丞相为什么骂文焕是乱贼？’我说：‘国家不幸到了今天，你是罪魁，你不是乱贼还有谁是？三尺童子都骂你，难道只有我吗？’文焕说：‘襄阳守了六年却没有救援。’我说：‘力量穷尽、援军断绝，死来报国也就可以了。你爱惜自身、顾惜妻子儿女，既辜负国家，又败坏家声，如今全族都是叛逆，万世都是贼臣。’吕师孟在旁边非常愤怒，径直上前说：‘丞相上疏想要杀我，为什么不杀我，反而来取师孟？’我说：‘你们叔侄都投降北方，不把你们灭族，这是本朝刑罚失当；你还敢厚着脸皮来做朝廷官员？’我实在恨不得杀了你们叔侄。你们叔侄即使能杀我，我也是大宋忠臣；正因为你们叔侄保全了我，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吕师孟无言以对，各位酋长都变了脸色。动颜索多把这件事告诉巴延，巴延吐着舌头说：“文丞相心直口快，是男子汉的心肠。”索多私下说：“丞相骂吕家骂得好，由此可见各位酋长也不容纳他们。” 如果不拼死报效疆土，难道忍心让湖山被虎狼放牧？当初本来是为妻子儿女打算，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日月？虎头牌子，织金衣裳；面向北方三年，蚂蚁般的幻梦漫长。借问一家之中，谁能得到朱紫官服？江南留下了危乱的世界，感谢君王。怎么能和枭鸟、獍兽一类的凶恶之徒共同饮酒酬答？衣冠之民陷入涂炭，怎能忍受这样的羞耻！如果袖中有一柄用来击贼的笏板，便要让凶恶首领满脸流血。《春秋》之笔对首恶的责罚严厉；即使记载我将用言辞攻击奸邪谄媚之徒，虽然没有周勃安定刘氏的亲手功劳，也不愧为当年子产、禄诛除奸臣之事。信云父 信世昌，字云父，是东平府人，魏公子无忌的后代，曾任元朝太常丞，是北方的儒者。索多派他来陪伴我。云父通晓古今，明白道理，可以和中原遗民交谈；他对本朝十分深情，也颇向我透露真情。他作诗赠给我，其中两句说：“宗庙有灵，贤相出；群黎无害，大皇明。”京城中因此传诵。云父的意思大概认为，高丽地方有数千里，前些年只失去一半疆土，便称藩臣；大元因它不抗拒而高兴，又把侵占的疆土归还给它，如今传承下来仍和原来一样。大宋是衣冠正统，不是高丽可比，北方一定不敢无礼于我国社稷。云父思念本朝，也只是带有愿望的说法。东鲁的遗民，老去的子孙在南方；心志在北方，身体滞留江左。那些腰缠金带的客人，随即把君王当作路人。信云父喜爱作诗，但文辞非常浅近。有一天他问我作诗的方法，我于是举出宫词几章，说明其中比兴深长、含意在言语之外。云父恍然有所领悟，第二天从袖中取出一首绝句说：“东风吹落残花，花朵仍然眷恋枝头。不要怨恨东风恶劣，花还会有重新开放的时候。”这是说我没有忘记王室，而王室一定会中兴。云父居住在阙里附近，渐渐受到孔氏遗风的熏染，所以用意深厚而领悟超脱到如此地步。愿意跟随悟室学习教孩子读书，冒着风雪的高雅情怀却比不上他。我喜爱信陵君那样的冠带风度，任凭你来问我句法究竟如何。则堂 敌人进入京城，贾余庆迎合逢承、出卖国家。既命学士下诏，使天下州郡归附；又给各州发下一份省札，只有枢密则堂家铉翁先生不肯在省札上押字署名。吴丞相吴坚却署了名，这位老儒不能自持，一切只听贾余庆的命令。他对则堂实在惭愧。程鹏飞见则堂不肯奉命，便在堂中变色，想把他绑走。则堂说：‘中书省没有捆绑执政大臣的道理，我回私人住所等待执掌刑法的人。’对方竟然不敢把他怎样。我在敌营中以忠义孤立无援，听到这件事后用来壮自己的气概。山河四面有险要关塞，旧日瓯地如黄金般珍贵；艺祖、高宗确实都在鉴察。一天之间竟把这一切全部输给敌手，哪个卖国者是心甘情愿的？中书省的堂帖下达，各座城池都摇头拒绝；朝廷之中号称独清的人，从此才知道枢密院的事情。今后北方各地将转而彼此惊惧。思念蒲塘陈 扬起旌旗而来，旗帜缓缓卷起而去，气势堂堂。恨我没有翅膀飞去，思念你能渡济而有船航行。麒麟般的贤臣还共同相处，熊虎般的将领如今又在何方？南国应当平安无恙，中兴大业将要长久。思念方将军 始兴溪水流入江淮，你曾经使东南重新获得安定；来时如虎如熊，如今本来就在，将军你究竟在哪里？献上黄金和防守之策。索多 索多常对我说：“大元将要兴办学校，设置科举。丞相在大宋是状元宰相，如今做大元宰相，这是毫无疑问的。”丞相常说：“国家存在，我就存在；国家灭亡，我也随之灭亡。这才是男子汉的心志。”如今天下已经统一，做大元宰相又算是什么样的处境呢？“国家灭亡，我也随之灭亡”这四个字，哪里是说我哭泣拒绝就能了结的。索多常常担心我会伏身以死守节。戴着虎牌、毡笠，号称公卿的人，在人间还不如一口唾沫轻贱。只愿扶桑升起红日，江南的一个普通士人即使死去，也仍然荣耀。二王 索多、防古岱有一天问度宗：“防子有几个？”度宗回答：“三个。”又问：“皇帝是第几个儿子？”回答：“第二个儿子，是嫡出的。”又问：“第一、第三两个儿子封王了吗？”回答：“一个是吉王，一个是信王。”又问：“如今在哪里？”回答：“大臣保护着他们离去了。”索多惊问：“去了哪里？”回答：“不是闽地，就是广地。宋朝疆土万里，哪里不能容身？”索多说：“既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远走？”度宗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宗庙社稷所关涉的，难道是小事吗？北朝如果善待皇帝，那么二王就做臣子；如果不善待皇帝，就会另有皇帝出来。”两个酋长听后都惊愕失色，无法回答。一匹马渡过长江，开辟晋朝的疆土；五条龙夹日而出，恢复唐朝的天下。皇室的后代，确实具有隆准。安定鼎业之后，才知道国祚将延续万亿年。气概 索多有一天问我：“你为什么离开平江？”我说：“有诏书催促我入卫。”他问我有多少兵，我回答：“五万人。”他长叹道：“这是天意啊！假如丞相在平江，一定不会投降。”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以相公的气概，怎么肯投降？只是会连累城中的百姓罢了。”我说：“如果真的交战，也还没有看出谁输谁赢。”唆都大笑起来。我的气概如虹；如果让我留在吴地，哪里肯竖起投降的旗帜？北方人不明白这一点，只会说些欺骗内心的话；我正担心南方人会被他们浅薄地窥伺、轻视。出使北方

译北兵进入城中后，既劫取诏书，又向天下州郡发布文告，命令各地归附；还逼迫天子拜表献出土地。左丞相呉坚、右丞相贾余庆、枢密使谢堂、参政家铉翁、同知刘岊五人捧着降表前往北庭，号称祈请使。贾余庆幸灾乐祸，假称自己是北方人，气焰嚣张得令人不敢接近。谢堂没有见识，只知附和；呉坚是老儒，畏惧退缩，不能争辩。刘岊是亲近邪佞的小人，正趁时机谋取美官，得意扬扬。只有家公本来不愿意随行，还认为自己应当以赵氏之意出使祈请，或许可以向北方君主进言，希望能够见面陈说，为国家争得一线生机，所以不忍立即自杀。五人此行，都是出于北方的意思。呉坚起初以年老有病请求免行，而且已经得到允许，因此降表中所说的贾余庆、谢堂、家铉翁、刘岊四人，并没有呉坚的名字。二月初八日，四人登船。忽然巴延催促我和呉丞相一同入北。我既不在使者之列，此行又是为了什么？原来只是驱逐我们，让我们离去罢了。我陷在危难中，无法设法脱身。初九日，我和呉丞相一同受到逼迫，只得勉强登船。前一天晚上，我写了家书，安排家中事务，准备第二天决定去留。如果必须出行，就自杀，不能苟且偷生。等见到呉丞相，才知道家参政和呉坚都没有为国牺牲的意思；家铉翁认为死去会损伤祈请之事，劝我不要如此，说死也不算晚。因此我徘徊忍耐，仍希望有一天能够报效国家。只是贾余庆凶狠狡诈、残忍成性，暗中告知巴延，使他开启北庭的拘禁之令，把我拘押到沙漠去。他却卖国投靠北方，自以为出使完毕就能回去，愚蠢得不可言说。谢堂已经住在谢村，初九日忽然驾船返回；有人说是索多替他说情，巴延收了贿赂才放过他。谢堂曲意奉承北方，令人鄙恶的地方尤其多。我作诗记下这件事。自称家乡在古相州，把白麻风的旧事说成出自狂妄酋长；中书省的人全都出来，呈上投降元朝的表章，渡过黄河，穿着锦衣游玩。【贾】天子奔驰传表，献出燕城；享受俸禄的人哪里知道以死相争？当代老儒身居首位，在殿前陪同拜降，率领公卿。【呉】江南的浪荡子，这是做什么官的？只把空屋里的杂剧当作戏来看。他把公卿当粪土一样随意抛弃，活像沐猴而冠，只是自取其辱。【刘】公子正张扬地奉命出使，旗帜已经行进，为什么又停下来了？仿佛听说已经耗尽黄金财货，辛苦了一生，究竟只是为了谁？【谢】朝廷争辩时堂堂正正，素有正直声名；如今飘零在沙漠，又是什么心情？程婴保存赵氏后代，真正是公子的志向，幸亏还有忠良，才使这次出行显得壮烈。【家】刚刚修成投降的表章，我没有署名，也没有随班次一同拜送。是谁派我来的？不过是附庸的祈请使罢了，却要让北国知道还有忠臣。客居之人漂泊不定，行程万里；北征的滋味，仿佛南征一样。小臣侍奉君主，难道竟然没有罪过吗？只好把这次行程当作被贬到幽州去做官。使者的旗帜已经走遍各处，都说会有回来的日期；唯独我这个被拘禁的臣子，像苏武一样被赶去牧羊。你这个含沙射影的小人，事情总会在白云飞翔之处水落石出；到那时楚地的天空也会低垂。杜架阁 天台人杜浒，字贵卿，号梅壑，聚集四千人，想要挽救王室。当权者却不知道醒悟。正月十三日，我在西湖上见到他，赞赏他有志向，很是奖掖看重。十九日，客人赞成我出使北方，梅壑坚决不同意，客人便把他赶走。我果然被北方扣留，过了二十天，押送我北行，其他客人都散去了。梅壑怜悯我孤苦无助，慨然跟随我同行。他真是天下的义士。朝廷特意改授他为宣教郎，任命为礼兵架阁文字。手持符节辞别王室，乘车缓缓行走万里。诸位都像雨一样洒泪道别，只有一位士人独自踏着星光启程。啼鸟扰乱人的心绪，落花消磨客子的魂魄。苏东坡喜爱巢谷，只恨自己很晚才登门相交。从前曾追随魏公子，如今侍奉霍将军。世态炎凉太甚，交情还要按贵贱来分别。黄沙扬起暮霭，黑海升起清晨的雾气。只有和你手携着手，一路吟咏，看那天上的白云。听鸡 自从进入北方军营，从未听到鸡叫；这次停泊在谢村，才第一次听见。那天夜里，我几乎和梅壑一起逃走。二更时，刘百户派二三十人拥着一条船来逼迫我们；我们下了船，逃跑的计划于是没有成功。在军营中已经二十天，今晚才第一次听到鸡叫。尘土使天街昏暗，沙路漫长，海路迷蒙。铜驼仿佛随着雨水坠落，铁骑向着风声嘶鸣。天亮起身，呼问詹尹：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片荆棘？命里 二月初十日夜里，我被刘百户逼迫。中原人还可以相互通报消息。贾余庆对特穆尔说：“文丞相的心肠与别人不同。”第二天早晨，特穆尔亲自驾一条船来，命命里千户押我上船。他凶恶的气势吓人，见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命里鼻子高、眼睛深，脸上有毛，胡须很多，是回回人。十万熊罴般的军队，建立行营；谁教一个人单骑而来，免去头盔？一日之间把我捉到沙漠，正是遭遇了那个碧眼的老回回。留远亭 十一日，住在江岸上，那里有一座留远亭。北方人点燃火，在亭前召集诸位公卿，列坐饮酒。贾余庆有了名望，满口胡言乱骂，几乎把本朝人物全都诋毁了一遍。他以这种方式献媚取宠，敌方酋长只是不断地笑。刘岊多次以淫秽言语奉承，因此被北方人鄙视。文焕说：“国家将要灭亡，才生出这样的 人物。”我听后悲愤不已。到了这里，各个酋长专门拿这件事取笑。酒席摆在船中，他们把一个村妇带到亭中，让她侍奉刘岊睡觉；又因为刘岊与诸酋长有交情，叫他坐在酋长们中间。还唆使村妇抱住刘岊取乐，使他的衣冠扫地，实在令人无法忍受。谢堂更加愤怒厌恶地说。甘心卖国，罪恶滔天。酒后猖狂，假装疯癫。端着酒逢迎酋长，酋长们讥笑他。从头到尾当众辱骂，数落当时的贤人。【贾】落得一个浪荡子的称呼，刘岊在酒樽前百般献媚，向北方人谄媚。即使当年的鲍老，也没有这样不堪。留远亭前，连狗都替他感到羞耻。【刘】平江府 我经过吴门，感慨悲凉。假使朝廷的命令不是让我入卫，而是严格催促我死守；即使不能死在这里，也可能活到今天。我托病躺在船中，旧日的属吏有三五人前来。遗民听说我经过，没有不流泪的。船到这里才一会儿，就解开缆绳。夜里行船九十里，北方人似乎在防备我。楼台俯临船只，城郭之间满是刀兵；旧日属吏归心的人少，遗民流泪的人多。斑鸠占了鹊巢，鱼网中却有鸿雁经过。假如能够完成睢阳守城的志向，如今国家的安危又将怎样呢？无锡 己未年，我带着弟弟文璧赴廷对。曾经从长江进入里河，赶往京口。回首十八年后，如今又从这条路走过。被押送着北去，感慨今日、怀念往昔，悲痛得不能自持。金山缓缓后退，波涛如雨；锡水悠悠流淌，草木正逢春天。二十年前，曾经离开这里走过的道路；如今在三千里之外，成为远行之人。英雄尚未死去，内心却已经破碎；与父老相逢，鼻子酸楚欲泣。夜里读程婴保存赵氏后代的故事，每读一遍便惆怅一回，也每每沾湿衣巾。凭吊五木

译我起初奉朝廷之命，派张全率领淮军二千人去救常州；因为他是淮军将领，必定经验丰富、老成持重，于是又派朱华率三千人跟随他。张全没有统率驾驭军队的才能，只顾自作安排。十月二十六日，他带领淮军亲自前往横林设伏；敌兵到达虞桥以北，麻士龙战死。张全不救援，逃了回来。五木是朱华军队驻扎的地方，朱华想挖沟堑、设置鹿角，张全一概不许。朱华安排部署，实在不明白他的用意。二十七日，北兵逼近朱华的军队，从辰时到未时，朱华和广军与敌交战。北兵从路塘直冲而来，死在水中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到傍晚，北兵绕到山后逼近赣军，尹玉迎战；曾全、胡遇、谢云、曾玉先逃走，尹玉战死。张全带兵隔岸不发一箭，怀有幸灾乐祸之心。我军渡水去拉张全军的船，张全竟命令各军砍断拉船者的手指，于是淹死的人很多。张全连夜逃走，只有尹玉的残军五百人与北兵交战；一夜之间杀死的北兵和战马堆满田野，天亮时只剩四个人能够回来。如今易崇还活着。唉！假如这场战斗中张全稍微施以援手，就可以大胜；却因为一个人无意之间的举动，使事情关系到国家社稷。唉！这是天意吗！我起初想先斩张全，再把当时的败将一并按军法处置；但因为张全是朝廷派遣的将领，便向都督请求，最终宽赦了张全，让他自己赎罪。我于是没有来得及执行军法。后来到了余杭，从京师出发，姑且斩曾全来示众，但后悔已经太晚了。经过五木，凭吊战场，为此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又听说张全是淮东的败将。前些日子他跟随许文德收复清河，军队已经进入城中，张全却鸣金收兵，许文德不敢再战，只得斩杀将领，自缚解送到制阃。李公因为使者超过期限，才得以不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受了他的误导。他第二次免罪又出于侥幸，最终竟成为投降贼人的人，真令人叹息、遗憾。首先奔赴勤王的战事，成功与否全凭天意。富平之战的名声已经委弃在地，好水之战的眼泪汇成河流。我想作招魂之举，又有谁来掩埋尸骨？因为中兴还需要再次举兵，只能把这些话寄给九泉之下，以作安慰。哭悼尹玉 尹玉是江西宪司的将官。在五木之战中，亲手杀死七八十人。他的部下与北兵交战，一同战死，没有一个投降。朝廷追赠他为濠州团练使，建立庙宇，又授予他的两个儿子承节郎官职。江西安抚使拨赐给他良田二百亩；江西境内因捕捉盗寇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有尹玉死得其所，抚恤和褒典并不微薄，哀荣全都具备。追赠为濠州团练使，在赣川建庙，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赐给良田。向西边的敌寇追捕驱逐，死去的将领还有许多；还把烧化的黄纸送到墓前。常州 常州就是宋代的睢阳郡。北兵痛恨它坚守不降，杀戮得一个也没有留下。死者都是忠义之鬼，实在令人悲哀！千里山河还在，却没有一户人家升起炊烟。睢阳坚守得多么壮烈，马邑遭屠杀又多么冤屈。苍天如果可以询问，这些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面对这片旧日唇齿相依的土地，不禁抚胸长叹三声。镇江 到了京口，我想到十八年前曾从镇江赶往京城，如今却从京城赶往镇江，俯仰之间感慨叹息，不禁为之流泪。铁瓮城的山河依旧，金瓯般完整的天下却已不再如昔。西边的太阳升起，如今又看见北方的尘土飞扬。豪杰并不是没有志向，只是功名自有时机。在江流中怀念士稚，风雨打湿了两扇门。渡过瓜洲 各位祈请使十八日到了镇江府，阿珠在瓜洲，于是请求十九日渡江。到了以后，阿珠神情冷淡而傲慢，令人气得睁裂双眼。诸位公卿都同他交谈，只有我始终不说话。后来从监守者那里听说：“阿珠说，文丞相不说话，肚子里有偻防；他知道我并不心服。” 跨过长江半壁，阅尽千帆；老虎在深山，蛟龙在深潭。过去本来是南方控制北方，如今反而被北方控制南方。眼前风景已经不同，面对山河又无可奈何；诸位为什么还在座上谈笑？座中有人正愁苦到了极点，他们却说那人肚子里有偻防。凭吊战场 连年在淮水之上交战，死者多得像乱麻；魂魄埋在丘中的泥土里，英雄的尸骨上长出花来。将士们知道忠于自己的君主，也顾念家中遭受的灾祸，这样的苦难哪里能长久忍受？皇天应当不会错判。返回京口 我返回京口，幸好得到一点空隙，询问船只，打算设法逃走；连续多日都未能如愿，于是写下这首诗。一早就像田文那样离去，终究不能像苏武那样留下。若苟且偷生，宁愿伏剑自杀；若忍辱求活，真想焚毁船只。脱缰的骏马想着飞跃而出，腾飞的鹰有志于脱离皮套。登上楼台眺望江面，每天都数着经过的船只。思念小村刘 春云阴惨惨啊，春水漫漫流淌；思念我的故人啊，行路是多么艰难。你的车辕向南啊，我的车辕向北；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远啊，忧愁没有尽头。我的马脚步蹒跚啊，走到江边；暂且相聚宴饮啊，以此游乐消遣。想到我一生的经历啊，思念你而心中忧郁；如今身在军中啊，哪里是仓促之间可以离开？忠直的话没有人听啊，想到你便内心不安。相差不过毫厘啊，地位却如天地倒置；说出的话如同驷马难追啊，后悔时已经无法挽回。思念我的故人啊，也怀念我的亲人；怀念我的亲人啊，也思念故人。怀念啊，怀念啊，实在不能忍受，不如赶快去死。感慨人生百年还没有过半啊，为什么在中途突然停步？鲁仲连啊，坚持正义，不向秦国称臣；背负玄德啊，关口不署名。把尸骨委弃在草莽之中啊，也是时运和天命。自古以来谁能没有一死啊，死后归葬故乡才是正道。我走啊，我走啊，梦中都在思念。故人正在盼望我啊，我为什么还不归来？为什么还不归来？沈颐家 我返回京口，北方人把我安置在府中，我不能离开江岸。我登上沈颐家，坐卧在那里，原本没有料到我会设法逃走。孤舟之外霜月高远，清晨起来走进柴门。断岸上留下行人的簪影，荒畦中留下脚步的痕迹。江山全都映入眼中，而面对天地只能无言。昨夜三更梦醒，梦见春风吹满故园。逃离京口 二月二十九日夜里，我从京口城中取小路走到江边，登船溯着金山而上，逃往真州；其中的种种艰难，都分别用诗记下。定计之难 我在京城外，日夜谋划逃走，却一直没有成功。中途在谢村几乎逃脱；到了平江，又想逃走，仍然没有成功。到了镇江，谋划更加紧迫，商议前往真州。杜架阁浒和帐前将官余元庆确实参与了谋划。余元庆是真州人。杜架阁对我说：“事情如果成功，是万分幸运；如果计划泄露，我们都应当死。死了会怨恨我吗？”他指着自己的心发誓说：“死也没有悔意。”并且准备了匕首，带在身边一同前往。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就自杀。杜架阁也请求以死效命。于是计划定了下来。南北双方的人都苦苦哭泣，我的壮志历经万重挫折，仍发誓要向东归去。若不是砍断桌案来决断生死，半夜里有谁敢冲出包围？谋划联络之难 杜架阁像发狂的人一样，醉醺醺地在市中游走；遇到谈及本朝、因感愤而追思的人，就送给他们钱财，暗中告知想要逃走的计划，没有一个不愿意出力。只是因为没有船，计划才停止；前后这样的人不下十几个，能够没有泄露计划，真是幸运。一片归乡的心绪像乱云，遇到人时不免泄露几句心事。当时如果私下谋划泄露出去，便只会像郭璞坟上的春梦一样悠悠消散。

译探路之难 京口没有城墙，大路上有许多狭窄处，离江边还有十里。偶然找到一名老校，让他带路从偏僻小道穿过三五条巷子，便到了荒凉的野外。走到江岸，路就近了许多。如果不知道这条小路，只沿着市中的正路走，根本没有可能出去。炊烟连接着屋脊，铁瓮城是关隘要地；寻找小路走到江边，谁肯为将军提供这样的出路？北府的老兵还思念着汉家的官府。寻找船只之难 北方的船只挤满江面，百姓中没有一条船可以求得。杜架阁和别人谋划时，都因为没有船而长叹作罢。后来余元庆遇到一个旧相识，那人替北方管理船只，于是暗中拜访他，许诺给他承宣使的白银一千两。那人说：“如果我替宋朝救回一位丞相，建立大功业，要钱做什么？只求给我一张批帖，作为将来求进的凭证。”后来给了他一张批帖，约定授予他廉车之职，这才强行把白银送给他。真是义士啊！如果没有这次相遇，我就完了。经营谋划了十天，苦于没有船；悲惨地捶胸，泪水仿佛流成了血。渔父疑心我们是神人，特意派船在杨子江头与我们相逢。欺骗北方之难 自从到了镇江，就一直谋求船只，却无法得到。直到二月二十九日，才终于找到船，十分欢喜。这天中午，北方催促众人渡过瓜洲；贾余庆等人都已经渡江了。只有我和呉丞相还在河边，得到消息最晚。于是托故说要第二天和呉丞相一同渡江，幸好对方没有怀疑，逼迫稍稍放松。当晚我们便逃走了。如果不是用这次欺骗，之前所有的经营都将白费，只剩下死路一条。难道不可悲吗！百般谋划，夜里背着船，仓皇之中是谁催促渡江？若不是在瓜洲施行欺骗，哪里能够连夜逃走，只能在界河边哭死，天地也为之忧愁。应变之难 那个老兵就是带路探路的人，杜架阁每天和他饮酒，关系十分亲密。这一夜逃走的共有十二人，两人坐船，另外十人组成一队行走；担心出门的人太多，事情容易被察觉，而道路又必然经过老兵家门，于是先派三个人到老兵家等候，经过他家门时一同逃走。忽然老兵中途变卦，醉得不省人事。他的妻子追问此事，想要叫来四邻，事情被一人察觉，急忙跑去报告杜架阁。杜架阁赶紧把老兵叫出来，直到我面前，把他藏在帐子里。那三个人同时回来，老兵酒醒后，杜架阁用三百两银子系在他的腰间，说事情成功后再给他。到了二更，老兵带路出发。这次行动眼看就要成功，几乎被老兵和老妇耽误；全靠杜架阁机警，先把想要设计陷害我们的人骗过来，又顺势让他充当使者。真危险啊，真危险！老兵忽然变卦，仓促之间把人叫来，像朽烂的绳索承受重物一样危险。老妇人真的一声吼叫，双眼怒视；事情败露之后，哪里还来得及后悔？出门之难 元始在镇江府邀请各位宰执，只有呉丞相因病没有离船。我为了逃走，先在府治住了一夜，随后借故回到乡里。在河中的船上，北方人也没有怀疑我，于是我得以在河边住进沈颐家。起初，他们分别派各个酋长监视宰执；跟随我的人叫王千户，像狼一样横冲直撞，令人厌恶，始终上下跟随，一刻也不离开。我住在沈颐家时，他也睡在我的席子前后。这天夜里，我和寄居的主人都喝醉了，王千户趁我们睡熟，打开门走出去；假如被人察觉，我们的事情就危险了。庭院中充满罗刹，夜色寒冷。人家的灯火，半明半暗。梦醒后跳出铁门槛，世间原来还有一道阴间与人间的关卡。走出巷道之难 敌人在巷道尽头派兵巡查，实行宵禁，不许往来。此前有一个酋长忽然进入沈颐家，我问他是什么人；刘百户问他担任什么职务，是不是负责夜禁，又问官灯巡查的情形。他说：“官府的灯是用来照看往来的，出入可以方便。”杜架阁听到后，就跟着刘百户出去，强行同他结交，后来约定结为兄弟，拉着他到妓院饮酒。杜架阁坚持要刘百户留宿，刘百户也让杜架阁尽兴。杜架阁说：“我随丞相在这里过夜安置，之后才可以出去，只是担心宵禁。”他回答说：“我送给你们灯，我再送一个小番跟随，就不妨碍了。”杜架阁于是约定下一个晚上，果然如约。我们换了衣服，跟着杜架阁出门，各条巷子都没有人盘问。杜架阁走到人家渐少的地方，就拿银子同那个小番约定，让他第二天到某处等候，随即返回。那个小番才十五六岁，没有见识，于是我们得以逃走。巡夜的铺兵不时纵横穿行，小队穿着军服从城中出来。上天借给汉儿一支灯火，旁人只以为是官府出行。走出关隘之难 敌人在市井尽头设置险阻，用十多匹马拦住道路。我们到达关隘时，马受惊了，心里十分恐惧。幸好北军都在睡觉，于是得以逃脱。袖中带着匕首，学着古人衔枚的样子，横穿城关。马想要嘶鸣，夜色寂静，天空昏暗，人的影子四散。北军鼾声如雷，正沉睡不醒。等候船只之难 我先派两名校尉坐在船中，秘密约定在甘露寺下等候我。到了那里，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心里窘迫极了，彼此说：“船已经失约了，怎么办？”我带着匕首，却不忍自残，实在无计可施，几乎要投水而死。余元庆撩起衣裳涉水，寻找了一二里路，才找到那条船；大家都叩头，庆贺重新获得生命。等船等了三五个时辰，站在江边，眼睛都快望穿了，夜色渐渐降临。假如船夫约定的船始终不到，江水就要变成汨罗江了。逆流上行之难 我上船以后，本想溯流直上，以为其他事情都没有了。却不知道江岸全是北方的船，绵延数十里，鸣梆报更，气势十分盛大。我们的船不得已，只能从北船旁边经过，幸好没有人盘问。到了七里江，忽然有巡逻者喝问：“是什么船梢？”回答说：“河豚船。”巡逻者大声喊道：“坏船！坏船是北方人的称呼，用来指称反叛的奸细。”巡逻者想要驶到船前，恰好潮水退落，船搁浅了，不能靠近。此时船中所有人都流汗不止；巡逻船没有过来，只是侥幸。两岸险要逼近，夹着一条长江；我们像老鼠一样伏在孤舟中，划桨向前。七里江边受到一声惊喝，幸亏上天使潮水退去，搁住了巡逻船。得到风力之难 我正被七里江的巡逻船惊吓，忽然听见空中传来像人的哨声，声音清脆响亮。船梢站在船头，跪拜并祷告说：“是神明来送我们。”问是什么神，他说：“是江河田相公。”随即得到顺风，送船向上游行去。空中响起哨声，向孤舟传来；都说江河田相公的神灵亲自来扶助正直之人，于是半夜里江心吹起一帆顺风。望见城池之难 起初得到顺风时，以为五更便能到达真州城下。风吹了很久终于停息，天亮时却还离真州二十多里。我们深怕敌船从后面追来，又害怕淮岸上有巡逻骑兵，一时忧急得无法形容。船上的人全力划桨撑篙，能够牵船的地方就靠岸拉纤，可是心里焦急而力气跟不上。已经望见城池，却还是不能前进；逃出虎口竟是这样艰难。自古以来行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望见城头之后，道路反而更加漫长。只怕命薄，担心追兵赶到，人人都奋力划桨渡过苍茫江水。登岸之难

译真州的护城濠与长江相通，只有潮水上涨时船才能到城边。这天船停在五里处，于是上岸。城外荒凉，寂静得看不见人影，四周平坦如手掌一般，完全没有关卡防守。幸好及时到了城门，才没有其他忧虑。行走时不断回头张望，只怕追兵突然赶来。进入城门后，听说昨天早晨巡逻的马队正好到达五里处；那天是三月初一。沿岸走了五里，进入真州城。城外一片荒凉，连鬼也会发愁。忽然听见路人叹息，说昨天早晨巡逻马队已经到了江边。进城之难 到了真州城下，询问的人群围拢过来，我告诉他们文丞相在镇江逃脱后，直接来投奔真州城。各位将校都出来，立即请我入城。苗守来迎见我，谈到国家大事，过了很久便感愤流泪。随即把我安置在州治中的清边堂。后来随从人员刚到，又把他们带到直司，搜查身上所带的兵器，确认没有其他东西后，才相信我们。其关防竟然严密到这种程度。假使他们心中充满怀疑，关门不肯接纳我，那么天地茫茫，我还能归向哪里？唉，真是危险啊！轻身漂泊，进入銮江。太守欣然相迎，让我住进避风堂。假使城门关闭，呼喊也无人应答；人世间的生死之路，实在茫茫无定。真州杂感 我既然逃出虎口，到了真州，喜悦、庆幸、感慨、叹息，无所不有，于是各自配成七言诗。从正月二十日被拘留在北方军营，到二月二十九日夜里从京口逃脱，前后正好四十天。一进入真州，忽然看见大宋的衣冠，就像流浪的人突然回到故乡，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重新见到天日。四十天里羲娥都落入虎狼之手，今天早晨骑马进入真阳。不要说山川已经不是我的土地，一见到大宋衣冠，便知道这就是故乡。我进入真州时，围观的人夹道而立，像墙一样密集。苏东坡说过：“被天津桥上的人看得受不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了。围观的人挤满道路，卷起红楼的帘幕，南朝夺得了一个状元。原以为燕地人会骑上屋顶来围观，如今马头却已经朝向真州。京口的船、船梢人和北方人都有登记在册。我得到的船，正是靠着北方船只贩卖私盐的人；这条船和两名水手都不在册，因此我才能渡过江去，难道不是天意吗？卖掉一船私盐，上天终于安排壮士来扭转局势。伍子胥漂流到江南而去，只有我仓皇在夜里逃过淮河。我在夜里逃走，北方人早晨才来发现；而那时我已经到了汶上。于是就把长江作为界河，背着船在半夜逆流穿行于烟波之中。第二天早晨才发现田文已经离去，追赶的骑兵多如云，又能怎么办呢？我逃走的第二天，北人到民间大肆搜捕，连累了很多南人。然而我已经逃走了，再也抓不到我了。十二个男子夜里出关，天亮后到处捉拿南方的囚徒。即使是博浪的力士也还难以寻觅，要寻找张良就更加困难了。三月初一早晨，我在真州城内，贾余庆在瓜洲，都属于淮地，却在这里分出了南北。悲哀啊！我在朱金沙上游，诸位戴着冠帽、乘着车马渡过瓜洲。淮上的云彩虽只有一片，并不能隔开南北；但生死已经在这里分道了。诸位宰执自从京城陷落以后，再也没有长远的谋略。北人驱赶他们离去，他们都低头顺从，没有一个谋划自行脱身。我冒死逃回来，哪怕只涉及一点国事，志向也已经十分激烈了。公卿们一起北去，都低着眉头。世事的兴亡，只好交给不知名的命运。若不是谋划归来，怎能保全赵氏的璧玉？东南之间，谁才是男子汉？天下赵。我到达真州苗守处，再次谈起这件事：近来有个樵夫砍断一棵树，树中天然生成三个字，写着“天下赵”。赶快取来木头查看，果然如此。树围一丈二尺，字迹青黑而深，半边树木通向扬州，半边留在真州。三个字清清楚楚，无法磨去。由此可知我朝必将中兴，上天一定会使旧日疆土全部恢复。真州号称迎銮，艺祖正是在这里发迹的，这难道不是上天神灵所安排的吗？皇王显现赵氏之姓，使炎汉之图重新昌盛；这正是中兴受命的符验。唯独在迎銮之地呈现吉祥的字迹，是在说艺祖有神灵护佑吗？商议联合两淮军队复兴。我到真州时，守将苗再成已经有几个月不知道朝廷的消息了。他问起京师的事情，慷慨激愤，不觉流下眼泪。不久，各位将校和幕僚都来了，全都愤怒到难以自持。两淮的兵力足以复兴国家，可惜天使李公胆怯而不敢进兵；夏老又与淮东略有嫌隙，不能联合。如果丞相来到这里，沟通两淮的联系，不出一个月就能联合出兵，大举进攻。先除掉敌人在淮地的巢穴，江南就可以传檄而定了。我问苗守计策怎样实行，苗守说：“先约夏老出兵到江边，摆出进攻建康的样子，以牵制敌军。然后由通、泰军队进攻湾头，由高邮、淮安、宝应的军队进攻杨子桥，由扬州的大军进攻瓜洲。我和赵刺史孟绵率领水军直捣镇江，同时起兵。敌军不能互相救援，湾头和杨子桥都由防守长江的弱兵守着，而且他们对敌人有怨气。我们的王师一到，他们就会投降；聚集军队从三面进攻瓜洲，我苗再成再从江中从一面逼近，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替他们筹划了。”这个计划一旦完成，淮东军队就进驻京口，淮西军队进入金城，敌人在两浙便无路可逃，他们的统帅也可以活捉。我高兴得不能自持，没想到中兴的大好机会竟在这里，于是先写信给李公，又写信给夏老，苗守分别在信后附上副本。等到准备给戎帅和各郡写信时，我还说：“这个意思我已经写在给朱涣、姜才、房亨等人的信里，各郡将领的信也将依次发出。”当时参与商议的人都很振奋。有人说李公不能自行脱身；有人说朱涣、姜才各自已经发动起来，李公也就身不由己；又有人说李公恨不得摆脱沉重负担，幸好有重臣来辅佐。我送出书信后，眼巴巴地盼望回音。上天如果真想使天下平定，我的话大概不会与实际完全不合吧？清边堂上，老将军向南遥望天家，雨水打湿了头巾，为此事奔走；两淮军队一旦平定，就请丞相出来共同结成防盟。扬州的军队已经准备好，约定庐州方面进兵，约定瓜洲方面进兵；从鹭洲直下，南徐侯亲自统领，皇亲刺史统率千艘战船。南八白白归来，唐军营垒陷落；申包胥一出面，楚国疆土便得以恢复。如今国家宗庙的存亡已经决定，只在元帅进退之间。离开真州。我既被李制使驱逐，离开真州，遭遇的艰难多得无法详尽记述，真是痛苦啊！我到真州的第三天，苗守约我说：“早饭后守城。”我高兴地答应了。不久，陆都统来引导我到小西门，在城上闲看。没过多久，王都统来了，慢慢走出城外。王忽然说：“有人在扬州供称丞相不好出城，制司把供词拿给我看。”于是他拿出回人的供词，说扬州有一个丞相派人到真州来骗取城池。王把供词藏在右边，不让我看。我正在叹息惋惜时，两个都统忽然策马入城，小西门随即关闭，再也进不去了。我徘徊在城外，不知道死在哪里。早早约好穿上戎装出发，在城壕上并马同行，感叹风尘劳苦。谁知一出西门关外，就成了憔悴而无处申诉的人。

译制使派一名提举官来到真州，怀疑我是敌人利用的。苗守也对我产生疑心，说丞相绝无可能逃脱；即使逃脱了，也不可能有十二个人一同回来。为什么不拿弓箭和石头攻击他们？于是他打开城门放我进去，本意是让苗守杀我来证明自己清白。悲哀啊！昨夜扬州有人来，竟误把忠良按剑相待；难怪使君没有看清真相，前日就不该打开城门。制使想杀我，苗守却不能决断，半信半疑；但怜悯我的意思更多一些。琼花堂上，心中茫然。志士忠臣，眼泪流个不停。幸亏有使君这样懂得大义的人，别人正想杀我，他还怜悯我。我幸而逃脱到真州，立即商议联合两淮的统帅来谋划恢复。制使却怀疑我是敌人利用的，想杀掉我。江南和敌营都知道我是忠义之人，只有两淮不相信我。我一生做官的声誉和行迹，常常没有到过淮地。天地茫茫，我还能向谁诉说呢？在秦国朝廷痛哭，眼泪多得汇成河流；反而惊讶中行氏背叛，恨不得鞭打他的脊背。南北都知道忠义之人的苦处，只是我平生偏偏少了与两淮的缘分。我年轻时曾经游历真州，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当初希望联合军队复兴，为国家办成大事，却不被制臣容纳。天啊，真是悲哀！离开迎銮一别已经十八个秋天，重新回来时意气消沉，像旄头坠落。平山老子无法收拾残局，只能向南望着端门，泪如雨下。我开始看到制臣所引的供词，备述回人朱七二等人的供词：“有一个丞相前往真州骗取城池，我很怀疑北人有智谋。看见我逃走后，便派人假装进入扬州，供述这些话来施行反间计。后来想想，扬州派提举官来真州加害我，是三月初二日午前出发的。我在二月月底夜里逃走，初一早晨敌人才发觉，却不知道我逃往哪里。当天就派人假装进入扬州，几乎没有这种道理。看来只是我的书信和苗守的复信，初二早晨送到制使那里，制使来不及深入思考，一概认为是奸细而想杀掉他。悲哀啊，为什么审查得这样不仔细！” 天地昏沉，我在夜里逆流驾船。鬼神尚未察觉，我要逃往哪个州？明天派人询问，应该不会是这种情况。不要害怕元帅驱逐客人吧。我在门外等了很久。忽然有两个人来，说：“我们是义兵头目张路分、徐路分。”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们。两人说：“安抚传话，派我们两人来送相公，问您要到哪里去。”我说：“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只有到扬州去见李相公。”路分说：“安抚认为淮东不能去。”我说：“我一向不认识夏老，而且淮西没有归路。我把性命交给上天，只去扬州。”两位路分说：“走吧，走吧。”过了很久，有五十名带着弓箭刀剑的人来跟随。两位路分骑马，又牵来两匹马跟着我。我和杜架阁并马出发。人人争着劝我走淮西，不要触犯苗翁。有人按剑怀疑我，还问我平山堂下的道路。忠臣受了委屈，只有上天知道。我在小西门外，惶恐无助；同行的杜架阁仰天呼喊，几乎要投壕而死。随从全都面无人色，不知怎么办。我不能进城，城外又不知道是否有兵，只能露宿荒野，而且缺少饮食。我心里想，难道我要死在这里吗？徘徊之间，内心痛苦如割。后来得到两位路分随行，苗守又派人送来衣被、包袱等物，于是前往扬州。这一天是上巳日。冒着危险用千金逃脱囚禁，谁料南方的囚徒反而遭到仇视？记住小西门外的事情，每年上巳日都在江边哭泣。两位路分带我走了几里路，还能望见真州城。五十名士兵忽然在野外拔刀，停步不走。我从后面赶到，两位路分请我下马，说有事商量。景象十分可怕。我下马问：“商量什么事？”他们说：“再走几步就稍微远些了。”又说：“坐下，坐下。”我心想他们大概就在这里杀我。于是同他们站着交谈。两位路分说：“今天的事不是苗安抚的意思，而是制使派人想杀丞相。安抚不忍心加害，所以派我们两人送行。现在您想往哪里去？”我说：“只去扬州，还能去哪里？”他们说：“扬州要杀丞相，怎么办？”我说：“不要管这些，听任命运去吧。”两位路分说：“安抚现在送您往淮西。”我说：“淮西对着建康、太平、池州、江州，都是敌人所在，没有归路。我只想见李制使。如果他能相信我，我还想联合军队谋划恢复；否则就从通州的道路走海路回到宫阙。”两位路分说：“李制使已经不容您，不如只在各处山寨中暂时躲避。”我说：“为什么要苟且偷生？该生就生，该死就死，在扬州城下决断罢了。”两位路分说：“安抚已经在岸边准备了船，丞相从江上走，往南归或往北归都可以。” 我惊讶地说：“这是什么话？这样看来，安抚也怀疑我了。”两位路分见我说得真切，便说：“安抚也在半信半疑之间，命令我们两人相机行事。我们看相公这样的人，句句都说自己是忠臣，我们怎么敢杀相公？既然真的要去扬州，我们就护送您去。”这才知道苗守也不能完全作主，实际上是让两位路分来窥察我的言语和意向，然后再作处置。假如一时应答不当，在荒野中被杀害，谁还知道呢？痛苦啊，痛苦啊！当时我拿出所带的一百五十两银子给五十名士兵，并答应到扬州后再给十两；两位路分则许诺把一百两金子分给他们。于是出发。在荒郊下马，问要往哪里去？死活原来都任由别人处置。若不是白兵睁眼相看，一团冤血，又有谁知道？两位路分既然相信我的忠义，途中告诉我，真州备判司发下告示，安抚百姓说：“文相公已经从小西门外被押出州界去了。”他们为此感叹不止。唉！我的不幸竟到了这种地步。没有死在士兵手里，难道不是上天保佑吗？穿着戎衣的人啧啧叹息，说起忠臣；城头上的人却不认识他，把丞相押出州界，真州城里还张榜安民。杜架阁怕我投壕而死，前来相救，因此才免得我们一行人都死在真州城下。后来得到两位路分护送，只怕有敌人的哨骑追赶。危险啊，危险啊！有客人仓皇间想投壕而死，一行人的性命轻如鸿毛。白兵护送我到扬州，只怕北军前来捉拿逃亡者。两位路分原先带的路是淮西路。见我坚持要去扬州，于是又改走扬州路。当时天色渐晚，他们张弓夹箭，一路上十分忧虑疑惧。指着某处说是瓜洲，又指着前面某处说是杨子桥，两地相距不远。天黑以后，所走的全是敌境，只怕敌人派人埋伏在路上，大家安静得像口中衔着枚。假如经过的地方正有几名敌骑，我们就逃不了了。遥望瓜洲，隔着山尖；烟树的微光中，杨子桥的夜色寂静。大家衔枚而行，不敢轻声说话，只怕草丛中藏着鸱鸮。

译这天走到傍晚，两位路分先行告辞，只留下二十人护送到扬州。这二十人又走了十多里，勒索了白银，也告辞离去，怎么挽留都不肯。扬州有些贩运货物的人，夜里用马驮着货物偷偷赶路，叫作“马垜子”。那二十人只让我们跟随“马垜子”，便可以到扬州西门。我们一行人像盲人一样，惆怅地前行。唉！客途竟危险艰难到这种程度。真州送来的骏马已经返回，我们在昏暗的城中跟随马垜子行走。西行三十里的一阵奔波，到了摘星楼下，初更已经敲响。到达扬州。我来到扬州城下，进退两难；把那种徘徊狼狈的情状，用诗大略记下。我夜间赶路，衔枚来到扬州西门，疲惫极了。那里有三十郎庙，只剩下墙和台阶，房屋已经没有了。一行人都枕着地面而卧，当时已经三更，风寒露湿，凄凉苦楚得无法言说。这座庙供奉的是什么神？三十郎问：“郎君是过客吗？”荒阶上响着琅珰之声，枕地而卧，却无人过问。风露充满堂中，清冷的长夜漫漫。扬州城中打了四更，一行人于是进入靠近城墙的西门，在满地上坐着，等待开门的人，约有一百多人。城上询问是什么人，有别人替我们回答，我们没有人敢说话，怕声音不同，立即被当作陌生人而遭到搜捕。谯楼的鼓声咚咚响，进入四更；三五成行，进入西城。隔着城壕有人喝问，却无人应答。只怕有人来捉拿陌生人。我离开真州时，实在无处可去，不得已奔向扬州，还希望制臣或许能够谅解我。到了城下，风露凄清，听见鼓角声中夹杂着厮杀声，徘徊不知如何安置自己。天地茫茫，我无处可去。平山堂上风露凄冷，这是怎样漫长的夜晚？苗翁难道会甘心于这样的事情吗？为什么高楼上的鼓角声如此悲凉？制臣已经下令在真州杀我。若敲扬州城门，恐怕会遭到弓箭和石块攻击。城外距离杨子桥很近，情况难以预料，又有敌哨，进退都不可行。城上的士兵戴着头盔、按着佩剑观看，四郊的骑兵层层环绕。平生不懂得杨朱因歧路而哭泣，到这里才知道进退两难。杜架阁认为，制臣既然想杀我，不如早些找地方躲过哨兵一天，到了夜里奔向高邮，设法到通州渡海回江南，或者去见二王，申明报国的志向；白白死在城下是没有益处的。我顶着自己的头颅，向广陵仰天呼喊，活着却无处申诉、实在可怜；与其这样，不如背负命运投向东海，还希望借着风势接近玉京。金路分说：“一出门就是敌哨，要走五六百里以后才能到通州，怎么能够到达？与其这样受苦而死，不如死在扬州城下；这样至少不失为死在南方，而且还可以希望制使或许不会杀您。” 海上的云朵渺茫，直到楚地天边；满路都是烟尘，我却身不由己。假如有一天被俘虏押送北去，不如遵照制使的命令死在扬州。我正不知道进退怎么办，余元庆带来一个卖柴人，说：“相公有福，相公有福。”我问：“能带路到高沙吗？”他说：“能。”我问：“哪里可以暂时躲避一天？”他说：“我家可以。”我问：“这里离那里几里？”他说：“二三十里。”我问：“有敌哨吗？”他说：“几天也未必来一次。”我问：“如果今天敌哨来了怎么办？”他说：“那就看您的福气如何了。” 在路旁偶然相遇，卖柴人对我说：“高沙可以找到渡口，从这里到我家有三十里，位于山坳中，暂且可以躲避风尘。” 我听从金路分的意见，害怕制臣见杀；听从杜架阁的意见，又害怕被北方骑兵捉住。没有办法决定。这时天色渐渐发白。我走几步，金路分便过来拉住我；退几步，杜架阁又过来拖住我。事情这样难以取舍，从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一会儿走，一会儿停，正在犹豫不决，仿佛长空中已经出现黎明的影子。随从们惶恐仓皇，心情急迫，各自坚持意见，哭着拉住我的衣服。同行共有十二人，进退还没有决定，余元庆、李茂、吴亮、萧发突然生出反叛之心，各自怀中带着一百五十两白金，竟上下勾连，带着钱逃走了。我问：“是谁拿走了袋中的金子？两个童仆也双双找不到了。从今以后折节相交，只有国士才值得托付；无论生死，都要保持一片坚贞之心。” 我在危急中，跟随四个人背负着逃跑。外面已经跌跌撞撞，内心又饥饿困顿。走了几十步，喘息得厉害，无法前进，倒在荒草中。被扶起来继续走，像这样反复几十次，天已经亮了。一旦跌入悬崖，便坠落千寻；奴仆偏偏生出背弃主人的心。饥饿像火一样煎熬，疲惫得几乎要死。满山都是荒草，天色沉沉已晚。我不得已离开扬州城下，跟随卖柴人奔向他的家。天色渐渐明亮，但已经走不动了；走到十五里处的半山上，有一处土围，原来是民居，毁坏之后里面没有椽子瓦片，只有堆积的马粪。当时只怕敌人从高处望见一队人行走，便来追逐，只好进入这座土围暂时躲避。这个谋划实在拙劣，只能把生死交给上天了。我们戴着星光想赶到野人的家，天色纷纷发白，道路却更加遥远，仓促之间只能在半山停下。颓墙上有白云遮掩。进入土围后，四面山野寂静，没有一个人的影子。当时没有米可以做饭，即使有米也没有烟火可烧。怀中有金钱也无济于事，悲哀啊。路上遇到破屋，只能当作鸡窝；白色的破屋荒凉寂寥，仿佛有鬼在悲哭。袖中虽有金钱，却没有米可买；即使有米，也没有办法生火煮饭。土围里粪便污秽，无法躲避。只能扫出几尺干净地方，用所带的衣服铺在地上，睡醒了又坐，坐累了又睡。白天漫长难熬，精神渐渐衰弱。悲哀啊！扫开蜣螂，枕着残破的墙壁。一早一晚哪里只是九次回肠？睡醒后摸虱子，昏沉沉地坐着，偏偏觉得人间的白昼格外漫长。北军只在午前出来巡哨，午后各自回去。我们以为只要当天启程，到午后便会高兴地说：“今天保住性命了！”忽然听见人声喧闹，从墙缝里窥看，原来是几千名敌骑从东向西而来。于是追悔没有死在扬州城下，反而要在这里被捉，真是苦啊，苦啊！这时忽然刮起大风，黑云骤然涌起，山色昏暗，仿佛有神灵施法前来救助。飘零无依，叹息道路已经走到尽头；抓头徘徊时，太阳已经到了正中。哪里传来像潮水一样的大声？逆着黑云骤然升起，满山都是狂风。几千名骑兵沿着山行进，正好从土围后面经过。一行人全都面无人色，紧靠墙壁深深坐着，唯恐被门外看见。只要有一名骑兵进来，就没有一个人能活。那时门前马蹄声和箭筒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近得只隔一堵墙；幸亏风雨大作，骑兵径直离去了。危险啊，危险啊！悲哀啊，悲哀啊！白天防备万名骑兵，他们忽然向东行进。我们躲伏在荒村中，幸亏命运使箭羽轻捷。隔着墙只听见风雨经过，人人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庆幸又活了一次。

译我和杜架阁以及金应、张庆、夏仲、吕武、王青、邹防共八人躲在土围中。那时已经过了午时，认为敌哨不会来了；山下一里有座古庙，庙中住着一个乞妇。庙前有井，于是派吕武、邹防下山取水，想也许能得到米菜，稍稍缓解饥饿。没想到敌哨来到，两人首先被抓住；两人解下腰间的白金，近三百两，全都交给敌人。敌人收了金子，没有杀他们。等敌哨过去，两人才回来，彼此相对哭泣，又庆幸侥幸保全了性命。青衣山下去取荒泉，路上遇到腥臭的风，连路也走不动。傍晚归来时，又号哭不止。游动的敌军只是为了抢走他们腰间的缠带。我们早晨跟随卖柴人走，无法继续前进，便到了土围中。约定让卖柴人进城买米来救命，他说没有办法，只能忍饥。一天，城中衙门直到午后才开门，等米买到已经黄昏了。这一天，敌军数百骑逼近西城，于是城门没有打开，卖柴人最终不能出城。我们饥饿困窘，手足无措；又因为土围露天，不能睡卧，于是下山投宿古庙，和乞妇住在一起。望眼欲穿，只等待卖柴人回来；今天堡城的门没有开，买米也没有消息。到了黄昏，只能惆怅地下山来。到了庙中，还没有坐稳，忽然有人拿着木棍来。过了很久，又有三四个人陆续来到。我心想这下不能幸免了，后来才知道这些人是从城中来的。他们夜里出来砍柴，早晨进城去卖，并没有恶意。几个人煮出米糁汤，端出来给我们；其余的人也把食物送给我。有个尚未加冠的年轻人，整夜在庭中烧火照明。各位樵夫也没有睡觉，我们则又困又睡，这种苦楚无法言说。既然投宿古庙，便寻找藜羹。三五个樵夫并不认识我，名叫僮子的年轻人似乎知道我梦中遭遇恶事。烧着生柴，直到天亮。我们饿得厉害，樵夫们吃东西时，我们就乞求他们剩下的食物。破庙算是什么地方？风露凄清，只有一条性命，尚且不能自保。悲哀啊！苦苦做一个在江边乞食的老人，破庙里五更时分寒风凛冽。眼前是什么境况，自己又是什么处境？到此才明白人间万事终究都是空。我见到各位樵夫，幸好可以同他们交谈，便把患难告诉他们，并重重答应给他们报酬，请他们带我去高沙。多亏他们欣然答应。他们说这里不是高沙，路正在堡城北门的贾家庄；可以暂住一天，再进城买米买肉，救济两天的饥饿，又雇马准备干粮，以备赶路。于是五更时随各位樵夫前往。樵夫们知道我困顿无聊，又带着这些东西，倘若稍有不肖之心，得到的钱财岂不是会超过约定的吗？淮人安守本分，感激之情难道也有天意在其中运行吗？樵夫偏偏体念客路漫长，肯到城中替我包裹粮食。傍晚指着高沙，转移到司徒庙下的贾家庄停留。贾家庄。初五日，我跟随三名樵夫黎明时来到贾家庄，停在土围中，睡在靠近粪土的地方，风露凄清。当时空腹已经过了两夜一天半，恳求三名樵夫进城买米买肉，到午时才得到食物。当夜雇马赶往高沙。行走在边地，连鸟雀也没有；睡卧的地方带着腥臊气。露水打湿须眉，硬风刮过颧颊。高沙之外漂泊流离，颠沛而又饥渴；内心煎熬，世上有多少人只是偷偷求生？孤臣感叹自己的遭遇。扬州地分官。初五日傍晚，地分官带着五名骑兵咆哮而来，挥刀想砍人，凶恶的气焰比强盗还厉害。我们赶紧拿出钱财，才免遭毒手；他们急忙命令我们离开地分辖区，并告诉我们进城说：“进城一定会被杀。”幸而逃脱了北方的苦难，没想到却困顿折辱在自己的土地上；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容身之处，悲哀啊。五名骑兵奔驰而来，号称巡逻；他们咆哮着按剑，何等恼怒！用金钱买命，才使他们不再说话。何必像豺狼一样辱骂北人？本应穿上丧服，驾着战车，难道还怕贼人吗？害怕老虎，就像看见它一样；夺取摘星楼近在咫尺，却可怜只能在城下哭泣，像申包胥那样。思则堂先生。初四日，我在桂公塘时，看见几千名北方骑兵向东行走，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贾家庄有个樵夫说：“昨夜敌军营地向甘泉以西撤去；距离城四十里的地方，有个白胡子老人，在救生寺灶前支起青色帷帐煮饭，自称是南朝的相公。问他是什么样子，他说：‘脸大，身体肥胖。’按照这个意思推想，那就是思则堂先生。”由此知道，昨天敌人驱赶奉使北去，和他们所掠来的老少及辎重一起走。我的确免不了在道路上颠沛跌倒，但和先生相比，我宁愿遭遇自己的命运，也不愿换成先生的处境。先生曾说：“我四十年来一直规规矩矩地行事，今天竟遭遇这种灾难。”我流着眼泪写下这二十八个字。白胡子老人夜宿佛寺，在香积厨旁烧晚饭。请问鱼羹哪里会少？北风怎么能像南方树枝间的风那样温和？高沙道中。我雇了坐骑，连夜赶往高沙，越过四十里到板桥，却迷失了道路；一夜在田野中行走，不辨东西，风露沾满全身，人和马都饥饿疲乏。早晨在雾中行走，彼此都看不清，过了片刻四面山色渐渐明亮，忽然隐约看见北方骑兵。道路旁有竹林，我们急忙进去躲避。不一会儿，二十多名骑兵围着竹林呼喊喧闹。虞候张庆右眼中了一箭，脖子上中了两刀，发髻也被割去，赤裸着倒在地上；帐兵王青把他捆走。杜架阁和金应躲在林中被抓，拿出所带的黄金贿赂巡逻者，才得以免难。我藏身的地方离杜架阁不远，北方的马进入竹林，从我身边经过三四次，竟然都没有发现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够保全。仆夫邹防躺在丛竹下，马经过时踩伤了他的脚，鲜血直流。总辖吕武和亲随夏仲分头躲到别处。这一战中，我料定自己必死；正在危急时，四面万窍怒号，混杂着人的喊声，敌人仓促之间没有把我们全部抓到，似乎有神明在帮助我们。马匹离去后，听说敌人打算焚烧竹林，我们急忙赶到对山，再次寻找竹丛遮蔽自己。既不认识道路，又缺乏粮食，人的困窘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这时没过多久，吕武报告敌骑已经返回湾头，又像是到了路边的鲇鱼坝。传闻未必全可信，但除此之外没有活路，只能勉强赶去，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生机；仓皇匍匐，几乎不能行走。此前从扬州出发时，有三个人引路，三个人牵马；到了这里，有的被抓，有的逃走，只剩下两个人。两人因为无聊，各自拿着木棍相随，怀有无礼的意图，走走停停，却又无可奈何。到傍晚向西走时，忽然遇到几名樵夫，仿佛佛祖降临。偶然得到一只箩筐，用绳子把它系好，让我坐在箩筐中，雇了六个人轮流抬送，奔驰到高邮城西时，天已经亮了，却无法渡河，常常害怕追兵突然到来。住在陈氏店中，用茅草铺地，忍着饥饿躺下；黎明渡河后，心才安定。危险过去后回想危险，眼泪像雨一样流下。

译三月初五日，在平山堂边寻找马匹，飞快赶往高沙，像在陡坡上奔驰。整夜走了二百里，放眼望去没有人烟，迷路后呼喊也无人应答，仿佛在盘中旋转。昏暗的雾气又腥又湿，狂风怒号，几乎要把人吹倒；冰水挂在须发上，尘土沫子沾满弓囊和箭袋。红日升到十丈高，才分辨出山和河川。敌人的行动快得像鬼，忽然出现在树林顶端。不知谁家有一片苦竹园，竹叶青嫩密集。我们仓皇伏入幽深的竹林，把生死交给天意。铁骑很快从四面合围，鸟雀落下也没有一根空弦；骑兵绕着竹林奔突，震动大地的声音喧闹不止。马蹄踏破竹丛的遮蔽，来回穿梭。既没有逃遁的法术，也不是能缩地的仙人。猛虎驱赶群羊，兔子和鱼都落入蹄下和筌中。一名吏员被射中眼睛，脖颈上的血仅能喷溅出来；一名差役防守在马上，没有道路可以脱身；一个仆役的脚被践踏，只能忍住声音以保全自己；一名宾客和一名随从用黄金买命而获免；一个使者和一个校尉幸而没有遇到刀兵。唉，我的命运为何这样浅薄，只能把身体寄托在空旷危险之地。就在几竿萧萧竹子旁，敌骑来回经过；飞驰的刀锋几乎要碰到皮肤，我愤怒地空握拳头。偶然只差半步没有被看见，残存的气息忽然又得以延续。正当我们被逼迫得无路可走时，四面忽然刮起大风；或许是神灵在中间相助，有神物蜿蜒而来。重新活下来连自己都没有想到，就像病人忽然痊愈。不一会儿，传来要放火进攻的消息，火烧眉毛，祸患又来煎迫。我们一行人几乎每走一步就跌倒，拼命奔过平地。幽深的竹林正好可以托身，我们仰天坐着，也暂且睡去。晴朗的阳光正当白昼，焦渴的肠胃像有火烧到喉咙。折断的瓦罐中只剩一勺水，喝起来却像天降甘露一样清甜。青山就是我们的屋子，白云就是我们的屋椽。那里的草多么荒凉，那里的水又是多么潺潺。首阳山上已经没有食物，阴陵的道路也不能前进。简直像失去眼睛的鱼，又像没有脚的蚿。看不见路旁的白骨，成堆成千上万；魂魄亲近蝇蚋，尸身的膏脂喂饱乌鸢。假使让我像草上的露水一样先行消失，事情也不过如此。大丈夫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叹苍天啊！古人选择安身之处，哪里肯踏入不可测的深渊？为什么要让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同粪土一起被抛弃？起初我仰慕苏子卿，最终又羡慕鲁仲连。为了我王室的缘故，我要守住这颗像金石一样坚定的心。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我不愿让义节沾染腥膻。求取仁义而得到仁义，宁愿填尸沟壑。秦国的客卿曾载张禄，吴国人曾收纳伍员；季布逃亡到鲁国，樊期寄托于燕国。国士急人之难，行事豪放，哪里会受拘束？那些人不了解我，这个遗恨只能留到黄泉。忽然听见鹊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仿佛有吉祥的话传来。再走三五里，古道渐渐平坦。行人又逐渐出现，哨马已经撤回。回头望向山脚，七个人互相搀扶着前行。东野的车马已经疲困不堪，却还要再加鞭催赶。脚跛得像在搬动大山，互相扶持着姑且努力前进。走着走着又频频回头，常怕追兵先赶上来。扬州的两个防手，面貌轻佻而机灵。自称一同逃离了俘虏之地，奔波劳碌，口水都流了出来。白天各自拿着木棍，他们走来时轻快异常。这些奴仆实在无聊，似乎想做鹰鹯；我们徘徊而不能躲避，只能默默无言，像寒蝉一样。路上遇到采樵的人，在水流中得到一只船，把竹筐当作安车，六个人共同抬着，肩膀都被压得通红。四肢和全身骨骸弯曲起来，像杯圈一样。路人见了心中悲悯，随从也都泪流不止；我们像星驰一样不能停步，傍晚到达城西的小路。饥饿中睡在野人的屋舍里，借草作被褥。第二天早晨从东边渡河，才觉得安全而便利。人生难道没有艰难吗？这种艰难为何如此困顿？重重险阻又重重险阻，今年究竟是哪一年？圣明时代的根基像岱岳一样稳固，皇帝的恩风吹遍四方。中兴振兴帝王的事业，日月的光辉重新照耀。报效国家，我这个臣子有志向；只是后悔过去，已经无法回头。臣子苦不如死去，但一死仍然值得怜悯。堂上的太夫人，如今鬓发仍然乌黑。江南从前已经卜居，岭右现在却遭受防守。思念故土的义理令人惶急，倚门盼望之情何其殷切。避开江中的波涛，行走在淮地边缘的风雨中。北海之路辗转万折，南洋逆流而上，孤舟高飞。像周游列国的大夫范蠡，也像放浪江湖的太史迁。如果再次遇到阻碍我的盘曲道路，我终究还要耕种自己的绵薄之地。人活在世上，各自都有决定命运的办法。慷慨激昂可以成为烈士，从容自守可以成为圣贤。我叩头向南方跪拜，把这篇泣血之作写下。即使百年之后仍然悲痛，怎敢说事情已经过去很快呢？敌人依靠高邮的米粮供给维扬，所以从湾头连夜派骑兵拦截各处渡口和鲇鱼坝。这一夜，如果我不是迷路，四更时就可以到达鲇鱼坝；那样我们一定会被敌人一网打尽。由此可知，一夜之间仓皇迷路，也仿佛有鬼神在其中推动。颠沛流离之后，虽然侥幸没有死，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至于此种极端地步？到了高沙。我仓皇来到高沙，惊魂还没有安定；回想初四日土围中的情形、初五日竹林里的情形，几乎都要死去。假如当时果真不能幸免，尸骨抛在草莽之中，谁还会知道呢？江南本来很好，为什么要修筑金防，却使风花飘落到淮地？假如两次都遭到豺狼之手，如今即使像玉一样珍贵，又有谁来埋葬我？我到高沙时，禁止奸细的措施十分严格。当时我把箩筐当作轿子，见到我的人都怜悯我；又因张庆满脸是血，衣衫全被污染，人人都知道他是遭遇敌寇，不再怀疑我们是奸细。然而听说制使已经发文告知各郡，说有丞相前来骗取城池，命令各处侦察防备。于是我们不敢进城，急忙买船离开，高沙出发。天亮从高沙出发，躺在一叶小船中。平坦的沙地一望无际，水面茫茫。船夫指给我看荒烟笼罩的地方，说南北今年已经有多少战场。淮地千里平原，茫茫成为丘墟。自从离开高沙，满眼都是空旷荒凉。高邮的水与湾头相通，经海陵进入射阳，经过涟水，这些都是通行的道路。二月六日，城子河发生一战，我军遭到大败。人们指着某处说，那就是战场。城子河边，散乱地丢满尸体；河水南岸的血肉更加稀少。兵败之后，南北燕山之外，不知有多少游魂跟随着马蹄。自从到了城子河，尸体堆积遍野，水中漂流的尸体也不计其数，臭秽难以抵挡；上下约二十里没有一处间断。原来敌人于二月六日押送奉使柳岳、洪雷震及辎重一同北去，稽家庄攻击了他们的前部，高邮攻击了他们的中部，敌军大败。柳岳死在这里，洪雷震如今在高邮。听说敌人进入江淮以来，只有这一战我军取得大胜。一天，我们经过白骨堆积的地方，船舵又折断了，令人心碎。海陵的船只上，人们不断回头张望。水中有船来，陆地上有骑马的来。这天经过战场，四面看去寂静无人，船夫心里忧惧。长久害怕湾头有人出来，又害怕岸上有骑兵追赶。正在荒乱危急之间，偶然船舵折断，修整船舵用了很久。危险啊，险恶啊！我们在稽庄暂泊，月亮正像弦一样。庄官惊讶地问：“这是什么船？”今天早晨，湾头的哨骑正从青山大道边出来。从高邮到稽家庄，才出现一处聚集的人家，以水作为寨垒。统制官稽耸，他的儿子德润正在乡试应举，他的侄子稽昌，以及他的馆客莆田人林希骥，字千里；林孔时，字愿学，都是一心想建立功业的人。稽耸设酒款待我，甚至说：“今天早晨报告说湾头有骑兵出来，到达城子河边，却没有和他们相遇。”稽公是有福之人，大家为此感叹不已。愿学和德润一同送我到泰州。稽庄即事。

译心系王室，所以日夜匆忙向南征行；踏上险途也不后悔，怀抱忠心却无人知晓。雁声连绵，传到水天尽头；山色与长天齐平。徒然在穷途上痛哭，男儿自当把生死置之度外。泰州 我到海陵，询问前往通州的路程，共有三百里。河道以北，盗寇在其中出没，实在是可怕的道路。被拘系的臣子家乡远在万里之外，只有上天和太阳能够鉴察我的孤忠。我的心在坤维以外，身子却防守在坎窞之中。漫长的淮水无尽地延伸，苦海遥望不到尽头。傍晚喜鹊传来好消息：通州的道路已经打通。卜神 通州有三百里路，沿途只是茅草和芦苇；还没有铁骑、猛虎出没，也没有山鼯鬼怪呼啸。王阳走到畏途而心怀恐惧，阮籍走到穷途而流泪。中兴的人物有刚强的骨气，神明也在扶助国家。旅途中的情怀 向北前往通州，号称是可怕的道路，本来应当让孝子掉头回车；海陵如果能够容留我这个羁旅之客，我就买些菰蒲，暂且寄居在这里。天地虽然宽广，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漫长的淮水上，谁才是主人？江南的父老还在思念我，只是欠一阵从东海吹来的风。昨夜清清楚楚梦见回到家乡，醒来仍旧飘零在天涯作客。故园的门扉紧闭，东风也已衰老；无尽的杜鹃在落花中啼叫。怀念则堂、实堂 二位先生待我深厚，我也对二位先生情意深切；我知道二位先生对我同样情意深切。白发的北方使者，驾着两匹马。沙地辽阔，天空悠长，清晨烟雾中泪水纵横。半夜里想起此事，应当深深反省。故人向南而去，仿佛是行走在人间的仙人。贵卿 贵卿和我一同经历患难，从二月末到今天，没有一天不与死亡相邻。平生的朋友们，举目四望又在哪里？贵卿真是我的异姓兄弟。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只有我和你独自深深忧愁。起初我们作燕、齐之地的客人，如今却在淮海间漂游。半生之中谁能俯仰自如？即使一死，也共同沉浮。我看你年长于我，如今在这惠州彼此相看。【惠州：我的弟弟璧所在之处。】忆念太夫人 三生以来命运孤苦，行走万里道路艰辛；屡屡遭遇险境，哪一处不是险境？没有身体却又有身体，始终不忘圣天子，却几次辜负太夫人的晨昏定省之礼？如今她在哪里？近来梦中频频梦见她。即事 痛哭着辞别京城宫阙，匆忙赶路探访海门。很久没有听到鸡叫，新近却有了可以抚摸的虱子。白发应当增添了许多，苍头旧仆已很少留存。只要身体还没有死去，就要尽自己的力量报效天地。

译记述闲居 九十日的春光如此美好，却要周旋于人间与鬼门之间。人情轻得像泥土，世路险得超过高山。俯仰之间所经过的地方，谈笑之间便关涉生死。近来最难得的，是在海陵闲居十天。声音苦楚 经历万死而奔波，落得一生漂泊零落。淮海之间，性命为何这样轻贱？近来学着赵清献，时时叫苦数十声。即事 船只时常停滞，孤城紧闭；白天也关闭关口，令人惊心。时而听到有马，却极目四望不见山。传说去路很险，行囊越发显得贫乏。归乡的心绪像风中飞絮一样纷乱，无奈只有这一身闲滞。从海陵出发 自二月十一日在海陵登船以来，连续几天等待同伴询问占卜，结果都很不如意。听说前往通州的六校从维扬回来，有弓箭可以倚仗，于是便在二十一日清早乘一只孤舟径直出发。行了十里，惊慌传来消息说马在塘湾，赶紧返回。傍晚才解开缆绳，前途吉凶仍不可知。从海陵来到海安，真像走过鬼门关。若是像九曲险道那样一次次回车，疲倦的鸟儿何年才能归来？听到有马 二十一日夜里停宿在白蒲下，行了十里，忽然到了五更时分；通州派下的文书催船驶过来，报告我船说：“马来了，马来了！”于是赶紧张帆离去，仓皇逼迫的情形无法形容。二十三日幸而到达城西门，却被锁在城外。过了一天，听说我的船经过海安还不远，马队就到了；县中假如让我的船晚出发一会儿，我已经成为囚虏了，真危险啊！经过海安来到这里，又能怎么办呢？船夫离开以后，马队已经逼近河边。若不是神灵扶助忠贞正直的人，世上不应当有这么多侥幸之事。如皋 如皋县隶属于泰州。朱省二人接受北方的任命做县宰，率领百姓修治道路。我当时不知道这些事就经过那里，后来听说后，感到惊异赞叹。雄狐借虎威行走在树林中，如皋河水带着腥气，风中连接着海涛声。行路的客人不知道自身处境的险恶，在一扇窗下伴着春梦送走轻舟。听到间谍的消息 我既然不被制置司所容纳，走到通州时，得到一个间谍的消息说：“镇江府的文相公逃走了，许浦一带有马队来捉拿他。”听到这话后，我悚然惊惧，于是写了这首诗。从北方来的追骑布满江边，哪里还禁得住元帅按剑发怒？若不是神明扶助正直之人，淮河边哪里能够安身？哭祭路分金应 金应二十年来常以书信往来于我家，性情刚烈而知晓义理，不肯做下流之事。去年他跟随我勤王，补授两武资。今春特授承信郎，任东南第六正将，驻扎贑州。等到我出使北方，又升转三官，授任江南西路兵马都监，驻扎贑州。我北行时，人情没有不观望的，同僚随从全都散去，即使亲近的仆人也逃走了，只有金应始终与我相随，上下共同经历险难，奔波数千里，并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像这样委身跟随我、把生死祸福都视为一体的人，到通州已经住了十多天。闰月五日，他忽然卧病不起，几次请医生诊治，热病却越来越严重。到十一日中午，便断了气。我痛哭不已。收殓时，只用了他随身的衣服，棺材也按常规办理。第二天，葬在西门雪窖旁边。棺材上排列着七枚小钉，又在七枚钉子上盖一小块木板作为标记。不敢求其完备，是因为边城没有主人，恐怕给死者身后招来祸患。将来遇到方便的时候，要把他的遗骨带回庐陵安葬，之后死者的眼睛才可以闭上。悲痛啊，悲痛啊！因此写下两首诗，焚烧在他的墓前。我为我的君主服役，而你跟随我这个主人出行。无论险境还是平地，我们的志趣都不会不同；无论安乐还是忧患，感受都彼此相同。遇到贼寇时你本来可以不死，却因寻医治病而病重不治。通州河边只有一丘土，我们隔土相望，眼泪倾泻如雨。明天我将渡过大海，而你的魂魄却留在异乡。六七年的年华何其短暂，三千里的客途何其漫长。我招魂时心情黯淡，想把遗骨归葬却前途茫茫。你的孩子应当已经长大，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怀念杨通州 江上的波浪令人无可奈何，傍晚云色阴沉。即使只是一片向朝廷归顺的心，也只有这一片心。今天在海边寻找船只离去，才知道经过百炼的才是真金。呼喊渡船过江，沙滩上的眼睛仿佛快要哭干。被羁留的臣子半路陷入崎岖困境，乘坐船只也顾不得许多；即使花千金去聘请渔父，也真成了大丈夫。范叔从西方来，改变了姓名。过去曾因故人的一件绨袍而感受到友情，如今却没有人认得春风般的面容。江湖上偶然相逢，便倾心交谈一生的遭际。鲁仲连重义，不肯让西秦称帝；他拔起住宅逃走，住到了海滨。我也向东寻找烟雾而去，要在扶桑的影子里观看太阳。海船 海船与江船不同。自从盗寇祸乱以来，从淮河进入浙江的人一定要经过海路和通州，这是交通要道。因此海船几乎都已出尽，直到三月间才有三艘台州姜姓船到达，但已经被曹大监镇雇用了。通州有公文传来，从定海返回的张少保恰好把其中一船给了我；这船也是三月才到岸，而我正好来投奔杨守，于是便用这条船送我和曹大监一同向南。若有姜姓海船而没有张少保的一船，我不能出行；有张少保的一船而没有姜姓海船，我又没有同伴。二者不前不后，恰好相逢，简直像是神明安排、鬼神设置一般。海上常常长时间断绝往来，公共船只一来，离去便容易了。渡过南州时，在子胥江上遇到了渔父。难道不是神明派你来的吗？从通州出发 我九死一生到了通州，幸而有海船可以渡行。闰月十七日从城下出发，十八日停宿在石港。同路有曹大监镇的两条船，徐新班、广寿的一条船。船中有人认识我。孤舟渐渐脱离漫长的淮河，星斗悬在空中，月光照耀。今夜分明已经栖身海角，却不应马上就说这里是天涯。从白骨堆中经过，一个春天向东行将进入大海；为了躲避战乱，姓名全都改变，容貌也已改换，却仍有相识的人在天涯相逢。淮水淮山，阻隔而且漫长。孤臣的性命，还能寄托在什么地方？只从海上寻找归路，才是当年没有死去的真正意义。石港 王阳确实走到了畏途，季路也渐渐懂得了道理。津山的鸟声把旅客唤醒，海风把人的脸吹黑。万里乾坤都进入梦中，烟雨笼罩着一年的春光。起身观看扶桑的清晨，红黄相间，像六六排列的鱼鳞。卖鱼湾 卖鱼湾距离石港大约十五里。这一天曹大监的船搁浅了，等待潮水到来才能退潮脱身。风一吹起，千湾中便涌起浪潮；万顷沙滩在春日里堆着红色的景象，螃蟹到了晚上泛白，凝结成盐花。故国什么时候才能传来消息？小船驶到哪里，哪里就是家。狼山青翠，两岸尽收眼底，这里就是天涯。即事 住在卖鱼湾，海潮上涨，渔人随着潮水上来，买鱼的人招呼他们靠近交易，鱼价很平稳。一叶小舟像飘蓬一样落在天涯，潮水飞溅，青色的纱帐笼罩着尚未西斜的太阳。好事的官人没有公事可做，便呼唤童仆上岸去买青虾。北海口 淮海本来是东海的地域，分为东面的南洋、北洋。北洋通入山东，南洋通入江南。人们前往江南，却要经过北洋，是因为杨子江中间的沙洲可以供北方船只使用，所以航路先向北，随后再转向南方，大概迂回了数千里。沧海与人间相隔，满天之间只容得下渔父垂钓苍茫烟霭。如今海市蜃楼升起的地方，也有从北方来的番人和汉人的船只。出海 二十一日夜里住在宋家林，那里是泰州的辖界。二十二日驶出海洋，极目所见全是水，水之外只有天空。真是广大啊，这景象值得观赏！一片水波荡漾，像水晶盘铺展在四周；青天成为栏杆。我乘着小船，四面毫无阻碍，分明仿佛置身于混沌未分的世界。

译水天一色，像玉石般空明，仿佛乘着木筏上到了太清之境。我喜爱东坡“南海句”，如今这里的奇绝景色，超过我平生所见。渔舟 二十八日，乘着风驶入通州海门界，中午抛锚停泊以躲避潮水。忽然有十八条船从上风处缓缓驶来，疑心是暴徒的船，四条船戒备防守，未及交战，对方交谈几句便退走了。这次遭遇，如果不是靠应答周旋来抵御侮辱，我们就已经成了鱼腹中的东西了。危险啊，真是危险！一阵飞帆冲破碧色烟霭，鬼郎惊慌地拿起弓弦整治兵器。船中自信有娄师德那样的人，海上又有谁能比得上鲁仲连？起初以为那悠扬的船影真是贼船，后来听见欸乃声，才知道是渔船。人生漂泊多有磨折，什么时候才能在山林中于清朗白昼安眠？杨子江 从通州到杨子江口，两次潮水便可以到达。为了避开沙洲和许浦，考虑到同行的随从，所以绕道驶出北海，然后渡过杨子江。防守的太阳随着风转移，北海的防守船只返回；从杨子江大江之头望去，我对君主的心像一块磁针石，不指向南方就不肯停止。借风而行 水天渺渺茫茫，越远越显得空旷。乘着风日夜赶路，向东归去时半醒半困。朦胧之间，仿佛醉中骑马飞驰。苏州洋 一叶小舟漂摇在杨子江上，白云尽头便是苏州洋。即使像当年伍子胥那样艰苦，也只是少了随身的宝剑和装束。经过杨子江中心 大海中有一条水道，从杨子江直通上来，水质较淡的就是这里；这是长江的尽头，横向约有百二十里。我们的船乘风驶过这里，一会儿便全是咸水。渺渺然乘风驶出海门，一道淡水带着潮水混浊而来。长江的尽头尚且如此，什么时候才能到岷山去看看江水的源头？进入浙东 金鳌山在台州境内。高宗皇帝曾经把船停泊在这里，寺中收藏着御书。四明已经陷落，不知道天台是存是亡，我忧心如捣，这种心情表现在这首诗中。厄运已经延续一百日，遭遇危机九十次；孤独的行踪落入虎口，浅薄的命运轻如鸿毛。茫茫的长淮道路，浩荡的巨海波涛，受惊的魂魄还没有安定，只能向金鳌山询问消息。夜里的潮水 雨势凶恶，风声狰狞，夜色浓重。潮头高得像房屋，撞击着孤篷。漂泊在旅途上的人，内心苦楚；梦里听到一声雁鸣，却不知来自何处。乱礁洋 从北海渡过杨子江到苏州洋之间，最难得见到山，只见到蛇山、洋山等大小数山。进入浙东后，山渐渐多起来。驶入乱礁洋，青翠的山峦层层叠叠，宛如画图中的景色。海洋中的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大、有的小，与水相撞，奇异怪诞，无法形容。两旁的山像岸上的山一样，成片的山实际上都在海中，没有边际。这一天风小浪平，船在礁石之间行驶，天然的奇巧不断显现，使人目不暇接，简直像是神仙居住的国度。在孤独愤懑、忧愁至极之中，我因此心胸开阔、眼界清明，这一趟行程真没有白来。海上的山是仙人居住的国度，偶然相逢，寄身在这叶孤篷中。万千景象都在画图里，千重山崖都在玉石般的境界中。春风摇动着柔软的春浪，礁石激起雄壮的暮潮。东南方云气浓密，仿佛有龙腾跃而上，直入碧空。夜间航行 船驶入东海后，报信的人说前面有贼船；又行了十多里，报信仍如先前。远望见十多条船张帆而来，海口的情势很恶劣，梢公赶紧取道灵山岩躲避它们。一夜摇船疾行，情形极其仓皇逼迫，直到天亮才幸而脱身。万里鲸波送着归舟，转眼间便使人惊心，仿佛要愁白了头发。哪里有穿赭衣、持剑的追兵？同时又有黄帽人整理头盔。人间的风雨真像一场梦，半夜所见的江山总是令人忧愁。鴈荡山双峰被一片云隔开，明天就要穿着草鞋登山，作一次清游。绿漪堂 我从海船登上台州岸边，来到城门张氏家中。这家是国初名将永德的后代，主人号称哲斋，开辟厅堂来教育子弟，题名为“绿漪堂”，我因此写下八句诗。在义方堂上看窗户，翠色玲珑；砚台中仿佛有云，席间仿佛有淇水之风。清越的声音随处传来，正直的节操与上天相通。庭院中的美玉般子弟茂盛如竹笋，能够凌云而上的成就全靠雨露滋润。经过黄岩 我到了淮地以后便改换姓名。等到进入天台境内，哲斋张氏替我寻找《绿漪》诗。我作诗题写道：“清江刘洙书此，过黄岩寄二十字。” 魏睢改变身份，张禄越过国境，范蠡改名陶朱公，谁能料到文山氏也会这样？姓刘，名字叫洙。到达温州 万里风霜使鬓发已经像丝一样飘零，回头望去，壮志雄心令人悲伤。罗浮山下，下雪了吗？杨子江中心，月光照着谁？只说虎头不是富贵的相貌，却没想到羝羊产乳也会有归来的日期。乘着潮水一到中川寺，便暗中诵读《中兴第二碑》。在长溪道中和张自山的诗韵 潮风连着大地呼啸，江上雨水带着天空流淌。宫殿关闭在春色中，仪仗和衣冠锁在月下游赏之外。令人伤心的是如今的北府，留下遗恨的是古代的东洲。王者之气如江河奔流而来，龙兴起于海上的州郡。【东洲，即常州。】夜静时，吴歌呜咽；春深时，蜀地的血泪流淌。向来如苏武持节远行，如今却像司马迁一样游到海角。云彩成为岸，江心的石头成为洲。大丈夫究竟要做什么？何必为神州哭泣？和自山 去年我陷入敌境，自山从京城寄来诗作；那时我已经南归，来不及亲自领受。如今听人背诵，便追和一首。回想当时诗中的话，真是痛苦平定之后再回想痛苦，痛得无法承受。暮春时我悲伤地作客在外，明月下思念能够见到你。我正仰慕苏武，谁还会像田文那样跟随我？红日夹在龙背之间，雁声连接着白云。汉宫的琵琶曲，在马背上听来实在不忍。林附祖 林附祖是福州秀才。去年三月四日，他在无锡道中忽然被北方人擒去，对他说：“你们的文相公年纪四十，头戴斗笠，身穿长袍，脚穿黑靴，文书上都记载了这些，你怎么会不是他？等到了京口核验身份，才释放你。”附祖名叫元龙，到南剑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画影图形，正是在捕捉风影；书生命运浅薄，落入了罗网。北方人好像一双冬烘的眼睛，竟把颜标错认成了鲁公。呈给小村 我从剑州进入汀州，小村来迎接我，没想到今生还能再次相见。万里漂泊，命运轻如羽毛。归来时欣喜地有故人迎接。雷声潜藏在九地之下，声音本来就在；月色暗淡笼罩千山，月魄重新明亮。我怀疑这是仓公使死者复生，恍惚如同羊祜讲述前生。夜深时相对而坐，真像一场梦。举起清酒放声高歌，两把宝剑横在身旁。二月末 元年二月末，我从镇江逃脱敌难，经历的险阻艰难，到今天又重新想起。仲春下旬，追怀往事而流泪，写成八句。塞上的明妃骑着马，江边的渔父驾着船。新的仇恨有谁和我一同洗雪？旧日的梦境已经不忍再圆。遗留下的悔恨常存千古，漂浮的人生又过去一年。什么时候到了暮春时节，才能还我一个浴沂的天空？有感，呈给景山校书诸位先生 北风吹来，春草初生，太阳已经照临。天时难道不爽利吗？人事为什么竟然如此不同？三月间正惶惶不安，衣冠之士的道路仿佛正在坠落。栋梁弯曲，椽子和方木折断，大树倾倒，桢干枯悴。大的灾难使人怀抱深忧，像鸟儿焦急地钻入被焚毁的房屋寻找栖身处；小的灾祸使人叹息奔波，像动物在泥涂中拖着尾巴行走。长平、新安的尸骨暴露在外，密集得像梳齿一样排列。人的禀赋本来各有不同，只是恰好遭逢这样的天时。贤哲身处明夷之时，以接受命运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只要能够守住自己的贞正，生死之间便浩然无愧。即事

译去年为北方使者之事而悲伤，今天又叹息向南奔行。云气湿重，山仿佛在移动；天空低垂，雨将要落下。征夫的行程还没有停止，你这个防守之人又要到哪里去？正好赶上王师出征，崆峒山一带麦子成熟的时候。所怀 世间道路可叹地艰险，奔走服役又苦于频繁。良马好比君子，清风如同故人来临。彼此相望于千里明月之下，徒然辜负了这一年的春光。即使有通往桃源的道路，我也应当暂且躲避秦乱。自叹 睡在草野间承受夜露，吃松实而站立在晚风中。遭逢乱离，叹息自己尚在世间；如此艰苦，又有谁与我共同承担？祖逖有横渡黄河、收复山河的志向，程婴有为社稷成就大功的行为。谋划自身百年后的事情，天地宇宙却浩瀚无穷。补遗。题苏武忠节图【有序】我在京口城外，日夜设法求得脱身，却没有成功。偶然向村中人谢绝而去平江，想要逃走，又没有成功。到了镇江，事情更加紧迫，便商议奔往真州。我秘密地同杜密谋，杜说：“事情成功，是万幸；不幸谋划泄露，就应当死。”死了难道会有遗憾吗？我指着自己的心发誓说：“死也不后悔。”并且准备了匕首，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便带着它以便自杀。杜也请求以死来效忠。于是计策就这样定了下来。到了真州城下，询问的人纷纷到来，告知他们我是在镇江逃脱的。城中的各位校官都出来了，既然把我迎入城中，苗守随即接见我，谈论国事，过了很久，感慨流泪。立即前往住在清边堂，当时跟随逃亡的人才刚到那里。把我带到直属公事处，搜查我身上所藏的兵器，发现没有别的东西，这才相信我。防备禁制如此严密，假如当时有一个疑虑的念头横在心中，关起门来不接纳我，那么天地茫茫，我将归宿何处？唉，真是危险啊！苗守从袖中取出李龙眠所画的《汉苏武忠节图》，请求我题咏。抚摸画卷，感到凄凉，浩然之气激愤迸发，使人慷慨激昂，产生离开国都而思念君主的情怀。于是作了三首诗，题写在画卷后面。当时是丙子三月二日。文天祥在清边堂的寓所执笔。忽然有人报告《忠节图》记载着岁月，东风吹来，眼泪落向天涯。苏卿尚且有归国之时，老相却连身后之家也没有。烈士防备元人之心始终不改，通达之人知道天命，又何必叹息？我平生喜爱阅读忠臣传记，即使不是为了自身，也不愿陷入囚车。独自陪伴公羊，在海上游荡；相逢时满是血泪，向着苍天流淌。忠贞之心在生前早已确定，老臣的节操应当到死后才结束。没有死，不必说活着可喜；即使活着，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死去反而值得忧虑？甘心卖国的人如今在哪里？可曾知道苏公的义胆吗？浓重的愁云笼罩着海上戍所，迷失了方向。十年过去，在什么地方遥望京师？李陵的罪过在于苟且偷生，而苏武的功业正在于到死也没有屈服。铁石般的心志仍在，不会因外物而改变。君臣之义重大，可以与上天相约。即使夜深风尘昏黑，经过百炼的丹心也不会被染黑。《文山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山集》卷十九 宋文天祥撰写 《指南后录》之一 过零丁洋 艰苦的遭逢是从读经书入仕开始的，战乱中虚度了四个年头。山河破碎，像风中飘散的柳絮；身世飘摇，像雨中被打落的浮萍。在惶恐滩头说着惶恐，在零丁洋里叹息自己的孤苦零丁。人生自古以来谁能没有一死？只愿留下这颗赤诚之心照耀史册。上巳日，张元帅命令李元帅过船来，请我写信招谕张少保投降归拜，于是我对他说：“我连自己的父母都救不了，却教别人背弃父母，可以吗？”我写下这首诗送给他。李元帅不能强行拿着诗送达张少保，只是称赞说“是好人，是好诗”，最终也不能逼迫他。元夕 在南海观看元夕，这样的游观古来未曾有过。人间举行盛大的竞渡，水上点燃小小的灯火。世事争论强弱，人情崇尚兴衰。孤臣满腔热血，死去也不愧对庐陵。怀赵清逸 崖海究竟是什么地方？驱赶到这里，坐在战场之中。家人一半离散一半团聚，国事决定存亡。一死本来不足为道，百般忧患又怎能承受？故人的胡须仿佛受了霜，我为你起舞而悲伤。二月六日，海上发生大战，国事未能成功。孤臣某坐在北面的船中，朝南痛哭。为此作诗说：长平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卒，秦人欢欣，赵人怨恨。大风卷起尘沙，水也不再流动。拥护楚的感到快乐，拥护汉的感到忧愁。兵家胜负本来就常常不一，纷纷扰扰的战争何时才能结束？一定会有奉天行事的官吏彰显威严，不以嗜杀为能而统一天下。人们低头叩首，稽首投降，两州的正气被扫荡殆尽；山川也以身为大臣而羞惭。按理应当死在城下，军队结盟却以牛耳为誓，实在惭愧。打开关门归还故国，洗涤日光，重新颁宣白麻诏书，这些都不敢承当。出师三年，劳苦不堪，近在咫尺的长安却不能看见。并非没有勇猛如虎的将士，士卒多如树林，只是一日不幸被人擒获。楼船千艘驶向天边，两位雄主相遇而奋力搏斗。自古以来哪个朝代没有战争？却从未有过刀锋在沧海上交战。游兵天天来往，彼此相持一月，像鹬蚌相争。南方人志在扶起昆仑，北方人志在吞并黄河。一旦天昏地暗、风雨凶猛，炮火如雷飞射，箭矢如星坠落，谁强谁弱？胜负在水流中分明，尸体漂浮，鲜血漫成海洋，江水变得浑浊。昨天早晨南方的船只布满崖海，今天早晨却只剩北方的船。昨夜双方战鼓齐鸣，今天早晨船船都传来鼾睡声。北军离家八千里，杀牛滤酒，人人欢喜；只有孤臣泪如雨下，战战兢兢，不敢对人哭泣。天子六龙车驾遥远而幽暗，不知如今在什么地方，大海茫茫，被烟雾隔断。我想借剑斩杀奸臣，可是黄金横带如今给了什么人？又六噫 狂风起来啊，海水飞腾；唉！文武之臣全都尽了啊，火德□；唉！鹰鹯想要扑击啊，却没有施展的地方；唉！鸿鹄想要高飞啊，将要归向哪里？唉！在江中唱着船歌啊，任凭驶向何方；唉！独自怀抱《春秋》之义啊，却没有人理解我；唉！

译言志 九州大地化为鬼魅横行之地，亿万丑类都成了俘虏。既不能改变姓名，最终死在吴地；又不能像髡钳之人那样在鲁地为奴。远走高飞比不上四皓老人，超然隐逸比不上鲁仲连。鸿雁也会落入弓箭的罗网，大鲸也会陷入网罟。燕雀上下飞动，争论谁是谁非；蝼蚁一般的人聚在门前，彼此以“你我”相称。山河狼藉，岁月已到年末；飘零在海角，春天又将结束。百年孤寂的生涯已经走到尽头，万里遥远的奔波劳苦不堪。我生不逢时，遭遇百般灾难。求得仁义便是求得仁义，还有什么可说的？一死轻如鸿毛，或者重如泰山，究竟应当置身何处？妇女低头守持妇道，男儿咬牙切齿，甘愿吞受刀锯。慷慨杀身还容易做到，从容取义却不是轻易能够答应的。仁人志士所树立的节操，横断大地的支柱，屹立如擎天之柱。以自身殉道，不苟且偷生。正道在光明中照耀千古，若素王孔子不再出现，《春秋》便废弃了。烽烟四起，骑兵在中原交战，僭越的帝位恰好落在三七之间。礼乐终究应当归属于真正的君主。李陵、卫律罪恶通天，遗臭至今，使人恶心得想吐出瓜子。想从东门逃走却不可得，暴尸在匈奴之地，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平生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面对危难还有什么可忧虑、可畏惧的？罢了！临死换席不必一定像曾参，结缨赴死却应当效法子路。南海 来到南海之上，看到人死得像乱麻一样。腥臭的海浪拍打得人心碎，狂风吹落鬓发。一座山接着一片水，既没有国家，也没有家园。男子汉应有千年的志向，而我的生命还没有到尽头。有感 大海辽阔，蛟龙深藏；空山寂静，鸟声杂乱。花朵随着春天一同逝去，云和水一起流行。壮士怀有千年的志向，征夫奔走万里的路程。夜凉时仰看星斗，哪里是欃枪？张元帅对我说：“国家已经灭亡了，杀身以尽忠，又有谁会记载呢？”我说：“商朝并不是没有灭亡，伯夷、叔齐仍然不肯吃周朝的粮食。臣子自己尽到内心的忠诚，难道还要计较有没有人记载吗？”张元帅听后改变了脸色，于是我作成一首诗。高尚之人的声名即使被玷污，烈士死去也像回家一样。智伯灭亡后，豫让仍吞炭自毁声音；商朝灭亡时，伯夷、叔齐正采摘薇菜。难道是为了求取身后的福报吗？他们怎么肯踏入危险的机会？万古不变的《春秋》大义，使我悠然挥洒两行眼泪。登楼 天地茫茫，仿佛大地衰老、上天荒芜；这样的男儿应有铁石般的心肠。七十天来漂泊在海上，远在三千里之外遥望故乡。高飞的大雁尚且觉得心志宽广，疲弱的马哪里经得起路途遥远？独自登楼时以手托腮，山川映入眼中，眼泪滚滚而下。海上 天边的青鸟已经飞逝，海上的白鸥安闲驯顺。王济并不是痴呆的王戎叔父，陶潜难道是醉人吗？一旦有机会就应当报国，能够隐居便立即逃避秦乱。自身的事情要等到盖棺才能定论，频频挑灯观看宝剑。赣州 满城风雨送来凄凉，三四年前这里还是战场。遗老们如今还应为自己像蜂蚁般苟活而惭愧，旧日故交早已变成豺狼。江山没有改变，人心仍然存在；天地之间，未来的事业还很长。翠玉楼前，连上天也在哭泣；半夜里，南方的歌声落入沧浪。离开广州第一夜 越王台下的道路，令人搔首叹息；浮萍般的踪迹来到古城。招水之山高耸，容易听到风吹鼓声的残响；雨后的塔影映在暮色中。林中同样连绵着营帐，火势连成一片；山河相同，河流却不同。英德道中 海边的山好像被沃杼浇灌过，深宅大屋一半已经荒芜。天地正逢风雨，官帽官服总归都沾满泥涂。自叹两肩像鸢肩一样单薄，谁来怜惜孤鹤般的身影？少年时的狂放至今还没有醒来，夜夜梦见伊吾。晚渡 青山环绕着万重山岭，流落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国家？云静下来，蛟龙归入大海；风清朗，马匹渡过长江。汲取滩水供煮茶，编竹子当作蓬窗。沙滩头一轮井般的月亮，和羁旅的鸿雁一同映出成双的影子。珊瑚吟 南方有一种珍禽，鸣声天下奇异，羽毛黑得像漆，两只眼睛凝聚着美玉般的光泽。燕赵的贵公子把它关在笼中，随身携带。童子再三郑重叮咛，饮食一定要按时。准备把它献入上林苑，让它来栖息在万年枝上；这样待它，难道恩情还不算少吗？却仍免不了给它加上绳索。珊瑚啊，真正的珊瑚，被击碎雕琢，实在令人悲伤。中原寒气深重，气候风土并不适合它。和中甫端午韵，不依原次序 黄茅古道之外，瘦弱的马从南州出发。有客人被羁押为齐国俘虏，又有谁怜悯楚国囚徒？岁月交给流水，风雨充满沧洲。手里拿着菖蒲看着自己的黑发，这并不是我的追求。又呈给中斋 风雨之中走在羊肠小道上，飘零着这万死之身。早晨同牛儿一起乘载，夜里和木客做邻居。庾子在江南的梦，苏郎在海上的贫困。悠然看着晚渡，谁是能够渡过河流的人？又 相隔万里谈论心事，晚年相互慰藉乱离之苦。丹药炼成忽然又化去，美玉破碎却仍不染黑。梦见西原禾黍，面对川原落日而悲伤。这种文章道统如今已经完了，来世再以此相期。竹间 疲倦了，姑且随意停下马来休息；这里有青山流水，千竿竹子带来清风，一湾沙地铺在水边。天地在醉醒之间，身世处在有无之间。客路实在稀少隔绝，浮生中难得有半日清闲。越王台 自从乱离以来我登台眺望，零落的越王台已经历经千年。春日之事暗中随着流水逝去，潮声徒然追逐着暮天回荡。烟雾横在古道上，行人稀少；月亮落下荒村，鬼哭声悲哀。不要像楚囚那样愁苦绝望，看看旧家的歌舞，在这里举杯吧。南华山 向北走了将近千里，迷路后又返回西边；向东走，走到南华山，恍惚如同在梦中。佛化解了尘世的忧患，却仍和我一样具有形体；最终归于灭与不灭，只有真实的空性。笑看曹溪水，坐在门前听松风。【六祖禅师的真身大概已有数百年了，却被乱兵剖开胸腹，才知道也有患难；佛尚且不能免除，何况人呢？】南安军 梅花开在南北道路上，风雨打湿了远行的衣服。出岭时有谁和我一同出发？回到故乡，却好像并没有回来。山河千古长存，城郭一时变样。即使饿死也确实是我的志向，梦中仍走在采薇的道路上。黄金市 关闭蓬门、断绝粮食，才开始南行。我经过青山，想要归葬故乡。廵远应当没有儿女情态，伯夷、叔齐哪里肯谋求稻粱？人世间早已出现黄金之市，天上却还迟迟没有白玉楼。先父神游已经二十年，梦中挥泪洒在松树与墓道上。万安县 青山曲折，水天一色。不是向南征战，而是向北征战。天下再没有像廵远那样为国死难的人，当年谁能说甫申会重生？遥想岭外相思之处，却听不见滩头惶恐的声音。请把话传给故园的猿鹤：愿美梦带我回到江路，那里月明风清。泰和 我这个书生曾经拥有碧油幢，却以同一群小儿共同树立投降汉朝的节旗为耻；回头登上快阁。如今这个楚国囚徒渡过澄江，赤胆丹心不改变君臣之义，清泪却难以不洒向父母之邦。只怕乡里人知道我已经消瘦，于是闭门垂帘，断绝粮食，坐在蓬窗之下。苍然亭 风吹打着船头，船系在夕阳之下。亭子前的老者，仍坐着旧胡床。青牛过去，关山为之震动；白鹤归来，城郭已经荒芜。忠节的风流事迹，落入尘土；英雄的遗恨，充满沧浪。故园的水月应当无恙，江上的新松不知道长了多高。别里中诸友 青山重重，回头望去；风雨昏暗，猿声哀啼。杨柳溪头垂钓，梅花石上举杯。故人再也见不到了，烈士又有谁来称说？长久地做着归来的梦，梦见衣冠人物充满故园。发吉州

译乙巳年六月初一日，在苍然亭下，这个楚国囚徒站立着；山河颠倒，纷纷的雨仿佛在哭泣。乙亥七夕，这是怎样的夜晚？灿烂的牛斗星宿，剑光沾湿了戈矛，彗星、云雷、电光交相轰击。三百多年，以火为德，转眼间风雨到来，天地昏黑。皇纲解开纽结，地维折断；妾妇苟且偷生，反而自以为是贼。英雄扼腕，怒发冲冠；贯日的血性忠心，至死困穷于北方。首阳山的风流节操，落在南国。正气还没有灭亡，人也没有停息。青原山发出万丈光芒，赫赫的大江向东流去，日夜明亮。祭罗开礼诸义士 江岸如今多被侵蚀，城中居处从前屡遭焚烧；市民一半成了粗鄙的老人，连小孩子也做了将军。我开始到南安，就断绝粮食，写文告祭告祖先，写诗告别朋友，派孙礼带着黄金到市上买东西，登岸后赶快回来。约定六月二日到吉城下复命，我把心中的事情告白于幽明，随后闭目长逝，含笑入地。然而水势盛、风势急，前一天已经到达庐陵，孙礼却没有按期到来。我姑且忍死前行等待他，快到丰城时，忽然在另一条船上看见孙礼，这才明白他竟然从未前往，于是痛哭流泪。傍晚才看见主事者把孙礼带回船上，第二天早晨便把他送到丰城县，任他自行行动，再追赶已经来不及了。我到这时已经八天不进食，却好像没有事情一样，心里私下想：死在庐陵，不失为归葬故乡；如今使命没有完成，身体弃置在荒江之中，又有谁知道呢？何不再稍等片刻以成就义举？于是又像平常一样饮食。从前读《左传》，申包胥在秦庭哭了七天，一勺水也没有入口，也没有听说还有别的事情，这才知道在西山饿死并非一朝一夕积累而成。我曾经服食脑子二两没有死，绝食八天也没有死，最终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随从有七人，有的逃走，有的死去，有的被驱逐，如今只剩下一人，名叫刘荣；楚国囚徒的处境真是如此啊。隆兴府 半生的经历转眼即逝，如今登临漂泊，眼泪流满簪头。南浦不知道春天已经晚了，西山只觉得日光刚刚转阴。谁怜惜龟鹤千年的话语？徒然辜负鲲鹏万里的雄心。无数故人在帘外雨中，深夜仿佛有《广陵散》的声音。湖口 江湖一片都在动荡，天地之间一同经历兴亡。骑马走在芦林外，在茅舍旁买鱼。南方人撑着快桨，北方客人坐在高高的桅樯上。长江与岷江汇合，向东流去，日夜绵延不绝。安庆府 宜城道路上风雨凄紧，重新来此时白发又增添了。长江还有险要之处，中原却已经没有人了。枭獍之类繁衍遗留下来，鳣鲸潜伏着怒张的鳞片。停船不要上岸，我不忍看见遗民。池州 五老峰映在湖中的光色遥远，九华山的山色昏暗。戴着南冠的前进士，北方旧日的将军。芳草铺满江头道路，斜阳照着城外村庄。匆匆十年的梦境，使我因故国而暗自销魂。鲁港 正夸耀金坞已经筑成，哪里料到玉床竟会摇动？国体本来真如三代，江流仍是六朝旧迹。把马鞭投入江中尚能截断流水，屋瓦解体却不到一个早晨。千古以来燕山的遗恨，在西风中卷起愤怒的潮水。采石 没有登上峨眉，二十岁后重新来到这里，却为山河沦落而流泪。今人再也见不到虞允文，古人曾经有樊若水。长江宽阔处平坦得像驿道，何况这里江面狭窄得像衣带。想跟随谪仙李白捉月而去，哪里能得到燃犀角来照见水中的神物？建康 金陵是古代的防御重镇，也是南渡后的旧陪都。山势仍然雄伟盘曲，江流已经改变。健儿迁葬在幽暗的土地，新鬼在城下哭泣。只有一片清溪月光，偏偏对漂泊的客人有情。金陵驿 草木覆盖了离宫，夕阳转过来照耀。孤云漂泊，又能依靠什么？山河风景原本没有什么不同，城郭人民却有一半已经改变。满地芦花，和我一样衰老。旧家的燕子如今依傍谁飞翔？从今以后告别江南的太阳，我要化作啼血的杜鹃归来。万里山河这件金瓯失去了壮大的谋略，帝王的衮衣颠倒着落入泥土。杜宇悲鸣中徒然流淌着血泪，骊龙下颔的胡须也脱落了一半。人老了，秋风吹回我的噩梦，寒月照着孤独的人。千年的成败都化为尘土，足以让世间谈论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怀忠肃 平生怀有辅佐君王的心志，却在世运衰败的末世行事。齐国俘虏还有谁再来封侯？楚国囚徒哪里能够脱身？虽然在金陵怀古，仍以古代贤人为友，追慕他们的烈烈风采。褒扬忠臣，修建宏大的遗庙；夫子是我所尊敬的前辈。早秋 孤单的身影飘零在天涯。千秋草木摇落，我将要到哪里去？早晨看见衣带变宽，才嫌自己消瘦；夜里害怕被子单薄，才觉察年老衰弱。眼前的朋友，惊惧于生死永别；梦中的儿女，安慰着现实中的生离。六朝的无限江山仍然存在，我却在斜阳中搔首，独自站立。睡起 空堂中只有孤影，起身听见鸡鸣。风吹上高楼，鼓角声悲凉。江海无情，游子疲倦；岁月如梦，美人迟暮。平生结交管仲、鲍叔牙，又成就了什么事？千古以来伯夷、叔齐的节义，却在这一时显现。坐久了太阳西斜，庭院树叶飘落；浮云聚散不定，漏壶报晓的日光显现。中秋 不让我把尸骨收葬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却驱赶着我向湖边沙地去，并用鞭子催促。往日夺得宫袍，徒然独自漫步；如今吃着官家的饭，饱腹后孤独入眠。旅途恰逢秋天过半，人的身影哪里比得上月亮加倍圆满？这里仍是江南美丽的地方，我徘徊着举杯仰看苍天。南康军和东坡《酹江月》庐山依旧是令人凄凉的地方，无限的江南风物尽在眼前；空翠晴岚在浩瀚空中浮动，还遮挡着天边东部的一半。大雁飞过孤峰，猿猴回到老山峦；风急浪翻如白雪。天地尚未停息，大地之间仍有杰出人物。可叹我漂泊在孤舟上，银河倾斜、北斗西落，客中之梦催促我天明从南浦出发。闲云连接着草木，回头看旌旗忽明忽暗。三十年来，十年才经过一次，徒然留下点点白发。深夜忧愁地听胡笳吹尽，伴着寒月。和中斋韵【过吉州作】功业如诸葛亮在五丈原般飘零，如今局促地寄身在谁的车辕旁？低眉向北而去，像明妃流泪；啼血向南飞，像望帝的魂魄。骨肉凋残，只有我还活着；容貌完全改变，只剩声音尚存。江流千古承载英雄的遗恨，兰花用来作行舟，柳枝用来作篱笆。再和 听说黄沙连接着五原，孤单的身影飘零着向南行进。江山有遗恨，能消磨人的骨头；风雨无情，能摧残旅客的魂魄。眼泪像空中的花朵一样，成千上万地飘落；鬓发像硕果一样，只剩几根还在。身体仿佛被击碎，不能再飞起，实在可叹；江水作牢笼，大海作藩篱。和友人 零落的南冠囚徒经过故都。近来我的心意，也已经只剩下我自己。骑来的驿马，身体像寄居一样；寄出的家书，连一个字也没有。景伯还没有被囚禁，便先立下了后世的名声；嵇康即使死去，也不愿成为孤独无援的人。江南只有归来的梦，不要问田园究竟荒芜不荒芜。驿中言别友人 水天辽阔，只恨东风不肯借给世间英雄。蜀地的鸟、吴地的花，在残照中，怎忍看荒城颓壁？铜雀台的春日情思，金人的秋日眼泪，这份遗恨凭谁诉说？堂堂剑气直冲斗牛，徒然认出这是奇杰。哪里相信我还会在江海间苟延残生，向南走上万里？乘一叶扁舟一同出发，正是为了鸥鸟之盟而留下醉眼。细看波涛兴起、云气消散，斜视着想要撞柱的荆轲，吞并六国的嬴政；回望旌旗，想起奔逃的司马懿。千古以来冲冠的头发，伴着人不能入睡。秦淮河上应当只剩一轮孤月。和

译天地如此广大，料想蛟龙本来就不是池中之物。风雨中的牢愁无处安放，何况寒虫又在四壁悲鸣。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都像空中的飞雪。江流就是这样，未来还会有足以担当大任的英杰。可笑我像一叶飘零，重新来到淮水边，正逢凉风初起。镜中的朱颜全都改变，只有丹心难以磨灭。去吧，去往龙沙；回头看江山，青山像鬓发一样。故人应当思念我，正如杜鹃枝头的残月。怀中甫【当时中甫因病留在金陵天庆观】长久的交情为什么如此疏落？到了末路反而更加依依不舍。风雨连接着军营，泥泞沾满了客衣。人世间龙虎相争而形势变化，天外燕鸿彼此背离。死后还要麻烦您为我传述，北方之人的是非曲直。行宫【中斋日】十里宫墙只剩一片尘土，傍晚经过天津，客愁又添新意。杜宇啼花，归来时血染的树上挂着苍龙，已经脱去鳞片。倘若福德还在，终究会有晋朝；秣陵没有改变，却已经没有秦朝。秋风吹着南北的禾黍徒然摇动，据说铜驼如今正在讥笑人。怪不得秦淮□水这样长，多少旅客的眼泪洒在斜阳下。江流本来就是南北的界限，地气何曾因此减少帝王之气？宫池渐渐荒芜，台基残破零落；莺花依旧存在，却没有了当年的情意。凄凉的青天究竟有没有情意？旧日的月亮从东方升起，却照不到女墙。广斋说柳和王昭仪《满江红》的韵，可惜我没有见到原作，于是作此一阕【中斋作】曾亲自醉饮王母的仙桃，九重宫中的春色又有谁相信？麋鹿衔花而去，巨鳌宫阙被浪涛翻动。娇娥紧锁眉头，山势曲折，发髻像堕马髻般倾斜。可恨风沙吹透汉宫的衣裳，余香已经消歇。霓裳曲散了，庭院花朵凋灭；斜阳下的燕子也难以诉说。想那春深之时，铜雀台梦中啼哭，流尽残血；空有琵琶声传出边塞，更没有环佩声在归来的月光下响起。又哪里知道有客人夜里悲歌，把酒壶敲得残缺。和王夫人《满江红》的韵，借以寄托后山《妾薄命》的意思。在燕子楼中，又熬过了蕃秋的景色；在相思之处，青春恍如一场梦。乘鸾飞入仙阙，肌肤如玉却暗暗消瘦，衣带渐宽，泪珠斜斜地穿过花钿旁边。最是无端，芭蕉的影子映上窗纱，青灯也熄灭了。曲池合拢，高台毁灭；人间的事情，又怎能说尽？面对南阳阡陌，衣襟上满是清泪和鲜血。世态就像翻覆的风雨，我这身子原本就是一轮明月。可笑乐昌公主那一段好风流，终究落得菱花镜残缺。代王夫人作 试问琵琶，在胡沙以外，怎会有这样的风光？最苦的是那一朵姚黄牡丹，移根到了仙阙；王母的欢宴将尽，琼宴散罢，仙人的泪水洒满金盘。侧耳听行宫半夜的雨声，淋铃声声渐歇。彩云散去，香尘消灭；铜驼蒙尘的遗恨，又怎能说尽？想那男儿慷慨激烈，咬破牙龈，满口鲜血；回头看昭阳宫已离开落日，令人伤心的是铜雀台迎来了新月。料想我自己，不愿像天家的金瓯那样残缺。王夫人词 太液池中的芙蓉，完全不是旧日的颜色。还记得当初承受君王恩宠，如在玉阶金阙之间，名声传播在兰簪妃后的宫中。莲花般的面容泛起红晕，依偎在君王身旁。忽然有一天，战鼓震天而来，繁华消歇，龙虎离散，风云变灭。古今的遗恨，又凭谁来说？回望山河险固，眼泪和鲜血流满衣襟。夜宿驿馆，惊闻尘土飞扬；梦中宫车在清晨碾过关山上的月色。倘若嫦娥肯容纳我，就让我也从圆满走向残缺。【王夫人到燕题驿中的这些话，中原传诵，可惜末句还少斟酌】浪淘沙【中斋】疏落的雨洗净了天空，放晴了；枕席间生出凉意。井边梧桐落下一片叶子，仿佛发出秋声。谁来怜念我这个客身，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零千里？梦见古代的城池，月色淡淡，潮水平静；便携酒去拜访新亭。却不见当年王谢的宅第，只见烟雾青草一片青青。

译《东海集》序 《东海集》，是友人客居海南以来所作的诗。既然是海南的诗，却题作《东海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鲁仲连是天下士人，正合友人的志向。友人从做举子时起，就已经大力作诗；各家名流他都曾登门请教，承受其流派。他的根基丰厚，涵养锐利，所以造诣特别深。我曾评论他的诗：浑厚含蓄而有英气，锤炼得仿佛天然；美是美了，却还不免有意于作诗。自兵乱以后，友人带着家人避难，游走于岭海之间，而全家又被盗贼焚毁；孤苦贫穷，流离失所，困顿到了各种地步。后来崖山任礼部侍郎，并且权摄直学士。兵势南下而风力不顺，御舟漂散；友人仓促间两次投海，被北军用钩索钩住带走，于是没能死去，一直到今天。十几年间，惊异、悲哀、愤怒、痛苦、郁闷的事情，友人全都经历过，无所不至；这些惨痛感慨的情绪郁结而不能自已，都在诗中发泄出来。到了这个时候，情性受到触动，自然不能不学习杜子美；在柳子厚门下，也就是柳州以后，才有这样的文字。我和友人年龄相仿，又是同乡，以文章相交友好，但平生各自飘零，不能常常相见。后来我被囚居楚地，而友人正在途中，我们共同患难了几个月。他从五羊到金陵所作的诗，我都亲眼见过，有些还彼此唱和。我因坐在金陵驿中，无事可做，便取友人的那些诗抄录成册，把与本文有关的也一并附在后面。后来阅读的人，可以因这些诗看见我们二人的志向，想来一定会对此有所感慨。七月壬申，文某作序。送行中斋三首 秋气已晚，正值凛冽，客衣早已知道寒冷。拿起衣服却不能告别，只愿再尽情享受这一天的欢乐。出门将行一万里，风沙浩浩漫漫。难道没有儿女般的柔情吗？只是为你思念得情绪翻涌。人生百年终有尽头，千年以后也未必有可观之处。君臣的大义昭昭明白，唯独您承担了其中的艰难。愿手持一寸丹心，把它写入青玉简。或许将有展开诗卷的人，在孤灯下长长叹息。神龙游荡失所，水中的蛟龙驯服扰动，终究未能得到。威凤虽在草泽，哪里肯愿意吃鸡鸭的食物？所以古人遭受变故，内心也不会改变。亳鼎已经迁到周，西山终于留下了伯夷叔齐的遗迹。豫让亲自把身体涂漆，苌弘的血化成了碧玉。他们何曾怨恨兴亡，或者产生二心？脚迹坚贞清白，不会被黑色污染；羔裘美好，实在值得珍惜。这种大义您一向明白，世俗的见识或许还未必认识。可叹我怀着一片微小而真诚的心，从前同住一乡；往来相交三十年，知其心而未必知其面。零落之中忽然重逢，家已亡而世道也变了。孤苦地经历蹈海之后，踽踽独行在南冠之中；在泥泞困顿之际纵情畅谈，握手相逢而又为鞍马劳顿。依依不舍的是同道文章之情，只恨相逢晚了十年。鲁仲连偶然没有遇见，随顺时世本来就不是我的愿望；伍子胥双眼尚未被挖出，我实在想去见他所见。到了今日又要分别万里，一夜之间愁肠百转。余生想来短暂，孤独的感慨横贯九州。只希望像太尉那样的事，万一能由中丞传扬。这一册是《指南后录》第一卷的下半卷，从第二卷开始。八月二十四日从建康出发，直到年终除夕为止。有感诗中还留有《零丁洋》等诗，以及《后录》原本在惠州合并成一卷。所遗憾的是，《指南前录》的序言名目还在，诗却已经不完整。侍郎只姑且根据现存的本子，使它不至于湮没于世。哪怕只是一联半句，也足以让天下人看见他的为人；这样即使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何况篇帙还如此之多呢？岁在庚辰正月二十日，文山履善刚刚写下。《指南后录》二 我的《后录》诗，以从广州到金陵的为第一卷；现在进入淮地以后所作的，作为第二卷。从建康出发【八月二十四日】赏心亭下的道路上，我拍手唱起自己的歌。楼外有梁时的塔，城中有秦氏的河。江山如梦罢了，天地间的愁苦又能怎么办？回头望青溪的雨，长江上飞过一只孤雁。江上行舟有感【二十五日】葡萄肥美，战马在荆棘中奔驰而寒意侵人；铜驼面对巫峡，朝云湿润；洞庭湖的秋水起着波涛。困穷忧愁中徒然困顿，暗自流泪，泪水滂沱。不要怨恨我这一生误入歧途，江东还有许多才俊。真州驿【二十七日】山川仿佛还认识我，可我的旧交却再也没有人了。俯仰之间尽是干戈留下的痕迹，往来只见车马扬起的尘土。英雄遗下的筹谋已经太晚，天地间又添了暗暗的新愁。向北望燕山的道路，凄凉地一直到清晨。望扬州 阮籍登临广武，杜甫登上吹台，都会激发高远而慷慨的情怀。前人和后人都为江左遭逢衰运而悲哀，铜驼也化成了飞灰。二十四桥上空的月色，照着今日来到这里的楚囚。维扬驿 离开淮水已经三年，今夜却住宿扬州。南方极远处的山川古老，北风吹来，江海已呈秋色。昭君忧愁地出塞，王粲害怕登楼。千年来英雄的眼泪，何况如今我还是楚囚。经过邵伯镇【二十八日】今天是车马往来的地方，昔日却是战争的战场。我有骑鹤扬州的兴致，谁还保存着邵伯的甘棠树？一湾流水旁，只有几亩荒芜的故城。回头看江南的道路，青山映着将晚的夕阳。高邮怀旧【二十九日】请问曾经游历的地方在哪里？高沙只有几座山，潜行时鹰在道路上空扑击，直上时又有猛虎挡关。一条性命虚悬在空中，三年光阴也不过转瞬。只怜惜自己今日死得太晚，哪里还敢希望生还？从高邮出发【三十日】刚走出高沙门，轻舟绕过城楼。一条水路多么曲折，百年光阴就在这里缠绵。向北望去，渺无人际；飞鸟在平野上翱翔。寒冷的荒草侵入荒落之地，日色将薄，行人满怀愁苦。船行船行，驶入湖湾，万顷水面涵映着清秋。大风吹倒桅杆，仿佛荡着船驶过彭蠡湖。想把思念故乡的眼泪寄出，让它流入长江。船夫对我说，这水通到淮河源头，向前与黄河相合，最终一同成为沧海中的水泡。我徘徊之间忽然失意，擦拭眼泪，泪水却止不住。吴地离我已经很远，回头望去，重重愁绪悠长。奔驰在梁、赵的郊野，壮士有多少离愁？我的道路早已向东沉沦，古老的神州也陷入陆沉。我如今戴着南冠，与投降北方有什么不同？不能剖裂肝脑，只有正气直冲斗牛。只愿山河光岳重新聚合，太平清明恢复商周之盛。不让异乡的魂魄终究因成为异物而羞惭。宝应道中 天空辽阔，南飞的大雁经过淮河的路途很长；北方驱驰所到之处，甘棠树都成了驿舍，细柳也成了通衢。田野和水面随时变迁，山河已经不同于往日。征衣与衮绣相杂，夜里对着墙壁只有一盏孤灯。淮安军【九月一日】楚州城门外，白杨树在悲风中摇动；累累的坟墓里，埋着死于刀箭的人。难道没有一个妇人的冤屈吗？一定没有万夫的怨恨吗？中原就在它的北面，登上城墙远望，哪里有尽头？经过淮河，在阚石住宿有感 向北征行将近半年，依依不舍的只有南方故土。今天早晨渡过淮河，才觉察这里已经不是故乡。江乡早已无家，三年只是羁旅。龙翔如今在何方？那里曾是我的妻子儿女所在之地。无可奈何，忽然已经把这些念头放下。如今出行的日子已经临近，使我泪如雨下。我是为纲常大义谋划，有此身便不能顾念妻子：不要再等你的丈夫，不要再等你的父亲。天长地久，这个遗恨将达到千古。来生若还有业缘，骨肉应当仍如从前。从淮安出发【九月二日】

译九月初二日，车马从淮安出发。走啊走，反复前行，天地为什么不能宽广一些？一路没有一户人家的烟火，荒草青葱无边无际。恍惚如同泛舟大海，身体坐在玻璃盘中。时时遇到北方人，十人五人扶着征马的鞍子。他们说：“我驻守江南，服军役而身属官府。”北方人前往吴楚，只担忧那里地少而寒冷。江南有游子，正冒着风雪前往燕山。小清江【初三日】刚一见面便惊讶，胡地妇人与我相互叹息，又遇到了楚兵。北来的鸿雁密集，南去的骆驼却轻快。芳草覆盖着中原道路，斜阳寄托着故国之情。明天还要走五十里，却错当作武陵之行。桃源道中【初四日】茫茫大地延伸千里，低垂的天空从四面隔绝。溪边有征骑经过，草旁的野鸡飞起。风露吹打着青笠，尘沙沾薄了白衣。我家在白云之下，却只能跟着北方人归去。桃源县 清空田野已经荒废百年，中原千里遥远；火烟新形成聚落，山水仍是旧日的生涯。种了几十亩麦子，砍茅草盖起成百上千家房屋。我走来已经很疲倦，哪里还能找到桃花？崔镇驿 万里中原，北风驱使着我。天气正凉，黄沙漫漫铺满道路。苍耳沾满衣裳，旷野辽阔而人声微小。太阳西斜，马驹的影子拉长；解下马鞍时身体仿佛在梦中，游子的心意茫然无着。从崖镇出发【初五日】高飞的大雁掠过天空，秋日的兴味被寒蛩声惊破了清晨的睡眠。淡淡的烟雾白得像海，野外的水碧得胜过天空。兴亡变化，叹息又有什么用？进退行藏只能听凭自然。南方人刚刚骑马，北方客人一半还乘船。从宿迁县出发 夜里梦见进入星槎，清晨赶路随着北斗的斗柄。衣服暖了，露水自然干；头发寒冷，冰仿佛要凝结。将军戴着铁笠，壮士敲击着金镫。他们以白眼斜视青天：我这一生难道没有命运吗？中原 中原方圆万里，明天就是重阳。桑树枣树旁的人家已经很近，蓬蒿丛中的客路却还很漫长。拉弓徒然射雁，马丢失了只好去寻找羊。听说今年干旱，青青的麦苗又要栽种。望邳州【初六日】在中原行走了许多日子，今天才看见山。问山在什么地方？说是在徐州、邳州之间。邳州有山，徐州有水，项羽借来的江山却没有归还。韩信死后，龙争虎斗仍不肯停止。烟草漫漫，青色延伸万里；自古以来刘季被称为英雄，樊崇直到今天也已经千岁。徐州道中【初七日】彭城的古官道上，正午有十匹马奔驰；近在咫尺却看不见人，扑面的黄尘飞扬。当年汉王穿着缟素，军队在美人宴后出动；项羽一时啼哭，四十万军队混战，天地昏黑。在睢水岸边，才知道大风卷起沙尘、遮蔽白昼，原来这是地利而非天时。汉王仓皇向西问路，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情势多么危急。太公、吕后离去而不能归来，难道被置于砧板上还能有生还之时？未央宫中称寿时，太上皇威严高坐，女娲也处在帝王内宫。终究富贵自有命运，造物主颠倒安排，真像小孩子一样。彭城行【徐州彭城县】群山从四面合拢，吕梁山贯穿其中。黄河以南是大都会，因此有项王宫。晋代牧守统辖扬州、豫州，虎视北方。唐代有燕子楼，张建封曾以风流著称。向西望去是睢阳城，只与汴水相通。太平时代黄楼的赋文，至今还可以想见遗风。自那以后已经一百多年，正朔归于江东。遗民将要死尽，茫茫荒野只剩狐兔成群。我从南方来，在这里停下马抚摸遗迹。旧河沟积满积水，荒城被秋蓬遮蔽。戏马台凄凉，巨佛峰憔悴。沧海变成桑田，山陵和深谷代代不同。早晨还是朱门中的显贵，晚上就成了路途上的穷困行人。盛衰消长确实有其规律，我因所遭遇之事而感慨。自古贤达之人，一醉便能使万般忧虑暂空。像这样独自清醒，又能怎么办？悲风追逐着南飞的鸿雁。燕子楼 自从与张公子分别，美女便不再下楼。于是使楼上的燕子，百年来都被称作风流。我游过彭城城门，前来凭吊楚王的宫阙。问燕子楼在哪里？只见城东草色如雪。历代从不缺少美人，埋没又何足论？为什么张家的侍妾，名字却能与山川同存？自古人人都有一死，忠义却长久不灭。只应传扬美人的内心，不必谈论美人的容色。戏马台 九月初九日，客游戏马台，黄花映着早晨的露水。古人已经化为飞尘，今人又为后人悲哀；后人再为今人悲哀，世事哪里还追得上？眼泪落入茱萸杯中。从彭城出发 今天正是重阳，行人的心情迟迟不舍。回头看戏马台，野花开得繁盛；荒草埋没了范增的坟墓，云中仿佛还能看见樊哙的旗帜。时节正是如此，道德又将归向何处？我喜爱陶渊明，他在甲子年题写新诗。白衣人送酒来，他手持菊花，躺卧在东篱旁。沛歌【山东藤山沛县初十日】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丰沛一带兴起了龙颜之人。王侯将相，都出自徐州、济州之间。当时几位人物相继崛起，四海都弥漫着王者之气。直到今天仍仿佛能够看见，彩虹般的光芒照耀人间。我来到千年之后，凭吊古迹，眼泪像水一样流。白云落在荒草之间，隐隐可见芒砀山。黄河是天下的大河，向南流去便不再回头。由此才知道盈亏盛衰的缘故，天道就像循环往复。卢王旧日的封地，如今却成为杀伐关隘。歌风台 长陵有神异之气，万岁之后光芒仍如彩虹；有时风雪变化，魂魄便来到沛宫。壮哉，游子的故乡；一眼望去，万方空旷。击筑时应当警戒复隍之患，帝业必须慎重考虑结局。重瞳的项羽喜爱梁父吟，这种心情难道不相同吗？锦衣在白日下鲜艳地行走，大丈夫的胸襟为什么这样浅薄？遥想首丘的心意，自足以分出雌雄；还可惜霸心尚存，慷慨怀有建立勇功的志向。哪里看得见往来旧事？不过是烹狗之后又藏起弓来。早知能够招致商山四皓，礼乐便可达到三代的兴盛。匹夫的事情已经过去，何必责怪那位老翁？我来到这个帝王汤沐邑，白杨树在悲风中吹动。长久吟诵三侯的文章，隐隐听见儿童传唱。树叶落下都归于根，唯有秋蓬独自飘零。登上戏马台共同感到凄恻，目送南飞的鸿雁。固陵道中 九天之下云层低垂，一场雨造成秋色。尘埃化成泥泞，原野转为萧瑟。每十里只有一对土堠，狐狸和兔子躺在荆棘中。听说这些年来，中州才稍稍恢复生息。又一首 茅屋荒凉，正是旧日的固陵。汉王城对着楚王城，徐州的烟火连接着丰沛。天下重新归来，屋角也在争夺。固陵城下，二龙相争；不见齐王前来会合军队，强行夺取河山新分的土地。项王之后，又轮到韩信、彭越。从鱼台出发【十二日】早晨做饭后出发，鱼台上碎雨飞来打在脸上。四野团团环绕，万物昏暗而变幻；恍惚像江南山间烟雾，昏暗得看不见，哪里知道这里是中原，古今经历过百战？英雄化为尘土，飞雾洒遍郊野。天气寒冷，白日将要变短，游子的眼泪像霰一样落下。自叹 瑟瑟秋风令人悲伤，凛烈寒气逞威。蒲柳已经先行凋零，松柏为什么还要后来才枯凋？上天的意志重在肃杀，造物者没有什么不销毁。强弱各有不同的禀赋，忧患却在同一天降临。只有南山的石头，千年仍然高耸。人苦于不知满足，徒然羡慕王子乔。远游

译黄河水流浩荡，太行山高大巍峨。王屋山以东，百泉山以西；邹鲁盛产文献，燕赵多有英姿。右边摩挲泰山碑，左边踏过函谷关的泥。到郏鄏凭吊周公，在曲阜拜见宣尼孔子。有时登广武山感叹，有时上北邙山哭泣。平生有这双草鞋，便以漫游天下为期。与天下士人断绝交往，只求做一个奇伟的男子。吴地已经遍布王业的遗迹，中原却隔绝了遗民。怎能和黄鹤比翼，在天上飞翔？江河风景各不相同，击楫而行，感慨又抽泣。阳运遭逢百六之灾，兴盛与衰败顷刻之间推移。桑田变成沧海，楚囚发出孔子般的悲叹。我本是囚车中的客人，请为我解开束缚。青蝇附在天马身上，万里相随。人生尚且应该及时行乐，何况又新近结识了知己？周道衰微，令人思念《下泉》；王风衰败，令人怀想《黍离》。富贵难道不愿意吗？忧患又怎能由自己控制？人的生命危险而低微，忽然就像朝露被晒干。常怕折断我的车轴，中途将要发生差错。离开我的父母之邦，我走起来又迟迟不舍。请听我这支《远游曲》，寄托我长久的相思。六歌 我有妻子，我有妻子，她从贫寒中嫁来；从年轻时结发为夫妻，始终不离开内室。乱离之中，路上遇到虎狼。凤凰翩翩飞翔，却失去了自己的凤凰配偶。带着一两个幼雏，要到哪里去？哪里料到国家破亡，家庭也随之毁灭！我不忍舍弃你，舍不得你那罗襦衣裳。天长地久，终究一片茫然。牛郎织女夜夜遥遥相望。呜呼！第一歌啊，歌声正长。北来的悲风，使人起身彷徨。我有妹妹，我有妹妹，家中流离失所；丈夫离去以后，她带着几个孩子迎着北风。风吹沙塞草，孤苦的猿声凄惨，她将归向何处？去年在南海岸边哭悼母亲，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同抽泣；唯独你不在，使我痛如割肉。你的家庭已经零落，母亲却不知道；母亲若知道了，哪里还能闭眼安眠？呜呼！第二歌啊，歌声极其悲痛。鹡鸰在原野上，我又能怎么办？我有女儿，我有女儿，容貌婉约清秀。大的学习书法，临摹钟繇、王羲之；小的学习识字，读书声清脆响亮。朔风吹衣，白昼昏黄。一双白玉璧被遗弃在道路旁，雁儿啄个不停，秋天没有粮食。她们跟随母亲向北去，谁来照料她们？呜呼！第三歌啊，歌声更加悲伤。并不是只为儿女而泪流不止。我有儿子，我有儿子，风骨却特别像释氏，像徐卿家的幼子一样被抱送来。四月八日，胸前佩着摩尼珠；榴花般的装饰，犀角钱串联着绣襦；兰汤烧得滚沸，香气如酥。忽然随着闪电飞去，飘落在泥中。你的哥哥十三岁时骑鲸鱼而去，如今你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三岁吗？呜呼！第四歌啊，歌声只能叹息。老我独坐灯前，明月孤寂。我有妾室，我有妾室，如今你们怎么样了？大的手里牵着玉蟾蜍，次女亲自抱着汗血马驹。早晨梳妆，穿着美丽衣服，面对西湖；如英鸟般明丽，雁儿落地，佩玉叮当。风吹花落，鸟儿鸣叫。金茎上的甘露，漂浮在污渠中。天地崩裂，龙凤死亡。美人化为尘土，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事？呜呼！第五歌啊，歌声郁结曲折。为了你迎着风站立片刻。我这一生，我这一生为什么没有遇上好时辰？孤根不认识桃李盛开的春天，天气寒冷、白昼短促，更使人忧愁。北风随着我的铁马和尘土而来。起初只是怜惜骨肉遭受奇祸，如今骨肉彼此相怜：你我在北方，若孩子抱着我、我抱着孩子死去，谁来收拾我的尸骨？人生百年，哪里有什么美丑好坏？黄粱一梦醒来，大家都匆匆草草。呜呼！第六歌啊，不要再说了。出门一笑，天地也随之衰老。从潭口出发【十三日】北风吹到脸上，坚冰拂到鬓边；车冕被弃在道路上，衮绣换成了毡裘。百年间杂有丑恶与美好，如今才算酬答了四方的志愿。放声高歌激荡浮云，挺直身子重新握住缰绳。羲和驾驭的太阳车何曾停留？谁来扫除幽暗的遮蔽？新济州 请问新济州在哪里？是徐州、郓州相邻的国家。过去属于黄河以南，如今属于黄河以北。阴云低垂，万里平原望不到尽头。百草全都枯死，黄花独自呈现秋色。时时看见桑树，青色夹杂在田间小路。路上无人行走，烟火稀少而萧瑟。车辙纵横交错，经过的人来到岔路口便哭泣。积水流过交叉的道路，结霜的马蹄踏破丛生的荆棘。江南的寒气还不深，铜炉中的兽形香炉花纹通红。只因知道行路的人，铁器冰冷，衣裳湿透。汶阳道中【东平路汶阳县十四日】连日积雨不肯放晴，走在陆地上仿佛涉过河川。青毡裹在我身后，白毡遮在我面前。我想整理衣冠，两手却像被绳子缠住。飞溅的水沫流过脸面，替我流下连绵的眼泪。鸿雁纷纷向南，朔方的游子却向北往燕地。平楚之地遥远地延伸到四极，雪风使远天迷蒙。过去听说济上有军队，又听说汶阳有田地。我如今踏上这片土地，凭吊古迹，只见苍烟令人悲怆。男子若想了结天下大事，应让长虹射入寒泉。汶阳馆 去年还在船坞中经营舟船，今朝却住宿在汶阳。海天空旷，沙漠茫茫；河面宽广，草色无边。家国的悲哀延续千古，男儿对四方局势慷慨激愤。老槐在秋雨中昏暗，孤独的身影映着淋漓的雨水。从汶阳到郓州【十五日】中原道路渺远，劳苦人生令人感叹百般不如意。风雨吹打着人，泥泞飞溅到衣服上。目力所及，天空仿佛很近；心中的事情却与时势相违。孔子从前辅佐鲁国，齐国侵犯边疆后，他便从齐国归来。来平馆 憔悴的江南客，面对萧条的古郓州。雨声连续五日，月色照彻中流。万里山河只能入梦，千年宇宙满怀忧愁。真想鞭打刘豫的尸骨，烟草遮暗了荒丘。从郓州出发，喜逢晴天 猛烈的西北风吹来，万窍齐声呼号。深秋高空被残云遮蔽，浮水使中州迷蒙。行人苦于低洼泥泞，道路阻隔而且漫长；流冰覆盖马鞍，飞沫缀满衣裘。昏鸦交翅落在原野，城郭凄惨而忧愁。多么萧条，闭门只听寒风飕飕。半夜月色满地，余光散在被褥和帷帐上。其余的人准备天明出发，飞雾笼罩郊外丘陵。隐约看见扶桑升起的红色，若沉若浮。身体行走在大荒野中，海气吹出蜃楼；不一会儿云雾划破长空，六合敞开，沉幽了千年的天地显出颜色。苍翠的光芒仿佛要流动，太阳运行在天上，大化从不暂时停留。光辉何曾熄灭？昏暗终究会收敛。严霜降临丰茂的草地，长歌在夜里悠悠不尽。明日走东阿的道路，车轮并行，快马奔驰。从东阿出发【十七日】东原深处，偶尔还能看见人家的烟火。秋雨落在桑麻地上，春风吹过桃李天。为了赶路，频频询问土堠的位置；快马慢慢加鞭。多少高大的桅杆驶过？啊，原来是北方的船。住宿高唐州【博州】早晨从东阿县出发，傍晚住宿高唐州。哲人通达而有远见，微贱的志士也怀有隐忧。山河已经历历在目，天地却徒然辽阔悠远。孤馆中独宿一夜，北风吹白了头发。平原【十八日】

译平原太守颜真卿，长安的天子却不知道他的姓名。一旦渔阳战鼓震动，长江以北便没有坚固的城池。颜公一家兄弟奋起执戈，十七郡联合响应夏盟。贼兵听闻后大惊失色，分兵回撤，也不敢长驱直入咸京。明皇父子将向西巡狩，于是郭子仪等起兵义战。唐朝得以再次建立，李光弼、郭子仪的力量不可不论，颜公的威灵令人哀悼。常山惨遭割舌，心仍归向朝廷，气节没有受到震慑。道路崎岖坎坷，壮志不得实现；出入四朝，老而忠贞守节。当年幸而逃脱安禄山之难，白头时却终于陷入李希烈之手。希烈哪里能仓促杀害颜公？宰相卢杞欺骗日月，乱臣贼子究竟归于何处？茫茫烟草覆盖中原土地，颜公死去至今已经六百年。忠烈的精魂赫赫如雷，直冲上天。从陵州出发 中原仿佛万顷沧海，一直连接到云端。大明从东方升起，皎洁的月亮正悬在天空。远处的树木纷乱如发，桑麻笼罩在苍烟之中。一只大雁飞入高空，千只乌鸦落在平田。我行走在天地之间，像蚂蚁在磨盘上旋转。雨痕留在旧衣上，霜气侵袭厚毡。健马迎着北风嘶鸣，潜鱼在深渊中自得。唉，南方人回头望去，只能徒然怜惜自己。献州道中 我穿着戎服行走了三年，翻越五岭的文玉山；攀登山崖石磴，涉过潇水急流。十步中有九步崎岖，山水是多么破碎；竟使管仲的眼界显得狭小，使伯夷的胸襟显得局促。如今来到中州，万里山河如同一体。四面眺望登上高原洼地，桑麻繁茂飘扬。骅骝从清庙中出来，经过都城，真如巨大的石块般沉重。处处是历代战场，俯仰之间生出感慨。我常常渡过重重湖泊，东海、南海都曾游历；这次游览超过平生，天空更加宏大，心与太虚相接，目光空阔到九州以内。男子若不出外建功，反而让妇人坐在帷帐之中；回过身来观察自己，须弥山也可容入一粒芥子。以这样的心态面对生死，便能超然置身于万物之外。滹沱河二首 渡过长江以后，又看见大河横流；滹沱河高达数仞。萧王吃麦饭，曾经仓促回头，面对中天景象，感慨特别多。睢水上的风沙使楚国终于灭亡，公山的草木又竟然使秦国覆灭。到此才相信滹沱河结冰的故事：世间的兴亡废替，并不由人决定。河间 夜里住宿河间，恰好家则翁也住在那里，于是写成三首绝句。空有一片丹心贯通碧霄，泮水结冰而国家转眼灭亡。小臣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留下遗憾，曾经见过天家十八朝。南归的雁荡，替我向郎君报信：老夫精神健旺，十分安好。将来还能在瀛洲再次相见，只是阿戎反而隔在万重山云之外。江南的车马奔走到燕山，我这老头只在旁边观看，免得手脚闲着。听说新诗题写着甲子年，桃源原来只在人间。保州道中【二十一日】昨夜渡过滹沱河，今天望见太行山。白云多么遥远，天地多么苍茫。落叶与西风混杂，黄尘使夕阳昏暗。牛车经过不停，毡屋一路相望。小孩骑着驴，壮士驾着乘黄。高高低低的树叶铺满万顷，黑黑白白的草地绵延千行。村落还保有古朴的风俗，人间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妆饰。这里是宋辽旧日的分界，也是燕赵古代的战场。蚩尤曾在涿野作乱，共工被贬谪到幽邦。郭隗招来了乐毅，荆轲携带着舞阳侯。▯卢彼此反复，安禄山、史思明相继猖狂。山川虽只有今古之别，人物却有兴亡之变。江南占毕之士，往来于羊肠小道之间。天马背着青蝇，电光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恰好从何处而来，竟来到这样如醉如梦的乡土。感慨时事而犹豫不前，惋惜往事而泪流不止。祸乱的根由从杨玉环而起，左有许远，右有石郎。天地运行着日月，万代乘着日月的光辉。白昼黑夜果真可以废弃吗？《春秋》的道理难道真是荒唐的吗？我的一生不过短暂片刻，俯仰之间便可纵观八荒。后来的人不可预见，远游之赋使我彷徨。保州、涿州三首诗 赵太祖墓【在保州，二十九日出发，三十日到达】我行走在保州边塞，御河正好在它的东面；山川仍有▯佳的气象，多么郁郁葱葱啊！我乘着巾车被囚禁，厉气随着秋蓬转动；想焚香前往拜祭，却惆怅地面对长空。楼桑【故宅在涿县附近三十里】我经过梁门城楼，楼桑树在它的北面。刘玄德已经去世千年，青烟仍缭绕着他的故宅。我在路旁为之挥泪，作为秋风中的游子徘徊不去。天下有多少像诸葛亮那样的卧龙之士，到头来只是白白抱膝而坐。涿鹿 我眺望涿鹿的原野，自古以来就是蚩尤交战之地；轩辕黄帝曾在这里建立帝业，接受诸侯的玉帛朝贡。关河历历在目，秋寒中大雁随风鸣叫。到现在已经三千多年，王者之气仍运行在幽州。经过梁门 一件件金瓯般完整的国土仍在，双双镇国之璧也完好无损。故国土地上开着斑驳的土花，风中的柳絮飘过渡江的船。南北分立出新的统绪，江淮一带号称极边。如今连天然的险阻也失去了，回头看去，只剩下悲惨的杜鹃啼声。白沟河 从前张叔夜统兵赶赴京城勤王，东都一旦失守，便骑着瘦马迁往龙荒；恰好经过白沟河时，怒目欲裂，胡须几乎张起，宁可绝食也不肯苟活，仰天扼住自己的喉咙。群臣总是奄奄一息，仿佛只剩一抔土，任凭天光从头顶垂下。我读史知道这个地方，抚摸书卷而感到凄凉。我生不逢时，却忽然与异代之人遥遥相望。皇帝的基业遭逢阳九之厄，天险上充满飞射的箭矢。我领兵到宫阙之下，捧土也要阻挡狂暴的洪涛；奉命出使，义不容屈，持节归来仍是中郎。皇帝的六龙车驾独自向南海而去，金钺将军的威仪仍然辉煌。武侯空有威武之心，出外巡狩却使四方震惊。我们这些人最终成为俘虏，只能向苍天叹息。想到张公有奇特的气节，慷慨赴死是多么壮烈。江淮是我分内的土地，我想投身沧浪水中，可沧浪水也不肯接受我。中原路途漫长，我先登上项籍的宫殿，随后又看望刘季的邦国。涉过黄河、济水，回头望嵩山、恒山。下车抚摸梁门，上马指向楼桑。顶着星光渡过一条河，天色惨淡而微茫。行人对我说，宋辽正是在这里分疆。可以料知张公死去的地方，我为张公流下滂沱的眼泪。遗憾不能带一束干草前来祭奠，只能在官道旁徘徊。我死后还会埋在燕地，和张公一样怀有炽烈的忠肝义肠。如今我为张公悲哀，后来又有谁为我悲伤？天地间日月高悬，张公这样的人并没有真正灭亡。文道武道都不会坠失，我们这些人终究会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怀念孔明 斜谷的战事没有成功，将星陨落在军营之中。直到今天读《出师表》，眼泪仍沾湿胸襟。他把汉贼之分和大义说得明白，一片赤心直贯苍穹。世人若只以成败论英雄，那么曹操、司马懿才真算英杰了。刘琨 中原动荡，天下分崩，刘越石真是壮烈啊！他接连从幽州、并州起兵，只手扶持晋室。可惜天意乖违，竟使匹夫产生鬼蜮般的祸心。刘公虽死，百世留名，天下却因此分成南北。祖逖 我一向敬重祖逖这位祖豫州，到了白首之年仍然起来担当大事；东门长啸的刘琨儿，却只比他逊色一筹。为什么呢？戴若思在半途奋起，像螳螂举臂挡车，使豪杰将成的事业功亏一篑，古今之人都为之泄气。颜杲卿 常山奋起义旗，范阳成为哽塞胡人的咽喉；胡人的小儿狼狈不堪，皇帝的六龙车驾进入西川。哥舒翰投降并且下拜，颜杲卿公的舌头却被戈矛割下。世人谁能不死？颜公这样死去，名节将流传千万年。许远 许远起兵，哭泣着为百姓而战，义气震动天地。百战之中奋发出英雄姿态，甚至割下爱妾的肉来犒赏士卒，使将士挥泪。睢阳的水向东流去，双庙的英名流传百世。当时令狐潮竟然替叛贼游说。经过雪桥、琉璃桥 小桥上踏着积雪渡过，又渡过琉璃桥，更有清冷的霜冻使马蹄打滑。游子的衣裳和铁器一样寒冷，残星照着荒僻的客店，野鸡在啼叫【一作“乱鸣鸡”】。《文山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山集》卷二十 宋文天祥撰写 《指南后录》三 我的《指南后录》第一卷从正月十二日写起，到《赋零丁洋》为止；第二卷从八月二十四日出发建康写起；现在这第三卷，大概从庚辰年元旦开始。文山履善甫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五月二日生辰 北风吹得满天尘土，楚冠蒙尘而可笑，我在梦里的春天捧着蟠桃。如今已经没有防岁己无笼鸽客，去年还曾有送羊的人。这样的江山多么美好，却不是我的土地；这天地又能怎么办，偏偏容下了我这副身躯？不防不生，究竟处在何处？我姑且在寂静中修养自己的本真。胡笳曲 庚辰年中秋日，水云到我的囚禁处安慰我，拿琴演奏《胡笳十八拍》，采用我的疾徐指法，实在很值得观赏。琴声停止后，他要求我创作《胡笳》诗，但仓促之间未能完成。水云离开了。这年十月，他又来见我，于是我汇集老杜的诗句写成曲拍，同水云一起商定。大概是身在牢狱中不能求死，只好聊以自我排遣罢了，也不必一一仿学蔡琰的语辞。水云要求我把它写下来，想收藏在家中，所以我写下它赠给他。浮休道人文山。风尘浩荡，君王使王室昏暗；天地惨淡，万物失去光彩。如今面对西北，从仄胡向西望去，只见千山万山一片赤红。叹息人间万事都已非昔，被驱赶的处境和犬鸡没有不同。不知明月为谁而美好？来年今日，我究竟能归来还是不能归来？这是第一拍 我独自站在缥缈的高楼上，高高俯视天地，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江风萧萧，云气拂过大地。笛声愤怒，在悲哀中流荡。邻近的鸡鸣和野外的哭声，仿佛就在昨天。昨天傍晚还是晚晴，今天却一片昏黑。我已仓皇踏上长途，想要前往城南，却连南北都忘了。这是第二拍 三年奔走，徒然剩下一副皮包骨。三年在笛声中听关山月。中天的月色这样美好，有谁来观看？豺狼堵塞道路，寒风割断肌肤，饥饿折磨身体。北风锋利，牛马的毛纷纷脱落，蜷缩得像刺猬。边塞上的风云压向地面，阴沉沉的。近在咫尺也只能忧愁，生怕雷雨将至。这是第三拍 黄河北岸，海西军翻身向天仰射。云中的胡马长声嘶鸣，不知有多少。士大夫向南渡走，纷纷崩溃逃奔。山林草木惨淡，天将下雨。前有毒蛇，后有猛虎。想询问长安的消息，却没有使者前来。整天忧惧不安，怎能忍受羁旅生活？这是第四拍 北庭屡有消息传来，关中的使者从遥远的流沙之地飘然而至。胡人高鼻深目，成群结队，仍然在都市中唱胡歌、饮酒。中原没有书信，归来也不可能；如今道路多被阻隔。身体想奋飞而去，却因病只能躺在床上；独自看着云朵，眼泪沾湿胸口。这是第五拍 胡人归来时，箭上沾满鲜血。白马将军出阵，声势如雷似电。蛮夷杂种交错侵扰。洛阳宫殿已经全部焚毁。干戈兵革，战斗一直没有停止。魑魅魍魉，徒然任你们作乱。秋原上痛哭，不知还有哪一处村庄；千村万落都长满了荆棘枸杞。这是第六拍 回想十五岁时，心性还像孩子，不要责怪我频频劝饮酒杯。如今孤城之中，愁肠实在难以承受，怎么能不饮酒而让人更加悲哀？一离开紫台，就接连进入北方沙漠；月亮升起，云路相通，雪山一片洁白。九次寄书想送回洛阳，故国却三年才传来一次消息。这是第七拍 如今才十六七岁，风尘岁月渐渐流逝，音书已经断绝。胡人的骑兵长驱直入已有五六年，破旧的皮衣何止缝补了一百个结？面对寒云、满山白雪而忧愁，望着冀北，那里就是长安，更令人忧愁。这副身躯还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只能漂泊在西南天地之间。这是第八拍 午夜的漏声催促着时间，拂晓的报时箭声寒冷而尽，洛阳宫殿里春意萌生。汉主的山河如锦绣一般，可惜我不能看见这春光。自从胡人反叛以来，手持干戈作战，一生只抱着遗恨空自叹息。我已经没有家了，还要寻找弟妹；这副身躯哪里还能再没有家？南极的一颗星朝向北斗，我常常依着南斗遥望京城。这是第九拍 今年腊月，冰雪全都消融。身在天涯，眼泪纵横，而孤身一人遥远无依。诸位将领也从军中赶来，行人腰间各自佩着弓箭。白马嚼着黄金勒头，三尺长的角弓有两斛的力量。胡雁振翅高飞，难以一箭射中，正好一箭坠下两只并飞的雁。这是第十拍 冬至阳气萌生，春天又将到来。口中虽然吟咏，心里却悲哀。长笛的声音谁能排遣这满怀愁思？叫孩子暂且把我掌中的酒杯斟满。白云青山，绵延万余里。石城高耸如壁，横亘边塞而起。元戎带着小队走出郊野，置身天寒日暮的山谷中。这是第十一拍 离开洛阳已有四千里，边庭流血多得成为海水。自从经历丧乱以来很少睡眠，手脚冻裂，皮肉都冻坏了。反锁柴门，守着四壁空空的房屋；幼子无忧无虑，在风雨中奔跑。此时与你徒然一同归来，幸好还能和你在漫漫长夜里交谈。这是第十二拍 大儿九岁，容色清澈明朗；骅骝已经长成小马，不久便会汗血奔驰。小儿五岁，气概足以吞牛；像冰壶玉衡一样清澄，悬在清秋之中。琴声停止，心中惆怅，月光照在席上。人生既然有情，眼泪便沾湿胸襟；这样的离别令人无法承受，心中有无限情意。以后又将怎样呢，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酒肉堆积如山，也不过一时如此；如今还没有醉，已经先悲伤了。这是第十三拍 向北回到秦川，沿途战鼓声声；田垄里的禾苗杂乱生长，没有东西之分。走三步便回头，走五步便坐下。是谁家在捣洗白练？风声凄凄。苦寒时节已经临近，月色惨淡。内心的悲痛自▯而生，两个男儿不能彼此追随。离去之后都失意，徘徊之中感叹生离。十年来踢球，带着幼子远行，极目远望而神伤。谁替我们承担这次离别？还须各自努力，不要让霜露沾湿衣裳。这是第十四拍 寒雨飒飒，枯树湿冷；坐卧都不安，只能不断行走站立。青春将尽，赶快回乡。这并不是使者征求差役，而是急于分别；上马时身体已经无力，去留之间彼此都没有消息。关塞萧条，行路艰难，行路艰难，行走起来像被荆棘阻滞。男子的性命实在可怜，十天还见不到一次脸色。这是第十五拍 这才知道贫贱之人的离别更加痛苦，何况我漂泊辗转、没有固定住所？心中怀着百般忧愁、千重思虑，世人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娇儿片刻不离膝旁，实在悲哀，这一别便是两相隔绝。又可怜那些人，里巷之中全是呜咽哭泣；割断肝肠地分手，各自随风▯去。中间消息两相茫然，从今以后只管保全自身，不必再问上天。看着射杀猛虎，直到残年。这是第十六拍 江头宫殿锁闭着千重门户，千家之中如今只剩百家。妇女们脸上的脂粉、头上的首饰混杂在哭声中，使我叹恨而伤神。原本有两个儿郎，忽然间却身在天涯一方。胡尘遮暗天空和道路，长安又怎能把我送到你们身旁？这是第十七拍 事情变化异常，兴致到了极处，忧思也一齐聚集；在荒山中行走得脚底生茧，转而愁苦成疾。汉家山东二百州，青的是烽火，白的是人的尸骨。回到门内，依旧只有空空的四壁。即使有一斛旧水，也仿佛藏着蛟龙；年过半百仍不得志。这支曲子的哀怨，什么时候才会终止？这是第十八拍 上巳 我自丙子年上巳日被拘禁在真州城门外，到如今忧患已经整整六年。俯仰之间又到了这个时节，因此感慨万分。从前我在长淮岸边竖起离帆，今天却从燕蓟眺望东南。泥沙中的一条性命，十成中有九成九都被风雨摧折。六年来又到三月三日，地下的故人哪里还能复生？天涯游子究竟怎么承受得住！即使饿死，也只恨年老来得太迟；面对西山，自己已经发白，实在惭愧。寒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