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集卷二十

译我已经八年没有登上丘墓，在清明、寒食时祭拜了。癸酉年在湖南；甲戊、乙亥年在章贡；丙子年在淮东；丁丑年在梅州；戊寅年在▯江浦；庚寅年在燕山狱中。如今是辛己年，仍然没有死去。依照《上巳》的韵脚写诗，抒发胸怀。苦海四周，已经扬起离帆。东风吹落眼泪，向着天南。龙蛇被困在泽国，度过五个清明；燕雀被关在笼中，度过三个寒食。风沙扑面，惊觉自己还活着；霜露沾满衣襟，这种痛苦谁能承受？什么时候才能归葬先人的坟墓？千古以来不做丘墓之首，实在惭愧。照镜子看见胡须逐渐脱落，为此流泪 万里漂零，轻得仿佛一根毫毛；眼前的风景令人遗恨滔滔。眼泪如杜宇喉中的鲜血，胡须像苏武节杖上的旄。如今形体衰残，只迟迟未死；过去的事业终究全成徒劳。青山就是我安魂之处，清醒的梦中时时吟赋《大刀》。读《赤壁赋》前后二首 从前仙人般的苏轼被贬谪到黄州，在赤壁矶头尽情游览。古今兴亡真如水面掠过的影子，天地之间俯仰也不过是一叶虚舟。人间忧患何曾减少，天上的风流又有多少？我也吹奏一曲洞箫，却不知自己身世如同蜉蝣。一笑之间，苍茫的江水浩浩荡荡地流去。用一只鸡和一斗酒，再乘一叶扁舟。八龙写成诗中的案几，孤鹤来成为梦里的游伴。杨柳遥远，烟▯连接着北府。芦花映着新月，面对南楼。玉仙往来，夜里清风相伴；还认得这江山像从前一样吗？自叹 门户关闭，牢狱般的愁苦笼罩着我，白昼流逝；我不该让老头子坐在那里徘徊。活着竟像没有活着更好，想死却又不能死，这又有什么办法？王蠋的高尚风操真值得仰慕，鲁仲连的大节岂容磨灭？东流不尽的是铜驼之恨，四海悠悠，也总不过是一阵波涛。端午初度 死去的地方本来有什么可怨恨的？生日这一天只是自己知道罢了。很怀念常棣之意，却不忍诵读《蓼莪》诗。浮世百年只是一场梦，高人的期望却可留存千载。身为楚囚，一杯水也胜过九霞卮。从前松树下的仙鹤，今天又在谁家门旁？梦见瑶池沸腾，忧愁地看着玉垒昏暗。所思念的人大多已死，又何必只让自己独自活着？可惜菖蒲已经老去，风▯吹满故园。端午即事 五月五日的端午节，有人赠给我一枝艾草。故人已经无法相见，新交的朋友却远在万里之外。赤诚之心照耀着往昔，只是鬓发一天天衰败。我想追随屈原而去，却被三湘与辽海阻隔。自述二首 当年曾咬破手指，以血洒在铜驼上；世间风气悠悠变化，又能把它怎样？汉贼之恨已经成为千古遗恨，身为楚囚却不觉两年过去。闲暇时有谁像天随子那样自得？年老以后忽然又像春梦中的婆婆。试着看看睢阳的双庙，如今自己的事业如此蹉跎，实在惭愧。江南杜鹃啼血，送走残春；我这个人漂泊在万里风沙之中。汉末本来应当有许多死士，周朝灭亡后却只剩下一个遗民。忽然看见胡须稀少，怀疑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我；只要心志还在，便仍然是一个人。坐在牢狱中满怀愁苦，读书读得双眼疲倦；就在土床上伸展双脚，任由本性自然流露。五月十七夜大雨歌 去年五月十五日，流水灌满了一间房。今年五月十七日之后第三夜，大雨又淹没了床。我辞别江海来到中原，道路茫茫；再也看不见船只，只见车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何况我住在圆形土牢里，得到水就像得到浆一样；忽然仿佛要躲避巨大的洪水，仓促之间格外彷徨。启明星还没有出现，大风正疯狂地刮起；呼喊也没有人应答，只能在水中央辗转。墙脚有水洞，群鼠踉踉跄跄地逃窜；有时像鱼一样跳泼，却被水淹没，无处藏身。全身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保护，灾祸来到时无法防备；既然做了世间之人，又能逃到哪里去躲避祸殃？早晨开通沟渠，简直像决开池塘堤岸；全屋都陷入泥泞，变成一片糜烂的场地。炎热蒸逼在上面，臭腐之气熏在身旁；恶气侵袭，疫病怎么抵挡得住？我这个楚囚要到哪里去？只能在这里寝食；羁旅栖身已没有希望，只能坐等自己倒下僵死。天地茫茫空阔，为什么偏偏如此冷酷？通达事理的人知道义与命，这件事关系到纲常。万物正被焦枯，人人惶惶向苍天祷告；上帝确实喜爱生灵。半夜降下天帝的诏书，但愿天下百姓家家都有足够的稻米和粮食。我的性命本是小事，我死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先太师忌日【二月二十八日】万里之外逢先人的忌日，我呼号痛哭，恨不能感动上天。遗孤已经二十多年，荒废祭祀忽然也有三年了。永远遗憾与祖先的坟园相隔，遥想弟妹们团聚。父亲教导子弟的义方仿佛就在昨日，想来地下的先人也会欣慰。筑房子歌 我住在狴犴牢房的一间屋子里，以此自我修养。两年来遇到两次大雨，地面污水竟积成池塘。狱卒替我感到怜悯，用簸箕担土来填筑。填了大约二尺，宛如水中的小洲。起初运来的是腐朽的泥土，臭秽得令人恨不得赶快逃开，捂着鼻子也不敢靠近，仿佛牛棚、鸡窝一般。片刻之间，黑色的坟土传遍各村，声音参差不齐。只见它平平铺在粪土上，便不再怀疑。由此才知道，天下的事情不在于议论根基；只要能掩住耳目，臭腐之物也能夸耀成神奇。世人往往分辨不出，羊一般的本质却披着虎皮。大的事情无不如此，小的事情又有什么可知？我深居其中，守持玄默，观察道的推移。什么时候才能像蝉蜕壳一样离去，忽然与浊世相违？有感 算了，不要再说了。怎么能把一切安然看作自然？闲来陪着黄妳坐，疲倦了便退下同白衣一起睡。一死之后会在什么地方？今生的事也不要再问上天。奇怪啊，茨野客宿竟果然坠入幽燕。正气歌 我被囚禁在北庭，坐守一间土室。房间宽八尺，深约四寻。单扇门又低又小，窗孔短而窄，地面污秽低洼，室内幽暗。在这样的夏日里，各种气息聚集在一起：雨水四面汇入，漂动床几，这时便成为水气；泥土半天不干，蒸腾发酵，这时便成为土气；忽然放晴而酷热，风道四面闭塞，这时便成为日气；屋檐的阴影和柴草▯积，助长炎热暴虐，这时便成为火气；仓中腐败的粮食堆积，陈旧气味逼人，这时便成为米气；人肩并肩、杂乱拥挤，汗水污垢淋漓，这时便成为人气；有时是厕所污物，有时是毁坏的尸体，有时是腐烂的东西，各种恶臭混杂散出，这时便成为秽气。这几种气息聚集在一起，接触它们的人很少有不生病的。而我凭着孱弱的身体，在其中俯仰度日，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我有所修养才做到如此吧。然而又怎么知道我所修养的究竟是什么呢？孟子说：“我善于养护自己的浩然之气。”那些气有七种，我的气只有一种；以一敌七，我还有什么忧患？何况浩然之气正是天地间的正气。因此作《正气歌》一首。

译天地之间有正气，纷纷赋予万物而形成各种形态。向下便成为河流山岳，向上便成为太阳星辰。对人而言叫作浩然之气，充沛广大，充满天地。国家的道路正当清明平坦，便含纳和气，向朝廷发出光明。时局困厄时，气节才会显现，一个个名垂青史。在齐国有太史的简册，在晋国有董狐的史笔，在秦国有张良的铁椎，在汉代有苏武的使节。在严颜将军的头颅中，在嵇绍侍中的鲜血里，在张睢阳的胡须上，在颜常山的舌头上。有时化为辽东的白豕，清白的操守胜过冰雪；有时化为《出师表》，壮烈得使鬼神哭泣；有时化为渡江的船桨，慷慨之气吞没羌羯；有时化为击打贼臣的笏板，使逆贼的头颅破裂。这种正气充塞天地，凛然刚烈，万古长存。当它贯通日月时，生与死又哪里值得谈论？大地赖它支撑，天柱赖它尊立。三纲实在系于它的命运，道义以它为根本。可叹我遭逢阳九之厄，作为微贱之人实在没有力量。身为楚囚，帽缨系在头上，被驿车送往荒远的北方。鼎镬之刑甘甜如饴，想求一死却不可得。阴暗的囚室充满鬼火，春日的庭院闭塞而漆黑。牛与骏马同在一个皂舍里，鸡在窝中栖息，凤凰却吃着粗食。一天早晨遭受雾露侵袭，便分解成沟中的枯骨。这样经历两年寒暑，各种瘟疫自然退避。可叹这低洼潮湿的地方，难道竟成了我的安乐国吗？哪里有什么别的巧妙办法，不过是阴阳之气不能伤害我罢了。回顾这颗耿耿忠心仍在，抬头看见浮云洁白。我心中悲伤，绵延无尽；苍天啊，哪里才有尽头？贤哲之人已经一天天远去，古代的典范还留存在往昔。迎着风檐展开书卷诵读，古道的精神照亮人的面容。七月二日大雨歌 燕山在五六月间，气候极不稳定；阴云连绵五十天，烈日的光景暗淡无光。天空漏雨如同西极，地面潮湿如同南方。如今为什么苦于常下雨，从前又为什么苦于常干旱？七月二日夜里，天工究竟为谁忙碌？浮云黑得像墨，狂风愤怒如狂；暴雨一直下到半夜，天地仿佛随之低昂。雨势像蛟龙从平地冲出，忽然怀疑▯防；起初以为巫峡倒转，又像潇湘翻覆。千家门户都已经关闭，抬头只见天空茫茫；只听屋旁水声，人力实在无法抵挡。可叹这座圆形土牢，地势低洼而非高冈；穿赭衣的囚犯没有立足之处，南房连着北房。北房积水二尺，大家聚立在东厢。镣铐尚且可以忍受，但覆盖着破败的墙壁，实在令人凛然。人声嘈杂纷乱，蒸腾的汗水流成浆。睁大眼睛等待天亮，沉沉的漏声多么漫长。南冠之人是谁？独自住在低湿的地方。今夜水越积越满，漂动着八尺长的床。老墙仿佛要压下来，看守者也十分惊慌。我却正在打鼾沉睡，逍遥地游入帝乡。百年不过一场大梦，所经历的一切都像黄粱一梦。生死已经看破，身世仿佛遗忘。雄鸡向东方啼叫，天渐渐发白，逐渐听见人声高扬。议论虽然纷乱飘荡，局势仍然仓皇。起来站在泥地中，笑着提起衣裳。遗留下来的书仍在书架上，我所奉行的道终究没有灭亡。咏怀 阴阳相互熬煎，天地就像一口大锅。人生活在其中，便如同砧板上的肉。炎热时还要用火烧，潮湿时还要用热汤烫。一年一年受到锻炼，衰老的形体忽然迅速逼近。我已经四十六岁，本来就是柔弱的体质，不能承受。何况又遭逢五六年长期不断的患难侵袭，像苏武持着羝羊节、杜甫怀着杜鹃之心。酷刑毒害我的肌肤，深重的忧虑使我的胸襟烦闷。唉！从夏天到秋天，天道为什么这样过分？有时阳光明亮，有时大雨淋漓。刚像坐在蒸笼里，又像站在烘炉旁。水火交替相继，越来越热，越来越深。辗转在这种儿童游戏般的处境中，日夜徒然呻吟。哪里像真正的鼎镬，反倒比我的一寸黄金还不同？脱离这层寒暑的外壳，谁还能再受崎岖困苦？偶成 昨天早晨门前的土地还裂开一寸，今天早晨床下的泥已经深达一尺。人生在世不过像一株蒲柳，哪里经得起烈日又遭雨淋？起身高声歌咏《离骚》，睡下便低声唱和《梁父吟》。算了，算了，又有什么可说的？还有天地知道我的心。移司即事 大雨之后，兵马司的墙壁坍塌，地面都低洼泥泞，囚犯无法居住。七月五日，迁移到官籍监，我在第二天早晨出发，作诗记下这件事。燕山连日积雨，泥土堵塞道路；大房子倾斜，小房子倒塌。穿赭衣的囚犯被关在荆棘之下，面容憔悴。仓促间迁移官署以躲避积水，走动时镣铐相连，像鱼贯而行。可怜我年老衰弱，天将亮时便催我早早出发。二十一月了，仿佛文书下达，次次都是考核。梦醒时恍惚记得进入新衙门，却不知驿舍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幸好有痴儿料理家事，即使只是九牛一毛，也可说是小事。天门前威仪赫赫，虎豹般的卫士站立在地上，孤臣只能向云表哭泣。不要让百姓全都变成鱼，早愿天空中的太阳光明灿烂。不睡 频频搔着白发，勉强忍受忧愁煎熬。细雨伴着青灯，思绪几乎要颠倒。南北东西三万里，古今上下▯千年。只因知道世事，反而更加烦恼；没有达到心神放松的境界，哪里睡得着？有些人目不识丁，却只是马前卒；隔床那人鼾声如雷，正睡得安稳。官籍监 兵马司迁来暂住官籍监，官籍监把一间房给我居住，颇为清幽爽洁：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墙壁，树影横斜，很是可爱。于是作五首绝句。南冠上尘土满积，岁月已经很深。暂且迁居一室，倚靠着▯林。上天怜悯我本来就是青山客，分给我窗根下两树的阴凉。墙间颇有龙蛇般的笔势，原来是谁家小住的屋舍？这里不像囚房，倒像客舍。我倚窗远望防，暮色直到天涯。曾经经过卢沟桥，远望塔尖；今天早晨塔影已经接近空屋檐。道人心境澄明，方丈中静坐，日子悠长，帘上满是云影。军衙的马蹄声响起，黄尘在门外被西风卷起，我的梦正要醒转。自从进入燕关，便与人世隔绝；隔墙忽然传来集市上的喧声。近来窗户左边颇为玲珑通透，把先前的一切臭腐都看空了；好与丑原来都是虚幻的，一并存在于梦魂之中。回司后即事 兵马司苦于地方狭窄，它的东边有一所大宅，官府买下它来扩建治所，旧日的防事便空闲下来。七月十一日，我从官籍监回到狱中。旧防事的西边有一间屋子，让我住在其中；那里地势高燥而空旷清凉，寂寥地独自往来，没有来访之人，又是另一种境界。作五言八句诗二首。幕上的燕子正像寄居之客，屠羊之事忽然又回来。霜打的树枝徒然独立，雪窖中已经迁徙三次。漂泊究竟要到哪里去？逍遥之事只交给自然。庭院空空，有谁与我交谈？我支颐仰望青天。秋声充满南国，我如一片落叶飘蓬。墙外千家门户遥远，庭院四周空空荡荡。谁家的驴在月下嘶叫？隔巷传来狗对着风长吠。灯光昏暗，人无法入睡，沉沉长夜正当中。夜起二首 惆怅地高声歌唱，进入梦乡，梦中的魂魄仍在飞扬。起身站在露水中，频频搔首。夜色寂静无风，自在地感到清凉。独自站立三年，已经像个僧人。想和谁谈说这些纠缠难解的事？夜夜隔着墙，囚徒呼叫佛号。三生因果，伴随着一盏孤灯。回到狱中 我从官籍监回来后，兵马司只把我安置在旧防事西边的房间里。狱门修缮完毕，八月七日我又回到原来的住处。先前所说的臭腐、潮湿、蒸闷依然存在。回头看看我所携带的东西，也浩然独自保存着。作古风一首。

译人情感伤，旧物经历百年多半都带来离愁。桑树下住三夜，主人还应当迟疑防备。何况这方丈大的房间，我幽闭其中已经两个春秋。夜里睡、白天坐，颓然安于囚徒的处境。自从遭逢大雨洪水，监狱四周都像要漂起船来。此身寄居在驿舍一样的地方，迁徙没有固定的打算。离开这里已经十来个月，宫室重新缝缀修整。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又在这里搔着白头。恍惚如同漂泊之人，一旦回到旧日防事。故家已经不能恢复，故国也已经成为丘墟。面对这一切再次回首，眼泪纵横流淌。人生如同空中的花，任凭风吹而飘浮。明哲之人以知命为贵，乐天知命又还有什么可求？偶然作诗 苍天已经如此昏暗，我还能和谁吟诵《梁父吟》？袖中藏着《忠臣传》，床上却没有壮士的黄金。收敛心神归于寂静，任随性情度过光阴。对着西山晚景一笑，门前秋雨正深。送武夷赵王宾道士 风流不像贺家那样狂放，身穿黄冠道服，潇洒而意趣自长。武夷山自有九曲溪，何必还要问鉴湖的君王？潇洒地穿着粗布衣服，不求闻达，回去依傍仙船，整理钓丝。却笑卞和空自献出荆山之璞，未必有智慧的人反而不如葵花。【字缺】从原野上寻访桃花，又不去青门种瓜。传得神仙蝉蜕的法术；你若想寻找，就去问【字缺】霞。琴棋书画四首送赵道士 不知道甲子究竟是哪一年？柴桑处处题满诗句，整日醉卧，心意就在不言之中。你明白吗？墙间的琴本来就是无弦的。我喜爱商山四皓，像他们那样采食紫芝，逍遥自在胜过橘中游戏之时。纷纷扰扰的红黑棋子，正如两军交战；世事可笑，不过是一局棋。蔡邕离世以后，王羲之也死了，谁还能成为风流人物而入品题？只有如蛟龙般的颜真卿太师书法，至今风骨仍在浯溪。想寻找李公麟龙眠居士昔日的笔迹，听说这种手笔世间无二。黄金买不到王昭君的画像，却只买严陵归来垂钓的图画。读杜诗 一生的踪迹只是在奔波，偏偏连文章也受到折磨。想来杜鹃啼血般的心事苦楚，眼看胡马南来，泪水应当更多。千年之后，三峡仍有诗篇留下；一夜之间，耒江怎能如酒般醉人？黄土一丘，哪里都可以是故乡。归骨之日任凭迟延。感怀二首 战乱之后，交游之人像蓬草飞散；流落天涯，如喜鹊绕树寻找栖枝。唐室的老臣，只有我还在；柳州的先友，又托付给谁来立碑？幸而身在泥途，还能瞻仰贤士；甘霖又怎能比得上遇到故知？一死一生，情义深重。不要嫌弃收拾老牛的尸体。伏龙想要夹持太阳飞翔，却独自支撑苍天而力量不支。北海的风沙漫过汉朝使节的旌节，浯溪的【字缺】雨使唐碑文字昏暗。徒然怨恨天时已经过去，可惜往日徒然怀念国士的知遇。抱膝面对世人又能说什么？纷纷的人坐在坟中，躺下便成为尸体。先两国初忌【九月七日】北风吹来，黄花凋落，寒木发出萧瑟声。哀哀我的慈母，遗体如玉般化在炎热的海边；秋日、月光和流水一同向东，母亲的声音容貌与我隔绝而悠远。小祥之日，我在下邳哭母；大祥之日，我在幽州哭母。如今又是什么夜晚？转眼间三星运行已满一周。可叹我这个不肖孤儿，宗族职事荒废而未能修治。从前母亲尸骨尚未寒，我便委身于仇敌；服药自尽的愿望很快实现，希望能到地下与母亲同游。太阿宝剑落入他人之手，生死不能自主。戴着南冠坐在绝域，大祥之期也被耽搁。白发落下，黑衣上长满青苔。心与口自相交谈，身与影在旁边也没有同伴。空庭里鬼火寂静，面对黑天独自忍受牢狱的忧愁。母亲乘坐的鱼轩如今在哪里？魂魄现在安好吗？儿女们各自向北归去，坟墓却被弃置在南方角落。寒食时节雨声凄凄，谁与母亲把饭食投进坟中？荆棘和蔓草丛生，狐兔沿着荒丘出没。漫漫长夜实在寂寞，只有我与你一同幽幽相对。我的心徒自劳苦，我的命运实在不相同。昨夜梦见堂上，往昔欢乐亲密的情景仍在。醒来后还恍惚不清，血泪流到被褥衣裳。早晨起来焚一瓣香，痛苦如同头上被虫螫。我家在白云之下，却相隔万里共同忧愁。遥想弟弟妹妹，不知在几筵上陈列了多少祭品。既悲伤母亲停柩，又挂念兄长身陷囹圄。兄长被囚还不足以挂念，只愿不要也为母亲忧虑。三位圣人离世已经遥远，苍穹边际一片茫茫洪流。遥想百代之后的忧虑，白骨全都填满沟壑。冥冥之中，先大夫郁郁不安；苍松与楸树守护着山丘，直到合葬而得以瞑目，此后还求什么？重阳 万里漂零，两鬓如蓬。故乡的秋色，只剩衰老的梧桐。大雁栖息在新月旁，江湖上秋水漫漫；燕子告别斜阳，巷陌空空。落叶有什么心思？注定随流水而去。黄花无主，更任西风吹落。天地之间留下多少遗恨？前日在龙山的情景，如同梦中。又三绝 世事朦胧，醉了便不知道。南山秋意正浓，东篱的黄花为什么没有颜色？应当是因为元嘉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诗了。人间万事转眼成空，头巾萧瑟，成了一个病老翁；不学孟嘉那样狂放失意，偏要让白发迎着西风。年老后忧患容易令人凄凉，说到悲愁更使心肠【字疑】。世事不堪在重阳相逢，别说今天就是重阳。夜 秋日的光色连着夜色，万里之外的游子凄凄惶惶。落木后的空山幽深，孤云使故国显得迷离。被子寒冷，霜正降下；灯已燃到深夜，月亮向西边沉落。梦中归去又重叠成梦，千家万户间鸡声杂乱啼鸣。雨雪 秋色如金，风雨的道路艰难；半程马蹄声中，风一吹便下雪，有雨就变成泥。眼前景物惊醒新梦，内心悲伤地忆起旧日题诗。江上云气重重，鹧鸪啼声留下无尽遗恨。偶成 灯影沉沉，夜气清冷。朔风吹过梦境，越过江城。醒来才知道【字缺】敲打，天明的钟声还没有响起。忽然听见邻家叫佛的声音。太阳和月亮在东西间不停运行，苍天平生奔走也茫然无措。从前忙碌操劳的样子实在可笑，如今却漫漫无边，独自睡去。得到儿女消息 故国在斜阳下，春草自顾自地生长。争取元功、做宰相，最终都化为尘土。诸葛亮已经辜负了金刀之志，陶渊明仍怜惜司马氏晋朝的身世。刚直不阿到最后，才是真正的汉臣；柔美的人又想要归向谁？痴儿不要问今生的打算，还是种下来生尚未了结的因缘吧。替某人作诗 成败悠悠，百年之中不过一笑；棋局还未结束。金马门的胜游已经成为旧日雨露，铜驼的遗恨交给西风。黑头时你自夸有才，江边总要受人冷齿；世人能谈说褚公，龙首黄扉也终究只是一场梦，梦醒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江东？世事 世事，像孤鸿飞过天外；人生，像落日向西沉。下棋的兴味渐浓，作诗的兴致却淡薄；读书疲倦，梦魂迷惘。忙忙碌碌地奔走，坐下来却又悠然；欢笑转眼便成哭泣。真正的道理我自有所得，一睁眼总看见的不过是工具和迹象。防雁 防地的大雁飞向遥远的西江，无家可归，寄去万金也无从寄托。天地间风月已老，沙漠中的岁月更加深长。白昼过去如同梦境，青天知道我的这片心。素琴的琴弦已经断绝，不能断绝的是南方的声音。小年 在燕地北方遇到穷腊，在江南祭拜小年。岁时能生长的地方自有欢乐，身世却把人推向死亡。乌鸦在千山白雪中喧叫，大雁飞过万里长天。出门之时意境空阔，四面张望却只有茫然。除夜 天地空旷寥落，岁月堂堂地流逝。走到末路，惊受风雨；困守边地，饱经雪霜。命运随着年岁将尽，身体也将与世事一同被遗忘。再没有饮屠苏酒的梦，挑灯直到长夜未央。壬午 丙子年上巳节前两日，我到达真州。如今俯仰之间已经过了六个周年。抚今追昔，想到往事，不禁为之流泪。姑且写下我的心情，拿去质问鬼神罢了。

译回忆昔日三月初一，岁在火【字疑】；在乡朝登上迎銮镇，夜宿清边堂。当时尘雾暴风四起，太阳昏暗无光；彗星侵犯皇宫，熊罴般的敌兵登上御床。铜驼惨淡仿佛哭泣，威严衰落，朱鸟星也在飞翔。我想守护河岳，借助金城汤池；我的道路全被旷野阻断，只能绕树徒然徘徊。慷慨地抚摸鳌背，艰难地走出羊肠小道。扶持太阳登上天门，随着云气拜见东皇。祖逖发誓复兴晋室，郑畋以义扶助唐朝。人的谋划哪里能够做到？天命并不恒常。泗水沉没了洛鼎，蓟丘上栽起汶水的竹子。瑶宫成为可敦的宫殿，玉阶让单于称王。革命改变了千古局面，衣被覆盖了八方。海水忽然向西流，天体很快向右旋转。可叹我成为俘虏而被割耳示众，万里跋涉劳苦于梯航。秋风吹上瓯脱，夜雪中卧在桁杨刑具下。南冠中的郑大夫，北窖里的苏武。龙蛇共处洞穴，蚂蚁虱子爬满衣裳。在粪溺之间周旋，在低湿泥泞的场地辗转。苍天昏暗无光，白日幽黄而漫长。风尘充满沙漠，岁月在星霜中成熟。地下有双气激烈升腾，狱中的孤愤长久不息。只保存葵藿般向日的忠心，不改变铁石般的肝肠。像颜杲卿一样骂贼，像张巡一样咬齿激励自己。这一志向已经准备带入沟壑，余生终将在岩墙之间。管仲不能再生，鲁仲连也早已亡故。王衍劝说石勒，冯道朝拜耶律德光。末世风俗正日益衰靡，横流的洪水已经浩浩荡荡。其余的人不足以谈论，大丈夫岂能这样承担？出门仰天大笑，云山浩荡而苍苍。生日 回忆从前闲居的日子，端午初二正逢我的生日；登堂拜谢双亲祝寿，提起衣襟接受宾客的荣宠。带着酒出郊游玩，江花一路相送相迎；诗歌唱和装满诗卷，铿锵之声如同金石。当时究竟是什么时候？朝廷内外正清明安定。人生足以自得其乐，皇帝的恩力反而无从称述。譬如江海中的鱼，与水相处便忘却了情怀。哪里知道君父如同天地共同生养万物？忽然旄头星坠落，妖氛迷蔽三光；皇帝的车驾被朔风卷走，园林中的杀气扫平四海，再无处可以施展。三年中因奔走而衰老，宾僚大半覆灭，妻子儿女一同飘零。还未及为慈母哭泣，不久又遭遇溃兵；被捆绑献入穹帐，披头散发地送进空牢。痛苦甚于衣冠之士惨烈的遭遇，却甘愿接受鼎镬烹煮。生死早已决定，宠辱又哪里值得惊惧？没想到坐陷罗网，四次看见槐树云青。红润的容颜日渐衰少，黑发越来越夹杂白发。往事真像蕉鹿之梦，浮名不过一只草间萤火。身在牢狱的忧愁写成《元语》，生日又触发《离骚》的感慨。早晨登上蓬莱门，傍晚涉过芙蓉城；忽然又面对故国，我的心旗摇荡不定。想见家中的人，想到我便会流泪倾落。朋友们谈说往昔，惆怅于鸡豚祭祀的盟约。空中花朵从哪里来？竟为我舞出美丽的姿态。不要说没有人歌唱，时令鸟的叫声也不可听闻。通达之人以知命为贵，世俗之人只是徒然劳苦形体。我的一生又怎能安适？只能支颐仰望苍天。端午 五月五日正午，薰风从南方吹来。试着问问大自然，举杯向大地三次洒酒。田文在这一天出生，屈原在这一天死去。活着成为薛城君，死后成为汨罗的鬼魂。高堂如今狐兔游荡，雍门之地使人流下悲痛的眼泪。人的性命如草尖露水，荣华像风吹过耳边。只有烈士的心志不会随江水一同消逝。直到今天荆楚之人仍年年在江边祭祀。不知道活着的人有什么荣耀，只知道死去的人值得尊贵。不要说死亡可憎，也不要说生存可喜。万物都有终尽，只有天理不应断绝。百年如同一日，一日也有可能长达千年。秋风中的汾水辞，春暮时的兰亭记。不要作潘岳那样的悲悼，高声歌唱，舞向槐树的青翠。自叹三首 猛然思量身世，四十七年来的事情，白发像鹤羽一样忽然出现在鸾鸟飞翔之时，早已衰亡。两个儿子化为尘土，六个女儿被掠去做奴婢。只有我这个戴南冠的囚徒还在，难道这不也是大丈夫吗？向北行走，经历更多寒暑；身在南冠，又经历许多晦暗岁月。家乡山水时时进入梦中，妻子儿女也牵动感情。惆怅之中内心如有所失，崎岖的命运又轻贱如尘。遭逢这样的时代，命运如此薄弱，三生因缘也只能付之一笑。疾病接连三次，容貌衰损了九成。即使曾成为什么白衣宰相，又有谁认识昔日的将军？暗中独坐，羞见红日；闲卧之时，思念白云。苍天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肯让我丧失这篇文采。眼病 近来烦恼成为障碍，左眼忽然一片模糊。聂政虽然肝肠寸断，刘伶却仍未忘记醉酒。向上天询问，天也不回答；每日进食，又何必因此受伤？万般思虑本来都是虚妄，还是收摄心神，保全太乙之光。先前岩下闪过的电光，无缘无故使眼前生花。达摩面壁而坐，卢仝却倒在一片沙地。灯前心仿佛要碎，镜中两鬓徒然斑白。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明月？只见斗柄沉沉地斜挂。有感 我的心在天地六合之外，不知身体却已落入罗网。病中漫长的白日这样过去，梦里却有许多美好时光。夜夜都能频频坐起，时时也能自得其乐地歌唱。平生有这样的光景，回头一笑便呵呵作声。拾遗 早起 晨日照进半扇窗户，一片红光；邻家的鸡振翅高鸣。其他人贪恋懒睡，美人整理蓬乱的头发。还没有忘记尘俗的忧虑，怎能免受是非的攻击？前山全然看不见，仿佛藏在笼罩的翠色雾气之中。赠许柏溪惟一 长风吹动飞散的豆叶，青蛚在野草间鸣叫。流光迅速代谢，触发情怀，使人衰老。游子半夜起身，悠悠然痛饮而歌。明月洒下清辉，江湖上秋日渡行之处很多。难道没有临淄的鱼，也有邯郸的酒。怀念古人招请王孙，登高之后再次回首。《吟啸集》生日【五月二日】客居途中遇到端午初二，风雨送来牢狱中的忧愁。去年还在为潘母哭泣，今年却成了楚国的囚徒。吉水的田园荒芜，幽州的妻子儿女也已老去。不要作长生的祝愿，我的心只在首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西瓜吟 拔出金柄佩刀，劈开青色玉瓶。一千颗红樱桃，聚成一团黄水晶。放在盘中顿时消除烟火气，入口便发出冰雪般清脆的声响。长安清贵富足，说起邵平来，哪里比得上在汉朝做公卿？中原 中原地域辽阔万里，明天就是重阳。桑树枣树环绕的人家已经临近，蓬蒿丛中的客路却还很漫长。拉弓徒然射雁，马匹丢失又去寻找獐子。听说今年干旱，青青的麦苗又要插秧。石三峰为此诗写了十字说：“昔日乘龙贵，今朝汗马劳。”于是补足为六句。云层低垂使海面昏暗，太阳【字缺】，风势急骤，江涛沸腾。昔日乘龙贵，今朝汗马劳。华美的衣裳沾污尘土，珠玉被弃在蓬蒿中。若要作一篇凄然的赋，我将为之仆倒而命笔作《骚》。早秋 寒月映照着清淡的玄河，秋风猛烈，天将明时尤为凛冽。羁旅之人坐在四壁环堵之中，壮士穿着破旧粗布衣。晋陵还有谁能重新振作？秦陵如今还只能说是草木供秣。大丈夫应有百世不变的心志，忧患不在于饥渴。怀友人二首 长久的情谊为何如此疏落？走到末路，反而更加依依不舍。风雨连着战乱中的营幕，泥泞道路沾满客衣。人间龙虎之势变幻，天外燕雁也彼此违离。死后还要烦劳您为我作传。北方的是非如同无边海涯，究竟是什么地方把我驱赶来？坐在战场，家人已经大半分离。国事决定存亡。一死本不足道，但众多忧患怎能承担？故人的胡须仿佛【字缺】，起舞为您悲伤。寄给惠州弟弟 五十年的兄弟情谊，一朝之间生离死别。雁行般的兄弟已经长逝，马蹄又将远行到哪里？埋骨知道没有地方，谈论心事又还能有谁？父母丧事你亲自尽力办理，侄儿就是我的儿子。感伤 大地的维系倾斜，渤海的天柱折断；昆仑山在清冷长夜中也为之挥泪，白云徒然守护亡魂。生死之间有苏武的气节，贵贱之分有翟公门的盛衰。高祖庙中的神灵仍在，天地间的一切只能交给沉默。

译自叹 海面辽阔，南风缓慢；天空昏暗，北斗斜挂。孤独的臣子悲伤于失去国家，游子叹息无家可归。领取官府饭食，身体如同寄居；穿着征衣，鬓发将要花白。在会稽山上遥望的越王，家国都在天涯。虎头山 早知道就不逃离秦地，皇帝最终还是陷入楚囚境地。故园春草只能入梦，旧国夕阳满含愁绪。妇女苟生又有什么益处？男儿即使死去也未停止奋斗。虎头山下的道路上，我挥泪追忆【字缺】州。高沙道中 路上遇到死人的骨骸，堆积起来成千上万；魂魄消散，苍蝇蚊虫吸食脂膏，乌鸦鹰鹞吃得饱足。使我先于朝露消散，事情也不过如此。大丈夫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苍天啊！古人选择自己的归趋，哪里肯踏入不可测的深渊？为什么要把遗体和粪土一同弃置？起初学习苏子卿，最终仰慕鲁仲连；求仁而得仁，宁可不怨葬身沟壑。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死去而不愧对前贤。秦国的客卿载着张禄，吴地之人接纳伍员；季布或许在鲁地，樊期托身于燕国。国士在别人有急难时施以援手，倜傥之人岂可拘束！这个人或许不知道我，这份遗恨只好交付黄泉。战场 三年在海边统率貔貅之师，一日蹉跎，头发便全白了。垓下雌雄决战，使故老蒙羞；长安近在咫尺，我这个孤囚却只能哭泣。鱼龙在海中沸腾，大地也为之哭泣；【字缺】雨布满山野，连上天也在忧愁。小臣即使死上万次也没有遗憾，只是荡【字缺】谁能与我同游侍中之职？哭崖山 宝藏堆积如山，席卷六宗；楼船千层，仿佛水晶宫。吴地士卒进退，不过是平常之事；汉氏的存亡，却在顷刻之间。诸位老臣的丹心付诸流水，孤臣的血泪洒向南风。早年的朝市如今在哪里？至此才明白人间万法终归空寂。元帅对我说：“国家已经灭亡了，杀身成仁以尽忠，又有谁再来记载呢？”我回答说：“商朝虽然灭亡，伯夷、叔齐仍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做臣子的自己尽到内心的忠节，难道还要计较有没有人记载吗？”元帅因此改变了脸色。高尚之人的名节如同若水般【字疑】，烈士视死如归。智伯灭亡后豫让仍吞炭，商朝灭亡后伯夷、叔齐正去采薇。难道要因为求得身后的福报，才肯踏入危机？万古以来的春秋大义，使我悠悠挥洒双泪。上坟吟 湘地有个考中科举的人，起初被授为武冈尉，乘一辆单车赴任。武冈守是名门之家，正在挑选女婿。县尉本来已有妻子，却隐瞒实情而娶了守的女儿。任期届满后，他随岳父入京，从此舍弃桑梓，离开祖坟，终身没有回来。后来官做到侍从，而他的糟糠妻住在母亲家中，再也没有改嫁。每逢岁时，她仍为夫家上坟，妇礼从未废弃。友人作古诗一首，题为《上冢吟》。我读后深受感慨，于是扩大它的意思，作五言诗一篇。我从前跟随你时，在堂上拜见公婆，与你一同上祖先的坟墓。每逢岁时都带着酒浆，后来公婆相继去世。祖坟不在乡里，我和你共同捧着瓯盂祭饭，清泪流湿衣襟。你贫困之时初次赴任，有了家却不能把家人带去。我没有可以应试的书信，儿子们只能在松树楸树间自行成长成行。你离别后再没有回来，岁月多么漫长茫然。你在长安身拥朱绶，执雁拜见侯王。难道没有一封书信，只是道路阻隔而且遥远。年年寒食我来洒酒祭扫，内心实在悲伤。你家旧日的巾栉用品，至今仍被我承袭并收藏。想来你也有感于霜露之思，直到白首仍遥遥相望。葬无主墓碑 风雨中看见路旁一块碑，题写着“葬无主墓之记”，是大定戊申年所立。雨水把衣服淋得透湿，碑上字迹已经漫漶消灭，可惜不能下马读完。路上遇到一块石碑，高高地傲立于风雨中。我停下马车，恍惚看见碑上说是无主墓，末尾署着戊申年，屈指算来已经九十个秋天。当时龙渡过长江，甲子仿佛已经轮转一周。请问埋葬的是谁？是承平时代百代传下来的祖先，也有周朝遗民，战死的尸骨弃置在黄土中。太祖攻下江南，发誓不杀一人；神孙重新建立国家，上天以此报答他的至仁。大河流血，丹毒屠杀，究竟是谁的罪过？潼关忽然失守，仓皇地依附汴州、蔡州；螳螂只知道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已经来到。古今都有兴亡废替，我再次为活着的人悲哀。邳州哭母小祥 我有一位母亲，圣明而善良。鸾星运行一周，去年在海上哭母，今年在邳州哭母。遥想仲季之间，木主前已经铺设筵席。我的身体已经不能亲自参加祭祀，只能交给支子代办。使我早早沦落到这种地步，终身的悔恨又哪里来得及弥补？如今亲人的丧事已经办完，按身份而言也已经尽了很多。母亲曾教导我忠诚，我没有违背母亲的志愿。九泉之下若能相见，鬼神也会共同欢喜。哭母大祥 九月七日，是先母夫人大祥的日子。我作为儿子不孝，面向南方呜咽，作哀章一首。前年在惠州哭母亲入殓，去年在邳州哭母亲周年祭，今年漂泊在什么地方？正在燕山狱中又逢菊花时节。哀哀王化如同昨日，两次星辰周转，时间忽然快如飞箭。人间送死是头等大事，生下儿子即使富贵也未必有用。如今是谁守护坟墓？只剩瘴乡中的一抔土零落荒凉。大儿子的狼狈处境不必再说，下面还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一儿一女也在燕地。佛寺中设供，捐出金钱；一儿一女在家中祭奠。病中脱下麻衣，白天迟迟睡去；夜里我梦见回到故国。忽然在海上看见母亲的容颜，一声鸡叫，泪水洒满床铺。泪水化为清血，湿透衣裳；当年母亲【字缺】纬，究竟是什么意思？母亲曾亲自抚摸我，夜里枕着兵器而眠。自古以来，忠节可以完全，孝道却难以完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甘愿痛哭流涕。夫人开国，分封齐、魏；生时荣耀，死后悲哀，送归天地。悠悠然国家破亡、家庭毁灭，平生没有遗憾的只有这一件事。二郎已经为门户作了打算，准备在江南葬母，麦子装满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兄长的遗骨带回去？狐狸死后尚且要把头朝向山丘。哭妻文 烈女不嫁第二个丈夫，忠臣不侍奉第二个君主。无论天上地下，只有我和你。呜呼，悲哉！先太师忌日 太师去世，漫长的二十年如弹丸跳过。弟弟妹妹都已成人，家乡忍心破败，只剩残破的衣冠。清晨月色暗淡，坟墓凄凉；夜风寒冷。万里之外遇到先太师忌日，无言地弹泪。告先太师墓文 维巳卯年五月初一，过了二十六日，孝子某从岭地被押送到南安军，谨备香和帛，派人奔驰到先太师革斋先生墓下禀告。唉！世上谁不是臣子，可是我想尽忠却不能完成忠节；世上谁不是儿子，可是我想尽孝却不能完成孝道。天啊！难道是要让我走到这样的绝境吗？起初我起兵赴难，勤王；仲弟带着家人逃往南方荒远之地，宗庙无法守护，我被迁往异地。身为大臣，国亡家亡，率领武师兴复，解甲后归国；再次任相，又出任督军，亲身承担忧患与责任。江南战役中，义声四处传播；为了亲人祭扫坟墓而剪除荆棘，大功即将完成。一次跌倒后道路崎岖，妻妾子女六人被俘；我收拾离散之人，在海边暂且栖息，希望还能奋发努力，以作日后的谋划。恶运不断推移，上天已经废弃了我；母亲去世后，不久嫡子又失踪。哭泣的泪还未干，敌兵已经逼近营垒；仓皇之间，两个女儿夭亡，其余被剪除为囚虏，只剩我形影孤单。服药自尽没有成功，最终车驾向北；颈上系着绳索，脚上缚着镣铐，经过我的乡里门前，望见坟墓，只恨不能到九泉之下相随。于是指着松树楸树发誓说：如果能承继遗命，就让支子实际主持祭祀。有个侄子名叫陞，我本人就是继嗣。说到这些，血泪像雨一样流下。

译唉！自古以来，在危乱的时代，忠臣义士、孝子慈孙，不能两全其美的事，已经很久了。我生不逢时，遭逢这许多灾难；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幽明、死生原本是一理，父子、祖孙原本是一气。冥冥之中若有知觉，尚且会哀怜、鉴察我余下的心意。我刚到南安军，就绝食写下告墓文，派人快马赶回去禀告祖先和父亲，准备闭目长逝，含笑入地。不料水势盛大、风行迅疾，五天经过庐陵，又过了两天到丰城，才知道派去的人最终没能成行。我到这时已经将近八天不吃东西，却像若无其事一样。私下想道：死在庐陵，也不失为死于故乡；如今心愿不能达成，死在荒江之上，谁会知道呢？何不稍稍从容一些，以成全自己的义举呢？于是又像平常一样饮食。因而记起《左传》所载申包胥哭秦庭七日，连一勺水也不入口，并没有听说他另有别的缘故；由此才知道，饿倒在西山，并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我曾经服食脑子二两而没有死，绝食八日也没有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死在什么地方，真是悲哀啊。己卯年十月一日到达燕地，过了五天遭受牢狱之灾，有感而作赋诗十七首。第一首。直弦不像弯曲的弦，如同弯钩。自古以来圣贤多被囚禁，生命总有死时，名声却不会死。身体没有忧患之处，道义却仍令人忧心。可怜杜宇徒然流血，只愿严颜当即被砍头。长篇的编章写到这里仍未完成，连灶间的婢女见了人都感到羞惭。第二首。我这个落魄的南冠囚徒，自己结起帽缨。枷杻横木之间，躺下、起身都只见纵横交错的影子。坐着坐着白日便移过去了，哪里还知道身处什么时代？梦中防备着青灯，醒来询问更鼓。国破家亡，暗中双泪长流。天地荒远而长久，唯有一身轻如浮萍。黄粱梦中的得失，全都成了幻影。五十年前，元本来还没有出生。【范▯在狱中替士人题扇说：“送走皎皎的白日，便迎来悠悠的长夜。”】第三首。心中坚定的志向高悬在浮云之上；自身的遭际却悠长而渺远，如同落日西沉。千古兴亡，多少事情错综难言；百年生死，本来就同样归于一理。不要在沙边等待而哀叹黄鹄；也不必在雪中询问牧羊的苏武。这里曾经埋葬着两把宝剑，夜里剑光如虹，直指低垂的楚地天空。第四首。在寥阳殿上，曾踏着黄金地面行走；一旦坠落颠崖，便陷入深重地狱。苏武在地窖中，反而以躺卧为乐；刘琨身在囚禁之中，也不妨高吟。活着时已经见到夜叉的面目；死去也只是因为怀有菩萨般的慈心。万里风沙之中，知道一切知交都已尽失；又有谁能听得见广陵散的声音呢？第五首。我也知道作为楚囚，处境艰难而困顿；无奈天生有一颗赤诚之心。铁马驰骋、奋战在南方炎热之地，穿着赭色囚衣坐困在北方庭院的寒冷中。早晨吃得清淡，却精神爽利；夜里睡在崎岖之处，梦中自然安稳。亡国的大夫由谁来为我传述？只好靠野史流传，供后人观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第六首。风雪重重地封闭着门，年老的楚囚从长夜梦中醒来，心意悠悠。熊掌和鱼不可自古兼得，鹄与雀又怎么能够共同谋划呢？万里山河确实已经像坠入甑中的东西，无法挽回；一家妻子儿女白白葬身沟壑。我小时候喜爱读忠臣传记，没想到自己竟在百六之秋遭逢此难。第七首。听着杜鹃啼叫，眼泪沾满衣襟。国亡家破，才看见什么叫忠臣。关山河道历历衰败，恍如三生梦境；风雪中漂泊零落，只剩这历经万死的身躯。丞相岂能忍受狱吏的凌辱？故侯怎么能去做园丁？神农、虞舜、夏禹，我将归依谁呢？回首西山，继承那即将断绝的遗风。第八首。在风中哭泣，灯影映照之下，白日也仿佛落下霜花。钟声忽然响动，屋檐的阴影不久又斜了。烦闷中姑且度过一年，梦里还回到家乡。地狱又何必询问，活在人间已经见到了夜叉。第九首。风霜阴冷，昏暗不明；天地空旷，悠远无际。我自己操持吴地的语言，又有谁来问候这楚囚呢？寂静之中只有深深的思索，通达之处便全都忘却忧愁。手边还有《韦编》，即使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无憾了。第十首。四面土墙之内，尘土堆得像屋子一样高；一个故我解下衣服烘烤，幼虱均匀地锁住了残存的胡须。坐着时心神仿佛忘却一切，吟诗之后眼睛已经干枯，不应当长期滞留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用籧篨裹尸？【吴国杀死诸葛恪，用竹席裹住他的尸体丢弃。】第十一首。浩劫中的风尘遮天蔽日，衣冠之士为百般灾难而痛苦。静静传习世外之学，晴天抄写狱中诗篇。烈士只以名节殉身，真人则与万物相违。世间忙乱而多有错失，应当认清来去生死的时机。第十二首。俨然一位楚地君子，一天来到王庭，议论探究坚白之理，精神进入青史；没有书信求取出狱，却有舌头直至临刑仍在说话。“宋故忠臣之墓”这五个字，正是我真正的墓铭。第十三首。在囚禁中度过两个月，忧患已经延续了一年。因为疏直，常常随着事情据理直言；因为忠诚，有时反而显得愚拙。道义既在自身，身体笨拙又有什么关系？内心安定，身体自然舒展。近来已经把一切看透，人世不过是一所简陋的草庐。第十四首。穿着衮衣却坐在囚禁之中，世事也实在令人悲哀。枕边有亲人替我煮黍，炉边有人细细画灰。无人为我流下血泪，什么地方会让尸骨长出青苔？风雪中的江南道路，只能在梦里走去探看梅花。第十五首。我自怜相貌丑陋，别人却笑我愚钝。身上长出了豫让那样的癞疮，背上生着范增那样的毒疽。已经愧对功臣的传记，却还足以写入烈士的史书。衣冠之事落到这种地步，是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第十六首。我已经很久忘却荣辱，如今这一死，使生存的道理明白了，内心自然宽裕，精神安定，气息也恢复清和，只想完成男儿应做的事业，不再顾念妻子儿女之情。走出门去，天空开阔；一笑之间，暮云横在天边。第十七首。我朝衣冠如同拱璧，相传十六代，却没有一个士人死在君王面前；我自惭不能像重赵那样胜过九鼎，但还庆幸能够延续韩家的事业多年。孟博把头藏入囊中的行为，真是自爱；杲卿被钩断舌头，又有谁来怜惜？人世间确实还有纲常存在，万古以来，西山上高悬着皎洁的明月。和伯夷、叔齐《西山歌》歌辞说：“登上那座西山啊，采摘山上的薇菜。用暴政替代暴政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神农、虞舜、夏禹，忽然都消失了啊，我将归依到哪里呢？唉，时光流逝啊，命运衰败了。”过了两千多年，某人于是依照这首歌作和歌说：《小雅》完全废弃了啊，只有《出车》《采薇》还在。唉，中原啊，宋朝的国运已经不行了。贤明的君王没有兴起啊，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怀抱《春秋》直到终老啊，我衰老得实在太厉害了。又继而歌唱道：那位美人啊，正在西山采薇。北方的人啊，把是非曲直替我辨明。身在异域，长久隔绝啊，再也回不去了。凤凰不来啊，是德行衰微了。十二月二十日作。家国之哀，像千古星霜，忽然已经过了一周。黄沙漫布在旧日道路上，白骨弃置在荒丘。许远死得为什么这样晚，李陵活着本身就感到羞惭。南来的衣冠没有改变，我姑且任凭自己做囚徒。二十四日。【俗称小年夜。】壮心背负着天地山岳，却因病弱之身沦落到幽燕。春节前三天，江乡正值小年。岁时如流水，风俗却与此地不同。家庙长满荒苔而湿滑，谁来焚烧纸钱呢？立春。【己卯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无尽的斜阳，增添故国的愁绪。北风吹着马匹，向幽州而去。天地翻覆，仿佛经历三生劫难。岁暮江天空旷，万里之外我是囚徒。烈士丧失首级，实在不值得吝惜。通达的人知道命运，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只应当在四十三岁死去，却无端两次看见土牛。遇到灵阳子谈论道理，赠诗给他。

译从前我喜爱泉石，长揖辞别公卿，结屋在青山脚下，离蓬莱、瀛洲不过咫尺。至人不可得见，世俗尘埃忽然缠绕上身。业风吹动浩劫，世人却在蜗牛角上争逐浮名。偶然遇见大吕翁，仿佛有前世的盟约；相互谈论辽阔玄远之道，俯仰之间万般思虑都变得轻微。天地不知衰老，日月交相运行而精气相合。人本由阴阳构成，性命原本就能长生。有人在虚无之间指引我，引我归于圆明；一针直透顶门，道骨由天生成。我就像一个暂住旅舍的人，早已想穿草鞋远行。听到老师这个玄妙诀要，既然人生只是草庐，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岁在祝犁单阏，月在赤奋若，日在焉逢涒滩，遇到异人，以天光明正法指示我。于是对死生之事洒然超脱，如同遗弃了一般，作五言八句。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患难？忽然悟到了大光明。太阳出来，云彩全都静止；风停息了，水面自然平静。功名都应防止损害本性，忠孝却使人一生劳苦。天下只有豪杰和神仙，能够立地成就。己卯年除夕。除夕，穿着破衣裳；半夜里，拿针缝补。远游的人在漫长黑夜中思念，佳人却无法相见。草木枯萎，幼驴嘶吼；灯光昏暗，饥饿显现。深屋紧闭，星斗微弱，我穿着单薄衣裳躺在风雪中。宇宙的大变化忽然运转，浩劫荡涤而循环反复。冠帽和鞋履失去了原有的位置，侯王也化为卑贱之人。弓箭兵戈叱咤于天地之间，刀锯摧毁冠帽。人的至性怎么能够迁移？这具身体不足以留恋。真人端坐在空寂之中，死生不过由同一真理传承。日月运行万古，神明之光照临九州。以上是从己卯年十月一日到除夕所作的诗。当时只盼望早晚即死，没想到蹉跎至今，共作了二十多首诗。明天是商横执除岁，不知道还要作多少首诗才会搁笔。己卯除日，某姓题记。元日。【庚辰年。】铁马与风尘使天地昏暗，金龙年使日月焕然一新。身着衣冠却怀念故国，鼓角声中离人落泪。自知年华将晚，却不妨碍我的道义正如春天将要到来。千百年来的儿女之情，徒然悲苦辛酸。庚辰年，四十五岁。东风昨夜忽然吹来，天地无情，年老又能怎么办？千载以来的时光刚刚到来，哪里会有尽头；百年人生尚未过半，却已经觉得太多。你传说南海有长生药，我喜爱西山饿死者的歌谣。人生如泡影，本来就随缘自在；悠悠然不管世间的魔障。感兴。万里云山，使囚徒的魂魄悲伤；漂浮的云彩般的心事，要向谁诉说？月光侵入故乡的梦，夜里把枕头推开；风送来牢狱中的愁苦，白天也把门掩上。苏武在地窖中，悠闲地度过日月；石郎家里的旧日天地，也已成为往事。早晨闻道，即使晚上死去，我又有什么遗憾？坐下来手持《春秋》，仔细辨论其中的义理。正月十三日。去年今天逃到崖山，望见龙舟近在咫尺；海上的楼船顷刻间已经变了样，河阳的车驾也不必再回来了。可怜苏武牧羊，羊羔在烟雾弥漫的边塞中尚未产乳；只能空想杜鹃啼叫、月光遮掩关门。人世间的流光忽然到了这种地步，东风吹来，雪白的鬓发又增添了斑白。上元节怀念旧事。宫门在正月十五的夜晚戒严，我回首往事，青春忽然已变成两鬓斑白。从前曾在池上陪王母宴饮，如今却在斗宿之间值守，成为贵人牢狱中的囚徒。江海上风起，龙舟远游；关山间月满，鹤鸣声高。梦中来到钧天广乐之境，灯火喧闹；醒来仍仿佛彩笔照耀着宫袍。

译读史。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最终也会成为命薄之人。诸葛亮到四十岁才显达，韩信超过三十岁才建功。壮志摧折龙虎般的豪气，高亢的文辞使鬼神落泪。一朝事业可传千古，又何必怨恨青春易逝？感伤。为家国而悲伤，妻子儿女如冰块般破碎；叹息国家沉沦。半生遭逢万重劫难，一旦坠落便深达千寻。你们各自听凭自己的命运，哪里知道我们的心事？人谁没有骨肉离散的遗恨，这遗恨和大海一样深。遣兴。一旦坠落颠崖，便身不由己。面对春风，只能诉说牢狱中的愁苦。黑月之下，幼驴在光影中因饥饿嘶吼。青灯影下，游子哪能料到天地已经如坠甑一般无法挽回？这才知道身世不过是一叶虚舟。遥想海上如今只剩尘土，前代的风流气节却不肯消亡。又一首。东风吹拂青草，太阳升高，我在白日里沉睡；试着把一生的事情细细问天。燕子为愁绪所迷，飞过江右的月色；杜鹃声冲破洛阳的烟霭。到哪里才能在林下寻找陶渊明？我只能在尘世中做鲁仲连。不要笑道人徒然打坐，英雄收敛锋芒，便可成为神仙。四月八日。今天浴佛，仍是旧日的风俗；而我的身躯却落在山前第一州。赣江之上的瑶桃转眼已结实五次，海中的玉果也已经经历了三个周期。人生聚散真像一场梦，世事悲欢转眼便过。面对熏风坐着开口大笑，满怀忠贞之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夜里起身。梦被打破，东窗外月亮半明；此身虽还活着，却只令人惊惧。整个春天花丛中都是离人的泪，万里灯前满是怀念故国的深情。龙离去后想来应当回到海岛，雁已经飞去，却还未飞出江城。客愁多得像西山的雨，任凭萧条景象催生白发。端午节有感。铸成价值千金的铜镜，百神也为之忧愁。功业可以和当年大禹的功德相匹敌，故宫长满荆棘，魑魅纷纷逃走。只剩下扬子江水，向东流去。又一首。当年忠臣的鲜血落入谗言的波涛，千百年来楚人都在汨罗祭祀他。风雨天涯，只能做芳草中的梦；江山已经如此，故都又能怎么样呢？又一首。划船向西而来，遗恨却还没有消除。鱼龙寂寞，暗风吹动潮水。楚地人仍然贪恋儿童游戏，每年都在江上争夺锦标。见到艾草有感。一转眼已惊觉初夏到来，回头又忆起暮春。已经怜惜花朵结成了果实，又看见艾草被制成艾人。故国的赤胆忠心已经老去，中原却新添了白发。▯修□觧化，清醒的梦魂仍在楚江之滨。自叹。绿槐的云影在黄昏中摇曳，月光照着牢愁，半掩着门。一片心已经碎成千片，满十分的须发只剩下二分。沙边的黄鹄长久回首，江上的杜鹃徒然使人伤魂。那些竖子和小人漫不经心、毫不醒悟，却骑着红缨白马，神情轩昂。自我排遣。写完诗后，在白日里睡眠；饮酒之后，坐在清风中。万事都在增减消长之中，人生也处在宠辱之间。内心不随环境改变，心意自然与天相通。不要笑话邯郸梦，清醒明白本身也同样是空。自述。穿着赤舄登上黄道，举起朱旗直到紫微垣。有心扶助日月，却无力报答天地。往事如飞鸿般渺远，新愁随着落日而昏暗。千年沧海之上，精卫就是我的魂魄。不睡。整夜起身推开枕头，五更时听见敲钟。精神飞入朱鸟之方，形影却落在卢龙。收住节旄于蓬莱岛，扬起旗帜登上太华峰。这样奔驰究竟为了什么？回头向乔松告别。七夕。大地风尘险恶，长空中的岁月奔驰而去。忧愁来时全是感慨，梦醒后又能向谁诉说？缑山的仙鹤徒然回首，银河中的牛郎暗自伤魂。如今的我又笨拙又笨拙，再也不去询问天孙了。有感。石郎仓促地割裂山河，一旦落入他人手中，三百年间，八州风雨昏暗，连成满天阴霾；三皇五帝都如飞烟消散。人人在伊水边举行野祭，《春秋》也将残破，不再流传。我这个白发潦倒之人，如今仍是鲁仲连；夜深时危坐，白天却迟迟不能入睡。听说季万来了。去年我与你分别，随即出了山岭；今年你来到这里，也到了燕地。兄弟二人，一个是囚徒，一个骑马；同父同母，却身处不同天地。可怜骨肉时聚时散，人生不过五十年。三位仁人各自有自己的生死志向，悠悠白日横在苍茫烟霭之间。有感。丁丑年八月十七日，家人陷没，恰好三周年，而我还在旅途中，已经过了十个月。对此有所感触，作诗一首。平生心事交付给悠长岁月，风雨中的燕南，我这个老楚囚。故旧相隔万里，徒然相思；妻子儿女不得相见，已经满三秋。最可怜诸葛亮隐居隆中的心意，却只换来司马迁那样游历天下的遭际。一死之后光明磊落，便再没有遗憾；不知有多少忠魂暗暗埋在荒丘。感怀。己卯年八月二十四日，我以楚囚身份从金陵出发。十月一日到达燕地，过了五天遭受牢狱之灾。如今是庚辰年中秋后的第九天，因感怀作四十字。去年奔赴燕地的道路上，今天早晨却从楚地的渡口出发。徒然有千里客子的名声，剩下的只是又做了一年囚徒。镜中秋日的容颜已经不同，灯前黄昏的身影却仍相伴。鲁仲连想来还没有死，我姑且借此寄托自己的芳名。重阳节。【庚辰年。】漂泊万里，哪里才像是家？一夜西风吹来，鬓发更加花白。只有新诗题写着甲子纪年，再没有故旧陪我面对黄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万里〕 又一首。江南秋色铺满梧桐，回首青山，万里都空寂。害怕看见镜中新添的白发，常常把破帽戴上，裹住自己迎着西风。又一首。秋风卷起车尘，搅动清晨的寒意；漂泊在天涯，寸心依然赤诚。去年醉中与茱萸告别，不把今年当作身体康健来看待。己卯年十月一日，我进入燕城。岁月缓缓流逝，忽然又过了一周年，而我仍然没有死去，于是作诗八句。去年冬天十月初一，我才到达幽燕。浩劫确实绵延千载，浮生又过去一年。南天的光照着，北天的山后面又接着山前。梦里天地已经衰老，孤臣在毡帐中忍着雪意哽咽。己卯年十月五日，我进入燕地的牢狱；如今已经二十六旬，因感兴作一首。石晋旧日的燕地道路，如今我是钟仪一样的新楚囚。山河留下千古悲痛，风雨又整整经历了一年。飞过的雁催人衰老，寒花送来客愁。卷起帘子，云气满座；抱膝而坐，心意悠悠。去年十月九日，我到达燕城，如今又过了一周年，仍没有得到回报，因此作这首长诗。你难道没看见常山太守怒骂羯奴，在天津桥上骂到舌头都被剖割？你又没看见睢阳将军愤怒咬牙，三十六人同一天死去？去年冬天冬至前一天，北方朝廷召我，我没有屈服。大丈夫一开口就显露胆识，本以为生死只在顷刻之间。赭色囚衣渐渐长出青苔，书上所说的时节忽然又到了。青灯照着孤独的身影，梦中哭泣，死血使赤诚之心破碎。如今即使做渭水边的囚徒，吃着官粮也已经是对西山饿死者的羞惭。后悔当年没有跳入东海，徒然拥有鲁仲连那样独立不屈的心。冬至。

译题写道：“今天的事情，梦在拂晓时破灭，钟声响起，家国遭祸。三生劫难之年，忧愁中又过了两次冬天。江山中缺少如小草般的忠贞之士，霜雪里却看见孤松挺立。春色正在泉水深处，烟雾荒草重重叠叠。” 冬日放晴。北国天气寒冷，少有南方的地气。来年的光阴快如箭，过去的世事正在循环轮回。可怪的是新的祈雪仪式，相思之情却已久别。梅花将尽，夜深灯暗，我独自拨弄残灰。自叹。可怜我漂泊流落，成了白发的鲁仲连。每夜仰望南斗，连年坐在北风之中。三生以来的遭际，都只在一死之间付之一笑。所得到的是千年不朽，赤胆忠心直射碧空。戊寅年腊月二十日，空坑战败被擒，到如今已经整整两周年了，感怀作八句。横磨十万兵马，却坐困而无计可施；回首往事，蹉跎在海上州郡。太傅只想着用和议之药来收拾残局，将军便认为砍头就可以结束一切。天地颠倒，真是千劫万难；身世反复，又过了一周岁。一死至今，仿佛送佛归西；空窗外淡淡的月光下，长夜悠悠。所怀 万里青山，两鬓已经斑白。老臣没有国家，也没有家。天地如此狭窄，仿佛笼中之鸟；风雪中飘零，犹如粪土上的花。年岁将晚，江面空寂，人已经逝去；天气寒冷，白昼短促，道路又何其遥远。书生不作纲常之计，听说东门已经种下瓜了。除夕【庚辰】门外千山沉入黑暗，只有一盏孤灯陪伴我不眠。故乡在哪里？今晚就是一年将尽之时。寄身世间实在无所牵系，身为囚徒也已习以为常。徒然劳苦地度过岁月，若能死去，倒像是登上仙境。又一首 年末作客已经难受，何况身在天涯又成了囚徒。天地还这样广大，岁月却忽然如流水般逝去。梦中经过的本来就不能算梦，忧愁太多反而不再忧愁。饮屠苏酒是儿女们的情态，我哪里肯作百年长远的谋划。元日【辛巳】金龙口衔着太阳升起，铁骑勒马使春天归来。天上的青门被隔绝，人间的白发却催人老去。寒霜欺凌着旧草，傍晚的山中开放了新梅。四壁之内甘愿寂寞荒落，东风白白地吹来。又一首 惭愧自己像云中旅客，飘零中雪已覆盖毡帐。不料还能看到朱鸟的影子，竟然又见到了白蛇之年。宫殿被荒烟隔断，门庭之间连着过夜的荒草。天地自有春色，回头一看，不禁凄然落泪。初六日即事 燕山车马喧闹，不知是哪一家清早奏起管弦。打开门忽然看见大雪，拥被而卧竟不知年岁。箱子破了，书还在；炉火将尽，火焰又重新燃起。偷桃的往事发生在昨日，回头面对尧天，不禁哭泣。人日 今年是蛇年，今天是人日。我困顿衰老地在江右，山中仍是旧日的读书人，独自坐着守护大元，一笑之间竟发起狂病。悠悠思念着王正月的意义，因哀痛而流泪，感慨于麟笔。自叹 功业使我羞愧于前辈，形体和生命使我感伤于旧日的自己。屡次准备以嵇绍之血报国，恐怕反而误了庆公的胡须。孤高落拓的只有这颗心还在，苍苍上天究竟有没有意志？江水总在流淌着遗恨的泪水，哪里只是为失去吞吴之志而已。元夕 灯火照耀，三市喧闹；衣冠人物宴饮于九宸。金吾不禁夜，公子们早早踏上春游之路。梦中还防备着青山遥远，愁绪侵袭，白发又增添了。今夜燕山的月亮，以清冷的影子陪伴着孤臣。又一首 飘零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元夕之夜更令人怜惜。南国张挂着灯火，燕山沸腾着管弦之声。相思相隔万里，只剩下看月亮看了三年。笑着对东风说：‘浮生确实只是偶然。’ 《文山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山集》卷二十一

译纪年录 正文是文天祥在狱中亲手写的，附录归全的《文集注》。杂取宋礼部侍郎邓光荐中甫所撰的《丞相传》《附传》《海上录》，以及宋太史氏管发国宝在至元年间进呈的《甲戌乙亥丙子丁丑四年野史》。又参照平庆安刊行的《巴延丞相平宋录》，以及文公所著《指南前后录》。诗集前后各卷中的集杜句诗，还旁采先友遗老谈论的旧事和事迹，分别列在各年之下。丙申　宋理宗端平三年 我在五月二日子时出生，祖父梦见我腾上紫云，因此给我取名云孙。长大以后，朋友给我取字天祥；后来以这个字贡于乡里，给我取字的人改称履善。理宗皇帝阅览对策，看到我的名字，说：‘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正是宋朝的瑞应。’朋友于是又给我取字宋瑞，此后便以宋瑞通称。庐陵文氏，祖先来自成都公。六世祖炳然居住在永和镇；五世祖正中迁居富田；曾祖安世，追赠太保、邢国公；祖父时用，追赠太傅、永国公；父亲仪，字士表，人称革斋先生，追赠太师、惠国公；母亲曾氏，封齐魏国夫人。丁酉，宋理宗嘉熙元年；庚子，嘉熙四年；辛丑，宋理宗淳祐元年；壬子，淳祐十二年；癸丑，宋理宗宝祐元年。甲寅　宝祐二年 这一年，文公梦见被召到皇帝那里。皇帝大怒，责备他不孝。文公悲哀地申诉说自己实际上是孝顺的。皇帝说：‘别人说你不孝，你却说自己孝顺。’于是赐给他四枚金钱，打发他离去。文公出门后，震雷似乎要击打他，他自叹说：‘幸而免除了不孝的罪名，却又不能免于雷击。’惊醒后，汗流如雨。后来他一举登第，却遇到父亲去世，只是不明白四枚金钱究竟是什么意思。乙卯　宝祐三年 这一年举行大比，以他的字荐举为郡贡士，弟弟璧也一同被荐举。冬天，兄弟二人一起赴省城侍奉父亲。革斋先生出行时，我已经以字作为名字，给我取字的人改称履善。提举、知郡李迪荐送了我们。革斋先生写信给弟弟说：‘我经过玉山时遇到一位异僧，他指着长子说：此人一定会成为一代伟人，但不会成为一个家庭的福气。’ 丙辰　宝祐四年 二月初一，礼部张榜，文公考中，列名进士，弟弟璧也一同登第，并参加大廷试策。有司将文公列为第五名。理宗皇帝阅览他的对策，亲自擢升为第一名；在殿前唱名，约在五月二十四日。当时革斋先生卧病在客舍，文公从期集所请假回去，侍奉汤药二十八日。革斋先生去世后，天府办理丧事，榜下士资助兄弟二人的路费，勉强够用，当天便扶柩护送回乡。按照君子不在服丧期间营家谋利的原则，沿途有人馈赠，也一概不接受。丁巳　宝祐五年 九月，安葬革斋先生。戊午　宝祐六年 八月，服丧期满，起复任职。丞相丁大全掌权，有人劝我写信通好，我说：‘做官竟然这样急切吗？’郡侯想替我向朝廷进言，授予我初任官职，我竭力推辞，这才作罢。己未　宋理宗开庆元年 五月，皇帝在殿前策试士子，差遣我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朝廷查照格式授予承事郎。我听到任命后，辞谢请求免除，并请求依照进士门谢的礼仪办理。朝廷命我朝谢完毕后赴任。九月入京，当时江上发生变故，吴丞相潜再次任相。我刚入都城，知道董宋臣主张迁都避难，京师议论纷纷。我完成门谢后，立即上疏请求斩杀董宋臣，以统一人心、安定社稷；又提出仿效方镇、建立守备、组织团结、抽调兵力、打破资格限制、任用人才等办法。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回乡。旧例是：三魁唱名完毕，赐给袍服和笏板，谢恩后进入幕中，赐御膳，进呈谢恩诗，出来后在宫阙门赐席帽，上马迎入期集所，又称状元局。官府供给钱物，安排皂隶，在这里核算费用，聚集同年进士，接待宾客，刊刻题名小录，赐闻喜宴，进呈谢宴诗。这样经过一个月，然后率领榜下士到宫阙谢恩，称为门谢。门谢以后授予初阶，内状元授承事郎、签书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到下一科进士榜公布后，前一科状元便召入秘书省任正字，称为对花召。庚申　宋理宗景定元年 二月，差遣我签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我辞谢请求免除，改求祠禄。朝廷于是差遣我主管建昌军仙都观。辛酉　景定二年 十月，授任秘书省正字。当时贾丞相似道执掌国政已经一年多，很惊讶我没有通报姓名；等到我被授职入馆，他得到我的书信，举出张师德两次到我门下的旧事，才重新加以赞许叹赏。诰词说：‘魁首登瀛，本是旧例。然而初入仕途，大多只是徒有虚名；任职久了，才知道是否真正实行，于是便不同了。你起初以远方士子的身份奉上董生的对策，后来又以卑微官职上呈梅福的奏书。天下人传诵你的言论，推重你的风操，知道你的平生志向不在温饱。麟台的召命，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古语说：“享有大名很难”，又说：“保全晚节很难。”你应当厚养自己的才德，谨慎地施展出来，使舆论一致说：“这是朕亲自擢用的敢于进言之士。”准许。’刘克庄撰写。壬戌　景定三年 四月，供职为正字，不久兼任景献府教授。五月，充任殿试考官，升为校书郎。诰词说：‘新进士唱名后，前一科的榜首必定召入任职，这是旧例。你因为思念父亲，耽误了登瀛洲的擢升；如今一旦归来，就像麒麟获得泰畤之礼、凤凰聚集阿阁。刚刚翻阅黄本，不久便映照青藜之光。对别人来说这是迅速，对你来说却已经晚了。人所不能赶上的，是年岁；不能磨灭的，是名声。天下最快乐的事情，正是读书。朕将使你的才华老有所用，并充分发挥它。准许。’ 癸亥　景定四年 正月，授任著作佐郎。二月，兼权刑部郎官。刑部事务最为繁重，任职者大都听任属吏办理，自称清流的人尤其不屑亲自处理。文公亲自查考、裁决，日夜用心而不疲倦，属吏不能欺骗他，都畏惧服从。八月，董宋臣再次出任都知，文公上疏论列他的罪恶，没有得到答复。他束好行装准备出关，丞相派人告诉文公，不能调任知瑞州。十一月，赴任郡守。十二月，迎接父母前来奉养。瑞州兵乱之后，创伤刚刚恢复，文公以宽厚恩惠抚慰百姓，以廉洁安静镇守郡政。郡中士兵一向骄横，便挑出其中强悍狡猾者依法处置，张设纲纪，上下肃然。除交接时留下的款项外，积存缗钱一万，创设便民库。离任时，填补兵籍空缺，计有楮币一百余万；他的遗爱留在民间，时间越久越没有人忘记。甲子　景定五年 十月，召赴行在。不久授任礼部郎官。十一月，授任江西提刑，辞谢请求免除，未获准许。乙丑　宋度宗咸淳元年

译二月，在瑞州交割提刑职事。当时朝廷大赦，后来进一步推行宽大恩德，大多得到完全赦免，只有平定盗寇、扶助楮币之事，稍稍振作了声势。四月，巡视辖区到吉州太和县，伯祖母梁夫人去世，她是我父亲的生母。我申报请求解任，守心丧期间，台臣黄万石以不称职论罪，将我罢免。这一年，建造文山居所。临江城中，金地坊有个银匠陈见，背着关防经过市场，有人叹息说：‘我们这些人困苦不堪，只差这一担货物了。’第二天早晨，有盗贼杀死了背关防的人，把尸体藏在慧力寺后山。捕盗机构急忙追查盗贼，市场上有一个挑担卖饵食的人，把听到的陈见的话告诉了捕盗机构。审问陈见时，严刑拷打，他被迫诬认服罪，正要受刑，便对母亲说：‘我作为儿子不能终身奉养您，一定是过去积下的冤债，没有别的话可说。希望母亲在我死的地方焚烧纸钱，告诉土地神，请求指引我到盗贼杀人的地方；又在盗贼杀人的地方焚烧纸钱，告诉土地神，请求指引我到真正杀人的贼人家中。’母亲依照他的话去做。一个多月后，母亲梦见儿子告诉她：‘感谢母亲，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贼人，就是府衙后面李某家，盗得的关防器具就在暗阁上的竹笼里。我死后，他们只使用了关防，买牲畜和酒祭祀酬谢神灵。竹笼上盖着纸单，外面用草遮盖，尘灰已经积满。’一两天后，文提刑到来，请陈见的母亲为儿子申诉。过了几天，文公到达，陈母请求屏退左右，拿着白纸把梦中所见告诉文公。文公立即命有关官吏和陈母一同到李家的阁楼，情形完全如梦中所说。于是判李某偿命，以推司和原先捕盗的人偿还陈见的性命，官府终身赡养陈母。这是赵君厚所说的话。丙寅　咸淳二年 丙寅，戊戌，庚戌，丙子，长子道生出生。丁卯　咸淳三年 丁卯，壬寅，甲午，丙寅，次子佛生出生；二月，女儿柳出生；三月，女儿环出生；九月，授任尚左郎官，辞谢请求免除，未获准许。十二月赴宫阙供职。诰词说：‘苏轼说过，仁宗皇帝在位最久，得到的人才最盛，进士中的高等科第大多做到显要官位。我理宗在位，差不多可以比得上仁宗，取士的人数却更多。当时出类拔萃的人选，如今还在世的无不已经登进。唯独你因为陈情的表章、读礼的文章，长期忧患而居于外地，至今还迟迟没有得到任用。风积聚得不厚，大鹏背负大翼便没有力量。像你这样立身卓异，不只是因为高等科第，又不断培植自己的根基，那么它的成长谁能阻挡？尚左郎高于普通郎官之位，就以此作为你仕途的起点吧，应当敬慎地承受上天的休命！准许。’冯梦得撰写。【原文有阙文】戊辰　咸淳四年 正月，兼任学士院权直、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当月，台臣黄镛奏请免除我现任官职。冬至，授任福建提刑。台臣陈▯钦奏请搁置这一新任命。己巳　咸淳五年 四月，差遣为宁国府知府，辞谢请求免除，未获准许。十一月，接掌府事。宁国府极其破败，我刚到任便清理整顿，政务很快没有什么积滞。宁国作为郡府，地处上游险绝之地，税务无从筹办，于是便剥削百姓，成为民害，我上奏请求废除。另取郡中财赋来补足课额，百姓欢欣起舞。离任后，百姓争相集资为我立祠。在这以前，乙卯年春天，文公一家赶路到城外三十里，住在冷水坑旅店。胡老翁夜里梦见门外巨石上有龙蜕皮，石上还留下龙爪痕迹，梦境十分清楚。醒来后觉得奇异，天刚亮便拿着扫帚清扫石头，验证梦境。不久文公到来，坐在石头上更换鞋子。胡翁说清早寒冷，希望文公吃饭后再走，言辞心意都十分殷切。文公询问缘故，胡翁便把梦告诉他，并说：‘您将来必定富贵，希望能垂怜我家。’文公答应了。从此，文公家人往来经过这里，必定到他家吃饭；每逢年节，胡翁夫妇到文公家，文公必定优厚地赠送他们。到了这时，文公带着家眷离开宁国回乡，中午在胡家店吃饭。胡翁以往日的承诺为由，请文公选择一样东西，笑着说：‘诸担货物中，您任意挑一担吧。’胡翁多次谢绝，不敢接受；文公便挑选一担告诉他。命众人打开担子查看，原来是扇子。文公说：‘这是远方的土产，本来是送给乡里亲友的，你没有用处。’于是命众人估计时价，按价把钱给他。大概胡翁看文公身为知府，像其他官员一样行李充足，不知道文公出行的行囊本来就是空的，所以才任他自己选择，并没有嫌弃之意。文公的子孙经过这里时，胡翁的子孙仍然不停地奔走迎送；文公家也时时优厚地救济他们。一个梦兆的吉利，竟使胡家长期实际受到恩惠，胡老翁的话真是奇异啊。庚午　咸淳六年 正月初一，授任军器监，兼任右司，辞谢请求免除，未获准许。四月，供职于军器监，免去兼任右司。不久兼任崇政殿说书、学士院权直、玉牒所检讨官。贾似道以平章身份托病回绍兴，请求致仕，朝廷命学士院下诏不准。贾似道有要挟君主的意图，我应当以正义裁断此事。当时内制沿袭旧例，草诏都要呈给执政大臣修改删削，只有这样才严重丧失君王言辞的体统。我按照正道行事，于是触犯了贾似道的意旨。七月，授任秘书少监，原兼任职务照旧。台臣张志立奏请免除我所任官职。辛未　咸淳七年 冬至，授任湖南运判，台臣陈坚上表请求搁置这一新任命。这一年，在文山建造住宅。文山在庐陵以南一百里，位于我家上游。两座山夹着一条溪流，溪中石头林立，水在其中曲折流过，从高处注下，姿态横向显现。山下的石头尤其奇异，横跨溪流，绵延山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横卧有的直立，各自显出天然的情趣。山上山下到处有泉水流出，任意灌注，无处不到。山的高处视野可达数百里，俯视万壑之间绵延的云烟，真是广大壮观的景象。南面叫南涯，约有五里，主人每天带客人游览其中，寻尽幽深、极赏胜景，快乐得忘记疲劳。北面叫北涯，以南面的长潭为尽头，清幽遥远而深邃险绝，大概是因为时节和地势才到达那里。住宅地基在南涯，地势平坦开阔，长约一百丈多，深约三十丈。溪水流到住宅前，深水停聚而曲折流淌；山势盘旋雄厚，有如拱卫，有如趋向，显然是自然融结而成，并非偶然。住宅坐落在山水之间，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确实是隐士居住的地方。我除了山水之外没有其他嗜好，衣服饮食只求粗朴适用，不求鲜美。对于财利极其看轻，每有收入，随得随散，不让它有所剩余。我曾感叹世人一旦拥有权势声望，就在外面兴起诉讼，专心从事兼并。

译登第那天，我向上天发誓，把这些作为终身的警戒，所以平生不与官府权贵交往，也没有乡邻的怨恨。闲居独坐时，心意常常超然；即使满室积尘，也仿佛视而不见，天性就是如此淡泊。对于做官的情怀也是这样。我自认为出身寒门，偶然早早显达，想等到四十三岁便请求告老致仕，仿效钱若水的旧例；只要国家没有忧患，贤明的君主和臣子在上，我便退下来做一个隐士，自己寻求志趣，不知不觉中直到老年将至。时运不佳，是命运，又能责怪谁呢？文山的新宅后来听说江上发生变故，便停止了工匠施工，只有正堂勉强建成。癸酉　咸淳九年 正月，授任湖南提刑，辞谢请求免除，未获准许。三月，接掌职事，疏理裁决积压案件，使一路没有滞留的诉讼；接连平定大盗，沿途肃清。冬天，请求就近任郡以侍奉母亲，差遣为赣州知州。这年夏天，在长沙见到古心先生江万里。文公从容谈到国事，悲悯地说：‘我老了，观察天时人事，恐怕将有变故。我阅人很多，世道的责任，大概就在您身上吧？’过了一年，灾难发生，文公的家乡番阳城陷落；江公不肯受辱，投水而死。我洒泪挥袖，奔走颠沛，最终还是因孤军陷没，对天下没有什么帮助。追想江公的话，便不禁流泪。甲戌　咸淳十年 三月，赴赣州任职。施政平易近民，与百姓相安无事。十县一向服从他的威信，人人相互劝诫，没有人出动铠甲兵器。广南百姓因为得以安居，设置官位和祭坛，家家置办香火来报答恩德。六月，为庆贺祖母刘夫人八十七岁生日，郡中七十岁以上的百姓，分别按等级赠给钱、酒、米、帛，有一位妇人已经一百零三岁。十一月二十一日，哀痛诏书告谕门下：先帝突然崩逝，嗣君年幼，我年老衰弱，勉强主持帘帷政务。回想时日还能有多少，面对深渊薄冰，实在令人恐惧。愤怒这些小丑，闯入我方长江，乘着空隙攻破险要，诱使叛逆者侵犯顺民。古来从未有过这样纯粹的丧乱之世，如今为什么竟至于天地常经都要湮灭？感叹国运危急，都是因为我的德行浅薄。上天存有仁爱，用星象显示警告，我却没有醒悟；大地之道因盈满而变异，用水患警告，我却没有思考。田野里有愁苦叹息的声音，却没有人察觉；忧虑披甲士卒面有饥寒之色，却没有人抚慰。不是没有接受进言，而是把它玩弄成文书形式；不是不体恤下民，而是被上层阻塞，无法听闻。静下心来思考这些事，眼泪滂沱而下。三百多年的德泽深入人心，千百万百姓的性命都在祈求上天保佑。赶快下达这道哀痛诏书，或许可以挽回危急的局势。还要依靠那些文能经国、武能治军的大臣，他们享受君主的俸禄，不能逃避国家的灾难；依靠忠肝义胆之士，痛击敌人，为君王献上功劳。有了国家然后才有家，各方彼此保卫、彼此告诫，体察上天降福的心意，发动各路勤王军队，努力建立功勋名声，不吝惜爵位赏赐。因此颁布这道诏书晓谕，想来你们都应当知道。乙亥　宋幼主德祐元年 正月初一，得到元兵渡江的消息，不久诏书下达，召集各路勤王，我奉诏起兵。二月，授任右文殿修撰、枢密副都承旨、江西安抚副使，兼任赣州知州；不久兼任江西提刑，升为集英殿修撰、江西安抚使。四月，率兵攻下吉州，授任权兵部侍郎，职务照旧。五月，祖母刘夫人去世，解除官职服重丧。六月，安葬刘夫人，起复任命下达。七月七日，大军从吉州出发，到达衢州，授任权工部尚书，职务照旧。八月，到达宫阙之下，驻兵西湖之上。九月，授任浙西江东制置使，兼江西安抚大使、知平江府事；入朝辞行时请求斩杀吕师孟以祭旗，未获答复。十月十五日，进入府城，不久授任端明殿学士，职务照旧；派军队为常州解围，在五木正城守之间战败。朝廷根据独松关危急的情况，催促军队入卫，我以吴门空虚为辞，希望分兵戍守。命令再次下达，于是回师；进为资政殿学士、浙西江东制置大使，兼江西安抚大使，在余杭设置官署，守卫独松关。管史说：正月十三日有诏命，文天祥任江西提刑的照会已经下达，命令迅速起发勤王义士，前往行在。十六日，文公移檄各路，聚集兵力、积储粮食。二月，贾似道把军队驻扎在鲁港，回复文公的书信，以宗忠愍的功名勉励他。二十二日，贾似道的军队溃败，章鉴才启奏授予文公右文殿修撰等职。四月，任用老将王辅佐为总统，率兵攻下吉州。王辅佐不久去世，以广东统制方兴代替他。江西副使黄万石与文公素有嫌隙，又忌妒文公的声望超过自己，便说文公的军队是乌合之众、儿戏之举，对朝廷说没有益处；近臣中与黄万石关系深厚的人又从旁帮助，于是有了令文公留屯隆兴府的命令。太史氏管发说：人心和天理，谁能独自没有呢？文魁首先倡导义声，土豪蛮蜑便带着粮食相继跟从，这也很壮盛了。但还有人仍以猖狂来议论他。当时士人朋友为此作歌说：‘自古出师都崇尚声势张大，何况长江一带正纷乱不安。听说义旗已经离开漕口，早已驱逐北方骑兵逃到池阳。先带十万兵前来迎敌，最好各军自己携带粮食。’我对那些无知而多嘴的人说：文魁原本不是猖狂。有诏命文都承将所属人马留屯隆兴，这不只是为了防守隆兴，也是为了将来随机应变、伺机行事，其功效与勤王相同。如今根据文都承的申报，他所统领的军队都是土豪忠义之士，锐气正盛，战斗有望获胜，不能把他们关闭在城郭之中。申报的言辞十分壮烈，这是朝廷乐于听到的。札付江西安抚副使、提刑、知赣州、殿撰文都承：暂且按照以前多次札付，驻扎隆兴府，继续听候命令，以图建立大功。奉宝批，知悉。’

译察院孙嵘叟上奏说：江西安抚使文天祥申报，已经准许省札，命江西副使黄万石星夜奔驰入卫。文天祥将所部勤王义兵留在隆兴府。天祥以身许国，义不辞难，南北东西，只听命令奔走。我私下想到，天祥不过是突然从书生中起身，哪里熟悉军事？前些时候恭敬地接受太皇太后的诏书，召天祥勤王。天祥任职一州，忠义和愤懑激发，不能坐视不救，于是移檄各路，希望有盟主，愿意率兵跟从。人心不容易振作，世事大多受到阻挠。北方军队日益逼近，血泪纵横。我伏望公朝授予天祥右文殿修撰、枢密都承旨、江西安抚使，后来又授任江西提刑。天祥深知这些恩命超过其应得，理当辞谢免除；但痛心时局危急，无暇像平时那样谦让推辞，急忙凭借使者名义召集、号令所属部众。只是帅司没有兵、没有将、没有官、没有吏、没有钱、没有米，只能徒手自奋，立即建立官署。如今已经与赣州各地豪杰结约，凡溪峒中强悍轻生的人，都已经召集起来。定于四月初一提兵攻下吉州，会合各郡民丁，结成大屯，前来宫阙之下。忽然得到留屯隆兴的命令，在指挥和观望之间，便产生了疑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因为天祥统领的全是百姓，率领他们勤王，正是靠忠义来激发他们，而且出发时又有官职资历在前面作为劝勉激励。这些人锐气正盛，战斗有望取得胜利。若把他们关闭在城郭之中，责令他们担负守御，日久月长，乌合之众不能安坐，必定溃散逃跑。这就是勤王与留屯利害明显不同之处。谨将忠心倾诉，禀告您的仁慈，请特别收回留屯隆兴的命令，允许天祥依照历次指挥，率领所属义兵前来宫阙之下。等到军队到达衢州时，因为文公的军队强健而有纪律，所经过之处秋毫无犯，近臣大为惊异，于是授任权工部尚书。八月十七日内批：文天祥授任权工部尚书，兼都督府参赞军事，职务照旧。十九日奉诏入卫，身穿墨色丧服从军，仰仗朝廷的威命，奖励并率领江右、湖南、淮广各类军马，已经抵达京畿。已经具状申报省部，请求判定命令，令重臣交代管理，准许我完成服丧；谨具兵籍六册一并缴送申报。诏书命三省进呈。你的奏状请求免除工部尚书兼都督府参赞军事之命，朕都知道了。自从国家遭遇敌难，羽檄召集天下军队，只有你首先倡导大义，聚集熊罴之士，发誓不与敌人共同生存。你有文才而兼有武略，是儒者却懂得用兵；精诚忠贞、气节刚强，可以贯通日月，质证神明。应当特别加以宠爱嘉奖，于是振衣束冠，率兵入卫，军纪严明，战胜的气势已经显现，宗庙社稷和百姓将依靠你而得到安定。由少常伯升为长冬卿，还不足以酬答你的贤能辛劳。宰相在外督师，命你参与辅佐，希望能够取得允文在采石的功绩。把孝心转为忠心，以国家作为自己的家，古来已有明确训诫。何况正值危急之秋，你应当前往寻求救济朕的办法。理宗亲自擢拔天下魁首，是为了给子孙留下谋划，我想他的用意就在这里，你又何必推辞呢？因此颁布诏书晓谕，想来你应当知道。二十六日，起复授朝奉大夫、江西安抚使，辞谢请求免除，未获准许。内批：文天祥依旧任工部尚书，兼都督府参赞军事；授任浙西江东制置使，兼江西安抚大使、知平江府事。二十八日，敕令三省进呈：你的奏状请求免除权工部尚书、江东制置使兼知平江府的恩命，朕都知道了。朕不能承受如此多的灾难，疆界极其危急，处理政事没有一件不说艰难重大。上天保佑我成就大业，正在此时有魁首儒者秉持忠心、倡导义举，奖励并率领三军入卫社稷，使国势因此增强，人心依靠他而安定，以精神上的抵御来成为文武的法则。考察高宗朝的旧事，曾命令臣子张浚在江浙开设制置使司，宏大地完成中兴事业，彻底平定并安抚功业。你的品德、气度、才略和谋划，完全超过前代贤哲。只是长江的险要尚未恢复，京畿的防守应当严密。命你以太常伯兼领两使，从内外两面支撑拓展，以巩固我国边防；在东西之间运转调度，以平息边地祸乱。儒将一到，士卒的勇气增加百倍，从而保全我们文祖受命以来的百姓。这正是丰芑留下谋划的用意，应当赶快举行祃牙之祭，以解除朕日夜忧劳的烦恼。你所辞的任命应当不准。正言曾唯上奏：吴门是腹心之地，如今已经成为边疆；魁首进士声望卓著，忠孝勤王。军中喧腾着小范统兵的歌谣，黄河之上还在等待光世节制军队的命令。九月初七日，考察文尚书奖励并率领义兵入卫王室之事，其忠诚和义气深可嘉奖。已经颁布三路制帅的命令，仍兼都督府参赞军事、知平江府；如今已经过了很久，秋风渐起，事情不能再耽搁，应当立即催促，须议定指挥。命令文天祥不必等候辞朝，迅速前往任所。所有同行军兵，除已经另行议定支给犒赏外，其余各类管军头目都应给予优厚的推赏，以及辟置官属、发给钱粮等一切应办事项，都仰请逐项列明申报，以凭办理。史书说：文尚书开设制置使司，招募军队，准备防御。朝廷拨给十八界二千万贯，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迪功郎、从事郎、承信郎、崇义郎等官诰各五十道，校尉、副尉资帖各一百道，盐一万五千袋，分次支给犒赏钱十八界四百七十九万七千五百贯，口券钱米十八界一百二十六万三千九百五十贯，米二万四千二百五十余石，贴助运士使用钱十八界一十万贯，截拨钱银米十八界十八万八千三百贯，银五千五百五十一两，米四万九千五百二十余石，起发特支犒赏钱十八界二百万贯。以上总计黄金一千两，白银六千五百五十两，盐一万五千袋，十八界二千八百三十四万六千余贯，官诰二百道，资帖二百道，米七万三千七百七十余石。十六日，授任端明殿学士的制词说：‘诏令统军大将先行，正是倚重真正儒者的声望；军中三次受命，承受恩宠而更加隆重地掌握方面之权。朕考察先朝旧章，最为重视承明殿深密的职务；在内，可以传达京畿朝廷贤才的意见；在外，也可以褒扬统帅军府中的贤能。’

译王素任平凉知州，程勘任益部长官，都受到这次选任。如今得到这样的人才【某官】：确有实学，能够济世；有卓越谋略，能够治理国家；文才中又有武略；义气节操可对神明；通晓儒学，也了解军情；忠诚真挚，贯通霜日。传檄召集军队，志士便奋然整顿衣冠奔赴国难；国势也因此振作起来，不辜负一向安排的荣誉，确实可说是天下少有的谋略。我想恢复江表的疆土，就命令你去驱除敌寇；我想加强浙西的屏藩，就要依靠你来修治防御。威严像前锋将领的号令一样高耸，兵势具有摧破竹子的威力。只要所承担的职任专重，地位必定尊崇；只要名望达到极高，功业必定汇聚。因此提升你的班次，使你位列殿廷高位，并增加帅府门庭的威严。唉！全国都为此欢喜，军中有了贤能的栋梁，可以盛大地报答朝廷加恩升擢的恩典。你身虽在外，心却在王室，赶快建立抗敌的功勋。二十七日，文制使辟周天骥带告院添差江西抚参留司，隆兴府杨防带行吏架添差江西抚机，何时带工辖添差江西抚参并分司吉州，文天祐带史馆检阅添差江东制干分司徽州，林栋带礼兵架阁添差浙西制干分司常州。十月，弟弟文璧被授予直秘阁、主管崇道观，诰词说：‘皇帝告谕某官：只有你的兄长，凭借大儒的杰出声望，倡导义师、勤劳王事，忠心为国而不谋求自己的家业，于是命令他主持一方军政，修治防御，以解除我的忧患。’ 你们兄弟都才华出众、享有美誉；长兄奉养老父，叔父出仕而幼弟居家，恩义两方面都尽到了；你寄身于翰林院清贵的官署，领取桐柏宫观的俸禄，清闲而安逸了。孝友之道本身也是施政之道，你去吧，要恭敬地奉行这些道理。季弟文璋特许免于铨选，充任浙西制司内机。十一日，赐下诏书，说：‘卿秉持忠诚真挚之心来救济时局的艰难，倡导义军来保卫王室，经营四方如同召虎，统率三军如同武侯。于是咨询中书省长官中的英才，赶快振作起来承担制阃的重任。将士听从命令，于是扫清了边境的敌氛；精神足以挫败敌人的进攻，更加振扬了胜利的气势。你有加倍体念国家的志向，应当赶快奏报治理外患的功勋。大军即将出发，全国都为之欢喜，于是再加赏赐，以表示我的眷顾和怀念。现在赐给卿黄金二十两、注盌一副；黄金十五两、盘盏一副；细色绢二十匹、缬罗二十匹；龙涎香三十饼、度金香合一具十两、清馥香三十帖、龙茶十斤。务必领取。特此札示，希望你体察我倚重你的心意。十八日，常州被攻破，公在平江。四十日，距今三日，通判王矩之和环卫王邦杰以城迎接祥军。二十三日，北兵攻破独松关，留梦炎逃走。十二月内，批示任命文天祥签书枢密院事。十六日，隆兴府刘槃献城投降，制置使黄万石把帅府迁到抚州，听说北兵到来便经过那里。都统密宥迎战被擒，通判施至道献城投降。丙子年，宋德祐二年五月，改年号为景炎元年。正月二日，授任临安府知府，他辞谢不接受，前往宫阙陈述重大谋略，却没有得到召见。他每天参与谋划朝廷大计，挽救宗庙社稷的危亡。十八日，巴延到达皋亭山，这天晚上宰相陈宜中逃走。十九日早晨，授任枢密使；中午，授任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他正在恳切辞谢时，奉命前往北军中调解议和。二十日，他凭资政殿旧职前往北营会见巴延，陈述大义，言辞慷慨，敌人颇为动容，把他留在营中没有放走。第二天，宰相吴坚、贾余庆以下的人以国家投降。他责备巴延留住使者而失信，痛骂吕文焕是逆贼，指责他引敌陷害国家；又历数吕师孟叔侄的罪恶，请求死在北营。于是北军设置卫兵看守他，他从此没有再回来。朝廷把勤王军队遣散，让他们向西归乡。二月八日，敌军驱使他随同祈请使吴坚、贾余庆等人北行。十八日到达镇江。二十九日，他与杜浒以下十一人夜间逃往真州。三月初一日进入真州城。初三日，真州以欺骗手段把他们送出西城门，随后关闭城门不再接纳，并派兵护送他们出境。这天晚上三更时分到达扬州西门，不敢入城，随从四人逃走。初四日，藏在城西荒山的空屋中，敌骑数以万计从屋后经过，几乎没有幸免。初五日，转移到贾家庄，睡在倒塌的墙壁和粪秽中。当夜奔往高邮，迷失了道路。初六日早晨，遇到巡哨，巡哨捆走一人，杀伤一人，其余人幸而保全。初七日，匍匐到达高邮，立即下船，经过七个水寨，十一日到达泰州，藏在城下。二十二日开船，与敌骑前后相遇。二十四日到达通州。闰三月十七日，沿海向南行进。三十日到达台州境内，地名城门镇，从城门镇上岸步行。四月八日到达温州。五月初一日，景炎皇帝在福安登基，改年号，任命他为观文殿学士、侍读，召他前往行在。这月二十六日到达行都门，授任通议大夫、右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他连续上章辞谢，于是改授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七月四日离开行都，十三日到达南剑，聚集军队。十一月进入汀州。正月初八日，乙亥，刘察院廷瑞进呈称臣表，文公请求让福王、沂王兼判临安，以系住民心，并请求自己任少尹，拼死保卫宗庙，朝廷没有允许。张世杰在六和防驻扎重兵，文公又向张世杰请求，说京师义士大约有二十万人，可以背城借此一战来守卫京城。张世杰勉励文公回去，说江西已经归附，淮河边境也已经归附，应当以此作为日后的谋划。十五日，壬午，在朝臣僚一时都逃散了。十七日，巴延到皋亭山，距离临安三十里。赵吉甫、贾余庆献上传国玉玺和降表。当晚，宰相陈宜中逃走，张世杰也逃走。十八日，乙酉，北兵到达临安以北五十里处。益王、广王于是从母亲家中出关渡江，大将苏刘义率兵护卫他们间道逃往永嘉。这一主意实在是文公提出的。十九日早晨，授文公为枢密使；当时北兵已经逼近修门，宫内的交战、守城和迁都都来不及实施。缙绅大夫士人聚集在吴坚左丞相府。文公请求巴延邀请当国者相见，又请求命文公前往北军调解。众人认为文公此行可以缓解国难。国事到了这种地步，文公不能顾惜自身，料想敌人还可以用言语打动；他起初奉命往来各处，从没有人在北营被留下，文公也想借此察看敌营，回来后谋求救国的办法。

译于是二十日，他前往北营，到达后就被留在营中。他索要朵思蛮古岱作为馆伴，深深后悔这次出行的错误。怂恿他的人有意把他推入陷阱，他却没有察觉。二十一日，宰相吴坚、贾余庆等人以国家投降，并且下达降诏，附以省札，让各州县归附。左丞相吴坚等五人捧着降表献出土地，北方朝廷称他们为祈请使。二十四日，辛卯，巴延派镇抚唐古尔、宋赵兴祖等人，先遣散文天祥招募的一万多义兵，命令他们各自归乡，并发给文榜。文公听说后，流泪而不能自持。二月初八日，敌军驱使文公随祈请使进入北方；文公并不在使者名列中，大概是要把他驱逐押送走罢了。贾余庆等人全都出发后，估计是陷害他的前一晚，文公写了家书，已经安排好家事，准备第二天出发时自杀。参政家铉翁却说文公死得太早会损伤勇气，祈求他不要自杀，死还不晚；文公也因此隐忍下来，仍希望有一天能报效国家。在这以前，正月十九日，客人赞同文公出使北方；天台杜浒、梅壑坚决议论说万万不可，客人把他们赶走。二十日以后，文公北行，众客都散去，梅壑怜悯文公孤苦无依，慨然跟随。朝廷把他改授宣教郎，任命为礼兵部架阁文字。十八日到达镇江，请求十九日渡江。文公自从进入京城外的北兵营，就日夜谋划逃脱，却找不到机会。到此更加急迫，谋划夜间乘船渡江。杜浒于是到市中佯装醉酒游玩，用三百两银子贿赂老校，借小路走了十里到江岸，把三人寄托在老校家中。老校余元庆是他在真州的旧交，也答应用一千二百两银子取得船只。文公在河岸沈颐家中坐卧，跟随文公的王千户像狼一样紧紧相随，片刻不离。当晚文公认为第二天要出发，买酒辞别乡土，便把王千户灌醉。众人等他睡熟，打开门逃出。杜浒常到妓家饮酒，一个小卒提着官灯，文公换了衣服跟随杜浒出来，走到人家聚居处的尽头。杜浒把银子给小卒，骗他说第二天在某处等候，于是到了甘露寺下。李成、吕武带船到来；北方的船只连接十多里，一直到七里港。有人喝问是不是坏船，幸赖巡逻船因潮水退落搁浅，哨声听起来十分清脆严厉。船夫跪拜祈祷说：‘江南田相公即将得到顺风。’众人都叩头祝贺获得了新生。二月二十三日，阿珠平章命令各祈请使亲手写札劝李庭芝归附，唯独文公不署名。阿塔哈左丞入宫召宋太后和幼主，当天便出宫，封闭府库，以保全太后、幼主以及福王与芮、沂王赵㬎、裕枢密使谢堂、隆国夫人——她是度宗的生母——王昭仪等人出行。三月初一日早晨到达真州，守将苗再成迎接会见，谈到国事感慨流泪。第二天约定察看城防，王都统带他们到城外，拿出制司小引；逃回来的朱七三等人供述说：‘在军前见到一位丞相，被派往真州骗取城池；制使派提举官来杀丞相，安抚使不忍心加害。’张路分、徐路分前来归附，带着行囊衣物，派五十名士卒带弓剑护送他们出发。海陵唐杜密对张、徐说：‘朝廷的事情还不可知，文公是宰相，如今虽奉制司命令，日后必定会把罪过转嫁给你们来取悦上司，你们务必慎重。’ 张、徐认为他说得对。走了很久后，他们说安抚使命令二人可以便宜行事。某人见丞相句句都说忠义，怎么敢杀丞相？于是便给张、徐赐金一百两，给五十名士兵银一百五十两，随后相继辞去。第二天到达扬州，杜架阁说制臣想杀我，不如赶快前往高邮、通州渡海回到江南，去见二王，施展报国的志向；白白死在城下没有益处。初四日，李茂、吴亮、萧发、余元庆见行止尚未决定，携带各自腰间的一百五十两金子逃走。外在环境已经极其困顿，内部又饥渴交迫；他们到了半山的土围和粪堆中，扫出几尺干净地方，把衣服铺在地上睡觉。中午，几千名北骑从土围东面经过，忽然大风暴雨，天色昏暗，骑兵向西奔驰而去，于是得以免难。他们从古庙樵夫那里得到糁羹的残余，又迷失道路，整夜在田间行走；后来才听说北方军队用高邮的米粮接济扬州，夜里派骑兵截击各处渡口。如果不是迷路，就会被一网打尽。仿佛有鬼神在暗中推动这些事情：天亮时，雾气朦胧，能看见巡哨骑兵奔向竹林躲避；骑兵绕着竹林呼喊喧闹，文公藏身的地方就在旁边，马匹经过三四次却没有看见他们。当时四处风声怒号，夹杂纷乱的人声，疑心有神明在帮助他们。初七日，遇到樵夫用竹筐抬到高邮；买船后，二十四日到达通州，终于获救。侦察者说，上游和下游常常与北骑相隔三四十里；又说镇江逃走了文丞相，北军大规模搜捕了好几天，许浦一路派骑兵奔驰追捕。听到这些消息惊骇出汗，真是多么侥幸啊。通州守将杨练使师亮出郊迎接，听说后把文公安置在郡中，衣服、饮食和船只全都替他料理。闰月十七日从城下出发，四月八日到达温州，听说端宗皇帝在福安建立大元帅府，文公奉上书信劝进，主意于是决定。旧日宾客张汴、邹▯以及部曲朱华等人都从福建来迎接。景炎元年五月初一日，皇帝在福安登基，以观文殿学士、侍讲召文公前往行在。二十六日授任通议大夫、右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制词说：‘帝王建立中国，只有修明政治才能使天下安宁；辅佐宰相对于朝廷极为重要，只有任用儒者才能无敌于天下。朕登上帝位，谋求完成安定天下的功业；你这位大臣心志专一，历经险阻而始终如一。现在告诉你：你居百官之首，凭借文武兼备的全才，赶快回到右丞相的班列，同时授予你统率大军的权柄。于是发布大号，专门告谕群臣：某官是骨鲠正直、杰出卓异的英才，是股肱大臣中忠诚尽力的辅佐；仁慈而不忧惧，勇敢而不畏缩；处境困厄而内心通达；忘掉国家和家庭，忘掉公私之别；艰难险阻不顾自身。正逢四方都有战乱，你率领义军勤王，慷慨拿出资财供给铠甲，豪杰如雷声般响应，受到感动而奋发。’

译你登船时洒下的眼泪，是赤诚忠心，天也知道。即使成败利钝，事先也不能预见；险阻艰难，你却已经完全经历。唯独简拔慈元皇帝的爱臣，于是提升到次辅的职位。你当初单骑出行，惊破强敌的胆；等到免胄入朝，又极大地安慰了国人的心。天地都在扶持你，鬼神也为之感动流泣。如今职方之地虽已不是周邦旧日的疆域，但关中仍未忘记汉室的思念。你想攻入京城追赶三宫，恢复钟簴，使九庙得到安定。若不整饬内政，靠什么充实国家元气？若不振作国威，靠什么抵御远方的冲击？在灵武草创之初披荆斩棘，我还不知道能否成功；在渑池之后收拾残局，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想起从前的元勋，有如臣下刘浚，在思陵时已经升任亚相；到孝庙时又恢复旧日班次。应当共同成就今天的中兴，不要让前代贤臣独自占有美名。何况同列推崇皋陶的谦让，而初政正等待周公旦的到来。让你再次掌握国家大权，仍兼任枢密院长官。优厚赐给督府雕戈，提升文阶，授予黄繖仪仗。增加赋税垦田等方面的恩赏，以此隆重显示宠遇。唉！《春秋》因为季子归来而感到喜悦，朕正要顺从自己的私情。晋人说见到夷吾还有什么忧虑？你要共同扶助中兴的运势，更加坚定忠孝之心。广泛宣扬你的忠诚，直到谋求社稷安定；大力记载你如山河般的功绩。你应当恭敬地接受我的命令，永远辅佐国家的常道。你连续上章辞谢，于是改授枢密使、同都督诸路军马。十一月进入汀州，文公派督参赵时赏、督谘赵孟濚率一军，从石城取道，收复宁都；派督赞吴浚率一军驻扎瑞金，收复雩都。当时北军逼近福安，皇帝乘船入海，福安于是陷落。丁丑年，宋景炎二年。正月，移军驻扎漳州龙岩县。三月，到达梅州，才与一家人相见。授予银青光禄大夫，职任依旧。当时经略江西，五月进入赣州会昌县。六月三日，在雩都作战大胜。二十一日，进入兴国县，派兵攻打赣州、吉州，斩杀汀州伪天子黄从临、洪袁瑞，豪杰纷纷响应。兴国军和黄州刚刚收复，号令已经通达江淮。不幸攻打赣、吉的军队失败，行府奔赴永丰，向处置司请示调兵，不久被追骑赶上，在空坑失去欧阳夫人和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行府收拢散兵，十月进入汀州。十一月到达循州，驻扎南岭。正月，北兵大举进入汀关，汀关守不住。文公想据城抗敌，汀州守将黄去疾听说皇帝已经航海，带着郡兵产生了异心。文公移军驻扎漳州龙岩县，时赏、孟濚率领的军队在中途追上了他。吴浚奉元人的命令前来招降，人心汹汹。杀掉吴浚后，局势才安定。此时索多右丞阿喽罕、左丞董参政进入福建，李珏、王积翁等已经投降，仍被任命为福建宣慰招抚等使。于是派淮军罗辉带信前来。二月，收复梅州。四月，斩杀两个骄横跋扈的大将，即都统钱汉英、王福。为了以衅鼓之礼出兵江西，在兴国县建立开府。淮西野人原寨刘源等人的军队收复黄州寿昌军。使用景炎年号正朔的地方有四十天。潭州衡山县赵璠等人在岳山下起兵，张琥在邵州、永州之间起兵，势力跨越数县。抚州何时起兵，响应同都督府；分宁、武宁、建昌三县的豪杰，也都派使者到军门接受约束。七月，督谋张汴监军率赵时赏、赵孟濚等带领大军逼近赣州城，招抚邹▯率赣州各县军队攻打永丰、吉水。招抚副使黎贵达率吉州各县军队攻打太和。当时赣州只剩一座孤城，吉州八县收复了一半；另一半也将要归附，临洪等郡的豪杰不断前来送上归顺文书。大江以西已经形成席卷包举的形势。福建斩杀汀州伪天子黄从，淮西军队收复兴国军，黄州收复寿昌军。湖南各地起义军多得无法计数，四方纷纷响应。诸葛亮曾说：‘汉朝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只是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祸。’相持不到十天，赣州、吉州都因惊恐而溃败。北兵从隆兴而来，正好乘我军的疲敝，在庐陵万石岭下交战，我军不利。到了永丰空坑，军士解散，妻子被俘。文公收拾余众，奉着老母进入汀州，转移到循州，将请求行朝下令增援军队再举义师。北方统帅刘深从海路而来，索多从陆路而来，道路阻塞，朝廷音讯断绝。进入循州南岭栅，凭险自保。黎贵达观望不决，暗中另有阴谋，事情败露后被处死。八月，黎贵达率正规军一千人、民兵数千人驻扎钟步。遇到北军后，民兵惊慌溃散。不到十天，张汴、赵时赏、赵孟濚率数万民兵逼近赣州城；北军用一百多名骑兵冲击他们，众人奔逃溃败。邹▯聚集数万军队，在永丰境内也溃败。北元帅李恒等率大军乘其失败追赶，在东固万石岭下追上。都统巩信率数十名士卒与敌短兵相接。北帅惊骇他以少数抵抗多数，怀疑山中有埋伏，便收拢军队不再前进。巩信坐在巨石上，余下士卒侍立左右，箭雨集中射来，他屹立不动。北军更加怀疑，俘获一名村夫让他带路走小道，越过山岭到达山后，却空无一人马。走近察看巩信等人，只见长枪刺遍全身，已经死去却还没有倒下。北骑因此耽搁停滞，文公于是得以远走。空坑的陈师韩说：‘二十七日，文公到了空坑，溃散的士卒困乏疲惫，借地方睡觉。文公住在山前我陈师韩家中，夜里得到消息，追兵已经逼近。我送文公从小路离开，众士卒并不知道。追骑到达后，盘问文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于是攻破他的营寨，把那里屠杀了。文公走山间小路，道路狭窄，百姓和老人孩子背负财物奔走，挤满道路。文公窘迫得无法前进。不久山上坠下一块巨石，横在路上堵塞道路。追骑到达后，绕行攀援过去，文公已经走远了。直到今天，当地居民还指着它称为相公石。’ 酆古庭主簿说：‘文公逃走后，追骑将要追上。这天早晨大雾重重，相隔一丈几步也互相看不见。文公还听见后面喧闹的声音。追骑看见轿中人风姿高大雄伟，问他是谁，他回答：“姓文。”骑兵以为是丞相，众人拥着他到统帅处，问他时他总说：“姓文。”问轿夫，轿夫都不知道。追遍俘虏让人辨认，才有人说：“这是赵通判时赏。”追骑因此停留耽搁，文公又得以远走。赵时赏到了隆兴帅府，骂声不绝，最终受到杀害。’

译欧阳夫人说：‘空坑溃败时，士卒料想文公会快速前进，便跟随护卫文公的命令。五百名弩手砍伐山树做成鹿角，扼守险要道路。不一会儿，几个人负伤到达，原来五百名弩手已经被摧毁，倒下不能支撑。文公于是离开。’夫人惊问缘故，才知道追骑已经密集地出现在前面。夫人与佛生、柳小娘、环小娘、颜孺人、黄孺人等全都被俘。夫人一路上只要想到有深水险崖，就打算投水或跳崖而死；但一路都平坦，直到北元帅那里。佛生已经失散了，必定有人爱惜她的俊秀，把她收养为自己的女儿了。’ 戊寅年，宋景炎三年。二月，进军惠州海丰县。三月，驻扎丽江浦，派遣间谍沿海探问皇帝的行踪。六月，行朝到达崖山，行府移船到澳中，计划入朝觐见。八月，授任少保、信国公，职任依旧。封母亲曾氏为齐魏国夫人。九月，齐魏国夫人去世，文公被起复。十一月，进军驻扎潮州潮阳县。十二月十五日，移军奔赴海丰。二十日，在路上被敌军骑兵追上，军队溃败而被俘；服下脑子却没有死。见到张元帅时，坚持气节，不肯屈服。张元帅以宾客之礼待他。四月十六日，大行皇帝遗诏说：‘朕凭幼小的资质，处在艰难危急的局势中，正当太皇太后命令向南方服事时，勉力前行；等到三宫一同被迁往北方，悲伤忧虑得几乎想死，卧薪之愤，连吃饭睡觉也不能忘记。无奈人们仍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于是渡过瓯江，开始建立霸府；驻扎福建，打算作为行都。我并不以做君主为乐，只是上天没有放弃宋朝，强行承受众人推戴，内心深深怀有恐惧惭愧；而艰难日益加深，灾异之气十分凶恶。只好乘海船漂浮以求避难，寄身于海湾岸边求生。虽然国运到了这种地步，心里仍认为时机尚有所等待。到了季冬之月，忽然大雾夹着狂风，舟船因此摧毁；神明把我从溺水中救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何况惊魂尚未安定，北方哨骑已经逼近。幸赖军队的武力，承受上天的神灵，在海岸边连续处于危急中，互相扶助着前进。沙洲是什么地方？在这里将近十旬，气候不调，积累成了今天的疾病。想到众人的心志坚定，怎么忍心让他们万古长久地离别？药物并非不好，只是命数不可逃避。只有这件托付如同千钧一发，幸好有同胞兄弟相互依靠。卫王【某】聪明早熟，仁慈孝顺是天性；随我经历险阻，长久维系国家根本，可以在灵柩前即皇帝位，传授玉玺和绶带。丧服制度以一日代一月，内庭不必过度悲哀，梓宫不得随意放置金玉，一切务必从简，使州郡安宁便利，暂且权宜奉守陵寝。’ ‘唉！穷尽山川、古来未曾有过的患难，都是因为我德薄福浅，以至于辜负了臣民；还望竭尽至忠，共同扶助新的国运。特此颁诏，希望你们想来应当知悉。’十七日，祥兴皇帝登上皇位，诏书说：‘朕勉强承继伟大的基业，恭敬奉行先帝美善的谋略。上天把中国的百姓交付给帝王，既然勤勉修德，圣人居于至尊之位，就说应当以仁德守成。朕这样渺小幼冲，恰逢危急时刻；我朝圣明神武的先帝继承大统，以忠厚家法传授本心，这种教化深入人心，亿万年也不会泯灭。遭逢多事之秋，百六的灾数接连相乘。先皇帝聪明超过群伦，孝友出于天性；痛恨三宫被迁往北方，从未有一天忘记。留下重大的事业，交付艰难的任务，正好响应众人的期待；消除凶恶，洗刷耻辱，心怀长远谋划。如今托身于神明，却受辱于草野之间；上有云雾、下有水潦所压迫，洪涛巨浪所震惊。既然多难而深深忧虑，就应当祈求上天延长国命。怎能忍心使它不能延续？日月仿佛因此失去光辉，社稷危急得像悬在发丝上。想追随先帝如攀龙髯已来不及了，谁来继承他的遗志？幸而赵氏孤儿还仅存一人，何不让他成为宗庙的主人？汉贼不能两立，希望将来恢复君父之仇。大义所关，人心舆情一齐逼迫。’ ‘我怜悯自己这个年幼的孩子，遭逢家国不幸，更何况如今的灾难超过从前，哪里还有能够谋划功业并取得最终成功的人？困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还要依靠有功勋的老将、义士和忠臣，同心合谋，齐心尽力，共同抗击敌人所痛恨的对象，在艰难中保卫我们。现因此大规模发布宽恩，依照常典，以此引导迎来和气，以此迎接并延续盛大的福运，实行天下大赦。唉！人心有所感就一定会相通，世运没有一去不复返的。成诵虽然年幼，但有周宁后在四方征伐中守成、少康复兴夏祀的先例，实在都是从一旅之众起步。今后共同寻求成功之道，全部参与更新。十七、十八、十九日，文武百官到大行皇帝几筵殿，早晚哭临。二十日举行卒哭礼并行香。二十一日因登极，派官员祭告天地。初献张世杰，亚献赵溍，终献林永年。奉礼郎潘岳、丁应，太祝陶士逊，太官令幸大济。宗庙初献曾渊子、陆秀夫，亚献苏景瞻、辛岩，终献贾纯孝、茅相。奉礼郎王子宜、张祺孙，太祝朱拱戊、赵时侉。社稷初献苏刘义，亚献刘鼎孙，终献赵槀。奉礼郎傅半干、曹郃，太祝徐天麟。’ 二十二日，内批命百官议定谥号为：孝恭仁裕懿圣濬文英武勤政皇帝，庙号端宗。二十三日，给太皇太后加上尊号。邓传说：五月，文公才听说端宗皇帝在化州碙洲去世。当今皇帝即位，把明年定为祥兴初年；碙洲出现神龙祥瑞，臣民都看见了，众人商议应当给予优厚的特殊待遇，于是可以把碙洲升格为祥龙县，设置令、丞、簿、尉，隶属化州，免除租税以及各种物料和籴粮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内批授文璧权户部侍郎、广东总领兼惠州知州。六月，文公计划入朝觐见，被张世杰阻拦，不能前进，便派使者奉表问候起居，并且自劾督师无功，皇帝下诏嘉奖劝慰。诏书说：‘皇帝告谕文天祥：才华若不是能够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就不足以辨识锋利的器具；时局若不是动荡不安，就不足以识别忠臣的真心。过去听说这些话，直到今天才见到。卿早年凭杰出才华受到穆陵皇帝知遇，历事四朝，始终保持一个节操。边境敌氛正恶，你招集军队勤王；皇帝的道路已经倾覆，你舍弃生命以报效国家；从虎口中脱离危难，渡过远方的鲸波巨浪；离开桀而归附汤，可以看见伊尹承担的责任；归附周而驱逐纣，人人都为伯夷的到来而喜悦。当先皇帝正侧身等待贤才时，你却屡次上疏请求亲自督战；精神振奋，意气慷慨，把匈奴未灭作为心事，抛弃家庭而不顾。在王事没有止息的日子里，带着母亲一同出行，忠孝两全，神明也面对着你。成败利钝虽然不能预先看见，但险阻艰难也已经全部经历，像精钢一样，经过百炼而更加坚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译‘像朝拜宗庙的水一样，经过万次曲折也必定向东。还来不及等你穿着赤舄归来，就已经承受先皇帝去世的悲痛。朕勉强承担继承大统的责任，还没有能够了解政务，现在谋求任用旧臣，希望借此克服众多艰难。很快便来迎候的使者，反复看到了你的奏章；你如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这大概是造物者在暗中帮助你。你为什么反而归罪自己？大概正是看见你劳谦到了极点，且勤勉地询问，已经完全知道你真挚忠诚的心意。朕现在已经择定吉日，六月出征，倚靠你爱君忧国的忠心，完成我洗刷耻辱、除掉凶敌的志愿。遥想年高德劭的俊杰，深深感叹并赞美。文公又上奏请求授邹▯右文殿修撰、枢密都承旨、江西安抚副使兼同都督府参谋官；赵孟濚为遥县郡团练使、左骁卫将军、江西招捕使兼同提刑都督府谘议官；杜浒带行军器监、广东招谕副使兼同都督府参谋官；邹臻带行大府寺丞、同都督府参议官；陈龙复带行兵部郎中、广东招谕司使兼同都督府参议官；章从范带行閤门祗候、同都督府计议官；丘梦雷、林琦、葛钟各带行架阁、同都督府干办公事；朱文翁同都督府准备差遣。’ 皇帝特地依照奏请任命。文公又奏请潮州、循州、梅州三郡都已经取得复归正统的文书，请求授陈懿右骁卫将军、知潮州兼管内安抚使；张顺带行环卫官、权知循州；李英俊带行閤门祗候、任梅州通判，暂时代理州事；皇帝也特地依照奏请。文璋带行大理寺丞，知宁武州。文公想移军入朝，皇帝下优诏不许。文公想进入广州，凌震、王道夫刚刚收复广州，自己顾忌文公威望太重，假意派船迎接，船行到中途便散去，文公于是没有成功。自从去年冬天陈宜中逃往占城，张世杰以枢密副使掌握国政，每天都以迎接陈宜中回朝为借口。大概各位大将过去都曾受到陈宜中的越级提拔，乐于他的宽纵，忌惮文公的英气，或者认为自己作为副贰将领受到节制，心中不便。到了八月，授文公少保、信国公，封其母曾氏为齐魏国夫人，同都督府属官各升五级，赐黄金三百两犒劳军队。文公写信给陆秀夫说：‘天子年幼，宰相逃亡，制诏敕令都出自诸公之口，难道能够不体恤军士，却用浮夸言辞推拒吗？’陆秀夫长叹，不能回答。当时同都督府因疫病死亡数百人，文公也多次患病。九月六日，母亲曾夫人去世，皇帝派使者宣布祭奠。十月，长子文道生去世。陈懿兄弟五人，号称五虎，原本是大盗，占据潮州，多次叛乱归附，使百姓苦于他们的暴虐，又不听从同都督府节制，文公宣布他们的罪行并讨伐他们。陈懿逃入山寨，潮州士民请求把行府迁到潮州。十一月，进军驻扎潮州潮阳县，杀死并击败叛逆，稍稍申明上天的讨伐；假以时日，凭借潮州百姓依靠山海险阻，增添军队、储备粮食，建立中兴根本，这里也是我国的莒、即墨。刘兴是潮州长期的盗寇，反叛归附无常，占据数郡而跋扈，杀人抢掠尤其惨烈，于是将他诛杀。十二月十五日，听说北方统帅张弘范从明秀率步骑水陆并进，于是进入南岭栅，凭险固守。二十日，弘范率水陆军突然到达，文公引军退避山谷，走了几天，敌军轻骑快速追赶，在路上追上了他，军队溃败而被俘。他想死在敌人的刀锋箭镞之下却不能做到，服下脑子以求必死，喝冷水后才死去；又告诉看守者自己十分口渴，在田间马蹄留下的小水洼中捧水饮用。当时文公眼病已经十多天，于是腹泻而眼病痊愈，最终也没有死成。过了七天到达敌营，他跳跃着请求剑自杀。弘范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说：‘杀了他，名声在他那里；容留他，名声在我这里。’又因为文天祥在皋亭山见过巴延，而我当时实在也在旁边，于是便以平等的揖礼相见，叙说久别，按照宾客之礼相待。这大概是除夕前三天。此前，适逢邹▯等人从江西率数千民兵到来，文公稍作停留慰劳他们，又驻军和平市攻打陈懿的党羽。驻军制造粮食供应，也料想以后隔着海港，步兵和骑兵不能立即前进。陈懿因被问罪，处境窘迫，想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救解，于是带着重金贿赂迎接并引导北方统帅张弘正，暗中在海岸准备船只，让轻骑渡海直奔督府营帐。文公坐在虎皮胡床上，和客人在五坡岭吃饭，没料到敌军到来，于是被俘。己卯年，宋祥兴元年。正月二日，张元帅下海，把我安置在船中。初六日，从潮阳出发。初八日，经过官富场。十三日，到达厓山。二月六日，厓山行朝溃败。三月十三日，北方船只返回到广州。张元帅派都镇抚石嵩护送我北行，定于四月二十二日出发。五月二十五日，到达南安军。第二天，向东行，把我锁在船上。二十八日，到达赣州。六月一日，到达吉州。初五日，经过隆兴。十二日，到达建康囚禁的住所。八月二十四日，向北行渡过长江，途中颇有事情险些不能成功。二十六日，到达扬州。九月七日，在邳州哭祭母亲周年忌日。初九日，到达徐州。十五日，到达东平府。二十日，到达河间。二十一日，到达保定府。十月一日，到达燕京。刚到时，勒马站在同馆门前。原来的馆人不肯接纳，大概认为馆舍是接待投拜之人的，不接待罪人。过了很久，才领我到一所小馆，安置在偏室中。馆人不来理会。第二天晚上，供应的陈设和饮食像接待上宾一样。有人说已经禀告博啰丞相，得到的回答就是这样。初四日，张元帅才到来。初五日，见到元朝掌权的大臣，详细说明我不屈服的情况。到了中午，把我送到兵马司，给我套上颈枷，捆住双手，坐在一间空屋里，守卫非常严密。随身携带的衣服、钱银，由官府封存加印。每天发给钞一钱五分作为饮食费用。坐了十多天后，才解开手上的捆绑。又坐了十多天，得了病。十一月二日，解去枷锁，只在颈上系着铁锁，能够出户晒太阳。初五日，前往枢密院，院官没有出来相见。从这以后每天到枢密院，总是空着回来。到初九日，院官才召见询问。院官是博啰丞相、张平章，还有所谓院判、签院等人，我无法辨认。博啰傲慢地坐着召见，我进去行长揖礼。通事说：‘跪下。’我说：‘南方的揖礼，就是北方的跪礼。我是南方人，行南方礼，礼毕还要强行跪下吗？’博啰呵斥左右把我拖到地上，我坐着不起来。几个人有的拉我的脖子，有的抓我的手，有的按我的脚，有的用膝盖顶住我的后背，强迫我做出跪下的姿势。我动弹不得。通事说：‘你有什么话说？’我说：‘天下的事情有兴有亡，自古以来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被杀，哪一代没有？文天祥今天为了宋氏社稷忠诚到底而落到这一步，幸望早些处置。’通事说：‘还有什么话？只有这些吗？’

译我说：‘我是宋朝宰相，国家灭亡，按职分应当去死；今天被擒拿带来，按法律也应当处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博啰说：‘你说有兴有亡，那么你说说从盘古王到今天共有多少帝、多少王？我不懂，你替我逐一说来。’我十分愤怒地说：‘一部十七史，从哪里说起？我今天若是去参加博学宏词科，还没有工夫；你泛泛而谈，反倒以博学自负。我因为你问到兴亡，所以问及古今帝王。你既然不肯说，那么你说说古时候是否有过人臣把宗庙、城郭、土地交给别国人，后来又逃走的？有没有这样的人？’我说：‘你是说我前一天做宰相，把国家交给别人后又离开吗？把国家交给别人，是卖国的臣子。卖国者是为了某种利益才这样做，既然有利可图就一定不会离开；离开的人，必定不是卖国者。我前一天被授任宰相却没有接受，奉命出使巴延军前，不久就被拘捕。后来有奸贼献出国家，国家灭亡；我本来应当去死，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度宗皇帝的两个儿子在浙东，老母亲在广东，因此才设法离开。’博啰说：‘德祐皇帝的继承人难道不是你的君主吗？’我说：‘是我的君主。’博啰说：‘你抛弃继承人，另立两位王，这怎么能算忠臣？’ 我说：“德祐皇帝是我们的君主，只是不幸丧失了国家。在这种时候，社稷最重要，君主反而次要。我另外拥立君主，是为宗庙社稷着想，这正是做忠臣的行为。”跟随怀愍帝向北的不是忠臣，跟随元帝才是忠臣；跟随徽、钦二帝向北的不是忠臣，跟随高宗才是忠臣。博啰无言以对，平章们都笑了。忽然有一个人出来说：“晋元帝、宋高宗都有来历，那么这两位君王是奉谁的命令登位的？”张平章说：“这两位都是逃走的人，立得不正，是篡位。”我说：“景炎皇帝是度宗皇帝的长子，是德祐皇帝的亲哥哥，怎么能说立得不正？他是在德祐皇帝已经失去帝位以后登极的，怎么能说是篡位？陈丞相奉二王出宫时，完全有太皇太后的吩咐和诏语，怎么能说他们没有受命？众人无言可答，只坚持说他们没有受命来搪塞。我说：“上天授予他、人民拥戴他，即使没有正式传授帝位的命令，众人推戴拥立，又有什么不可以？”众人只是支离搪塞，不肯服气。我说：“仁者见到它说是仁，智者见到它说是智；各自坚持自己的看法，也就罢了。”博啰说：“你既然做了丞相，如果带着三宫逃走，那才是忠臣；否则就应当带兵出城，同巴延丞相决一胜负，那才是忠臣。” 我说：“这番话可以用来责备陈丞相，却不能用来责备我，因为我从未掌管国政的缘故。”他又说：“你拥立二王，做出了什么功劳？”我说：“国家不幸灭亡，我拥立君主以保存宗庙；只要宗庙多存在一天，臣子就尽一天的责任，这有什么功劳可说？”他说：“既然知道做不成，何必还要做？”我说：“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父亲不幸患病，即使明知治不好，哪里有不服药的道理？我只是尽自己的心力，不能挽救便是天命。”今天文天祥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而已，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博啰因此在言语和脸色上显出怒意，说：“你想死！我不教训你，就把你拘禁起来，让你死在这里。”我说：“我以义而死，拘禁我又有什么妨害？”博啰更加恼怒，说：“云通事也不必把这些话转告。”我没有回答。于是他叫来狱令史说：“把他带下去，另听候发落。”初十日冬至放假，我料想假期一满就会被杀，于是囚禁在狱中，久久没有消息。十二月中旬以后，一个令史来报告说：“丞相对狱官宣差乌玛喇说：‘文丞相的性情还硬不硬？’”又过了一天，令史报告说：“博啰对乌玛喇说：‘过几天再同文丞相谈话，防止岁末释放所有囚犯。’” 乌玛喇对博啰说：“狱中的囚犯都已经宽赦释放了，只有文丞相一人还在狱中。”博啰说：“我上奏以后再来叫你。”博啰直到现在还把再次召见我看得很重，是因为担心我的意志坚硬。我已经发誓决心死去，这次决定死，就在再次谈话的时候。古人说：‘姜和桂的性质，到老年反而更加辛辣。’我也说：‘金石的性质，到了最后反而更加坚硬。’人的本性难道可以改变吗？我把这一宗案件入狱的始末记在这里，说道：‘我就要死了，但愿有了解我的心意的人。’ 所记下的谈话大致如此，当时随口应答的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下。己卯除日记：自古以来中兴的君主，例如少康以遗腹子的身份，凭一旅之众起兵；周宣王承受厉王造成的祸难，藏在召公家中，后来由周公、召公二位宰相拥立为王。幽王废黜宜臼，立伯服为太子；犬戎作乱时，诸侯迎立宜臼，这就是周平王。汉光武帝从南阳起兵而成为皇帝，蜀先主在巴蜀称帝，这些都出于众人的推戴，哪里还要计较有没有正式传授帝位的命令？唐肃宗在灵武即位，没有禀告明皇，却近似篡位；然而他的功劳在于社稷，天下后世仍没有怎样贬低他。禹把帝位传给益，却没有传给启，天下人说：‘启，是我们君主的儿子。’于是歌颂他、朝见他，打官司的人也归附于他。汉文帝只是由周勃、陈平等大臣拥立，难道有高祖、惠帝、吕后的命令吗？《春秋》中，亡国公子入国而成为君主的，难道还少吗？齐桓公、晋文公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什么叫逃走的人不应当被立为君？后羿对于夏，王莽、曹丕对于汉，才叫篡位。德祐灭亡而景炎即位，称作篡位，依据何在？可惜当时没有把这一番话充分陈述出来，实在颇有遗憾。

译邓氏传记说：正月十三日到达厓山，张元帅索要我的书信，劝张世杰投降。我说：“我不能救自己的父母，却要教人背弃父母，可以吗？”张元帅急切地强迫我，于是我写了《过零丁洋》诗给他。弘范笑着把诗放在一边。二月六日，厓山溃败，我悲痛愤懑不能自胜，写成长歌哀悼此事，南北各地都传诵它。三月十三日，返回到广州，我说：“等候北方决定我的生死。”弘范对我的礼遇一天比一天优厚，把我失散的妾、婢女和仆役全都找来侍奉我。十四日，弘范在海上置酒，召集各位将领，举杯从容地对我说：“国家已经灭亡，忠孝之事也已经完结了。即使真的杀身成全忠孝，又有谁会再记载这件事？丞相还是改变心意，把侍奉大宋的心来侍奉大元；大元的贤相，除了丞相还有谁？”我流着泪说：“国家灭亡而不能挽救，做臣子的死有余罪，何况敢逃避死亡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殷朝灭亡时，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也只是自行尽到他们的义罢了；从未听说过有人因国家存亡而改变心志。”弘范因此改变了脸色。当天，弘范把我不肯屈服以及没有杀我的理由上奏朝廷。四月十一日，使臣回来，说皇上有‘哪一家没有忠臣’的感叹，并且下令好好对待我。我说：“如果让我死于战乱，死于刑罚，那也就罢了；可是跋涉万里而行役，不能逃避，这就是命运。”有人说：“明知道事情做不成还要去做，怎么办？”我说：“我所谓尽心，是指人人都推卸天下的责任，难道古今世道都不相干的人吗？怎么可以把成败当作是非的标准呢？”二十二日，我向北方出发，同厓山朝士邓光荐一起从广州启程。五月二十五日到达南安军石嵩那里，同囊嘉岱商议从江西出发，担心他会夺取我，于是他便把我锁在船上。我立即绝食，写下告祭祖先的文章，写诗同朋友告别，又派孙礼取黄金上岸，骑马赶回去，约定六月二日在吉州城下复命。我将要把自己的心事明白地告诉天地鬼神，然后闭上眼睛长眠地下，含笑而死。可是水势大、风行急，前一天就到了庐陵；孙礼没有按期到来，我姑且继续前行，忍着不死以等待他。快到丰城时，忽然看见孙礼在另一条船上，才明白他竟然根本没有前往，于是为此痛哭流泪。直到傍晚才看见主管此事的人把孙礼带回来，第二天早饭时已经把他送到丰城岸上，任他自行离去；再去追赶，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八天没有吃东西，却像没事一样。我暗自想：‘死在庐陵，也不失为死后归葬故乡；如今使命不能完成，抛身于荒江之中，何不从容地成全自己的义呢？’ 于是我又像平常一样饮食。从者七人，有的逃走，有的死亡，有的被驱逐，只剩下一人，名叫刘嵘。六月初五日到达隆兴，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北方人中有人惊骇。他们中英勇刚毅的人说：“这是诸葛军师啊。”十二日到达建康。十三日，邓光荐因病迁到天庆观寓居求医，留下没有同行。八月二十四日，石嵩等人带着我从东阳渡过江淮；有人谋划在江岸劫夺我，但没有成功，因为弘范命令士兵在船两旁护卫，陆路一直护送到扬州。十月一日，我到达燕都，供帐、饮食都按上宾的规格安排。我出于义不睡不食，于是坐着直到天亮。即使把亲骨肉给我看，我也不顾；许诺给我高官厚禄，我也不接受。我戴着南冠囚坐，从未面向北方。留梦炎来劝说我，被我唾骂。瀛国公来劝说我，他一见到我便面向北方下拜，号哭请求归还圣驾。平章阿哈玛特进入馆驿，坐在那里召我。我到了以后，只作长揖便坐下。平章说：“你把我当作什么人？”我说：“刚才听人说宰相来了。”平章说：“既然知道我是宰相，为什么不下跪？”我说：“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为什么要下跪？”平章说：“你为什么到了这里？”我说：“南朝如果早些任用我为宰相，北方就不至于来。” “南朝如果不至于灭亡，我也不至于来到北方。”平章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的生死还由我掌握。”我说：“亡国之人，要杀就杀，怎么做由你，不由你也由不得我。”平章默然离去。博啰想杀我，但皇上的意思以及各位大臣都不同意。张弘范病中也上表说文天祥忠于自己的君主，希望释放我，不要杀我，因此我被囚禁起来。连续几个冬天，我在狱中遇到灵阳子，他指示我大光明正法。我自己觉得在生死关头已经超然脱落，如同遗忘一切，从此诗文中时常流露出洒脱而忘世的意味。我在狱中给弟弟写信说：“在广州没有死，是以为到了江西可以在那里结束生命。等出了南安，他们把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捆住我的双脚。于是我不吃东西，本来以为到了吉州便可死在故乡，实现死后归葬故里的愿望。可是过了吉州五天，又过丰城三天，八天没有饭吃，却不知道饥饿。既然经过吉州后，想来死在那里已经没有意义，而且还在江南，或许还存有一线生机，于是进入建康住了七十多天。果然有忠义之士约定在江上劫救我，大概是在真州境内。到了约定日期却失约，我惆怅地向北方走去。路上已经没有机会求死了。进入幽州后，被押入监狱，颈上戴着枷，手上加着锁，限制饮食。如今已经二十天了，我舍生取义，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现在把这封信和诗千方百计寄出送给弟弟，大概就是绝笔了。” 庚辰年。这一年被囚禁。五月，弟弟文璧从惠州入朝觐见，右丞相特穆尔布哈大略奏报说：“这个人是文天祥的弟弟。”皇上说：“哪个是文天祥？”博啰回答说：“就是文丞相。”皇上长久地叹息，说：“这是个好人啊。” 辛巳年。这一年被囚禁。正月初一，文公写信交给儿子文陞。文公被锁囚在狱中，纵情于文章书法，北方人争相传阅。文公亲手编定自己的诗，把辛巳年以前的诗编为上卷；又把自己平生的经历编为一卷；汇集杜甫五言诗句写成绝句二百首，并为它作序。他的诗从五羊写到金陵，编为一卷；从吴门回到临安、奔走淮地直到闽中的诗，编为三卷，题名《指南录》，交给弟弟文璧。文璧回到夏地，带着孙氏妹妹一同归来。文公剪下头发寄去，作为永远诀别的信物。他给弟弟写信说：“潭卢的西坑，有一块地方，已经按照元朝渭阳所献的月形下甬穴来印定位置，只是土穴浅而暴露，并不是正穴。它右边山上有一个穴，可以买下来埋藏遗骨。如果我的遗骨不能运回去，就招魂安葬在那里。文陞的子嗣能够延续，我死还有什么遗憾？妹妹一家流落在这里，实在令人悲痛。我的弟弟和我同胞同气，应当把他们接出来，名正言顺，应该尽力去办。从广州到建康以来，我同中甫邓先生相处，他完全了解我的心事。我的墓志铭应当托付给他。如果时机还不允许把遗骨运出，就暂且埋藏在那里。将来文山应当建一座寺庙，我就在其中设庙祭祀。”七月大雨，兵马司的墙壁坍塌，我迁到宫籍监，得到一间房子，颇为清静。十一日回到旧兵马司，得到一间房子，地势高而干燥，空旷凉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八月回到原来的住处，那里依然臭秽、闷热潮湿。壬午年。

译这一年春天，我写了一篇临终时准备写在衣带上的赞文，序中说：我身居将相之位，却不能挽救社稷、匡正天下；军队败了，国家受辱，自己成了俘虏，我本来早就应该死了。自从不久前被擒以来，一直想自杀却没有机会；如今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谨向南方拜了两拜而死。赞文说：“孔子说成全仁德，孟子说舍生取义；正因为把义尽到了，所以仁德也达到了极点。读圣贤的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从今以后，但愿可以没有愧对之处。”宋丞相文天祥绝笔。邓氏传记说：正月二十日以后，文公卧病发热，右臀谷道旁长了痈。二月四日流脓，平生的痛苦从未有过这样严重。当时在朝廷做官的南方人谢昌元、王积翁、程飞卿、青阳梦炎等十人，谋划联合上奏，请把文公授为黄冠道士，希望他能得到自由行动。青阳梦炎私下对王积翁说：“文公在赣州发布檄文时的志向，以及在镇江设法脱身的心愿，本来就还存在。突然妄自作主，我们这些人将如何为自己辩解？”于是事情没有成功。八月，王积翁大略上奏说：“南方的宰相，没有谁比得上文天祥。”皇上派人传谕，想授予他重要职务。谢昌元、王积翁等人把皇上的意思写信告诉文公，文公回信说：“到如今已经好几年了，我早已把一死看作自己的归宿；如果把平生的一切都抛弃，我还要我做什么？”事情于是搁置下来。后来王积翁又大略上奏说：“文天祥是宋朝的状元、宰相，忠于他所侍奉的君主。如果释放他而不杀，接着以礼相待，也可以成为臣子效忠的好榜样。”皇上沉默了很久，说：“暂且让千户所好好给他茶饭。”文公听说后，派人对王积翁说：“我守义已经多年不吃官家的粮食了，如今一旦吃官家的饭，果真这样，我就将不再进食。”王积翁于是再也不敢进言。文公死后，有人用危险的言论威胁王积翁，王积翁说：“能够在地下同龙逢、比干交游，也就足够了。”那人于是停止了劝说。王积翁多次用银钱物品赠送给文公。福王赵与芮听说文公不屈服，感叹道：“我家竟然有这样的人啊！”赠送银一百两，嘱咐王积翁转交给他。文公被囚禁很久，笔墨文章传遍燕都，常常同官吏和士人讲说前代史书中的忠义传记，没有人不倾心听讲并受到感动。他的长官李指挥、魏千户侍奉他尤其周到。参政敏珠尔丹曾经在江西开设行省，见到文公出兵时受到震动，常说：“杀掉他就好了。”又把文公作为罪人送到千户所，收走了他的棋具、笔墨和书册。起初，福建僧人妙曦，号琴堂，以谈论星象求见。这年春天进言说：“十一月土星侵犯帝座，恐怕会有变故。”群臣中有人说瀛国公的族人在京城居住不便；中山府薛宝住又聚集了几千人，声称：“这是真宋的小皇帝，要来取回文丞相。”又有人把书信放在匣子里，说：“两卫军已经足以办成此事，丞相可以不必忧虑。”又说：“先烧掉城上的苇草，城外举火作为响应。”大臣们议论这封信所说的丞相，怀疑指的是文天祥；太子得到匣子后上奏，京城戒严，并把赵氏宗族迁往开平以北。十二月初七日，司天台上奏说三台星离散。初八日，皇上召文天祥入殿。文天祥只作长揖而不下拜，左右侍从强迫他跪拜，有人用金制的槌子击伤他的膝盖，文公仍坚立不动。皇上派人传谕，大意说：“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如果能改变心意和考虑，来侍奉我这个灭亡宋朝的人，我就让你在中书省占有一个职位。”文天祥回答说：“天祥受到宋朝三位皇帝的深厚恩德，号称状元、宰相，如今侍奉两个不同的姓氏，并非我的愿望。”皇上说：“你有什么愿望？”文天祥说：“只愿求得一死罢了。”皇上于是挥手让他退下。当夜回到千户所住宿。初九日，宰执上奏说：“文天祥既然不愿归附，不如依照他的请求，赐他一死。”敏珠尔丹极力向皇上劝说，于是皇上批准了这一奏议。这一天，宣使用金鼓迎接他到刑场。文公欣然说：“我的事情办完了。”出发时，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到了刑场，问左右：“哪里是向南的方向？”于是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报效国家，到这里就结束了。”随即受刑，享年四十七岁。当时连续多日刮大风，尘埃雾气弥漫，日光暗淡；都城城门关闭，士兵登城，街道彼此相对的邻里不能往来，行人不能私下交谈。当时翰林学士赵与禀是宋朝宗室，也被监禁在一间房里。各卫士兵带着弓刀围坐在地上，听到门外弓马奔驰的声音很久；人们争相凿孔从窗户窥看，原来是押送丞相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骑马奔驰经过以及返回的声音，随后听说有命令要再听候圣旨；等到那里时，文公已经受刑。第二天，欧阳夫人从东宫得到命令，负责收殓尸体。江南十位义士把棺柩安葬在都城小南门外五里的路旁，为将来归葬故乡留下便利的道路。后来大德二年戊戌，儿子文陞到都城，看见文公从前的婢女绿荷已经嫁给顺承门内石桥的织绫人，又见刘牢子把他带到墓地。此后文陞留在都城，每逢春秋两季一定前往墓地洒酒祭奠、遥望跪拜。当时已经有两名僧人在墓旁立了一通大小石碑，刻着“信公”二字。旧墓在大石碑南边的右侧；再往右、壕沟外面有一片坟墓聚集的墓地，位于大路旁。至元二十年癸未，文公的棺柩运回故乡，当时弟弟文璧任临江路总管兼府尹，负责办理丧葬。儿子文陞只负责奉守灵位。此前文璧派家人到广州迁奉母亲曾夫人的灵柩，这一天恰好同文公的棺柩在江边相遇，人们都惊叹，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未曾约定却自然相逢。二十一年甲申，把文公葬在富田东南二十里木湖的原野上，选择墓地的葬师是吉水人王仁山。文陞守墓三年。世间传说，吉州太和县赣江边的黄土潭中栖息着神物；每逢严重干旱，县里百姓便在那里祈求降雨。自从文公出生以后，潭水变得清澈而浅；文公去世那一年，潭边居民梦见神物归来，随从车骑十分盛大。走近一看，原来是文公。后来听说文公去世，几位老人惊讶地互相说：“文公两次任赣州提刑，离任和前往时赣江水常常泛滥；他为勤王而召募兵员时，江水泛滥得尤其厉害。军队出发，水也随着一同流去；文公居家时正值暑日，喜欢到溪中洗浴，同善于水上游戏的棋友周子以心意在水面上画成棋盘，行棋决出胜负。别人浸泡久了不能忍受，都跑开了，只有文公时间越久越快乐，忘记了日夜。有时还拿酒和烤肉到那里饮食。”这正是神物出世，死后成为神灵，本来就是它的常态。从此以后，潭水又变得深黑而不可测了。文公平生喜爱象棋，把那些凭借险着取胜、奇特绝妙的棋局命名，从“玉▯”“金鼎”直到“单骑见敌”，共绘成四十局棋势图，全都预示着他一生出仕、行事和结局的始末。“玉▯”大概是文公居住之山的名称。又传说文公还是儿童时，游学乡校，看见那里所祭祀的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以下诸人，都谥为忠节，祠堂中的神位和塑像设置得十分庄严，心中欣然仰慕他们，私下叹息说：“死后不能在他们中间享受祭祀，就算不上大丈夫。”

译所以他后来出仕举事时，志向和气节早已确定；即使道路崎岖、遭受千折万难，始终也没有屈服。后来至治三年癸亥，吉安郡学为文公奉立戴貂蝉冠、穿法服的塑像，同欧阳文忠公修、杨忠襄公邦乂、胡忠简公铨、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胡刚简公梦昱一起按次序供奉在先贤堂。士民又在城南忠节祠增设文公塑像，以肯斋李芾配祀。庐陵旧来有“四忠一节”的称号，如今成为“五忠一节”了。欧阳夫人被俘以后，立即到了燕都，同两个女儿一起留在东宫，戴道冠、穿道袍，每天诵读道经。后来她随公主下嫁驸马高唐王，居住在大同路丰州的栖真观。每天请求一名正侍和一名从侍，把女儿和婢女分列安排，女婢名叫翠歌。大德二年戊戌冬天，因年老不能忍受寒冻，获准向南方而去。到了都城，儿子文陞迎接奉养她。每逢时节，夫人总要感叹旧家的典故。文陞也为她置办南方食品，请邻里的老妇人来陪坐。士大夫来拜见并馈赠礼物，她命女侍专门收取储存，不得挪作他用。大德七年癸卯腊月，到了宁州。当时侄子隆子任宁州判官，宁州党知事认为夫人回去是不应当赴任的行为；陈草庵向宣抚使陈述情况，宣抚使委派南康推官李清前来审问。隆子把公主的懿旨、高唐王的钧旨所给予的路引以及供给口粮的文书呈上，李清对此很是怜悯，事情于是消解。第二年回到故乡，凡是亲友馈赠的物品，仍然专门收存。又过一年正月，夫人说：“我在海上的祸乱中，向神灵祈求保佑，准备建灵宝醮筵来答谢；又向佛祖祈求保佑，准备设水陆斋供来答谢。我在丰州居住时多次申述前面的请求，如今能够活着回来，都是神佛的恩赐，应当把自己所得的馈赠用来酬谢：正月十五酬答道醮，二月八日酬答佛供，办完这些，我的心愿就实现了，即使死也可以闭眼了。” 二月十五日得了痰病，过了四天，家中人和妇女们侍奉她治病，她仍然絮絮地谈论平日的事情，和平常一样。她问浣洗婢女要衣服上的旧香囊，浣洗婢女说那东西破损污秽得厉害，已经扔掉了；急忙捡回来。夫人拿给众人看，说：“这件东西我从来没有片刻离身。当年我掉牙时，从父母的祭文中得到它，上面说：‘烈女不再嫁两个丈夫，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天上地下只有我和你。’这是从丞相那里得到的。我死后一定还要把它悬在胸前，将来见到父母、在地下见到我的丈夫时，可以没有愧疚。”不久，她命众人退下，等她稍稍休息。众人在窗外等候，听见她伏在枕上痰声作响；进去一看，她已经气绝，实在是大德九年乙巳二月十九日。葬在富田以南二十里的洞源。柳小娘随公主下嫁赵王，在大德年间死于沙靖州。环小娘随公主下嫁岐王，后来在西宁州弟侄一辈中有人在都城得到她的消息。至正元年辛巳，仍传说她住在河州养老，但她们都没有生育。《文山集》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