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四 元 王结 撰杂文
朝廷开悟,故进退大臣,更新庶务,暨擢进二三老臣,参预大政甚盛举也。将期丕平比隆粹古,端本澄源,政在今日,必当广求俊贤,昭布庶位,自两府大臣暨台察六部,稍皆得人,然后择其通经术,达治体,识时务,尤所谓杰然者,聚精防神,都俞吁咈于庙堂之上讲。求古人良法美意,损之益之,与时宜之,建为一代之制。大其规模,密其文理。法制既定,循序而行之,变之以渐,行之以确,持之以久,不责近效小利,以为三十年之规,然后治功可成,太平可致,百年宴安之弊可革也。葢厯代之政,久皆有弊,惟圣君贤相为能变而通之,以为长久之道。然创法立制,至难事也。在大臣启沃君心,灼知必如是行之,然后可以振纲纪,得民心,宗社灵长,万姓蒙福,则不恤浮言,不贰小人,法制可立也。谨约前代之制,可以济当今之务者,胪列条陈于左。狂瞽之言,相府择焉,可也。一曰立经筵以养君德。传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一正君而国定矣。故为治之本,在于正君;而正君之道,贵于养德。而所以养德者,当用有道之士傅导之也。仰稽前代,开设经筵,妙选眞儒有道德者为讲读官,以近侍贵臣崇儒乐善者为之长。万几余暇,俾经筵官讲明圣经,从容启廸,以资听览。日就月将,缉熙光明,笃信而力行之,则正心之理,修身之则,治国之道,用贤之方,无不尽善。而民情物理,稼穑艰难,备见纎曲,故开益聪明,变化气质,薰陶德性,莫此为至。先儒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是也。二曰行仁政以结民心。三代以仁义化天下,秦、隋以威刑制天下。秦、隋之政,令行禁止,天下之人畏惧公上,而无亲顺爱戴之心,故人情易离,国祚不永也。有国者当仰法三代,兴行仁政。所谓仁政者,其本则爱与公也。爱则民心顺,公则民心服。既顺且服,则上下交孚而为治有地矣。其事则制恒产,薄赋敛,厚之而不困;愼刑狱,戢兵戈,生之而不伤;擢良吏,去贪残,驯之而不害;省营缮,减徭役,节其力而不尽,顺其所欲,去其所恶。则天下之人欢忻逸豫,尊君亲上,爱戴无已,如赤子之慕慈母,岂有强梗不顺之心哉?古之人所以巩固丕基,建长久之业,而无一旦土崩之患者,用此道也。三曰育英材以备贡举。今学校遍天下,教官塞铨,然徒文具而无其实,以此求人材,成风俗,美犹系风捕影,不可得也。愿命内外儒臣各举经明行修之人,择其尤者以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以官民子弟之俊秀者以为生徒,专治经术,屏弃隋唐以来科举之业,约周汉养士取士之制,教之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格物致知修已治人之道,修已以三纲五常为主,治人以经世综物为事,待其有成,献其贤者能者于朝,朝廷选用,以有德行晓达治道为主,或问以所治之经,或谘以经世之务,其文辞学西汉策论可也。
译弛到了今天,风俗尚未淳厚,法制尚未完备,清浊不能辨别,能者与无能者混杂;官府上层壅塞,百姓下层困苦,饥荒接连发生,灾异屡次出现。朝廷已经觉悟,所以进退大臣,更新各项政务;同时提拔二三位老臣参与大政,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要期望实现大平,和古代纯粹的太平相媲美,端正根本、澄清源头,政事正在今日,必定应当广泛求取俊杰贤能,明白公布并安排各个职位。从两府大臣到台察、六部,逐渐都能任用适当的人,然后选择其中通晓经术、通达治体、懂得时务、尤其杰出的人,集中精力,在朝廷上共同讨论政事。寻求古人的良法美意,有的减损,有的增益,使之适合时代,建立一代的制度。扩大其规模,使文理更加严密。法制确定以后,按次序实行,逐渐改变,确实推行,长期坚持,不要求眼前的小效果、小利益,而以三十年为规划;这样以后,治理功业才能完成,太平才能到来,百年安逸积累的弊病也才能革除。历代的政务,时间一久都有弊病,只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能够因时变通,制定长久之道。然而创立法令、建立制度,是最困难的事情。关键在于大臣启发引导君心,使君主明白地知道必须这样实行;然后才能振兴纲纪,取得民心,使国家长久,百姓蒙受福泽,也就不必顾虑浮言,不被小人动摇,法制才能建立。我谨慎地把前代制度中可以补救当今政务的内容,分条列在下面。狂妄浅陋的言论,是否采用,任凭相府选择。第一,设立经筵以培养君主的德性。《传》中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行义,没有人不行义。只要先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所以治理的根本在于端正君主,而端正君主的方法,贵在培养德性。培养德性,应当任用有道之士来辅导他。考察前代,曾开设经筵,精心选择真正有儒学和道德的人担任讲读官,又以亲近侍从、尊崇儒学、喜爱善行的贵臣为经筵之长。君主处理万机之余,使经筵官讲明圣贤经典,从容启发引导,以供君主听闻观览。日积月累,光明盛大,坚定地相信并努力实行,那么正心的道理、修身的准则、治国的方法、任用贤能的方略,无不完善;民情物理以及农业生产的艰难,也都能详尽了解。因此,开启增益聪明、改变气质、熏陶德性的作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前代儒者所谓“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正是这个意思。第二,施行仁政以凝聚民心。夏、商、周三代用仁义教化天下,秦、隋用威刑控制天下。秦、隋的政令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天下人只是畏惧官府,而没有亲近顺服、爱戴君上的心,所以人心容易离散,国运不能长久。拥有国家的人应当仰法三代,兴行仁政。所谓仁政,根本就是仁爱与公正。仁爱则民心顺服,公正则民心信服。既顺服又信服,上下相互信任,治理便有了基础。具体做法是:使百姓拥有固定产业,减轻赋税,使他们富足而不困乏;慎重处理刑狱,停止兵戈,使他们得以生存而不受伤害;提拔良吏,罢免贪暴残酷之人,使百姓受到驯化而不受祸害;减少营建修缮,减轻徭役,节省百姓的力量而不使其耗尽,顺应他们所希望的,去除他们所厌恶的。这样天下人就会欢欣安逸,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爱戴之心没有止境,如同婴儿爱慕慈母,哪里还会有强横不顺的心呢?古人之所以巩固宏大的基业,建立长久事业而没有一旦土崩瓦解的祸患,就是采用了这个道理。第三,培养英才以备贡举。如今学校遍布天下,教官充满铨选机构,但只是徒有文具而没有实际,以此求取人才、成就风俗、美化政教,就像追风捕影,无法得到。希望命令内外儒臣各自举荐经术明达、品行修洁的人,选择其中最优秀的担任太学教师,其次的分派去教授天下各地的学校;把官员和百姓子弟中的俊秀者作为学生,专心研治经术,抛弃隋、唐以来科举的旧业,约取周、汉养士、取士的制度,教他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格物致知、修己治人的道理。修己以三纲五常为主,治人以经世综理万物为务。等到他们学有所成,把贤能者献给朝廷,由朝廷选用;选用以有德行、通晓治道为主,也可以询问他们所研治的经书,或咨询经世济民的事务
学校之规,养士之具,生徒之员,考试之法,入流之数,更请考古人良法,参酌施用,所贵教以经济之业,取以经济之才,庶几他日有通儒实材可备大用。国朝贵族及诸国人亦令入学,讲求修已治人之道,知所谓稽古爱民者,则亦可以从政矣。
译;文章仿效西汉的策论即可。学校的规章、培养士人的方法、学生的名额、考试的办法、授官入流的数额,还请考察古人的良法,斟酌施行。所贵的是教人以经世济民的学业,选取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希望将来有通儒实才可以担当大任。国朝贵族以及各国人,也应令其入学,讲求修己治人的道理,懂得所谓考察古道、爱护百姓,那么也可以参与政务了。
省部寺监掾吏出身入流之法,更按前代典故详议更张处置施行。四曰择守令以正铨选。郡守县令,朝廷所頼以共理天下者。今漫无遴选,泛然进用。贪残无状者有之,庸愚无知者有之。三年之间,侥幸无事,给由到部,则为愼行止无过犯之人。资考本格,复得迁用矣。以此望民安政成,亦难矣哉。愿朝廷愼遴选之方,立考课之法,行黜陟之典,明保任之道。宰执选府尹、台官、侍从、儒臣、六部长贰、廉访长贰,各举知州一人,县尹一人。各道佥宪,各路总管知州,各举县尹一人。得前件所举之人,铨曹提其纲要,加察详焉。举主多者,先次差除。后日所举一人,如赃滥败政者,举主坐之。余州县官无人保任者,虽资考满格,且只陞迁散官,止于佐贰官内任用。辟举知州、县尹任廻,民安事理,果着实绩、廉洁才能,又有举者,当加等陞擢,旌别贤俊,以破资格贤否同流之弊。庶几得人为,国家爱养百姓,寛赋敛,均徭役,俾各获安宁,遂其生。此言亦粗举大畧而已,其节目之详,相府熟议可也。五曰敬贤士以厉名节。古之仕者,上自宰执,下及丞尉,虽贵贱有殊,然皆王臣也。故其所以相敬相下,各有礼节。今之士者,昧于此义。上之于下,颐指气使,诟辱怒骂,不以为过。下之于上,趋走奉承,擎跽曲拳,不以为耻。此有志之士所以宁老于丘壑而不图进用耳。他日学校之政成,黜陟之典立,仕集者稍皆贤俊也。请考前代典故,定其上下相见之仪,相接之礼,等杀度数,灿然详明,着之于令,晓谕百官,各宜遵守。庶几在位者崇礼让,厉名节,廉耻道行,风俗淳美矣。六曰革冗官以正职制。先王法天地四时,立六官之职,上下相承,则政有纪统,事无分裂。唐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盖其遗意。今既建立省部矣,有户部,又有大司农司;有礼部,又有太常寺、光禄寺、侍仪司、防同馆;有兵部,又有通政院、太仆寺、尚乘寺;又有伊克扎尔固齐;有工部,又有将作院、武备寺、少府监、中尚监、利用监。各寺监长官资品视尚书有加焉。如此则不相统属,政事纷裂,虚费廪禄,多设掾吏,实为冗长之甚。其余职司之繁,不能徧陈。外路有行省,又有宣慰司,又有总管府,不惟此耳。内自京师达州府,长贰员数不胜繁多。凡建官设司,本为民庶,今职司太繁,员数太众,不能治民,徒为烦扰。请叅酌唐人遗制,立二十四司,以为六部统属。凡京朝职司合归六部者,皆并入二十四司,以复古制之旧,则上下相承,政事有统纪而无分裂矣。寺监之类,唐宋虽或设置,然先儒论其重并冗长,当合并裁革者甚众,非区区鄙陋之私言也。国家幅员之广,前古莫及,方靣要防,既建立行省,如福建、两广、四川,控制溪洞边徼去处,又立宣慰司可也。其余路分宣慰司,实为虚设。又各州领数县,上属省部,又有总管府,是古人所谓又当重并者也。在朝职司,员数多者,可详考古制,渐行厘革。州府之官,请依唐宋故事,大畧不设总管府,大都防处立为府,其余去处止置州军,各领数县,直▯省部,令廉访司官监治按察之,领县不多,庶易为治。府设监郡一员,知府一员以为长,通判一员以为贰;州军亦如之。幕官设数员,分治六房,如司户参军、司理参军之类是也。幕僚多而长贰少,幕僚分掌事务,商确可否,长官提其纲而处决之,则政出于一,有统纪伦序,事可集而民可安矣。不至如今日官多而不一,事繁而不简之甚也。七曰辨章程以定民志。古者上自公卿,下及民庶,冠婚防祭之仪,第舎车舆之制,衣服器用之法,各有等差,莫敢逾僣。故民各安其分,而财用易给。今礼制不修,风俗侈汰,公卿大臣之家,用不中节,穷极奢靡,以相矜夸。富商大贾,争相仿效,莫知纪极。金珠荧煌,锦绣炫烂,岂止乘坚策肥,履丝曵缟者?或美恶不分,贵贱无别。既无厉禁,有财即为,民无恒心,日趋于利,奸伪百端,求厌其欲。廉耻道防,风俗日薄,此政争乱之道也。今宜增损古制,定为章程,公卿四民,各有品节。越礼僣上,官有常刑。如此则贵贱差别,奢俭得中,民志有定,而莫敢觊觎。人情渐归于忠厚,而争乱消弭于未萌矣。
译省、部、寺、监属下掾吏的出身和入流办法,也应考察前代典故,详细议定,改订后施行。第四,选择郡守县令以端正铨选。郡守、县令,是朝廷依靠他们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如今任用漫无选择,泛泛提拔。贪婪残暴、行为无状的人有;庸碌愚昧、毫无见识的人也有。三年之内侥幸没有出事,取得任满凭据送到铨部,便成为谨慎守职、没有过犯的人;资历考核符合旧定标准,又可以升迁任用。这样希望百姓安定、政事成功,也太难了。希望朝廷慎重选择任官的办法,建立考核制度,实行黜陟典制,明确保举任用的规则。宰执、府尹、台官、侍从、儒臣、六部长贰、廉访长贰,各举荐知州一人、县尹一人;各道佥宪、各路总管和知州,各举荐县尹一人。对于以上举荐的人,铨曹应当提纲挈领地考察,并加以详细核查。举荐人多的,优先差遣任用。将来所举荐的一人如果因贪赃泛滥、败坏政事,举荐者也要获罪。其余没有人保举的州县官,即使资历考核已满,也暂且只升任散官,限于在佐贰官中任用。通过辟举担任知州、县尹,任期结束回来时,如果百姓安定、政事治理得当,确实有显著政绩,且廉洁有才能,又有人举荐,就应当破格升迁,以表彰贤能俊杰,打破不论贤愚只按资格一同升迁的弊病。这样或许能够真正得到人才,使国家爱护养育百姓,宽减赋税,平均徭役,让他们各自获得安宁、顺遂地生活。这些话也只是粗略提出大概而已,具体条目的详尽内容,应该由相府仔细议定。第五,敬重贤士以砥砺名节。古代做官的人,上至宰执,下至丞、尉,虽然贵贱不同,但都是君王之臣,所以彼此尊敬、彼此谦下,各有礼节。如今的士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上级对下级,颐指气使,辱骂斥责,不认为是过错;下级对上级,奔走奉承,跪拜曲身,不以为耻。这正是有志之士宁愿老死山林,也不谋求出仕的原因。将来学校教育的政令成功,黜陟的典制建立,出仕的人大体都成为贤俊。请考察前代典故,确定上下相见的仪式、相互交接的礼节、等级差别和礼数标准,使其灿然详明,写入法令,晓谕百官,各自遵守。这样或许在位者能够崇尚礼让,砥砺名节,廉耻之道得以实行,风俗淳厚美好。第六,裁革冗官以端正职官制度。先王取法天地四时,设置六官的职掌,上下相承接,于是政务有纲纪统属,事务不至分裂。唐代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大概就是继承了这种遗意。如今既已建立省部,有户部,又有大司农司;有礼部,又有太常寺、光禄寺、侍仪司、鸿胪寺〔原文“防同馆”疑误〕;有兵部,又有通政院、太仆寺、尚乘寺;又有伊克扎尔固齐;有工部,又有将作院、武备寺、少府监、中尚监、利用监。各寺监长官的资品甚至高于尚书。这样彼此不相统属,政事纷乱分裂,白白耗费俸禄,设置过多属吏,实在是冗长到了极点。其余职司繁杂之处,无法全部陈述。外路有行省,又有宣慰司,还有总管府,不只如此。朝廷内部从京师直到州府,正副长官的员额多得数不清。凡是设置官职、建立机构,本来是为了百姓;如今职司太过繁多,官员人数太多,不能治理百姓,只徒然造成烦扰。请参考唐人的遗制,设置二十四司,使其统属于六部。凡京朝职司中应归六部统辖的,都并入二十四司,以恢复古制旧规;这样上下相承,政务有统纪而不分裂。寺、监之类,唐、宋虽然有时设置,但前代儒者论及其重复和冗长,认为应当合并裁革的很多,这并不是我个人浅陋偏私的言论。国家疆域广大,远非古代可比;对于四方要地和重要关隘,既然已经设置行省,如福建、两广、四川等,用来控制溪洞和边远地区,那么再设置宣慰司也可以。其余各路的宣慰司,实际上是虚设。各州又统领数县,上隶省部,另有总管府,这正是古人所说应当再次合并的情形。朝廷职司中员额多的,可以详细考察古制,逐步整顿裁革。州府官制,请依照唐、宋旧例,大体不设置总管府;大都附近的要害处设置为府,其余地方只设置州、军,各自统领数县,直接隶属省部,命廉访司官员监督治理、考察按察;所领县不多,或许容易治理。府设置监郡一人、知府一人作为长官,通判一人作为副职;州、军也这样设置。幕府属官设置数人,分掌六房事务,如司户参军、司理参军之类。幕僚多而长贰少,幕僚分别掌管事务,商议斟酌可行与否,长官提挈纲领而作出决断,那么政令便出于一处,有统纪和次序,事务可以集中处理,百姓也可以安定。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官员众多却没有统一统属,事务繁杂却不能简明。第七,辨明章程以安定民心。古代上至公卿,下至百姓,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住宅、车舆的制度,衣服、器用的规范,各有等级差别,没有人敢逾越僭用。因此百姓各自安守本分,财物也容易供给。如今礼制没有修明,风俗奢侈放纵,公卿大臣之家,使用器物不合礼节,穷极奢靡,彼此夸耀。富商大贾争相仿效,不知满足。金珠光彩耀眼,锦绣灿烂夺目,哪里只是乘坐坚固车辆、驱策肥马、穿丝鞋曳缟衣而已?甚至美丑不分,贵贱没有区别。既然没有严厉禁令,有钱便什么都可以做,百姓没有恒定的心志,日益趋向逐利,奸伪之事百端俱起,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廉耻之道衰落,风俗日益浅薄,这正是政治走向混乱的道路。如今应当增损古制,制定章程,使公卿和士农工商四民各有品级节度。逾越礼制、僭越上位者,官府应有固定刑罚。这样贵贱有别,奢俭适中,民心有所安定,也不敢妄图非分之物;人情逐渐归于忠厚,争乱便能在尚未萌发时消除。
八曰务农桑以厚民生。今疆宇至广,生齿日繁,然物益贵,民益困,衣食日蹙,转徙日多。不幸凶年,饥殍满路。原其所由,葢耕者少而食者多,公私各无储蓄,上下奢侈,用度不节,故也。救之之术,当敺游惰,归之南亩,优重农民,勿令扰害。州县官有劝农之名,无劝农之实,文移堆积,上下相防。今宜愼选良吏,凖酌农书,嵗课种树,责其成效,不为虚文,行之久逺,庶几有益。更考隋唐之法,各路立常平仓,官置本钱,兼储米粟布帛丝麻之类,贱则加价而收之,贵则下价而出之。令廉访司官提举检察,纠其不如法者。如此则虽水旱为灾,而物不腾贵矣。国家又当崇尚节俭,赏与有节,用度有经,省营缮之役,贱竒巧之服,则谷帛可贱,财用可丰,饥馑可备,民生厚而国力愈强矣。前件所陈,皆当今急务,非有甚高难行之事。然政有更张,事有改作,庸人不便于己私者,必以为生事而变乱旧章矣。其因循茍简之人,反以为目前无效,迂逺而濶于事情,不若仍旧之为愈也。此等之言,皆似是而非,各为身谋,非国计也。相府奕叶勲旧,国之世臣,又皆同心一德,复有老臣以辅赞之,创法立制,出于天理,合于人情,沛然孰能御哉?法制既备,则上有道揆,下有法守,治功可期,天下蒙福,而相府之名,上配房、魏、姚、宋,亦昭垂于无穷。此根本之论,似缓而实急,似疎而实密,不知者以为此皆人之所共知,而老生之常谈也。然自古圣贤言治道者,初无新竒可喜之论,可以惊骇世俗之耳目。虽以孟氏命世之才,当七雄战争之际,其所以告齐、梁之君,不过垦田艺桑,崇孝悌,兴庠序,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而已。果能遵此轨辙,坚确而行之,则日计虽不足,而嵗计有余矣。某也一介疏贱,上书相府,妄言政事,不待贾而售,不待问而告,又似乎干名躁进之人。然某以为古之君子,处畎亩而不忘天下之忧,得位则行其道,不得位则修其辞,言行道亦行也。况正人柄用,众贤彚进,上将以酬圣君求治之意,下将以塞百姓思治之心,必当兼收并观,采羣言而折其▯,制为宏规逺图,以创业垂后,此千载一时也。故某果于自信,非干名也,非躁进也,窃取古人处畎亩不忘天下之义,是以冐昧法义,罄竭愚诚,慨然一言焉。惟大人君子谅其草茅惓惓忠爱之心,不斥其愚,而省其一得之见,傥有可采,伏请相府敷奏而行之,以禆新政之万一,则幸甚幸甚。干渎台严,伏地待罪,不胜战栗惶怖之至。
书松防事藁畧皇元绍运,开一函夏。爰自中统之初,稽古建官,庸正百度。一时硕儒元老,屹然立朝,文献彬彬,莫可及也。独贡士之制未遑举行。厥后,台阁之位,率取敏鋭材干练达时事者居之。其効官举职,治繁理剧,固不乏人;而格君经世,蹈道廸徳者,葢未多见也。呜呼!岂天之产材,隆于前而杀于后哉?亦势使然尔。仁皇龙飞,励精图治,复尊用儒臣,以风厉天下。继诏郡国賔兴经明行修之士,天子亲策于廷,而擢其俊秀焉。于是文风丕变,得人为多。若吾友马君伯庸,尤所谓杰出者也。释褐应奉翰林,明年擢六察官,遂纠劾权奸,荐扬儒雅。凡治道根柢,生民利病,莫不究其蕴而覈论之。竟以触忤贵幸,居位十三月而罢。乃辑其论事之书,名曰《松防事藁畧》。余以友义之笃,得窃观焉。然伯庸之文章简洁精密,足以鸣一世而服羣彦,余固未暇论也。余独三复此书而慨然叹息者,葢由此可以仰窥仁皇崇儒之盛德,用儒之实效。中统文献渐可复致,而吾伯庸学与年进,蹈道而廸德,他日践扬台阁,其格君之业,经世之材,必有大可观者矣。
译第八,致力于农桑以厚实民生。如今疆域极其广大,人口日益繁多,然而物价更加昂贵,百姓更加困苦,衣食日益窘迫,流转迁徙的人越来越多。不幸遇到灾年,饿死者遍布道路。推究原因,大概是耕种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公私都没有储蓄,上下奢侈,用度没有节制造成的。救治的方法,应当驱除游荡懒惰的人,使他们回到田地,优待并重视农民,不要让官府扰害他们。州县官员有劝农的名目,却没有劝农的实际,文书堆积,上下互相防范。如今应当慎重选择良吏,参照农书,每年考核种植树木等农事,责成他们取得成效,不要制造空文;长期实行,或许会有益处。再考察隋、唐的办法,各路设置常平仓,官府置备本钱,同时储存米粟、布帛、丝麻等物;价格低时提高价格收购,价格高时降低价格出售。命廉访司官员提举检查,纠察不依法办事者。这样即使水旱成灾,物价也不会暴涨。国家又应当崇尚节俭,赏赐有节制,用度有常规,减少营建修缮的劳役,轻视奇巧华丽的服饰;这样粮食布帛可以降价,财物可以充足,能够防备饥荒,民生富厚,国力也会更加强盛。前面所陈述的,都是当今的紧急事务,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以实行的事情。然而政务需要更张,事务需要改作,庸人凡是不便于自己私利的,必定认为这是无事生非、扰乱旧章。那些因循苟简的人,反而认为眼前没有成效,迂远而不切合实际,不如照旧行事更好。这些话都似是而非,各自只为自身谋划,并不是国家的谋略。相府世代有功,是国家的世臣,而且诸公同心同德,又有老臣辅佐赞助;创立法制,如果出于天理、合乎人情,浩浩荡荡,谁能抵挡?法制完备以后,上面有治国的准则,下面有守法的规范,治理功业可以期待,天下蒙受福泽,而相府的声名也可以上比房玄龄、魏征、姚崇、宋璟,显扬流传到无穷无尽。这个根本性的议论,看似缓慢而实际紧迫,看似疏略而实际周密。不明白的人以为这些都是人人知道的老生常谈。然而自古圣贤谈论治道,原本没有什么新奇可喜、足以惊骇世俗耳目的言论。即使是孟子那样命世的才智,处在战国七雄争战之时,他告诫齐、梁君主的,也不过是开垦田地、种植桑树,尊崇孝悌,兴办学校,用不忍伤害人的心去施行不忍伤害人的政罢了。如果果真能够遵循这条道路,坚定确实地实行,那么按日计算虽然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会有余。某只是一个疏远卑贱之人,上书相府,妄谈政事,不等有人买取便自行推销,不等有人询问便主动陈告,似乎是求取名声、急于进身的人。然而我认为,古代君子身处田野仍不忘天下的忧患;得到职位便实行自己的道,得不到职位便修治自己的文辞,言语实行了,道也就实行了。何况如今正直之人掌权,众多贤能会聚进用,上可以酬答圣君求治的心意,下可以满足百姓渴望治理的心情,必定应当兼收并观,采纳众人的意见而加以裁断,制定宏大的规划和长远的谋略,以开创事业、流传后世;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所以我果断相信自己这样做,并不是求取名声,也不是急于进身,只是私下取法古人身在田野而不忘天下的道义,因此冒昧触犯法义,竭尽愚诚,慨然说这些话。希望大人君子谅解我这个草野之人恳切忠爱的心,不要斥责我的愚昧,而稍加省察我一点所得的见解。如果有可采纳之处,伏望相府奏闻朝廷并施行,使它对新政万分之一有所补益,那就万幸、万幸了。冒犯台府威严,我伏在地上等待治罪,内心战栗惶恐到了极点。《书松防事藁畧》。大元承接天运,开辟统一的华夏。从中统初年起,考察古制建立官职,整顿各项制度。当时大儒和元老重臣卓然立于朝廷,典章文献兴盛完备,几乎没有可以相比的。唯独贡士制度还来不及实行。后来,台阁职位大多任用敏锐精干、熟悉通达时务的人担任。他们能够尽职举事、治理繁杂事务,当然不乏其人;但能够匡正君主、治理天下、践行大道、引导德行的人,大概还不多见。唉,难道是上天生产人才,前代丰盛而后代衰减吗?也是形势造成的罢了。仁皇即位后,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又重新尊重任用儒臣,以此激励天下。接着诏令各郡国举荐经术明达、品行修洁之士,天子亲自在朝廷策问,然后提拔其中的俊秀者。于是文风大为改变,得到人才很多。比如我的朋友马君伯庸,尤其是其中杰出的人。他脱去布衣,任应奉翰林,第二年升任六察官,于是弹劾权奸,荐举宣扬儒雅之士。凡是治道的根本、生民的利弊,没有不探究其中奥秘并加以核实论述的。最终因为触犯、忤逆贵幸之人,任职十三个月便被罢免。于是汇辑他论述政事的文章,题名为《松防事藁畧》。我因为与他的朋友情谊深厚,有幸私下读到这部书。不过伯庸的文章简洁精密,足以在一代之中扬名并使群贤信服,这一点我本来还来不及评论。我唯独把这部书反复读了三遍而慨然叹息,是因为由此可以仰望窥见仁皇崇尚儒学的盛大德行,以及任用儒臣的实际成效。中统时期的文献事业渐渐可以恢复,而我的朋友伯庸学问和年岁一同增长,践行大道、引导德行,将来登上台阁,匡正君主的功业和治理天下的才能,必定大有可观。
高阳台记河间故宋为高阳闗其境与辽相接,精甲豪将,资粮屯戍于此,而管内都邑不啻数十,东逾于海,西及于山,南至深冀,北抵于白沟,画而守之地大以要,故常选用重人以教以战。兹固城池之完,高深坚广,他鎭莫能与等。即城中东北有高阳台,乃为政者观游之所也。其崇倍差于城,而闳廓壮大,髣髴乎峰岩之形焉。其上为堂为楼,以燕以息,更衣膳饔,莫不毕具。长人者涖政之隙,率邦之士夫僚吏燕饮乡射焉,非徒为观美也。柳子曰:「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坦,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又所以宣上意,通下情,秩燕毛之序,讲献醻之礼,一张一弛之道也。」大兵之后,风摧雨剥,日徃月来,若楼若观,皆堕于烟埃,没于渺茫矣。惟见老屋三间,支撑倾倒,而台岿然独存。予暇日尝登览焉,雨霁风止,烟霭澄净,逺眎西山,修眉了髻,隐隐可数,而城郭万家,沃野千里,与夫冈陵谿谷,平原聚落,突然洼然,逺与天际。游人行客,樵歌牧唱,前行后随,隐见逓出,皆寓夫眺望之内而无所遗焉。然世之名观游者,多在于高山之巓,穷涧之濵,防履﨑岖,登陟险阻,非无事者莫能至。而此台连城邑,挟市井,朝登暮眺,徃返不劳,而高明爽垲,絶埃▯脱尘嚣,豁如旷如,恍然若高山絶顶之表,醒心快目,赋诗把酒,无适而不宜者。予于此乐焉,故表而出之,以告夫后之游者。
译高阳台记。河间在故宋时设置高阳关,那里与辽接壤,精锐的铠甲和勇猛的将领、军粮都屯驻在此;辖区内的城邑不下数十座,东越大海,西到山地,南至深、冀,北抵白沟,划定疆界并据守,地域广大而又是要地,所以常常选择重臣来教导士卒、训练作战。这里城池本来就完备,城墙高深坚固而宽广,其他镇无可与之相比。城中东北面有高阳台,是治理政事的人观览游息的地方。它的高度比城墙高出数倍,宏阔壮大,仿佛山峰岩石的形状。台上有厅堂有楼阁,可以宴饮、休息,更换衣服、准备膳食,样样齐备。长官处理政务的间隙,常率领本地士大夫、僚属官吏在此宴饮,举行乡射礼,并不只是为了观赏壮美。柳宗元说:“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闭塞,志意就会停滞。君子一定要有游览休息的地方、清高明亮的设施,使心神清明安宁平和开阔,常常像有余裕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成就事务;这又是宣达上意、沟通下情、整齐宴饮中长幼次序、讲究献酬礼节,体现一张一弛之道的方式。”大兵之后,风吹雨蚀,日月流逝,楼阁观台全都坠入烟尘,淹没在渺茫之中。只剩下三间老屋,支撑着将要倾倒的屋宇,而高阳台却巍然独存。我曾在闲暇日登台观览:雨后天晴,风停云散,烟霭澄澈洁净;远望西山,仿佛修长的眉、整齐的发髻,隐隐约约可以数清。城郭中万户人家、千里肥沃田野,以及山冈丘陵、溪流山谷、平原村落,或突起,或低洼,远远延伸到天边。游人旅客、樵夫的歌声、牧人的歌唱,前后相随,时隐时现,全部收入眺望之中,没有遗漏。然而世上著名的观览游息之处,多在高山山顶、深涧岸边,往来要踩着崎岖道路,攀登险阻;不是无事之人不能到达。高阳台却连接城邑,夹在市井之间,早晨登临、傍晚远眺,往返不劳,而地势高敞明爽,完全脱离尘埃和喧嚣,开阔空旷,恍惚如同高山绝顶之外,能使人心神清醒、眼目畅快,赋诗饮酒,无处不合宜。我对此感到快乐,所以特意把它表彰出来,告诉后来的游览者。
复斋记昔者夫子讲道洙泗,微辞奥义,罔不详备,而其要曰求仁。求仁之方,夫子所以告诸子者,亦云多矣,而其要曰克己复礼。葢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性之为体,纯粹至善,万理具备,而仁义礼智则其纲维。然仁者,天地生物之心,盎然和粹,流行通贯于四者之中,亦犹春之生意,周浃于四时也。故礼者,仁之节文;义者,仁之裁制;智者,仁之分别;而仁则本心之全德也。然人之生也,其性固无不善,气则纷纶杂揉,有清浊美恶之不齐,是以耳目口体不无私欲之累,见于视听言动之间者,一皆违于礼而害夫仁焉。茍无道以治之,几何其不至于人欲肆而天理灭哉?故孔门教人以求仁为务,而求仁之方,则又以克己复礼为要也。葢克己者,微而念虑之间,着而言为之际,审察所谓人欲之私者,力去决胜,防本塞源,不使少有一毫之累;而复礼云者,循防蹈矩,品节灿然,从容浃洽,深造于至极纯全之域而止焉。诚如是也,则日用之间,皆天理之流行,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矣。扩而充之,又岂有一民之不被吾爱,一物之不遂其宜哉?天理人欲虽为消长,然克复之功,不容偏废。若徒克己不知复礼,则虽免徇物外驰之弊,而亦无可居之地,可即之安,危殆卼臲而不能久也。呜呼!此孔门传授心法之要,而顔子之所以几于圣人者,亦惟在于兹也。其防微矣!然人亡世逺,斯义久晦,至程子、朱子始发明其蕴奥,而学者得闻其説。顾眞用力于是者未多见也。某尝与余讲求是义,而若志焉者,其燕居之斋榜之曰「复」,而又属余记之以发其义。余闻昔在上古,圣圣相承,曰极,曰中心,传神授,至孔子名之曰仁,而顔子以上智大贤之资,亦从事于斯焉。后之士以希贤自任,而学顔子之学者,所宜服膺而勿失也。吾子以是名斋而自厉,可谓知所徃矣。然孔子之告顔子,唯以力行为言,而顔子即请其目,皆不及夫致知者。葢顔子致知之功,平日已熟,一闻师言,天理人欲洞见眞伪,故直以为己任而不疑也。学者则当先其致知之功,凡仁道体用之全,天理节文之密,视听言动之非礼,所以害夫仁者,皆深思明辨,使之缕析毫分,明白昭晰而无所蔽焉,则克复之功可得而施矣。既有以致其知,又有以践其实,涵养于未发之前,省察于已发之际,勉勉循循,眞积力久,克之而至于尽,去复之而至于纯全,蝉蜕人欲之私,春融天理之妙,则天地生物之心油然于胷中,而睟面盎背,自有不能已者。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吾子果能以是求之,则未有不至焉者也。故余承命不辞,而备论其本末,因附余所闻者如此,使揭诸屋壁,出入观省而勿忘,所有事焉,庶乎目击而道存之意也。知行説士之为学,葢欲变化气质,涵养德性,微言精义,融防于心,而措诸其躬。一人之身,具仁义礼智之性,父子君臣夫妇昆弟朋友之伦,至于视听言动进退歩趋,其绪至多,其理至密。茍不先有以知其所以然,未有能行其所当然者也。故必毫析缕解,识其性情之别,体用之异,区别其分之不同,而防于理之至极,如烛照数计,明白晓析,洒然无疑,然后能躬行实践,造于极致之地,而无憾也。知之明,故行之力;行之力,则其知愈明矣。体用相发,不可偏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然则知与行者,岂非为学之要乎?昔舜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精者,察人心道心之混淆,致知之谓;一者,守本心之正,而不使之离,力行之谓。允执厥中,无过不及也。夫舜禹天下之大圣,授受之际,犹以是为心法之传,则知行者固为学之要也。然知吾知,行吾行,非强所不可知,责所不当行,以吾心之明,究可知之理,物理既极,本心愈明,则措诸其躬者,始可得而言矣。不以一知自止,一行自画,穷理于学问思辨之际,力行于顚沛造次之间,使吾心之所具,身之所接,耳目之官,手足之职,无一理之或遗,无一事之不当,则气质变化,德性纯粹,葢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其眞为学之要也哉!惟一斋铭惟昔有虞握符授禹,精一执中,爰勅兹语。莹然灵台,万物之基,原气原性,曰危曰微。操之伊何?致其精一,理盛欲冺厥中,允执神圣,继继播此德言,榘矱斯世于千万年。士蒙未知,利于养正,矧兹有立,邈哉希圣,躐序以进,擿埴索涂,升高自卑,驯致是图。夭夭燕居,惟一斯扁,黙语存存,羮墙则见,镜考徃训,矢此铭诗。俛焉进修,爱莫助之。乐斋铭
译复斋记。从前孔夫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说道理,幽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没有不讲得详尽完备的;但其要旨在于求仁。求仁的方法,孔夫子用来告诫弟子的,也说了很多;但其要旨在于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本性。本性的实体纯粹至善,万理都具备其中,而仁、义、礼、智是它的纲维。但仁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充盈和粹美,流行贯通于仁义礼智四者之中,也如同春天的生意周遍充满四时。因此,礼是仁的节制和文饰;义是仁的裁断和制约;智是仁的分别和辨析;仁则是本心完整的德性。然而人出生以后,本性固然没有不善的,气却纷杂混合,有清浊美恶的不同,所以耳目口体难免受到私欲牵累,在视、听、言、动之间表现出来的,往往全都违背礼而损害仁。如果没有道理来治理它,怎么能不发展到人欲放纵而天理消灭呢?所以孔门教人以求仁为务,而求仁的方法,又以克己复礼为要。克己,在细微处就是念头思虑之间,在明显处就是言语行为之际,审察所谓人欲的私心,竭力去除并战胜它,堵塞根本、截断源头,不让它稍有一丝一毫的牵累。所谓复礼,就是遵循规矩、践履法度,使各种品级节文灿然明白,从容融洽,深入达到最纯粹完整的境界而止。果真如此,那么日常生活之间都成为天理的流行,本心的德性也重新在我身上完整起来。把它扩充开来,又哪里会有一个百姓不能受到我的爱护,哪里会有一件事物不能顺遂其应有的道理呢?天理与人欲虽然有消长变化,但克己复礼的功夫不能偏废。如果只知道克己而不知道复礼,那么虽然避免了追逐外物、心神向外驰骋的弊病,却也没有可以安居的地方、可以依止的安稳,处境危险不安,不能长久。唉,这是孔门传授心法的要旨,颜回之所以接近圣人,也只在于此。它的道理实在微妙!然而人与时代都已远去,这个义理长久晦暗,直到程子、朱子才阐发说明其中的深奥,学者才得以听闻他们的学说。只是实际上真正用力于此的人并不多见。某人曾经与我讲求这个道理,并且立志实行;他的闲居书斋题榜为“复”,又嘱托我写下这篇记以阐发它的意义。我听说上古时代,圣圣相承,有的称为“极”,有的称为“中心”,以心传心,到了孔子才把它命名为“仁”;而颜回凭借上等智慧和大贤的资质,也专心从事于此。后代士人如果以追慕贤人为己任,学习颜子的学问,就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失去。您以此为书斋命名而自我砥砺,可以说知道自己应当走向哪里了。然而孔子告诫颜回时,只谈努力实行,颜回随即请求说明具体条目,孔子所说也没有涉及致知。大概颜回致知的功夫平日已经成熟,一听老师的话,便洞察天理人欲的真伪,所以直接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而毫不怀疑。学者则应当先致力于致知:凡是仁道体用的完整内容、天理节文的精密之处,以及视听言动中不合礼的行为、损害仁德的原因,都要深思明辨,使它们条分缕析、细如毫发,明白清晰而没有遮蔽,然后克己复礼的功夫才可以施行。既有致知,又有践行实理;在未发之前涵养,在已发之际省察,勤勉循序,真实积累、用力长久;克制私欲直到完全,恢复礼制直到纯粹完整,使人欲之私如蝉蜕般脱落,使天理的妙处如春日融化般显现,那么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便油然充满胸中,面容光润、背部充盈,自然有不能停止的表现。实行仁德由自己,难道还要由别人吗?您果真能够以此求取仁德,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因此我接受嘱托而不推辞,详细论述它的本末,并把我所听闻的附在这里,让您悬挂在屋壁上,出入时观看反省而不要忘记,凡是有关的事情都照此实行,或许可以达到亲眼见到而道理常存的意义。知行说。士人求学,大概是想改变气质、涵养德性,使微言精义融会贯通于心,并落实到自身。一人的身体之中,具备仁义礼智的本性,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以及视、听、言、动、进、退、行走、趋步等方面,头绪极多,其中的道理极其精密。如果不先明白它们所以然的道理,就没有能够实行其所当然之事的。因此必须逐条剖析、细密解释,认识性情的差别、体用的不同,区分各项本分的不同,并会通于最极致的道理,如同烛火照见、数目计算一样明白清楚,洒然没有疑惑,然后才能亲身实行、实践,达到极致的境地而无所遗憾。认识得明白,所以实行得有力量;实行得有力量,认识也就更加明白。体与用相互发明,不可偏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既然如此,知和行难道不是求学的要旨吗?从前舜命令禹说:“人心只是危险,道心只是隐微;要精心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所谓精,就是察辨人心、道心的混杂,指的是致知;所谓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不使它离失,指的是力行。“真正把握其中正”,就是没有过分或不及。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在传授承接之际,尚且把这些作为心法相传,那么知行本来就是求学的要旨。然而要知道自己所应知的,实行自己所应行的,不要勉强去知本来不可知的,也不要责求去行本来不当行的;凭借内心的明察,穷究可以知道的道理。事物的道理穷究到极点,本心就更加明白,然后把它落实到自身,才可以有所谈论。不因得到一点知识便停止,不因实行一件事便自我限制;在学习、询问、思考、辨析之际穷究道理,在颠沛匆促之间努力实行,使内心所具备的、身体所接触的、耳目的职能、手足的作用,没有一个道理遗漏,没有一件事不恰当;这样气质的改变、德性的纯粹,便会有不期然而自然达到的结果。这才真正是求学的要旨啊!惟一斋铭。从前虞舜手持符命把帝位传给禹,告诫他要精纯专一、执守中道,于是有了这番话。那明净的心灵,如同神明所居之台,是万物的根基;原初之气、原初之性,有的说它危殆,有的说它幽微。应当怎样把握它呢?就是达到精纯专一,使天理充盛、私欲消亡而守住其中正;确实执守神圣之道,连续不断地传播这种德言,为世世代代树立法则。士人蒙昧未明,正可借此培养正道;何况已经立志于学的人,更应遥遥以圣人为希望,循序渐进,像盲人摸索着寻找道路,由低处登高,逐渐达到这一目标。安闲自处之时,只有“乐”字最适合题在这里;默默体察而坚持不懈,仿佛在羹墙之间也能见到圣贤;鉴察、考究前人的训诫,发誓用这首铭诗自勉。低头努力进修,只是可惜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乐斋铭
相古先民,道尊德钜,匪有他术,惟学是务。其学伊何?深造自得,怡然涣然,防于其极。如彼饮食,既厌既饫;如彼居室,载燕载豫。是曰乐学,不息自强,高明光大,悠久无疆。嗟余小子,禀兹陋质,式遵成防,永矢勿失。博学详説,切问近思,夙夜匪懈,亹亹孜孜。集义主敬,闲邪存诚,动静交养,业业兢兢。任重道逺,念兹在兹,有确其志,有永其思。升堂入室,涵泳从容,悠然自得,天理昭融。呜呼小子,克慎克戒,作此铭诗,以诏无怠。题李宗孟母夀诗后博陵李舆宗孟,以儒而寓于医者也。大德祭卯,其母氏年登八十时,名卿硕儒,文而诗之。宗孟显亲之意,可谓厚矣。至治壬戌,余假守兹郡,宗孟适有尚医之召,请余题诗以续诸贤之什。余嘉宗孟年逾知命,母没而思之不衰,今将待诏禁密,行膺峻擢,显亲之实,必能遂其平昔之志。故矢诗之乱,谨致此意。宗孟好学高识,当以余言为不妄云。题杜和卿八十诗后国子伴读杜天翼,顺天属邑钜鹿人也。其父和卿,年登八秩,朝之缙绅,锡之歌诗,序引俾归,以为乃翁夀。以余承乏是邦,故唯斋大集贤善之司业伯生、国博皆猥以见及。天翼仍致伯生之命,以鄙语为请。乃作唐律一章,窃附朝贤盛制之后,以致区区尚贤敬老之意,又以答吾故人别后垂忆之厚云。
文忠集卷四
译考察古代先民,他们道术尊崇、德行宏大,并没有别的诀窍,只把学习当作要务。他们所学的是什么呢?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心情怡悦而豁然开朗,达到最高境界。就像饮食一样,既感到满足又吃得饱;又像居住在屋舍中,既安适又快乐。这就叫作以学习为乐,不停息地自强不息,使道德高明光大,长久而无穷。唉,我这个小子,禀受着浅陋的资质,依照已经形成的规范,永远发誓不使它丧失。广泛学习,详细讲说;恳切发问,联系自身实际思考;早晚都不懈怠,勤勉不息。积累义理,以敬为主;防止邪念,保持诚实;动与静相互涵养,始终战战兢兢。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时时念念不忘;志向坚定,思虑长久。登堂而入室,从容涵泳其中,悠然自得,天理明亮而融通。唉,我这个小子,应当谨慎,应当戒惧,作下这首铭诗,告诫自己不要懈怠。题写在李宗孟母亲寿诗后 博陵人李舆,字宗孟,是以儒学为业而兼通医学的人。大德祭卯年,他的母亲年满八十岁,当时名卿硕儒纷纷撰文作诗为她祝寿。宗孟显扬母亲的心意,可以说很深厚了。至治壬戌年,我暂代知守此郡,宗孟恰好接到任用为太医的征召,请我题诗在诸位贤者的诗篇之后。我赞赏宗孟年过知命,母亲去世后仍思念不衰;如今将要在禁中等待诏命,马上就会受到破格擢用,显扬母亲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也必能完成他平日的志向。因此在诗的结尾谨慎表达这番意思。宗孟好学而见识高明,应当会认为我的话并非虚妄。题写在杜和卿八十寿诗后 国子监伴读杜天翼,是顺天府属县钜鹿人。他的父亲和卿年满八十岁,朝廷中的士大夫赠送诗歌给他祝寿,并作序作引,让他带回去作为给老父亲的寿礼。因为我承乏任职于此地,所以唯斋、大集贤善之司业伯生以及国子博士都谦逊地把我列入其中。天翼又奉伯生之命,带着谦称鄙陋的言辞来请我作诗。于是我作了一首唐律,谨附在朝廷贤者的盛作之后,以表达我区区的尊贤敬老之意,也借此答谢老朋友分别之后仍深深怀念我的厚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文忠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