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毅集卷五

译恭敬记述万寿节。皇帝的威仪冲入长空，雉扇展开；金色衣袍映照日光，近臣纷纷前来。绿色锦囊中已经进献了祝寿的千秋鉴，黼座前还称举着祝皇帝万寿的酒杯。王子在双凤阙吹箫，羲和、嫦娥驾驭六龙回旋。侍臣今日承受皇恩，把恩泽化作祥和之风，吹遍八方。早朝。在紫禁城中疾步趋朝，天将破晓，寒意逼人；景阳钟声响起，漏壶的声音将尽。两行银烛照通双阙，一套朝会仪式引领百官。遥远的星斗仿佛临照下来，落在花树之外；旌旗只在仪仗之中看得见。侍臣想进献《阳春曲》，但圣主恩德深厚，反而难以作赋报答。银烛光彩明亮，夜色将尽。西华楼下，漏声将残。天门在朦胧光影中若隐若现，莺啼花开迎来黎明。黄道澄澈清明，和暖的气息中还带着寒意。香烟从玉炉中袅袅升起，雉羽形的烛影摇曳，照亮金殿，于是看见了皇帝的龙颜。仙郎奏对完毕，封缄题署也已结束；想作一曲《阳春》应和圣意，却更加困难。在武英殿应诏作诗。琼玉般的台阶、玉石般的宫殿，高远洁净，纤尘不染。天子来到殿前，考问我们这些小臣。红蜡烛映着珠帘，光芒照向黎明；紫色骆驼和银色酒瓮，色泽仿佛浮动着春意。愿像扶摇而上的大鹏，飞腾九万里，非同寻常；礼乐制度三千篇，制作都焕然一新。像我这样的草野书生，凭什么来报答圣恩？愿跟随进入丹禁之中，捧持诏书。春日早朝。金陵自古就是帝王之都，此时风云际会，正庆贺清晨的祥瑞。九重凤阁，仙人般的仪仗庄严肃穆；三月莺啼花开，锦绣般的城郭焕然一新。云彩散开，御苑中千峰在晓光里显现；阳和之气流转，千家万户都沐浴在春意中。什么时候我才能身居青琐门内，愿随穿着▯服的人侍奉枫宸。早朝时蒙赐宴。君臣千百年来共同造就清明贤良的盛世，侍奉皇帝在枫宸设宴，蒙受恩宠光彩。乌纱帽上簪着花，摇曳着翠绿色；金盘中陈列果品，青黄相间。九重天上的宫殿奏响钧天雅乐，五色祥云中进献玉杯。退到丹陛下拜谢并歌颂，酬答圣主；锦衣上还带着御炉的香气。退朝后即兴记事。紫殿阴森幽暗，仿佛被薜荔和女萝遮蔽；小窗前没有什么事情，客人频频来访。绿色槐树夹道而立，蝉声聚集；碧绿苔藓沿着台阶，鸟迹很多。在金门等待诏命，须像乘着良马般迅速应召；退朝后在紫禁城中同行，玉珂相鸣。一片丹心只期望尽忠尽孝，无奈高堂双亲远隔，离别之情如何排遣。呈献给诸位阁老。诸位阁老在黄阁中编纂校订典籍，都是老成持重之人；文章一落笔，仿佛鬼神也为之惊动。几次在青琐门陪侍盛宴，每有精微的言论，便启发后来的年轻人。细雨刚刚经过西掖的树木，和暖的南风从远处送来上林苑黄莺的歌声。惭愧自己才疏学浅，才能没有补益；愿竭尽忠心勤勉，报答圣明。

译承蒙恩准赐假归家省亲，恭敬记述此事。文楼清晨，听鸡报晓的人独自站在丹墀上，拜见紫宸殿。三次穿上锦衣，心中回想往事；两次辞别金阙，去拜见双亲。我家本来就相信祖先积有余庆，圣主难道会无缘无故偏爱宠幸近臣吗？我在霄汉之间存心只愿捧日而行；皇帝施布阳和与德泽，万物都因此如同春天。思念双亲。拜别严亲以后，已经两年多没有早晚侍奉问安，竟然逐渐疏远违离。黄金殿上，晴云舒卷；白玉堂前，晨日辉映。一片丹心留在京国，多少次归乡的梦魂都萦绕着庭闱。退朝后在丝纶阁讨论政事，独自坐到黄昏，面对紫薇花。挽悼郭驸马。当日在凤池掌管诏书，亲自侍奉皇帝，选取玉人般的贤才。华盖车早早离去，占得瑞鹊报春和之兆，赐给他绣有龙麟的带绂。新诗每每送到蓬莱宫应和，高论时常陈述古代的议论。飞扬的仪仗最终失约，竟成了死别；东风吹来，只能把眼泪洒在车马扬起的尘土上。前年草草分别的那一天，竟然成了今生永诀之时。多次派人带去小诗问候，哪里禁得住你漂泊在天涯。原只打算等你归来一同携手，寻觅诗句时也应当一同展颜欢笑。多少明月之光都无法驱散愁绪，只有满江春水陪伴着我的忧愁思念。夜宿道院留下题诗。明月高悬中天，云雾消散。酒醒之后，清凉的思绪随风飘荡。银河不动，秋天空旷；钟鼓无声，长夜寂寥。露水降落，远山传来鹤鸣；水流入沧海，遥遥生起潮汐。仙家的生活，世俗事务无缘到达；徒然辜负了琼楼，未能品赏玉箫。赠给茅山道士。雨后，我再次经过冶城。来到岩下，松木门扉只开了一半。屋旁四周清幽的树荫间多是翠竹，满庭春色中有红梅。道人的心志全在琴曲三叠之中，交游情谊何妨共饮一杯酒。明日我带着鹤来寻访你，请不要嫌弃我的足迹踩破了青苔。登中华山。这座山号称中华福地，偏有一座山峰在晴空中高耸，像从五彩祥云边削成的三千丈翠玉，自洪荒以来已经屹立了几万年。天上的灯火全都是幻象，人间只要没有忧事便如同成仙。闲暇时我最爱东边的楼阁，笑着拂去烟霞，白天躺在那里睡觉。题写冲虚观。遍览冲虚观，越发觉得它开阔旷达！悬崖峭壁之间，楼台拔地而起。每逢高雅的客人从岩边经过，便疑心有仙人从天边到来。水底尽管让蛟龙安卧，松树顶上不时遇见仙鹤飞回。道人采药后迷失归路，洞口云气升起，怎么也扫不开。正月初三祭祀始祖，濮州公族人商议想要更换旧的门符。山林和城市中，寻常住宅都题作“唐宋诗书第一家”；我认为不可，于是作了一首七律呈给各位叔伯。九朝以来，靖节公扶持龙驭，十代相继高中魁首，直到进入凤池。青史盛传当日的事迹，新桃符不要换掉古人的诗句。正月初三祭祀参军庙，七百年来彰显祖先的规矩。共同欣喜族人如同北阮一家，清明时已有约定，不要彼此违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西行途中思念双亲。慈母去世时已经九十岁，严亲白发如雪。我独自徒步离开北阙，冒着严寒跋涉万里到达偏远边地；仰望斗牛星直视青霄，内心如葵藿倾向太阳般思念双亲。后土皇天应当共同眷顾怜念，像蚂蚁一样微小的诚心，早已写成归田之赋。寄给妻子。我离开京华已经十年，梦魂常常回到锦江之畔。堂前的尘土要勤勤恳恳地打扫，架上的诗书要好好收藏。禾黍成熟时，烦劳你收取交纳；园篱破损之处，务必加以培修。上要奉养老人，下要教训孩子，这些辛苦最终都是为了长远而宏大的谋划。依照王驸马见赠原诗的韵作答。回忆往昔在金闺中忝居末席，禁苑里莺啼花开，春色幽美。身影随着红日直上霄汉，笔力环绕青云，足以惊动鬼神。秦地山河的壮丽形势依旧，楚地天空的风雨却给客愁增添了新的感受。遥想九十岁的严亲仍在，白发萧萧，正在思念远方的人。抒写胸怀。听说西羌的道路已经平坦，三千里之外也有一轮明丽的太阳。南北奔波是平常之事，年老之后却悲伤人生能活到九十岁极为稀少。夜晚在书房中，归乡的梦很遥远；秋风吹过驿路，雁声传来得迟缓。不要因儒官身份而怨恨文章耽误了自己；只要持守中正平和，安心等待时机即可。豁如轩。挖井可以积土成山，积累学问也能取得很高的功夫；新建的轩室在晨光中明暗闪烁。胸襟包容天地元气，超出鸿蒙之境；内心与先天太极相同。洞彻通达八方荒远之地，最后归于方寸之中；万卷文章如波澜翻涌，融会贯通而化入心中。愿你像东山再起，慰藉天下苍生的期望；这种境界只在您高雅的气度之中。为刘孟雍题《竹溪春晓图》。武陵溪虽然遥远，却有千株桃树；汴水春意深浓，垂柳有万条。哪里比得上这位君子节操高尚，尤其适合清幽隐居，远离尘世喧嚣。翠鸟啼叫的地方，烟霭如织；锦绣般的竹笋外壳裁落时，积雪还没有消融。反而笑我这一生惭愧，不能成为六逸那样的人，只好寄托相思于白云间的歌谣。题写《一梦老人卷》。高卧在蓬莱最高的山峰，只有希夷先生允许我与他往来相同。三生的风月都超出形骸之外，百年的天地都在梦醒与睡梦之中。槐树下午间清凉，秋衣单薄；梨花如云，暖意袭人，夜里床榻却空着。即使像栩栩、蘧蘧那样梦醒自得，也算满足了平生愿望，不管东窗外晨光已经染红。潭溪刘氏秋江亭。空亭高高矗立，俯视长流，占尽潭溪千古的秋色。一片清秋之声中，人倚着栏杆；半篙深的水色寒碧，客人呼唤渡船。荷花沾露而白，江波清冷；梧桐翠竹间风势高劲，枕席幽静。车马和红尘应当到不了这里，此身与置身瀛洲仙境又有什么不同。琴月轩。月亮升起，自会来到轩外相寻；人在轩中弹奏素琴。半张床榻的月影斜照，天空仿佛浸在水中；七弦琴声响起，惊动归林的雁。月光映照石几，秋色无边；清冷逼近冰弦，夜已经深了。我想起戴逵，惭愧自己尚未结识他；本想乘着高兴，借琴声寄托清音。为华山英先生作《杏林小隐》。当年隐居之处远离市井尘嚣，杏花深处更加幽静偏僻。一村低矮房屋，仿佛是勾漏山；几亩青山，恰似辋川。流水通到桥边，水碓舂捣药材；闲云带着雨意，滋润灵芝田。如今华陀仿佛又见到了优秀的后代，品格气度完全像董奉那样贤良。我的叔父原复新近被授任华容县职务，作一首七律恭敬赠送。接受任命，赶赴朝廷，从紫宸殿出来。刚刚授予一个官职，新的恩宠深厚。来时曾与您一同泛舟赏西江月，今日离去，分得上苑的春色。远望彭蠡湖尽头，怀念故国；到了洞庭湖，到处都是通达的津渡。华容凋敝衰残，劳烦您前去使其休养恢复。不要面对两株松树，徒然掀起头巾。松石轩。亲手栽种青松，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根株挺立在岩石间，翠色相连。不要嫌松子落下惊扰幽梦，只爱闲云陪伴醉后安眠。半夜风声寒冷，仿佛化作雨声；一林阳气升腾，温暖得生出烟霭。画幅展开，常与客人敲着棋局，忘却人间世俗的牵累。翠筠轩。听说华美的轩室俯临碧绿的急流，竹林中恰有晋代衣冠人物的风韵。秋日阳光凝聚在翡翠般的竹叶上，格外美好；夏日竹色映照如玻璃般的水面，也带来清寒。留下客人对坐下棋又有何妨，既可濯洗衣冠，又可以手持鱼竿垂钓。几次有意前来拜访，应该会像王猷看竹一样欣赏这里。

译题刘郎中归隐竹轩图。听说刘郎中像被贬下凡的仙人，竹轩之中不逊于洞天。蛟龙吐气形成楼阁，岛屿平静无波，排列在市井尘世之外。仙鹤来到诗坛，传递远方的消息；人们观看棋局，惋惜年华流逝。选择居处本来就喜爱三山的美好，赢得烟霞充满眼前。除夕寄给萧时徽。曾约定一同斟饮守岁的酒杯，却在荒城中日日听候你的脚步声到来。地方偏僻，常常只能招待亲邻以外的客人；久别以来，怎能忍受节令不断催促？我们有情，曾对着刻烛共同赋诗咏唱；如今无人相伴，只能再次徘徊吟诵颂椒之辞。往日的盟约独有寒梅还在，愿不愿意带着白雪在庭前开放？戏题鸡卵。鸡卵的形体难以分辨是圆是方，却把天地都包藏其中。若想知道内外两层白色，全在中央包着一层黄色。混沌尚未分开时，先已有了这样的形象；乾坤已经判分，便显出高低上下。养成羽翼后冲上霄汉，化作金乌运行太阳。海东青。从海西飞越万里而来，神异的鸟长着玉色利爪，飞行不沾尘泥。它一心想冲入群鹅之中，展开翅膀便能追上天马的蹄迹。纵横万里还嫌大地狭窄，冲破千层云气仍觉得天空低矮。何必再结交鸾凤为友，应当与云鹏的力量相当。菖蒲。三尺长的青翠菖蒲，像古代的太阿剑；午间的风吹过池畔，荡起晴日下的水波。长桥的倒影使蛟龙也害怕，流水无声地日夜磨砺。两片叶子带着烟气，生出肃杀之气；五更时雨点击打叶面，和着渔歌。愁绪袭来，只怕西风刮起，消尽锋芒，遗恨反而更多。送友人还乡。九月时，江东一带白雁飞翔。京城的游子作了南归之赋。湖天之间水位下降，驿路行程因此加快；泽国霜色清明，水浦边的树木渐渐稀疏。想到家中父母，要勤于侍奉问安；哪里知道乡里之中，父母正因你的归来而重新焕发光彩。秋风中庭阶前两株桂树正好，想来一定有天香拂过你的衣裳。送王指挥回京。我们共同在红云般的宫殿中侍奉禁闱，多年离别，思念依依。你将冲破湘南的瘴雾而去，我荣幸地捧着天书回到日下。焦尾琴重新拂拭，黄金锁子甲依旧光彩夺目。青春年华中入朝奏事，随着▯冕而行；怀着一片丹心，面对紫薇宫。送刘御史的弟弟子渊回西昌。在兄弟分别的地方分手，思绪悠悠。乌府中的情谊深厚，实在舍不得你离开。归乡的梦难道不是因为客居太久吗？回到家中足以慰藉倚门盼归的愁苦。都城的花已经落了，春意却还在；远山云气寒冷，雨势将半收。旅途中相逢，却仍然要为你送别；请把消息好好传到沧洲。子进赠送柑橘。九月时，明江的日光还来得迟，秋园果实成熟，正一串串地挂着。故人从青云之上寄来尺素，惠赠我带着玉露的黄柑。果实中央泛着光晕，像金色的粟粒；果蒂聚集在高高的枝干上，翠色的枝条相托。往年黄柑作为贡品送到京城，还能想起当时用金盘进献给皇帝的情景。赠刘编修归家迎娶。少年归家迎娶，入朝奏报金銮殿，喜得皇帝展颜一笑。只见红锦裁剪如云，早晨举行奠雁礼；紫箫吹奏月色，夜里乘鸾车而归。灵椿堂上承受妻子的内助，宝镜台前结成欢好。从此梅花传来的消息一切美好，青绫被褥也不再像玉堂中那样寒冷。送友人。早早辞去天禄阁校书的荣耀，又赋诗说三次休息，于是放纵自己的闲逸情怀。夜晚接近玉堂，观赏月色；清晨奔赴金阙，听闻钟声。如今红尘中的车马车盖已经不再入梦；白日里的岩门，仍有旧日盟约。回到故园后，松菊依然在，门前的五棵柳树还认得先生。寄给友人。在章贡河边送别时，挥笔徒然写下新诗。可怜人生如浮萍断梗，离合不定；但相信金兰般的情谊自会有赠答。身居衮职却尽心办事，惭愧谋略笨拙；乡关频入梦中，只忧归期迟迟。华山的秋色将尽，应该格外美好，请替我查看芳林中的桂树枝。送中书舍人唐存恕回家省亲。我和你同出周姬一姓，所居都在江西，道路并不遥远。相隔万里东归，才刚刚见面；你乘小舟向南，又要顺潮而去。皇帝赐予的荣耀足以慰藉你思念家庭的心情，我承当职务，深深惭愧于在禁苑朝廷任职。望着被风吹断的云片，心如摧折，连一寸也难以承受；更不忍在河桥与你分袂。送侍郎出使。侍郎奉命出使，从金銮殿出发。中使传达诏令，左右侍从都欢喜关切。内官曹迎接使节，汉中父老认得使者的衣▯。云彩散开，太华山三峰高耸；晓雨过后，黄河九曲仍带寒意。请转告渭川的千亩竹林，愿西风早日报来平安消息。送刘御史巡按交趾。虬髯白皙的绣衣郎，骑着骢马向南巡行。古代越裳的城郭重新开拓，秦代郡县的山河本来就是汉家的坚固屏障。天边连着铜柱，蛮地烟气昏黑；土地接近珠崖，海上水气昏黄。不要说炎热荒远之地少有冰雪，必须让那里六月也看见飞霜。赠给赴闽中的参政任勉。饶州的棠树刚刚浓绿，你又去辅佐闽藩，镇守东海之滨；千里之外可见防樯，蓬莱宫阙隐在五彩祥云之中。风回到画省，榕树的浓荫交合；雨过青林，荔枝鲜红。不要说内廷官位尊贵，古来镇守一方的方岳之臣也可拜为三公。送弟弟朝夫及第还乡。东风中考中进士，登上瑶京；金榜上、天门前列着你的姓名。接受任命，已经承受丹诏的隆重恩典；回到家乡，先穿上锦衣享受荣耀。九霄之上仰望日月和皇帝的龙袍，三月莺花盛开，走出凤城。正因送你归乡，我的思乡之情更加迫切；仁山字水遥遥含情相送。送侄子祯期回家。殷勤送你走出京华，文水城东就是我的家乡。万里路上只身依靠旧日产业，五年三载漂泊在天涯。想要寄信给你，却只能托青毛凤；你穿着锦衣，仍骑那匹白鼻騧。回到故园后，乡里的老人会问起你，皇帝还留你享受上林苑花卉的赏赐。和姚少师广孝见寄之作。姓名列在三孤之中，是其中第一等人物。乌纱帽下白发如雪，却映照着青春般的光彩。平生的诗格，足比刘公干；晚年的风流，又像贺季真。赐给麒麟袍，红锦鲜丽；颁下诰命，鸾雀纹饰与紫泥都焕然一新。身体闲适，安坐燕居，清澈如水；这才觉得心灵高洁，完全没有尘埃。题写临桂七星岩。吃过早饭继续赶路，春天来到临桂，东野的花朵与榕树叶色交相映照，一片红艳。进入七星岩曲折的洞穴，举着火把前行；山峰百转回环，寻找小路才能通过。石缝水滴流尽后，形成各种物象；古潭深处，倒映着高远的天空。回去时却担心衣服被沾湿，洞口云气升腾，像蒙蒙细雨。就日门前，春水正在上涨；伏波岩下，钓船轻快。漓江倒映着山色，宛如图画；榕树枝柯交错，翠色夹护城郭。村店正值日中，鸡在午时鸣叫；道路上的游人带着酒罂。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风俗，都共同享受太平和乐；想要进献歌谣，合在一起歌颂。从桂水东边渡过石桥，村民淳朴；看见渔夫樵夫聚集在祠庙旁歌唱吹奏，迎接神女；野外庙宇用苹蘩祭祀帝尧。城郭附近的山都是积石而成，仙岩没有道路，无法通达云霄。白日漫长，穿着绣衣观察民间风俗；家家户户都和乐兴盛，承受着圣朝的恩德。拜谒周瑜庙。永乐庚寅四月晦日，船行经过周郎祠下，与周瑜的后裔孙季良、予泉观看点将台，于是作两首律诗。巴丘古县，周郎庙中配祀甘宁、黄盖【甘宁、黄盖】，神像都庄严肃穆。三国已经兴起，吴国的社稷由此建立；二乔也一同为汉代美人而哭泣。漳河碧草迷失了宫苑水池【指曹操的铜雀台】，皖水青林环绕着墓田【周郎墓在今安庆宿松县】。盖世英雄周瑜与诸葛亮，令人追忆赤壁当年的东风。都督峰高耸，玉峡山巍峨【都督峰是周郎防守军队的地方】；真君楼下水流曲折环绕。周郎遗庙经历千年，三国声名震动百蛮；绿色掩映着丘园，春树交合；锦绣般铺陈的坛场上，古老苔痕斑驳。多次以椒浆祭奠，祈求神灵；遥遥望着神灵所在，却不是轻易能够攀登接近的。中秋。

译天上平分一半秋色，千岩万壑间流淌着月光。蟾宫中曾有客人攀折桂枝，牛渚又有谁学着泛舟赏月？宴饮欣赏不必徒然喝得酩酊大醉，姑且放声高歌，把情意寄托给朋友。嫦娥若肯尽兴而来，愿明夜再遣清冷月光照耀九州。天风吹我登上南楼，为了报答嫦娥，让我重温旧日游赏。宝镜般明亮的月光打开玉匣，桂花的沉静影子映入金杯。清光涵盖三千世界，寒意浸润百二州山河。我醉意朦胧倚着画楼吹奏铁笛，一声笛响惊破九天的秋色。苍梧即事。苍梧城北，龙洲边系着船，江水连接南方天空，日夜流淌如冰。井鳄池边春草合拢，火山蛟龙的洞室夜里浮现光芒。千家竹屋临近沙嘴，满载万斛的江船顺流下到石头城。伏枕醒来，梦回之处仿佛已经接近霄汉；耳边似乎还留着凤凰楼上的佩玉声。梧州是旧日的治所，扶桑国的虎圈山名扬大藩。蜑户举起渔网观看水中倒影，船夫移动木桩辨认潮水痕迹。苹婆果成熟，红色果皮裂开；荔枝花开放，绿色花萼繁茂。向北遥望九疑山，在云尽之处，重华端坐垂拱，位在太微垣中。桂岭从东面延伸而来，下临险恶的滩头；苍梧的细柳伸入云间。两道江水拍天而来，贯通交趾与广州；高城耸入日边，跨在北山之上。茅屋和竹牌依傍古老的水滩；竹筒水槽和渔艇布满江湾。驿亭中胡笳和鼓声在半夜响起，又报告南天的使节已经返回。交趾即事。交趾是著名的藩镇，城墙高大雄伟，成列的佛塔位于古城东面。选拔弓箭手和刀手，军容严肃；铙声号角迎风吹奏，节拍整齐。蛮地女子妆容艳丽，争相施用脂粉黛墨；夷人村中鼓声响起，儿童聚集。可怜新息侯马援至今还留有祠庙，铜鼓却荒凉地置于荆棘草丛之中。交趾回送《安成谢礼献》多少次驾着小船往返归来，野外的情怀只是眷恋故乡的山。冒着严寒凛冽越过西边的边界，顶着酷热炎蒸走出百蛮之地。暂且面对雁行般的同僚倾饮送别酒，又随着鹓鸟般的朝班列队入朝。天子诏书一定会准许我早日归来，到洞中相寻时，也能展颜欢笑。倒用前诗的韵 奔波万里来朝见天子，夜里梦见红云和玉笋般的朝班。传说雷霆般的天威已经收服北方的敌虏，早已把霖雨般的恩泽洗涤交蛮。陈述心情，在白日里辞别深宫殿宇；解下官印，在黄云之间返回故乡山中。烦请向洞里的桃花致意，叶心的朱红果实正等待我归还。北流勾漏洞 北流县城之下，是古代铜州的平地；山岩高耸，仿佛玉楼。谁曾为了寻求丹砂而前往勾漏？人们传说罗浮山遍地都是蝴蝶。杨妃井已经坍塌，风烟依然古老；葛令祠荒芜了，草木在秋风中萧瑟。回头想想，故乡的山更加美好；穿着锦袍归去，划着一叶扁舟。经过思明府 太子泉边，曙色初开；仙桃花影覆盖着层层高台。摩天岭的山势如龙腾跃而去，交趾人沿着鸟道而来。蕃族所献的金符还层层包裹珍藏着，汉廷的桐柱却早已倾颓。西风中笳鼓声连着云彩响起，大家共同观看山中的猎骑归来。早春时乘船从文江出发，将要前往都城 北风吹来寒意，单薄的皮衣也抵挡不住；相隔万里，遥想在上国游历。雪色使人迷惘，照亮两岸；江水声传入夜色，来到孤舟。春天归来，忽然听见云霄中的雁声；白天躺卧，只听见洲渚上的鸥鸣。向着太阳的葵草，正是我一贯的心志；故园虽然美好，哪里敢久留。游览閤皁山 閤皁山云气与天相接，野水漫漫流淌。传说先圣从前曾经游历此地，哪里知道汉晋遗风已经久远？只有宋元时期的文字遗迹还留存着。山势从北面而来，打开了如荷花般的关门；向南而下，形势壮阔如金牛。山野老人对我说：天书降临时，曾有红云托捧着玉楼。元宵节停船于豫章 寒雪稍稍消融，傍晚画舫轻轻驶来，恰好停泊在豫章城。远望万家灯火，只见灯影；半夜笙歌，自有声声传来。佳节催促人老，惊觉自己已经年长；月光照着客中之人，欢喜它分外明亮。同游幸好有知心人在，买来市上的酒互相倾饮，一直到二更。江西访孔宅赠孔氏兄弟 您家的弟弟难得，哥哥也难得，诗礼世代相传，几乎承接了过庭之教，又接续鲁邦承受教化的传统。雨天打开东壁，仿佛看见文星。八州的事业终究如尘土般消散，三孔的衣冠风范仍然是典型。沐浴在精光之中，如今却已寂寞；愿意跟随您们到洙泗接受遗留下来的经典教诲。豫章怀古 土地进入洪都，景物繁多；地界分属吴、楚，重重关塞相连。滕王阁空留下芳草，孺子亭没有了，只剩古丘。向西行去，防守的桅樯都朝向北方；南来的江水自然向东流去。多少英雄豪客都已经消沉，李蔡能够封侯，广却不能封侯。小孤山 两岸岩石相夹，石头仿佛门户；万条江水向东奔流而去，势若飞奔。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形势本来就险峻；像擎天的独柱，气势尤其尊严。鱼龙一同跃动，初春时天气已经温暖；风雨来临时，白天也容易昏暗。想来当年大禹疏导凿通水道，神奇的功绩直到万古至今仍然存在。凭吊李太白 多少次到青山寻访谪仙，思念您的风采气度高在云天。如今只能做采石江头的客人，再也不能在长安市上安眠。想到您被问罪贬往夜郎，悲叹您的冤屈；吟诵诗篇，又回忆您在宫禁中吟诗的美好姿态。浣花溪畔又有高尚的风范流传，应当同先生一样万古传扬。重阳 多少次在客居之地度过重阳，今日在五岭遥望故乡。薏苡岂肯带回上国，丹砂也不因为身在炎方而改变志向。竹林中的朋友散去后应当有许多闲暇，菊花小径上花朵繁茂，尚未荒芜。等到明年回到上国，再登高受赐，痛饮千觞美酒。立春日寄给萧子郁 仙蓂长出七片叶子，报告初春来到；天地之气运转，雨露焕然一新。已经有香醇的酒可以配新生的蔬菜品尝，却没有故友来欣赏这美好的时节。东阁外梅花如千林白雪，戴着乌帽的人身在青山万里之外。试问锦官城里的客人，什么时候借马来到江津？五言绝句 小儿有什么爱好 我还没有说话时，就颇能懂得人的教导；梦中有人授给我一支五色笔，笔上有像荷花那样的花朵。到了五六岁时，我曾经有所创作，但还不会写字，往往也就不再记得了。这是从祖渊静先生戏谑地命我作诗而写成的，颇为流传传诵，我不忍心弃置，因此记在这里。如今的聪明才智不如从前，道德也一天比一天背离最初的心愿，更加看出韩子的言论确实可信。小孩子爱什么？爱这间芝兰之室。还想依附飞龙，登上天空观看红日。人们说太阳在天上，我说太阳在心中。不知不觉到了鸡鸣时分，耳边清清然响起钟磬之声。小孩子梦见什么？夜里梦见笔上生花。花根在哪里？丹府就是我的家。圣人有六经，天地有日月。日月万古长存，六经最终也不会灭亡。奉皇帝诏命题写《虎顾彪图》当时仁庙还没有正式入居东宫，进谗言的人结党兴起，因此作此诗来讽谏。老虎是百兽之尊，谁敢触犯它的怒气？只有父子之情，使它一步一回头地顾望。赠给西平侯沐英 彩凤留下了一只幼雏，幼雏一路发出哀鸣。神龙亲自哺育它，骑着骏马辅佐皇帝成就帝王大业。简信给胡学士光大 圣明的君主开设东阁，群贤已经满朝。早早骑着孤凤飞上高处，侧目望向云霄。青云坊下的道路上，今日万里之外与你分别。等到有传书的雁飞来，再相约在上林放箭射猎。谪居西河 做官谋求保全实在笨拙，跟随军队也不能抚慰乡心。秋天边塞的雁整日向南飞去。

译题《白头翁图》厌倦飞翔，甘愿白头；竹实正丰盛，却不敢先行啄食，留下来等待凤凰。赠写真刘士荣并送他还乡 我的容貌惭愧而不够奇伟，幸赖您的丹青来为我传神。皇上的恩德清明遍及蓟北，等候着有人把我画入凌烟阁。春尽时您来到故乡，深秋时您又与我分别归去。做官的心情同纸一样淡薄，只是思念家中的双亲。送欧阳永清任韶州训导 献策于黄金阙而任官，送您到岭外州任职；离别的遗憾很少，只有江水共同悠悠流淌。题《清沂书隐》清沂河上，芳草萋萋，东西两岸之间有人渡河；不时传来读书声。云山自朝至暮都在那里。李仲侃客居蜀地忘记归来，作此信简给他的儿子 捎话给你：严父所在的乌江锦绣如花，故园美好到如此地步，怎么能不回家呢？听莺 猛然从蘧蘧的睡梦中惊醒，梦中多次听见恰恰的鸟鸣。只以为声音在窗纸外，原来却在柳荫的西边。题《棠雀图》秋天的果实正累累下垂，鸟儿低回徘徊，仿佛有所思虑。朝阳升起，鸣凤飞起，又飞向上林的枝头。题《胡马图》破旧的衣衫任凭风沙吹打，漫天大雪压来；花草之间，狐兔全都归去了帝王之家。雁 过去曾经和雁一同归来，如今雁又向北飞去。殷勤地嘱咐雁来雁往，不要彼此违背。芙蓉 树梢上有芙蓉花，宛然开在水中的小洲边。如果它在春风中开放，就没有人去看桃花李花了。竹 春雨之中，蛟龙变化，不妨任苔藓侵染。苍苍然孤独挺立的竹子，中空的本性本来就没有私心。《文毅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六 明代 解缙 撰写 七言绝句 河边绿柳 御苑的柳树青青，靠近绿色的池塘。迎着春天洗濯秀色，不违背时令。皇恩与天地一样共同养育万物，雨露没有私心，这一点也同样人人知晓。漫漫春风吹入舜帝的韶乐之中，绿杨舒展叶片，纷乱的黄莺调弄歌声。君王不肯以声色自娱，又何必辛苦学习舞腰呢？退朝后即景 圣明的君主恭谨勤劳，每天处理万机；每当退朝以后，便询问先前疑难的事情，亲自挥毫写蝇头小字，常常看见宫官来报告已经到了酉时。红栏在夕阳中映照，众马整齐地缓步而行，天骐奔驰而过却不嘶鸣。侍讲来报告说应当锁闭铠甲，銮舆又经过御桥西边。防子从南方百粤而来，黄藤纯束成捆，红竹编成笼；皇恩颁赐给内阁，分别携带而去，仍有大官用黄纸封存。大将平定胡虏，兀亮阿的旌旗高举，云气拥护着照耀山河。明日借给我两匹雄健的骏马，笔直飞上青天，听那凯歌。北京的官酒甜美胜过蜜，高等品级的酒由传宣官送来，佐膳的是珍馐美味。圣主御设的筵席上还没有饮用，便下令分赐给儒臣。寄给胡、郭二位驸马，并简信给王左军 年年荣耀地接近六龙车驾，共同拂拭那被日光照耀的红云。自从在山中闭门不出以后，几回清幽的梦境来到天子之家。白鸡冠花 鸡冠花全像用胭脂染成的，今日为何化着这样浅淡的妆？只是因为五更时贪恋报晓，直到如今头上还带着满头霜色。夜雨中停泊江西 一叶扁舟天天漂泊在水云之乡，秋风夜雨中停宿豫章。预先担心寒冷惊动慈母缝衣的心，起身先看看旧衣裳。寄给东刘日升 听说文园令病后多病，又携带书册躺卧在乡间山中。新秋时诏书准许早日归来，带着药包和诗签任意往返。在安庆江上避风 不要叹息风波险恶、行路艰难，船只不久就能到达长干。谢安不肯为了功名出山，天下苍生都在盼望谢安。登镇江报恩寺超然楼 帝城高近天际，瓮城高耸；佛寺嵌在山岩之间，构筑得坚固。试着登上超然楼远望，只见大江向东流去，涨起银白色的波涛。向西行 身在八千里之外，客居河湟；登上鸟防山头，遥望故乡。想问离别以来有多少愁恨，黄河向东流去，与长天一样无尽。被贬河州抒写怀抱 梦中惊醒心头震动，多少次趋行侍奉在长乐宫的钟声之下，从容应对；离开国都十年，伤心的泪水洒向天河，仿佛承载着六龙车驾。一人离开国都，身影轻如片云。穿着白苎衣，衣单路远，行程万里。九十岁的严亲，承受离别之苦；夕阳之下挥泪，寄托着倚门盼望的深情。堂上有白发亲人，年已九十；我向西行万里，前往轮台。人世间这正是生离死

译别，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金鸡大赦而归？万里羁旅孤独，只想着归去。把心意日日送到庭闱，封好书信寄给南飞的雁；这次去后不必再向北飞回。登镇边楼 陇地的树木和晴日的云彩，引起万里秋日的思绪；亲自独登镇边楼。多少年没有见到南来的雁，果真河州已经到了天的尽头。西行途中即事 圣主恩德深厚，宽容地驱逐客臣；向西行去，并没有遣送我越过轮台。河州仍在人世之内，凭借百二山河，去了还可以回来。四年寒食，我困居在山谷之中，面对先人的坟茔无可奈何，只能愁苦地想象故园。几个弟弟在夕阳下挥泪，又登上高楼。交年节日有感 白云之下的亲人居舍，在楚江之头。怎样才能让天河流到地上？只有明月还认得旧日的我，夜里来陪伴倚门忧愁的亲人。当时江南的习俗重视小年，河湟在今夜却格外凄凉。抱着被子希望做一个回家的梦，想来严亲还没有睡着。去年我为慈亲哭泣，今夜严亲又为我忧愁。相隔万里，悲欢哪里能够测知？有谁在灯下谈说河州之事？己卯年元旦有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家住江南，仿佛靠近明镜般的鉴湖；料想春色已经来到平坦的原野。不知今日在防军庙中，是谁写下新桃符来替换旧桃符。听莺有感 早朝回来，缓步走在午门西边；烟柳和着春风，布满御堤。塞北寒阵之中飞鸟断绝，只有黄莺留恋上林，在那里啼鸣。送董伦南归，次用他留别诗的原韵二首 九十岁的严亲两鬓斑白，我孤身万里，因而更加思念家乡。高飞的雁向南归去，真令人羡慕；它又飞到金陵楚水之涯。不要让琴剑老死在京城，到处的溪山都可以作为家。只有薰风能够解除暑热，不妨让它陪伴我直到天涯。寄给徐逊 十年来远离神京之路，荣辱升沉全都不得闻知。此次离去，双江才不过咫尺；崆峒山却隔着万重云。客居中度元夕 去年今日设宴传递柑橘，两袖都沾满天子的香气，畅饮御酒。今夜客居异乡又逢风雨，难道不能在梦中回到江南吗？寄给参谋子享 像文园令一样多病，口渴还未消除；从人日直到花朝，不知杨柳将春色染绿到淮扬的第几座桥。寄给何岳 您家兄弟之间的情谊深如大海，我每次望见南云就思念一次。好好防护庭前的两株桂树，初平离去以后，不知已经开过几次花了。经过新淦寄给胡能定 紫淦封地有十万户人家，城南常常看见使君的车驾。请把往日的阳春曲，播撒成侯官的棠棣之花。许逊在山林紫淦边弹琴饮酒，年复一年地安然自知，陪着仙鹤游览各洞，何必攀附权贵登上青天。永乐己丑年，恭逢太祖圣节而感怀旧事。年轻时侍奉高皇帝，不过十年。每逢圣节，皇帝都赐我回乡的船，并殷切叮嘱。皇帝说：看那严父已八十岁，闲居在家，简直像列仙一般。遥望皇帝出游，又过了十年；我在仕途奔波三年，到了偏远的边地。天地回转，银河仿佛靠近了；夜里梦见自己登朝，侍奉御宴。送弟弟淳夫南归。一叶小舟刚从海门驶来，兄弟二人承受皇恩，一同进入显要之台。金匮琅函中的典籍大多已经抄写遍了，穿着锦袍又随着早春归来。我家世代以诗礼传家，继承祖业；当今承受皇恩的人，有谁能与我们相比？三次进入翰林，实在是惭愧而又侥幸；不要说放下笔就能封侯。芙蓉山下有唐代的墓道，算来至今已有八百年。你回去后要殷勤地看看松柏，我会常常遥望白云尽头的五云。送张教授子彝到成都。到远方去任官，前往锦官城，不必劳烦金牛和五丁开山。那里的学校贤才辈出，古来就像邹鲁；献王的声誉，则如汉代东平王刘苍。送沈诚庄回皋兰，并寄语徐叔拱。驾着画船载酒经过枫桥，一直送到东风吹来而残雪尚未消尽。今天相逢又要分别，蓝桥以西的道路遥远而漫长。送刘日升。灞桥下着轻雨，打落尘沙；送你向南行，去寻访汉槎，请替我寄来音信。大庾岭在腊月以前，还有客人去看梅花。赠给萧世英。十九年中，离别之后又屡屡相逢。你又要分别了，心里的情意重重。一起煎茶扫地，共对明月；相对弹琴，直到晓钟敲响。再次用前一首诗的韵。在江乡一别之后，又在异乡相逢。十九年中，心意有万重。买来酒装满船，赊取一船月色；一同寻找流水，聆听稀疏的钟声

译。赠萧宗，并借此诗留别。在乡里相逢时，你簇拥着绣鞍而来；在客居之地再次相见，却难以承受别离。新写的诗题在齐纨扇上，每当相思时便拿出来看一遍。在峡江送别高峻。梅雨刚刚收歇，天将破晓而转晴。白沙铺成的官路上，马蹄轻快。大安桥上冠簪衣缨的官员聚集在一起，为送高人登上玉京。从容地谈笑，显出天真本性；一生交谊深厚的人，又有几个？明天将在江边分手，多情的人怕看见新长出的柳条。新竹像墙一般，青草像铺开的地毯。锦江风细，水波粼粼。怎忍心唱起三叠《阳关曲》？这远胜过汪伦送别故人。

译留诗告别周防。二十年前，我们同登虎榜；如今在八千里之外，客居异乡。匆匆又说起明早将要分别的遗憾，长江竟有这么长。寄给朝夫、文夫、朋至三位弟弟。我已经向西行走，及早回来吧。南山的松柏正好，培植着我一生兼有忠、孝和兄弟情谊的品德。希望每天都能收到你们的音书。寄给张叔豫、刘孟恂两位君子。清澈的江水环绕县城，月亮映在一湾水中；你家的别墅坐落在屏山。那些当年的老人还能够讲述此事：晴日里笙歌相伴，归来时道路两旁尽是人群。节操和义行，是庐陵自古所夸耀的。宋朝的[▯葢]十分兴盛；中华、张君旧日居住在禾川上里巷，那里传说是御带家。东华观古老，[防乔松先]。月楼高高倚立，碧峰不要朝向它。山头吹响铁笛，清越的声音只怕会引来蛟龙。送刘子龄。高骈庙下有青松树，每到源头我都停马观看。红雾白云大多已经消散，只适合与霜雪一同保持清冷。寄给非空上人。禾川岭上最高的山峰，僧人飞锡时常敲响碧空中的钟。檐卜花的香气飘在明月之中，他用金钵分水，降伏蛟龙。寄给邓维翰。一年中曾两次回到乡里，九年后相逢，谈起往日的心愿。曾经看见你砍除茅草新建居室，如今门前的好树全都长成了浓荫。寄给黄元斋。我来时，在萧峡停泊轻舟，惆怅当初远游。梦中相思却不能相见，只有武功山下的秋月轮独自照临。寄给孟链。每到秋天，只思念家乡的鉴湖。秋水浸润着明丽的晚霞，湖中的莲子到了秋天结成了果实；颗颗都使人心生凉意，露珠滴落着清光。天气微凉，正好用来讲读书篇；熟读千遍，才能见到前代贤人。七略、五车的书大多已经读遍，这颗心才懂得想要无言。零落归来，身在万里之外。圣皇深深眷顾我，言语谆谆。偷生而又身抱疾病，愿让文阳的水洗尽西风带来的万斛尘土。寄给隐居东湖的诗人仲山江丈。诗人隐居东湖，观看白云；青莲、翠竹自成一群。自从亡友去世、哀歌断绝之后，举杯饮酒时还有谁与我谈论诗文？寄给康中振。分别时正值春云系住柳条，相隔千里而相思，路途遥遥。愿你在山丘角落养成冲天的翅膀，等候你乘风飞上碧霄。留诗告别刘南洲。禾水与云阳，地势相连。你家世代习于隐居，住在南田。种桑栽杏，清闲地度过白昼。何必一定要找桃源，这里另有一番天地。等我辞官回到故山，与你相伴在明月之间吹笛。到鹭江、螺浦寻找渔伴，那便胜过同神仙来往。兵书峡。百尺高的苍翠山崖发出如石麟般的吼声，兵书峡坐落在楚江边。人心只是推崇诸葛亮，木石本来无神，却自有神意。在湖南思念孩子。昔年在陇右思念严父，今日在湘南思念幼小的孩子。父子恩情深厚，彼此情意都切，怎能忍心回头遥望天涯？全州杂兴。陶生岩畔，中午的风清凉；唐介坟前，江面水势平缓。两岸鹧鸪不停啼叫，画船敲着鼓驶到全城。全城三面临着湘水，低矮的民居遍地，夹杂着各姓人家。侍女们乘画船争相渡水之处，采莲采得并蒂花。清湘书院是哪一年兴建的？大家都说是湘州的柳仲涂。想见当年讲学诵读的地方，讲授孔子、颜回的名理，训导学生。本朝太守张君又种下青松，使它们夹道而长；夏日里行人常常停马。全州的万株树木，足以与甘棠相比。在灵川开船。百丈山头的雨刚刚放晴，灵川江上水势初涨。温暖的南风隔年仿佛如约而来，两次吹送船只驶向玉京。端午日在桂林感怀旧事。去年端阳节，我奉陪御宴，吃着金盘盛的角黍；又从遥远的天上赐下黄封御酒，特意赏赐我打开来举行家宴。回首一看，南风吹拂，又是一年。经过三合驿。荔枝果实结在绿色的虫窠般枝叶间，倒挂着黏住；花朵开放，红得像女子的脸。望见石城三合驿，便到了岔路，分别通向广西和东方。上北刘。金鸡驿前，渡口的官吏前来迎接；金鸡岩下，江水发出声响。金鸡飞上九天而去，只有空岩留下旧日的名称。三月，在藤江听到子规啼叫。桐花和细雨打湿了出征的衣裳。遥想故乡正逢寒食节，处处都是上坟归来的人。化州。石龙江上水云带着腥气，巨大的水域向东南流去，汇合四方大海。神电卫城在哪里呢？只见半边山色，露出一线青翠。龙州。龙州用百尺高的石头筑成城墙，万户人家的层层楼阁横在暮霭之中。撒网捕得鱼，买来美酒；满船都是明月，伴着船夫的歌声。菠萝蜜树遍布城门内外，铜鼓声喧闹，夜里举行赛会祭神。戴黄帽、穿葛衣的是集市上的客商，穿青裙、系锦带的是出游寻欢的人。从交州出来，到达龙州；一路上瘴气、雨水、荒烟弥漫，鹧鸪哀鸣，这才相信玉关确实长久关闭。真想写一封封奏章来赞颂皇上的谋略。经过交趾市桥。上将的功勋，使百蛮震动；偏将的威势和谋略，重如高山。市桥的一座堡垒，抵得上千里边防；横槊立于青天之下，白昼也安闲无事。市桥卫郭千户所作。沙漠茫茫，边塞的草木肥美。桔橰峰上，暮烟飞起。交河向北延伸，天空与大海相接。苏武曾经持着汉节归来。在交趾和友人唱和。香罗衣穿在身上，层层轻柔如积雪，是从彤庭赐下的。回忆圣明的君主，午夜在薇垣的清梦中，漏壶的声音仿佛仍从日边传来。清远峡山寺。环绕山涧的木犀到了冬天仍在开花。上方寺的台殿俯临烟霞。云雾迷漫着石室和和光洞，那里仍是轩辕帝子的居处。再次经过南安。年轻时听说，张横浦曾访问南安旧日的贬居之所，盘腿而坐的遗迹清楚地保存着；石础至今还在。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黄金市镇被水湾环绕，屋舍高低错落在瓦房和竹树之间。西北面有座山峰像翠色的眉黛，船夫说那就是酒坛山。六角雪花纷纷飞落，水边仿佛铺满白玉。碧波江上，傍晚扬起船帆。穿羊裘的人不怕江风寒冷，只看天边出现了预示客人到来的客星。经过十八滩。白色浪花在每一处沙滩跳起雪珠，片片青山被翠色萦绕。杜鹃啼得花朵如血，正是行人走到半途。从交趾返回途中赠给士谦。在碧落间嬉游，沉醉之中偶然来到岭外，寄托远行的踪迹。梦中频频回到玉堂金马，处处都能遇见黄菊和青樽。处士年年种菊，不知有多少回东篱上落满霜雪？春风把菊根移植到天上，又见它重新承受雨露。二十年前，处士家中宫锦铺陈，众人醉赏黄花。如今当年的孩子都已长大，留下客人焚香，细细煮茶。赤壁。芦荻烧残了，孟德的战船上箫声吹尽，子瞻因此忧愁。昨天从赤壁矶头经过，江水寒冷，鱼儿受惊，天边只挂着一弯月。九华山。忽然传来消息，说荆山有弓坠落，百姓挥泪，泪水沾湿秋风。孤臣的眼泪虽已流尽，丹心仍在，正如扶桑升起的晨日一样鲜红。重阳日南归，记载行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庐山横亘江面，气势雄伟，仿佛飞腾；江水像银河流泻，与天空相通。身在八千里之外的南归客，难道肯吝惜在鄱阳湖借一夜顺风吗？曾经登上松湖观赏赤城山，仙人和道士从远处前来迎接。一樽元酒使人醉了十年，今日经过这里才开始醒酒。题孤鸦图。孤鸦栖息迟留，顾影自怜。它哪里肯跟随群鸟飞翔，在野田上喧噪？海色渐渐明亮，早晨的雨停了；它又随着红日升上青天。竹。河湟的积雪压在松树上达千尺，却不像江南的一枝竹子。蛰伏如龙，难道肯随着风浪兴起？朝阳升起时，总还有凤凰飞来。

译题芦雁图。它悠闲地伴着明月栖宿芦花之间，江南草木凋落也不怨叹。即使天路遥远，万里之行也不推辞；帛书曾经送到帝王之家。霜影沉沉，暮寒袭来；秋云映着荷叶，[防阑干]。形体已经超出希夷之境，不怕王孙用金弹丸射击。题青山白云图赠廷琛。在外做官游历，谁不喜爱青山？世上的浮名，好像把白云闲闲地系在岩边停宿，任凭流水流向人间。南行题扇。出仕还是退隐、任用还是舍弃，都由命运决定；人生的舒卷、炎凉，也都应当顺其自然。不要对秋风吹落草木心生怨恨，到了明年春天，还会在上林苑的枝头萌发。记得当年在天门颁赐之时，彩绘的旌旗、凤羽仪仗降临龙墀。如今我流落到江南去，仍有清风惠及四方夷族。题石田茅屋图。石田茅屋，是我归来后长久居住的打算；呼唤蛟龙来种玉芝，高卧熟睡，也不应忘记五更时分风雨中的道路。戏题防堂。春风吹拂庭阶，兰草长满堂上；慈亲戴着凤翘，穿着[防服]立在尊前，映着朝日回銮，紫诰从青霄降下。题蔡君谟真迹。汴水向东流，宋朝的社稷已经迁移。中郎的名字如日月星辰般流传。笔墨中的精神仍然充满生气，想来他当年在彤庭接受皇帝召见时，正是如此。端明的书法继承钟繇、王羲之，佩玉琼琚般的风采立于朝廷。听说当年被推为第一，米家人想必会自己笑其疏放狂逸。替王衡题咏画竹。美人手持白绢扇，扇面画着几竿挺拔的竹子。因为喜爱竹君高雅的情怀，所以它最适合炎热的暑天，也最适合寒冷的季节。题蔡学渊所画的墨竹。他善于描绘故人，如今却已见不到他，只留下笔墨寄托高雅的情怀。何时才能回到螺江之上，与他一同倚着美竹，聆听凤凰鸣叫？题《雪竹双禽图》。大雪压弯了筼筜竹，翠绿的叶子低垂；文禽寂静无声，听不见啼叫。上林苑的春天美好，却无情地降临到荆棘之中；卑微的竹丛只能共同栖息。翠竹在寒意中，积雪尚未消尽；两鸟同栖的梦醒了，还能再求什么？君王四海之内全都是灵秀的园囿，鸟儿饮水啄食、飞翔栖息，都能获得自由。菜。蔬菜瓜果甘甜芳香，可以用来解除饥饿，不要说长久只能住在茅屋里。即使在调羹于宝鼎、挥金使用金碗的时候，吃肉的人也从来没有厌足饱够的时候。题《贤母卷》。读书声已经断绝，熊丸与苦胆的故事也随灯火烟消而逝，帷帐上的墨迹也已模糊。不只是古人才有贤母；每当看见碑文挥泪，便为慈母深深悲痛。题《观奕图》。去年曾到烂柯山，看着那盘残棋，舍不得离去。正因为这是太平盛世、教化舒展的日子，神仙也都只在人间。

译题《岁寒图》。群花摇落，全都凋零残败，只有孤松经得起岁寒。我要告诉你，在沧洲深深的积雪中，它独自留下苍翠，供你观赏。松。石头上的青松长达百尺；松花飘落，涧水也仿佛生出香气。郑重告诫樵夫，斧头不要砍伐它，留下来等待将来成为栋梁。竹。修长的竹子脱去笋箨，伸出林梢；坚劲的竹节扶疏挺立，长得像凤凰的羽毛。等着看它将来坚硬如玉，截取竹竿到东海去垂钓金鳌。桂。桂树团团簇拥，翠色仿佛要流淌出来；它的灵异根脉本来就是从月中求得的。东风吹动金色的桂花，散作人间富贵的秋天。梅。潇洒的寒梅吐出玉色花朵，暗香随风浮动。那位老仙家应当知道调和鼎鼐、烹制羹汤的滋味吧；它几次在园林中傲然面对雪花。和山阴宋太史的诗韵。大秀山千峰如荷花盛开，玉梁山高高连接着九仙台。我预先在山顶筑一间茅屋，等待先生骑鹿而来。您的儿子善于书法，几乎可以赶上王右军；新作的诗和精妙的墨迹，总是超群出众。明天又要在江头向您告别，只能遥望那颗文星隔着五彩祥云。戏题卓撒。一斧砍不成，两斧便砍成了。暂且在低微之处建立功名，虽然还没有做到台辅，至少在人世间主持公道、匡正不平。墨鹰。凛冽的东风吹着，太阳还没有西斜。黑鹰暂时栖息在珊瑚枝上。千山万岭中的怪禽都隐藏踪迹；原野空旷、青天无边，它也不敢啼叫。黑鹰飞越大海，降落在山林之间；它怒目而视，雄威逼人，使人胆寒。高明史官的笔端能够参赞造化，因此把这股英气留在画中供人观看。题画。楼阁涂着青红色，翠烟笼罩着寒冷的树木，浓重的烟霭遮蔽了天空。这里面谁是独自休憩的客人？还有那艘整装待发、顺流下滩的船。退朝即事。年轻的天子重视边疆战功，亲自来到凌烟阁的画阁中；下诏赐给功臣画像，常常把它们悬挂在殿内屏风上。延英殿中，影子映着穿碧衣的郎官；端砚和纤毫笔各自放在案几上。天子垂下帘子亲自考试，宫人手中传递着茶汤。云驳马和花骢马各自试着行走，毛色相同，马缨也相同。它们来到殿前，来往之间重骑通过，想得到君王另行赐名。致书某位明府。京城中的卿相都在弹劾，剩下的只有拿文章送给县官。将来您乘车巡视、选拔清廉官吏时，手执蒲鞭，大概还会笑刘宽吧。赵广文来访，辱蒙寄来诗作，打开信封，只见诗中说：“采动涟漪字，江不用栽棠树。丹桂林中寄一枝。” 赠澹泉罗彝伦。故交都已散尽，只有您还在。风雨之中相逢于海边村落。举杯饮酒，唯恐深情还没有表达尽；再留下些余烛，照着这黄昏时分。送刘若斋。春燕和秋鸿，各自飞去。我来而您离去，仿佛彼此违背。西湖西岸，梅花如雪；那里应当有林逋，等待您归来。万条柳枝、千朵花儿拂动着酒旗，南陵北苑的草木一片茂盛。居庸关下泉水呜咽，又到了东风将要离去的时候。寄友。昨天在金门进讲，送您辞别丹扆；下阶除道相送，知道您穿着朝服入庭的那一天，何异于神仙登上碧虚？祖帐中高声歌唱，在易水之滨；风波中的浮萍与断梗，正如旧日的雷陈。明年一定有归来的日子，我们共同醉卧在青湖玉带般的春色中。黄金铺成的小径，仿佛要去餐食秋菊；紫翠楼将要倚靠傍晚的松树。听尽雨声，转眼进入梦中，却被五更钟声唤醒，令人恨极。寄于仲宽。想写一封乡书寄回故园，可行人已经远去，心意只能空自留存。抬头忽然看见南来的雁群，每一只都随着您飞过边塞之门。游览采石古塘寺。古塘、姑熟在小江边，一路芭蕉青翠而更加妍丽。破旧僧衣的老和尚年过九十，细细谈起太祖渡江的年代。经过池州。日日是南风送客舟，刚经过舒州又到了池州。九华山的云雾卷起，如芙蓉织成的帷帐，悬挂在青天上，仿佛白玉弯钩。安庆途中。半帆迎着初升的太阳，经过皖州城；千古以来的英雄都曾在这里用兵。金阙上的剑光腾入紫色云雾，龙眠山的景色趁着新晴更加明丽。连日被桐城阻隔，无法前行；长江中的船只无可奈何，只能在拍天的风浪中漂浮。神灵似乎知道这是朝天的客人，几次都特意派遣风涛将我挽留。小孤山。鄱湖水与大江汇合，小孤山像一根柱子立在江流中央，形势雄奇，千古独有。狂暴的波涛有赖它阻挡，并不只是过往行人仰仗神灵和顺风。鞋山。凌波仙子深夜出游，遗下一只仙鞋漂浮在水面。年代久远，它也没有随着山陵谷地的变迁而改变，反而化作中流砥柱，阻挡江流。泊舟江西赠友。江西的水清澈，水底石块清晰可见；这里的人才多有奇异出众之处。如今欧阳修、黄庭坚离去还不算遥远，必须努力挽回古朴的文风。慧禄寺。慧禄寺前江水流淌，芳草茂盛，铺满汀洲。十年没有到临江郡来，依旧是青松连接着画楼。新淦县。早春出游远望，经过欧潭；青竹红桃相映，水色如蓝；钓鱼的小艇和华丽的画船处在山色之中，使人只是留恋江南。在忧患中哭悼沧江兄。追忆螺陂，字水西；兄长为我调墨，我题写诗篇；一起看山饮酒，携带宾客。这正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生离死别，来得太匆匆。兄长骑马向西而行，我划船向东而去。回头望着白沙江上的道路，夕阳和黄叶都在怨恨秋风。兄弟同年，又同心同道；每每相约共听风雨、同床而眠。哪里知道只隔着篱笆东面的水，从此却不能再见，竟成了生离死别。年少时一同游览白下门，如今五个人中只剩一人。江山、花柳年年生发，折柳看花时只令人悲痛欲绝。我们一同泛舟西昌月下，船家贫穷，只是为了谋求衣食，却说：“只要能够长久这样，我不愿做人间的万户侯。” 一同观赏芙蓉，天马山遥遥在望，不禁怜叹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如此相聚。田家有酒，邀请我们一同前去；大家尽情醉饮，相伴踏月而归。在冲虚观中观看江水上涨，又登上中华山礼拜白云；还赶赴故人的鸡黍之约，在深沉的春夜里细细谈论文章。到家才几天，就要前往南荒。文水江头送别时，惆怅得不敢出声，眼泪像血一样流下。这种情意只有我们两颗心能够知道。送友人返回山阴。在金凤洲头倒尽玉壶中的酒，在铜塘浦口为您送别飞驰的船只。他日还记得我们分别的地方，那时正值深春花雨，耳边听着鹧鸪啼叫。挽悼凤岐父尹平御史。凤凰衔着丹诏降临，天子亲自来到殿前，策试俊才。二十三年便悲哀地短命而终，乡人徒然盼望绣衣使者归来。青春年少，手持白简的绣衣郎。六月里竟飞来寒意，满面如蒙霜雪。文水向东流去，留下无尽遗恨；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张纲。读《柴望小传》。即使旧友接连三次丧亡，也不肯抛弃他们；柴君的高尚声望流传于世。人们传说，当时悲泪滴落，坟前的泥土应当一直化成黄金，直达九泉。题仲兄小像。彭城风雨之夜，我们同床而卧，谈尽眉山的感慨；雁行般的兄弟情谊也还记得，建文初年第二载，曾有丹青画下中郎的形象。咏小松。小小的青松还没有长出栏杆，却枝枝叶叶都经得起严寒。如今正好低头观赏它，将来长到参天高处，便难以仰面看见了。夜泊茶陵。山环绕着荒村，水环绕着城池。芦苇蓬船、藤席之下，听着水滩的声音。秋风淅淅沥沥地吹过秋江，人在思念故乡，月亮独自明亮。白头鸟。风景萧条，凤凰也不鸣叫。两只鸟栖息在田野，更令人伤感。究竟为谁忧愁得头发先白？这一片愁心，实在无法画出。

译题《许由弃瓢图》。白云松树之下，终日逍遥；有时捧饮清泉，心意更加满足。请问先生：为何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宫中的圣主，正是唐尧那样的人。哭悼季岳黄金华。旅舍中魂魄惊醒，月光照在床上。昨夜梦中见到了黄香，醒来只见废城衰柳和空余的残雪。我哭断在斜阳之中，经过大梁。寄给倪以孚。孔壁遗留下来的经典，其中的义理可以寻求。只是因为传注解释太多，反而迷惑人心。从头到尾暂且不要旁生枝节，要记住全文价值万金。在忧患中寄给友人。金屋清晨寒冷，龙砚湿润；玉阶春日温暖，燕泥已经融化。为何一夜乡思的梦，只在文山字水的东边？亲手扶助日月，使它们归于真正的君主；泪洒乾坤，遥望掖庭。死后愿化作陵墓下的草，春风中常常守护万年青。《文毅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七。明代解缙撰。序。《廖自勤文集序》。多么充沛的文章啊！《诗》《书》六艺的文章，礼乐法度的文章，以及凡是立言垂训、能够承载道义的文章，都可以称为经天纬地的文章。它们用来维系人心、扶植世教，使一切事情和万物各有条理，并不是苟且制作的无用器具而已。所以这些文章都发端于圣人，后世向他们学习。譬如沿着道路进入国都，如果所经过的道路正大、深远而不可测，那么它所通向的境界也就无穷无尽。从前仲尼对于诗书六艺、礼乐法度以及立言垂训，都是由下学而上达，进入文王、周公的道统，直到尧舜，集其大成，吐言成经；他还担心天下后世的学者不知道从哪里入门。因此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述《周易》，修订《春秋》，作为学习文章者应归依的方向。舍弃这些而另求他途，不仅不足以经天纬地，反而会造成危害。庄周的学说以逃避现实为归宿，其结果不过是荒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以刑名为归宿，其结果不过是惨酷刻薄。苏秦、张仪的学说以利害为归宿，其结果不过是纵横权谋。它们对天下造成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庄周鼓吹老氏的学说，于是兴起虚无的教说；贾谊也学习申、韩的文章，看看他的《鵩鸟赋》，已经深深含有佛氏隐微的意思。这难道不是对人心和世教的危害，而且到了今天尤其猛烈吗？至于学习圣人文章的人，气势充沛而无人能够阻挡，纯粹而归于正道，只有邹孟氏罢了。其他人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衡量，那么他们所写出的文章也就有限，驳杂而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譬如商人亲身走遍远方珍奇物产之地，对于象牙、犀角、珍珠、贝类等物，知道得不精密，得到的也不多，而拿有限的东西去应付无穷的需求，于是只好借助杂品赝品来欺骗世人的眼目；这并不是他的文章本来善于驳杂，而是因为他的学问浅少，无法满足人们的要求。近世作文的人尤其深受这种弊病，反而专门从事《史记》《汉书》、战国诸子以及方外之书，剽窃奇闻遗漏，写得纵横而腐败，描写神鬼荒诞恍惚，把雕琢形容做到极致，便以为这就是古文。谈到性理，便把它鄙视为时文；引用诗书，便把它看作经生的说法。这将成为天地、人心和世教的祸害，真是说不尽，这正是我最忧虑的事。我的朋友廖君自勤，他的祖父、父亲、叔父和弟弟，世代都与我结为道义之交，讲习性理之学。我和自勤年轻时所学习的、耳朵所听到的，只有六经圣人的教诲；即使传注训诂，也是年长以后才有能力诵习。因此从他口中说出的、写在书中的文章，绝不是所谓荒唐、惨刻、纵横、驳杂的学说。他不只是有所选择而取法，也没有什么未曾听闻、因而不能写作的内容。后来我渐渐喜欢阅读欧阳修、曾巩的文章，领会到它们从容不迫而高峻清洁，其根源本来出自六经。这在我心中引起了深深的共鸣。自勤家的家学法度尤其严谨，眼睛从不看非圣人的书。他的先祖常常以此训诫后人，所以自勤的文章从邹孟氏那里得到的教益最多。他用正直来培养浩然之气，因此气势充塞天地之间，奔放而浑厚；他懂得辨析言辞的要领，所以明白、精确、切实，引用比喻曲折而恰当。他不夸耀谈天雕龙的技巧，绝没有怪诞奇异、隐晦偏僻的说法。总是依据事物的实际体裁而施用于现实，说明常理而穷尽变化，从未在仁义道德之外另立经史之外的说辞。偶然得到他的近稿阅读，发现改定之处很多：稍微接近荒唐的就改掉，稍微接近惨刻、纵横、驳杂的也改掉。他所说的那种充沛而不可阻挡、纯粹而出于正道的境界，已经差不多达到了。况且他对文章如此不怕修改，那么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内心所获得的东西，又该是多么不可测量呢？如果文章的淳厚与驳杂经过他的眼睛，就像辨别黑白一样明白，绝不会被迷惑。和他谈论道理，越发明辨而言辞越谦逊；学问越发进步而内心越发谦下。听他谈论使人不厌，诵读他的文章也使我心中不能停止，越发感到契合；那么我所忧虑的事情，也就不必再忧虑了。他将要平息邪说，端正人心，树立世教，从而进达到经天纬地的文章境界。我哪里足以预知这些呢？《周佥宪彦奇文集序》。永乐庚寅年春天，我从交广入朝，路过虎头城下。云南佥宪周君彦奇奉表前往行在，夜里在驿站叫我相见，彼此十分欢喜。他拿出一本文集给我看，第二天早晨便告别离去。从赣州到吉安五百多里，我日夜阅读，几乎忘了睡觉吃饭。故乡的山已经在眼前，也没有时间应接。忽然之间船泊在文江，到了家中，文集还拿在手里。宾客们都传阅它，共同赞叹周君的仕途日益显达，文章也随着仕途一同进步。他本来出生于名门，自幼聪敏。任宣城学官时，宣城是有名的大郡，他并不以做人之师而自我夸耀。后来入京参加考试，询问五经、百史和时务，如同古代所谓宏词科，一挥笔写下万言，百端问题都能应答，文辞和义理都很伟大。朝廷中没有人不赞叹佩服。不久授任国子监博士，他没有接受。又升任刑科给事中，天天与左右司官员激烈辩论，直言力争，百官都被他说服。于是越级升任现在的官职，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安定夷夏交界之地。功勋旧臣和久经战阵的将领都与他共事，比起其他方面，实在很难做到。有人每日忙碌得无暇应付，而周君却还能从容写作，文章如此丰富。若不是依靠他的敏捷才思并更加勤奋学习，能够这样吗？如今又得到他的全部文集阅读，大概是因为他所经历的山川雄伟壮丽，使他的气度见识更加开阔，志趣更加畅达，并且受到温润滋养而得到发挥。感慨我一生所经历的事情，与周君略有不同：我曾登上华岳，探寻黄河源头，也考察过周、秦、汉、唐、宋经营建设的地方，同样颇能开阔气度。然而还是不如周君所经历的遥远而广大。周君把文集给我看，实在是我的幸事。虽然如此，从前孔子只向南到过楚国，向西到过黄河；我和周君所到的地方，都是圣人未曾亲眼见过的。然而圣人的文章流传至今仍可看见：议论有《易大传》，叙事有《春秋》，答问、言语和行迹有《论语》。这难道还需要依赖外在的游历吗？周君认为是这样吗？

译《顾太常谨中诗集序》。臣解缙年轻时早晚侍奉高皇帝，常带着笔墨纸张来侍奉圣上的兴致，尤其喜欢作诗歌。高皇帝思绪敏捷、文才勃发，神妙的文章喷涌而出，如雷轰电驰，顷刻之间御制便洋洋洒洒写成数千百言，一口气没有停滞。臣解缙总是草草连纸书写，笔墨还未写完，便赶快进呈。等句韵稍稍安定，有时竟一个字也不改。高皇帝只喜欢诵读古人铿锵明亮的作品；凡是遇到声音低哑、内容鄙陋的诗，便认为那是衰世的制作，不值得观看。因此天下士人作诗，很少有能够合乎圣意的。有个诗僧名叫宗泐，曾把自己精思苦作、自认为最得意的一百多篇诗进呈。高皇帝一眼看过，还没有读完，便在当天全部依韵唱和，雄奇深厚、开阔伟大，远远胜过宗泐的诗韵。大明之光对于微弱的火光，大概正如宗泐的诗不足以承当圣上的心意；圣人与凡人的器量相差悬殊，本来就是这样吗？近来我奉命在内廷侍奉，有幸看到先皇御览过的书籍，见到其中题名为《顾録诗集二编》，大概是先皇曾放在身边、深深得到圣上赏识的作品。臣解缙赶紧取来阅读，发现其中有高出一世的胸怀，却说没有人了解自己；有洞察万古的志向，却认为圣贤也可以赶上；认为麒麟、凤凰都可以驯服亲近，九天也可以安然行走，帝王的居所也可以趋前进入。他认为亿万千百年不过如一瞬，日月可以抚弄，星辰可以推掷；认为风云可以吹吸，雷电可以驱使，造化与鬼神都可以呵斥并役使。他之所以这样自我持守，大概是将要与金石一样长存，成为三不朽之一。这正合乎高皇帝喜爱他的诗而不忍释手的心意；天下真正了解他的人认为他的诗如云行水流、与万物无争，而不了解的人却认为他狂妄愚蠢。这些人都不足以真正了解他，只有高皇帝了解他，臣解缙了解他，从今以后以及后世还会有人了解他，并且将感叹再也无法达到他的境界。谨中是松江人，起初以太学生身份掌管太常簿书，高皇帝郊祀时有幸担任执事；后来因才名多次遭人排挤诋毁，高皇帝怜惜他而保全了他。今上继承皇位后，提升他为蜀王府教授，重又承担启发教导亲藩的职责。我一向与他相知，却还未曾相识；当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两人一见面便如同平生好友，倾心交谈，情意融洽；他又把诗集给我看，因此我按照上面的意思为它作序。《西游集后序》。我的朋友康君以宁，是吉州永新县人。洪武甲子年考中进士，任太平府推官，后来贬居横浦二十多年。每年把迎送、序述、悲喜离合，以及观赏事物、陶冶性情的作品汇集起来，用来比较自己今昔学问的进步，也记录朋友交往和岁时事物的更替，把它们留作闲居时的阅读；并不是要刻意雕琢求工，以作品多、辞藻艳丽来争胜，迎合外界而取悦别人。前一篇序是范君仲纶所作，他说庐陵的文章自欧阳修以后代代有所传承，这个论断是正确的，只是还不知道我们庐陵诗学的源流。大概周朝末年有九个逃避秦乱的人隐居在玉笥山，多作四言诗，刻在石壁之间，郡人往往仿效他们，于是庐陵的四言诗开始兴盛。汉代封安成王、长沙王，淮南王的宾客多往来于荒祠古墓之间，刻写的文章还保存着。到了晋代，许逊、郭璞、殷仲文等人都游历庐陵，五言、七言诗又兴盛起来。唐朝初年杜审言任吉州司户，才大力兴起诗学，而庐陵的律诗尤其兴盛。这就是吉州诗人堂的创作由此开端。南唐的刘洞、夏宝松以名家著称。宋朝盛时，彭应求被称为南国诗人；江西诗派的葛敏修以雄健著称，各种诗体也都完备了。到了元朝初年，范德机向杨学睡求学，而杨学睡的儿子又拜范德机为师，这就是邵庵虞公所说的“得到范公的骨髓”；于是庐陵的歌行诗极其兴盛，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康君年纪还不老，所作诗文应当会更加丰富。将来他回到故乡，我们共同拜谒诗人堂，再来郑重讨论诗学。无论屈伸荣辱、进退变化如何万端，他性情中的快乐平和始终如一。无论雷电风雨、昏暗阴晦呈现出多少形态，日月的光辉总是常新。康君难道会以这些来惠赐教导我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孟扬太史虚舟集序》。永乐初年，下令修纂金匮石室所藏的典籍；接着又有编纂《大典》的诏命，内外儒臣以及从四方来到京城的平民士人有数千人。要寻找像我太史三山王君孟扬这样，学问广博、通晓幽明，贯通古今，学识渊博而思虑深远的人，实在一两个也难见。孟扬为人，眼空四海，气节如千仞峭壁；看待那些琐屑庸俗的同辈，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因此他的声名虽然日益显著，诽谤也随之而来。我每每打算推荐他来代替自己，却没有成功。况且孟扬把功名看得很淡，常有抗拒浮云般功名的志向，希望息灭机心，与万物无争，所以他的文集取名《虚舟》，也可以看出他的志趣。我评定他的人品应当在苏长公一流，文章的奇伟浩瀚，也与苏长公相似。至于诗歌，则追踪汉唐诗人，即使眉山苏轼见了，也未必不击节赞叹。我想避开灶火而去炙烤这件事，我对孟扬的评论就是这样，但别人未必知道。孟扬在翰林院任职超过三年，不愿向人显示自己的长处；然而一旦遇到知己，与他谈论古今成败、人物贤愚、政事得失、治道盛衰，便目光如破晓的曙光，辩说如悬河之水，真像超越千古而独立于世。孟扬本来就不愿只凭文章获得名声。越石父曾说：‘士人因无人知己而困顿，却因遇到知己而伸展。’ 我难道辜负了孟扬吗？我难道辜负了孟扬吗？我们在京城握手道别，他拿出文集来征求我的话，于是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他。

译《黄仲聚〈同声集〉序》盛唐诗人，江右地区并不多见；再往下如郑谷、卢纶一类，也不足以上比高适、岑参。为什么诗作者这样寥落呢？到了元朝盛世，范、揭二位君子卓然兴起于千年之后，雄视一代。诗人接连出现，到如今又非常兴盛。难道是前代吝啬而后代丰厚，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吗？我遍读近代和当时作者的诗，在乡里人中希望他们将来再次雄视一代的，找到了两个人：凤仪李君仲聚和黄君。过去我曾想为二君作诗集序，因为因循拖延，未能实现，已经二十年了。如今南归，偶然得以同黄君相见，乘小舟逆文江而上。一日之间完全读完了他所谓的《同声集》，整天读也不厌倦。就像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山水的秀美、居室的华丽、老朋友的迎接，纷纷扑面而来，应接不暇。多么畅快啊！多么畅快啊！我想追踪古人之处，黄君总能高步而入；我想提出新意、稍稍凌厉自出之处，黄君总能脱颖而出。唉！他为什么总能先得到我心中所共同感受的东西呢？不过，这还不足以说明黄君造诣深厚的妙处。黄君壮游湖海，学问穷极天地高厚，后来隐遁山林，不涉尘世牵累，超然远观，恐怕连陶彭泽早年也未必能及。又哪里只是像盛唐诸君子那样，先精于作诗的技艺，后来才达到这种境界呢？将来我也要请求辞官归隐，回来和黄君一起歌唱、击壤，取《三百篇》来唱和，使范、揭二位君子也增添光彩。这又是我微小的愿望。凤仪的诗，我过去读过并认为很好。将来如果他把全集给我看，我也乐意为它作序。《吉文水西十老宴集诗序》萧侍御、杨忠襄文节公的故里，到本朝初年，有十位老人，道存先生倡导作诗唱和，跟随他的有：萧氏的萧之良，以及与善、乐善；杨氏的思忠、思文、道济、廷璋、彦璋、彦敬；还有刘氏的子通。合起来命名为‘庄溪十老’。他们彼此每月聚会一次，每次聚会必定饮酒，饮酒必定赋诗，如此循环，也时常有贵客参加。比如欧阳师尹、孙廷望、孙廷璧、我的叔父、元禄等人；鸡、鱼、蔬菜、笋，随时取来具备，而文字上的欢乐，是近来所未曾有过的。谁没有老年呢？但田间农夫草地上的宴坐，不足以与这种欢乐相比；谁没有宴饮呢？但腥膻的围场和狎妓之欢，不足以与这种欢乐相比；谁没有诗呢？但孤独的鸣叫和寂寞的吟咏，不足以与这种欢乐相比。陶渊明如果能得到十位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只作虎溪之游了。像这十个人，偶然聚在一堂，偶然举行一次聚会，尚且足以成为后人美谈，何况他们都贤能、都善文、都长寿，连续聚会并延续多年呢！兰亭的几篇诗文，尚且有的得以流传，何况这满帙的诗篇呢？我一生也曾论述天下之事，而这样的编集，只在我们吉州见到过。况且十位老人如今都有后代，贤能而善文；他们的令子仲素等人来请求我作序，那么十位老人便又是前代显达、后代贤能了，这真是难得啊！仲素和诸位贤人，要努力到老年，继承这种传统。我当时已经辞去职务，也将接替我的叔父，成为他们的嘉宾了。《柏台思亲诗序》江西讲求道学的士人，自从陆夫子把身体力行作为首要之务以来，所以如今的求学者都以追求辞藻浮华为可耻，这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不是小小的补益。陆氏的学问受到众人仰慕并使人奋发兴起，尚且如此，何况他的子孙呢？家父在洪武辛亥主持江西乡试，得到临川陆先生昂夫的推荐，才知道他是文安公的世代书香之家。陆先生历任华阳、卫辉，归老之后，他的令子又以贤人君子的身份被举荐，出任沂州守。沂州公去世后，广平以太学生身份任卫辉监察御史。文安公是嫡孙，沂州公是长子，三代相继出仕，声望越来越显赫。这就是卫辉公在年过八十、将近九十时辞官归养、享有高寿的缘故；他教育广平，就像父母还在世时那样。卫辉公看到广平成才，也如同看到沂州公仍在世一样。他处在这样的情形中，不能不思念。如今广平出仕，祖孙相隔千里，又怎么能没有思念呢？这就是诸位君子为广平作《柏台思亲诗》的原因。广平思念亲人，无论出仕还是居家都在思念，这种思念大概不是寻常情形所能相比的。想当年沂州公的心情，哪里料到他的长子先死，夫妻都去世，留下孤儿独自一人，反而成为父亲的负累；而父亲竟能使自己的儿子因出仕而显达，这难道不是人情所最希望达到的境地，却是孝子不忍听闻的事情吗？他难道本来就要含着无穷的悲哀，在九泉之下抱恨吗？卫辉公的心情，本来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会先去世，又哪里料到自己能享有高寿，亲眼看到广平成才，并且达到今天这样显盛的地步呢？因此，沂州公未尽的孝心，存留在广平的思念之中；卫辉公未尽的福庆，也存留在广平的思念之中。广平的思念，哪里是寻常情形可比的呢？然而这样看来，当然不只是思念亲人而已。要像文安公那样道学修明，才算能够不使家声坠落。柏台之中的思念，本来就应当这样思念。文安公当时在政事上卓然有声望，但仕途没有达到柏台，也是有才能而没有遇到时机。卫辉公、沂州公既没有辱没先祖，而仕途没有达到柏台，也是遇到了时代却没有命运。历代积累的温和德性，集中到广平身上；他想着如何配得上柏台的职责，必定要做到不辱没家学。这样才可以。

译《风木图诗集序》《风木图诗集》前后都有序，是为筠阳萧君世英所作。世英的父亲是开国功臣，以武德将军身份出镇海南，死在任上。萧英守丧期满后渡海回筠阳安葬父亲，按照制度本应承袭职务赴任。因此，故崇文熊某的儿子所希望的，就是为他绘制这幅图；翰林学士三吾刘公、国子祭酒季安胡公为它作前后序送给他。作诗的人，则有琼山学官赵君考古、给事王君彦举、翰林丁君显以及当时的名士大夫。唉！树想安静而风不停，儿子想奉养父母而父母却不能等待；这是仁人孝子深切悲痛的话，凡是有这种心情的人，无不抚摸书卷流泪，不能自已。可是诸位君子用来安慰勉励萧君的话，是多么周到啊！大概是因为父母在世时要尽力奉养，父母去世后要尽力思念；不只是以思念为高尚，还一定要思考用什么方式显扬父母，这才是孝道的大义。萧君有文武才略，可以建立功业、成就事业，诸位君子对他的期待，究竟是怎样的呢？况且二十年来，诸位君子都已经去世，萧君也走遍四方，曾驰骋射猎于伊吾以北，在瀚海以南夺取敌旗。如今正逢征伐有事，应当乘此时机奋发大展，施展平素的才华，对外辅佐元帅，对内掌管枢机，出任方面将领，建立功勋和德业，与古代名将相等；然后相约在江乡相会，使恩德光耀于九泉，在山林中穿着锦衣，与诸位共同歌咏《风木》之诗，这样或许可以慰藉父亲于九泉之下，也不辜负诸位君子对他的期待。我的这些话，大概可以真实地流传给后人吧？《李氏孝节堂诗序》古藤李伯方家有一个女儿，极其孝顺。元朝末年，伯方任贵州、贺州两州的幕官，女儿常常随侍左右。贺州同僚朱仕敏有个儿子名叫童，伯方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将要出嫁时朱童却死了，女儿为他服丧三年，期满后，看到天下正处于大乱之中，父母年老，便终身不再改嫁，奉养父母，抚养弟弟们长大成人。六十七岁才去世，人们都以孝节称颂她。我来到藤州，她的弟弟李琼详细告诉我这些事，并画图来为她显扬。又说他们的先世世代居住在藤州：高祖瑶、曾祖震叟，在宋、元两代都考中进士；祖父文载有隐德；伯方在元末以文学出身，入明朝后被以贤良征召，却以年老为由辞谢不仕，死在京城。李琼背负遗骸归来，李氏悲伤过度，几乎丧命；她侍奉母亲更加谨慎，刺绣纺织来供给精美饮食，从未缺乏。母亲去世时，棺椁、衣衾的精美，坟墓封土和植树的坚固，尤其使远近的人钦佩羡慕。唉，藤州处在岭海之间，一个孝节之士能够与中州相抗衡、相媲美，已经足够难得；何况李氏一个女子兼具两种美德，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况且未出嫁便守节，虽然似乎超过常情，但考虑到世道变乱、亲人年老，根据她所处的情势来体察她的用心，或许可以说她能够权衡变通而合乎道义；这也是女子中绝无仅有的事情。我曾奉诏编修《古今烈女传》，其中有一位真定女子，事情正与李氏相类似。那位女子是想到夫家父母年老、无人奉养；李氏则看到世道混乱、自己的父母年老，将要无人扶持。她们的用心和操行完全相同，都不计个人利害而这样做。前者有幸得到朝廷旌表，史官也把她写入史册；后者不幸来不及得到旌异，但人们仍传诵她的事迹。她有弟弟为她绘图显扬，我作为史官将要回朝，编述当代被遗忘的贤德之士，一定会大书特书，不使李氏默默无闻。况且她家世代为儒者，李琼也已年过六十，是乡里的先生；他的后代必定有兴盛者。将来藤州人士接连以节义和孝行兴起，未必不是受到李氏风范激励劝导的结果。她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王氏节孝堂诗序》海宁王氏女子嫁给朱士贤，朱士贤早早去世。王氏年仅二十六岁，刚生下一个儿子。公婆怜悯她年轻，强迫她改嫁。王氏以死守节发誓，不久公婆去世，她卖掉嫁妆中的物品来安葬他们。她的父母也没有儿子，王氏纺纱织布奉养他们，从不使供养有所缺乏。母亲生病，她向上天祈求，割下大腿肉和药，暗中送给母亲服用，母亲的病于是痊愈。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上天。王氏虽然操持两家的事务，却没有动用丈夫留下的任何一件东西，留待儿子长大成人。如今她的儿子明善已经长大，更加竭尽孝道，翻新住宅建成华堂来奉养母亲，乡人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节孝堂’。翰林曹景辉来请我作记，说：‘使人有所劝勉。’我任职太史，怎么能不说话呢？王氏作为一个女子，不被欲望所动，战胜私情，毅然处置自身困境，已经很难；又能使两家都各得其所，这就是用义报答丈夫，按正道侍奉公婆，以孝奉养父母，并且用自身行为教育儿子，使明善这样贤能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或许可以说是德行完备了；她的节操和孝行更不用说，她的才干不也值得羡慕吗？世上有些人喜欢发表拘泥固执、不知变通的论调，常说：‘妇女的德行不过是没有过错、没有仪态；有才干就不是妇人，有善行也不是妇人。’ 不论常情还是变故，都拘泥于同一个标准，这难道可以吗？妇女处在通常的人伦关系中，闺门以内，上有贤良的丈夫，下有才德的儿子，却强行操持家政，虽然不能说是贤明，也可以理解。若处在特殊的人伦变故中，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公婆去世，父母又没有子孙，像王氏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才干来操持两家，那么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如果有这种才干却不使用，又将凭什么保全她的节操和孝行呢？所以像王氏这样的人，应当为之作传来劝勉世人，使人家断绝之后重新延续、陷入危险之后重新安定的情况，将会有许多可以依赖她们的地方。这样看来，哪里只是赞美王氏的才干，她对世道人心的功劳也不小了。

译《具庆堂序》我的家乡在新淦旧县，和这里同属一个郡。由新淦向上游几百里，由吉州向下游也有几百里。萧峡以东，山川清丽，留有汉武、梅福、郭季伦、彭真逸、袁景立、杜昙、萧子云的遗迹。又有太白、覆箱、芙蓉、赤松、金柱、云台、瑞莲、紫虚等秀丽高峰；郁水之洞；白莲、金井、流杯、碧玉等泉水；以及金英、碧茸、水晶、月华、芝草等祥瑞。黄氏居住在其中，占据了这片土地的灵秀胜景，这不就是他们的福庆吗？宪文、宪武与我交情深厚，曾经从萧峡向东，舍舟登岸而行。在白沙、翠竹、溪桥、嘉树树荫之间，有一座巍然耸立的堂屋，高大明亮，开阔爽朗，地势高而干燥，山川的胜景都被它占有。回头看堂上的匾额，是天官主事周君文瞻所篆写的‘具庆’二字：‘像玉树枝柯相交、珊瑚碎散于网中一样，宏大、壮丽、坚毅，与这座堂相称。’丰盛的食物、牢固的酒醴都已具备，甘美的饮食、孝顺恭敬都已具备，气氛和乐；兄弟们都具备怡悦之情，子孙们都具备端正的仪态，宾客们都具备宴饮的欢乐。那位尊长，苍颜白发，读书谈道；内室中的母亲慈爱而有闺门典范，具备温婉娴静的品德，妯娌之间也和睦融洽。把它称为‘具庆’，确实恰当。看看别人有贤德的父母，却也许有不如意的子孙；表面和睦而内心不合，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况且宪武在郡学读书，明辨人伦、讲论学问，并把这些推及侍奉父母，他一定还有超越寻常之处；珍惜时日、奉养双亲的诚意油然而生，而一切外在欲望都淡泊如无物。这大概是把父母健在当作福庆的全部；至于世人所说的福庆，如富贵、权势之类，每日追求其具备，难道不是宪武兄弟所谓‘具庆’吗？为什么呢？父母健在，内外都欢悦，这是天理完全具足的状态。再求具备其他福分，难道合乎道理吗？舜穿着华美的衣服，弹琴，面向南方而坐，却不以这些为乐，只以侍奉父母为乐；这就是纯粹的天理，因而使他的福庆更加深厚。宪武兄弟也只愿早晚保持欢快的面色，以恭敬和悦的态度顺从亲人，这样福庆没有不具备的。其他福庆是否具备，他们不放在心上，却也没有不具备的。那些攀柏而悲伤、读书而忧戚、在庐墓中歌唱叹息的人，听到这座堂的情形，难道不会忧伤而有所感触吗？《北斋诗序》玄氏和赤氏是朋友，周游南北。赤氏居住在南郊时，夸耀说：‘天光明亮，万物洁净整齐，向着阳光而舒展，明亮的光线没有遮蔽；我不因拘束于寒冷而战栗，每当温暖舒适时便傲然远望，振衣于千仞高处，在沧海边洗脚。那里的人不闭塞狭隘，疏朗通达，容易理解；口渴了饮水也不厌烦，饥饿了吃清淡食物也不畏惧；凝结的冰拿来饮用，苦涩的树芽拿来食用，没有什么能使我僵滞压抑。你的居处恐怕不像这样。’玄氏惊惧地笑了笑，又忧伤地说：‘我和你在正午同行，你说口渴而想求清凉之物；从外面寻求清凉，不如从内心安居。我虽然和你身处南方，心却在自己的居所。玄冥寂静清净，冰坚雪凝，不因太阳炎热而改变，也不因火势旺盛而改变，不跟随火焰奔走；守住自己的玄静而自得其乐，不觉得暑气逼迫肌肤。这不正接近庄子所说的“进入水中不被水沾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炎热”吗？然而我从来没有固守这种状态而不思改变，我可以到南方去，而你却不能到北方来。你暂且到我的北斋来看看。’于是赤氏瞪大眼睛、抬起下巴，嘴唇发红、眉毛竖起，勃然说道：‘我这就去。’玄氏没有拒绝他。可是还没有到达朔漠境内，他已经在燕、易一带忧愁起来；面对寒冷刺骨、冻得手指将要脱落、两腿战栗的情形，便说：‘我不能走这一趟。’ 我心悦诚服，认为玄氏独自与道同行，不因寒冷而战栗，也不因炎热而发热，仍然不受外物磨损和污染。这件事我听说已经很久了。前年，西昌尚仁萧先生和罗氏孟昭一起观看北斋，我便举这件事来诘问他。先生呵呵笑道：‘有这样的事吗？孟昭跟随我游学，如今他的儿子又跟随我游学。我曾说过，道无处不在，难道果真如此吗？’如今，北斋的景致，能作文章的士君子都已经歌咏殆尽了。不知将来孟昭和他的儿子走出北斋到南方去，或向东西行走，能不能忘记他们每日与萧公交游、读书谈道如同在北斋时的情形呢？如果始终把这种心境放在心中，不因炎热而趋附，也不因寒冷而战栗，那么先生所说‘道无不在’的话就确实正确了。今年先生去世，孟昭拿出他的诗作共若干首，请我作序置于篇首。《墨氏终南书舍诗序》终南山见于《禹贡》，与惇物、鸟鼠、积石等山相连，绵延数千里。大禹治理雍州时，往来经过这里，所以把它标志为雍州的望山。汉、晋以来，文人歌咏它的作品很多。到了唐代最为兴盛，韩退之作《终南》一诗，共有一百零二韵，描写可说十分完备。我年轻时每诵读一次，就想前往山中一游，却无法实现。后来到了京师，和长安诸位君子交游，听到他们谈论终南山的胜景，便更加深深羡慕。戊寅年冬天，我向西迁往河源，经过终南山下，当时大雪下了十天；沿山行走直到积石。在穷困愁苦的羁旅中，遇到瑰伟绝特的景观，也稍稍偿还了平生的愿望。然而打听过去的故人，已经没有人在世，于是也只能把这件事付诸感慨叹息罢了。第二年冬天回来，又迫于归期，只得加倍赶路，只看见烟云缥缈，想进去游览却无法实现，惆怅了很久。墨君某，是终南山人。早年在郡学读书，洪武甲子年乡试中举，后来到柏台做官，与我同僚。他于是告诉我：‘过去我曾在山中读书，如今书还在那里，但我的心一天也不能忘记这座山。’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把它画入图中，士大夫们都作诗赠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您能替我记下这件事吗？墨君不忘旧居，真美啊！从前和我谈论终南山胜景的人，如马君金、任君砺、崔君敬、谢君谦、赵君节、郭君文等十几人，二十年来，有的还在世，有的已经去世，各自分散在天涯一方。如今还相见的只有我和墨君，但我们的情谊与这座山之间的往来，没有一点不同。山从来没有改变，所藏书籍也从来没有缺失。墨君与山融为一体，那么他的镇静，也就是一座终南山。出仕和求学，道理相同而事情不同。墨君的嘉言美行，我曾亲眼见到，常常警醒我的内心。我的心一天也没有离开终南书舍。这就是所谓出仕和退隐道理一致，难道不正是说墨君吗？将来挂车归第，我也能和他一起击壤，亲眼看看终南山的胜景，歌咏太平的美好，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并且让这些诗流传下去，有人如果忘记了旧日故交，读到它们，也未必不会警醒而有所感触。

译《舒啸轩序》声音的发动，没有不是由感触引起的。雷霆轰鸣、风水震荡，是声音出于自然；钟鼓铿锵、葫芦笙箫激越、笙磬撞击发声，是声音出于人为驱使。借助器物而发出这些声音；人的歌唱、呼喊、悲号、嬉笑、痛哭、呜咽、感慨而长叹、突然长啸，则借助口吻、喉舌、鼻息的喷吸、呼转、运动和停定而发出这些声音。声音有万般不同，感触也有万般不同；以不齐来调和不齐而达到自然，声音便从器物中发出。器物空虚，感触由此产生；虚实相互显现，动静相互摩擦。什么是有形的？是气受到感发而形成的。什么是无心的？是理作为主宰。那些有与无、虚与实、动与静，都像宾客一样来临；我所说的，就是从此以不齐来调和不齐。淦地人毛仲鼎兄弟，是山林中清逸的人，没有市朝的纷扰，以静为主，却把轩名为‘舒啸’。难道是七种声音都具备，只有啸声特别适合他们吗？登高远望、因外物而产生情怀时，雷霆风水等自然声音每天在眼前变化，却不能动摇他们啸声的宁静。举足而近行，见到外物而少有烦扰，感受到人事而少有应酬，浩然思求安宁；突然长啸的意念块然存在心中，却不使内心的虚静充实起来。这样说来，他们的根本，固然无时无刻不处在恬淡冲漠之境；他们受到感触，也固然无论到哪里都处在清和安适的天地中。得其啸声之意，却不拘泥于啸声本身，不像成公的赋那样拘谨局促。歌唱、呼喊、悲号、嬉笑、痛哭、呜咽、呻吟，喜悦时未尝不啸，愤怒时也未尝不啸。啸是用来舒展心志的；心意所触动、所受伤害的地方，也一定要舒展开来，之后才能啸。为什么呢？山谷回响、风起水涌，这些声音是怎样引起感触的呢？仲鼎知道人为驱使的声音与自然的声音没有不同。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一个整体，那么一座轩、一声啸也一样。心斋、坐忘，与此没有差别。否则，春蚯蚓、秋蟋蟀在草木丛中的鸣叫，也都有声音；它们又是受到什么感触呢？这不是懂得道的人就不能辨明的。仲鼎兄弟和我的朋友子宁练君交好，既然已经请我作记，将来把我的话告诉他们，那么关于声音、感触、动静的奥妙，一定会与他们有所契合。诸位大夫喜欢为舒啸轩作诗，因此我把这篇序置于诗集之前。《随所寓诗序》我的家乡兰溪有曾氏，名叫三聘，是朱子的门人。他奉命出使金朝，死于王事，封为忠节公。他的弟弟三复、三异，也都享有盛名。三异的后代有名师道的，元朝时任桂林尹，他的侄孙从之家就在这里。如今的孟鼎，是从之的从孙；他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随所寓’，士大夫们都为它作诗。难道不是因为他领悟了随时而处的道理吗？程子说：‘君子之道，为众人所随从，自己随从别人，以及遇到事情选择所随从的对象，都叫作随。君主听从善言，臣下听从命令，求学者跟从老师，遇事依从正义，也都叫作随。难道这等同于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吗？’至于所寓之处，那么凡是有形之物都是寄寓之所，难道只有桂林才是寄寓之地吗？孟鼎没有忘记故乡，常常对我说：‘将来几个孩子稍微长大，我要送他们回去拜祭先祖的坟墓，再寻找旧居。’他果真能够不只把桂林当作寄寓之地，并且还要把随时而处的道理留给他的子孙。孟鼎真是通达之士啊！诗说：太虚广大，天地万物的理与气都寄寓于人；万物寄寓其中，便按同类聚集。下等人拘泥局促，步履艰难；居室虽小，通达之人却能作宏大的观照。仁德遍及天下，忠信笃敬，虽身处蛮貊之地也可以安居。若反过来违背这些道理，便连州乡都无处可居，只能随处寄寓而求安。于是歌咏《考槃》，《考祥》是大吉，观察自己的行止循环往复。《卓清约诗序》卓君是逸民，自号清约。他得到翰林学士承旨宋公所写的两个篆字，笔力刚劲雄伟而华美，古意森然，观看的人无不目光震动、精神悚然。当时宋公的儿子仲珩代替父亲书写，十多年后已经很少见到了。何况卓君节操品行方正耿介，这样的人当时又能有多少呢？卓君擅长篆书，喜欢作诗，奉养母亲而隐居，完全断绝了对声名利禄的念头。居住山中日久，山林景趣逐渐浸润于心，时时表现在笔墨之间，奇峭深厚而独特；他自认为即使米南宫父子也不能与自己相比。然而他从未肯稍稍屈服，即使面对极有权势的人，只要一句话不合意，便以白眼相视。近来因为善于书法而入翰林，受到圣天子非常优厚的宠待，但他的志向只在清约，说：‘这是我由此进入道的途径。’他曾间或把这些话告诉我，我对他说：‘世人称许陈文子的清正，以及虞仲、夷逸的清高；假如你处在他们的地位而充实自己的操守，或许能够无愧于他们吧？孔门从颜子的约束礼法、曾子的守持简约来看，也都是由博学而返归简约。可是你进入道的途径突然只取简约，岂不是固执而有所不通吗？’卓君说：‘不是这样。世人的言语很多，我用简约来约束自己，就少犯过错；世人的欲望很多，我用简约来约束自己，就少有后悔。’ 约束自身就容易安定，治家简约就容易知足，处理事务、接待他人简约就容易顺当。而且凡事都有清浊之分；利欲，是世人所说的浊；廉洁，是世人所说的清。至于读书作文、登山临水、弹琴下棋、焚香煮茶之类，世俗都认为是清雅之事，我还不能忘情于这些，于是在清雅之事中再加以节制：读书不求完全弄懂，作文不求特别精工，游山玩水不至于成为癖好。至于弹琴下棋、焚香煮茶这些事，有条件就做，没有器具便从不强求，不因此劳神伤身，不专门迎合别人，也不把远离世俗当成高尚。这样就是我所说的清，也差不多算是以礼自我约束了吧？’我说：‘这道理多么广大啊！’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清约诗序》。

译《刘济川诗序》我亲近刘君彦济，他是故元义士、知吉州刘公明道的孙子，士琛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峻拔的才干，很早便获得声誉，挺立得像成年人一样。不久士琛在外地去世，彦济跋涉千里运回父亲的丧柩，经营安葬，办得十分周备。不久母亲又去世，家中接连遭遇丧事和困难。彦济随机应变、应接人事，处理千变万化的事务，别人都认为这很难。当初士琛年轻时，由嫂嫂徐氏抚养；徐氏没有儿子，士琛把她像母亲一样奉养。士琛去世后，彦济尤其能够尽孝。如今徐氏年过八十，仍然康健强壮、愉快安乐，没有叹息忧愁的声音。我尤其为彦济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而深感喜悦，因为这实在更加难得。于是南耕许先生曾说：‘彦济正当家中灾难深重之时，众人为他担忧；他却出身富贵，仍能挺立出来救济家难，处理事情很有条理。他在《易经》中具有涉渡河川的才干。因他的字是彦济，便为他改字为济川，以此赞美他，也用来劝勉世上的子弟。’我听了认为说得好。今年他来到京师，我得到名士大夫所作的若干诗篇，他请我作序。我想起从前义士刘公在元朝时，百战抗拒贼寇，巍然成为东南的屏障。到乙巳年，他手执符节而死；这就是济川的祖父，对世道人心有不可磨灭的大功。彦济年纪轻轻便总理家政，侍奉长辈、慈爱幼小，各方面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这难道不是刘氏家族所不可缺少的人吗？这对于世道人心，也不能说没有补益。我曾见船夫渡河，桅杆倾斜，船舵危险，风急水快，船中人相互对望而面色失常；唯独依靠善于驾船的人凝神定志，心一刻也不稍有懈怠，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水势，然后在指挥转向移动之间，风力水势的轻重缓急，都像六根缰绳握在手中，使那匹脱缰的马驯服地听从命令。船还没有渡过时，他没有恐惧的神色；已经渡过后，也没有自夸的神色。这样船上的人才得以安心。那些恐惧而失去分寸的人，本来不值得称道；渡过之后便露出骄矜自大的神色，也没有可取之处。因为这颗心片刻有所懈怠，就不能保证不出差错。彦济要勉励自己啊，或许这样才配得上‘济川’这个名字。《兰所序》我曾读刘肇庆的《梅南集》，看到他的自序，知道他历任岭海地区官职，位列诸侯，却没有一天在朝廷上安然任职而不发怨言。他明哲保身，最终安然老去，因此对爱君忧国的诚意，常常用言语歌咏出来，使读者读后受到感动。他的清正足以激励百代的浊世，他的贞节足以使百代的邪曲者惭愧；他确实像梅花一样。他的梅花芳香会有凋谢之时，但声誉的芳香却更加久远；他确实又比梅花更加可嘉。梅南，我没有机会同他正式交往，如今见到兰所，大概就是他的后代。读他的文章，仿佛白羽鹤超然出群，稀疏的羽翼将要振翅高飞，飘然有摩天登岳的气概；老成之气横贯秋空，不可轻慢戏狎。他确实与梅、兰一样芳香，父子二人的品格是一致的。我曾观察兰花：有春兰，春风不能使它更加艳丽；有秋兰，秋霜不能使它枯萎。有的悬在空中反而更加茂盛，处在困厄中仍能通达；有的无人欣赏也自行芬芳，处在幽僻之地也自行守贞；有的与芝草相伴，使善人的居室无愧；有的与椒、桂为伍，使奢华欢乐的宫室也不被污染。把它握在手中用来侍奉君主，并不违背它的本性；因梦而有所感、而出现征兆，也不会错失它应验的结果。它外表柔弱却坚韧，懂得柔也懂得刚，清正真实而高雅洁净，当然应该与君子一同芳香。况且人的性情，没有不好善而厌恶恶、喜欢馨香而厌恶腥臭的。只是他们沉陷在恶草和污秽之中，所以想求得洁净和芳香，却无处可以安置。兰花无处不施展自己的芳香，君子无处不施展自己的善行。兰以芳香为归宿，君子以善行为归宿。兰止于芳香，人止于善行，各自安止在自己的归宿而已。难道会因为出仕、退隐、仓促、颠沛而离开自己的归宿吗？正如水必定清凉，火必定炎热，驺虞不杀生，窃脂鸟不吃谷物，即使强行改变它们，也不能做到。君子不能改变自己成为恶人，兰也不能改变自己成为莸草。即使把兰挖起、编缀，焚烧、浸泡，始终不能改变和移动它的本性；这是天性所决定的。我曾说，不知道兰花芳香的归宿，而善人却成为兰花的归宿，大概是因为彼此相处日久而相互感化吧。姑且这样说吧。兰所，字作吉；他壮年游历岭海，在战乱纷扰中度过四十年，正是经过所谓挖拔、焚烧、编缀之后，本根仍然牢固，贞洁本性没有亏损；无论春风秋霜，依然郁郁芳香，没有衰止。人们都称他为兰所，这是很合适的。很合适啊，很合适啊！这篇序就这样写成。《李士鼎〈盘谷图〉序》唐代李愿隐居在太行山的盘谷，后来他的子孙兴盛繁衍，分散居住在四方的不可胜数。如今文水城东的李氏，也是他的后裔。有个叫士鼎的人，读书崇尚文章，能够继承家业，收藏了许多古器和名画。一天，他拿先世传下来的《盘谷图》给我看，并感慨地说：‘经过殷墟而为《离黍》悲伤，望见周道而因茂草伤感；大概沧桑变迁之后的人，旧人亡故，旧事也越来越遥远。从前的盘谷已经不能重新拥有，前人的流风余韵也不能再亲眼看到。所幸依赖昌黎韩子的文章，盘谷才流传至今而不湮没。我这幅图收藏虽已很久，哪里能保证它长久保存，不至于腐朽损坏呢？如今您是文章巨笔，应当不会有愧，何不也赐下一句话来彰明于后世？这样或许使此图不至于白白绘制，前人也更加有所依赖。’我被他的话感动，展开图来欣赏，只见盘谷仿佛隐约呈现在眼前，于是指着图告诉他说：‘这里就是太行山的南面吗？这谷口、这山坳、短桥和单骑而行、琴剑相随的人，不就是李愿归来隐居吗？环绕两山、深邃幽静而有容纳之地，树林掩映、亭台像鸟翼一样展开的地方，不就是他盘旋徘徊的区域吗？至于泉水从山间流出，深而清澄、细流洁净，扩展成水塘的地方，就是可以洗濯、可以沿水而行之处。’ 地势平坦而开阔，土壤肥沃，原野田地丰美肥厚的地方，就是可以耕种收获之处。至于那座高可登临远望的山丘，这棵繁茂可供坐下休息的树，那座山中有美好之物可以采来食用，那道水里有鲜美之物可以钓来食用；这里又是无论到哪里都安适、无论往哪里都快乐的地方。唉！俯仰之间，景象和形势胜概，几百年仍像同一天一样；这幅图为什么精妙到这样的程度呢？不过，即使从图上寻求盘谷，哪里比得上从人身上寻求呢？从人身上寻求，就能从韩子的文章中得到。只要沿着文章考察遗迹，思考怎样善于继承、善于述说，使这种传统不断绝，那么今天的城东就是昔日的盘谷，又何必拘泥于太行山南面，只知道享受前人的旧德，徒然辛苦地仰慕那里的景色呢？’

译《送黄叔昭往汝宁序》今年夏天的暑热比往年加倍；山中人事清静，又有泉石可以依凭，尚且困顿到停止废弃吟诵，儿童甚至忘了饮食和酣睡；草木丛中，飞禽走兽也喘息着躲避暑热。想到在道路上奔波服役，舟车中闷热蒸腾，那种烦苦，更是人所不能忍受的。黄君叔昭来向我告别，要去探望弟弟季岳在汝宁的情况；他将冒着酷热，乘船远行二千里，从彭蠡湖出发，穿过九江的急流，然后在阳逻登岸步行，再走几百里才到达。季岳承受天子的命令和恩宠，才华出众而处在闲逸之地，高高坐在讲席上，手执夏楚，治理众多弟子而享受他们的尊奉，宣扬圣人之道并补益天地化育的机理，并没有什么急难需要兄长前去扶持。叔昭确实疼爱弟弟，自从三月得到消息，就乘乡人方便的船只，立即前往探望；行李粗略备足，心中欢喜无比。士友们劝他暂缓，他却不肯，起初好像不知道炎暑奔波的烦苦。这难道不是天理和人情所能达到的极致吗？季岳开始做官时年纪还很小，父母非常疼爱他；太夫人只担心他的疾病，斋戒祈祷神灵，希望保佑他的身体。往年他回家省亲，将要离别时，太夫人背过身坐着，不忍看他出门。季岳曾对我说起这些事，没有一次不感动得整夜心痛。此前他经过湖口，才不过三四天的路程，却不能回家一次；太夫人听说后，怎么能承受思念之苦，而季岳仰望思慕母亲的心情又会怎样呢？想来他在船篷窗户之间徘徊，乘着风帆、随着云行，转眼便经过这里；看见苍苍的匡庐山和浩渺的彭蠡湖，俯仰之间生出感慨，没有不抬眉怅望的。既然彼此思念到这种不能自已的地步，不是叔昭此行又凭什么能够慰藉他们呢？那么，这次出行也是太夫人的心愿；人情和天理，在这里达到了极致。想来他到达以后，在欢喜相接、彼此会见的时候，汝宁人受到的观感，为什么会比从前穿着櫜鞬在道路旁拜迎时更加深厚呢？学校的作用在于彰明人伦，季岳能够得到父母兄弟如此深厚的爱护，难道只是出于亲情私意吗？这是天理和至情所感召的结果。天理和至情，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汝宁人难道会有不能相互观摩、受到感化的吗？叔昭，出发吧。送萧观复省兄安庆序 《唐书》的史官有这样的记载：“萧氏对百姓有功德，余下的福泽留给了他的子孙。到了唐代，八代相继出任宰相，名声和德行彼此相当，这样显盛的世家，古来从未有过。”我读《宋史》中的郡志，看到宋真宗皇帝曾经在殿柱上亲笔大书：“彭齐的文章，杨丕的清廉谨慎，萧定基的政事，可以称作江西三瑞。”把江西三瑞都看作在我乡指顾可及的人物，这不正像大宛的渥洼、昆仑的元圃吗？难怪直到今天人们还尊崇贤者、竞相求学，使后人有所亲近仰慕，能够听闻他们的遗风。我曾从观复那里得到定基萧侯的画像，拜见画像，既令人凛然肃敬，又使人感到和蔼可亲。画像尚且如此，何况当时亲自听到他的议论呢？我又得到宋代君臣的天章奎画，耳目受到昭明，心灵受到洗涤，气象温厚和平，从容不迫；君臣之间肝胆相照，忠孝浸润周遍。这些故家文物，正是它们可贵的原因。何况观复怀念先祖、启迪后人，兢兢业业、恭谨自守，以家世自我约束，叫人怎么能不悠然感慨、仰慕叹息呢？唐史臣只知道八代宰相在当时被认为是古来未有的盛况，又哪里知道今天的子孙还能够守护祖先的德行，使人受到激励而奋发呢？大概定基是唐代宰相萧复的后裔，这一点见于诚斋杨文节公的考证，十分可信。观复距离定基公，才不过十四代。我曾说，世间有不用言语便能感化人的师表，也有不用宣讲便能使人进步的学校。我乡的节操品行和文章，大多出自三瑞之后，那么三瑞从前已经有所倡导，他们的功德就更加深远了，何况他们的子孙呢？就萧氏来说，有人凭政事，有人凭文章，有人凭孝行，有人凭武功，有人凭贞节，一个个都很鲜明，彼此大体不相上下。凡是故家贤者的后代，没有不欣然思考怎样承袭祖先的荣光、踏着祖先的道路前进的。何况像观复这一门，作为他的子孙，难道不应当深切考虑出仕与退处、隐居与显达，并且慎重自持吗？观复的兄长仪复在皖城任牧民之官，百姓奉行法令，也只是因为先世一直作为他们的师表。观复不远千里前去探望兄长，临行来向我告别。观复以弟弟身份探望兄长，本来是常事；因为贤能而出仕，也是萧氏的常事。姑且就观复此行，勉励他思虑深远、持守慎重；而善于言说的人，也将因此歌咏他。送习贤良赴河州序 国朝初年，在河州设置陕西行都司，控制西方夷族数万里的地区，跨越昆仑，通达天竺；西南方的大河流入南海。元勋大臣先后到达那里，军卫既已整肃，夷戎大都服从，交通道路设置驿站，烽烟和人家炊烟彼此相望，于是撤罢行都司，废除河州、宁河等府县，设置军民指挥司治理，与中原郡县相同。那里出产的良马，也分布到天下。此前，百姓、商人、夷人、虏人因利益而互相交易，有时又彼此杀害；外夷的货物中以马最贵重，中国的货物则以荈茗为上品。夷人肥甘腥膻的乳酪，聚集在穹庐之中，放入金器煮荈茗，用童酪调和，用来帮助消化肉食，就像中国人用酒一样；他们看待酒醴，反而像看待荈茗那样，这种习俗已经存在很久了。我前年被贬居此地，走遍当地山川，访求地图和志书；神禹疏导黄河，实在是从积石山开始的。积石山向西距离河州数千里，宋代设置积石军，本来就是唐虞三代旧日的治理区域。周代衰落以后被夷人排斥在外，直到今天已有数千年；如今恢复旧日建制，那么他们的饮食嗜好也应当稍稍接近中国。先太祖高皇帝正是利用其利益来使其获利，设置茶马司；河州每年把巴陕的茶运到茶马司，作为官茶，百姓可以用马交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夷人也知道有法度，懂得禁忌和畏惧，杀害的风气渐渐止息，茶的粗劣也少了。几年之间，河州的马多得像鸡豚一样可以蓄养；夷人也往来求学，仰慕知识，效法信义，有人出仕成为臣民，所获利益已不只是供应茶马而已。习君寅宾是新淦玉笥人，起初任广德仓曹，任期满后升任河州茶马使，所以我详细叙述这些事情来为他送行；而且要让他知道，茶马司承担着沟通中外、辨明义利的职责。寅宾应当崇尚忠信、笃实恭敬。河州本是唐虞三代的邦域，我也借此告诉我的内兄高君。

译送葛维彰归庐陵序 宋代太史黄庭坚在我庐陵做官时，葛敏修先生确实曾与他交游。后来太史与苏东坡一同主持贡举，得到敏修的文章，写信称贺，认为他是奇异之才；从此敏修的声名兴起。虽然敏修的才学确实超过常人，但若没有黄庭坚、苏东坡二位，也不能这样流传。如今太常丞清隐，是敏修的后人。他的兄长维彰，在太祖时曾有人以他的名义推荐他；今年才赴京师，因为年老得以归乡。清隐请求我写一句话赠给他，说：“希望将来有人为他作传。”我说：“你们兄弟本来就没有愧对先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有愧于黄庭坚和苏东坡吗？又哪里敢妄自为你们作传呢？”即使如此，维彰回乡后教导乡里的子弟，既修养自己的德行，又使别人都成就德行，自然有不可磨灭之处，又何必担心不能流传呢？又何必借助他人来流传呢？” 送高仲仁赴官瑞昌序 我外祖父在世时，翁高封州有个弟弟，叫观翁，博通古代典籍，擅长篆书和籀书。他跟随封州到京城任官，独自住在一间屋里，清淡自守。封州仕途有声望，宗族中许多人依附他求学；即使有一点长处，同僚和上下级官员仰慕封州，也总是争相举荐、征辟观翁，让他担任属官或教官，观翁却不屑于此。后来他居家生活贫困，有人劝他出仕做学者的老师，他说：“只听说学生来求学，没有听说老师到学生那里去教。”最终隐居而终。他的儿子汝檝年轻时跟随先太史公真我在县斋学习，游学隆兴，生活更加贫困；遭遇战乱三十年，也没有屈服。家君一向严肃正直，很少轻慢戏谑；我小时候只要看见汝檝到来，家君没有一次不迎到门口，欢笑相待。欧阳可远一向清高自负，曾说整个元朝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他的心意，却独独为汝檝饮酒数日；汝檝离开时，他总是连告辞也不说。永丰刘倩玉专门研究《春秋》，学士大夫接连登门请求受教，还担心不能得到传授；唯独亲自教汝檝的次子德，达数年之久，说：“我曾凭借所受的老师传授而学习《春秋》，如今老了，恐怕这门学问从我这里就要失传。现在有了汝德，我就没有遗憾了。”德字仲仁，也像他的父亲一样贫困；但酒后耳热，便兴致勃勃地谈论古今，写文章声音朗朗，自歌自赏，完全不知道王公贵人在身旁。仲仁最善于同我的朋友申之兄弟交往；每次和我坐一会儿，他们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思念仲仁。申之从前又与我同在翰林，闲暇时总是抬头向南望，说：“东山在哪里，怎么才能见到仲仁呢？”仲仁居住在东山，所以这样说。仲仁侍奉母亲很孝顺，却不幸既贫穷又多病；父亲去世后，贫病更加严重，二十年来郡县多次设法征辟他，他都没有出仕。今天子即位，便以瑞昌训导的职位来考察他的文章；他在禁中对策，直言慷慨，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贫病之人。这样，仲仁贫穷而守志已经三代，隐德也已经三代。瑞昌在庐山脚下，那里还有濂溪周子的遗风；愿你不要愧对濂溪，不辜负三代先人的德行，也不辜负师友的期望。送永丰令赵君季通序 古代方圆百里的土地就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后代的大县则是它的两倍。可是从汉代到今天，被称为善于治理县邑、百姓像奉戴父母一样爱戴的官员，只是零星记载在简册上，为什么这样少呢？我曾怀疑后代的人不如古代的人。然而考察历来的记载，划分州域、建立国家，其中贤能的诸侯和贤能的大夫，也同样寥寥无几，并没有多到哪里去。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说后代的人不如古人呢？孔子的门徒中，聪明才质出众的也很多，唯独冉有、季路以善于处理政事而最为著称。季路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又有军队侵扰，接着遭遇饥荒，我若治理它，等到三年之后，可以使百姓勇敢并且懂得道义方向。”凭季路这样的才干，处在事务繁重、催征赋税烦扰、公私都困窘的环境中，尚且要等待三年以后才可以期待成效。那么，大国未必治理得好，却必须有办法应对；战争兴起，既然不可避免，就必须有办法救济；饥荒的灾害无法预料，也必须有办法防备。不能松弛废弛，也不能急迫强行治理。譬如治理乱绳、解开纠缠的丝，抽刀把它砍断，不能说不痛快，却已经没有完整的绳子了，所以不能用急迫的办法治理。坐视不管、放置不理，不能说不安逸，却也无法期待有一丝一毫的功效，所以不能松弛废弛。只应当安定自己的心，不在政务上追求急迫的成效，而依靠日日更新、逐渐浸润的功夫，使安抚、抚摩和告诫熟悉于百姓耳目，使诚信和恻隐之心深入百姓心志，然后率领他们来侍奉上级。这样就像子弟侍奉父兄一样，用来应对战争、预备饥荒；也像同船的人遇到风暴、家人共同救灾一样，没有为难的神色，没有自私的打算，于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治理，百姓没有不安定的。所以我曾经考察圣门师生的问答，都是可以实行的实在道理，不像后世喜欢说高大空泛而没有实际内容。吉州有永丰县，是宋致和年间从吉水县析置的，方圆二百里，仍然相当于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它比吉水县小，又处在大府督责最集中的地方；如今时局正艰难，战争兴起、转运粮饷的劳苦，幸好还没有饥荒的困境，但这个地方一向狭小，又经历凋敝，催征赋税的人总想与庐陵、吉水按同样的税额征收，并在短时间内办齐。这样的地方，即使季路那样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也会认为困难；而天台赵君季通治理此地三年，百姓都很喜悦。赵君只顾体恤百姓，不计较自身的利益来办事。因此，他的安抚、抚摩和告诫已深入百姓耳目，诚信和恻怛之心已深入百姓心髓；永丰的士人君子直到普通百姓，都异口同声地称道赵君。而我同郡的百姓也都称赞他，没有不同的意见。赵君起初凭借学官身份出仕，读书颇有所得。季路在谈论志向时表现出了这一点，而赵君果然能够实行他的志向；又遇到这样的困难，难道还不会每天不断地接受考验吗？那么我将看见他在当时受到称誉，并且流传到后世。简册上的记载，难道能够遗漏他吗！《文毅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八 明代解缙撰 序

译送张崇显重游北京序 北京的地势，是天下雄奇杰出、险要重要的地方。士君子壮游天下，观赏奇伟绝特的景象；但那些声名卓著、能写文章、胸怀抱负而又慷慨的人，往往终其一生也不能到那里一次。况且孔子、孟子都急切地想要救济世道，假如在幽蓟之国实行仁政，难道不比滕、费、中牟更贤明吗？取长补短，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事！偏偏又不幸生在衰乱时代，于是没有留下孔孟的足迹。到了晋宋时期，像谢安、王逸少一类喜爱奇观的人，以及宋代南渡后致力于格物致知之学的诸儒，都偏处一隅，没有机会到达那里。后来元朝进入中原，由姚、刘、许、律等君子辅佐，虽然因为靠近阴山而在那里定都，但其地势强固，实在是天下雄奇险要之处；凭借全盛之势据有它，将近数百年。当时文章也颇有奇特的气象，未必不是山川形胜和风气的感召有所助益。到了元朝末年，四方沸腾，而国都仍然安然自若。大概它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南面有弥潴大陆的便利，北面有重关天险的坚固。假使不是天命已有归属，元主自己退处荒远之地，而只是凭地势利益相持，那么即使调集百万军队停在坚城之下，数月数年之间的成败利钝，也未可知道究竟哪一方得势、哪一方失势。天朝太平三十多年，士君子中壮游北京的已经很多了。像我的朋友张君崇显，大概就是曾经往来不止的人。然而我却始终没有实现游览观赏的愿望，每次侍奉听闻天子的言语，退下来考察简册中的记载，才相信古人没有欺骗我。在孔子、孟子的时代，是地理上的不幸，使他们不能遇到贤圣之人；在晋宋时代，是人的不幸，使他们不能处在统一的时代；到了元代，是时代的不幸，贤能智慧之士身在形胜之地，却没有遇到有智有勇的君主。即使有文章，他们所称道、所修饰的内容，难道能够与六经一同流传吗？所以说，他们都很不幸。张君如今又要前往那里，请替我访问湾河、居庸以及那里的豪杰俊秀，并向他们致意。我们的君主无为而治，使天下达到垂拱而治；我们的百姓无事忧患，享受雍熙太平。一忧一乐，无不合宜。我将斟酌直沽的水，在碣石山顶磨墨作文，歌咏太平盛世，自庆自己能够遇到这样的时代；这确实是千年难逢的一时。我旅途事务较少，先写下歌诗来等待你。送徐广成之定远教谕序 我乡徐氏来自庐陵。徐氏先祖是宋代孝子、知道供奉，后来在选德殿致仕，任楚州团练使，子孙繁衍。到了林隐先生，更以长者著称，喜欢施舍，家资累积到千金，却教子孙做儒者。林隐先生是先公的外祖父。先公年轻时，大父在京师做官，因此往来外家尤其密切，曾经教导他们的子孙。如今先公去世已经六年，广成由县学贡入太学，太学认为他有才，廷试经义、论、策列入优等，出仕任凤阳定远县教谕。我与广成的父亲耕乐是内兄弟，年龄比他大两倍；广成与我同年出生，但出生月份日期比我稍早。他的祖父奇峰公，遇到战乱时带着家人同先公一起居住。年轻时，两家的子弟每日往来，没有空缺，情谊亲密深厚，不愧于古人。耕乐先以太学生身份分教山西，后来出仕任广东县官，顺路回乡，乡里人都以此为荣。先公非常高兴，曾指着他来勉励我们兄弟。后来我们兄弟侥幸取得高科，入朝做官，而奇峰已经去世很久，只剩耕乐在世；先公又为此十分高兴，指着耕乐来勉励广成。如今只有我能看到广成出仕而感到高兴，先公和耕乐却都来不及看到了，怎能不悠然长久地思念呢？推究他们家世世代代积累的忠厚德行，接连有人显达荣耀；又都凭儒术出身，所以应当用道德相互勉励，不要因为学官的品秩低、俸禄薄，又因为县邑小、英才少而自轻。明代太平之时，公卿一定选取通经术、有品行的人，廉洁自守、显明德操；这尤其是士人分内的事情。凤阳是中都，是天子的乡里；广成还应当凛然想到祖宗传下来的次序，以及父辈和老师对他的期望啊。

译送端木员外郎归溧阳序 圣明天子登临大宝之初，就很了解端木公的孝思，当即点名询问我解缙；当时端木公出使朝鲜尚未回来。等他回来后，参与编修太祖高皇帝《实录》，书成以后受到褒奖，升任武库员外郎，官阶为奉训大夫。同部的人都因为他老成持重而推重敬仰他。不久，皇上又想到如今书法学问荒疏衰落，只有端木公在国初曾经得到诸位老前辈的亲自指授，如翰林学士危公太朴、侍制朔公俦，他们都曾向宋代赵文敏公学习，而端木公又都曾拜他们为师。以及学士宋公景濂、他的儿子仲璲和仲珩、饶君介之、宋君克温、杜君叔循，都专心钻研书法，端木公也都与他们并驾齐驱。三四十年间，北方书坛竟然空寂，再没有可以相比的人；这是众人所知道的，也正是圣天子深深赞赏感叹的地方。于是端木公屡次把书法进呈，皇上看着他用笔转折的微妙之处，指给我解缙看，说：“可惜年老了，但还可以用来教导后进。”于是下令选取天下善于书法的人，每天到文渊阁来，命端木公总督完成这件事。圣天子优待老成之士的心意十分深厚；但端木公因病不能入朝，他的儿子入朝传达恩命，皇上慰劳他，送回府第，用药物为他治疗疾病，并且希望他能够康复回来。京师的士大夫都写诗作歌为他送行，而我解缙有幸与他结下丝萝般的姻亲关系，交往相处最久，相互了解也最深。知道天下人了解端木公书法的人，未必知道他的谋划措施；知道他的谋划措施的人，未必知道他高明的见识和深远的眼光，以及通达大道、深入精微、超出事物表面的境界。国初时，端木公的父亲任刑部尚书，风采气节压倒朝廷，一时俊伟豪杰之士仰慕尚书的高风，羡慕端木公的美誉，都愿意同他交往。端木公年轻时又曾在金华范祖干门下学习，那里正是朱程道学的嫡传，因此端木公所得的学问很深。他把区区的功名利禄看作什么呢？所以当时俊伟豪杰中真正了解他的人已经很少了。后来他寓居洪州，当时赵铁峰、熊云西、熊西宇诸公的学问，与范金华同出一脉；他们的门人弟子，如拱辰傅先生伯机，熊先生一见端木公便与他契合，对所听闻的道理彼此推重敬仰。我因后学身份在洪武年间认识端木公，当时只知道仰慕他的书法；等看见他的议论，退下来向伯机先生请教，没有不豁然开朗、惭愧自失的。因此承蒙端木公不以我为鄙陋，我更加敬重他。后来我与他同在史馆，同在文渊阁值班，早晚切磋砥砺，没有一次不因此深感欣慰。如今端木公以病辞职归乡，悠闲地居住在家中，用来教导子弟；家人、宗族和乡党自然都十分安适，也都仰望他的余光和身后的德业。像我这样蒙受教益的人，难道能不为此惆怅叹息吗？即使如此，圣明天子正在考虑起用端木公；他的病一旦痊愈，金马门、玉堂之间的位置仍然可以坐等他回来。我姑且写下这些话，以记载这次暂时的分别。送刘孝章归庐陵序 学习一定要有老师传授，还要有朋友讲习，然后才能有所成就。不这样，即使到了白头，仍然只是偏僻浅陋的学问。我年轻时，先君子教我读书，总是举出从太朴危先生、伯琦周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并且追溯源流到赵吴兴以上，从来不凭空发表自己的说法。教我做文章时，也总是举出黄文献公、欧阳文公的论说，再追溯源流到曾、王、欧、苏、柳、韩、班、马、董、贾以及先秦诸家以上，直到六经的奥义，从来不凭空发表自己的说法。等进一步谈到道德时，总是举出从大父竹梧公那里听到的内容，并追溯源流到刘静春、杨伯子，以至于关闽濂洛之学，也从来不凭空立说。因此我偶然有所收获、间或有所见解，实在都是先君子和师友传授讲习的余泽所及。后来入朝做官，我把所写的文章拿去向平仲苏先生求正。先生与先君子都曾受业于黄、欧，是同门，于是倾尽所学来告诉我，我才更加有所领悟。詹君孟举在元代曾经受学于子山巙公门下，又曾在先君子那里听危公、周公讲学，与先君子同门；后来我与詹君同任中书舍人，虚心向他请教，也完全得到了他的见解，与先君子所说没有不同。我昼夜不停地思考，到今天才仿佛有了一线见解。至于道德方面，自从先君子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同我讲论这些了；因此我碌碌无为，几乎要成为庸人的一类，正在慨然自叹。庐陵刘君孝章，家世忠厚，父亲、兄长和宗族各自用道义相互勉励；他在环州授徒时，曾同我的朋友胡君光大交游，我也很熟悉他的情况。去年光大请他来教自己的儿子，我也把儿子送去同他交游。孝章勤于学习，喜爱写文章和书法，这次又来到这里。他的父亲惇信先生希望他在京师讲求学问，也正如先君子对我的期望一样。可惜在文章和书法方面，我们这一辈已经大大有愧于危公、詹君等诸位君子；至于道德的美好，又恐怕茫然如同捕风，凭什么满足孝章的心意、继承他父亲的志愿呢？因此孝章将要归去，我担心没有什么可以回复他父亲，姑且叙说我自己所取得的学问来宽解他，并希望他在家庭涵养熏陶、简册典籍讲求研习中，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将来再次与孝章相见，他一定能够满足我的期望。庐陵螺江，是二程跟随周子学习的起点；那么庐陵本来就是濂洛之学的渊源。俯仰山川、承受先贤余辉之后，难道不会有超然独悟的人吗？孝章不要像我这样只是徒然 苦恼啊。

译送彭君永年序 我在京师，常常起身为人送行，身后总有一个抱琴的人跟随，那就是彭君永年。永年学习琴艺几十年，人人都说永年善于弹琴。永年将要出任政务官了。古代学者所学的六艺之文，后世只有琴学独自留存；它有古代学术传承的师法，大概接近古学了吧？永年一定已经达到其中的精微境界。我还要同他推究琴的制度。自从庖羲氏创制琴以来，琴才开始制作；不是庖羲氏，就不能创制它。琴中空虚，用来通达八风、配合四时；取法于离卦，其长度相当于一年的日数；宽处可以观照六合，前宽后窄，以表示尊卑；上圆下方，取象于天、效法于地，取法乾坤，也取法人的形体，取法万物和土地的宜适，鸟兽的纹理也都具备了。所以它的微妙之处能够感动鬼神、震动天地，使回风旋转、坚石开裂，鱼鸟也仰头来听。永年若能达到它的精微境界，那么对于从政还有什么困难呢？宓子贱不下堂，弹琴便使单父得到治理，并不是弹琴本身可以治理政事。假如有一个庸人端坐堂上，拂弄琴弦、注视徽位，对事情一概不明白，却想靠弹琴来使自己得到治理、像子贱那样治理别人，不是很困难吗？这是因为子贱向圣人学习，审察音乐而懂得政事，事物的应对就像调理琴弦一样。弹宫音，宫声就振动；弹角音，角声就应和；琴体完备，作用也周全。子贱早已达到与琴相忘的境界，而百姓也在无事之中同子贱相忘。单父的百姓被包容在一琴之中，不能超出子贱胸中的境界。子贱哪里还需要下堂呢？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子贱的琴学已经达到精微境界。所以说：学习古道而进入仕途，官职仍然像琴一样。琴中若不空虚，阻塞不通，还能称为琴吗？还能称为官吗？尊卑各有定位，方圆彼此合宜，取法和象征都具备，这才可以称为琴。弹宫音崇高厚重，就不会荒疏骄纵；弹商音清越决断，就不会偏邪败坏；弹角音层次分明，就不会忧愁怨恨；弹徵音感发而生，就不会悲哀劳苦；弹羽音清爽有趣，就不会危急匮乏。琴的精微奥妙已经达到极致，这对于从政还有什么困难呢？永年每次弹琴，琴声水流般泠泠不绝，常常坐到天亮；若不是已经达到同琴相忘的境界，怎么能这样呢？我希望他把这种境界施用于政事，所以讲述子贱的琴来赠给他。送写真萧士信序 我年轻时读书，得到古代的断碑残碣，仿效它们的布局和形貌，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偶尔有人奉承我说：“与古代碑刻相比，就像用蜡取影，几乎逼真。”我于是更加得意自负；听到有人谈论用笔的方法，也未免加以非难而不相信。等到稍稍见到古人的真迹，即使是毫发般细微的运笔转折，也都刚劲苍润，像划开砂土、剖开美玉，使人心情舒畅、精神愉悦；这才知道用笔的方法和书法的精神，运行在形似与布局之外，尤其不能忽视、轻视。世人说画赵纵的有两个人，他的妻子说：“两个人画得都像。”其中一个只得到他的形态，另一个兼得他的精神，于是两幅画的优劣便分明了。拿它同学习书法相比，难道不是一样吗？泰和萧生士信，十多年前在京师相见，以善于传神闻名于士大夫之间；如今又相见，我为他写这篇序并赠给他一些话。世上喜爱绘画的人，不把像不像看作工拙、善恶、美丑，只追求形态的美，这确实是世间的大患。这就像学习书法的人不选择字体，只想随意增减笔画，完全出于个人意图；把地势的繁复拆开，却同天地的简约一样，这能行吗？如今士信的画，形貌布局已经很像；至于精神意态的微妙、用笔刚劲的功夫，希望他也能取法古人真迹，在毫发转移之间用心体会并有所心得。这样形貌和情态都无可挑剔，就不必担心世人不喜欢了。我学习书法也是这样，所以用这些话勉励士信，也用来勉励自己。送廖伯琛教授滇南序 我乡廖氏，是宋代中丞廖刚的后代，来到吉水任官，便在县城东边的东溪安家；世代都有有文章、有品行的人。我曾接交他们的长者，也结识他们的英俊子弟，并且彼此有姻亲关系；至于伯琛的谦逊恭敬，从我认识他直到今天将近三十年，一直没有改变。我还是童子时，伯琛的诸位叔父和兄长就同我交往；等伯琛长大后，我敬重他的方式也像敬重他的叔父兄长一样。后来我出仕，伯琛壮游四方，偶尔相见，也从未轻慢相待。他客居滇南多年，滇南人没有不称赞他谦虚自守、不自夸的。他回乡同故旧互相慰问安抚，像在家中一样，从未说过一句责备人的话。当时圣明天子正在安抚怀柔远方之人，要用礼义文物使那里同中国相同；而廖氏又一向熟习诗书，我知道伯琛在滇南树立师道已经很久，于是任命他为宣慰教授，赴京接受任命，朝中的士大夫也写诗作文来为他的出行增光。唯独我想到伯琛把自己的堂名题作“自牧”，这正是努力实行的起点、学问进步的起点，也是师道树立的起点。我难道能不写一句话来帮助他吗？人只有自满才毫无益处；这不只是没有益处，而是从根本上就不能接受外物。自以为高明的人，每天都走向卑污、沉沦、颠倒而不能停止，却自己没有察觉。只有谦虚而能容纳的人，才像大谷生长万物，像沧海容纳百川；把坏土纳入其中不认为少，把丘陵填入其中不认为多，何况区区的困穷通达、得失成败，哪里足以动摇他的心呢？伯琛以“自牧”为名所要达到的境界如此广大，本来就不只是凭此在滇南自立，也不只是从担任滇南教授才开始。三十年来我一直看着他；此后功夫深厚、涵养精纯而独立不浮的境界，就在伯琛将要从事的事业中；不要自我限制而懈怠。我对伯琛寄予厚望。

译送孝感令裴子彦归省序 裴君子彦治理孝感两年，他的亲友刘何岳前去探望，回来后说孝感的风俗朴实而忠厚，百姓节俭而崇尚谦让，耕作、砍柴、捕鱼、放牧各自从事本业而不浮躁。子彦用礼节加以文饰，用不烦扰百姓来镇定治理，孝感百姓都各自安于自己的生活。我因此说孝感容易治理，也赞赏我的子彦能够顺应当地风俗。永乐元年秋，子彦因第二次考核来到京师，他的属官以及府、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考核政绩，都说子彦很能治理政事而且有方法。天官卿同他反复论辩，一定要追究其中的缘由，却没有明说他善于爱民。子彦神色自若，慢慢说道：“我是有爱民之心的，只恨自己催征赋税的政绩笨拙罢了。”听见的人都感到惭愧。于是又问：“你曾经负责运送粮饷，期限紧迫，道路遥远，孝感又是小县；你却能够租用商船，减轻百姓的劳力，商人佩服你的信用，百姓怀念你的恩德。上司因此没有责备，孝感也把这件事算作政绩；你怎么能这样使信用取信于人，并被称赞为容易治理呢？”他回答说：“信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立的，只要事事取信于百姓，也取信于商人，事情就容易办成。”又问：“你曾经负责把牲畜运往汝南，当时正值暑雨，道路遥远，同批运送的牲畜多有死亡丢失，唯独你没有亏欠缺失，你用什么办法做到的呢？” 他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根本道理本来没有两样；察看它们的利害和好恶，调节它们的饥饱劳逸，勤勉地教导部下，使人心存有仁爱，又严格办理事务，那么怨恨和疾病般的催逼就会减少，过失也许就会少一些。”发问的人立即说：“确实如此，把这个写在考绩上，给你评为优等吧！”说完便离开了，子彦悠然退下。子彦的母亲还在世，已经八十多岁；子彦援引惯例得以回乡省亲，乘一叶小舟，穿着锦衣，带着荣耀，行驶在金川之上。京师士大夫想象着他的意气欢愉、风采光彩流溢。他已经显贵，又有能干的声名，足以成为亲人的荣耀，也可以作为乡里的劝勉，大家都写诗作歌来歌咏他。我的朋友金君幼孜请我为他作序。我过去曾说孝感容易治理，也赞赏子彦能顺应当地风俗；如今才知道，子彦面对催征赋税的烦难，能够寄托安抚抚养百姓的心意，处理得很有方法，难道不是仁者吗？这不只是长于镇定，也擅长应变。文字不能把这些全部说尽，而且他的话并不繁杂，却都含有深远意味；他的意思并不急迫，却处处有讽谕，难道不可以写下来作为序吗？送储先生赴官序 公孙丑问孟子说：“假如先生做了齐国的卿相，能够实行自己的道，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会动心吗？”孟子说：“不会，我在四十岁时就已经不动心了。”这是说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穷通、得失、祸福等凡是从外界到来的事情，都不足以使他动心，其他情况也可以类推。难道只有孟子如此吗？舜吃干粮、咽草根，好像将要终身如此；后来披着袗衣、弹琴，也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些。舜不动心，曾经在渭水之滨击鼓刀作工，并不因困穷而苦恼；后来在牧野使心志如鹰飞扬，也不因此得意忘形。他居于田野，安然自得；处在阿衡之位，也安然自得。阿衡和田野有什么不同呢？伊尹、太公不动心，做小吏、管理仓库不足以使他们感到羞辱；孔子不动心，做大夫、掌管司法不足以使他感到荣耀。孟子为什么不引用这些来说明道理，反而要谈北宫黝一类人养勇，兴致勃勃地同他的弟子争辩呢？他这样立言来施教，是开辟并指示一条门路，引导天下后世求学的人进入圣人的道路。若突然这样告诉人，人们就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用力了。可是自孟子以来，寻求像圣贤那样不动心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如今做官的人所担忧的，都是看重内职而轻视外任，喜欢近处而厌恶远处，喜欢荣耀显要而厌弃卑微闲散的职位。至于外任、远地的卑微官职和闲散品秩，更是特别厌恶；心中来来往往反复思量，日夜只在这些事情上。得到所看重、所喜爱、所乐于接受的职位，喜气洋溢，光彩焕发在外；遇到所轻视、所厌恶的职位，就憔悴得像患了病一样。唉！知言养气的功夫，难道曾经有一天达到过集义的境界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曾经学习过。我的朋友延陵储君担任先生已经多年；一天，他接受任命为王府纪善，冒着大雪，携带妻子儿女，前往万里之外，他的朋友们都欢喜地为他送行。先生不动心，由此可见。大概他的内心只知道奉命担任王府纪善，却不知道这是外任、远地、卑官、散秩。因此送行的人也替他高兴，说我不能没有一句话赠给他。我知道储君所学的是圣贤之学，这正是众人难以做到的。纪善以辅导为职责，并不属于卑官散秩之列；天子慎重选择后任命他，把教导亲王、施展亲族伦理的重任托付给他，若不是学习圣贤之学的人，像我的储先生这样，是不能胜任的。何况先生家世是有名的宗族，读书而喜爱道德，我年轻时就已经心怀艳羡；知言养气的功夫，更应当尽力修养，以求达到成就。从前滕文公拜见孟子，孟子几句话便使他明白，最终不再怀疑。如今的亲王，难道会在诸侯之下吗？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怀疑先生。送徐崇威任宿州序 崇威徐君天性孝顺友爱，在乡里因为善于侍奉双亲而受到人们称道。后来出仕，每次迎接父母来朝见、探望自己，从未有过缺失。等到调任广右，那是边夷事务繁重的地方，崇威担心那里不适合父亲居住，便劝父亲向东归去。父亲不忍同他分离，就说：“我能安顿下来。”不久崇威升任中书舍人，便和父亲一同来到京师。我从童年起有幸侍奉他们，后来分别二十多年，才又看见父子二人在仕宦羁旅之中相互欢娱，而且都欣欣然。这就是古人所谓慈父孝子，我在这里重新看到了真实情形，因此曾凭此预料崇威一定会显达荣耀。后来崇威连续任职，跋涉水陆，往返一万多里，取道淮河入关，越过南山而出，溯江进入广地。人人都说崇威的仕途不顺达，但崇威处之安然，没有怨怒，没有怨言，安于义理和命运，不攀援，也不凌越，常常保持乐观的志趣。古人所说的无论平险都保持一致的节操，我又在他身上看到了真实情形，因此再次预料我们的崇威一定会显达荣耀。如今果然因推荐而升任宿州知州。宿州是帝乡的重要地区，百姓浮华而政务简易；崇威又将迎接父亲来这里，以俸禄奉养，并用自身行为教化宿州百姓，所有交游之人都替他高兴。他的父亲听到这些事情，也一定会感到高兴。我过去所以能够这样预料他，今后将由此得到验证，我自己也暗暗感到高兴。翰林李宗白辑录送行诗若干首，嘱托我为他作序。

译送养正罗先生归庐陵序 国初乡里的前辈复仁罗公，质朴正直而不事华饰，受到先朝知遇，以宏文馆学士的身份退休归乡。皇帝赐给他的玉带、裘衣和马匹，光耀乡里。不久他去世了，皇上仍然不断思念他，便要授官给他的嗣子；他的从子养防因病辞谢，皇上也不能强迫他。养防退居山林，以诗书自娱；凡来向他求学的人，他也从不拒绝。到现在将近四十年了。先朝皇帝至圣至仁，胸怀如天地一般宽广，从这件事也可以略见其万一。至于养防豪杰般的才华，蕴藏在烟霞泉石之间，又时时表现在议论中、显露在文章里，世人未必完全知道；但上天给予他的报偿，恐怕是非常丰厚而不是微薄的。我父亲学士，是您的至交。因此养防也同我父亲交往密切，我才得以认识他的为人。等我成年后从京师归来，曾在文江以西、谌溪谷平之间与养防相会。学士君的风采依然存在，每当高谈阔论、纵情饮酒时，在座宾客全都为之倾倒。他间或对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朝廷的，我将教导我的儿子，使他成为国家的光荣。我已经老了，即使死去也将不朽，这也算是继承先季父的志愿。”我非常赞赏他的话。到了永乐甲申年，我主持礼部贡士考试，发现并推荐了汝敬的文章；养防承受皇上的恩宠，被选入翰林，列在二十八人之中，这就是养防君的好儿子。我后来又每天同他交游，他恭谨勤学，日夜思考怎样继承父亲的志愿；由此我更加知道罗君善于教子，他以前对我说的话也确实不是虚言。又过了一年，罗君来到京师入朝觐见，退朝后便依靠汝敬取得俸禄。不久归乡，兴致如同从高处倾倒水流一般畅快。他的次子汝完又乘船来迎接他。我认为罗君出仕和退处都从容自得，确实是有道德修养的人。孟子所说“进退从容，绰绰然有余裕”，除了罗君还能是谁呢？罗君所享有的长寿、善终和安宁之福，以及成为江乡之重望，都是上天赋予他的，前途不可限量。送萧典祠序 舜任命伯夷说：“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谨慎，正直啊，务必清廉。”季路问侍奉鬼神的事，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呢？”祠祀之事真是太难了！它能够感动天地，治理幽明之间的事理，沟通隐显之间的情感，积累细微而形成显著的效果；其中的机理不可测度，但感应却非常迅速；其中的道理不可蒙昧，而其事又极其神妙。凭借方寸之心的光明纯洁，可以在片刻之间包罗古今，六合之内也没有隔阂。何况祀祀之事是官府的职责：宗庙、坛墠、坎瘗、柴燎等处所，俎、笾、簠、簋、缻、鼎等器物，黍稷等祭品、牲畜、洒扫和酒醴等物品，以及升降、俯仰、进退的仪容，繁简、疏数、往来的节度，纷繁复杂；不是内心敬慎正直、竭尽侍奉人之道的人，不能胜任。圣明天子推施恩惠，使闵王复归旧国，任命萧氏紫霞为典祠。紫霞是庐陵人，从小就有飘然出尘的志向，没有物欲的牵累，清高而不与世俗同流，因此寄身于老子的道法之中。洪武癸丑年，他应太祖高皇帝的宠召，隶属于太常寺乐生，陪同郊庙祭祀的舞蹈，主管海岳祭祀的秩序，又在藩府担任乐师；他多次省视父母，曾与我在朝廷相见，三十年来从未见过他有傲慢懒惰的容色。舜和孔子所说的话，或许同他有默契；而“敬”这个字，终身诵习也可以了。有人说：“秩宗掌管天下的祭祀，而紫霞掌管一郡的典祀；况且季路还是孔门高弟，恐怕不能相提并论。”我说：“哎呀，这是什么话！统理万事的人固然应当谨慎，专任一职的人也不能忽视。捧着盛满的东西，即使只是一杯水这样微小，片刻之间心意稍不谨慎，就会有倾覆溢出的祸患；幽明之间祸福相应、感通的机理，难道会有两样吗？”这就是孔门每天致力于自我省察的原因。于是紫霞佩带印绶赴任了；他的交游者有籍田奉祠葛清隐、太常奉礼彭永年，以及他的同郡人，他们一同为他饯行，并请我写序。送朝夫弟归省序 我的弟弟朝夫，名绘，以字行世。我们同出于高祖庄山公。庄山公是宋末的大儒，曾在太学中以赋文斥责贾似道，径直归乡；他忠厚有德，学问精深广博，富有而好礼，享有高寿而终。他有两个儿子、八个孙子，其中先祖真我以及我的弟弟观我、求我、朝夫；祖父渊静公，尤其在当时闻名。观我、求我参加进士考试，先祖登第后成为显贵官员，人人都说这是庄山公积德的结果。后来先父筠涧与弟弟恭先一同考中胄监，人们又说这是先祖积累福庆的结果。进入国朝后，几位叔父都通过科举出身，做官并有声名，有人又说先祖兄弟都是积德的缘故。等我和祠部兄一同考中进士，人们又说先祖的积德将比前人更多。朝夫的兄长文夫此前考中进士，如今任翰林检讨。今年朝夫又考中进士甲科，并且奉敕赐归南方继续学习，朝廷对他的期待十分厚重。人人都说这是渊静公积德深厚的结果。何况朝夫从小由祖父渊静教导，母亲刘氏抚养；渊静去世后，朝夫跟随我学习，在青灯下勤苦用功，和我非常相似。如今他归去，又与我的遭遇大体相同，众人都认为这是祖先积累的福庆，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朝夫今后还应当每天孜孜不倦地致力于修德，使后代子孙中又有善于继承祖业的人；这样人们还将把这些成就推溯到先祖的德行，认为先祖之德没有穷尽。今天的荣耀光彩、将来的富贵，都不值得自己羡慕或自我期待。

译赠灵川教谕王君考满序 本朝承受天命、开始奠基，革除元朝的弊政，在开创经营之初，首先致力于推崇儒学、尊重道统的礼制。因此太祖渡江之初，在建康设立礼贤馆；亲临京口礼聘秦从龙；驻留姑熟延请陶主敬；又下诏送币到金华聘请宋景濂等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为名臣，载在史册。此后确定制度，即使是重要官职，也有时会凭其他才干被任用；唯独学官，若不是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人，不能列入选任。这就是对为人师表者的重视。等到教化培育出人才，便把它看作政绩：提升到胄监，提拔到翰林；如果才高德厚、进步显著，甚至位列台鼎，也只由皇上亲自选拔。这就是对学官升用的重视。所有这些，都是以古代大贤的事业来期待他们。如今圣明天子继承先志、承续事业，在太学中刻立姓名，以此勉励四方，这是自有学校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延平王君，洪武丙子年因精通《礼经》在乡里被举荐，任灵川教谕，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灵川在桂林是个小县，当地风俗是家中一旦富裕、子弟长大，便分灶另居，各自为自身打算；即使有聪明俊秀的子弟，也往往无力资助自己求学。进入国朝以来，考中进士的人很少听说。王君在十年之间把学生培养得文质彬彬。我因到他的学舍，取来阅读诸生所作的文章，发现都足以进于高明之境。王君可以说是在灵川取得成效的人了；如今任期届满离去，我知道他将要升迁，前途可期。他的训导谭某、江某和诸生感情深厚，不能自已，请求我写话赠给他。我于是推究太祖和当今圣天子对待学官的用意，使王君知道应当以古代贤哲自我期许。况且他离开这里后，即使获得富贵，也不值得一提；但自宋以来，师儒之学而在桂林做官的人，有广陵张公、东莱吕公，直到今天桂林人谈起他们仍面有自豪之色。王君要努力，使日后灵川人谈起你时也有自豪之色，这就是我的期望。否则，你将对不起灵川。送河南参政夏君归天台序 天台夏公廷简，洪武丁卯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二十年，升任河南参政，按恩例得以回归故乡。京师士大夫无不说这是廷简的荣耀。于是翰林王君孟旸写序为他送行，并且认为我也不能没有话说。因为我和廷简是同年，廷简的学问文章，确实不在同年人之下。他因病未能参加考试，寄居太学求学，从未说过怨恨的话。后来任臬司官，审理狱讼清楚公正，听取和判决案件没有壅滞，同年人中很少有人能赶上他；廷简从未显露骄矜之色。后来同辈大多升任大官，廷简因事情牵连而留下，未能实现升迁，他也从未流露不满之意。等到出任县官，上级称赞他善于治理繁剧事务，下属百姓称赞他爱民，廷简从未以自己的才能自负。再次升任理官，继而掌管铨选，人人都说选拔士人、审决狱讼，本来性质不同，廷简却都做得出色，仿佛素来熟习。等到应当升迁时，又像从前在臬司任上那样被留任，不能派遣；廷简从未抱有过高的期望。人们只听到他谦退自抑的话，而舆论对他的赞誉却更加无法掩盖。圣明的皇上亲自提拔他，把重要藩镇交给他，又准许他回归故乡，成为桑梓之地的荣耀。从常情看来，廷简不因常人所怨恨惋惜的事而不满，如今难道会因常人所自我欣喜的事而骄矜自满吗？他既不因天官、刑曹以及各有司官职的高低、事务的繁简，而把它们看作劳逸难易之别，那么难道会单单因为如今托付给他的藩镇重任，便突然受到触动吗？想来他对桑梓故乡的敬爱，对垂钓游息生活的怀念，本来与戴葛巾、着杖屦时没有不同，难道会因为腰横黄金带而有所改变吗？至于廷简一向的志愿，他说：“处在显达之位不能增加我的操守，处在困穷之境也不能损害我的操守。”又说：“富贵不能使我骄奢淫逸，贫贱不能使我改变志向。”从今以后，即使再次入朝成为公卿，年老后退休闲居，悬车养老、受赐爵位，他平日的初心也不会不同于初次出仕时整肃衣冠、三命受职、谦身循墙而行；反而会比初仕时更加恭敬。凡是外在获得的荣耀，都不能有一丝一毫动摇他的心意；这就是廷简的志向，或许正在这里。孟旸之所以一定要征求我的话，大概也就在这里吧。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同廷简乡里的人说了。送州牧刘公潜赴汉川序 刘公潜君的祖父伯琛先生，曾和我的季祖父求我一同考中进士，在江西是同年；当时年纪最轻，才华声誉洋溢，因此我父亲尤其同他成为莫逆之交。他晚年任郡学教师，我的兄长跟随他做弟子；他往来时必定经过我家，有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我当时年纪还很小，承蒙先生特别爱护，还替我广为称誉。后来我在江西考中进士，先生是主考官，在堂中设宴集会，先生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归乡，而先生去世已经很久了。这时我在县学中认识公潜，只见他恭谨有礼，完全是先生的仪范。后来参加廷试，我在殿中受卷时从旁看到他所写的策论，深为叹服。公潜能够以文学继承家业，不久授任行人，将奉命出使天下各地，未曾有过失，到现在大约八年了。他开始因荐举被任命为汉川知州，不了解他的人以为这是破格升迁，了解他的人却认为来得太晚了。古人所说亲近百姓的官员，必须先具备和乐平易的德行；像我们公潜这样，才真正可以称为恺悌君子。我曾私下评论当时的人，他们中才智可取的并不少，但要寻找家学渊源深厚、能够参与圣贤道学事业的人，公潜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他这次承受恩典回归故乡，祭扫丘墓、祭祀先庙，既是乡里的荣耀，也是乡人的劝勉。士大夫们大多为他作诗，我为这些诗作序，所说的都不是过分的赞美。

译送宋子环赴京序 子环住在字水西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我知道他聪颖敏捷而淳厚，出类拔萃。后来住在郡城，跟随我游历西昌，遇到景物便借题赋诗，很有奇异的气势；而且他家世中有许多长者贤人，世代积累忠厚德行，我知道他一定会再次振兴家声。后来我遭受谗毁，向西迁徙，恰好子环在京师；彼此情深意切，依依惜别的情怀，实在令人不忍。于是我作诗赠给他，很是以古人的道义来期许他。归来后，听说他更加努力求学，继而进入郡学，在乡里被举荐，考中甲科，进入翰林院舍。子环的居所只有一榻，空寂萧然；他在青灯下勤苦用功，比从前更加努力，我又由此知道他的志向高远。偶尔同他谈论事情，他把一切身外之物都看作顺其自然，随所处之地而安定，内心不受外物动摇；不急切追求崇高地位，不因穷困而忧戚，也不因众人的毁誉而喜怒，这大概是听闻道理并不断进德的人吧。其间适逢他的父亲去世，我也出任临桂藩司，彼此相隔很久。今年我从京师回来，而子环正遇到应当起复任用的时候，朋友们大多作诗，来以远大的前途勉励他。我只见他从幼年到成年，每天都有增长进益；他的言语文章本来已经令人欣喜，每次创作，声调铿锵、光彩灿烂，浩大而伟美，洞察古今，文辞卓异，我每每为之击节赞叹。如今朋友们所期望于他的，大都是富贵显荣；而这些恰恰是子环不会动心的东西，他可以安坐而享有这些。凡是做儒者的人，应当做到无所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学，然后才无愧于天地。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只担心凭什么立身。”子环承受世代德行的陶铸，也承受朋友们的祝愿，不要因自己的才能而自满，而要以尚未做到的事情来勉励自己，并且千万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能够这样，才算在自己的职位上立得住，这正是我对子环的深切期望。子环姓宋，家世出自景文公。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 我观察岭表百姓生活的艰难，以及那里山川的险恶、风气的温热郁蒸，怜悯他们习俗的乖离；但考察他们的本性本来善良，知道治理教化并不困难。那里的田地少而土质贫瘠，不善于经营生计而习惯傲慢懒惰，敢于争斗而容易抢夺；又有虫蛇毒害，草木遮蔽，寒暖失常而不知道调节适应。因此病人多有无辜枉死，活着的人大多贫困艰苦，习俗的乖离正由此造成，难道不是很值得怜悯吗？他们又崇尚过度的淫祀、宴饮歌舞，供养豪强之家；至于猺獞、苗獠，被称为喜好作乱、生事、叛服无常的人，也无不如此。然而其中偶尔有人受到中州人士的教导，懂得识字；无论相识时间长短，在路上遇到他们，便立即拜跪，恭敬至极。那么谁能说他们的本性不善呢？我曾认为，对于猺獞、苗獠，应当选择其豪户中良善的人，加以管束，并由有司同他们分别治理；按照古代家塾、党庠的制度设立教师教导他们，顺着他们的习俗加以训练，以射箭、驾车、田猎、祭祀、宴享等事逐渐引导他们归于正道；宽减他们的赋役，再逐步用礼乐熏陶他们。这样，朝廷和有司的力量足以制服豪户，而豪户长期积累的威势又足以使当地百姓服从；同中州相比，似乎反而更容易治理。我坚持这种看法，只是怀疑未必能够实行。近十多年来，幸而有贤能的有司治理那里，良法美意也逐渐施行了。或者其中仍有强悍顽梗的人，是因为后来任职的有司还没有完全实行中州的治理方法，而更加需要依靠教化百姓、培育风俗的人吗？桂林所属各县中有阳朔，襄阳人张用礼任该县官已经三年，即将赴天官任职，阳朔士人都称颂他。我问用礼说：“阳朔人容易治理。”在此之前，用礼由太学生出任义宁县令；义宁同阳朔接壤，义宁百姓直到今天还认识他，称他说：“他是我们县的父母官。”我又问用礼，他说：“义宁百姓也容易治理。”那么，难道不能说他是掌握了治理之道吗？我所见的果真是这样吗？将来相见时，两县百姓欣喜地互相告知，说政事已经成功、教化已经融洽；那时就更知道在岭表做官果然不比在中州困难，而必须用治理中州的方法来治理那里。用礼将由此升任大官，也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译修家谱序 解氏的祖先出自山西平阳府解州，秦汉之际迁居雁门，即今山西大同府。我曾经取道经过弘农，进入函谷关，沿黄河走了一百多里。太行山、中条山在河东，隔岸相望，依依然仿佛同人并行。我问当地人，他们说：“渡过黄河到解州，才一天路程。”然而因事情牵累，不能径直前往那里，未尝不为之徘徊叹息。我徘徊顾望，俯仰于百年之前。由此更加懂得木有根本、水有源头的意义，它贯穿古今而不会磨灭。何况距离近而关系亲的祖先，怎么可以稍有忽视呢？所以我对于家谱，自七岁以来就知道诵读学习，并为它考证；直到今天三十多年，从未因懈怠而停止。旧谱相传，唐天宝年间有一人名隐字退翁，与儿子禹字德远，一同考中进士。退翁任蕲州司户参军，德远任湖州安吉县令。适逢安史之乱，父子都寄居蕲州，又从蕲州迁到金陵。德远因荐举任吉州刺史，于是定居庐陵同水乡臻善里，即今吉水县西的鹧鸪洞，遗迹与南山山麓相合。世代传说许逊曾在这里治理蛟龙为害，所篆写的符箓也在此地，所以得到这个名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俗称讹传为“积富”。吉水县则是南唐后主保大八年从庐陵县析置的；有人说隋大业年间曾经设置，后来很快废除，史书和传记没有记载，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黄巢作乱时，吉州的世族共同率领乡兵将他拒退，因此吉州独自没有遭受祸害。有人说吉州有一座山名叫天狱，黄巢也听说而厌恶它，于是收兵离去；这大概是从传闻中得来的。如今吉水县县治有招义寨，实为刺史公的曾孙盛、字世隆所修筑，用来抵御黄巢；他的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世隆在南唐被追赠为仆射，子孙都出仕担任制置。到宋仁宗嘉祐己亥年，仆射的元孙希孟、字伯轲，是天圣年间的进士，任茂州司户参军，后来以防州知州致仕。他的儿子安、字吉甫，是熙宁年间的进士，任濮州参军，后来以秘书丞致仕。父子二人才开始在县城东面的鉴湖书院居住。此前，书院旁有道院，梁上两口钟被绳索牵引，彼此相撞；一天夜里地面塌陷，名叫陷湖。称为鉴湖，是因为制置公的请求，南唐烈祖赐给它这个名字。书院本来是仆射公所建，四周围垒可以看见的有五处，都是湖泊。书院前面和两侧都有宅第和周墙，南边叫平湖，北边叫茭湖，如今都淤塞成为平坦田地。西边是青湖，被江水冲决了。只有鉴湖和东湖夹在两山的山脊之间蓄水，虽有淤泥，却没有完全湮没，尤其多生荷花。沿岸林木茂盛，解氏居住在湖上的房屋仍然盘曲高耸，和从前一样，弦歌诵读之声不断。宋朝丞相刘冲之年少时曾在这里游学，他题写的诗句还在。缙上距濮州，仆射公已经十代。家谱流传过程中经历了多次大乱，幸而收拾保存下来，世代不断编修续补；其中世系年表、姻亲别录、先祖墓地图志、宗族支派图记、姓氏源流记、画像记、显扬记，委曲详尽，比其他家谱似乎更为优胜。它又早于欧阳、苏氏家谱流传出来，只是世人还不能完全见到。唉！自中唐以来七百多年，只迁居三次，而且没有离开州里范围；考察当地山川已经发生变化，而一卷家谱仍保存着旧貌，子孙没有失去祖业。若不是连续世代有所积累并得到上天深厚的赐予，怎么能不随山川一起变化、不随时代一起转移呢？只是家谱记载年代既久，即使山川不可能没有变化，这正是作此考证的原因。家谱中有显扬之事：自唐代至今，每逢科举，总是父子兄弟联袂显达、承袭前人成就而起，已经成为常例；其中名元的人屡次立功，被封为太原王；名诚的人连续三代封为国公，可以说是昌盛了。同其他姓氏相比，功名富贵超过解氏的也不是没有；然而要寻找能够同这部家谱一样长久流传、毫无缺漏的，确实是绝无仅有的。那么，想要使家谱长存、使宗族永远兴盛，固然不只是依靠功名富贵，而是在功名富贵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吧？续修这部家谱，是为了亲族而作，起初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凡是出自我宗族、却有的贫穷卑贱、不能通晓文学、流落困顿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体念和周济吗？按照祖宗家法，有人行为不义，应当从家谱中黜除，为他隐讳名字，只写作“某”，但不绝其子孙；这又正是家谱忠厚的一面。何况如今山西解氏虽然很多，江南解氏却很少；在庐陵、吉水、安福、永丰、永新、万安、新淦，才有几房，而且都比不上鉴湖解氏的兴盛。作为鉴湖解氏的子孙，更应当对此凛然自警。旧谱没有序文，先人认为不愿记载空泛的言语；但我私下认为，其中的世系年表和各种记载，可以说已经尽善，而世人还不知道，所以作序传播，使凡是修谱的人或许能够取法并受到激励，这并非没有补益。这也是我的一点用心。重修家谱题辞 我们宗族从上天得到的福分何其丰厚，从人那里得到的困厄又何其深重啊！天命既定，终究胜过人为，时间久了必然得到验证；人为胜过天命，只是偶然一时罢了。怎么知道极度困厄不是成就极度昌盛的原因呢？解氏在春秋时代的晋国，扬几乎不能免于楚国之难；张侯忍着伤口流血取得胜利，却没有听说得到功赏；狐氏之才刚刚得到举荐，年纪却来不及施展。到了汉朝兴起，福做了代相，后来虽官至侍中、仆射，却没有大显达；延年精通经学，却没有传下学问，反而由别人传承。万年教陈汤建立大功，没有得到奖赏，最后反而获罪，迁徙到敦煌。东汉的至胜才得到世袭侯爵，封国被废除后又衰微。梁邹侯父子显贵，到了魏晋却遭遇贼乱之祸，宗族流离。隋朝大将军忠贞刚直，精通兵法，却早死，世人只传诵他的兵书。公琰侍奉高宗，到了元宗时被传为小人，屡次因谗言而受挫。像这样清清楚楚见于前代的事例，本来还来不及逐一列举。至于吉州的余氏，自第十九世祖吉州刺史禹开始，到唐末黄巢之乱，世隆率全族奋勇行义，保卫吉阳，使许多人得以生存，才不过得到几份朝奉郎告身而已。彭玕劫掠民众归附马殷时，先制置公不肯参与叛乱，也救活了一万多人，终身不谈自己的功劳。

译濮州公不受蔡京父子的欢迎，弃官隐居太原。王佐辅佐宋高宗中兴，建立特别功勋，却被秦桧阻挠，郁愤而死。元朝修撰《宋史》时，史臣也私下怀愤，不记载他的先世和里居，只说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吉阳侯晖有文章才华，史书却说他凶猛强悍。荆南制置潜忠贞有义，天知晓他的冤屈，却被贬死在南安；他的战功很多，史书却没有为他立传。评事公子宣同董德元是至亲，德元显达后依附权贵，公写信严厉责备他，不再同他相见。江华公龙翔死于王事，夫人江氏能够为他报仇，也没有得到褒奖抚恤。国学庄山公曾以赋文斥责贾似道，被摈弃而居家。易国公诚三代为公，最终也没有享有长久的荣显。太史公元在元朝灭亡时为义而死，儿子也死在北方，一家之中为王室尽忠、战死相继。伯中公兄弟连续考中进士，名闻海内，却为世人所忌，排斥得不到第。后来伯中奉诏修撰三史，认为宋朝是正统，小人从中作梗，他便拂袖径直归去。其他以节义自高、受到征召却不肯做官的人，家谱中多得无法尽数。世代不改变祖业，看当时那些鬼蜮般的人能够造成的祸害如云消烟散；他们的生死，也足以令人羞愧罢了。以正义为准则而不谋求私利，阐明道义而不计较功劳，我们宗族中正有这样的人。不向人发怨，也不向上天索求回报。关于“天命既定终将胜过人为”的说法，我姑且为这部家谱发议论；后世子孙看到这里，大概也会有所感悟吧。欧阳文忠公家谱序 庐陵自春秋战国以来就是吴、楚之间的文物之地，伍子胥、孙叔敖一类人物留下的遗迹很多。比如新淦的子胥庙在羊山，庐陵的敖城是叔敖的故居；断碑残碣往往从荒草瓦砾之中出土，传记没有来得及采录，史官没有来得及记载，后世也无从知道，只是秘密地由私人家族的子孙相传。如今过了一千几百年，我还能够看到其中一二，从而补足见闻的遗漏，才知道欧阳氏家谱比今天所传的文忠公所修续的谱，原来还没有那么详细。考察宋仁宗嘉祐年间，欧阳公归庐陵，在吉水得到一部家谱，拿来同自己收藏的谱本参校，在泷江刊刻，大概只用了匆忙的一个月，因此不够详细也是应该的。我曾经过万安，看见梁国公的墓，穹碑和石兽巍然尚存。梁国公名忠，曾同宋太祖是平民时期的朋友，“梁国”是后来追封的封号。如今《宋史》没有记载，文忠公也没有录入，推想其中遗漏的地方，难道还少吗？文忠公一生也始终惦念庐陵，所以不远千里归葬父母，刻石表明墓道，希望永不毁坏；他的心意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有人却责怪他思念颍州而不思念吉州，这难道是了解欧阳公的人吗？欧阳公去世后，发奕和他的子孙相继归于庐陵，但起初都寄居在新淦的万全；大概是欧阳公归来时，李太伯在临江，欧阳公托请他购买新喻的田地房宅来居住的缘故。吉水同水乡臻善里这一支，则从发的孙子绍开始南渡；绍跟随高宗到杭州，经过都堂审验，得到部司的符牒，如今仍在迹符，我还来得及见到它，这是最可信的证据。绍生世，世生日俊，日俊生三个儿子：长子云居住迹符，次子霖居住新淦，幼子雩字季泽，开始居住在吉水的螺陂。雩生克用，克用生炎起；炎起任新昭州教授，是我前六世祖生春的姻亲。炎起生梦旗，梦旗考中进士，升任靖江军节推；节推生我行，我行生师尹，名衡，至正庚寅年为贡士，号莘云。我年轻时曾跟随他讲学，他的儿子仲讷同我情谊深厚，我的兄长大经是他的妹夫。莘云去世后，仲讷也早逝；他的家谱收藏在我家。仲讷有个儿子孝忠，小时候在我家抚养，长大后，我把家谱和文忠公画像交给他，让他谨慎收藏。永乐丙戌年，孝忠来到京师，准备刊刻家谱留给后人，于是我为这件事作序，并且让人知道，这部家谱是世世代代修订整理的，与文忠公所修辑的谱相比，更加完备。泰和杨氏族谱序 我曾读先贤杨文节公为自己的家谱所作的序，他说古书中传下来的杨姓都从“木”旁；有人或许因为看到扬雄传记时偶然缺了字旁，便把子云写成了“抑扬”的“扬”，这是不对的。德祖给子建的信说：“修家子云老而不明事理。”可见扬雄和羊舌修起初并不是不同姓氏。因此可以知道，凡是说杨氏有两个族系、又说“扬”氏出自晋国大夫解扬之后的说法，全都不足相信。

译序文又称，欧阳文公记载大雅墓时说：“九世祖隐朝生燕客，燕客生堪，堪生承休。” 然而《唐书》的世系表却说：“朝生燕客，燕客生宁，宁生虞卿，虞卿生堪。”为什么彼此如此不同呢？后来考察得知，宋文景公撰写虞卿传，记载虞卿的父亲是宁、儿子是堪，这才同世系表相合；大概是墓志记错了。如今考察，欧阳公的撰文在世系表之前，我猜想当时还没有进行考证，或者只是依据杨氏家传写下来的。由此知道，家传承袭讹误，类似的可疑之处很多，不仅这一件。大雅为自己的家谱作序说：“震的后代，承休在蜀地，跟随昭宗；他的儿子岩在真宗时期，拿家谱授给职方公，职方公又传给侃。”真宗时期，岩本来还活着。然而文节公的序却说，岩的曾孙辂在江南任虞部侍郎。考察唐代官职制度，并没有这个官职；或者是偏远地方自行创设的名称，否则就是传记者的错误。如今考察九江萧氏家谱，其中名霁的人，在吴干贞初年凭策论求见伪主而得到任用，任武宁长官，干贞的敕书还在。乡里的先生题识都说霁是长沙人，他的舅舅杨辂镇守吉州，于是定居庐陵；那么杨辂镇守吉州，确实是在唐末杨吴建立之初，虞部侍郎大概只是伪吴的官号。按照当时形势推断，岩在唐末应当还很年轻，怎么会已有曾孙担任刺史呢？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兄弟，都是承休的儿子；可是文节公的序却这样写，为什么呢？我读王荆公所作《萧定基神道碑铭》，也把干贞当作南唐年号，明显是错误，这又是为什么呢？然而杨氏既然世代多有到各地任职、家族屡次兴盛的情况，我曾看过他们的阃乡谱、大同谱、四院谱、龙图谱、靖共两院谱、蜀中院谱、渡江院谱、浙院谱、浦城谱、吉水杨庄谱、上径谱、湴塘谱、小南江谱，以及如今翰林杨公士奇所编的泰和谱，为什么他们无论迁居何处都能兴盛呢？龙图以前的支派就不用说了。所谓靖共，是长安的坊名；在唐元和、长庆年间，一个院落不下数十上百口人，族长堂前有木榻，早朝退下后便前去问安，把笏板扔在榻上，堆到第二天早晨再乱取回去。俸钱收入甚至超过百万，做官受禄的盛况，古来未曾有过。李唐发生动乱后，族人播迁东西；浙院兴盛起来，侍奉吴越王六十多年，与钱氏始终相伴。吉水杨庄、湴塘两支，是从侍郎的长子锐、次子鋋开始迁居当地的，文节公序中称为两族。进入国朝以来直到现在，考中进士的有十三人，杨庄占其中九人：丕、纯师、安平、求、同、邦乂、迈、炎正、梦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口〕 湴塘一支占其中四人：存、杞、辅世、万里。杨氏自太尉以来，大体上以忠孝和文学世代相承；近世最为卓然、冠绝我族的，是忠襄公。忠襄公死于守节，已有传记；而这十三人中，忠襄公父子和一个孙子同出一家，共有四人。忠襄公就是邦乂，万里就是文节公。看他的自序，大概也认为这是杨庄、湴塘两支最为兴盛的时候。浦城谱也出自湴塘，到文公大年时才开始兴盛；到了元延祐年间，文公的十世孙杨载，字仲宏，又以诗名显扬，也为湴塘增添了光彩。如今泰和家谱这一支，是锐的孙子延安从上径迁来；延安的孙子允素开始居住泰和。又过六代，到德明、德宽兄弟时，前代积善，因此德宽传到第五代便有贤可，考中延祐进士，与仲宏同年；历任官职至翰林待制，《元史》为他立传，成为泰和杨氏显达兴盛的人物。从此以后，两府君的子孙中，考中进士以及凭明经入仕的，也有十三人。德宽的后代占其中十二人：考中进士的有贤可、升云、起予、自立、相有；任官的有公望、公安、公荣、仲升、子肃、逸民以及士奇。德明的后代占其中一人，就是守吾。德明的儿子、曾孙、玄孙，五代之中有七人相继更加显达，又为什么同忠襄公、文节公的家族一样合乎轨迹、相互应验呢？难道不是因为根本相同吗？上天报答施福给善人，分毫不差，原来确实如此吗？如今士奇所编的旧谱，刻在延真观的版本已经不存在了；他根据旧谱，把失去次序的内容排列在后卷。我考察世代次序，华甫到定甫，虽然上面缺失三代，但他们都是德明的玄孙，在谱中属于第十世；惠可以下属于第十六世。元可到达观，虽然上面缺失四代，但他们都是德宽的五世孙，在谱中属于第十六世，只用某个字补上缺漏；上面有德宽、德明作为宗祖，下面有惠可、升云、着可、绪引来承接扩展。即使传到百世，家谱中的昭穆、尊卑也都能依次排列，又何必嫌它有缺漏而把它整理到别一卷呢？我请求把它们合并编定。将来延真的谱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

译吉水桑园周氏族谱序 桑园周雪江先生名志远，元朝时任东宫说书；他的侄子子直是太学生。先父曾同他一起出入于大司徒、楚国欧阳文公和翰林学士、揭文安公门下。子直不幸早逝。雪江和他的弟弟静隐达泉在兵乱中交游，又赶上明朝兴起。我年轻时有幸侍奉其杖履，聆听他的议论；关于他的世系，我私下记在心中。后来他的侄子子用驰名乡里，广泛涉猎经传，尤其擅长史学，我得以同他在乡校求学。我正在修家谱，遍访名门，向他询问疑难。子用依据周氏家谱加以剖析，又作了更详细的说明。他说：“吉州有显赫声望的周氏，大多出自乌东。”世人都说：“乌东一支出自公瑾。”却不知道公瑾为何会在乌东有后代。那些不了解史书的人把公瑾指为都乡侯，又有人把公瑾说成汉代周景的从孙，把忠说成太尉，把异说成洛阳令；这又是误读《三国志》。瑜其实是周景的孙子，陈寿却说是从孙；忠不是太尉，陈寿却称为太尉；洛阳令是晖，却误作异。而且晖、异都在董卓之乱中遇害，陈寿也不知道，所以说是陈寿误导了后人。如今新淦峡江镇有周瑜将台，将台下有庙；从集市向北走几里，就是旧汉巴丘县县治。《本传》说“攻下庐陵，留下镇守巴丘”，指的就是这里。后来又说“道卒巴丘”，那么这个巴丘应是巴陵的巴丘。撰写地志的人没有考察清楚，误把台当成墓，于是使议论此事的人争相说他死在今天的巴丘。考察可知，他的陵墓在今天的安庆宿松，却不知道他留守镇守的地方在古代的庐陵，也就是今天的峡江。周瑜的长子周循早死，次子[字疑]被封为都乡侯，因获罪迁徙到庐陵，后来应当召回，死在乌东。长子周豫袭任都尉，居住在汝南；小儿子周泰留守庐陵的坟墓，这就是公瑾在乌东有后代的原因。后来子孙分散居住在各地，如今庐陵的观草、永新的厚田、安福的后林、泰和的爵誉里，以及吉水的泥田、枥坑，都是他们的居处。桑园有周氏，是我的仲山翁从枥坑迁来的。仲山翁的祖先屡经世代变乱，族谱散失，他们世系和迁徙变化的详情，已经无法考见。这些事情，子用曾向我辩说过，也是我年轻时所听闻的，我从未敢忘记。不幸子用早死。今年，他的兄长子善、子彦和族人一同对我说：“只有我还来得及听到各位老人传下来的话，又和亡弟是最知心的朋友；凡是关于于氏族人的书籍，（您）号称能够辨析广博，或许下可启发慈爱孙辈的心，上可补正史传异同的缺漏，因此不可没有一篇文字载入族谱。” 写在族谱末尾，或许可以消除他们的疑惑，使后世有所凭借。不只是族人，我个人也私下对此深有感触。我推辞说不敢承担，他们又派他的儿子恂来京城请求我。我不得已，写了《子直等数小传》，记下过去听到的事情，像这样叙述如下。《旴江胡氏族谱序》旴江胡君子昂拿出他家的族谱，请我写序。考察族谱，胡氏起源于金陵。五代末年，有一人名叫公霸，仕于宋朝，屡次获赠庐陵郡开国侯，家族适逢夏朝，便成为庐陵的祖先。传到名杞的一代，迁居南丰，后来又迁到南城，便成为今天健湖的祖先。从公霸到现在共十九世，其中诗书礼乐、簪缨仕宦的传承，历历可考。其中最著名的，是宋代资政殿学士忠简公，曾向高宗上封事，请求斩杀秦桧；大理评事刚简公，在理宗朝议论济邸之事，触犯史弥远。这两位公刚正的风骨和坚毅的气概，贯穿金石，名声昭著于史册，卓然与日月星辰争辉，至今读来仍令人凛然感到生气勃勃，这就是胡氏显赫的祖先。往上考察，从第十一世御史延祯、山西佥宪子孙以来，至今都还能修养礼义、砥砺名节，不愧对前代闻人的声誉。这部族谱由延祯的儿子完淳、他的儿子原鹏以及侄子原牧重新编成。撰写此书的，是他的孙子承仕郎、连江县知县子昂。向上追溯子昂，世系和历任官职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从子昂以下，则姓名、品行、官爵、婚娶、葬所又特别记载得详细。凡是同族，即使贫穷卑贱，也不遗弃；不是同族，即使富贵，也不收录。啊，胡氏这部族谱的原则，真是明白啊！它不勉强记载那些难以知道的事情，不忽略亲近而切实的事情，昭穆分明，秩序井然，没有冒昧欺妄的过失，使做子孙的知道祖宗一脉相承的原则，于是彼此亲近相爱，互相勉励、相互周济，孝悌之心油然而生，不至于受到把亲人视同路人的讥讽，大概就在于此吧！子昂好学而善于做官，对他忠简、刚简两位祖先的事业，向来就很了解。我特别赞美胡氏一族贤才众多，所以又把这些情况表彰出来，这就是序。《文毅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九 明代 解缙 撰 记

译《私淑斋记》唐代张文献公的远代后裔有一人名叫希颜，三十岁以后才开始从事学习，志向非常专一，坚守也十分有力，因此特意用“私淑”来命名自己的书斋，请我写记。您看着这个斋名而思考它的意义，正是希颜所要表达的；他又喜爱孟子，我怎么可以不为他写记呢？孟子曾舍弃直接学习颜渊而改学孔子，您又舍弃直接学习颜渊而学习孟子，岂不是相违背吗？回答说：不是。过去王埙喜爱孟子，韩退之告诉他说：“要想观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好比沿着河流到海边，沿流而行不停下来，虽然有快有慢，最终一定能到达。”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学习孟子就可以达到孔子的境界；士人希望成为贤人，学习孟子来求达到颜渊的境界，那么达到孔子的境界也就不难了。希颜努力学习而坚定不移，我知道他选择善道是广博的。如今从他用来命名书斋的缘故，又知道他选择善道不追求空泛遥远的东西，而是在切近处下功夫，这难道不是真正可以称为行善的君子吗？人有身体，人人都知道爱护它。爱护身体而自私自利，凡是可以从别人那里取得的东西，没有不竭尽力量去争取的。爱护眼睛，就独占别人的华美文绣，用美色来取悦它；爱护耳朵，就独占别人的管弦音律，用声音来使它快乐。凡天下能够供给身体享受愉悦的东西，都想方设法弄来，以为这是爱护自己的身体。他们不辨是非，不衡量可行与否，严重的甚至越礼犯分，却都自以为能够奉养身体，不知道反而会因此祸害身体，都是这种情况。只有圣人的道距离人并不遥远，它不像肉食，可以适合口味；不像声音和色彩，可以满足耳目之欲；不像文绣锦缎，可以使身体华美。取用它没有人禁止，私自占有它没有人争夺，拥有它最终也没有人能够夺走。任意把它当作自己的爱好，别人不会恼怒；任凭心意去求取，别人不会厌恶；如同昏夜中遇到水火，人人都会帮助；又如谷种生长，在我这里有余，用之不尽。它如此切近而容易取得，又没有祸患，人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之物，偏偏追求遥远而艰难的东西，难道那种东西可以指着就取得吗？人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之物，只求那些侥幸得到、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唉！这实在值得为百姓长久叹息。希颜在田心匡端坐一室二十多年，身旁没有喧哗，家中藏书满室，早晚思考诵读；从今人那里得到的少，从古人那里得到的却很多。品味古人关于德、道、性、命的言论，如同亲眼见到古人；考察成败是非的原因，如同亲眼看到古代的事情，并且时时拿来在今天验证，渐渐由源头流向下游，没有止境。因此，他吃粗粮便能使自己饱足，不羡慕别人精美的膳食；穿旧絮袍便感到安适，不羡慕别人的华美衣裳；断绝追求荣誉、声名、利禄、显达的念头，只以善言美行作为准则。这样或许就接近颜渊的拳拳用心和孟轲的自我反省了，难道不是真正懂得爱护自身、任意取用而放纵追求却不会遭受祸患吗？对于那些追求遥远艰难之物，以及侥幸而未必能得到的东西，难道不远远胜过一般人吗？我因此乐意为他写这篇记。唉！孟子承受了三迁之教，长期受到曾参、子思一类人的资助；游历梁国，前往齐国，车辙遍及千里之间。他从见闻中得到的收获，日日接近圣人境界，一定曾觉察到自己的进步正如孔子亲自所说的那样，并不只是谦虚的话。所以我还庆幸孔子的恩泽没有泯灭，孟子已经在当时得到了它的传承。《中庸》大概就是这样写成的。然而，哪里有像孟子七篇那样明白深切的著作，使今天的人不必等待别人求取呢？这又使圣人的恩泽从五世流传到万世，是孟子的功劳。希颜如今能够端坐一室，私下以圣贤为师，牢记孟氏的功劳，是应当的。这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孟子的贤能，距离圣人还不远，七十弟子中尚且有人在世；何况承载圣道的典籍也还没有被秦火焚毁，孟子还认为能够得到它们是幸运。那么那些不幸失去它们、只知道把外物据为己有而祸害自身的人，像今天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如今距离圣人已经如此遥远，而修养善道的方法又渺茫得几乎没有传承；我们的道只有一端，异端百家却纷纷夹杂其中。希颜以私淑自勉，难道可以只依赖自己的幸运，而不思考自己可能遭遇的巨大不幸吗？如果不把功夫增加百倍、把能力增加千万倍，那是绝对不行的。为什么呢？圣人用水来比喻道，说：“水啊，水啊！”又用“日日更新而又更新”来警醒自己。修养善道的功夫难道可以随便吗？“艾”有斩断的意义，“淑”是善，也有疏通、洗涤、澄清、淘汰的功效。长江、黄河、淮河、济水，映照澄澈而能显现万象，包容天地而空明，连细小尘埃都能清楚照见；像这样湛然澄莹，之后才可以说是清淑。污水和积水，本来并不是不清，只是渣滓尚未融解，澄清淘汰的功夫还没有达到，难道就可以称为淑善吗？人行善，和这有什么不同？希颜面对污水积水，难道能不凛然恐惧；面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难道能不警惕奋勉吗？修养自身而接近圣贤，看似容易其实很难，但也不在高远之处，难道不在于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吗？总之，也只有希望成为贤人之后，才可以谈论这些道理，才可以写这篇记。

译《南麓斋记》季琛杨先生的儿子民服，叙述他先祖创建南麓斋的缘由，请我写记，说：“先待制忠襄公居住的里巷叫杨家庄，从庄子向西走四五里，南山秀丽挺拔，叫作鹿峰。民间传说有位老人骑着白鹿从这里飘然独自离去，靠近时便看不见了，所以用此命名。有人说是因为山形相似，因此又叫鹿角峰。山前向东延伸的是平野，两山相对耸立，圆如倒扣的锅，叫作金鱼峰，都值得欣赏。山下有一条山涧，深达二寻，文北溪的水从幡竿岭向东南流入这里。溪中层叠的石头形成岩壁，水流直下，远望如瀑布喷珠拥雪；听起来像雷鸣、鼓震，又像骤雨到来，声音传得越远越清脆，仿佛玉佩相击或琴筑奏鸣。先高祖学睡翁，年轻时师从刘静春，精通《诗》《书》《易》《春秋》，下至天文历数，没有不研究而且精密的，著有《五经辨疑》《历法五行论》等书流传于世。他在宋代太学与诸生上书斥责贾似道的奸邪，不久叹息说：‘水火正在发怒，文明将要被吞食；天道和人事将要交替变化的时候到了，何不归去呢？’中斋邓光荐、信国文公都写诗赠给他，称说学睡先生寄托了陈图南的意旨，当时大家都称他为学睡先生。” 他开始在这座山的山麓建造房屋，题写匾额为“南麓斋”。四方学者争相登门，以经学传授给清江范德机，这就是文白先生；又以历法传授给习吉翁，习吉翁再以天文数学传授给临川钟朗，于是南麓之学流传天下。到了先曾祖文川公，又与虞文靖公、揭文安公、欧阳文公、申斋、桂隐二刘公一同在范公门下完成学业。范公曾赠诗说：‘起初我居住在南山，和你朝夕相处；侍奉你的尊君，恩义如昔日般深厚，学术渊源秩然有序。’但文川公不认为自己已经达到极致，退居南麓，弟子更加增多。元末战乱时，书斋毁于兵火；后来先从祖济川公又在这里恢复学馆，教授学者。洪武年间，家父开始建造厅堂，周围筑起围墙，房屋比从前更加高敞明亮、壮丽宏大，聚集书籍数千卷，让我和弟弟在其中诵读学习，并求得前中书舍人詹公孟举亲笔大书“南麓斋”三字，悬挂在这里。我们早晚思考，希望继承前人的功业。不久家父出仕，任海边县令，后来调任山东，寄信叮嘱我们，兄弟二人凛然自守，只是孤陋无知，没有人可以共同讲习辨明。过去先生曾屈尊来访，希望请您写几句话来激励自己。” 我把他的话反复读了三遍，不禁感叹。我想起初次游览南麓时，民服还很年轻，但我已经认为他很奇异，没想到他竟能作文并叙述祖先的事迹。自学睡翁以来，至今已经一百多年，国家几经更替，山陵和深谷都发生了变化，而南麓这一书斋，弦歌诵读之声却连续不断，这难道可以按照一般事物的盛衰来观察吗？一百多年间，那些用来经世济民、讲求道学、维系人心和世道的事情，都由此产生。如今这个时代，有谁来继承并发扬它的美德，难道不是上天的意旨吗？民服兄弟，努力吧，不要因通行的学问和文章而自满，不必担心没有人来与你们讲习辨明。令尊清白自守、节操伟岸，所到之处都以循良著名；将来入朝成为卿相，归老田里，著书立说，使功业更加宏大，那么祖先的风范功烈就可以期待了。我也世代居住在南山脚下，惭愧地成为你们的邻居，将来如果能够辞官归来，和民服贤父子在这里往来讲习，也同样可以期待。《时敏斋记》懒惰荒废，是求学者的戒条；时时勤敏，是求学者的方法。不勤敏，就没有能够学习的人。圣人如孔子，尚且以勤敏来求取学问。弓箭机括张开，不敏捷就不能发射；车轮车舆经砍削加工，不勤敏就不能制成；捕捉猎物、奔驰追逐，不敏捷就不能获得；文章政事，不勤敏就不能流传。不能专心凝聚，即使是各种技艺和一般事务尚且如此，何况学习圣人呢？尧战战兢兢，舜勤勉不息，皋陶勤奋赞助，禹孜孜不倦，汤日日更新，文王勤勉不懈，圣帝明王尚且如此。从《说命》中可以得到证明：“只有学习能够谦抑心志，务必要时时勤敏。”那么勤敏又贵在及时；要有唯恐赶不上的心志和力量，若中途出现懈怠荒废，中道而止，就像山溪被堵塞一样，先前的功夫便白费了，即使曾经勤敏也无益。概括来说，有一种人，只凭一点血气和光明之心，内心受到功名的诱惑，忽然仰头奔赴，最初发心时像火焰熊熊、流水荡漾，从来没有不锐利的。然而没有浩然之气在其中鼓动，不久心力都感到困乏，渐渐昏沉，后来[字疑]然，水因此干涸，火因此熄灭。另一种人讲说《诗》《书》，谈论礼乐，似乎对圣人之道有所仰慕；但在受到诱惑之后，人欲从中间干扰，于是吃一顿饭还想着尧舜，放下匙筷便成为庄蹻；喝一杯酒便仰慕孔子，酒刚咽下就变成季货，这样的人又何止一个？哪里称得上是在求学呢？所以求学在于勤敏，勤敏在于及时；没有什么道理不勤敏，没有任何时间、任何地方不勤敏，这才是求学的方法，怎么可以让一息之间的懈怠荒废插入其中呢？我想到自己一生中，没有哪个时候不应当勤敏：用力量勤敏地做事，事情就能成功；用心勤敏地立志，志向就能实现；心和力量都勤敏。自从懂得圣人之道以来已有十多年，圣人所立的志向广大无边，我还没有窥见它的边际，却一直勉力不息，不能停止努力。难道只凭一朝一夕的勤敏追求就能达到吗？郭君某用“时敏”命名他的书斋，本来就是要以求学圣人为自我激励。我很高兴和他一同从事学业，请根据这些话写在墙上，希望早晚彼此讲习切磋。书斋在住宅西面，抬头有山，低头有泉，左右摆放琴瑟、书籍和史书，粗略说也足以供人玩赏适意。我还要勉励他更加专心求学，使他的志向更加坚定。郭氏自宋代居住在东梅，后来隶属于吉州吉阳门，听说是汾阳忠武王的三十六世孙。

译《博文斋记》翰林朱君文冕刚考中进士来到京师，我在人群中认识了他。他的容貌和言谈气度，远远看去就知道是博学的君子。后来举行廷试，我任收卷官，看见他所写的策论气势浩然而且切合义理。当时一百多人中，像他的文章这样好的很少。我又暗自高兴，自己在人群中认识他并没有错。不久他果然考中甲科，任给事。当时学士高君逊志喜爱古文辞，常常对我谈到朱君的文章，并且说：‘我和他是乡里人，曾经了解他吗？’我叹息说：‘先生只知道他的文章，也许还不知道他的为人。’高公说：‘为什么说不知道？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呢？’我又暗自高兴，知道朱君的人不只是我一个。后来他和我一同修撰国史，升任现在的官职，我们朝夕共事多年，因此和他更加亲近。有时曾和他一同出游，商量考订古今之事，收获很大。朱君饮酒从未醉过，和我说话从不轻狎，对于所听到的事情很少有不知道的。然而他仍谦逊地认为自己没有达到境界，于是请我为“博文斋”写记，说我可以对他有所增益。唉，我年轻时读六经的学说，诸儒的传注、训诂尚且不能广博，只是把它们归结到经书本身。天文历数、推步考验的方法，观察变化、玩味占候的事情，礼乐制度得失的适宜之处，我都不能广泛研究并统一归于道。日常行动静止、听取言语、处理事务的关键，我还不能广泛通晓并归结到最恰当的原则。小到万物的道理，大到鬼神幽明的情状，外及异端所说的话，我都没有做到广泛阅读相关书籍、穷究它们的过失，并全部归于正道。我日夜勤勉不懈，正是因为学习颜子以达到孔子境界，必定要从这些事情做起。起初我只是喜爱朱君的博学，还没有追问他学习的原因；如今因他命名书斋的意义，更加高兴江乡的学术源流确实有所根基，而朱君果然和我志同道合。虽然如此，近世有讨论知行关系的人，有的说先知后行，有的说先行后知，却不知道二者本来不应有先后，关键在于以知行并进为务。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星辰有多远，难道必须凭借着登上九霄、颠倒大海，然后才能探究它们所以如此的原因吗？只要从我们的内心求取，就有能够包容天地之外、无所不知的道理。这就是颜子把从孔子那里得到的心得诵述出来后，必定接着说要用礼来约束自己的原因。否则，怎么不会空泛迷茫、徒然博学而最终没有归宿，像那些荒唐的人一样呢？这也是我和朱君应当共同勉励的地方。《潜斋记》我曾经对王符说的话感到奇怪：“潜夫又亲自写作论著，亲自去拜访皇甫规，以至于皇甫规倒穿鞋子出来，倾倒了乡里人，这难道还称得上‘潜’吗？”如今看谢君维贤，他资质挺拔如山岳，高耸直达北斗极星，偏然独立在遥远幽深、烟雾苍茫之中，逃离尘世却并不苦闷；如同沧海渤澥，在四海九州之外汇流浩荡，不为世人所知，却自能澄澈深广；又如良材楠木梓木，隐藏在极其幽深高峻、云雾缭绕的山谷中，人迹不能到达，却自然而然地滋长茂盛。因此他悠闲地居住在书斋，以“潜”来比喻自己。龙潜伏起来，是将要乘云升天；虫潜伏起来，是将要在秋天鸣叫；鱼潜伏起来，是将要在雨中跃动。凡是万物中潜藏的，都在等待飞腾奋发、超逸而出。这也都胜过不能潜藏的东西。潜藏难道真的是以一成不变为可贵吗？大概士君子不受外物动摇，不被利益诱惑，便不会因外物而显露，也不会因外物而废止；潜藏或显现，随着时机而行动，并不是因为利害有所牵累而有所躲避。做到这样，才是好的。谢君早年聪明，当时正值太平安宁，而他潜心于学习；世人正在互相争逐，而他潜心于操守；晚年有幸遇到昌盛的时运，而他潜心于养老。谢君的潜藏，难道和一般人的潜藏不同吗？谢君的潜藏取决于天，不取决于人；取决于时，不取决于自身；既无所等待，也无所受害。为什么呢？元朝末年，放纵脚步、奋张羽翼，横冲直闯，争相奔赴富贵功名之路的人比比皆是；而他正窥探圣贤之道，探讨其中的端绪，专心注目于图书经纬之间，非潜藏不可。等到壮年遇上群雄突起、龙争虎斗的时代，烽火尘烟、刀枪铠甲充满耳目，他却没有受到污染和摧折；不潜藏，能够做到吗？到了老年，一家同族子弟中，青紫官服交相辉映，而令郎南昌君以俸禄奉养父亲，他所到之处都闭门自守、保持高洁，退居而享受荣耀，并留下名声。住在一间书斋中，面积不过丈寻，瓦屋椽子仅仅严密遮蔽，安然满足于容膝之地；山林、原野、低湿地、田地亩畹，禽鸟、鱼类、水中生物、泉水山石的供养，足以使他的耳目潜藏于其中；男女耕织、读书鸣琴赋诗、里巷往来、社神祭祀宴会，足以充实他的行动起居。名声不因富贵贫贱而受人毁辱，一切毁誉荣辱都不能加于自身。这潜斋的“潜”，已经和王符不同了。但又何必像那些自我玷污、独自前往的人，或与世隔绝而一定要自我隐藏的人那样呢？

译《庐阳书屋记》朱文公在南康创建白鹿洞书院，当时的学者大多是四方人士，出自南康本地的很少。然而我私下感到奇怪：陶彭泽的高尚风范在前，刘凝之的壮烈节操、周濂溪的道学相继在这里兴起，又有南轩张公相继镇守此地并加以振兴，却仍然不能和其他郡相比，这难道不值得奇怪吗？难道是山水之间积聚的清淑之气，要很久以后才会发散出来吗？还是因为地处偏僻而人口稀少呢？不然，难道是与天同游的人，别人无法窥见他的边际，所以不屑于和名物争逐，而内心自有独到的收获吗？白鹿洞书院在元代仍然兴盛。我的外祖父灞雪高先生曾任南康推官，以进士身份闻名，喜爱写古文歌诗，时常拿自己的作品给诸生看。五十年后，到了洪武庚午年，皇帝下诏赐我回乡探亲，我在庐山脚下被风阻住，便在学宫认识了黄君重美。我到他家中，得以拜见他的尊父，知道他家世代居住在南康，他本人曾是白鹿洞学生。我的外祖父倡导写作古文歌诗，黄君父亲当时常有唱和作品，其中最好的，独推黄氏重美。他为我诵读父亲的诗，当时我还年轻，不能辨识其中的深意，却深深感叹自己认识得太晚。重美请我写《庐阳书屋记》，我立即挥笔写成。如今过了十六年，重美调任淮安，拿出我以前的文章，认为粗疏谬误，替它重新改写，但也不能比原作增加多少。只是我曾和重美游览庐山的栖贤诸佛寺，经过壮节亭；登临之下，只见瓦砾丘墟，丛生的草木一望无际，而白鹿洞已经没有道路可以通达。黄氏贤良的父子之家仍然和往常一样，若不是他们内心积累深厚、外物不能与之争胜，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如今重美的尊父已经去世，我仰慕他的学问品行，如同见到他的尊父一样。他的尊父不就是所谓与天同游的人吗？几间瓦屋、万卷藏书，世代越来越昌盛，即使要和庐山争高，也完全可以。《吴山书舍记》吏部许公思温，是吴郡人。年轻时亲自耕种来奉养父母，在吴山读书；后来出仕，进入太学，任御史，历任宪副等职，于是升任现在的官职。他和我有同僚之谊，便请我写文章记述他的吴山书舍。我一生的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地方，唯独没有到过吴中。灵岩、虎丘、天平山雄伟耸立，湖水海潮奇异浩漫，四方人物汇聚于此；每当读到前人的文章，我没有不为之长叹的。况且世人读书，有人高谈道学，却指责读书为妨碍志向；有人只求眼前功业，便把读书抛弃，认为没有用。唉，这难道是真懂得读书的道理吗？自己懒惰而厌恶读书的辛苦，便找借口来掩饰错误；自己昏昧而不能通晓义理，便用诽谤的话来掩饰短处。所以世人惯常把儒生视为迂腐，把书籍看成陈旧的言论罢了。推究他们内心，其实也未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如果有人顺着他们内心本有的认识直接启发他们，很少有人不会惭愧。文字的创作，是圣人开天辟地的机理，运行于阴阳之间而沟通鬼神，是天地造化生成万物所不能违背的东西，怎么会超出这个道理之外？怎么可以指着文字说它妨碍志向、没有用呢？六经，是圣人的书；各种史书，是历代的书；诸子百家，是凡是能够立言者的书；下至商贾和技术之事，没有不可以有书。选择其中好的来实行，就没有不善的。天文、律历、地理、农田、水利、风俗、人才、学校、选举、盐铁等细小事务，都各有书，都是用来汇集事务、取得成功的。自己昏昧而不能通晓，就可以诽谤它们吗？六经用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定天下，是道学的根本；其余的书也都可以阅读，用来接近道。自己懒惰而厌恶辛苦，难道可以借口说读书妨碍志向来掩饰过错吗？所谓妨碍志向，是针对不能精专的人说的。不能精专，却一味夸耀博多、争奇斗艳来取悦别人，那还不如不读书。这里是有所激愤而这样说，难道可以说书不必读吗？我观察自有生民以来，从来没有不知道读书的圣人。我曾认为那些话只是流俗的感叹。许公的心意和我相同，所以他已经做了显达的官，仍然请求我记述他的书舍，用来劝勉子孙后世，使他们能够因读书而奋发兴起，因此写下这篇记。《墨庄记》宋代丞相刘公冲之年轻时曾在我家求学，后来显贵，前来拜访，有人写下“相儒仙客化龙栖凤”的诗句，至今人们还在诵读。当时吉水富溪刘氏与他同宗，冲之为他们写序，知道他们和迁莺、灞上同出一源，大概是世代显贵的家族。如今他的后代仲选派他的儿子九常来到京师，请我记述他的墨庄，并说：‘祖宗以来，只以诗书来教养子孙，这是墨庄刘氏的旧事，希望您不要推辞，为我们写一篇记。’我说：‘听说从前静春先生曾请朱子为此写记，朱子说：“刘氏自开国以来就有声名，所交往、通信、记事的都是前代儒者和长者；只是我朱熹是什么人，怎敢超越众位贤者，排在他们之上来记载这件事？恕我不敢担当。”这样，静春和他分别五六年，写了十多封信，每次都没有不提这件事，后来朱子不得已才为他写记。朱子写记如此谨慎郑重，如今我又怎么敢轻率地立即写呢？虽然如此，羡慕富贵功名的人未必能得到富贵功名；只有仰慕忠厚的传家之风、学习诗书来教养子孙的人，才有必然得到的道理。静春的意思，大概是说：“耕种道义而得到道义，也只在于把它耕耘成熟罢了。”’ 不了解这一道理的人，却说那些成就出自高官显贵的车马之间，实在令人痛心。这篇《墨庄记》所说的，正是播种就有收获，有所求就能得到；这种确定的道理并不在富贵功名的表面迹象上。仲选本来就是静春的后代吗？因此不能没有一篇记，来告诉他的子孙以及世上那些不了解这一道理的人。何况静春和朱子共同倡导阐明道学，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他的家族本来住在庐陵，后来居住在清江，晚年积聚书籍、建造房屋，回到螺川之上养老。如今才不过二百年，却没有不获得成果的，这正是事理必然如此。有时似乎不这样，大概只是上天还没有最终确定。仲选只需教育子孙，以仁义为根基，以道德为田地，以诗书来灌溉培育。墨庄所播的种子必定会有丰收，本来就将要在禾川继承美德，在庐陵传播声名；至于一切兴衰得失如果取决于上天，哪里是仲选需要忧虑的呢？我所要记的，也只是记载这种必然可以实现的道理，以等待上天作出决定罢了，难道会因为不了解的人所说的话而改变它的轻重吗？

译《溪山读书处记》从吉水县向东走七里，在永丰江上有凤凰山，山势如凤凰飞翔起伏；那里有钓台和瀑布，和严陵君隐居之处没有什么不同。隔岸山坡平缓开阔，风气回旋聚合，尤其适宜人居住。先曾祖姑令子巽湖胡隐君在那里建造别墅。有一座溪山风月楼，元代兴盛时，士大夫在此吟咏歌唱，盛况已极。隐君的儿子仲芳是我的妹夫，我年轻时曾往来游览，环顾徘徊，认为那里只要有几卷书，面对清流，依傍佳树；登山远望，俯身临潭捕鱼；即使只饮清水，吃脱粟，再摘取园中蔬菜混杂食用，也会说：‘这也是快乐啊！’千乘之禄、万钟俸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就是我平日的志愿。我的外甥宗训年轻时跟随我游历，听我谈这些话非常熟悉，于是悠闲地奉养父母，读书二十多年。我所愿意仰慕却不能得到的生活，宗训却安然享受并深深领会了。哪里像我这样辛劳忙碌呢？虽然如此，书不能不读，但有些书不一定要读，有些书则不可以读。方外异端的书不必读，荒诞迂怪的书不必读，驳杂的书不必读，淫荡放纵的书不可读，刻薄的书不可读。我年轻时什么书都读，因此舍弃溪山之乐而从事外在事务，到今天想享受山林之乐也无法得到。后来我才知道，从前所读的书中，有些不必读，有些不可以读；如今才开始取六经正文，端正地诵读并从中求取道理。宗训请我为《溪山读书处》写记，我便用这些话告诉他。宗训如果果真能从圣贤那里有所收获，就再为溪山的乐趣写一篇铭。铭说：溪流无穷无尽，山色永不改变；探寻孔子、颜渊的快乐，仿佛神明就在眼前。《独秀山房记》鲁王府纪善可贞请我写《独秀山房记》，亲自叙述事情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溧阳樊川之上，樊川在屋前曲折延伸，像衣带一样。东边靠近洮湖，距离不过二三里；向西望着瓦屋等山，也不过一舍左右。樊川的水向北转而向南，流到遫江，再通达震泽，旁边的水都流入洮湖。洮湖岸边有座山，低矮而小，地方志没有记载。老年人相传称它为独秀，却也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来由。九世祖宫教公在宋开宝年间居住于此，建堂名为平远。复湖居士养真苏公曾在赋中写到它，距今已经三百年了。但厅堂毁于战乱，先父在旧址上重建厅堂，名为远山，也是为了继承先人的志向。我又在厅堂西侧建造几间房屋作为读书室，在门楣上题写“独秀山房”。先宫教公和先父为厅堂命名，都是取意于瓦屋、金坛等山，对于独秀山的低矮，则没有涉及。我却认为，那些山高不过数十仞，周围不超过数十里，近处不能超出云雨；它们兴起宝藏，以利益世道、恩泽百姓。山中丛生的竹木，杂乱地栽植，大的不足以充当栋梁，小的也不能用作椽桷。’ 至于这座山，尤其低矮而小，简直只是一个土堆罢了，难怪郡志不予记载。但我独自取它来比拟自己，既用它命名书室，又对“独秀”这个名称与实际不相符合感到惭愧。只是读书之余，我便带着兄弟和朋友步行攀登到山顶；从高处俯视平湖、汀洲的莎草和岸边的柳树，风帆在苍茫烟波中时隐时现，一览便尽收眼底。再环视群山，云烟浩渺，金碧交相辉映，浮动的山岚和清爽的气息都在我的衣襟袖间；回望徘徊，不能舍弃。于是先宫教公和先父的快乐，我也兼而得到。如今有幸遇上太平盛世，但才智浅薄，奔走于仕途，窃取俸禄而无所补益；将近老年又被衰病侵扰，和这座山很相似，而且还有终老退休的志愿。难怪我对这座山拳拳不忘，希望先生能够为它写述一番。我的才德虽不足称道，或许可以借此安慰这座山获得“独秀”之名。’可贞所叙述的就是这样，这本来足以流传。谦虚知足的胸怀、崇高明达而宽广的意旨，难道只是可贞足以用来修养自身罢了？这当然也可以推广来训诫他的子孙。我本来不能在此基础上增加丝毫，于是把它完整叙述下来作为记。

译《生春翰墨之隙记》六世祖号生春，名谷，传承刘静春的学问，笃实履行而厌恶追求近世声名。他曾说：“近世聚集门徒、著书立说的人，往往使道学的名声遭受祸害，正是自己招来的。”因此，来门下讲学的人都能笃信其道，终身不曾有背叛离去的。淳祐己酉年，府君考取江西漕司神童第一；第二年参加南省考试及第，本应参加廷对，却因病免试归来。他和弟弟龙翔子孔旸以及各房子弟闭门讲学，以此为业。家族世代从唐至德年间以来，收藏图书典籍十分丰富，家中也富有财产。就在居所东面，依凭高丘筑台，台下建屋，窗户高敞明亮，园林池沼交相辉映。向东望去，东山是吉水的镇山，群峰高低错落，秀丽雄伟，险峻高耸直插云天，青翠如同涂抹过；它伸展出来成为太平山，像狻猊蹲伏，正对着屋顶。每当初升的太阳光彩绚丽，山色正呈紫色，望去郁然苍茫，其实是居所所在的高丘与山脊相连绵延。向北望是虎丘、甘露两山，盘旋回绕；先世曾在山上建书院，遗迹仍清晰可见。向西则是南宋思陵所在的鉴湖一曲，本来就是大池；唐末有道院书屋，是刘丞相冲之年轻时受学读书之处。后来相传道院梁上悬有两口钟，一夜之间地面陷落，遂成为湖泊。如今湖面更加平坦淤塞，长满荷花、蒲草、白芷；盛夏时绿荫掩映，鸟声上下，此景不亚于春日晴暖的时节。向南望是巽岫，一峰卓然，像玉笋独立在青天之下，旁边没有遮蔽；芙蓉、天马诸山的山势和章江、文水突然向下奔流，雨过天晴，卷帘坐看，不亚于一幅丹青图画。这里正处在山水交汇之处，林花涧草散发芳香、呈现秀色，和寒暑变化大不相同；又距离城市很远，太平时代游赏欢娱时，弦管演奏和弹琴读书的声音彼此相闻，灯火相连不断，没有忧愁寂寞之感，也是因为居住环境使然。于是府君的朋友、丞相、信国文公文天祥亲自大书“生春翰墨之隙”六字，悬挂在他的书斋上，并且用“生春”作为府君的号，说他应当不忘刘静春的意思。府君说：“这正是我的志向。”文公于是又为此写了记。如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中间历经战乱，房屋变成瓦砾丘墟。直到今天，大叔父季通先生首先开辟荒草，想重新建造，却没有成功；叔父原璧继承父亲的志愿，建屋居住。追想信国文公所写的题字和记文都已经遗失，便命令我解缙写文叙述这件事，并且仍然书写那六个大字，准备刻下来。叔父之所以不愿另创美名、不求别人作文，而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只是希望记载事实来昭示后人。这也是府君的志愿。我曾听说信国公的记文中有这样的话：‘您家收藏图书万卷，充满芸香玉润之气；同族子弟有几十人，言语温和，气度平和。有的临池学习书法，正值风轻云淡之时；有的打开书箱抽取书签，便有在花旁柳边游赏的兴致。’又说：‘当时世俗纷乱、逐利成风，尘世劳碌纠缠，所有这些都不能成为我的牵累。我怎能不把它命名为“生春翰墨之隙”呢？’品味这些话，他们所从事的事情，本来应当有道学的实质，却没有道学的名声吗？叔父景仰前人的美好足迹，遵循先世留下的教诲，我解缙难道敢不服膺先世的格言，效法启发我的往日轨迹，继承并增益其事业，使前人的修养永远不废吗？府君一生读书好学，以德盛而年长、品行厚重著称。仕途最终任上犹县尹，归葬在折桂的韩陂。他去世后，泥蛇形一事中，大叔父季通是他的曾孙，叔父原璧是他的玄孙。叔父如今还见到族中的元孙，到这件事流传至今，又已经九代了。《乐志堂记》雩阳有山川的秀美，青山如黛色环绕，形势巧妙，仿佛层垒削成；城郭房屋壮丽，土地广大而绵延，可以容纳万户人家，还留有余地，可以作为园林池沼和游憩之所，是隐居君子所乐于居住的地方，到了裵▯也不能离去。西昌郭君善敷，曾经建楼居住，以眺望山川；但那里靠近喧闹的市集，心中并不快乐。他的儿子季政谋划在如今县治的北面另择地点，那里地势回环，县城的水流环抱其间；小径通向幽深之处，市井隐约而深远，使人陶然忘却闹市的纷扰，安泰之间又有山林的佳趣。这样，远处不离人伦，近处又不贴近市井，清幽华美、安闲适意兼而有之。这本来就是善敷一向的志愿，而季政能够替他实现，并以实现父亲的志愿为乐，难道不是善于奉养父亲吗？然而，善敷的志向，是隐居者的志向。季政被举为茂才，正为天子储备培养、等待任用，将在京城翱翔，登上朝廷，不久就要出仕了，难道他的志向只是善敷所想的那种志向吗？还是要立志实行义、通达道的志向呢？大概居家时承顺父亲的志向，是一种快乐；出仕后实行自己的志向，也是一种快乐。出仕与居处，本来是同一道理。因此，季政将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没有快乐。大概先行善，然后才可以得到快乐；如果把志向放在富贵上，那么富贵得到以后反而会成为忧患；如果把志向放在功名上，那么功名得到以后反而会成为负累。只见到忧患，没有见到快乐的，只有能够超越富贵之外、凌驾于富贵之上，渐渐深入道德的精微之处的人：居处时能在田亩间有所守持，出仕时能在朝廷上有所作为。这样，他的快乐能够长久，正是因为他的志向广大。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以他为榜样而努力，就可以做到。我本来就为季政善于处世而高兴。善敷是儒者中的老成之士，梁縯、刘嵩、揭平仲诸公，都是他的莫逆之交。季政继承父亲的学问和德行，学业本来就有深厚的渊源。

译奉亲堂记 孔子称赞闵子骞的孝，说：“孝顺啊！父母兄弟都称赞他，但那还可以说是偏私；没有人说他一句坏话，这才确实是孝啊！”圣人用来赞美和成全人的美德，使其光照万古，如同日月运行在天空中，明亮得不可磨灭。孟轲谈到曾子舆的孝，说：“可以了，没有超过分际的地方，而本分之内几乎全都做到了。”孝子的内心从不自以为满足，这是孟轲说到曾参内心的话。韩愈称赞董生的孝，连狗和鸡都受到感化；人情和天理竟然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吗？我看本朝两制名卿对孙思远的称誉：孙思远辞去荣禄，回家奉养父母，在京师询问，没有人说一句坏话；在江乡询问，也没有人说一句坏话，这实在难得。我与子信彭君是近亲，而思远又同子信交情深厚。我知道他建堂居住，题名为“奉亲”，难道只是有防备吗？人往往只知道奉养自己的身体，用肥甘厚味供养自己的口腹，用精美的刺绣供养自己的身体，用雕刻椽桷的极尽精巧来装饰居所，凡是可以奉养自身的事无不做到极致，却不知道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如果没有父母，我的身体从哪里来呢？因此，奉养自身也就是奉养父母，这才可以称为孝。然而，也有人极尽奢侈地奉养父母，完全像奉养自己一样，却不能称为孝，因为那是沉溺于欲望而背离了正道。从前楚国有兄弟二人，其中一人富贵显赫，享用和供奉极尽欲望，奉养父母，最终却因此祸及自身和父母；另一人贫贱，若不是自己劳作所得便不拿来吃，若不是合乎义便不拿来享用，以此奉养父母，几十年直到终身都没有遭祸。这难道是极尽心意奉养父母，反而不如任意奉养父母的人没有灾祸吗？原因在于合义与不合义。应当怎样奉养父母呢？要捧持侍奉，诚敬专一，谨慎勤勉；用仁义奉养自身，也就应当用孝敬奉养父母。难道只是说饮食供奉吗？我虽然不认识思远、子信，但听他们的事迹，也就知道他们懂得怎样奉养自身了。闵子、曾子、董子，难道都是靠三釜五鼎的饮食来供奉父母的吗？像闵子、曾子那样奉养父母，正可以用来勉励自己。仁山堂记 德行没有比仁更大的了，万物都由仁而生；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也都不超出仁。所谓仁爱之理，是天地、圣贤和万物共同具有的。天地完全具备它，成为天地的德；圣贤完全具备它，成为圣贤的德；万物有的完全具备，有的不完全具备，所以才有仁与不仁的差别。圣门教人，谆谆不倦地以仁为要；各家学者勤勉求学，也都以求仁为务。看《论语》《孟子》所记载的内容，为什么如此详尽而显著呢？孔子从不轻易把“仁”许给别人，也从不轻易断定别人不仁。有时谈仁的道理，有时谈仁的实践，有时谈仁的道路；有完全的仁，也有偏于一端的仁；说某人是在行仁，又说某人接近仁。有的说“如同那人的仁”，有的说“哪里能算仁”，实在可以说既详尽又显著了。可是门人又记载说：“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难道这些话彼此相互矛盾吗？”大概圣人不轻易谈仁；当时能够与他问答的人并不多，不是入门的高等弟子，就是列国的贤君、卿大夫，所以说“很少谈”。后世学者看见这些内容明白地列在简册上，习惯以为平常，却不知道考察其中的原因，为了成全自己本有的生命之理，讲章句的儒者几乎把这些话看作寻常谈论了。我之所以深深喜爱张宗瑀，把他奉养父母的堂命名为“仁山”，是因为他的父亲字仲仁，完全实践慈爱的道理；宗瑀完全履行孝养的礼节，彰显父亲的德行，祝愿父亲长寿，父子共同成就仁德。宗瑀喜好贤者，礼敬士人，年轻时曾跟随我游学。他能够受到乡里的敬重，是因为他能够仰慕古代圣贤关于仁的言论；这同那些把仁当作寻常章句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又考察《吉水县志》说：“东山下有仁山，有人说是因为山形相似而命名，有人说吉水一向多君子，民俗淳厚，所以把它作为乡里仁人的表率。”宗瑀住在县城中，这座山早晚都能望见；这正是他用来命名此堂的原因，也尤其亲切而有深意。后世子孙登上这座堂，仁爱、孝悌之心，难道会有不油然而生的吗？

译宋氏永思堂记 工部侍郎宋君大本，是洛西永宁人。他同我相识二十年，每当想起父母，没有一次不伤心落泪；他说话出于真情，也没有一次不感动人。大概他起初做太学生、在栢府任职时，我任御史，家中父母俱在、兄弟都健在；他每年回家省亲一次，便对我哭着说：“我的父亲离开我已经很久了，而每逢岁时不能去看望他的坟墓；母亲思念我十分迫切，而早晚不能亲自奉行温凊之礼。同样都是做人子女的，我为什么这样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呢？”不久，君被提升为山西提刑按察司佥事，又对我哭着说：“如今我穿着绣衣向西而行，路过故乡，可以登上先人的坟墓，那里松柏萧然；迎接母亲同行，回头看望，依依不舍。看到别人父母兄弟俱在、家庭团聚，又怎能不感到悲痛呢？”我为此悲伤了很久。等到我已经失去双亲，向西迁往河湟，遇到君任陕西按察司佥事时，我正极度悲痛，几乎不想活下去；君安慰我说：“您对于父母，父母活着时没有辜负他们的忧虑，父母去世后也已经稍微安慰了他们的心志。如今只应思考如何修养自身，使父母显扬。至于我对于死去的父亲，既不能在他生前稍稍安慰他；活着的母亲又被迫东西迁徙，我还担心给她增添忧虑，这是尤其不能忍受的。难道可以因为父母去世，就伤害活着的人吗？”我也收住眼泪向他道谢。后来我回到京师，君任刑部郎中，恰逢圣天子即位，升任礼部侍郎。君迎接母亲来奉养，不久又升任现在的官职。他把所居的堂命名为“永思”，取前国子助教陈南宾为其父所作的一篇哀辞，放在墙壁之间，早晚诵读，并且把它给自己的儿子看，说：“奉酒祝母亲长寿，以安慰母亲慈爱之心；因此来请您为我写记。我过去思念父母的原因，以及父母告诫、安慰我的话，都在这里。我的先人贤能而有善政，所以秦陇之人直到今天还祭祀他。您曾经跋涉万里寻找父亲的遗骸，秦陇之人没有不争先效力、流着眼泪为您送行的。您的先人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您应当更加致力于思念他。您的先人地位不配其德，只做到一县令，所以天子让您晋升为六卿，是要成全他的志愿，不只是让他享受报偿。您应当更加致力于思念他。您的母亲慈爱贤淑而且长寿，享有俸禄供养；这不是因为您而使她荣耀，而是她使您荣耀，更应当致力于思念她。地位若不配德行，子孙会思念他，百姓也会思念他；如果德行不配地位，哪里只是百姓忘记他，即使子孙也可能不思念他。您应当致力于思念父母。您的地位渐渐尊贵了，要思考怎样使父母显扬，实在很不容易。至于思念父母居住的地方，思念他们的笑语，这只是较浅近的思念，不足以用来勉励您。您同我交往已久，所以我不写颂扬的话，而写规劝的话。”于是君说：“是，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永怀堂记 同知吉安府均福周君，是叙洲人。他年少时失去父母，被人抚养成人，后来成为太学生，被授予广宁卫知事。广宁是极边远的地方，立身任事很不容易；他却能抗拒权贵的压迫，于是改授京师府卫经历。起初因推荐而破格升迁，现任官职；从叙洲到吉安，道路险恶、急流汹涌，约有六七百里。母亲年老，不能到任所来接受奉养。均福在私宅建堂，题名为“永怀”。这是因为他做太学生时，就怀念早晚奉养母亲，却不能实现；在广宁极边之地时，想迎接母亲来奉养，却不能实现；后来在京师，派使者迎接母亲，以为这次或许一定可以实现，却又因为道路遥远险阻、王事繁忙、回乡省亲的日期尚未到来而不能实现。十年来积压在心中而不能消解的思念，早晚往来于心，确实是不能忘怀的。此堂题额悬起后，百姓都说：“周君贵为官员，却不能奉养父亲，也还没有见到母亲。”忧思竟深到如此，那么凡是有父母的人，难道能不知道怎样像周君将来所怀念的那样孝养父母吗？又有什么能够感动百姓的心志呢？先王设置庠序学校，使人学习诗书礼乐，就是用来教导百姓孝道，并把孝作为教化的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凡是拥有百姓和地方的人，都应当亲自承担这种责任。老人盼望一味菽藿之类的食物，却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想要建立功业、栽种槐树，安排一件事情却不能实现他们的志向；由此感物而生怀念，难道可以在早晚之间忘记吗？如果只是从事于名声，而实际并非如此，又难道一块堂额就能使人不忘吗？周君应当致力于实际，并推及这种心意，做到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的老人。铭文说：看那远方的事物，路途悠悠而漫长。君子心中有怀念，却不能回乡省亲。只有孝心真诚，才能上通于天。鱼儿鸟儿尚且有情有信，金石也未必坚固。光明焕发的堂宇，应当谨慎思念，不可放纵。一念使父母受辱，百神都在监视。奉迎母亲自有日期，回乡使父母荣耀。乡人前来观看，锦衣映照堂上。上天施恩使家族共享福庆，乡人看见而效法，终身都不会忘记。养志堂记 林平南直，字正德，是莆田的世家子弟。如今成为广东人。他的父亲在元末游学于濂泉书院，遇到战乱便隐居。进入国朝后，就送直去做县学生。直每次回家，父亲必定谆谆切切地训诲他；如果服饰器用稍微奢侈，便严肃地责备他。直考中进士，任吏部文选郎中，出任长沙尹，后调任平南。大约二十年来，他父亲告诫他的书信，从没有超过三个月不寄一封的；信中没有一句谈及自己的私事。直曾积攒俸银买了一件衣服寄回去供养父亲，父亲却赶快写信告诫他说：“我家的旧业足以供给衣食，不需要依靠你；你只要尽心奉行职务，使我这个老人得到安慰，就足够了。轻暖的衣服不是我的志向。”直把这话反复读了三遍，只有敬畏谨慎。父亲和母亲年过七十，仍然像少壮一样健康强健。直曾请求告假回家省亲，但由于父亲的志向，便建造堂屋，使父母安居，并让家中的子弟和媳妇代替自己奉养。到这时，士大夫听说他们父子的慈爱和孝顺，便把堂命名为“养志”，都作诗为他的父亲祝寿。正德不敢推辞，并且说：当年我考中进士时，先君子筠涧公实为主考，请您写几句话来增益此记。我认为，正德的父亲能够教育正德，正德能够听从教诲，确实可以说是善于养成父亲的大志；而让子孙代替自己早晚问安、恭敬侍奉、供给饮食，使祖孙相亲相乐、以深厚的感情和柔和的容色相处，又是成全父亲小志的一面。士大夫把堂命名为“养志”，其用意不只是赞美正德，还将借此教导他的子孙孝顺。我要怎样来增益它呢？如今圣人以孝治理天下，侍奉奉养和褒奖封赠，都明确载入法令典章。正德已经历任内外官职，没有辜负尊长寄托给他的重任；如果还能每天勤勉于父亲的慈训，承受这些众多的美誉，进一步升到公卿之位，声名列入史册，难道不更足以成全父亲的大志，并安慰愉悦父母的心吗？我将为正德再写一篇赋，先君子也将因此获得荣耀。

译孝友堂记 吉水徐氏，是大族。他们的先祖原是金陵人。元初，有一位字平远的人，揭文安公称赞他聪明通达、轩昂伟岸，亲近贤者、喜好士人，周济他人的急难。有人向他询问政事，他能迎着问题迅速剖析。大德初年，他救活饥民，任横浦官员，分条陈述盐法的利弊，上报府中议论；朝廷赐给他织金文绮，他开辟新市场以便利百姓，百姓非常怀念他。他的母亲年逾九十，他辞去荣禄回家奉养，直到母亲去世。后来改任富州官员，多次代理州事，把地方治理得很好，百姓歌颂他的美德，上级官员推荐他的才干。他家世代传授《尚书》，所以通晓政事；假使让他通达显贵，成就应当不在汉代黄丞相之下。文安公是富州人，就是今天的丰城公。因为我了解其中实情，所以常常以此自信，认为是确论。于是郡太守率领乡里人士在他家门上题写“好义之家”，又把他居住的坊表彰为“普惠”。当时是元仁宗皇庆壬子年。平远的几个儿子都能继承父业；他的孙子城南研治《尚书》，很有名声，又向雪臞高先生求学。高先生是前宋儒者，很有气节。城南的学业和品行更加进步，遇到战乱，便与先公筠涧一起躲避到文水以西；每天作歌赋诗，互相唱和，感伤时事、抚念往事，自认为即使与屈平、杜子美相比，也并不相差太远。城南的儿子学皋，更受到乡里的敬重信服。他的儿子叔通说，他们家世代好义，根本在于孝友所留下的余绪，也就是所谓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他的弟弟叔逊、叔迪异口同声地推究这一意义，把所居的堂命名为“孝友”，来到京师请我写记。我观察世上行善的人，他们用心是真诚还是虚伪，虽然不能直接知道，但看他们受到感发后的行为如何，便可以知道了。就我耳目所及，乡里的人从大德以来，因为救活饥民而得到官职的，也有一些；但要寻找像平远这样得到人们称道，甚至拿来同黄丞相相比的，却从来没有。有些人以行善之名而一时富贵，也很多；但要寻找像平远这样，过了数代以后子孙更加兴盛，并且推广他的志向的，却从来没有。大概他好善的心完全出于真诚，所以救活人的心意深厚而周全，求取俸禄的心意淡薄而少；而富贵带给自身的福报还没有完全享尽，难怪他当世有声誉，后世有流传。不然，从皇庆壬子年到今天已经九十多年，徐氏好义仍然如同一日，而孝友的子孙文雅地从家门中不断出现。这难道只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从今以后，登上这座堂而不愧对徐氏家门的人，固然不能自满，反而更应当勉励自己；即使有愧于自己内心的人，也不能因此自我懈怠，尤其应当有所惩戒。这就是叔通为堂命名的用意。有人说：“说孝为什么一定要说友爱兄弟呢？”我说：“端上甘美的食物奉养父母，而他的同胞兄弟却失去安身之处，父母即使吃到这些食物，也会难以下咽。只从这一件事看，孝顺的人必然友爱兄弟；不友爱兄弟的人一定不能孝顺。”又有人说：“说好义为什么一定要以孝友为根本呢？”我说：“有人散发金帛，慷慨赴救别人的急难，却同兄弟争夺锥刀末利；有人喜欢追求声名，供给宾客，却让亲族流离失所，竟然丝毫不加怜恤，甚至对自己的父母也冷漠无情，那么他的好义全是虚伪的。我曾经同徐氏父子、兄弟以及他们的宾客故人在这座堂上宴饮，大家俯仰之间都无愧于心，这种情形都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相比的。师莱堂记 金华距城三十多里，有个地方叫白沙新溪。那里土地肥沃，田地优良；朱氏有士安、士贞兄弟二人，幼年失去父亲，依靠母亲抚养教育，直到成人立业。士安曾任河间府同知，同弟弟士贞非常友爱。如今他们的母亲已七十多岁，兄弟改建房屋作为早晚省亲的地方；每逢岁时节日设宴享用，捧酒让家人父子祝母亲长寿，宾客登门祝贺，大家都羡慕不已。乡里人纷纷前来观看，都欣喜艳羡，并且借此劝勉说：“为什么不学朱氏兄弟这样善于侍奉母亲呢？”于是我的朋友、翰林王文英，是他们同郡的人，便把这座堂命名为“师莱”，请我写记。世人称说老莱子，都说他年老了还穿着斑斓的衣服登堂，像小孩一样啼哭来娱乐父母，认为这样便足以显示他的孝。唉，这哪里是知道老莱子呢！普通人从黑发到白头，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是非变化万端，都是从外界而来，不是从自己内心发出；在早晚之间，发生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如果老莱子能够一生保持在父母膝下的状态，始终不改变如同婴儿般爱慕父母、嬉戏取乐的心情，想来他每抬一步脚，都不敢忘记父母；在六七十年之间始终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没有片刻稍有懈怠，才能做到这样。这样看来，他的为人，即使曾子舆也不过如此。文英善于取譬，士贞、士安善于学习，其中必定都看到了这一点，不像世人那样肤浅地看待它。又听说老莱子推辞楚国的聘用，他的妻子能够同丈夫志趣相同；这样看来，他们一家人又都有值得学习效法的地方。文英为堂命名的用意，尤其不能浅薄地看待。蒋氏永思堂记 蒋君用文，是扬州仪真人蒋栎轩先生宫有的父亲，擅长文章。元末考中进士，任兰阳丞，死在那里。母亲魏氏，是宋代参知政事文山先生的六世孙女，有贤德行为。兰阳君去世四年后，用文能够继承家业。按理应当升官，但因为兼通医理，便被任用为御医。用文思念父母未能得到奉养，于是建造房屋，像父母在世时一样供奉祭祀，把堂命名为“永思”。从王公、名卿、大夫中善于作文的人，所写的翰墨文章交相辉映，用来荣耀他并充分劝勉他的文字，已经没有不具备的了。我平素多病，蒋君总能治好我。今年春天，我正因公事不能在家吃饭，兄弟们又都在家中生病，我也不能扶助他们；若没有蒋君，几乎就危险了。我深深感激他，想称述此事以表示感谢。君推辞说：“为什么不记我的永思堂呢？况且我的先父努力求学而成就家业，只是时运和寿命不能保全，常常担心没有办法显扬自己，万一湮没无闻，便是大过失。先母家世出自太傅，常常教诲我不要辱没家门，使人说蒋家有好儿子，魏家有好外孙。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我怎敢忘记？难道认为凭一项技艺成名就已经足够了吗？”我听了惭愧地责备自己，才知道自己见识浅薄。蒋君的心意是不忘父母，每天在道德上进步，并且将以此训诫子孙。他这样的思念，不也是长久的吗？他的志向，不也是广大的吗？至于“永思”的意义，闽人吴曾客曾说：“行善一定要果断，为的是使父母荣耀；见到恶事一定要避开，为的是不使父母蒙受羞辱。吃饭时思念，睡觉时思念，终身思念而不废止，差不多可以接近了；但这还只是末节。”蒋君对此，已经明白其中的关键了。文毅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毅集卷十 明 解缙撰 记

译尊仁堂记 建阳有一位隐居的君子王祐，字彦真。他在居所建堂，列出世系谱牒，按时召集族人，并把堂命名为“尊仁”，表示想尊崇祖先的来源，以仁爱对待族人。他还带着族谱来到京师，请我写记。我接过来读了，知道他们出自旧闽王王审知，与《五代史记》等书相合。我说：唉！古今天下的富贵利禄，有的可以凭势力取得、凭势力求取；唯独子孙兴盛、百姓思念，死后仍使人终世不能忘记，却不是势力能够做到的。我曾经南行到岭表，看见当地俗称白马庙的地方，每逢岁时歌舞祭献不断，大概祭祀的就是闽王。史书称王审知同他的兄长王潮从固陵起兵，进入福州，对百姓多有惠爱；他曾经骑白马行军，因此用白马作为名号。直到今天，庙中陈列白马仪仗，仿佛他生前一样，平民小儿都为之喜悦。这难道是凭势力能够做到的吗？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有后代。如今看彦真的族谱，称王审知的先祖出自周灵王太子晋的十八世孙武成侯离之子；其先祖为躲避秦乱，居住在琅琊；王审知因此在唐代被进封为琅琊王，后来改封闽王。王审知去世后，几个儿子延翰、延钧、延羲相继称王；到延政遭遇李景之祸，族人迁往金陵。延政有一个由富沙王继修所生的小儿子，母亲抱着他藏在民间，众人都说：“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大家共同遮蔽保护他，使他得以免祸，于是便在建阳安家。他的孙子宜保考中进士，因此把居住的里命名为“唐科”；后来屡次升官，任易州知州，死后谥为文安。谔宗起初掌管禁兵，建立节镇于镇江，入朝拜右羽林将军兼御史大夫，进封琅琊侯，谥忠献，归葬于本县南林。谔宗的次子铭夙以孝闻名，结庐守墓直到去世；他的后代成为南林一族。曾孙云寿考中进士，任御史，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潜御世代居住湖南，成为潭州一族；小儿子孝子美世代居住唐科，隐居修德而不出仕，自号菊陂道人。宋淳祐年间，朱晦翁为他的居所题匾“君子堂”。五世孙仲孙在乡里以德行义举著称，以园池花竹自娱，喜欢延请名士大夫，尤其爱护本族人；这就是彦真的尊长。彦真为堂命名的用意，本来是以尊敬尊长为根本；而他的先祖又因为闽王曾对建州施行仁德，所以后代才这样绵延不绝。如果只是传承先王的尊号，安享前人积累的成果，我恐怕并不是尊崇先王的道理。夸耀赞誉、追逐名利，以文章装饰门面，求取富贵以炫耀荣华，这些都不是尊祖的道理。等到族人已经饥饿才给他们食物，已经寒冷才给他们衣服；等到他们贫困困顿才扶助，已经放纵邪僻才教训，这些都不是仁爱族人的道理。应当在告诫的言辞上恳切周详，在敬爱之实上纯厚真挚；在他们受寒以前就使他们得到衣服，在他们饥饿以前就使他们得到食物。凡事先加以告诫并预先防备，不因片刻之间而忘记先王。这样才开始接近为堂命名的意义。否则，只是悬挂谱牒图表，叙述先祖的德行，借文章来求取称誉，以贫富计算亲疏，以贵贱判断荣辱，那么同堂名的实际意义相距有多远呢？凡是登上这座堂的人，或许都能从我的话中有所取法。先闽王之所以后代不绝、享受祭祀没有穷尽，难道只是凭一时的势力所能做到的吗？爱敬堂记 子游是孔门的高才弟子。然而我曾怀疑，他在礼节仪文的细微曲折方面，或许有所忽略。大概他说过：“丧礼做到极尽悲哀就停止。”又同志同道的人讲论《大学》的道理，从洒扫、应对等一切细节都轻视它，因此我怀疑他简易有余而对大的方面多有疏略。所以他向孔子问孝，孔子告诉他说：“能够奉养却没有敬意，这同养活牲畜有什么区别呢？”这是说现在人的孝不如古人，孔子只是委婉地暗示子游，并没有公开斥责他的过错。先儒说得好：“只是担心他的爱超过敬，使他知道考察自己心术的细微之处；如果有偏重一方面的过失，就同世俗之人没有多少区别了。”所以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必定以爱和敬为根本。有爱却没有敬的情况常有，从来没有只有敬而没有爱的。我的朋友给事中金防孜曾告诉我，新淦蒋山高氏出自归仙；如今宗舜、宗益兄弟二人读书而且孝顺，建堂奉养父母，命名为“爱敬”。大概他们学习礼法而笃实于敬，唯恐自己流于世俗所谓的尊贵。他们大概也曾体会孔子告诫子游的话吧？否则，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字悬挂为堂额，又告诉朋友并请我来写记呢？他们一定会以柔和的容貌、愉悦的神色奉行问安、进献食物之礼，以和顺承受父母，使乖戾之气不产生。宗舜兄弟奉养母亲而能保持敬意，也一定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慈爱而善于教诲；这种美好的行为如此真诚，难道会没有根本吗？还应当每天自我勉励，不使家道衰落；将来的福庆，实在不可估量。诚心堂记 成汤说了一句话，雨水便降临数千里；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舍；韩愈说了一句话，衡山的云便散开。天地与人的距离如此悬殊，感应相通却达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的内心真诚罢了。如果不真诚，言语同内心相违背，行为同思想相背离，即使劳心焦思、制造虚伪来掩饰，也会一天天显露出自己的笨拙，何况还希望感动天地、与天地相通呢？邑人刘道成把“诚心”题在他的堂上，他大概也从这里有所领会吧？如今万斛大船由几尺长的舵来控制；人的一身，也由一颗心来控制。在州里行动，在蛮貊之地行动，近处侍奉父母，远处侍奉君主，只要以诚心作为主宰，到哪里不能产生感应呢？船行而不受舵控制，突然遇到风浪，甚至不能保全整条船。内心怎么可以没有主宰呢？铭文说：人的根本，归结起来只有一颗心。心发动便形成言语，言语宣发而行为由义理产生。方寸之心，关系着万物。真诚与虚伪，是善恶的关口。登上这座堂的人，应当思考使自己的心意真诚，还要谨慎自勉。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时一样。

译后乐堂记 圣天子尊临大宝，年号永乐；我解缙在奉天殿执笔署理诏书。圣天子说：“永远同百姓一起享乐，这就是我的志向。应当用‘永乐’来记录年号。”圣人的话伟大啊！修养自身而思考永远使天下快乐，这正是上古二帝三王的盛大心愿。这是这个时代、这些百姓在万世之中难得的一次机遇。从前二帝三王把这种心意存于心中，他们的大臣皋陶、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同心协力加以辅佐；下至啬夫、阪尹，也都同有此心。直到海角的百姓，凡有心知的众类，都处于和乐安宁、上下同体的境地，这是多么盛大啊！这也是感应所造成的。如今圣天子在上面兴起，难道下面不会一致响应吗？北京刑部尚书黄公，是山东昌邑人，洪武甲子年在乡里中举，进入胄监供职。高皇帝时历任官职至工部侍郎，圣天子首先提拔他调任现在的官职。永乐四年，军队征讨安南，他奉命先驻广西，调运粮饷以救济缺乏。第二年安南平定，总管交趾事务，任按察司。又过一年，海上盗贼兴起，再次派兵征讨；军民事务繁剧，叛逆或归顺的情况不断变化，他安抚调理、平定压制，周密应对、斡旋处理，借此体察圣天子的盛大心愿，使当地平定安辑，让那里的人同样享受圣天子的恩乐，与圻甸之内、辇毂之下没有不同。因此他竭尽心思，劳累耳目，知无不言、极力论列，早起办理事务，夜晚仍然思考；揣度盗贼的情状，只怕一件事错失时机；衡量任用使令的才能，只怕一个士人安排不当；亲身处在百姓之间，只怕有一件物事失去适宜的位置。他的内心没有一刻不忧虑。于是他把所居之堂命名为“后乐”，请我写记，并说：“我仰慕范公文正公的话：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唉！文正公以使相身份出镇，曾在西部边疆建立功业，但仁宗没有充分任用他，所以同周公、召公相比仍有不足。如今圣天子任用您的程度远远超过仁宗，您难道只是仰慕文正公吗？虽然如此，您的话就是周公、召公的心意，您的心就是周公、召公的心；您仰慕他们是应该的。如今南交不久又恢复安定，您回到朝廷，从容处于朝堂，听到君臣都俞的声音，看见干羽之舞，这就是您的快乐。凭卿相的荣耀使家庭得到庆贺，回到乡里下车，穿着命服祝寿，这也是您的快乐。这才叫作后乐。至于世俗所嗜好、所夸耀的东西，难道是您的快乐吗？那么，这就是所谓与天下人同乐、为天下人忧虑，差不多可以接近圣贤的快乐了吗？这将用来命名您家中所居的堂，难道不可以把它传示给子孙吗？您现在所居住的是官署，也将把这几个大字高高悬挂在那里，使后人知道您的快乐从何而来，并在千万年中歌咏圣天子永乐年间的治理。东皋草堂记 草，是微小的植物。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霜降之后，便枯槁倒伏。贫穷的人没有钱购买陶瓦，便取草来覆盖房屋，所以称作穷檐蔀屋。也有隐居的君子，轻视富贵而甘于贫困简约，于是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以此自我标榜高尚。我在吉水有个乡叫文昌，那里多有闻名之士，溪山环绕蕴蓄，草木舒展茂盛。我的朋友刘子植和他的弟弟、九江司训刘子素居住在那里。从他们的先祖算起，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代了。世代都有像子植这样显著的德行，正是所谓隐居君子。他为人谦退，不羡慕荣华利禄，常常歉然自谦，好像总有什么地方不够。所居之处有东皋的胜景，因此建造了房屋；我没有亲眼见过。询问他，他说房屋同居处相近，宽不过几步，高不过几尺；借山上的竹木做栋梁，借当地的草来盖屋。山光云影，风雨昏暗，在吞吐变化之间，幽静寂寥得难以完全描述。他在这里歌唱，在这里休息，在这里宴饮。凄风苦雨时，在屋下聆听，有潇潇飒飒的声音；虹消雨停时，向屋外观看，有氤氲升腾的气象；严霜冻雪时，在檐下巡行嬉戏，有铿锵的声响。没有丹青彩饰，没有精致的椽木装饰，房屋内外左右，没有一件东西足以摇动人的心目。到了清风徐徐吹来、明月正明亮、万籁俱寂的时候，足以忘却尘世劳苦，融和心神，观看天地大化，这也算是草屋的一种奇特胜景。我听了，认为他的志趣高尚，于是对他说：“您难道没有听说程先生曾经向周茂叔求学吗？周茂叔窗前的草从不铲除，常常让他寻究孔子、颜子所乐的究竟是什么。这是在启发引导，却不把话说尽。寥寥穷困的乡野之间，谁真正从事于这种探求呢？难道不是利禄足以动摇他们的内心、改变他们的志向吗？子植兄弟可以谈论道的人，难道认为孔子、颜回的快乐确实只在箪食瓢饮、陋巷之中吗？还是认为只要随处居住都能安然自得，并不拘泥于是否住在草屋呢？如果一定要专心于这种生活，每天早晚想着：‘今天只有一箪饭，怎知将来不能拥有千钟俸禄？今天住草屋，怎知将来不能拥有渠门、桓圭、衮服？’把草屋看成什么荣耀？面对广阔土地和众多百姓，又把草屋看成什么安适？这样本来就已经动摇内心、改变志向了。孔子、颜回自有他们的快乐，难道一定只以贫困居处为乐吗？只是他们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罢了。如今大明照耀天下，万物都各得其所，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随遇而安就可以了。” 崇节堂记 忠与孝，是人的大节。能够在这两方面无愧，使后世有所称述，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少数。然而人谁没有忠孝之心呢？有的人因妻子儿女而衰减，有的人被利害所逼迫；见到善却不能向善迁移，听到义却不能勇敢实行，所以很少有人能够无愧。假如能够锐意立志，不让私欲战胜公义，不被利益遮蔽心智；听到义便勇敢去做，见到善人善事就像赶不上似的努力，即使处在死生患难之际，也凛然不变，那么古人有什么是不能赶上的呢？大概忠孝二者，本来就是人心固有的。过去宋朝末年，丞相江公万里从年轻时便以孝友闻名；等到任吉州太守，创建鹭院，祭祀周、程二位先生，同郡中士人讲求忠孝大节，风俗于是共同振兴。后来入朝居于宰辅之位，受到权臣压制，告老退休，仍不忘朝廷。襄樊被围六年，朝廷还不知道，他便写了数千字的奏书，极力说明这件事；被贬居鄱阳，城池陷落那天，从容赴义而死。他的忠孝都无愧于心，后世称述他，吉州人士都敬仰羡慕他；这种遗风余韵至今还在。江氏思远把堂命名为“崇节”，大概是因为对他的敬仰羡慕尤其深厚。大节不可夺，只说忠，但没有忠而不以孝为根本的；所以完整的节操必定是忠孝两全。思远上承丞相的节操，既以忠孝自我勉励，又将把它遗留给子孙，并且一同用来劝勉乡里的人。登上这座堂的人，难道能不有所感动吗？

译友恭堂记 《诗经》说：“兄弟既已和睦，和顺快乐而且融洽。”孔夫子说：“父母大概也顺心了吧！”孝子的真情，表现在兄弟之间，是十分明显的。舜忘记了谋害盖的仇恨，只知道使自己的弟弟富贵；这个弟弟，正是瞽瞍所疼爱的人。泰伯文身而不肯接受王位的让与，季历因此被立为君主；季历，是太王认为贤能的人。申生没有详察骊姬的谗言，却辞谢了有人劝他说的话：“君父安然无恙，骊姬说是我伤害了君父的心，我宁愿死，也不忍伤害父亲的心。”像姜肱不忍伤害弟弟，王览不忍伤害兄长，也都是从爱亲人的一念真诚推衍出来的。季安是位英俊伟岸的人，曾经建造厅堂居住，不久便去世了。长子原某料理家事，原达刚到弱冠，原德还年少，兄弟们一起登堂，想到再也见不到父亲，便说：“父亲建造这座厅堂，本来是为了使我们兄弟欢聚，哪里料到竟突然止于此处？我们兄弟难道能因为一丝一毫的利益得失而产生嫌隙吗？死后若有知觉，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呢！”从此兄弟更加相亲相爱。做弟弟的和悦而恭敬地对待兄长，从未违背兄长；做兄长的和乐而疼爱弟弟，从未计较弟弟是否恭敬。这样相亲相爱，能够长久而且日益深厚，将会到白头也不改变。如果兄长把弟弟的恭敬看成友爱，弟弟又把兄长的友爱看成恭敬，彼此互相责望：兄长施舍一铢，弟弟便要报以二两；弟弟给予一尺，兄长只回报一分；一饮一食、一件衣服中稍有一点不合心意，便在其中计较；一句话、一个进退举止，也要在其中算计衡量。这样琐琐碎碎、斤斤计较，像世人的交易、鄙夫的盘算，以及称量物品那样沾沾自喜，等到彼此像参星商星一样分离，这种结局坐等着就会出现。这样难道能称为友爱恭敬吗？原达兄弟彼此相待如常人，却受到众人的争相称赞，说是“友恭”，并且用“友恭”给他们的厅堂命名，这并不是他们本来的意思，只是勉强接受罢了。我于是也顺着他们的意思写下这篇记。积善堂记 仲尼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是用来解释《坤卦》初爻“履霜，坚冰至”的深意。事情一定由细微发展到显著，君子应当致力于细微之处；一定由征兆发展到成功，君子应当守住征兆；一定由开始发展到终结，君子应当保全开始。所以又说：“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小人认为小善没有益处，因而不去做。这是用来解释《噬嗑卦》终爻的，二者互相发明，说明人应当积累善行。从一念的善、 一件事的善，直到百千万件事的善；从一天的善、一个时辰的善，直到百千万年的善；从一个人的善，推广到一家的善、一个国家和天下的善，乃至百千万年后世的善。善行积累在哪里，余庆就留在哪里。一念的善，有一念的福庆；万念的善，有万念的福庆；百千万年的善，有百千万年的福庆。一定是善有余，庆才有余。从未有善无余而庆有余的，也从未有善有余而庆无余的。善之外没有庆，庆之外也没有善。君子只看见善行的积累，并不期待余庆；别人只看见余庆显著，却看不见善行细微的积累。那么，积累善行，难道不是君子传授心法的关键吗？鄱阳大舟许氏宗族，世代相传，原是乐平铭口的盛族，于是把厅堂命名为“积善堂”，并派他的爱子正印来请求我作记。他深深体会到仲尼的教训，也领会了传授心法的妙处。道心隐微而精纯专一，这就是积善的根本；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以及万种德行，就是所谓善。凡是长寿、年高、健康、安宁、富贵、福泽的到来，都是不求而自然到来的。把厅堂命名为“庆余”的人，比起他们来，或许还隔着一层，因为他们懂得根本。铭口许氏宗族所积累的善已经很盛，大舟的积善也可以看出来。他的父祖以上的积善不必说了，那么他的父子、子孙积累的善，难道会有间断吗？不过，他请求我作记，难道不是希望再有所增益吗？我听说曹武惠王在冬天不忍搬动瓦片，担心伤害蛰伏的虫子；宋正献公年轻时看见一群蚂蚁落入水中，便编成小桥让它们渡过去。这些都是小善，却出于至诚，是没有任何目的而做的。由此类推并充实扩展，真正长期努力积善，善行所能达到的地方，难道会有穷尽吗？这足以作为这座厅堂的记。富溪堂记 庐陵熂下的罗氏是大族，分居在富溪的这一支，至今已经历五代，尤其崇尚诗书礼义。富溪发源于帽岭，曲折蜿蜒而来，环绕着他们的居所，然后向下流出五坡，向东注入文江。两岸多有丛生的竹子和茂盛的树木，隐约掩映，葱郁苍翠，确实是里仁之地的佳胜景色。罗君永泰又是富溪人中的杰出者。元末战乱时，他组织义兵保卫乡里，多次消灭贼兵，乡人感戴他，七十多岁才去世。他有三个儿子，叫贤德、贤佐、贤达。贤达曾间或跟随我溯行湘江，经过桂林，沿漓江向南，前后共一百多天，请求我说：“我家始祖源清，最初居住在富溪，所以用富溪为厅堂命名，是想使我的子孙与溪水的源流一样永远绵长。希望您为它作记，也许可以惠及我的兄弟，并告诫我后代的人。”他几乎没有一天不这样说，我无法推辞。由此也可以大略看出允泰的风采，可以验证富溪的兴盛，也可以看出贤达的用意深厚而值得赞许。唉，富溪的源头从帽岭流出，注入这里，不知经过几千几百年，却从未枯竭，这是因为它有根本。罗氏在庐陵，延续数百年，子孙繁衍，迁居到哪里就兴盛到哪里，如果不是祖宗积德作为根本，怎么能达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呢？作为他们的子孙，应当更加疏浚自己的源头，不要使它的水流枯竭，像这条溪流一样，这才不辜负以富溪命名厅堂的用意。这难道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吗？泉源有根本，只要不使它堵塞，流出就会无穷无尽；世代的德行在人们心中，只要不使它泯灭，家族的兴盛就无人能够遏制。因此，想到祖先忠厚，就不可以刻薄；想到祖先谦逊退让，就不可以争名逐利；想到祖先善于学习，就不可以懒惰荒废；想到祖先勤劳节俭，就不可以骄奢；想到祖先惠及乡邻、和睦宗族姻亲，就不可以乖戾争斗。不使水流枯竭，能够疏浚源头，像这条溪水一样，必将流入江河、转入大海，光明照耀天地之间，与银河一起成为荣耀。贤达兄弟和子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我世代居住在文水之上，与罗氏是世交，很高兴贤达没有丧失祖先的事业，乐意写下这篇记留给他们。

译素位轩记 我在洪武乙亥年客居赣城时，季大父山泉先生的门人高君汝南任郡学官，因此我长期寄居在学宫，和他的学生们全都交往，讲解经书、讨论疑难，感情亲密得如同漆胶。如今兴安县的周君凤祥就是其中之一。周君传承高先生的《易》学，贡入京师，在胄监中很有声望。后来参加选试，独自一人考取高等，升任现在的官职。我又与他相见，至今已有十五年了。从前我们还年轻强壮，如今都已经鬓发斑白。然而初次相见时的情怀和议论，彼此都没有改变。人的常情是，未做官时，有争逐名声、急于进取的心；已经做官后，又有希望身居高位、谋求远大前程的想法。官位还没有显赫，衰老疾病却已经到来，没有不感叹年老、哀叹地位低下的。所以在学校做学官时，迈一步便想着做官；做官以后，迈一步便想着做卿相。他身处的地位，心里没有一刻安定，又怎么能指望他对外物有所作为呢？做学官的无心教导学生，做地方长官的无心爱护百姓，心思纷乱不定，哪里有空顾及日常应该做的事呢？周君的学问本来就不是这样，大概是有所贯通，因而不同于常人的变化。所以他的情怀和议论不受外物动摇，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出仕还是退处，都能随遇而安。他又把轩命名为“素位”，请我作记。我看到周君在郡学时安于郡学，所以学业有成而被贡入京师；在太学时安于太学，所以声名建立而登上仕途。如今他治理一个县，安于做县令，思虑安排都只在县令应当做的事情上，他的恩惠施及百姓，是可以预见的。兴安位于交、广、湘、漓诸水发源的道路上，处在山林、沼泽、蒙昧险阻之间，居民只有二千多户，却要承担府司和大藩的供给。周君任政三年，勤勉谨慎，抚育百姓并劝导帮助他们，办理事务、完成功业，从来不敢落后。周君的心专注于此，没有向外追求的私念。考察古代的循吏，往往后来入朝做卿相，做到三公，被称为懂得大体、不受爵位动摇的人；如果不是平日有所涵养，怎么能做到这样？所以他们做三公并不认为是过分尊贵，正因为他们做守令时不认为劳苦。难道可以轻视守令吗？周君要努力，将来由此做卿、做相、做三公，也要这样安顿自己的心来处置，那么恩惠施及百姓，只会更加广泛。周君要努力，不要忘记从前的学问。我为此作记，并附诗说：君子的学问，用心在内；思想不超出自己的职位，不向外物祈求；看清眼前所处之地，随处安然；俯仰之间无愧，心胸宽广，身体安泰。那些小人行险侥幸，心思纷乱不定，怎么能有所安定？把铭文刻在轩上，用来赞美周君。依循中庸之道，与天道一同运行；虽有变化却有常道，时机到来便乘势而行；关键在于人自身，快乐时便实行它。友鹤轩记 苏子瞻作《放鹤亭记》，说山林中避世的人，即使荒诞迷乱、沉溺如醉，也还足以保全自身并使名声流传后世；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清远闲放如鹤，只要喜好这些，便会使国家灭亡。因此，隐居的乐趣，即使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拿它来交换。鹤这种东西，本来不是像金珠犀象那样以珍贵可爱来取悦世人、邀求世俗珍重的东西。然而它头顶有丹红色，羽毛洁白，驯顺而善飞，又能举翼高低起舞，合乎人的心意。即使世俗之徒在斗鸡走狗、逞强任侠、驰骋游乐之余，偶然看见它，也没有不欣喜的。但最终没有人真正深切喜爱并蓄养它，常常只是想把情怀寄托在山林野逸之中。山林野逸之士，难道真的会斤斤计较地把情感经营在这些事物上吗？陶潜嗜好饮酒，皇甫士安嗜好读书，至于商山四皓、竹林七贤之流，无不被称为有所嗜好。这难道真是有声音、颜色、气味、滋味足以穷尽心志、满足嗜欲吗？不过是把情感寄托在物上，却不受物所拘束。新淦黄君伯原，自称友鹤翁，我还没有见过他本人。看各位君子称道他的言论，可知此人必定清正纯真、淡泊疏放、不追逐外物；他不是“有鹤而友鹤”，而是本来就如鹤一般。庄周曾称赞庄丈人说：“他的钓鱼并不在于钓鱼，不只是他的钓具有被钓取之物。”我因此这样说。兰菊轩记 慎初周仲鲁在侍奉双亲之余，读书弹琴，闲暇时退居并打扫一间轩室，尤其喜爱种植兰花和菊花。他说兰花取其国色天香，菊花取其晚节。兰菊这两种植物，在春风吹拂、百花盛开时也不肯与它们争高下；霜露摧残万物时，也不肯和它们一同凋零。这些都是超出同类而独自聚集精华的植物。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若和普通草木一样，那么活着又有什么用呢？我由此看出仲鲁立志高远。我曾用古人来比拟他：皋陶、后稷、契，是唐虞时代的兰花；伯夷、叔齐、屈原、陶潜，都是各自时代的菊花。虽然只是微小的花卉，但它们的气味却有相似之处。仲鲁难道不是领会了以古人为友的意义吗？我曾到过他那里，看见他培土灌溉这两种花，竟和它们相忘于宾主礼仪之间。他尊敬老师、选择朋友，一念之中始终诚恳专一；不忘尊翁先生对他的启发教导，这难道不是有源流可考吗？我请他以兰菊为轩名，并不是像园丁花匠那样沉溺于此。将来我回乡后，再经过我仲鲁这里，你能把余下的芳香惠及我吗？于是作诗说：郁郁葱葱的芳兰，沐浴着淡淡的春风；仿佛菊花开出黄色的花朵，秋云灿烂。它们不是用来缝佩、佩戴，也不是用来咀嚼花英；却像宾客，又像朋友，实在陶冶我的情怀。我的节操要真实，我的品德要纯正，不在于外物，而在于人自身。我作歌勉励你，心志不要向外驰逐。快乐地践行平素的操守，永远保有期颐之寿。

译行素轩记 人的处境有不同，时代也有不一样。难道时代和处境可以不同，而道却是统一的吗？大概时代通泰时可以进取，但君子也有沾湿头部而停止不前的；时代闭塞时可以退处，但君子也有装饰脚趾而前行的。所以《易经》说：“素履往，无咎。”由此可知，古代君子不受时代和地位牵制，而以行为合乎平素的操守为贵。即使时代通泰而出仕进取，处在贫贱之中仍能安于本分，也未尝因为时代不通泰而改变。我因此给吉水赵君的轩命名为“行素”，并乐意为它作记。赵君喜爱读书，崇尚儒雅，恭敬谦和而平易，有长者的风度；坚持操守，自我约束，没有羡慕外物的意思。因此平日看待富贵，从未有艳羡的神色；看待贫贱，从未有皱眉忧愁的容态。这从他平日践履本分之中可以看出，他确实能够践行平坦的道，并有幽人守正获吉的象征。从前子思先生说：“处在富贵中，就按富贵的本分行事；处在贫贱中，就按贫贱的本分行事。”如今赵君用此为轩名，可知他是在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以达到乐天知命的真实境界吧？赵氏是吉水的世家，功勋、功劳、爵禄，是他家素来具有的；衣冠礼乐，是天下人一向知道的，而子孙又能安于本分，这不是贤能之人能够做到的吗？双清轩记 锦衣卫镇抚刘君，就在自己的住宅旁开了一间轩，在前面种上松竹，题名为“双清”，并对我说：“我嗜好淡泊，以玩赏事物来适合性情，因物触发感怀，用来勉励自己崇尚德行，从未到被外物役使的地步。我偶尔选取幼小柔弱的松树，铲土筑土，培土浇灌，不久便枝干舒展，浓叶繁茂；苍翠的颜色经受霜雪反而更加鲜明，繁盛的树影在日月下摇动而常保清幽。我公事退下的闲暇，面对它就像接待佳宾、对待益友，忘掉自己的鄙吝，消除内心的胶着烦扰，仿佛处在千岩万壑之中，清风飒然，清响泠然，我的心安泰自在，也不被其他嗜好所改变。后来我思考，连缀词语、比附事物可以审察事物的征兆，援引外物、联系同类可以穷究义理；若要寻找一种与松树相称的东西，没有比竹子更合适的了，于是又取竹来种。等它们长大后，这两种植物十分相宜。在风雨的早晨、霜月的夜晚，仿佛正直之人和端方之士互相谈论出处；又仿佛守节之士彼此勉励、共同奔赴大义；而在晴日闲适舒展的时候，又像正直清廉的朋友一起站立在朝廷上。我因为这两种植物并立在我面前，便不敢有懈怠之心。这不只是它们彼此相宜，也非常适合我自身。” 刘君的话如此，难道不是已经接近道了吗？然而我听说，寄托情感于物，却不滞留于物；清正而不同流合污，也不必激烈地排斥污浊。若厌弃污浊，便自我坚持而以清正自居，那么这种清正就容易改变、动摇；滞留于物的弊病尤其严重。刘公仕途显达，历任中外官职，在物外保持高尚情操，面对松竹时嗜欲淡泊，这是一个刘君；在酒宴之间发表议论，在大廷之上陈奏政事，公正清明、正直明亮，又是一个刘君；至于他的高尚胸怀和雅量，难道又会拘拘然被局限在这座轩室之内吗？我知道刘君对这条道理有很深的体会。刘君名某，字某，是凤阳人，曾经在闽中任官，直到现在闽地人还喜欢称道他的清廉节操，说不是普通平民士人所能比拟的。莲竹轩记 庐阳曾氏为躲避新莽之乱，从鲁国迁来，大约已有一千多年，学者日益增多。初巽初兄弟以文学和品行名闻天下，乡里儿童都能说出他们的姓字。他们家住在龙潭，自其父宋兵部侍郎东轩先生开始；这一支从吉水分迁到永丰，乡名叫迁莺，则是从他们的先祖在南唐考中甲科、获赐此名开始的。然而龙潭溪山环绕，九座山峰白色覆盖，连绵在后面如同屏风帷幕；高坡曲涧，交错如锦，虹霓环绕。我曾说，那里的人与那里的居处很相称。巽初的曾孙子棨，偶尔在庭院种竹，在池中植莲，开轩面对它们来自我怡悦，并请我作记。我给它题名为“莲竹”，并根据他家的旧事写下这篇记。他家在宋宣和年间有一位名闵的人，与弟弟民瞻一同考中进士；他们所种的竹子一根而分两竿，莲花两朵共一茎，而民瞻考中甲科做到大官，于是把亭子命名为“双秀”。到现在已经二百年了。如今子棨所种的莲竹，纤秀而繁茂，它们将再次成为吉祥的征兆，继承并彰显前人的美德吗？只是它们朝晨娇媚、芳香四溢，像舒展的霞彩、挺立的美玉，亭亭静美；千红万绿之间，有时微风奏响林木，有时奇异的祥瑞触动人的眼目。千万枝花朵艳丽却不流于绮丽，众多贤者聚集于此，滋味胜过粱肉；亲昵玩赏的爱好没有人能完全承受，而真实美善的情怀已经十分充足。与那些沉溺于淫靡喧杂、陷入污秽沟渠的人相比，真是天地悬隔。因此，凡是一世间声色之乐中足以供人观听的东西，子棨一定不会用这些来替代莲竹。虽然如此，这两者本来都是物；一有嗜好就容易沉溺心志，只有观物才能穷究其中的道理。《易经》称震为龙、为苍筤，竹为蕃鲜；艮卦在木上表示坚硬多节，这些都与竹相合。因此竹子的发荣滋长，每天早晚都显现文理，与一般草木大不相同。它出于震，整齐于巽，成形于艮；震、艮贯穿竹子的始终，所以竹子经历四时而不改变枝干、不更换叶子。巽为木、为白，离卦在木上表示树梢枯槁；又表示寒、金、木果，这些与莲的根本相合。莲根于金，所以在巽时荣盛，在离时开花。离色赤，莲花的正色就是红色。金属西方，白莲的根本属金；白色与它的果实和根本相同。所谓树梢枯槁，是说莲房坚密；莲蓬中央的薏味苦，属于离；性寒而茎干坚，所以香气洁净，刚柔合德，这些都不是普通草木可比的。子棨观物而领悟道理，困厄时像竹子处在冬日，使人认为难以摧折；通达时像莲花处在夏日，使人人都喜欢，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不受外物拖累。如果他对于莲竹的荣枯、开落、栽培、倾覆，以及是否为祥、是否为不祥，斤斤计较得像园丁花匠一样，那么作为人反而会更深地受到外物牵累；我知道子棨不会这样。右边这篇记，是我十年前所作。如今子棨考中状元，与我同在翰林任职，他拿出旧稿，原来只是误了几个字，于是我替他重新叙述。我的文章与旧作相比没有一分一毫的胜处；至于书写，笔画之间似乎略有不同，不知是什么原因？因此一并记下。

译观澜轩图记 天下的美景，没有超过水的。江河的浸润，溪涧的流淌，当它安然流行而没有阻碍时，浩浩荡荡、涌流不息，贴近观察却无法测知它的边际，安静时不知它流向哪里，寂然时听不见它的声音。等到风与水争斗，水与石相撞，它的声音便发出来，如同鼓动雷霆，震撼天地。它的形势必然向下归流，转向东方。由此看来，它很像君子：在没有事情发生时，处在平常安稳的环境中，或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等到面临大节而不可夺志，面对死难而不苟且逃生，声音铿锵、光彩炳然，震动天地，操守不改，与水流经万千曲折而终必向东，有什么不同呢？不过，这只是观澜的一个方面。至于道体的妙处，由于安静而有根本，所以能够广大深厚而无穷无尽。流去的水成为过去，并不是被什么追赶；流来的水相继不断，也不是被什么逼迫。由此可以观察道理的贯通，并达到诚的德性。林平南有一卷《观澜轩图》，我为此在图左作记。望云楼记 京师，是天下的都城。耳目所能享受的事物，水陆所产的物品，既没有什么不能看见，有力量的人也都可以伸手取得。至于富贵、声望、利益，也有求取而得到的。得到了这里，必然忘记那里；得到今天，必然忘记过去。甚至忘掉自身，只求满足自己的心愿，也有人这样做。何况对故乡桑梓的敬爱，对故旧的思念，以及曾经游览过乡里一丘一壑的山水，云烟景色随朝暮倏忽变化，难道还会触动心情，使人惆怅感慨吗？按理说，应当越久越忘，漠然到连梦中也不曾进入。然而试着和他们谈论往昔，哀悼故旧，就没有不为之慨然的。至于想到父母的生存或亡故，感伤子孙的贤能或不肖，触动内心，甚至有叹息流泪而不能停止的。这就是人心的常理，它始终存在而不昏昧；即使有所沉溺，也总有时候会觉悟。假如人每次有所觉悟，便不会沉溺于外物；即使是追逐富贵声利的人，也常怀仁义忠厚之心，必然有深谋远虑、回头顾念的忧惧，而不会有冒险乱闯、盲目前行的过失。所谓每迈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就是因此约束守持自身，不能不谨慎。这样一来，即使到了蛮貊之国，也可以行得通，何况处在京师这样的都城之地呢？我的乡里共家在淦，淦县本来隶属庐陵，金川、玉笥像衣襟衣带一样环绕其间，也是天下奇异的胜境。某人侨居京师数年，感慨地认为，终日居处在狭窄简陋之中，不足以舒展心意，于是拆掉旧屋，重新建成若干楹的楼，召集乡里的朋友故旧来举行落成礼。张君子英、金君防孜请我为楼命名并作记。我想到某人的父母，因他们在世或亡故而产生感怀；遥望故乡，俯仰于问安省视父母之时，吟咏《陟屺》《陟岵》之诗，却希望不要再吟咏；赋写《北山》《蓼莪》之诗，也希望不要再赋写。在事务繁忙的间隙，稍稍舒展胸怀，时常和宾客故人在这里饮酒；但他的思念实在深远。因此请给它命名为“望云”。这座楼面向南方，故乡的云物依然可以望见。凡是我们乡里有桑梓之思而不能离开京师的人，登上这座楼远望一眼，大概也可以稍稍抒发自己的情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川上亭记 吉水以东山为镇山，山势从东向南，几座山峰高高耸立，隐约掩映着全县。它北面的一支延伸到上槎，两座山峰分立，如同万匹马向前奔驰、两名骑士在后面殿后。又有人说山形像木筏，所以叫上槎。我曾在深秋追寻桂花香气，沿着溪水进入，两山像峡谷，时常又开阔起来，有野田竹树的景色；走数里便到了源头。山势高低起伏，水石相互冲激，微波回旋，渐渐流入平地；居民安康快乐，池塘可以捕鱼，山上可以砍柴，园圃可以种菜，水田可以耕种，后园中梨、栗、果脯、蔬菜等供给也十分充足。我的姻亲邹氏宗贵从新淦迁来居住在这里，世代都是士人。元末战乱时，先公与鼎梅翁在艰难险阻中共同参加义军。后来惟逊、元英叔侄跟随先公在乡校学习。再后来我的姐姐嫁给源深，我往来上槎的踪迹接连不断，而邹氏亭馆的胜景屡屡出现在我醉醒梦寐之间，直到今天也不能忘记。今年子英因在景陵丞任上的考绩被评为最优，入朝京师，请我作《川上亭记》，并且说：“先祖曾自号川上，在溪水边建亭。我曾想请您为它作记，后来因为以微薄才能出仕内廷，继而又调任外地，这个心愿一天也不敢忘记。如今我重新修缮这座亭子，冒昧请求您作记。”将来有一天我荣归故里，我们共同谈论古今、设宴欢聚，追念世代交谊，也足以为草木增添光彩。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写下这篇记。永新进士题名记 吉州的属县有九个，其中庐陵、吉水、永丰、泰和、安福、永新最盛产人才。自从设置进士科以来，考取高等而做到宰相的人，以永新的刘楚公为最早、最著名。继他之后的是周益公和文信公。这样看来，永新难道不是人才兴起、激励劝进，在九县中尤其兴盛吗？所以自宋天圣、明道以来，永新考中进士的人，大多出自名门世族，祖孙兄弟接连扬名、继承武功，到元代仍然如此。进入本朝将近三十年，才又以推荐之首成为江右第一，进而考中甲科。这难道不是长久闭塞之后重新通达、时运离去之后再次返回的征兆吗？大概天地间清正淑美的气运必然有所聚集，应当从山明水秀之处看出。我的巡视经过九县，永新的山川雄伟耸立、秀美杰出，生长在其中的人，必定有条件享受富贵、成就功名，这一点不能欺骗。何况听说从前唐代姚、牛二位公曾在禾山讲学，所以楚公从小便景仰他们，足以追随匹配而不感到惭愧。如今有想要景仰楚公的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关键在于人的立志。于是学宫建立进士题名碑，我作记来勉励永新人士。然而那些争先考取科第的人，我知道一定要从学校开始。永乐丙戌年腊月初一。

译南冈寺碑记 南冈是一座古刹，距离县城约二十里。山冈蜿蜒起伏，形势各不相同。它的山脉以东山为祖山，相距也约二十里。追溯源头十分绵长深远，远望像龙，近看像象。那里林木茂密，景色幽静偏僻。唐敬宗宝历二年，性空禅师从丹霞来到这里，在此结茅而居。他曾作诗说：“一间茅屋深锁万松幽，云自飞翔水自流。拾来枯柴烧煮野菜，把大千世界捏聚成一粒浮沤。”乡里的士大夫大多敬仰信服他，都尽力资助护持，于是形成丛林道场，题额为“孝义”。也是禅师委曲应合当时形势，以慰藉士大夫敦本重义的心意。文宗太和二年，禅师在这里开坛弘化。当时西江一带佛法教化的盛况，很少有超过它的。有关记载见于僧史，这里不详细抄录。宋绍兴年间，寺中缺少住持，太史黄山谷诚恳邀请青原唯信禅师主持此寺。当时荆公退居山林，也与他交往十分亲密。因此一时宗门风气大振，可以与前代高僧的功业相媲美。政和年间，丞相商英张公上奏说，禅师苦心修行、清净自守，确实与佛祖同源共命。皇上大为喜悦，颁赐封号“本觉禅师”，并赐袈裟、紫金钵盂和一部大藏经。又改寺额为“崇义”，并以御制“飞帛皇觉宝殿”赐给他，皇帝亲书至今仍保存着。国家给予的典礼待遇十分优厚，另外赐田一百石有余，作为他终老的资用。南宋时期政事荒唐，典籍又没有考证，不知什么缘故把寺名改为南冈。这是本寺的一次重大变化。元仁宗皇庆初年，有能大师竭力中兴旧寺，使新建的山门殿宇焕然生色。泰定年间，灵珠禅师继承能师兴起，能够弘扬佛祖之道，留下不朽的业绩。可惜碑铭已经不存在，考查无从落实。幸好还有钟铭，尚且足以保存其万分之一。唉，世事如沧海桑田反复变化，从唐代直到现在，寺院兴而废、废而兴，不知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代。等到我皇上兴起，扫荡中原，安定夷夏，而这座寺仍然安然无恙，没有随世事变迁。难道不是山川神灵的力量，也或许是佛法灵验吗？否则，为什么其他事物都灰飞烟灭，而这座寺的佛殿、僧房仍庄严完备，连一粒尘埃也没有动摇呢？我早年曾在这里学习，喜爱这里幽静偏僻，足以隐晦修养、吟咏自娱。在风前月下，时常能够听到南浦的教诲。后来到永乐四年，又得以在燕京与禅师相聚，促膝谈论旧事。禅师感慨地生出了归隐之志。禅师回去后，全面扩建旧有建筑。一时间，佛殿以及右方丈、禅堂、戒堂、香积、厨库等各寮房，还有山门，不到半年工程便全部完成。不仅西天佛国得到了这位禅师，本寺的道法也更加彰显，将使唐代的性空、宋代的唯信、元代的能师和灵珠等诸位大德，在常寂之中无不合掌赞叹而欢喜。正法眼藏将流传无穷无尽。我当时庆幸欢喜它取得成功，又得以见到从未见过的、听到从未听过的事情，于是为它作记。双江桥记 距螺川以东约二十里、与文江接壤的地方，有一座桥叫天富桥，是双江渡口上使者往来的重要渡口。左边的水源发自分水岭，右边疏导尧溪、崇福两条水流汇入，环绕如带，汇合鹭渚、章贡之水，远远通达江口。架桥的设置由来已久。旁边还有几间屋亭，供人休息，又设置饮水处来解渴。凡是工匠商人出入，奔走服徭役的人，驿站传递文书经过的人，以及砍柴割草往来的人，都要在这里依靠通行。年久失修，加上洪水屡次上涨，桥梁倾塌毁坏。一条溪水横亘千里，人们只能望水兴叹，来到水边又返回。不只是春秋水势浩大时才这样。有郭崇德等人亲眼看见，内心悲伤，想要恢复旧日规制。然而一人倡议，众人响应，费用还可以勉强筹集，石料却突然难以凭力量聚集，恐怕会招来在路旁筑屋的讥笑。没想到在近山的山脚下搜寻土地，竟找到石料；筹划测量，经营施工，四个月便把桥建成了。从前那些叹息而返回的人，如今都不再为涉水发愁，也不用绕行千里，于是请我作记。我说：桥能够接续建成，是神灵的帮助，也是人的力量，何必作记呢？不过，石头偶然在青山中找到，出乎意料；晴朗的天气横贯长空，工程并非一朝一夕，既不妨碍农事，也不损伤万物，顺应天时而成，值得记下。桥建成后，行路的人高兴，居住的人安宁；根基稳固如磐石，合乎人心而彰显美好，这值得记载。至于锁住双江要津，使百姓和万物长久受益，接续千里水路的一脉，使这里的形胜永远壮观，也值得记载。因此写下这些，来勉励那些有利于民、救济众人的人。《文毅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十一 明代 解缙 撰 传

译太原王传 解元，字善长，是吉安吉水人。他眉毛高竦、眼睛俊秀，神采逼人；垂下手来超过膝盖，能在百步之外射穿杨树叶，号称“小由基”。他能用绳索牵制犀牛，使它退行。曾经骑骏马冲入贼阵，来回奔驰如飞。起初在保安军德清寨起兵，积累功劳后授任清涧都虞侯。建炎三年，诏令他隶属韩世忠，升为偏将军。韩世忠出兵下邳，听说金兵大举到来，军心动摇惊惧。韩世忠为此忧虑，解元便带领二十名骑兵防御攻击，俘获金兵，完全探知敌情。不久再次出战，敌骑数千从四面聚集。解元奋身冲入敌阵，左右猛烈击杀，大声呼喊，声音震动刀甲。一名大酋长惊恐坠马逃走，众人全都退避逃散。因功授閤门宣赞舍人。苗刘之变时，他跟随韩世忠讨伐平定。苗刘逃走，他追到临平交战，过了很久，拔出戈来解开铠甲，单骑将他们全部擒获。浦城四年三月，金兵攻打浙西，韩世忠在京口邀击他们，横列海船截断江面。敌人出动数千只小船，用长钩牵扳战舰。解元跳入敌船，大声呼喊，奋力杀敌；用短兵器击杀数十上百人，生擒数名大酋长，仰面把他们扔入江海，敌船顿时断绝退路，没有人能够逃脱。因功授忠州团练使，统领前军，讨伐闽寇范汝为以及湖外诸寇，功劳都居第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刘忠是长沙的凶猛贼寇，拥兵数万人，占据白面山，前面依水扎营。官军多次进攻都遭失败，诏令韩世忠和解元一同进讨。他们距贼营三十里列阵，众人心中都畏惧。解元单骑直冲上前，渡水逼近贼营，手持丈八长矛，坐在马鞍上环视四周。贼人被他的相貌威势吓住，没有人敢交战。贼营四周都是望楼，从高处俯视下面，可以看见他指挥呼喊，转眼间四面会集。韩世忠为此忧虑，解元看清了敌军形势，回来告诉韩世忠说：“容易对付，请让我替将军限期攻破它。”于是率领五百士兵，长枪居中，弓箭分列两翼，亲自带十多人，一声鼓响便占据望楼，竖起红旗，指挥士兵四面同时进攻。贼人惊慌逃散，刘忠穿着铠甲跳入水中，解元脱去衣服下水，将他生擒。湖外全部平定，改任相州观察使。绍兴四年，金兵和伪齐军入侵，韩世忠从镇江赶往扬州，解元赶往辰州。金兵大举而来，解元料定第二天一定会到城下，先派一百人埋伏在要道，另派一百人埋伏在岳庙，自己带四百人埋伏在路旁。命令说：“金兵如果经过，我先出兵袭击埋伏。要道上的人看见我的旗号，就立即竖旗等待。金兵一定会逃往岳庙，伏兵一齐出击，再掘开河堤阻挡他们，敌人必定败亡。” 金兵果然逃往岳庙，解元追击俘获的数也数不清。当时城中士兵不到三千，金国万户黑头虎最为勇猛，直接来到城下。解元听到报告，立即跳下城去将他擒获，威势震动两军。不久，兀术发怒，督率军队从四面攻城，解元奋力作战将其击退，追击逃兵十多里，金兵惊慌失措，淹死十多万人。改任同州观察使。绍兴六年，他与韩世忠出兵下邳，凭几百名骑兵击破金兵一万多人的伏兵，连续交战，大败敌军，授任保顺军承宣使。绍兴十年，攻取淮阳一带土地，到了刘伶庄，骑兵只有几百人，敌骑数千前来迎战。解元挥戈大喊，众人都争相奋勇，敌军于是溃败。后队士兵惊恐，解元跃马大喊：“我解承宣今日只带一骑来到阵前，能战的跟我作战！”敌军听见这话震惊战栗，解元于是冲入敌阵，从辰时大战到午时，马蹄都被染成红色，敌军大败。加授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第二年，韩世忠被罢去兵权，担任枢密使，朝廷任命解元镇江驻扎御前都统制，统领韩世忠的军队。又过一年，升任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封太原郡公，任保信军节度使。他见朝廷专意主持和议，多次上表劝谏皇上，皇上不听。他知道国家的大功业无法建立，感激忧愤而发病去世，时年五十四岁。追赠检校少保、晋国公，谥号武襄。孝宗追封他为太原王，谥号忠武。前代祖先有善行而不知道，是无知；知道却不传承，是不仁。不仁不知，难道能称为贤者吗？所以凡是看到这里的人，应该都警惕而有所感悟吧！

译伯中公传 看我的名是子尚，入试时名叫观。临川吴文正公替他改字为伯中。伯中天资敏锐，喜爱学习，不因吃饭、休息而停止诵读，从不间断吟诵。他精心思考，领悟精妙，甚至忘记寒暑。小时候，祖父庄山公收藏书籍万卷，他私下几乎全都读遍了。祖父过了很久才察觉，已经非常惊异并赏识他。他向季祖父主静公求学，主静公善于诱导，平日常常举出所见宋代儒学诸老宿的德行、仪表典范以及嘉言善行，使人肃然起敬。伯中更加刻苦自励。他的父亲万安公清旷淡泊，不肯做官，家里仅够供给，没有多余财物。他独自住在一间极其狭小的屋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早晨起来负责洒扫，在园中蔬菜、厨房灶下之间，手中从不离开书册。吃的是箪中饭、瓢中水，煮豆子装在几个竹器里，一边吃一边读，甚至没有察觉食物的滋味。天文、地理、兵法、刑法、历法、音律，没有不精心研究的，尤其精通《易》。考察宋史如同指掌，著有《宋史》一千卷、《天文星历》一卷、《地理》若干卷，推演《八阵图》，注释《武经刑书通考》一卷。编作《万分历》，推算历法神妙，又作《儒家博要》《四书大义》《周易义疑通释》《古赋拦江网策场备要》，如今都流行于世。先生曾梦见在东门岭遇到几位宋代儒者，他们衣冠庄严整齐，便上前向他们作揖。其中一人说：“我是朱元晦，听说有一位解说《观我》的人善于学习，你知道他吗？”他回答说：“是我的叔父。”于是便和他们一同来了。醒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伯中，伯中独自感到欣喜。从此他的声誉日益兴盛，跟随他学习的人更加多了。天历己巳年，他和弟弟蒙一同参加江西主事林兴祖主持的考试，林兴祖想取他们为第一。彭士奇私下向夏日孜说了此事，林兴祖非常生气，捧着两卷试文退立在楹柱下，慢慢评定为第四、第五，这样才没有使兄弟二人的名次失去伦次。舆论都为此庆贺。他们一同参加春官试，没有考中，于是留下来和吴文正公讨论辨析星历与宋代史书，古今知识流诵不遗一字。谈论常常通宵达旦，文正公于是把编修宋史的事交给他。至顺辛未年，南归。壬申年再次参加乡试，又未考中。至正癸未年，翰林典籍危素奉诏前来主持编修三史，伯中到京城上书，大意说：“辽与本朝没有关系，而且辽事已经详细载入《五代史》，即使不论述也可以。应当论述的，只有宋与本朝而已。而确定两国统绪的根据，大概有四点：一是阐明本朝的大体，二是考察先哲的成法，三是验证当时贤者的确论，四是审察事变中的细微权宜。恭敬地想，太祖皇帝在朔方土地兴起，征伐四方都取得胜利，开创国运、建立皇极，前代没有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大概就是班固所说的得到天统。” 当时金朝残余势力还在河南苟延残喘，到太宗皇帝时，中原土地才被践踏成荆棘丛林，所得到的户口不过一百万人。当时宋朝还联合夹攻，直到世祖皇帝至元十三年，才平定宋朝；这样向上接续百王的统绪，东南地区繁荣富庶，所得户口才达到一千三百万，这些人口占天下十分之八。由此说来，天朝平定金在先，但事情较轻；平定宋在后，但事情较重。如今议论者却想用先后来决定尊卑，不知道应当根据事情的轻重来端正大体，还由此产生了把先后颠倒的说法。如今的官职制度，先到者居右，议论者大概就是以此为依据。我愚见，先到者应当居右，但先离去者也可以居右吗？这正如人家长幼，先生者为兄，先死者也能成为兄长吗？推及国家，先兴起者尊贵，先灭亡者也能尊贵吗？这就是关于先后的论说不能成立的原因。若论事情的轻重，道理就容易明白了。如今的断案条例，两件事同时发生时按重者论处，说明重事可以包括轻事，轻事不能掩盖重事。在礼制中，祖是有功者，宗是有德者。太祖皇帝凭开创国运的功劳，庙号列为祖；世祖皇帝凭平定宋、统一天下的功劳，也列为祖，大概是因为开创国运和平定宋这两件事都很重大。议论者却想援引金朝作为正统。这样说来，承接金朝统绪的实际是太宗皇帝；然而既然以守成之德称为宗，就说明平定金的事情是较轻的。假如天朝正统从这里截断开始，那么向前推，太祖皇帝得到天统的事实就不能彰明；向后推，世祖皇帝接续百王统绪的功业也不能显著。这就是轻重的道理容易明白的原因。我愚见所谓阐明本朝大体，就是这个意思。有宋一代，比汉唐还要超过；它的君主有太祖、太宗、真宗、仁宗，以及高宗、孝宗，都是贤明的君主；它的大臣有李忠定公、张忠献公、赵忠简公，都是杰出的辅佐。谈道学，有周、程、张、邵、朱、吕接续道统；谈文章，有欧、苏、王、曾名重一世；谈隐逸，有陈抟、魏舒、林逋的清高；谈忠义，有李若水、杨邦乂、李芾、文、赵、韩、王、李文靖公、寇莱公、王沂公，有范文正公、富郑公、韩魏公、司马温公，还有文天祥以死守节。这些人大都光明显赫，足以追踪三代、汉、唐，与辽金相比，实在相差悬殊。至于辽，与宋相邻一百五十年；金从始至终一百二十年。辽只有圣宗、道宗两位君主，历时九十年；金只有世宗、章宗两位君主，历时四十多年。这些年间都与宋讲和，号称太平。然而即使拿元魏孝文帝兴礼乐、崇文治来相比，恐怕仍有很大差距。既然如此，宋作为宋，比汉唐更有光彩；辽金作为辽金，比元魏尚且不足。譬如野鸭和麻雀的长短，它们的天性本来就已确定，恐怕不是人力所能继续增加或减少的。我愚见所谓考察先哲成法，就是这个意思。前清河公撰写《淮安王神道碑》说：“宋承接中华的国运，世祖皇帝继承国运、抚有天下，正献公修撰世代大典。”其中叙述平定宋说：“世祖皇帝终于能够统一六合，向上接续百王的统绪。”又引用邵某一首诗说：“元魏是称霸而成王的，宋是周代丧服中的期功亲，辽的霸业如太阳旁的珥。”这并不是因为偏爱宋而袒护它，只是东原谢端著书主张金、辽正统，也不过想自成一说罢了，他起初并没有说金辽可以超过宋。况且既然把高宗看作徽宗的嫡传，就不是汉晋疏远宗属的情形，那么昭烈帝、元帝尚且可以向上承接高宗的正统，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先世郝文忠公说，《纲目》既然端正了蜀汉的统绪，而旧史还沿袭陈寿的著作，于是撰写《续后汉书》来加以纠正。

译正如姚文公所说，昭烈帝既然称帝，便不书其名，这是《春秋》的笔法。当时直书其名，是因为厌恶他欺诈、凭陵，诱骗并擒杀中原的君主。金人在靖康年间，专门把讲和作为欺骗迷惑的手段，卖国之臣又跟着相信他们的欺骗，撤除防备，搜括巨额金帛填入他们的沟壑，最终诱骗并拘执徽宗、钦宗二帝，把三千多人驱赶到极远的地方。他们心怀欺诈、纵毒害人，宋人却迷惑而没有醒悟。仁人志士至今翻阅书卷，仍为此愤懑悲叹。用狡诈狐媚的手段夺取天下，石勒尚且以此为羞，何况是在大道为公的时代呢？恭敬地思量，天朝以淳厚忠实为本，愿上天借修史垂示训诫，所应取法的是《春秋》，永远昭示鉴戒。若使强暴不义者竟然可以越次居于正统，恐怕篡夺会成为风气，人的欲望放纵而天理灭亡了。我愚见所谓验证当时贤者的确论，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高宗不能为徽、钦二帝复仇，曾屈节向金称臣，怎么还能居于正统？”我回答说：“唐高祖曾向突厥称臣，但颉利最终被太宗擒获，唐的统绪本来没有改变，突厥又算什么？晋高祖曾向契丹称臣，但德光进入汴京，最终不能与汉争夺天下，于是晋的统绪自然有后继者，契丹又何足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口〕 大体说来，仓促起兵，不能依仗义理自立，反而屈己向他人称臣，哪里需要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这是失策？所以继承帝位的君主，幸而像太宗，就洗雪前代的耻辱；不幸像出帝，就自取灭亡。然而中原有君主，一人的存亡本来不能用来改变它的统绪。这就是《五代史记》把汉、周列入统绪，而起初与契丹毫无关系的原因。像高宗的失策，只是被奸臣误导，又为徽宗灵柩和太后而屈服罢了。当时尼堪已经死去，兀术屡遭挫败，刘锜在顺昌严密防守，岳飞又乘势独自取胜，已经有俯视燕云的形势。陕西、山东、两河的忠义之士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起兵。如果不是秦桧矫诏杀害岳飞，把将要成功的事业抛弃，那么金人难道能够坐享其成吗？等到孝宗继承帝位，确定为叔侄之国，金世宗已经把高宗让作兄长，与澶渊之盟相差无几了。延续到理宗时，终于夹攻蔡城并收复它；虽然有天兵的力量，但灭绝金的祭祀、毁掉金的社稷，也足以洗雪九世的仇耻了。大概金朝的兴起本来在宋朝之后，而它的灭亡又在宋朝之前，宋的统绪始终理应属于皇元，这与金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说：金人曾经使徽宗、钦宗在靖康年间受尽屈辱，使宋的统绪断绝，那么正统应当由金来续接。我愚见回答说：周幽王曾陷入西戎之难，周平王东迁，宗周衰败而出现《黍离》之悲；孔子作《春秋》，才开始彰明尊周的大义，那么周的统绪并没有因为幽王而断绝。晋怀帝、愍帝也曾遭受青衣之辱，元帝南渡，神州陆沉；朱子作《纲目》，仍然尊晋为帝，那么晋的统绪也没有随着怀帝、愍帝而灭亡。圣贤治理天下、制定法则，正是为了保存天下的大防而已。我愚见所谓审察事变中的细微权宜，就是这个意思。确实用这个说法来考察衡量，众多疑惑便像冰一样消融，大道如天日般明白；端正宋的统绪，并由此概括评价辽、金，使公义显明于人心，压服天下，永远可以向万世交代了。当时主管此事的人大多支持金朝统绪，这篇奏书上呈后大大触怒群臣，公也径自归去。书成以后，天文、历律方面的内容多有抄取公的余论。他的侄孙缙在洪武己巳年，曾把这部书抄录于华盖殿上奏，也算差不多表达了公的心意。公曾在居所附近的虎丘山讲学，后来又在金钗岭建立东山书院，题匾为“丽泽斋”。从远方来求学的弟子很多。公在广陵授徒，广陵是天下极其繁华的地方，但歌舞之事从不敢接近。公为人整肃严谨，目光如炬，人们敬畏他。至正丁卯年再次参加乡试，第二年参加春官试。临川吴当看了他的文章而了解他，担心他进入仕途后有所作为，便诋毁并黜退他，舆论为之沸腾。公于是再也没有出仕。公曾到胄监，众人轰动前来观看，说：“不知道解说《观我》的人，为什么竟然有这样奇特的相貌呢？”至正辛丑年，陈友谅多次写信聘请他，他没有前往。他写信劝陈友谅停止战争、保守疆土，陈友谅不听，于是公称病谢绝，著书自处。江州被攻破时，公死在那里，归葬于家乡上斛山。娶古城刘氏，生五个儿子。太史氏说：公山弗扰以费邑反叛，季氏召孔子想去，孔子说：“我大概可以在那里兴起一个东方的周吧？”孟子回答宣王说：“保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够抵御。”圣贤的心意有什么不同呢？朱子说：“管宁死在魏国，只是更加看重这个人，却为他死在魏国而感到惋惜。”这篇传记，或许正可以由此考察吧？渊静先生小传 先生名子玉，字成我，小字泰。吴文正公替他改字为季通，晚年号鉴湖老樗。他从小沉静寡言，勤奋学习，从不懈怠。十三岁时，处理家事就像成年人。声音不高亢，但家门之内秩序肃然。居家时从不缺失礼节，君子都称赞他。他极力钻研古学，吴文正公召他一同学习，他没有前往。虞文靖公从翰林归来，有人劝他带着自己的学业前去拜见，可以借助声名，他没有听从。他独自端坐斋中，心神游于高明之境，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浅。前来求学的人，他也不拒绝。久而久之，他在桐江之上教授学生，仰慕而来跟随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根据每个人的资质加以诱导扶助。做学者的老师，将近三十年。后来经历动乱离散，与人谈论时恳切讲说忠义，改变了许多人的风气。人们把他比作王烈、王通。有人说：“圣朝已经下诏征召贤才，各郡县正纷纷起用人才。”他回答：“我壮年时尚且不肯做官，如今老了，难道还需要官禄吗？”最终没有出仕。至于振奋士风、扶植教化根基，他更是极力用心。吉州的文献足以证明这一点，大体都靠他的力量。晚年教育孙子兴寿、荣，二人都能写文章。先生天性严肃庄重，具有威仪，身材高长如玉树挺立，双眼炯炯有神，胡须张扬。强横的人见到他就像面对屏风一样退避，而士大夫大多把他当作仪表典范。在太平之世，他不谋求声誉；身处乱世，也不受屈辱。他教导别人从不厌倦，出于至诚。他所到之处，没有留下背后非议；所居之地，也没有恶劣的声名。他进退周旋合乎规矩，从容行于大道。总而言之，他是圣人门徒中有所成就的人。

译显考筠涧公传赞 解州人。从唐朝至今，吉州已有七百多年。到了封王封公的时代，德行昌盛、声名显赫到了极点。公笃厚敬重先公。元朝末年战乱一直延续到甲午年，南北之间连一根羽毛的消息也无法通达。江西义军守城，后来因战乱而溃散。公从京师乘一叶小船，穿过数千里贼境来到吉州，义军重新坚固守城，数郡得以完整坚守十多年。公往来其间为他们谋划，走间道往返十多次。他迎接母亲，却得到父亲为国战死的消息，只能把灵柩寄殡在贼境，每天早晚在江边哭泣，泪流尽了又流血。此事感动江东、江西，贼人也归顺了。公写信劝陈友谅归于正道，使他不失为江都王。他的大臣和左右非常喧闹，想发兵杀他，五位王侯出面救援，他才得以免死。公与朋友孙本立等谋划说：“看陈氏任用许多叛乱之人，扰乱朝政，天下不得安宁，这种形势不可能长久。天命在朱氏，何不前往归附，发动数千里内的响应？这是占据陈氏腹心、扼住其咽喉的办法。”众人都认为可行，请公同行。公说：“我有老母，家人又流离失所，不能片刻离开。诸位尽快前进，不必疑虑，这是转祸为福的机会。”众人互相传告，陈氏所任命的官员都归附了朱氏。江西方面，本来就是公往来豪杰之间首先谋划此事的。公又前往赣州劝说天瑞，天瑞犹豫，公便离开了他。海道使者到来。朝廷因先祖死节之事，追赠公为平章政事；又以参知政事的名义授予公官职。公拜受诏书但不接受官职。国初李宣公、刘伯温等人都推荐征召他到京师，他坚决推辞，回去住在环堵之中三十多年。皇上多次召他进京，赐予慰劳，恩遇更加优厚。皇上常在华盖殿召见他，询问用什么来教导自己，公回答：“彰明德行，慎重刑罚。”皇上非常赞许并采纳了。又命缙陪侍送他回去，那时公已经将近九十岁。公在元朝盛世时与弟弟在胄监求学十多年，从祭酒以下数千人都擦亮眼睛关注他。他经学明通，文章刚健，所作诗歌深沉雄健、慷慨激昂；富贵流丽的文章尤其擅长，书法也很好。五次主持贡举，五次使胄监学生夺魁。他在众人面前发表言论时，无论贤愚都屏息静听。所到之处，人们望见他便敬畏。然而有时酒兴正浓，谈笑起来又能使满座倾倒；如同卫武公的戏谑，却并不伤人。先公名开，字开先。学者称他为筠涧先生。有《书解文集》若干卷。赞曰：大智在事变之前便能预见，沉雄而能仗义；享年百岁，气概盖过一世。正当元朝极盛时，公却说天下将乱；拯救世道艰危，也不躲避其难。乘一叶小船行万里来到江西。江西义军听从他的话，坚守十年。公一回归，便在崎岖险阻和间谍四伏之间，想成就大忠。他手持木杖支撑天地，历说群雄。想报效韩信却未成功，却把安危看得如同命定。晚年保持孤高纯真，终于遇到圣明之主，受到慰问、宠赐，并被顾念其仪范。他不偏不倚，不媚不激，既和谐又清正。即使百世以后，仍如庆云、景星般令人庆幸和景仰。翰林学士、左春坊大学士、眷侄胡广填讳。宏文馆学士罗复仁传 洪武四年丁酉，宏文馆学士致仕罗复仁去世。复仁是江西吉水人。起初跟随陈友谅，见到他的所作所为，便不愿为他效力。壬寅年，上兵到达九江，他于是挺身前来归附。皇上得到他非常高兴，命他侍从左右，亲自信任他。复仁跟随皇上在彭蠡击败陈友谅，便带着蜡书去晓谕袁州、临江诸郡。甲辰年，皇上即吴王位，授复仁中书谘议。复仁性情率直，每当议论事情，都直陈得失，没有隐瞒回避，因此受到的待遇非常优厚。大军包围武昌时，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固守不降，复仁前往晓谕。他到城下，整日号哭。陈理相信了他，派人召入询问原因。复仁极力陈说皇上的威德，并且说：“大军所到之处，如同拉断朽木。如今不投降，必将屠杀城中百姓，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希望你早些作出安排，或许还能保全家族。”陈理惊惧昏乱，于是投降。复仁又招抚江西，回来后任国子助教；因年老，皇上赐给小车供他出入，每次宴见都赐他座位和饮食。丙午年春，奉使前往山西。当时扩廓帖木儿以恢复旧朝为名，前后使者多被杀害。复仁到达后，以天命和人心所向折服他，扩廓也从心里认为他说得对，当天就遣送他回来。洪武元年，升任翰林编修。洪武二年冬，复仁带着诏书出使安南，晓谕他们不得侵占城池。安南没有立即接受诏书，复仁向他们说明大义，他们的君臣都恐惧服从。等到回国时，安南赠送给他的金帛、珠贝和土产非常丰厚。复仁推辞不肯接受。回到朝廷后，他把这件事奏告皇上，皇上称赞他的谦让，改任翰林检阅。不久，授任宏文馆学士。皇上多次召他参与议论政事，他曾操着南方口音回答，皇上认为他质朴正直，许多意见都听取采纳，称他为“老实罗”而不直呼其名，并赐给他诰命。起初，复仁居住的房屋非常简陋，皇上曾到他家，复仁正拿着泥瓦工具修补墙壁。皇上笑着说：“这难道是贤士居住的地方吗？”当天就赐给他城南门内的一块地。不久复仁请求退休，皇上答应了，赏赐非常丰厚。临行辞别时，又赐给他一件大布衣服，并在背上题字说：“性情虽然粗率，忠诚正直可喜。赐给这件布衣，放归田里。”当时人们都以此为荣。不久皇上又思念他，再次驿传召他到京城，住了三个月，皇上怜悯他衰老，赐给玉带、名马、铁拄杖以及家僮和饮食器具，又遣送他回去。到这时他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他精通《易》，尤其擅长词赋，在翰林时有《玉堂唱和稿》传世。萧定基小传 萧定基字守一，天祐三年考中，任监成都市买务。他引江水灌溉田地，百姓从中获利，水量多少都有约定。防备李顺之乱时，成都豪强樊氏偷偷改动约定，把一昼夜改成六昼夜。因此其他县每年都要贿赂樊氏，才能得到剩余的水，官司二十年不能判决。皇上命定基前往处理，他亲自决断水量，查验樊氏县一昼夜的水已经有余，樊氏才伏罪。各县都按原来的约定得到水。召入任监察御史里行。蕲州太守王蒙正依仗权势索取贿赂，诬陷属县县长判处死罪。皇帝下诏命定基审理，定基对随从官吏说：“王蒙正如果贿赂你，一定要接受，然后告诉我。”王蒙正果然贿赂他，价值三百万。定基于是据此纠正了案件。仁宗想让定基的一个儿子做官，定基把这个机会让给了随从官吏。授任开封府判官，升为侍御史。宜州蛮族作乱，朝廷任命定基安抚广西。定基驰马到达，询问他们反叛的原因，说：“我知道了。”于是搜集澄海忠勇之士一万人，守卫要害之处，并告诫各将领，贼人到来才出击。等他们回去，事情就结束了，蛮人不敢再行动。他曾上奏说边臣多喜欢贪功生事，夸大贼势，只要镇守一方使之安静，边境就会日益安宁。仁宗说：“定基能够这样，应该召来任用。” 皇帝赐书褒奖他。防三司度支使王淇出使江淮，商议盐酒事务，请定基同行，于是授任三司盐铁判，和王淇一同出使江淮。到吉水时，授任淮浙荆湖置制发运使。任官期间死于家中，追赠兵部侍郎。后来又封为广陵侯。儿子汝砺、汝皆、汝器、汝奭，孙子服，都很有名。

译胡直翁传赞 胡直翁名鼎，字重器，是新淦县萧峡人。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先生聂政在清江学习《春秋》。元朝末年，他奉父母躲避战乱、辗转迁徙，能够竭尽孝心供养父母，遭逢丧事、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当时正值战乱，重器想到江西行省治所龙兴有城郭和兵卫可以依靠，便和兄长琏一起把家迁入城中，最终因此得以安定。明初，郡守程君国儒学问品行足为当时表率，又能写文章，对人很少许可，每日延请礼遇士人留宿讲学，制定教条，鼓舞后学，名士全都汇集洪都。每到季月，便考试五经大义；琏治《尚书》，重器学《春秋》，兄弟二人相继考中，国儒极为称赏，儒者都心悦诚服。后来琏入朝任显官，重器退居家中，兄弟在乡里和乐相处，彼此庆贺，认为重新看到了古代的道义。有人说重器高尚，不羡慕仕进，他说：“不是不羡慕，有司每季考试我还照样参加；不能做官，是命运如此罢了。”有人称赞他纯正谨慎，言行始终没有违失，问他原因，他总是谦谢说：“确实如此，我只是用它来安顿自己的生活、保存自己的本性罢了。”他和朋友相处，时间越久关系越好。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不能胡乱说话，所以不会失信。” 有人教他学习虚假托辞，他脸颊和脖子都涨红了，始终不能接受。为人谦恭平易，即使对家人和孩子也不改变。他遇到别人有急难，只要力量能够达到，就一定周济；乡邻有争执，他只说一句话便能折服双方，没有不畏服的。他严格教导孩子，不合义理的话不说。他曾在夜间督促孩子读书，亲自诵读来分担他们的勤劳，从不谈及邪曲之事，并且说：“男子汉学习圣贤，就应当学习圣贤的志向；只有不把死生祸福放在心上，才不辜负所学，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君子都认为是这样。”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人们都称他为“直翁”，我于是为他作传。赞曰：“我曾往来于萧峡、金川之间，凭吊子云、梅福的遗迹，想象他们的高风，却没有见到隐居的君子。后来和人谈到壮年游历龙兴、见到胡先生的事，有人称赞他的高尚，他回答说：‘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命中注定。’众人都称他为‘直翁’，考察他一生的行为，没有一件不是这样。昔日司马君实从不妄语开始，后来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能对人说，如今直翁大概接近他了。况且他不是厌倦游宦才得以高隐，难道不是远远超越子云、梅福之上吗？” 亡友六君子传赞 洪武戊寅年，我的朋友黄君玉铉、金华兄弟都因变故无罪而死。我深深悲痛他们，又想到平生的故人，从年轻到成年，彼此相见、心意相合的共有六人，而且都客死京师。刘君朴、周君霖、廖君存、廖君持、刘除，都是学官而未及赴任；周君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廖君曾任宪掾吏，他的弟弟除任温州同知；玉铉任镇江知事；金华由中书舍人出任汝宁教授。他们的文章、学问、品行都不愧于古人，和我情谊深厚，曾约定生死不相背弃。可是他们都先于我去世，而且一生遭遇颠沛坎坷，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实在令人悲痛。想到身后之事托付给谁，苍天悠悠不可问；我曾经过大梁，直走北邙，进入潼关，到太华山、终南山脚下，因为想起金华所写的文章，不觉为他流下眼泪。我担心六人久而久之湮没无闻，那么我就有无法推辞的责任，于是记载他们的大节，作《亡友六君子传》。刘朴，字子素，是吉水泸江人。年轻时就有志气节操，所结交的朋友托付给他的生死患难之事，他都能尽到道义。他轻视钱财利益，重视承诺，议论锋芒焕发，评说古今人物的贤能与否、高下，以及事情的成败曲直，丝毫不差。然而他刚直孤高、超脱流俗，即使至亲密友，只要说出一句不合义理的话，他就远远离开。凡是不肯做的事，即使死了也不能强迫，因此很少有人和他合得来。他的书法清劲洒落，文章诗歌古雅而合乎典则。世代以研治《尚书》为业，祖先源出长沙。宋初居住在郡西昌石台，吉州进士从刘济川开始，他是刘朴的远祖。龙津先生名坛，是他的从祖。其兄伯川，明初任户部主事，才华俊秀。他的父亲文明，博学而有隐德。刘朴有四个儿子：晔、煜、焯、炳。周霖，字子用，是吉水桑园人。从小就以聪明敏捷闻名，研治《春秋》、诸史、百家之书，博学通达而无所遗漏。曾经和他共同谈论直到天亮，上下数千年的兴亡成败之事，他说起来如同亲眼看见，听的人也忘了疲倦。他善于谈论，也是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合。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去世时年仅三十多岁。他的家族原本从庐陵乌东迁居到吉水桑园，当时正是高宗南渡。子用善于教育族中子弟，他们都能写文章。有儿子名绮、名綖。廖存，字敬存。他的父亲退省，遭逢战乱，送他到各地跟随老师学习，学习《诗经》，刻苦不懈。明初，他和兄长敬先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按察司征召他任属吏，不久便弃官归家，学问更加精进。他到京师朝见时，遇病去世。一个儿子，世代居住在吉水东溪。廖持，字敬已，是敬存的弟弟。他性情爽朗，不同流俗，尤其和我友善。刑部公元禄称赞他的志向操守。等到任隰州同知，考核期满，升至吏部侍郎。侯庸正喜欢谄媚奉承，敬已入见却不向他行拜礼。侯庸不久借其他事情加罪于他，把他下狱，最终留下一个儿子。黄玉铉，起初名鼎，字孟举，年轻时就有美誉，书籍没有不读的，通晓五经，和弟弟金华齐名。他的文章很像苏子瞻、司马子长，都善于议论。玉铉做官最终只是小官，但一世之人都知道他的名声。黄金华考中进士时，年仅十八岁。高皇帝对他非常眷顾，有文集若干卷。他的家族世代从旴江来吉水任官；他的曾祖立道，收藏了很多书；祖父九衢，是博学的老儒；父亲粲，被称为善人。兄弟二人都有儿子。赞曰：唐尧、虞舜时代有八元、八凯，周代有八位贤士，都出自一家，又同时显名于世，盛况就像那样。如今这六位君子，才华出自一州，而成就竟达到如此地步，怎么能不令人惋惜呢？怎么能不令人惋惜呢？呜呼！唉！

译东溪廖孝子传 张锽伏身承受刑罚来报父仇，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体，都不幸死去；吉翎代替父亲受刑，黔娄为亲人请命，幸运地没有死，但他们都已经料定自己必死了。幸与不幸自有命运，人们尚且怜悯他们而为之著录。王子安到南方交趾省视父亲，溺死海中；廖自公到大宁省视父亲，溺死河中。死是命运，但心愿没有舒展、志向没有实现，难道不实在值得怜悯吗？唉！安居本来胜过奔波，居住闺中本来胜过远行，人却不知道命运也有定数。到了该死的时候，居家也会死，出行也会死。自公虽然不曾确定自己会死，但哪里曾把死亡计算在内呢？况且他是为省视父亲而死，难道比死在儿女手中还差吗？于是王子安死后千年，自公接着成为同样的人。自公天性能够写文章，贯通经书、涉猎史籍，深沉圆润而有耿介的节操，诚实谨慎、恭敬有礼。他相貌庄严，不过高于普通人；但遇到应当做的事，便奋发如雷霆，令人不可测度。他的父亲敬先被贬到大宁，路程三四千里，水陆道路奇险，自公每年都去省视，不因寒暑而拖延。家中有祖父、母亲、叔父、弟弟、侄子、妻子和许多家人，临别时只得忍住眼泪，强作笑语来安慰老人和孩子。出门后又要和童仆、宾客、旅人周旋，曲折艰难实在很多，他确实是一个纯粹有德的君子。自公一生爱护别人，一家人也都爱他。自公【防】孑然独立，人们见到他都为之变色。自公去世，是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弟弟自勤用文章祭奠，情意缠绵深厚，悲痛真切，读来使人落泪。起初，廖氏曾在吉州非常显赫，吉州人称东溪廖氏有名望。自公的祖父退省先生，卓越的品行世人无法企及，和我的叔父刑部公元禄是亲密朋友。敬先兄弟三人都很贤能，也都出仕而有声望。最小的敬已尤其高洁，不合世俗，唯独和我特别友善。自公兄弟四人都很贤能，我曾年年往来拜访，看见他们一席之间三代人跪起排列侍奉，森严而兴盛；有时举杯谈论文章，河川、花木、月色相映，顾盼之间仿佛置身图画。见识的人多说这家人家世非同偶然，一定会昌盛发达。没过多久敬已去世，敬先被贬远方，自公又在顷刻之间突然去世，为什么转眼便凄凉断绝到如此地步呢？赞曰 美玉，不一定非要制成圭璧；骏马，也不一定非要套上缰辔。正当中途便折断，众人都为之惋惜。呜呼！这样的人竟然溺死了。

译周以立传赞 元代有一位君子周闻孙，字以立，是吴国周瑜的后裔。周瑜的儿子都乡侯周胤，曾因事情被贬到庐陵，因而在那里定居。到隋代，有一人任会稽刺史，名叫汾翁。他的六世孙名沂滨。唐长庆年间，迁居吉水泥田，子孙于是成为吉水人。以立的高祖子渊、曾祖应龙、祖父岳，在宋代都因文学显名。父亲厚，在元代以隐德忠厚闻名。他曾亲手编纂《汉书纂要》四十卷，留给以立说：“我家世代以儒学闻名，所以读书这件事，不因盛衰、显隐而有所间断。你应当努力。”以立恭敬勤勉地接受教诲，励志求学，和同族兄弟子弟互相切磋，讲论经义，写作文章，如水涌、山积一般，学业日益高深广博。母亲宋氏患病超过两年，他侍奉汤药，从不离开左右。母亲去世后，他三天不入口水浆，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乡里都称赞他的孝行。至正辛巳年，以经义参加乡试考中。第二年赴春官试，考中乙榜，获赐宴于宏文馆。他抽取题目作赋写诗，学士大夫都赞叹不已，交相推荐他进入史馆。正值修撰宋、辽、金三史，当时掌权者多是辽、金旧臣的子孙，而正统最终没有归属。以立奋然抗议说：“这是纲常的大事，必须寻求符合天理人心应然之处，应当以宋为正统。”因此和众人意见不合，便归去了。第二年，又授任鳌溪书院山长。不久因父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经揭文安公之子汯推荐，改任贞文书院山长。到任后，学者都说：“这是鳌溪先生。”于是大家带着粮食来跟随他，其中揭氏子弟尤其多。贞文书院有若干学田，先代贫困、拖欠租税的人大多逃亡迁徙。以立到任后，认为应当全部免除他们的欠租。于是贫困不能交粮的人、欠租逃亡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并且感念他的恩惠。后来有诏书征召起用他，却遭逢乱离，朝廷多有变故，尚未来得及试用，便又回到贞文书院。当时学生大多离散，他于是取便道归去。那时有盗贼突然发动，县城内外骚乱。族人宗瑾想躲避离开，以立对他说：“遇事不能推辞艰难，合乎义理就不能放弃守护，何况人心容易动摇，离散者难以重新聚集。他们虽然人多，都是乌合之众，不过是早晚之间抢掠一番罢了。如果稳重守备以等待他们，他们得不到什么，自然会退去。趁他们懈怠归去时，突然袭击，一定能擒获。”盗贼听说后，便不敢侵犯。甲午年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事，人们向东西各处逃难。他抚养年幼的弟弟，像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妹妹的孤儿，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丙申年再次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名列前茅。江西行省酌情任命他为白鹭洲书院山长。不久升为袁州教授。当时欧祥占据地方，十分猖獗，道路阻塞，使他来不及赴任，家也被军队烧毁。兄弟和子孙大多死于变乱，他悲痛了很久。当时大参全公前来平定盗乱，用书信招请以立，他于是进献平定袁州的三条策略，全公非常惊异，立即想署任他为从事，和他共同讨贼，他坚决推辞不肯就任。后来退居，与弟弟维章到新淦石峒避乱，著有《尚书一览》《河图洛书序说》以及平日所作诗文二十卷，他的志业真是勤苦啊！忽然有一天，他沐浴整衣，端然而逝，享年五十四岁。有一个儿子名防，早年去世，便以弟弟的儿子观为嗣。观的儿子岐凤，如今任国子学正，能够继承他的家业。赞曰：士人修养自身、整饬品行，是将要有所施展的。然而时运不遇，最终把才华藏在匣中而终其一生，这样的人大概很多。周君心志坚贞端正，行为道义卓异，智慧谋略和议论都显著宏伟，可以说是笃厚的君子。他自身虽然困厄，但所施行的恩德流传下来的福庆，难道有尽头吗？胡夫人传赞 从《关雎》到《麟趾》，都是讲妇女的德行。孔子把它们记录下来，后世史书却有的没有记载，难道不是缺失吗？大概妇女有三从之义，而家庭的兴衰由她们决定。女子居家，有时会使父母离散兄弟、姑嫂姊妹违逆失和，所以必须有贤德的女子，父母才能安宁。妇人成为祸害的根源，伤害恩情、割裂亲爱，使和谐变为乖戾、使和睦转为冲突，她们与家庭相辅相成。因而必须有贤德的配偶，家道才能成就。子孙贤能，本来就有很多是因为母亲贤德。撰写史书来辅助世道人教化，怎么可以缺少这些内容呢？新淦巴丘，是汉代巴丘县的治所，世代有许多贵人和仕宦家族，齐、梁宗室流散后多依附居住于此，所以又称萧峡。元代有处士徐朝英，年轻时娶妻时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守贞，才六岁，非常疼爱她。后来他续娶，守贞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继母也非常爱她，说：“这是贤德的女儿，一定要让她嫁给合适的人家。”于是把她嫁给士人胡仲器的儿子。仲器是笃行的君子，遭逢家园被军队烧毁，奉父母躲避战乱、辗转迁徙，多次遭受抢劫，只有徐氏带来的嫁妆独自保全，便卖掉它来供给饮食，大概从没有断绝过供给。后来遭逢丧事，安葬祭祀都没有违背礼制。仲器想到江西行省治所龙兴有城郭，当时正值战乱，可以依靠，于是把家安置在城中。后来那里又被烧毁，他又重新建立家业。如今将近四十年，沉浮于乡里之间，傲然置身万物之上；白发萧然，左手诗书、右手书籍，足以自我娱乐。有儿子做显官，享有声名。这虽然是仲器君本人所不能达到的成就，但他有贤德的内助，难道不是同样可贵吗？赞曰 我读谕德胡君俨亲自撰写的某氏墓志，看到其中称述她的父亲训，由此便知道她母亲的贤德。欧阳子称述母亲郑氏，表彰她父亲的隐德。唉！世上的名贤，有谁不是出自贤德的父母呢？贾义妇传赞 贾岳的妻子是程氏的女儿，粗略涉猎过经书典籍，有德行和容貌。十八岁时，嫁给贾岳为妻。贾岳的父亲贾羽，起初任海南卫镇抚，后来被贬到广西。贾岳跋涉岭海去探望父亲，得病后回来，死在琼州。病势危急时，程氏答应随他同死，内心悲伤却哭不出来，于是自缢而死。她与贾岳同年出生，二十二岁去世，死于洪武丁丑年。有一个儿子，由祖父母抚养。贾氏一向以武略和义气闻名，到贾羽时尤其擅长文学，贾岳于是也能写文章。贾羽字义甫，如今任横海卫指挥。善仪请同郡中书舍人吴君仲平撰文，说：‘赞曰：’ 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却难。人在应当死的时候，也有因形势所迫而不得不死的。像程氏这样，她有什么外在压力呢？她所面对的是本来就很难做到的事情。然而琼州在海外，当地百姓都知道仰慕她的义行，甚至走到她家门前叹息惋惜。唉！这也足以看出教化的广泛推行了。

译聂母解夫人懿德传 我的族祖元翁先生有一个贤能的女儿，发誓不嫁给普通人。她倾心于聂心远先生的曾孙茂卿，便把女儿嫁给他；我家解氏与聂氏世代结为姻亲。心远字吉甫，曾与先高祖庄山公、丞相信国文公一同拜欧阳巽斋丞相为师。心远居家时主持家务，并在西塾任教。直到今天，我家收藏的他的书法墨迹仍然清晰如故。我家族谱中有《姻盟记》，记载茂卿通晓经学且有贤德，出仕后任郡文学。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夫人的母亲是丞相古心江先生的孙女，平素熟悉治家的法则。夫人在娘家是贤女，出嫁后是贤妇，后来又成为贤母；出入富贵之家，却从未有骄傲放纵的习气，勤劳节俭、和善恭敬，纯厚无比。族谱记载的就是这些。元季战乱时，旧日世家零落，《姻盟记》中所记的人家已经十不存二三，实在令人感慨。茂卿的曾孙继善、祖善，年少时就听说先人的事，屡次拿夫人的美德来向我求证。我深深感慨于沧海桑田、陵谷变迁，而继善兄弟仍能有追念先人的心意，难道这将成为复兴聂氏家族的人吗？何况继善的几个儿子都很可爱，于是把这些写入《姻盟记》，作为《解夫人懿德传》。胡贞妇传赞 胡贞妇姓曾，名静贞，是吉水兰溪人，曾一中的女儿。曾一中的先祖名三聘，奉朱子为师，是朱子门下的高弟，后来奉命出使金国，死于危难，被追封为忠节公。她家世代荣耀显达，贞妇从小专一安静、少言寡语，恭敬柔顺、慈爱节俭。刚满十七岁，嫁给环州胡氏；胡原长是忠简公的诸孙。当时正值乱离，她寄居在乡里的平原抚下，侍奉长辈合乎礼法，从不逾越；遇到险阻危急，能够察知时机并预先做好准备。国初艰苦经营回到故乡，开始筹划家计，甚至拿出嫁妆中的物品供给家人，从不顾惜自己。后来治家有方，家产渐渐丰厚，累积到数万，却从不倚仗财富。她每次教训子弟，都说古人说过‘富贵要使它可以转为贫贱’，如今你们若懂得财富也可能使人变穷，就不会忧虑贫穷了；有见识的人都把这句话传诵为名言。原长每当责问她时，她从不争辩激怒，只是慢慢说明原委，下人们都心悦诚服。我年轻时曾在她家私塾求学，亲自受到她的抚爱教诲，看到她的德行仪态，即使古代的贤淑美德，也没有超过她的。洪武壬戌年，原长因乡人牵连而获罪，应该迁徙边地。原长死后，她与儿媳刘氏抱着孤弱的孙子，住在旅舍中。弱孙因病去世，刘氏随即自缢而死，贞妇也自缢，被人救下苏醒后，慨然说道：‘我的丈夫死了而没有马上死，是因为还怜惜这个孤弱的孩子，所以忍死希望把他抚养成人；如今孩子又死了。’ 而刘氏年轻便能为义而死，我还活着有什么用呢？于是她咬舌，三天不进食，死时四十二岁。她的儿子绍从边地回来，才把她安葬在石屋山的原野上。尚未下葬时，水冲刷山边，几乎冲塌了堤岸；下葬以后，山势却一天天恢复平整，水流回旋如带，也十分奇异。难道不是她的贞烈所造成的吗？

译赞曰：曾氏作为一个妇人，辅助丈夫建立家业，积累了数万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自满，这本来已经是很难做到的事。等到面临大节，她慷慨赴义，做到了连刚烈丈夫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唉！世上读到我这篇传记的人，应当怎样恭敬地礼敬她呢？行状 渊静先生季通行状 解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平阳，有一位名福的人，侍奉西汉高皇帝，任太仆。到了唐代雍门李氏唐中叶，有一位名禹的人，任吉州刺史，从此成为今天的吉安人。唉！先生名泰，字季通，另一个字是成我。他的第十五世祖名軿，唐昭宗征召他而不肯出仕，咸通年间下诏赐谥‘贞白处士’。第十三世祖名盛，唐末遭遇黄巢之乱，全族奋起组织义兵，保卫吉阳，使很多人得以活命，南唐中期追赠为仆射。高祖名夤，曾祖名谷，七岁就擅长写文章，在当时很有名，最后以隐遁终身。祖父名昭，儿子是宋代太学上舍生，曾上书议论政事，得罪贾似道，被排斥而居家，宋亡后因忧愤而死。父亲名应申，初次参加贡士考试，任万安学正。母亲是彭城刘氏。先高祖妣太夫人邓氏曾梦见有人把美玉授给她，不久便生下先生，因此给他取名子玉。先生幼年沉静少言少笑，喜爱读书，聪敏如流，读满千遍也不感到厌倦。有人和他开儿童玩笑，他总是严肃回答，大家都觉得奇异。十三岁时，兄长观我、求我同时考中进士，家中事务都依赖先生办理，早晚内外从未听见他呵斥的声音。他侍奉父母、接待宾客、俯身照看各位侄子，都像成年人一样，从不嬉戏。当时科举刚刚兴盛，两位兄长接连考中，声名一时显赫，朝野士人的子弟都仰望羡慕，争相寻找门路、投机取巧；一旦有人考不中，便彼此排斥攻讦。先生深以为耻，为承继父母的志愿，不得已也两次参加考试，但三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成功，于是断绝了进取仕途的念头，专心于高明之学，穷究六经，旁搜百家，全都能够通晓。尤其擅长楷书，不追求妍媚，而是方正严肃，像他的为人。吴文正公曾写信招他为弟子，先生没有去。翰林虞公伯生南归，寄居郡舍，有人劝先生汇集诗文求见，希望得到推荐，他也没有听从。每天把自己的学问教给乡人。乡中豪强仗势奢侈，子弟大多骄纵，以饮食、女色、财货和贿赂相互争夸；先生善于引导他们，他们于是改而崇尚清廉节俭。他的教诲以六经为根本，尤其一定把亲身实践作为基础；从不因为学生摘引经文、对偶应答困难而斥责他们，后来改过自新，便重新收纳他们。学习史书以《春秋》为准绳，对司马迁有所约束，对班固有所放纵；至于唐史、五代史，则纵横驰骋地研习，而陈寿、范晔之类则不在讨论之列。写诗以陶渊明、柳宗元为门庭，以杜甫为经法，向上追溯《诗经》三百篇作为归宿；至于李白的豪放纵逸，则不愿学习。诸子中只取法荀子、扬雄、文中子，间或也喜爱老子、庄子；申不害、商鞅、韩非则排斥不取。晚年又在同江授徒，来求学的弟子很多，他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培养，时人把他比作河汾的王通。恰逢乱离三十年，他与人谈话时常常流泪；每当以忠义激励人，又时时评论前代历史，特别善于褒贬。群盗听说后都感到惭愧心服，许多人后悔自责，彼此转告戒约，不再有人侮辱他。天朝兴起时，先生已经五十八岁。郡守、县令相继前来，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茫然不知所措。他们又奉诏兴办学校、招集流散人员、修缮武器以供应军需，都登门请教，先生全都授以方略，料事如射影、投丸，丝毫不差。不久朝廷征召他，他始终不起，只劝勉官员振兴士风、扶植世间教化。因此吉安人争相磨炼自己，这种影响直到今天仍未衰退，先生是有功劳的。年老居家后，宗族子弟中善于作歌诗、能写文章的，大约有五十人。他作《屈物命篇》，让大家依韵唱和，以此为乐，题名为《庭兰集》。所著文集有若干卷，名为《老樗集》，又自称‘鉴湖老樗’。洪武二十一年六月一日，在家中以高寿去世。临终时召集宗族告别，并且说：‘我一生的言行，没有什么值得胜过别人的；我死后，千万不要按照世俗习惯夸张虚构来欺惑后世。’ 他让孙子约读一遍《渐卦》，作了一首诗，穿戴好衣冠而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先生天性严肃庄重，具有威仪；身材高大，像鹄鸟一样挺立，双眼炯炯有神，直逼人面，胡须张扬。即使强横的人见到他，也会侧着脚走、屏住呼吸。士大夫大多把他视为楷模；身处太平朝廷时不求取声誉，身处乱世时也不受屈辱。他教人从不厌倦，所到之处没有留下非议，所居之处也没有恶名。行止周旋合乎规矩，遵循大道，总的说来，他是圣人一类的人。去世那天，乡里人都叹息流泪，没有人说他的不是。起初刚满二十岁时成为贡士，不久母亲去世，三四年间接连遭遇丧亲之忧，披麻戴孝居丧守墓，安葬三位亲人，所有礼节都没有缺失。最初娶城南梁氏，梁氏去世后续娶王氏，生有三个儿子：琛、璋都先于先生去世，珪勤奋学习、谨慎修身，继承了家业。女儿二人，孙子八人：约、縤、绘、绮、缉、绍、继、纯；曾孙二人：闻、魁。望着孙子曾孙们，只见他们个个秀美挺拔，如兰花芳香、如美玉洁白。先生卧病时，约、绘日夜侍奉，衣带不解，汤药一定亲自尝试，完全尽到了孝道。洪武二十二年己卯正月三日，按照先生临终遗命，把他附葬在东门岭十一世祖考朝奉君的墓地。先生的学问极其深奥，有些是缙所不能理解的；至于他卓越而伟大的方面，世人都共同见闻，所以我择取这些写成行状，希望请立言的君子为他作铭，使其永垂不朽。先兄沧江先生行状

译唉！长兄对于我，有父亲的道义，也有老师的道义。我们兄弟彼此就是知己。我小时候多病，梳头、系衣穿鞋直到生疮，洗涤衣物也都是兄长亲自照料。太夫人非常怜爱我，兄长抚育我，顺着太夫人的心意，从不违背；引导扶助我学习，循循善诱。他平素的志向是隐居自娱，后来被选入乡学、升入郡学，名声蓬勃兴起，却屡次称病居家。先君子筠涧命我参加乡试，兄长毅然说：‘不能让贤弟独自前往。’于是也考中进士，时间是洪武十一年戊辰。皇上每次临朝面对群臣，都诵说此事以为荣耀，又常说：‘大解笃实。’先君子每有家书，皇上必取来阅览，为之赞叹说：‘不是这样的父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兄长授福建道监察御史，治理宁国回来后，升为礼部主事，不久应授侍郎却未能成行。又奉诏奏请清理道教、佛教事务，参与修订各司职掌，参与议定礼乐典章和谥号，监造并押送祭器到泗州，回来后上奏图记，都称为详备修整。国子监书版经过精校复核，皇上十分器重他。有一天皇上召我缙到内殿，传诏说：‘礼部有一桩案件，恐怕会牵累你的兄长，现在把他调出去任应天教授，不要因为官职小就轻视它，这是京城的学校。’ 将来正是要重用他的时候。’缙叩头谢恩，第二天便有了这个任命。皇上下诏让皇亲国戚的子弟都来从学，兄长任职三年多，因为一向刚直得罪了权贵，皇上知道他受了冤屈，便释放了他。先君子到京师朝见，皇上下诏说：‘老人家已经八十岁，还要跋涉江湖远道来见朕，父子之间情意深厚，怎么能不让他随侍呢？’于是兄长与父亲一同回来。当时我已经居家，便在闲暇时陪兄长寻访旧日学业，符合他一贯的志愿。我们兄弟彼此就是知己。他出生在侨居吉水文水西金滩时，祖妣徐夫人非常疼爱他，曾教他用木笔在地上画字。乱世中没有书，太夫人亲手抄写《孝经》《论语》和古文、杜诗教他。他跟族父元禄学习《易经》，族父认为他奇异，又让他跟高公文声公学习。亲戚有病时，他日夜侍奉，尽到自己的心意。姑母的丈夫去世后，留下的儿子把许多金银放在箱笼中，任意挥霍，却没有私取一文；兄长替他登记财物，交还给他。遇到过去馆舍中人的丧事，他冒着大雨放声哭泣，跟随灵柩十多里；这些都是他少年时本来的天性。他与仁山刘公惠庭相交甚厚，托付照顾他的遗孤，恩情如同亲兄弟。居住京师时，同郡而不同县的有吉水四人、泰和二人，他们与我兄长同锅同灶；兄长接待他们很久，从无闲言，对朋友情谊深厚，不避艰险。兄长一向擅长写文章，书法精密，后来私下叹息说：‘我难道要同贤弟争胜吗？’于是停笔不再写作，傲视当世。他曾对我说：‘只有贤弟了解我。’我的几个儿子都平庸罢了。兄长为人雄伟杰出，有威严，善于谈论，喜欢用兵，却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我家世代居住在雁门，唐天宝年间，祖先禹才迁居江右庐陵。高祖庄山，是宋代国学进士；曾祖辰峰，是元代永丰县主簿；祖父是进士太史忠节竹梧，娶欧阳氏。儿子一人庄春，永乐乙酉年因擅长书法被荐举，与天下士人一同在禁中考试，皇上亲自擢取第一，命他在翰林院学习。女儿八人：长女嫁给东溪彭怀，次女嫁给桑园周恂，次女嫁给城南蓝谧，次女嫁给螺陂萧肇敏，次女嫁给槎溪周光华，都是名门；其余女儿还在室。孙子荣宗，孙女一人。先兄字大经，晚年号沧江，各种技艺无不通晓，尤其精于数学。他曾说：‘我的寿命只到六九。’后来果然如此。永乐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因病去世，葬在东山仰天湖人形之地。现在叙述他的事迹，希望请立言的君子哀悼他，为他赐下墓铭。东门岭上处士徐君奇峰行状 先公在乱世之后重新建立家业，和他一起维持并成就家业的，异姓之中徐君奇峰是第一人。先生名麟，号奇峰，祖籍金陵，是南唐中书侍郎上饶逊五公的后代；男子都居住在吉水东门合水、焦源三族，尤其兴盛。先生的家族在宋末又以孝子闻名。到了先生的祖父林隐，家产丰厚，累积到数万，是忠厚长者。先祖妣太夫人是林隐的小女儿，选择女婿时嫁给了先祖，一位清贫的儒者。林隐生日时，各位女婿和亲戚都准备牲畜、酒、衣服、玩物，礼物十分丰盛，林隐看也不看，只索要先祖的诗；先祖从怀中取出诗来，林隐朗声诵读，喜悦得连胡须眉毛都显露出来。各位女婿亲戚都露出惭愧的神色，在座的人全都受到激励，知道儒者的可贵，各位子弟也都努力求学。先生的父亲仁本早逝，母亲刘氏守节抚养教育他，与我家住得很近。先祖妣常常帮助维持他们的生活。林隐在世时，先祖妣侍奉重闱，即高祖妣邓氏太夫人，特别严厉难事；但侍奉祖妣却独得她的欢心。林隐即使只有一份饮食，也一定分给女儿，但必先送给重闱。先祖妣要等重闱吃完，才敢进食。林隐去世后，先生母子继续这样做；后来又遭遇战乱，先祖为守节而死，先公还在元都没有回来，先生奉先祖妣带全家避难三年。先公回来后重新经营家业、修建住宅，后来再次安葬先祖，都是先生和他的儿子子畊主持的。先公被召到京师后留在那里，中途又遭遇战乱，客居在外，妻子儿女的衣食费用，全靠先生父子维持。太夫人准备甘美的祭品，家兄专心从事诗书，先生以诚心相待，这种行为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当时又有人唆使乱贼杀害先生；乱贼听到他的事迹后也不忍下手，反而严厉斥责唆使者。唉！先生其他的义行本来就很多，单说他施及我家的恩德，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十分详细真实，难道不可以用来激励世人吗？假使世上的人，即使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也能像徐君对待先公那样，哪里还会有兄弟不和、争斗残杀的祸患呢？即便如此，也更能看出林隐公忠厚的家风是多么深厚。先生曾被推选为县从事，辅佐县令费侯震远，施惠于百姓；交友和善而有原则，喜欢宾客，乐于慷慨相待，每逢岁时都备酒设宴。我曾侍奉执事，看到他谈笑自如。起初他让儿子子畊跟勤窗王先生学习，因此子畊像侍奉严父一样侍奉王先生。后来我叔祖季通主持他家，子畊的两个儿子跟随学习，因此像侍奉勤窗一样侍奉季通；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先生的妻子姜氏尤其贤德，志向同先生一样；在料理我家事务时，先生考虑不到的地方，宜人都能加以补益。

译她还把我的兄弟们大多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子畊入县学，跟随先公学习，学成后充任贡生，成为太学生，分教山西，升任广东县官，颇有政声。先生前往探视他，直到今天，两地的人还都能说起先生父子的贤德。先生于洪武丙寅年去世，墓在居所西面。先生去世二十七年后，他的孙子广成任冬官主事，回乡与我相见，叙说往事，准备请求我写文章来表彰先生墓道。我详细叙述了他的卓越品行；他对异姓兄弟始终如此恩爱。我的行状没有一句虚妄，写文章和作传的人都可以据此考证。《文毅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十二 明代解缙撰 墓表 翰林院修撰王钦止先生墓表 唉！功业成就了，人们就推重佩服他；恩惠施及他人，人们就怀念他。天下大抵都是这样。没有功业却受到人们推重，没有恩惠却受到人们怀念，这样的人古今天下都很少。像汉代的贾谊、唐代的刘蕡，他们成就了什么功业？恩惠施及了谁？他们的文章也并不多。然而却使人思念叹息，直到今天仍推重佩服他们，没有不同的议论。难道是世人惋惜才俊过早成名，悲叹壮志过早凋谢吗？还是怜悯他们不被世道所遇，困穷而死吗？我的朋友翰林院修撰王君钦止，名艮，去世那天，有见识的人都叹息、推重、怀念他。他的朋友悲痛哭泣，未曾与他交往的人听说后也叹息失声。这足以看出人心的公正，也足以看出他的品行长久以来得到人们信任。先生年少失父，自己知道读书作文。他的祖父与畊先生，研究《尚书》之学，闻名天下，著有《经管见》，藏在家中；又精研《四书经疑》，贯通经义，能够阐发前人未曾阐发的道理。两汉诏诰也都刊刻流传于世。先生尽力继承其学，越发勤奋求学，但从未荒废家事。即使学业极其艰苦，也一定亲自料理。他的母亲因为先生十分孝顺，先生生病时，他告诉母亲：‘我病得将要死了，幸好还有三个弟弟；对我来说，夭折或长寿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了。’ 他的母亲认为这番话通达事理，因为他没有谈到妻子儿女。此前父亲去世时，弟弟们都还年幼，如今能够成人立业，大家都认为这是因为先生慈爱深厚。他的族人亲戚没有一句非议，都认为宗族称他孝顺，乡党称他友爱。他在府学参加课试时，总是名列同辈第一，却不因此嫉妒别人。参加江西乡试，名列第一；皇上亲自挥毫题写魁名，名声冠绝天下，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不久设置文史馆，留他在那里任职，晋升一级官秩，负责分类整理秘阁书目，参与编修《高庙实录》和《总集类要》。严寒酷暑，始终不懈怠；又与胡广等人奏请修撰《时政记》，按照旧例斟酌处理，均很适当。他多次上书陈述当时急切重要的事务，皇上都欣然采纳。他修饰自身、神色端正，不可轻慢戏弄；听他说话，总是侃侃而谈，却从不妄言那些实际上不能实行的事。他生活十分俭朴，救济急难唯恐来不及。与人交往越久越受人敬重；他的品行取信于人，大多如此。尤其是在生死关头，他从容安详，没有丝毫可怜之态。他预先与母亲诀别，收拢双手等待终结。我前去探望他，他说话始终不乱。这足以证明他平生所蕴含的修养，不是浅薄的智慧所能测度的。他感动众人，正如醴泉浸润大地，不必成为江河；芝草荣盛，也不必成为松柏，人们仍相信它是祥瑞。确实，他没有显赫的功业和恩惠，但人们重视他的生存，哀悼他的死亡，正如对贾谊、刘蕡一样。先生的文章雄伟光耀，常说：‘违背义理却只在辞藻上求工，并不是不知道道理相悖，而是想迎合世俗、盗取名声。我深以为耻。’他的诗词古雅，一概以义理为主，警策深沉而意味悠长；书法精工端正，都与他的为人相称。他的文稿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都可以流传。先生家族世代与我家友善。他的伯祖吾素曾在京师主持馆舍，接待我先祖真我公；后来任翰林编修、国子博士，死于任上。家父当时在太学，内心悲痛，按照礼制安葬了他。他的祖父名克耘，曾与我的叔祖观我、求我一同考中进士。克耘号野耕，元统癸酉科中式，授吉安府同永新州事。他的族父无将与我一同考中洪武戊辰科。先生与我的弟弟文夫在己卯年一同参加乡试，我了解他家族的品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正应当为他作墓表，并把铭辞附在后面刻在墓上。先生是吉水带源王氏，唐末由袁州白芒迁来；他的先祖原是太原人。曾祖名孟，追赠万安县尹；祖母姓曾，追赠宜人。父亲名其尹，为躲避战乱迁居吉安城中，千户宋某把女儿嫁给他。先生由此出生，十六岁时，母亲带他回到带源；娶沙田刘氏为妻，刘氏是户部主事芸庵先生的女儿。儿子三人：蓥、铮、锳。墓在高岭园的原野上。先生生于洪武戊申年六月十五日，卒于辛巳年九月七日。皇帝命令主持其丧事的人，是他的妻姑父颜君子明。现系以诗铭之。诗辞说：‘身材修长、容貌端正，内心正直；勇敢践行仁义，不加矫饰；少年丧父而独立，文章灿然；笃厚孝友，声誉更加芬芳；腾跃飞驰，登上天路；仰慕圣哲，与他们同遵法度。火焰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涌出；泉水将要流尽，却遭遇回旋的风；朋友的情怀郁结曲折，如秋日般凛冽；想渡水却没有桥梁，只能在滔滔流水中漂游；华美的芝草凋落，醴泉枯竭；灵异的征兆长存，而芬芳渐渐消歇。人的力量微小，承担的责任却横遭乖张；沿着道路倾倒，永远怀抱悲伤；贤者和不肖者，难道不在于上天吗？为什么长寿和夭折，使樗木、栎木有所偏爱？唉，钦止啊！你的才能和品行虽未能施展，却留下无穷无尽的思念。’

译翰林院检讨廖君墓表 唉！我读《甘棠》诗，知道古人的善政会遗留在民心之中，时间越久越显著，距离越远越不会被忘记。然而这样的人难道很多吗？我的朋友廖君敬先，奉诏起用，参与修撰《高皇帝实录》。到任后事情完成，皇上说：‘这是位老儒生，就让他任翰林检讨。’我退朝后把这件事告诉同僚曾君日章、王君汝玉、梁君用行，他们都举手加额说：‘他从前是我们县的父母官啊！’我问他们：‘他难道很和易慈惠吗？古人也不过如此。’廖君死在任上，三位君子哭得尤其悲痛。唉！喜好礼法的君子，有时不体恤百姓；善于抚恤卑贱者，有时又会对士大夫骄傲；有些身居上位的人喜欢谄媚奉承，反以谄佞为常规，做守令的容易轻视县尉，做县尉的又欺凌守令。只有和易慈惠的人，大概不会有这些弊病。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称为伟人吗？廖君任县令时，他如何礼待士大夫君子，由此可见。他最初任县丞，在怀庆府河内县。那里处于西北交通要冲，县小而事务繁多，又正逢新归附的军队经过，供应物资十分浩繁。县令长期空缺，政务积压无人治理。先生当时年纪还轻，却不到几个月便使政务整顿完成。郡守王兴宗德高望重、老成持重，却性情严厉难以侍奉，对此大为赞叹，称奖他无人能及。县中清化镇的商税大多被隐瞒逃漏，布政司官员前来查捕，抓住了其中首领，认定其为奸犯；案件牵连一千多家，征收逮捕所得的巨额钱财仍不足，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先生办理。先生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家人，区分贫富、使彼此补益，不到几天便补足了应征的欠额。布政司官员大为赞赏，另设酒宴致谢后离去。先生任期考核期满，头发已经垂白，百姓在道路上跪拜送行，很多人流下眼泪。先生到京师时，正值朝廷认为苏州难以治理，其中属县吴江尤其繁剧。朝廷认为先生和王兴宗都有名望，于是任命王兴宗为苏州知府，先生为吴江县丞。王兴宗遇到繁重事务，常常交给先生办理，因此先生不能专心治理吴江。当时有两户富民因水冲毁圩田发生诉讼，数年不止，直到朝廷命有司督办此案。败诉的一方修筑废圩堤岸数十里，堤岸废坏决口已经数年，高低相差数十尺，满眼都是决口的水，连一点痕迹也难以寻找；而另一方又以富有闻名天下。王兴宗认为如果派别人督办，就会被对方的贿赂淹没，事情不能办成，还会烦劳朝廷。于是他把事情告诉其他官员，其他官员也都害怕，没有人敢去。王兴宗大声说：‘应当没有谁比廖县丞更合适了。’先生欣然前往督办，想出巧妙方法，超出众人意料，按期完成了工程。那户人家也十分感激先生，只是跪拜道谢，不敢说一句话。先生精明敏捷，无人能比；属吏抱来的文案杂乱堆积，他亲手批示、口授诀要，片刻之间便处理完毕，县令和主簿只能拱手叹服。他从不疾言厉色，却使百姓都不忍欺骗他。王兴宗任期考满，应当离职时，老少百姓拦在道路上，使他无法成行。后来先生因受人牵累而获罪，贬谪凤阳。河内、吴江的百姓前来探视他，在道路上背影相接、首尾相望。留在当地的人夜里焚香为他祝祷，为他祈求福祉。有人问：‘先生为什么能够这样得到人心？’他们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罢了。’唉！这不只是有才干的人能够自我鼓舞便做到的。先生名钦，以字显名，是宋代御史中丞廖刚的后代。七世祖名谦，字益仲，曾在朱子门下受学，出仕任吉水县尉，因而定居县东溪。高祖彦翁，曾祖季崇，祖父明德，世代为士。父亲名观，字观民，开始居住在乡里的双峰山下，号退省，是卓然独行的君子。他自称一生从未同俗人共食一顿饭。与我先君子交情最好，严格教导儿子，积藏的书很多。先生年幼时，跟随我先叔父刑部公学习《易经》。先生的弟弟敬存也跟随学习，兄弟二人都很出色。刑部公赞叹说，这是廖氏家的两颗明月珠。先生又跟罗如箎先生学习《诗经》，声誉日益提高。国初，兄弟二人都参加江西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先生被召到京师考试，列为优等，历任南北官职，见闻不断增长，诗歌清丽而时时显露奇特雄健之气，文章典雅。他多次考校川、广地区参加贡举的人，那里的人无不认为先生是鉴别文章才士的权衡标准。先生的小弟敬已刚正耿介、少与人合，却特别与我友善。先生的几个儿子自勤、自廉，兄弟二人曾经做官，后来退职。我和黄季岳兄弟到他家中，焚香观赏图画，月明时饮酒，在庭院中徘徊于竹树下，到溪水中沐浴，边走边唱，互相应答。等先生奉诏重新起用，永乐元年授予翰林院官职，我有幸与他同僚，早晚相见。自勤又任蜀府纪善，来到这里恰好相遇，我们谈笑叙说旧事，不过俯仰之间，先生却突然因重病不起，成为万古永诀。按照常情，这怎么能不令人悲痛呢？先生自授官以来，已经参与修成《文献大成》，每天致力于编纂书籍，却尚未完成；永乐二年四月初一得病，寄居在同馆。此前我曾斋宿，与他连夜谈话，他的孙子祖环在旁侍奉；先生忽然对我说：‘这个孩子聪敏可教，只可惜我恐怕看不到他成人立业了。’ 到了四月十日夜里，先生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妻子王氏，是士族出身而有美德。儿子四人，长子自公去冀北探望亲人时去世；我曾替他作过传。次子自勤、自廉、自谨都儒雅有才，自勤英伟善谈，在当时很有名；自廉努力学习，擅长作诗。五月接到讣告后，他们立即跋涉大水前来迎接先生的灵柩，回乡安葬在乡山原野上。并且带着行状请求我为他作墓表，将其刻石立在墓上。先生有一个女儿，嫁给陈伯玮；胡方来有孙子：祖环、祖田、祖归、祖欢、祖兴，家世有后代可以承继。唉！我曾听说先生极其孝顺友爱，曾替弟弟承担罪责，自行诬认服罪，感动狱吏，使他们为之流泪。天子第一次见他时，问他所经历、所见闻之事，他立即以百姓的疾苦作答，因此能够得到天子的宠爱器重。他去世时，皇帝派遣医生慰问，听说后叹息惋惜。而我们同道的士人，也都为他的去世痛惜。他日后史馆的官员如果不为他传述孝友之德，也一定会为他传述循良官吏的事迹。

译麟棷蓝先生墓表 高皇帝建都以后，察院专门治理刑狱。蓝公子贞和詹徽任都御史，不久詹徽专权，子贞被降为漳州推官。高皇帝安慰并晓谕他后遣送上任。不到几个月，漳州案件便清理一空；属县南靖被山贼焚烧劫掠，县里却被报告为百姓谋反，军卫准备出兵屠杀。蓝公竭力请求停止出兵，单骑前往察看，查明实情后申明真相，使数万人免于被捕杀而得以保全。蓝公去世十多年后，他的儿子日省请我为墓作表。唉！这难道不是正直之道和暗中积德的结果吗？他的世系和百行，翰林胡公光大所作的铭文已经写得很详细，这里不再赘述。为他作诗，使读者吟诵追思。诗说：蓝君出自中山，自唐代便定居吉安。宋朝末年勤王救国，与皇室接连结为姻亲。文天祥烈烈忠贞，忠心贯通日月。与他同窗交厚，立誓死于刀斧之下。他有孙子万宇，号瑞轩。仁义资质早早夭折，深厚福庆留给后代。显赫的麟棷，是瑞轩的元孙；少年失去父母，却能依靠仁义立身。慈爱的教诲成就他，祖母王氏也出自兴盛宗族。恩泽流传无穷，天意借此使其后继。引导他敏捷聪慧，洞察经学义理，旁通博览经史。早晚警惕而恭敬，不羡慕高官显爵。二十岁时遭遇战乱，扶老携幼逃亡，寄居在仁厚人家。横陈经书讲解贯通，连贼人也不忍加害。等到教化功成，足以和古代史册中的贤者相媲美。善政的成效已经显现，天朝上下和洽，于是归来安定自己的家业。更加发展他的学问，才华如金光丹彩。三次征召、七次征辟，诏书接连不断。他振作志气，改变主意，到大府任教。抚育百姓勤勉周到，没有谁不愿亲近受教。教育完成后浩然归来，此时想要收敛行迹。最初的志愿没有实现，高皇帝特别怜惜他，召来提拔，授予重要官职。朝纲因此清明，他进退从容，能够辨识邪正。皇帝亲自谆谆告诫，海滨于是安定。隐德所施及之处，使数万人活命。这样卓越的德行不可磨灭，读到这篇文字的人不要怠慢。章江刘先生墓表 吉水章江刘先生去世十七年后，他的孙子宗平任翰林检讨，准备刻石立在先生墓地上，使后来的学者有所考察。缙家的学问传自东山杨先生、静春刘先生，经过四代传到元末；我的祖父伯中公名观，仲正公名防，又向吴文正公求教，感慨有所领悟，精心思考、努力实践，所到之处门人弟子群集跟随，于是在乡里的东山脚下建立学舍，四方之人都来聚集。六十年间，这一学派几乎全都零落了。唯有章江刘先生隐居山林，志向品行纯厚笃实，成为一时师表，教人从不厌倦，实在无愧于道学君子。他一生从未说过一句不合礼法的话；妻子郭氏去世时他三十岁，发誓终身不再娶，有人劝说他，他总是说：‘有儿子就够了。’独居四十年始终如一，读书而断绝欲念，床榻之外空荡萧然，君子们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年轻时学习《易经》，冬天不靠近火炉，夏天不摇扇子；即使仓促奔波、颠沛流离，书册从未离手。他奉养父母躲避战乱，所到之处遇到盗贼，盗贼都不忍心肆意伤害，说：‘这是刘孝子。’他的诚心恭敬日积月累，自然有感动他人的力量，竟达到如此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洪武辛亥年，有司强行举荐他到京师，他以耳聋为由推辞，题写‘闭门不出’。门人和子孙中来受学的人，他都教导他们。宗平夜里诵习各部经史和性命道德之说，先生也亲自诵读来帮助他勤学，常常直到天亮。于是任命宗平为县学生，并说：‘你要实行我所学的东西罢了，一定要努力。’先生天性不喜欢饮酒，说：‘自圣人以下，稍微过量就能扰乱德性。’乡人也多受他的感化。有人说出傲慢的话，有人便说：‘章江先生听见了，难道不会捂住耳朵吗？’那人总是自行惭愧。先生名珣，字道章，学者称为章江先生。生于延祐丁巳年七月，卒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一人，名同；山泉先生把女儿嫁给他，他能够效法岳父的仪范，后来又有隐德。孙子二人，长子就是宗平，名均；次子老寿。先生家世显贵，本是京师人，唐代曾祖游宦到吉安安福，宋末居住在吉水金滩。他的先祖名通，是第六世祖；名立仁，是高祖；曾祖名濳，字渊甫，宋代进士，任大庾县簿尉，曾在关隘建立战功。祖父名元，字仲元，是大庾君；他家财丰厚而仗义，在吉水古城建立义塾，聘请四方学者，又聘须溪刘先生为教师。仲元是高座先生的弟子。元初时尚未满二十岁，按察使征召他任属官；他奉檄文巡捕，救活永丰湖西一千多家百姓，升任章贡司，又奉命征调吉水，代理县令，使县政大治。他每天利用空闲，向衡斋周先生、心远聂先生、古涧曾先生、介轩刘先生、靖轩夏先生、奎峰梁先生以及高祖庄山公讲学。因此学问造诣高明，辞去官职完成学业。后来从金滩迁居到吉水古城东面。季大父伯中，是他的女婿。父亲仕曾先到我家求学，几代人世世代代都是同门师友。听说先生接受家庭教育的情况，没有人不推许他为醇厚的儒者。唉！考察他的师友渊源如此深厚，践履又如此笃实，那么又何必喋喋不休地追求道学家的虚名呢？

译西山刘先生墓表 古人说，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应当在社中祭祀。为什么要祭祀他们呢？因为教化施行于贤俊，风俗养成于长者厚德之中，仁义不断浸润，灾祸动乱便不会发生；他们把法度施行于百姓，所以祭祀他们，祭祀是适宜的。因此，西山刘先生子彰刚去世时，人们都为他悲伤，时间久了反而更加思念他。到各处都祭祀他，本来就是应该的。何况他的子弟和门人已经把他的事迹写成状文，想要用墓志来彰显，使他永垂不朽，我难道能够推辞吗？根据事状，先生壮年时聪敏英秀，出身于世代崇儒的家族，天性豪迈，不甘困窘，言论锋利奔放，文辞义理卓异。乡里儒者很多，逢年过节相互往来，大家从囊中取出他的文章，彼此较量高下，他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到元末遭逢战乱，他的从祖赵州公率全族奋起行义，日夜在乡里作战，全家大多战死，子彰也侥幸没有死去；但因忧患郁结而得病，晚年更加瘦弱喘息。洪武庚申年，他以贤良身份被征召到京师，瘦骨嶙峋，形容惊惧，于是得以返回。喘病发作时，有时坐到天亮，口中呜呜吟诵，书册从不离手，以此与疾病相忘，减轻痛苦。洪武戊辰年，县官聘请迎接他，让他在学校中训导，乡人才开始得以见到古代师生的礼仪。他病卧在家时，弟子们带着粮食仰慕跟随，来到床下拜见，请求他指授教诲，人人都不超过规定的时限。后来乡里贡士，推荐入国子监。丙子年秋天，一天我正坐在他的馆舍中，座上有人报告说：“赵哲是先生的学生，他在考试中名列前茅，这是先生的力量。”众宾客喧然跑去道贺，大家簇拥着先生经过赵哲家，赵哲的父亲殷勤致谢。又有人报告说：“刘宗平是先生的学生，也在考试中名列前茅，这是先生的功劳。”于是又簇拥着先生经过宗平家，宗平的父亲殷勤致谢。又有人报告说：“先生的儿子廸哲先前参加考试，拿起笔迅速写完，随即交卷，向来很早就出来，完全没有仔细审阅，竟然直接考中，大家转相庆贺。”先生扶杖迎接他们，拜谢之后跪着转身叹息说：“我倚仗弟子和儿子，原想谋求安闲养老，作为朝夕奉养的依靠；如今他们一旦登门，就都想做官离开老人，我还能够有什么指望呢？”不久又叹息说：“我肩负先人遗留下来的事业，守护经术以尊崇正道、排斥异说，即使病重将死，也不敢使先人的勤劳荒废，以此教化后人。如今幸而有这样的儿子和弟子，将来可以把学问施用于世间，我死而无憾了。”不久他就去世了，时为洪武丁丑年二月二十五日。这样看来，即使按照古人释奠的礼仪来祭祀他也是可以的，并不只是祭于社而已。先生家族本来在吉之泰和，宋初迁到吉水文昌。夏郎的高祖是新民，宋宝祐年间进士。曾祖实翁，是元代贡进士，号竹坪先生。伯祖震，字伯振，元代进士，官朝列大夫、知赵州，世人称为苍筤先生。祖父庚逹，号竹西先生，是家君的外祖父。父亲名鳯，字孟敬，是至正年间贡士；父亲十三岁时便成为孤儿，侍奉母亲十分孝顺。赵州公以及叔父贡士君鹤臯，对他的教导都非常严格。在这以前，人们称夏郎；刘氏研治《尚书》很有名，即使欧、歙一带八个世家代代相传的学问，也赶不上他。元朝盛时，王充耘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如今只有先生得到其中的奥妙，并且努力实行。先生天性严肃，对待别人讲求义理；他建立祠堂、修订族谱，亲近亲族，恩情深厚，直到白头也不改变。有《四书要览》和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生于至顺壬申年十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六岁。娶颜氏，是进士颜成子的女儿。儿子一人，名廸哲，名桓。先生葬在沃塘山的原野上，我为他撰写墓表。

译萧君师文墓表 宋丞相信国文公在吉之空坑兵败时，有一块大得像数间房屋的石头，忽然从山顶震落，横在道路上。元兵看见后大惊，稍稍退却，丞相因此得以脱身。邹鳯等人带着余部拒战，死伤遍地；父子兄弟互相勉励，冒着雪亮的刀刃也不稍退。当时吉水的倚富人萧文琬父子督运粮饷，也参加了这次战役，幸而没有战死，退下来后详细记录了当天的事情。我有幸见到这份记录，真令人羡慕啊，我们乡里竟有这么多忠臣义士！可是如今《宋史》却没有记载此事，只说：“丞相在空坑之战中，得到赵孟潆欺骗元兵，才得以免死。”大概《宋史》是在元朝强盛时编成的，所以对于丞相的事情尤其诬蔑浅陋，甚至说“丞相请求做黄冠”等话，欺骗蒙蔽更为严重；但这难道足以减损丞相的声望吗？只是担心错误一再沿袭，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明。文琬是南唐御史大夫萧俨的后代，倚富的故址就在这里。文琬上距萧俨十世，家世传承节义，本来就有这样的风范。文信公曾经亲笔大书“余庆堂”三字来勉励他。文琬生献可，献可生季章，季章生德祥，字元佐，这些都是忠厚之人。元佐生天祐，字师文。元末，他倾尽家财奋起行义，保卫乡里；乡间道路上官军全族浴血奋战，每当望见他的旗帜便士气低落。元代参知政事全子仁奉制授予他主簿之职，他不肯接受。当时乡里有大盗，聚集数万人，师文的宗族成为盗贼的阻碍，盗贼愤恨不胜，企图掘毁他家的祖墓泄愤。师文与他们苦战，盗贼的势力越来越盛，师文恐怕不能幸免，便亲自取出墓中的遗骸，背在身上逃走，藏匿之后又回来同官军会合，终于大败盗贼。他的忠义孝节，大多如此，确实比文琬更加光耀。我常常遗憾没有遇到像文信公那样的主帅，能够与他同死，使这样光明俊伟的事迹得以书写下来。不然，师文难道会在邹鳯等人之下吗？可惜守卫吉安的只有一个梁克中，他尚且守全城池数年，师文等人也不是没有力量。及至天兵南下，师文不忍争强好胜，辞谢并遣散部众，派弟弟师贤率领壮士跟随寕河王邓愈，在贑州击破熊天瑞；他自己也奉身归家，闭口不谈功劳。我因萧氏一事，又深深感到吉水士人中有很多忠义之士，同时也更加感到《宋史》的错误。考察《元史》，又只单独为全子仁立传，却没有梁克中的传记；难道不知道全子仁实在不值得称道吗？他骄横淫逸，不理政事，没有智谋，他的死是被人逼迫，并非出于自愿，却错误地得到美名；他不如梁克中，更不如萧氏兄弟。可是有的人显达、有的人湮没，竟然如此，怎能不令人叹息！师文相貌像儒者，正直诚信，敦厚朴实。他家中富有，积累财产达数千金；一门三代同居，共有一百多口人，饮食衣服全都出自公家财产，庭院中没有离间之言。他抚养兄弟的孤儿，超过抚养自己的亲生子女；没有哪一餐没有宾客。每顿饭摆满一丈见方的食案，奏起钟鼓，大口饮酒，高声欢宴，连续数日昼夜不止，人们却不认为奢侈。他远近救济宗族和贫困乡人，十分周到。后来他死在外地，儿子扶着灵柩归来，前来吊唁哭泣的声音震动天地。唉，何必依附青云得志的人呢？我知道他的德行一定会施于后世。他的母亲是彭氏，妻子是李氏，儿子士益，字世用；继室张氏，生子士秀，字世选，士柔，字时徽；孙子有茂实、英声、海雩、頴干、震。他生于元延祐丁巳年八月，死于洪武辛酉年二月，葬在里溪陵的原野上。前一篇墓志由奉议大夫、刑部郎中萧公用初所作，现在我为他撰写墓表，特意加以详细说明；所依据的，是士柔所写的行状。士柔好学，善于作诗，年轻时常同我登临倚富诸山，在泷江之上眺望，想象师文兄弟的高尚风范；那种英杰豪迈伟岸的气概，至今仍凌厉于烟云落照之间，足以激发人的意气，使人仰慕。因此我为他撰写墓表而不推辞，并系诗一首说：溪陵有高原，青烟曲折盘旋；墓中安葬着美玉般的人，彩云团团环绕。泷江水边，华美的宅第高耸不平。过去有英杰，如今有他的子孙；长久享受先人的德泽，敬畏霜露。这里有兰蕙般的后代，承接先人的荣光；义烈冲天，恩德惠及九族。啊！百世之后都应以他们的贤德为榜样。宗瑞周君墓表 先外祖父封州高使君元之，是名臣，居乡时恭谨谦和，从不骑乘，时时同本立周君交游，大概也是一位恬淡的人。本立的儿子宗祥在元末战乱中组织义兵保卫乡里，先君从元都回来后，往来于他们之间，曾对我说：宗祥善于礼待士人，慷慨豪迈，足以光耀他的先世。他的弟弟宗瑞恭谨整饬，教导自家子弟，像父亲一样恬淡。我出生得晚，都来不及同他们交游，只曾亲自听艾元辉先生谈到他们家的详细情况。先生曾主持他们家的教育，他们家的子弟都跟随他学习。宗祥兄弟侍奉先生时，恭敬谨慎，大概近于古人了。宗祥去世后，先生为他写了墓志，给我看过。后来我经过他家，同他的子弟宴饮，追思并考论他的遗事，靠着茂盛的树木，面对清澈的流水，徘徊良久。今年宗瑞的儿子吾复带着我朋友胡君敬方所写的一篇宗瑞行状，不远千里来到京师，请我为他撰写墓表，将要刻在石上，立于墓地原野。唉，假使一家一乡乃至当世、后世的人，都能仰慕宗瑞兄弟，古人的风俗又怎么会不能恢复呢？追逐名利，是世间的大患，也是风俗由此变得浅薄的原因。胡君称赞宗祥组织义兵时，说他巍然成为乡里的保障，远近遭受兵乱的人都像车轮辐条汇聚车毂一样聚到他的乡里。到了宗瑞这里，大家都诚心教导他们；衣食不足的人，就到他家接受供给。每逢有廉让、救济之事，他们从不故意显耀，也不摆出施恩的姿态。兄弟二人完全尽到友爱之道；宗祥若要吃饭饮酒，宗瑞不在便不举筷饮酒。何况兵乱数十年之后，到现在才恢复往日太平，各处大多如此。唯独他们兄弟所居的醪桥，数十年没有遭受兵火，百姓安居，物产丰足；自国初以来就已经富庶，弦歌诵读之声处处可闻。每逢县令春日巡行，必定到这里来，因此四方来观览的人也互相劝勉。宗祥兄弟的功劳难道小吗？这不能没有墓表。宗瑞名郁，澹然是他的别号。死于洪武庚午年，享年七十七岁。

译周君宗祥墓表 君名监，字宗祥，是吉水醪桥人。祖父原善，父亲本立，都忠厚而安贫自守。君年轻时便有智识，父亲十分惊异，说：“振兴我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稍稍长大后，对内对外迎接应酬，没有一件违背礼数。元末战乱时，全乡人都请求君担任地方保障。君同儿子吾文集合众人发誓组成义兵，不做非礼之事；大家带着全家退到东山下，等待盗贼露出破绽。盗贼果然焚烧醪桥，放纵抢掠，君的儿子率众追击，人人奋勇，以一当百，盗贼大败逃走。众人的志向既已坚定，便修建水陆营垒来配合官军。当时吉安守臣梁克中在大州训练水军，非常高兴，赏赐白金和彩币。不久又因功升任吉水州判官。甲午年发生饥荒，他向军门请求买粮，得到粟米赈济百姓，救活了很多人。邻县逃避盗贼的居民，扶老携幼来投奔请求庇护，君安抚接纳他们，唯恐来不及。有山寨送来重金，请求杀掉自己的仇家以解恨，君反而加倍赠送黄金，婉转地晓谕调解，那人释然惭愧而道谢。君设立家塾教导子弟，请来先生，亲自执弟子礼，十分恭敬。当世正处于纷乱之中，他家弦歌诵读之声却不断，因此名士们都喜欢到他家来。他天性尤其喜欢接待宾客，时间越久，情意越深。逢年过节举行宴饮，一定要尽兴喝醉才停止。他同弟弟宗瑞最为友爱。如今朝廷军队南下，君把兵众交给儿子，跟随军队征讨贑州后归来，也辞去军职回家奉养父母。君晚年安闲健康，子孙满堂，同堂吃饭，庭院中没有离间之言。先公从元都回来后，常常同梁克中共同谋划守卫吉安，往来醪桥，常住在宗祥家；父子之间尤其相互敬爱。家父常常对我说起这些事，但我出生得晚，都来不及同他们交游；只是曾经经过他家，认识他的后辈子弟，抚摸过他亲手栽在庭阶旁的树木，如今都已苍老，令人感慨。名园台榭仍然存在，门前俯临碧水，清澈得可以照见毫发。旁边还有一座庙，丹青已经漫漶，但君的题字还留在墙壁之间。想来当年冠盖云集、宾客兴盛，而君平生的志趣和心愿，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君生于皇庆壬子年七月十日，死于洪武辛酉年五月十五日，享年七十岁。娶陈氏，能够勤俭持家、在内辅佐。儿子四人：吾文、吾忠、吾信、吾敏。孙子十三人。墓在里大塘的原野上。请我撰写墓表的，是他的孙子宜哲。幼道许君墓表 吉水的风俗崇尚世代家族。亲戚朋友相互交往，即使经历战乱而家业荒废，父兄仍共同教诲子弟，子弟也共同奉养父兄，就像同堂一姓。先君曾说，家祖曾同如愚黄先生、明德夏先生、山梧许先生相互讲习。我与日孜、夏君茂明、许君都跟随日孜游学。日孜考中进士，先于他人取得名次；他答复救荒之策，正是山梧长期构思的。三四年后，夏氏、黄氏已经成为古人，唯独山梧还有贤能的子孙；如今幼道就是茂明的儿子。元末战乱时，我在元都，家祖为守节而死，祖母寄居在水西黄氏、许氏家中，受到他们的庇护。后来我客居洪州，陈友谅攻破城池，别人传说我已经去世，茂明以尽礼的方式侍奉我的祖母。这固然是我乡崇厚风俗的表现，许氏大概尤其贤德吧？幼道年少时淳厚聪敏，喜好义行，很有父亲的风范，是我应当交友的人。缙记住这些事而不忘。后来先君在环洲求学，幼道当时寄居在岳父家，他的妻子刘氏是贤能的内助，善于承继丈夫的志向，能够处理内外事务，庄严肃穆，连下至奴仆也都受到约束，行动必定依循义理。先君每次到他家，饮食器具必定准备得整洁；先君也一定以礼相待，并对我说：“他家有如《诗经》所说的刑于之化，家庭内务整齐，也可以作为师法。” 缙又记住这些事而不忘。从此我同幼道往来之间，谈到战乱的事情。幼道出生三年便遇到壬辰之变，在流离奔逃的日子里长大，却卓然自立，像成年人一样，从不跟着儿童嬉戏；每到躲避藏匿时，总是抱着祖先留下的旧书册。有人有时责备他说：“金玉都不足以珍贵，这是先祖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可以丢弃呢？”茂明进入本朝后，做武乡令直到去世。幼道侍奉双亲极尽孝道，常常带领全家人在鸡鸣时起床，努力实行古人的礼法，家人受到感化，也不认为奇怪。乡里有声望的人都听说此事，人们称他为许孝子。他性情慷慨，轻视钱财，尤其厚待朋友；有人遭遇急难，他总是委婉周全地帮助，不躲避危险；死者无处安葬时，便常常替他们收殓安葬；听到讣告，就设灵位哭泣祭奠。洪武戊寅年，他因通晓经学被推荐，分派去教授武学。学校在虎踞关上，下面临着大江，学生离开后，四周寂然，仿佛处在万山之中，有人不能忍受这种寂寥。一天大雪，我去拜访他时天已经晚了；他点灯煮茶，武臣子弟陆续前来相待，拿酒和果品进献，大家共同赋诗谈论直到天亮，看他的意气神情，没有不使人心满意足的。我因此更加感叹先君知人的明见，而幼道果然能够不被外物动摇内心，足以作为师法。有一次，亲戚的丧事，我曾同他一起送葬到国都南门的凤台里。幼道慨然长叹，说：“客死异乡的人，即使有子孙，也不能把遗骨送回故乡，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啊！”唉，谁知道幼道后来在永乐二年正月竟客死虎踞关，也同样客葬在那里呢？幼道有个儿子名清，好学，能够继承家业，将要把父亲的灵柩迁回乡里环洲的原野安葬，所以我为他撰写墓表，并系诗说：“慷慨的许君，高尚的情操直薄云天；危急缓急都可以依靠，所看重的只有信义。侍奉双亲以孝，足以成就教化。弟子们恭谨自守，改变了他们的放纵骄傲。君聪敏好学，长于议论。把玉璧抵押、把黄金挥洒，从未顾惜吝啬。活着不羡慕富贵，死后不怨恨贫穷。愿他的墓穴幽深安稳，永远福佑后代子孙。”

译家处士元琛墓表 处士是雁门解氏，名琛，字元琛；是渊静先生名泰的儿子，万安学正浩轩先生的孙子，宋太学进士庄山先生的曾孙。连续三代都没有显达做官，但隐居的德行却越来越深厚。处士君的曾祖，是缙绅中地位很高的人；高祖的许多孙子也有很多显达的。处士君年仅四十六岁便去世，而他平素的志向也在于隐居，难道不是播下种子却没有享受收获，因而仰慕庄山先生吗？处士生于至元己卯年，死于洪武甲子年。缙绅当时还年轻，看见渊静和王夫人为他悲哀哭泣。渊静当时已经七十多岁，身穿衰麻，头发斑白，前来吊唁的人都十分悲痛。缙绅因此知道处士能够交结贤友。君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四年。君有三个儿子，都学习做士人；长子名约，字简夫，尤其擅长文章，像君一样沉溺于隐逸。君留下数千字的遗文，让我为他撰写墓表并刻在墓上。唉，君临死时，王夫人问他还有什么话，他只说：“遗憾的是做父亲的没有把儿子抚养成人。”简夫跟随渊静学习，尚且不能写出如今这篇行状。现在渊静也去世二十年了，简夫又改葬父亲，并且能够叙述父亲的诸多德行，使之永垂不朽。渊静的悲哀和君的遗憾，难道不能因此稍稍得到安慰吗？行状说：君年少时跟随伯父观我、求我学习，当时两位父辈已经感叹他的聪颖敏捷。十四岁时遇到战乱，侍奉双亲避居乡里的高源，从未荒废学业。成年后，前来求学的门徒像雨点一样多，愚钝的人和年幼的孩子也都能受到启发而有所觉悟，乡人直到今天还怀念他。他同弟弟元章关系友爱，出入必定同行，早晚讲学，和悦自得。弟弟生病时，他扶持照料，汤药一定亲自准备。弟弟去世后，他抱着尸体哭了三天，眼泪流尽后又继之以血，友爱就是这样深。郡县交相推荐征召他，他的几位兄长元溥、元魁、元震、元禄都出仕做官。君叹息说：“父母已经老了，贤弟已经死了，几位兄长又都出仕了，我难道还能为了利禄离开双亲吗？”于是穿着短褐，戴着黄冠，逃到乡里的韩相山北面隐居。过了很久，他建造一间小屋居住，每隔三天到亲人家一次，来往都戴星而行，只怕有人记住他的姓名。他亲自耕田，治理园圃，读书自娱；即使蔬菜水果成熟了，在没有献给双亲之前，也不敢先尝。他登山临水，悠然徘徊，吟诵诗文；研究经书，不拘泥于传注训诂，以亲身实践为先。写文章时常常即兴口述、在腹中打稿，从不给别人看。世人爱好繁华，他却淡然无所嗜好。行状所称述的，就是这些。唉，这难道不是笃实的君子吗？简夫难道不是善于称述父亲德行、孝顺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吗？君的妻子是比邻江氏，出身名家而有德行，同君志趣相同，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老莱子之妻。君的次子是縤质夫，三子是绍彬。君的墓在乡东营山的原野上。雁门解氏迁居庐陵，从唐代到现在已有七百年。他们所期望的是隐德，而后代多有显达荣贵者。有所播种就有所收获；前有处士可以证明，后世将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起身看看韩相山，山势高峻雄伟。

译鉴湖阡表 解氏是雁门人，从唐代在吉水安家至今已有七百多年，直到封王封公，德行显赫达到极致。他对先公笃厚恭敬，学问以主敬为根本，时时戒慎恐惧，终身从未有片刻懈怠。然而他慷慨英伟，料事如神，在众人面前发言时，贤者和愚者都屏息静听。欧阳文公曾指着先曾祖父对我说：“他将来会成为年高德盛的豪杰。”后来果然如他所言，群雄都知道敬爱他；他所在的地方，谁也不敢擅自用兵，众人议论也不能违背他的意见。晚年遇到高皇帝，皇帝把他当作前朝遗老相待，召见他详细讨论元朝的事情，非常满意。他回答完后，皇帝问：“国初为什么不出来做官？”他回答：“国初我让两个弟弟侍奉陛下，如今又让两个儿子侍奉陛下。”皇上安慰他并为之叹息。当时皇帝命令臣缙奉送家书，皇帝阅览后，多次同吏部尚书李原名、翰林学士刘三吾谈论并称赞他。缙曾入宫宴见，皇帝总要问及他的安否，甚至问到起居等细事。缙蒙受特恩，每年可以回乡省亲一次，皇帝最终允许他奉养老人。时为洪武辛未年五月。他后来又过了四年才被召回，并由长子纶陪侍返回。公感念恩德，恭敬诚笃，当时已经八十四岁。公研治五经，都有师承。《尚书》《周易》得到家传，曾向竹坪刘先生讲习；后来开始向如愚黄先生学习《春秋》。至正初年，他进入太学，向吾素王先生、元庆毛先生讲学；向太古熊先生学习礼；年轻时向申斋、桂隠二刘先生学习《诗》。后来更加精研古文辞和诗歌，拜黄文献公、掲文安公为师，最后在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门下完成学业，历代的文章、书札都由他代作，楚公自己也不能辨认。公的弟弟阖二十岁时，同公同日进入国子监，监中考试公列第一。阖也接连考中，声名卓然，超出数千人之上。皇上将要在中书省举行廷试，战乱却爆发了。公仓促向南归去，乘一叶小船穿过盗贼控制的地区，行程数千里到达吉地。当时是至正甲午年，南北音信已经隔绝很久。吉安守臣梁凖、克中等人甚至想要解散离去，公急忙前去拜见。克中大哭，叩拜着不能起身。公神色严厉地责备他说：“我从京师乘一叶小船南来，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人人听说朝廷的军队将至，都能拱手迎送。王师百万即将到来，大夫出行将要受赏并归朝，你为什么要悲哭自我沮丧？”克中猛然醒悟，起身道歉，于是请求计策。公为此写信招抚归附各地豪雄和其他郡邑，依靠这些努力，保全了地方十多年。戊戌年，公写信给陈友谅的弟弟，劝他杀掉伪主归附元朝，但陈友谅却谋划称帝。公因此到了南昌；南昌的元朝守军防守非常坚固，陈友谅急攻南昌。公不得已逃回，与义士刘明道等人在吉水抵抗陈友谅的伪将熊天瑞。熊天瑞一向知道公，便收兵不再攻打吉安，于是上据贑州。公前去劝说他，借陈友定之名劝其归附元朝。陈友定当时派江伯昻前来，带着朝廷的宣敕制约熊天瑞；熊天瑞已经答应，但伯昻离开后，他仍然犹豫不决，想两面讨好。公回到吉地，同义士孙本立等谋划杀掉陈友谅的伪官，以响应陈友定。可是孙本立等人已经归附本朝，海道使者又来到，传达福建方面因先祖死节而追赠官职的命令，并授公参知政事，公推辞不拜受。使者留下文书离去，公便隐遁山中。国初以贤良征召他到京师，他恳切推辞。第二年戊申年，才得以返回。癸丑年，又被征召到江西，因病获准免职归家。他廉洁坚定，淡泊声名利禄，家法严明，像朝廷所要求的忠孝一样，都成为天性。他因为父亲为国事而死，当时相隔万里，每到忌日便悲伤追慕，痛苦不已。闲居时深深思念父亲，终身从未正襟危坐。他的母亲徐夫人，是故宋遗老林隠先生的女儿，熟习经史，性情严厉刚毅。公在乱离中侍奉她，使她一生没有一天违背心愿；她去世后，公也没有一天忘记悲哀。平生的师友故旧遍布天下，有人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有人把孤儿遗属托付给他，他都尽心竭力，从不夸耀自己的劳苦，也从不怨恨别人。他的器量就是这样宏大伟岸。他写文章以六经为根基，浑厚雄健而纵横自如，仿佛及时降下的雨，仿佛决口奔流的江河；读来使人畅快。他作诗虽然身处乱离，却完全没有憔悴困顿的姿态。文章切合事理，深刻洞察事机；每当酒意酣畅、音乐响起，便得意地笑歌，座上宾客无不被他浩然的气概所倾倒，真可以说雄壮啊！洪武辛未年五月初一，高皇帝在华葢殿诏令臣父说：“这是个大才之人，让他回去教训十年，再任用他。”不幸在洪武戊寅年五月十日乙酉，高后升遐。这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乙未，先臣去世；我遭逢丧乱奔逃，泣血万里，悲伤得只想死去。今年庚辰年十月，才得以把先人归葬在居所鉴湖的墓地，遵从父亲临终的遗命。唉！年少时承受君父的教诲，报答之恩无穷无尽，一说起便痛心。我谨慎叙述先族的德行，书写并树立在墓道上。先公姓解，先世居住在雁门；唐天宝年间，始祖名隠，儿子名德远，讳禹，父子都是进士。隠任蕲州司户参军，禹任吉州刺史，遇到安史之乱时，家族迁居吉之文水西臻善里，即今吉文水西、迹符南山脚下。禹生宏材，名干，任左武卫兵曹参军；宏材生得舆，名軿，号真白处士；得舆生兼善，名从美，咸通年间考中进士。兼善生世隆，名盛；唐末战乱时，开始迁居吉之寨里。世隆生臯谟，名弼。臯谟生丽正，名文粲。丽正生伯轲，名希孟。伯轲考中进士，任濮州知录参军事。嘉祐乙亥年，奉父亲隐居在盐岭鉴湖之上。伯轲生世维，名持国；世维依三舍法升任，做临江军新淦尉。世维生庆迈，名千龄，号文江。文江生敬之，名夤。敬之生邦卿，名必逹。邦卿生子春，名谷，淳祐年间漕贡进士。子春生昭子，名梦斗，号庄山，是太学生。昭子生辰叟，名应辰，号辰峰。辰叟为元代初次考试的贡生，任永丰教谕、临川学正、瑞州路儒学教授，后以永丰县簿致仕，是先公的祖父。先大父字真我，名子元，号竹梧。至正乙酉年进士，因有便道奉养父母，任安福州判官，升任太史院校书郎，授承务郎，任东筦县尹。元末在乡里为守节而死，朝廷追赠官职，并在忠节祠中祭祀。祖母徐氏，是乡里林隠先生的女儿。林隠家中世代有人任知监，深深感念徐氏家族的帮助。先公年轻时跟随祖父学习，后来又遍向经学老师求学，学问有体有用，无论朝廷内外的公卿都器重他。

译至正甲午年，因为先祖为守节而死的事情传到朝廷，先公回到吉地讨伐盗贼。当时南方已经大乱，吉安城守梁克中等人甚至想要解散离去，公首先向他们说明朝廷的恩德，宣示祸福，众人都相信他，于是城防重新完备。然而因为母亲年老，他常常躲避在义居中。进入本朝后，便隐遁山中。丁未年，被征召入京，他辞谢后返回。县令费公震以公为师。国家初建学校时，公代理乡校事务。后来县令李公恒甫廉明而有治绩，侍奉公尤其恭谨，兴办士人教育，公出力最多。癸丑年，又以贤良征召他，他再次辞谢归家。在此以前，他曾主持广东、江西、湖广乡试，号称选拔人才得当。洪武戊辰年，两个儿子接连考中甲科。高皇帝多次称赞公善于教子，每当收到他的家书，必定取来观看并称许感叹。辛未年入朝，皇帝赐座慰劳询问，并赏赐楮币；由臣缙陪侍返回。甲戌年入朝，由臣纶陪侍返回。先公真是古今少有的豪杰，身材魁伟如山岳耸立，仪容威严整肃，声音洪亮流畅，议论英伟；在万人之中发表直言，贤者和不肖者都为之惊惧肃静。他刚毅廉俭，一张木榻用了三十年；土屋漏雨穿洞，穿布衣、吃粗食，面色却红润如丹；对下属僮仆，内心严肃庄敬，外表却和悦安闲。大概他一生以敬为主，胸襟畅达开阔，心中没有任何芥蒂和凝滞；他看待自己，就像和风朗日、雨过天晴的明净景象，别人仰望他，就像仰望秋霜般凛然的高山。这些都源于天性，靠笃实的学习而成，并且像这样显现于外。唉，如今还能够再瞻仰依归他吗？公名开，字开，号先生，元皇庆壬子年二月七日亥时去世，明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辰时葬在鉴湖之上。起初娶刘氏，继娶黄氏，都没有儿子；又娶高氏，就是先妣太夫人。儿子三人：纶，字大经；纲，字大纪；缙，字大绅。女儿二人：一人嫁给庐陵彭某，一人嫁给黄金华。孙子有庄、春广、春山、呼娄、金。孙女：长女嫁东溪彭懐，次女嫁桑园周恂，次女嫁城南蓝谧，次女嫁萧肇敏，次女嫁周光华。建文二年，岁次庚辰十月初一，过了十六日，儿子翰林待诏缙撰表。翰林修撰、眷侄王艮题写讳字。先妣高太夫人鉴湖墓道表 解氏是雁门人，唐代至德初年开始在吉地建立家业，至今已有七百年。我们家世代都有贤能的内助；先妣高太夫人名妙莹，字淑婉。高氏从南平迁到崇文，后裔孙逸任吉州判官，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龙光，字申甫，是宋代漕贡进士，学者称为草窻先生。祖父愿贤，也是大儒，学者称为守忠先生，因为儿子显贵而追赠泰和州同知。父亲名若鳯，字在翁，学者称为灞雪先生，是至治辛酉年进士，官朝列大夫、知封州。母亲周氏，是故宋进士周路铃公的孙女，也是进士、知天河县以仁公的女儿。家法严整，屡次追赠为渤海郡太夫人。封州公在大定乙丑年任建昌判官，太夫人在官舍出生；后来封州公历任南昌、南安、平江、常、迎等地，直到泰和，公奉养太夫人，也跟随太夫人。太夫人是封州公第四个女儿，最受宠爱；她勤俭而不骄纵，宽厚柔和而能安处，孝顺慈惠、聪慧承顺，都出自天性。当时社会正崇尚隆盛奢侈，僭越之风相继流行，太夫人却独自崇尚简朴整洁，罗绮朱铅都不屑一顾。她见闻广博、见识卓越，封州公常常因此赞叹。一次进入内室，看见几饼黄金，立即避出门去，根本不询问。封州公一向廉洁，有人赠送几箱华美丝织品，趁无人时放下便离开。太夫人看见后毫不在意，仍然自若地读书。从经史传记到天文地理、医药之书，她都能分析论说。她擅长写小楷，笔势严正森密。封州公常常挑选象牙、犀角、金龙笔、墨和文笺赐给她。她通晓音律和算术，偶尔作歌诗，总是写成草稿后便丢弃。制作衣裳、纺织刺绣、麻线女工等事，没有不敏捷精妙的。她曾同女兄弟刺绣高王经象，施于苏州天王堂，观看的人拥挤充满。所到之处，妇女们都温婉地向她学习。至正壬辰年四月，兄长镗钜组织义兵，母亲周太夫人在战船上去世。五月，先祖太史公名子元兵败，被盗贼擒获，痛骂而死。此前两天，封州公正在广地攻打龙潭盗贼，在战事中被流箭射中而死；朝廷得知后，派使者从海道追赠推诚尽节功臣、资德大夫、中书右丞。儿子金铨师，过了一年守城时战死，追赠推忠效节功臣、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至正癸巳年，钜率兵收复吉水，在乡里同盗贼作战，兵败被盗贼杀害，吉州震惊，家属流离。太夫人安葬亲人，一点也不违背礼制，哭泣流泪、不食肉超过三年。她侍奉父母和婆母，从来没有叱责之声；即使面对犬马，也从未说过一句恶言。先祖妣徐太夫人尤其严厉，她终身从未违逆徐太夫人的脸色；侍奉先公合乎义理，以顺从相互敬重，如同宾客，不随意说笑。她曾说：“妇人有长舌，是招致祸害的阶梯；难道只有妇人多言会导致失败吗？人没有谁不是如此。”她天性不喜欢饮酒，曾说：“先姑有话说：妇人嗜酒，决不是贞良之人，你们要戒除它。”这难道只是败坏妇人之家吗？子弟很少有不是由此败坏的。她制作饮食、蔬菜水果、醋和肉酱等，都简便而有章法。著有《酒食议》若干卷、《女德评》若干卷、《髙文海死节事》一卷；文海就是钜。她为躲避灾难而迁徙，没有安宁之年；料敌机先以脱离祸患，攀登险处、踏过危地，沉着坚毅、镇定安稳，从不把恼怒或喜悦显露出来，往往出人意料。缙的兄长纶在乱离中没有书可读，太夫人亲手抄写古文《孝经》《论语》和杜甫诗教他们。缙刚会说话时，她便早晚教导他敬重自身，维持文墨学习，让他不离自己身边，从不让他同儿童嬉戏。她讲述《宋元以来政治民事记》，连日期时刻都没有遗漏错误。她又说：“封州公对父母极其孝顺，周太夫人善于侍奉公婆，所以封州公的儿女从幼年起就没有听见彼此互相辱骂。”

译周太夫人把庶出的孩子看待得同亲生一样，太夫人对他们友爱，超过对自己的亲生兄弟姐妹，因此慈爱格外深厚。子孙即使六七岁，仍免不了抱在怀中；她用温和的话语善意教导，脸上从不显出责骂怒色。许多孙子把她看作母亲，能够完全尽到孝道。至于赈济穷困、周济急难，她唯恐来不及；抚恤孤儿、携带幼弱，都极尽诚意，爱人而没有人有异议。她每年多病，却不废止洗脸梳头、穿衣穿鞋和盥洗更换；唾液鼻涕等污物一定丢在屏蔽之处，敬慎始终如一，不因富贵或患难而改变天性。临终时，她对缙和兄弟们说：“死亡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我年过七十，子孙满堂，已经超过了我的父母和兄弟，只是将要同你们永远诀别，不能不悲伤罢了。”于是流下几行眼泪，家人全都哭泣。太夫人又止住他们说：“死就像枯树，生机不能贯通；气息漠然离散，魂无所不往，魄也像遗失了一样。”给死者随葬物品，对亡者没有益处，金玉珠贝尤其不合适；本来出于私爱，反而可能造成奇祸。我经历战乱，见得多了。安葬我一定要靠近此地，用素色被褥束发，使用朴素棺木、挖深墓穴，这就可以了。”她召集家人诀别，端坐而逝。悲痛啊！时为洪武三十年丁丑十一月二十七日戌时，享年七十三岁。生于乙丑年十月十日辰时，三个儿子是纶、纲、缙；一个女儿嫁给庐陵彭懐；五个孙子是庄春、广春、山呼、仍寿、庆寿；七个孙女都还没有出嫁。葬在居所鉴湖，遵从临终遗命。永乐四年，岁次丙戌六月初一，过了十二日。儿子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缙撰表。《文毅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十三 明代解缙撰写 墓志铭 吏部尚书陈公墓志铭 我奉诏编修《太祖实录》，看到自癸卯年平定陈氏以来，彭蠡之战甚至震动星象，众人都亲眼看见；四方豪杰纷纷响应，如云聚集，像车辐汇向车毂一样争相归附，即使商汤、周武王得到贤士，也不能超过这时，何其盛大啊！到了甲辰年即王位，浙江也相继平定。像广信的陈公，是太祖尤其关怀的人，因此首先提拔他任理官，讲求谋划律令，崇尚宽厚而减少繁苛，恢复伦常纲要而罢黜姑息，光明正大，使四方一致知道统一天下的制度建设由此开始。后来又认为兵刑是政治中的大事，唐代府兵制度稍稍接近古制却还不够精密，于是提拔公任兵部郎中。他关于任用将帅、养育士卒的办法，体现了内外相互维系的体制和兵农相互资助的意义，终于成为万世之法，而公所彰显的成就和德行也更加显著。太祖初即位时，山东刚刚归附，想到济南曾多次遭受王氏之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尤其严重；大将多在当地练兵屯田，除了公没有人能够治理，于是提拔他任济南知府。任职两年，政绩告成，太祖嘉奖他。又因为他是六部之长，明晓经义而熟悉制度，建置官署、均分职掌，只有公最合适，于是提拔授任吏部尚书。他援引古代典章，参酌时宜，审察地位事务的难易，制定事务的繁简，考虑贵贱、亲疏、远近、宽严，考核功绩、核实事实，以及赏赐、授予、贬黜、升降等事项，全都由公首先提出。他不久便死于任上，继任者没有谁能够改动这些制度。我曾说，太祖治理天下，事情都有条理，仿佛早已在田野之间安排妥当，真可说是上天授予他的。当时那些功勋旧臣，才智卓越、道德完备，能文能武，都不是近世之人所能仿佛的，其中一二人尤其如此，真是盛大啊！如今尚书公去世四十多年，才得到他的儿子九成为他写的行状，请求我为他写铭文刻在石上。根据行状，陈氏自陈彬开始在信州弋阳闻名。陈彬生应龙，应龙生文光，号南隐，赠迪功郎；文光生万理，字德甫，号梅涧，任信州路历山长教授，赠黄严州知州；万理生三子：谊，字天衢；敏学，字志仲，号亦梅，官至平江路总管府治中；宏，字任远，任韶州路乳源县主簿，是公的父亲。母亲张氏。公生于至正辛酉年九月十九日，卒于洪武辛

译亥年七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一岁。夫人杨氏今年九十多岁。公去世两年后，九成奉母亲隐居在桂地，迁居南宁，如今住在贵县城郭门。有三个儿子：镛、铭、铎；镛的儿子琏，铭的儿子瓒，铎的儿子瓛。铭文说：广信的山岭，龙虎般郁然盘曲；弋阳的九华山，山峰连绵而高峻。深厚地孕育出伟人，适逢时机而经营天下。所拥有的一切都应当归于他，乘着时运如鱼跃龙门。圣人爱惜百姓生命，申明刑法、整饬法令，与之共同制定章条，唯有慎重怜悯刑罚。制定适宜的军制，沿用历代的长处，把农事和讲武结合起来，历久而没有弊病。山东刚刚平定，军民杂居，公身着朱色官服、乘皂盖车，往来抚慰安定百姓。一年政绩告成，回来掌管铨选，治理天下，官位居六卿之首。我从石室中取出这些文字，编入六经；恭敬地敬服您的德业，为与您的声望相称而把它写入简册，又作这篇铭文，使之成为国家的光荣、乡里的荣耀。户部尚书郁公墓志铭 永乐三年八月五日，户部尚书郁公死在任上。皇上派官员带祭文祭奠，命工曹准备察看，停止朝会一天。皇上又顾念翰林学士臣缙等人，感叹称赞他的才干。唉！公一生死后的哀荣，确实值得称美。国家用来对待臣民的恩惠礼遇如此深厚，尤其足以激励劝勉当世之人。公的子孙，难道不会永远得到庇护吗？于是他的儿子郁彬身穿丧服来到我门前，哭泣着送来公的遗命，请我为他的墓写铭文。唉！公和我交往二十年，从未以你我相称而失于轻狎，也从未倚仗年长而减损敬意。我们两人相互以礼相待，也都自信是真诚的。洪武二十二年，我在华盖殿任侍讲，公开始奉命任户部度支主事，赐名为新。第二年转任户部司属，十二年升任北平部郎中。二十四年六月，越级授任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考核期满后在朝廷上受到称誉，升任尚书，授资善大夫。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难道不是因为才干超越天下人才能做到吗？或者说，公的盛大福分，是他的祖先以来积累的福庆，并非偶然获得。公家向来富有财产，慷慨豪爽、举止大方，不做琐屑鄙吝之事。他喜欢宾客，乐于救济贫困，不把这些当作施德求报。洪武年间，公在朝廷奏事，皇上询问天下户口、漕运、地理险易以及计算日期等事，他都能应机迅速回答，没有一点错误，众人都说自刘晏以下无人能超过他。晚年多病，于是时常请假在家，皇上非常怜惜他。公也曾对我说：“我觉得自己衰老了，恐怕早晚会先于皇上去世，不能报答国恩。我一生没有什么特别卓越之处，只有您了解我。希望您为我的墓作铭，记载我所受的荣遇罢了。”唉！公难道不是通达事理的人吗？公是苏州人，曾祖仲和，祖父瑜，父亲德，字铭本。公生于至正丙戌年正月十四日，在吴县。洪武元年，祖父迁居凤阳临淮县，公也随家迁去。夫人严氏，主持家政，严谨而有条理。彬字孟文，也很能孝敬。公曾嘱托我说：“将来见到彬，要告诉他说：这是故人的儿子，情谊如同我的亲生儿子。”墓在临淮古城的高地上。铭文说：古代大司徒的职责，是敦厚礼典、驯服安抚百姓，哪里只是掌管财赋而已？公奋发立身，也以和乐恭敬、诚实谨慎的品德，成为堪当爵禄的人才。历任官职多年，前后都享有光荣。难道说他的才干只是得自上天吗？难道没有人为谋划吗？不如说是盛大的福分，使他的墓道高高隆起，坐落在临淮山麓。国子祭酒徐公墓志铭

译永乐四年春，翰林修撰徐公旭奉命担任考试官，没有疾病却去世了。皇上听闻后哀悼惋惜，写文祭奠，诏令赐给棺材并办理殓葬，按照旧例送葬。此前，公带着家属做官十多年，不能在家奉养父母，想到祖先的墓地和祠堂没有修整，便让十八岁的儿子举行冠礼后催促他回乡。身边没有童仆，公的朋友轮流替他主持，接受吊唁祭奠，连续十多天才结束。京师的人无不以公为荣，更加知道圣主的意向，也知道儒者所从事的事业是何等尊贵重要。公一向享有盛名，任考功官时，综合核实名声和实际，辨明是非，考核官员优劣极为严格，正直不阿。人们看见他的面孔，没有谁敢开口；有人凭私情请托，也因此天下人都称他为“徐考功”。被罢黜的人很厌恶他，却也没有谁敢诽谤。我曾与他一同修《太祖实录》及在宫中编书，又见到公的学问文章，超过他实际施政所表现出来的水平；“考功”的名声和事迹，还只是他才华的一点光芒。于是翰林侍讲邹仲熙把公的门生、修撰吴漙所写的行状交给我。行状说，公字孟昭，年轻时聪颖敏捷而沉默寡言，有远大志向。十四岁时，跟从乡先生蔡深渊仲学习《春秋》，立即通晓大义，能够写文章，被族父特别看重。洪武乙丑年考中进士，任浙江巡行监察御史；入礼科任给事，值日负责记录起居注。太祖想让他的才干得到磨炼而任用他，命他分教房山。父亲去世服丧期间，他治理丧事颇有声誉；服丧期满，授任凤翔教谕。主持河南乡试时，入朝禀告后回乡探望母亲，当时母亲已经病重，公加倍赶路到家，母亲的病忽然痊愈，几天后却去世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服丧期满后，任安王纪善。皇上下诏征求直言，公分条上奏六件事，都切合当时实际，因推荐而任知州。进入史馆，主持礼部贡士考试，当时人们称赞他选得人才。又上书谈论政事，当权者忌恨他，因此授任考功员外郎，认为他迂腐空疏，将不会办事。却不知道如此卓越地树立声名，哪里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能了解公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圣上即位后，提拔公为郎中，参与修成《实录》，升任朝列大夫、国子祭酒。同僚借事陷害他，调任云南参议。他入朝辞行时，皇上留他住在翰林，于是以史馆修撰身份在宫中编书，任副总裁，最终在此任上去世。唉！别人虽然不能了解公，不喜欢公的人也很多，但圣天子深深了解他，所以始终给予恩宠荣耀，这是儒者至高的荣誉。假使公能长寿，圣天子对他的任用，难道会仅仅如此而已吗？行状还说，公性情端正严肃，善于坚守原则，不被流俗改变；他的学问也不是世上那些专门追求博杂广闻的人所能相比的。文章丰富而雅正，在家或做官都尽职尽责，从不诡诈趋附。教导诸生，都能使他们有所成就。他尤其喜欢推荐人才，所荐举的人很多，都是当时知名之士。周济别人的急难，仿佛唯恐来不及；遇到疾病和艰危，能够尽力相助，凡此都是真实可信、毫不虚妄的。我曾为公的叔父作墓铭，知道他的家世居住在南昌。五代时期，有名宗部的人开始居住在饶州乐平。宗部之后第十七世孙式，建楼藏书，用来教育子弟，乡人称为“书楼徐氏”。又过五代到应麟，考中宋淳祐进士，是公的高祖。曾祖奇夫，为太学生上舍生；祖父松友，父亲公明，都以儒业为生而没有做官。母亲江氏，公娶某氏为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所作的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五十二岁，将于某月某日安葬在某乡某山的原野上。唉！公的世代德行又是这样深厚，却只活到中寿，儿子还没有声名，上天的报答施予，难道不会另有所等待吗？铭文说：高峻的徐公，面容严肃如冰，凛然不可屈服，使庸俗之人惊惧。言辞严厉，正气直行，自矜而不与人争；多次以正直的议论叩问天子朝廷。有疾病的人畏惧他，没有谁敢轻视他。始终得到保全，仰赖天威和神灵的护佑。以文章服人，以义行立身，朋友众多，万世不受辱。这是太史所作的铭文。监察御史陈公仲述墓志铭 公名继先，字仲述，姓陈。他的祖先是金陵人。十八世祖陈晖开始居住在吉州泰和，族人兴盛到数十家，以儒业为生而做官显达者很多，乡里宗族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有名先得的人，学问品行纯正，号菊存先生。元初任赣州路儒学教授，退休后因儿子显贵而赠万安县尹，是公的高祖。菊存生学礼，官至赣州路推官，退休后去世，是公的曾祖。推官生以道，任潮州路儒学教授，是公的祖父。教授有两个儿子，长子有庆，就是公的父亲。公生于元至正庚寅年四月三日。推官白天小睡，梦见神人手持黑色大旗，竖在他的听事堂前，醒来后公便出生了。推官大为惊异，说：“他一定会使我们宗族显达。”公稍长便聪颖明悟，与一般孩子不同，七岁就善于作对句。教授先去世，推官特别疼爱他，不久遇上战乱，推官去世，家境更加贫困。公抚养年幼的弟弟，只与母亲萧氏相依居住。姑母的丈夫刘崧怜惜他，教他学习，他通晓《诗经》，又竭力学习古文，严冬酷暑手不释卷，差不多达到了贫穷而快乐的境界。以郡学生身份考中洪武乙丑年进士，第二年提拔任山西道监察御史，调任山东道，出巡按治山西、福建，声名光彩显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百姓和贤能的士大夫都爱戴仰慕他。后来调任广东道，审理案件以公平著称，勤于职事而不懈怠。一时许多奏章和核查文书都出自他的手笔，闲暇时便写文章自娱，求他作文的人很多，他也不拒绝。四方名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称赞陈公的古文，却不直呼其名。来到京师后，夫人曾氏留在家中奉养老母，公独自住在一张床榻上，生活冷落，身边没有童仆侍从，粗茶淡饭，十年如一日。往来的家书有一百多张，没有一句谈及利益和私事。洪武癸酉年六月二十一日，公死于任上。去世那天，行囊中没有余财，箱子里没有完整的衣服，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只有几册书而已。听闻的人无不悲痛。曾氏与公同乡，是绍有先生的女儿，也能甘于贫穷简朴。儿子一人，名赏。永乐元年，以《春秋》经学被乡里荐举；今年在会试中被主管部门黜退，因蒙恩得以回乡，于是拿着翰林修撰梁潜为公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唉，真令人悲痛！我年轻时，家兄大经从府学回来，得到公所作的文章，家父读后赞叹说：“故家还有这样的子孙。”后来又得到公的庭对策文，读后更加羡慕。后来我在京师做官，才与公相识；同朝共事将近四年，往来情谊非常深厚。

译公额头宽大，鼻梁高挺，面容严峻，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但言论确实坚定，人们都说他是诚实端正、和蔼可亲，却又耿介得不能用私情干犯他。前年我已经为公作过铭文，忽然梦见公，觉得原来的铭文还不足以详尽表现公，而公也尚未下葬。如今公的儿子赏，才得以把公安葬在龙门的原野上。赏的笃实，也很像公，我又庆幸公有这样的儿子。于是完全依据行状为他作铭：伟大的陈公，出自著名宗族；吉祥的征兆先已显现，声誉和声望日益崇高，乡里称为大族。成为著名进士，成为有才干的御史；凭文章流传后世，可与韩愈、柳宗元一类人物并列，足以比肩而行。公具有刚劲锋芒，龙河如池，山石如砥。墓道有此铭文，颂扬永无穷尽。翰林蓝君日省墓志铭 永乐四年春，天下士子在南宫参加会试，榜文公布后，众人喧嚷着说受到屈抑。圣天子亲临殿前复试，录取副榜三百三十一人。我的朋友蓝君朂考中第二名，特赐冠带，与进士一同及第，入翰林任庶吉士。又过四年，授任典籍，希望他充分通晓宫中秘书。圣天子的用意十分深远，朂也深受感激。又过三年，公死于任上。他的兄长绍永派儿子猷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在欧乡罗富的原野上，并且写好行状，与他的嫡子继昌一同登门请求我作铭。唉，我怎么忍心作铭呢！公从小跟随我的内兄子章刘先生学习，朝夕相见。复试时，我担任读卷官。去年相见时，我们饮酒慰劳，十分欢快，哪里料到不到一年竟为公的墓作铭呢？公字日省，与我的朋友刘日升出生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都是洪武壬子年十一月二十日亥时。我去年回乡，日升去世，我为他的墓作铭；今年回乡，日省又去世，我又为他的墓作铭。他们都是我平生的知己，我怎么能不悲痛呢？日升去世时，日省还没有疾病。相面的人相视叹息，认为相术没有应验；如今竟然如此，难道相术的人值得相信吗？而凭公这样的才华、志向和气概，难道一生就止于此吗？铭文说：蓝氏世系出自中山，自唐代起居住在吉州，文才相抗，世代都有做官的名籍。您的显贵父亲担任都御史，您幼年便成了孤儿。都御史贤良，您的母亲陈氏归嫁于他。生二子三女，继昌是弟弟，雷是弟弟。母亲去世后，绍永和猷抚养教导他们。孝子义士伯兄撰写行状，悲痛得泪流不止。乡里立表彰之碑，墓门刻下铭辞：“苍苍的山林，云气景物在这里昭示。” 元邵武路同知萧公墓志铭 元朝末年，天下四分五裂，其间盗用名号起兵的人不下千百。唯有闽地的陈友定，从平民起身，直到成为将相，身经百战而首先战死，是元朝东南的烈士，没有谁能超过他。当时我们乡里的豪杰多跟随他，在山岭海滨间艰苦奔走，至死不怨朝廷，消息往来实际上也借此得以沟通。先祖太师公真因守节而死，事情被朝廷知道，赠给官职。先父也被授为资德大夫、参知政事。诏使从海上来，友定派江伯昂与他一同前来，并劝说熊天瑞于赣州。伯昂年轻时就与先公友善，也说明友定的意思。先公感奋，邀请乡里的萧克钦等几人一同到赣州劝说熊天瑞。天瑞犹豫不决，先公以太夫人年老多病不能远行。伯昂离去报告，命克钦向南越过岭外，秘密进入闽地，艰难穿行两浙，出金陵，转道巴蜀，回来暂住长沙，经过湘潭返回，与先公谋划说：“我观察群雄的才智谋略，只有友定忠义，大概可以依靠。”于是又回到闽地。友定奉制授克钦奉议大夫、邵武路同知，参与谋划军事。友定执法严厉，往往造成滥杀，克钦总是设法营救，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曾经带兵在建阳山谷间攻打贼兵，突然被一千多人包围数层。公手持长刀跃马奋勇冲击，贼军首领两人径直上前来刺杀，刀将刺到时，忽然大声呼喊，命众人退避，说：“暂且住手，暂且住手，这是我父亲萧公！” 使者诘问他们，二人跪下说：“我们曾被陈公俘获，幸赖萧君相救才得以活命。如今虽然人数众寡不敌，我们终究不敢背弃恩德。”战阵稍稍退开，二人拜了又拜而离去。公在建宁、光泽道上巡按治理时，有七十人手持兵器上前，跪下说：“使我们活命的人就是公。我们常常思考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今天幸而经过我们的乡里，斗胆把白金百两献给随从。”萧君并不认识他们，那些人各自说出姓名和萧君设法营救、使他们再生的情形。公安慰劝说他们，拒绝所献而离去。洪武九年，公随友定来到京师；友定死后，公以亲人年老为由辞去仕职，回到乡里，年仅四十二岁。他以孝奉养父母而闻名，读书、教子自娱，严寒酷暑手不释卷。乡里亲戚和子弟跟随他学习，很多人得到成就。洪武戊寅年六月四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二岁。唉，真可以说是保全名声、享有盛福了！公生于元大定丁卯年，刚一岁多，母亲艾氏去世，继母王氏抚养他，疼爱超过亲生子。他幼年聪颖不凡，将要冠礼时，向安成罗先生学习，学成后在乡里任教，卓然以不使家声坠落为志，而他最终在仕与隐之间的取舍竟能如此，可以说很难得了。我曾听说先公想为他作传，却没有实现。我的儿子、翰林检讨引高与我一同修《高皇帝实录》，看到友定的事迹，感叹萧君已经不可能再生了。引高也感动流泪，捧着行状请求我作铭，我不敢推辞。根据行状，公名寅，字克钦；所作文章名为《舫中集》，晚年自称舫中叟，学者称他为秋舫先生。他的先世居住在山东，有名忠国的人，宋高宗时任吉州防御使；其子文仲入赘吉水城西张氏，子孙于是成为吉水人。高祖典簿公文布，曾祖信可，祖德永，父云心，世代积累忠厚，姻亲也多为仕宦之家。公先娶艾氏，继娶王氏、涂氏。五个儿子：仲高、奎高、次子引高、冯高、持高，都能继承家业。三个女儿，都嫁给仕宦之家。孙子十四人，曾孙三人。公在寿终那年，安葬于本县仁寿乡落塘山的原野上。铭文说：伟大的萧君，是世间博通的儒者；纵观四方，能够辨识人的聪明愚昧，得以居处于适宜的位置，至死不改，进退从容。若钟鼎富贵违背本心，粗食的甘美、布衣的温暖也自有其乐。上天赐予长寿福禄和贤能子孙，毁誉的真假，到了身后才会确定。何不看看他的家族，唯有善行而不与人争竞。清河丞徐君伯权墓志铭

译前年，我的叔父原复任华容县丞时，对我说，国初他陪同兄长原震任县令，清河县丞得到了鄱阳徐君伯权，进贤县的吴君庸任主簿，三人相处极为融洽，恭敬地谋划治理百姓，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追念他们。夜间相聚共同读书，作诗作文，饮酒欢乐，谈话从不涉及丝毫私情亲昵，用刚强来补助柔弱。如今徐君已经去世，吴公在岭南，而伯兄居家，彼此没有音信已经很久。一想到这些，我没有一次不为之慨然长叹。如今我又要去任县丞，将把徐君作为榜样，却不知道县令和主簿是否有像吴君和伯兄那样的关系？如果有，华容的政绩一定值得观瞻，百姓也将思念他们。叔父的话就是这样，当时我还来不及详细询问徐君的事迹。今年，君的儿子拿着君的堂弟考功郎中徐旭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唉，这是我愿意做的事，哪里敢推辞？根据行状，君名恕，字伯权。幼年聪颖敏捷，六岁便知道致力学习，向防斋先生学习《诗经》，每次参加乡校考试总是名列第一。末年，元军将领在乐平凭借数千乡兵来抵抗官军，官军平定了他；统帅评定其功劳，本应授官，他却辞谢不受。国初洪武庚戌年，以精通经学被乡里荐举；第二年任临清县丞。临清水陆交通的防守地势险要，事务繁重，而百姓贫困。正值大乱之后，中山徐武宁王驻扎重兵守卫，君上下周旋，与他共同筹划；教导百姓礼让，招抚流亡，申理昭雪冤屈积案，甚至捐出俸禄劝导富户分财，使贫困者能够安业；兴办学校，一年之间教化大为通行。调任清河县后，治理比临清更有成绩；过了两年，因病死于京师。唉，县丞本来就比县令更难做，君所遇到的困难又是这样多，而取得的成就竟达到如此地步。汉代的循良官吏，难道值得称道的很多吗？可惜没有看到君的成就止于何处。君出身名门，年轻时跟随先生长者学习，充实格物致知的学问，因此即使天文、地理、医药、武经等各种技艺的学说，也无不旁通而融会贯通，用来辅翼仁义，不流于迂阔。曾随从世父处谦行走途中，遇到仇人纠集众人伏击，君奋力挺身大喊，众人惊骇而散。有族人酗酒，多次蛮横侵犯他，他顺受而从未以言语反击；孝敬慈爱、和睦宗族，又是如此。他年轻时，一声号召便消灭盗寇，恢复乡邑，并且有功而不自夸，差不多是仁者的勇气，难道不令人深为惋惜吗？君曾自称抱膝山人，晚年号钓云翁，文章有奇特气势，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生于元泰定丙寅年六月十九日，卒于洪武乙卯年四月二十九日。娶某氏为妻，有两个儿子：同高，任腾县县丞；珠，起初任学官，如今任嘉兴府照磨。他们的先祖自五代开始在乐平置家。高祖刚，显祖公达，父处信，母顾氏；乡里的塔山就是君的墓地。铭文说：命运使他进入小县，削减栋梁之才；他辅佐小邑，大官却吝惜他的生命，而使他的后世得到宽裕。仲勤吴先生墓志铭 洪武丙辰年，先父的朋友胡延平死于任上。仲勤吴先生是延平的妻兄，前来料理安葬之事，我跟随先父因此认识了他。胡延平家人见他英俊豪迈、卓尔不群，非常敬佩。先父说：“小子还没有见过孟勤先生，世人称吴氏兄弟为‘二凤’，说的就是他和他的兄弟。”我请问详情，先父说：“此前莘乐先生和你的祖父同时倡议组织义兵，而你的祖父不幸战死，莘乐也含恨而死。当时孟勤兄弟都还不到三十岁，身负文武才干，多次请求担任守卫边城的将领，守边者都没有任用他们，后来事情果然都如他们所说。父子都是豪杰之士。”又说：“元朝盛时，江右诗人自范文正公、揭文安公以下逐渐流于委靡，唯有擅长声律而不失雄浑气势的，莘乐父子尤其突出。”过了十多年，到洪武丁卯年，我才到先生家拜见他，听到他的言论，弥补了我平生的遗憾。第二年，先生又到了楚地。又过十多年，我在史馆侍奉先生，痛惜先父不能再生，每次接受先生教诲都为之感动。先生也顾念故人的儿子，对我更加疼爱厚待。不久先生蒙恩得以在闲散之地任职，以安享劳苦，后来便传来他去世的消息。我追忆往昔，汇集先生寄给我的长篇短札，词藻满目，其中流露出的老成忠厚之情和引导教诲之意，使我不觉感伤至极。本想为先生作传，但先生的儿子善存拿着庶子胡光大所写的一份行状，请求我作铭。胡光大是胡延平的儿子，也是先生的外甥，最详细地了解先生的家世和各种行迹，于是我谨依据行状作铭。先生名勤，字仲勤。他的祖先是大梁吴氏，迁居荆地；到有名某某的人，在南康做官，子孙居住在庐山南面。宋淳化年间，有名某某的人任永新主簿，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原道，曾祖母某氏；祖文振，祖母李氏；父师尹，字莘乐，学者称桂山先生，最终任永丰县丞。先生幼年聪颖明悟，刚开始学说话时就能认出钱币文字上的字，人们都感到惊异。十七八岁便写文章，词藻仿佛天生。癸卯年，太祖皇帝的军队攻下吉安，参谋郭子章以诗闻名，一见先生交谈，便如平生旧友般欢悦，立即署任他为泰和县令，他以奉养亲人为由辞去。洪武初年征召天下名儒，在中书堂考试中列第一。太祖想振兴儒学，特意授任他为武昌儒学教授，他的教化大为推行。后来又按惯例免职归乡，楚王带着书信和礼物迎请他任世子、郡王的老师，蜀王和湘献王也相继写信问候，深深敬重仰慕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永乐元年，公参与修《太祖实录》，特意授任开封儒学教谕。周王以宾客之礼相待，世子尤其爱重他。永乐三年二月戊辰日，公死于任上；按其生于元至顺庚午年八月某日计算，享年七十六岁。第二年，善存扶送灵柩，把他安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孺人萧氏善于处理内务，比先生早十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善存；女儿一人，嫁给胡直先生。晚年居住在安福，善存如今是安福人。孙子某先生，学问极其广博，手从未离开书卷，年老而不倦。写文章诗歌，敏捷而精工；擅长行书、楷书，在史馆时已经七十多岁，运笔仍快如飞。天性孝友，侍奉继母尤其谨慎，侍奉姐姐竭尽敬意，抚养侄子极其慈爱。待人平和宽恕，却能清楚分辨贤与不肖。善于饮酒，遇到宾客故旧，常尽情畅饮直到天明，捋须纵谈，胸襟情怀坦荡如同洞府。曾思念祖先曾居南康，所以号“匡山樵者”；居住武昌时，号“黄鹤山樵”；晚年又改号“由翁”，都用来给文集命名；另有《六艺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

译有豪杰的才干，有广博的学问，有刚大之气；壮年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老年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他亲自写下的作品足以流传后世，光彩灿然，不可秘藏。夏侯时雨先生墓志铭 唉！疾风虽然猛烈，也不能借阴雨把尘土扬起；蛟龙虽然神异，也不能在白日离开其行列。学问广博、德行文章丰厚的人，即使贤能，也不能保证一定被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能保证一定显达通达。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郁结曲折、坎坷困顿，最终困厄而终。古人说文人互相轻视。我结交天下士人，听说各地乡先生和文儒纷纷争论，毁誉并起，终究无法一概而论。豁然开朗而又不足以……只有山东豪杰文武之士和我乡里的俊秀庸众，都异口同声地说夏侯先生名霁，学问品行如山如海，值得仰望。他没有不读的书，读了就没有不通晓的；通晓之后便能思考，思考后善于取舍，身体力行、笃实实践，用来教导别人，丝毫不感疲倦懈怠，反而更加勤勉。因此人人都乐意跟从他，弟子先后几十、几百人，至于受其余泽的人，大概更不知有多少。他的风度又凝重深远，不拘急得像被束缚一样；如彩霞绚丽、美玉温润，常借宴饮谈笑因势诱导议论，尤其能使在座的人倾动。人们欣喜诚服而受其教化，自己都没有察觉；无论平坦险阻、艰难通达，他都不因之忧惧或安逸自得。居家时年已八十多岁，胡须头发洁白，衣冠整肃，温和而不发怒，非常值得爱敬。这些都是众人告诉我的。今年春天，有位儒者养直拿来一份文字，神情大为悲伤郁闷，仿佛有所请求；他进来拜见并说明来意，原来是先生的曾孙为家族写了行状，前来请求我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十百人〕 唉！我出生二十多年，听到先生的名声已有十多年，而且我的职责在于记载善恶，怎么敢推辞作铭？根据行状：先生字时佐，乡里称为时雨先生。生于元至大庚戌年七月二十二日戌时，卒于洪武庚午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辰时，安葬在乡西车井头砻。妻张氏，继室刘氏。四个儿子：铨长、文华、应华、又鉴（刘氏所生）。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四个孙子：源、温、淳、泫，即养直。铭文说：考察夏侯氏的根源，发端于谯地后裔，迁到长沙，于是选择吉地定居在此；在泸水岸边，显赫繁衍，光明显著，世代都有卓越人物。唐代有夏侯韶，历经宋代直到元代，及至昌盛的朝代，两方面都有文武才干，手持旌旗、身佩貂饰，连续显耀，光辉直冲清天。啊，先生在朝廷中含藏华美才德，丰厚浓郁而极其周备，窥见姒、姚诸贤的法度；一任命为掌管教育的官职，吉地贤才都归于门下；再任命为临川官，安抚百姓而不轻浮，恩泽如河水润泽、膏脂施布，光辉如星，声望如高山草木。金精山失去驾驭，先生收敛怀抱、超然远举；遇到和熙之世，便在德行之路上安游。齐鲁这样的文化大邦，都仰望他的高峻；从南到北，人们感受其教化，如同品茶、听箫。确实是君子，是士林中的翘楚。人谁能不死？公有贤子，儿子肖似父亲，孙子聪哲；即使千万年后也如同不死。我为他作此铭，以昭示新立的墓道。堂祖公友□，有旧文。公虽没有通达显贵，却能长久保持贤德；贤者本来很多，隐藏一人而使千人显明，德行自有光耀，卿云正在天上。刻辞即使磨损，这篇文章也将永远流传；并非只有文章才会流传，世代的教化也不会磨灭。莘云欧阳先生墓志铭 欧阳文忠公的第十六世孙，名衡，字师尹，学者称他为莘云先生。至正年间考中进士，遇到战乱，于是不再做官。吉安守臣梁克中传檄征召义军，先生立即派儿子率领一千多名豪杰，首先整治水军同贼军作战，击溃其锋芒，多次建立功劳，最终死在战阵上。先生写下万言书陈述有利于时局的建议，主将没有采纳。先生说：“事情已经不能挽救了。”于是隐居山谷之间。当时天下大乱，仍有求学者认为先生有义而来跟随游学，先生也不拒绝。进入国朝后，多次有人推荐他；曾两次到江西行中书省，都以疾病辞谢。他与先父同年出生，只是月份和日期稍后，把先父当兄长看待。先父奉诏赴阙时说：“我一定不做官，准备以死发誓；只是孩子年幼，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这一点还值得稍稍考虑。”先生立即答应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先父的儿子，告诉兄长先父不要忧虑。不久先父也得到告假回乡，人们都说先生的友谊不愧古人。先生没有不读的书，读过没有不记得的；即使《山经》、地理志、稗官小说、医药之术，也都能通晓分析、融会贯通。我年轻时因赶集得到一部《四书集》，缺少《乡党》篇，先生口诵，我记录下来；后来得到完整版本相校，没有错一个字，而且多处以先生所诵为正确，他的精博大致如此。他一生从不厉声疾言、神色急躁，庄重严肃而又和蔼平易。学者曾说，像先生这样，才真是所谓恭敬而安舒的人。他所著文集共若干卷，都足以流传。先生于洪武庚申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世代是吉水螺陂人。他的先祖自文忠公的孙子绍世以来，得到官府文书而居住吉水，积累到名雩的人才开始在螺陂置家。曾祖炎起，宋代进士，任新昭州教授；祖梦旗，进士，任靖江军节推；父吾衡。墓在龙塘山原野上。儿子仲讷，孙子忠孝，年少时在我家长大，如今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因此叙述其世系和事迹，命人刻下。铭文说：文忠公遗留下的福庆，如银河流水灌注，滋润山川陆地，使草木繁茂肥沃；他的根柢、枝叶都如此疏朗茂盛，文章美德也与之相伴。学问广博而德行隐逸，和樗栎一类的庸材同列；将来施及后代，仍然环绕着美玉般的光辉。若不相信，请考察太史的记载。时和曾先生墓志铭 元朝统治中原，自泰定、天历以后，文治更加彰明；四方掌管教育的人，都是德行深厚的老儒。我的祖父竹梧公与道益张先生主持吉水州学，鼓舞士人、革新教化，一时文教蓬勃兴起。时和曾先生以乡贡进士身份授任抚州学正，后来又主持江州德安、赣州信丰的学校，都亲自以身作则来陶铸人才。凡是对人的勉励，都用道德加以引导，用文章加以教诲，正如先祖父在我们吉水所做的那样。国朝高皇帝从民间崛起，首先把学校教育作为要务；费君震、李君恒相继任知州，也把兴学育才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们仰慕先生的德行，邵年高又以礼聘请他担任本学司训，先父筠涧公也参与其事。当时我缙在学校里听他讲论，受到熏陶，知道他的学问渊源确实有所来自。先生出自名门，生长在接近圣贤的地方，平生积累德行和学问，最终只任教职，没有获得显赫通达的地位；然而积蓄深厚，福庆流传，应该还没有穷尽。先生名琦，字时和。他的先世是武城一族，有名仁的人迁居吉水，儒学前的古城是其始祖居处；有人考中宋咸淳进士，任全州司理参军，古涧，名革，是先生的曾祖。

译祖父名福远，父亲粹中；父亲凭《书经》考中元至正江西庚申乡试第一，名迪，是先生的二哥天和。娶彭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伯谦，次子仲诚早逝。孙子三人：绍初、用初、显初。绍初因明经任宣城学道丞，爱护百姓，没有辱没他的祖先。他说我一向熟悉先生的为人，拿着行状请求我作铭。先生生于元皇庆壬子年八月十七日巳时，卒于洪武丁丑年十一月初十日子时，享年八十六岁，安葬在四十四都片月形松山的原野上。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确实可以说生时顺遂、死后安宁；我又怎么能停止为他作铭呢？铭文说：生长在接近圣贤的地方，传承而得到圣贤的宗旨；主持各州教育，成为共同的楷模。文章使字水、古城兴盛的功劳，如仁山一样巍峨高大，这就是先生的风范。徐学皋先生墓志铭 宋朝灭亡、元朝兴起后，吉水东门徐氏家业发展到拥有万石田产，但本来是儒者。延贤先生以科举为业，参加进士考试，经过他家门时，弦歌诵读之声从未断绝。他家富有却不骄傲，合乎义理而又爱好礼仪，因此部使者曾有表彰其门第的举动。他虽然做官只是小官，却能获得惠政和美誉。揭文安公以黄丞相来比拟的人，是平远公。元末遇到战乱，他出资筹办军需、谋划防御，并和亲戚组织义兵；在水西一带保卫乡里的，是城南公兄弟，也就是平远公的诸孙。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只见过他与先父唱和的诗，觉得有杜少陵的志趣；对他敬仰爱慕的，是城南公的儿子学皋公。国家太平兴盛时，公归还故居，四十年来成为本族衣冠礼法的典范和支柱。一时的学者想考察前代世家大族的风流遗范，都来向公请教；公乐于告诉别人，忠厚而明辨，听讲的人无不欣然有所收获。我年轻时，先父特别喜爱公，托公为我议婚。公便说：“我的小女儿贤淑，可以嫁给你，而且术士说她必定能成为命妇。”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我。我从诸生升至显要职位，公待我始终如宾客；每次送我告别，都到岔路口直到江边，举酒宽慰，祝愿深厚而情意缠绵。我在远方数千里之外时，公多次寄信问候，临终时还嘱咐子孙向我致意。唉！我离开公才一年多，回来后公的声音容貌已经再也见不到了，难道不悲痛吗！公名泰，字子开，学皋是他的号。母亲萧氏早逝，他侍奉继母胡氏极其孝顺；侍奉兄长极其谨慎，兄长去世后，抚养侄子极其慈爱。他教导子孙只从事诗书，在乡里谨慎自持，众人都佩服他的公正。每逢岁时宴集，家中接待贵宾，连续数日昼夜通宵；饮酒而不失态，即使醉了仍恭敬谨慎，一言一笑都合乎礼节，真可以称为淳厚君子了吧！他的家世本来出自金陵，我已经为他的家谱作过序，这里不再赘述。公娶曾氏，是兰溪大族、宋忠节公曾聘的诸孙女，曾必誉的女儿，具有贤德。儿子三人：长子亨，字叔通；次子让，字叔逊；幼子吉，字叔迪。女儿三人：长女嫁给积符朱廷纲，次女嫁给夏璜刘汝瞻，幼女嫁给我。孙子十人。公生于至正庚辰八月四日，永乐己丑十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岁。将于庚寅十二月庚申日葬在居所鉴湖西面的墓道。诸子哭泣着请求我作墓志铭。铭文说：德行在内心自有光彩，不求取名声；既已稳固，又已安定，愿长久安宁。刘君允中墓志铭 刘守中是河间人。宋朝末年，河间防御金兵，天下人都看重他的医术，称他为刘河间，却不直称他的医术。上承长沙医术，下与郾城相宗。郾城得到麻知防，知防为他撰写《儒门事亲》，能够阐明刘河间的学说，世人都喜欢传播它。我曾经过郾城，寻访他的遗迹，访问当地人，大家都说麻知防能作文，却不太懂医，所以他的书多有遗漏。只有刘河间自己能著书，像《宣明直格》一类，流传于世的很多，但也都没有触及他的深奥之处。他的子孙后来迁到江南，必定有人得到他的传授。我于是记起年轻时听乡中前辈说，刘君允中藏有河间的秘传医书，便从他的儿子日升那里借来阅读，感叹说：“我本来就认为刘河间应当有秘传医书，很高兴它如今在这里。”日升哭泣着说：“这是先父临终所嘱托的。”书中只说祖籍河间，却没有详细说明世系，我拿这件事询问家父，家父说：“确实有这件事。当初，允中的祖父芳茂从河间迁居江州。宋末达泉梁先生以医术游历江州，与他志趣相投、伦理相合，便一同回到吉水。芳茂生德荣，德荣生七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允中。允中自幼淳厚少言，恭谨而忠信，抚养孤儿、救济贫民，从不把恩德表露在脸上。至元年间，他任吉水医学教授。壬辰之乱时，他在乡里遇到盗贼，刀刃已经逼近，有几个人大声喊着上前说：‘这是真正的善人，怎么可以杀他？’因此他每到一处都能免遭杀害，盗贼也不忍心伤害他。

译论他的学问和品行，大概没有愧对河间的人了。” 我私下记下了这些事。允中进入本朝后，医术更加显著，所治的病没有不痊愈的；不能把他迎请到家中，就认为自己是白白死去。连郡中的人都敬重信服他，车轿、骑从络绎不绝，无论早晚，他的门前从未断过人。他尤其精通地理以及百家之学，却不自我炫耀，退让谦逊，好像不善于同人交谈，又仿佛害怕伤害别人。他生于延祐甲寅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洪武癸亥四月八日。妻子毛氏，儿子方升，在江淮间以医术闻名，先于他去世；继室李氏，治家有法，也学习医术。儿子三人：长子文升，次子复升，日升是幼子。允中去世时日升还年轻，却能自己努力求学；二十三年后，他凭荐举入翰林，才得以为父亲撰写行状，请求我说：‘了解先人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先大夫已经去世，若要听到对他的评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我过去曾想编次允中父子治病的奇效事迹，接续太史公为淳于意所作的仓公传，却因因循拖延没有完成，现在也没有时间详细撰述。姑且根据所听到的，大略为他作铭文说：从前在河间，有位卓越的守贞之士，著书加以传述；千年之中仅此一人。如今他的孙子在江南，把医书传给允中。他认为药物并不是用来补益身体的，关键只在于攻治并除去疾病而已。治病百发百中，好比用兵，难道一定要持重迟疑吗？我想把他的医术传下去，于是记载他的治疗功绩。后世若有著作者，这部书可以奉为宗法。赵君用哲墓志铭 君名哲，字用哲。始祖不侉，随宋高宗南渡，官至提举，封为吉水县子，于是定居在那里。五世之后传到必璺，是宋代进士，任佥书吉州判官听公事。元朝任命他为四防尹，他没有接受。公是君的高祖。曾祖启，祖父叔顺，父亲存诚。君生来聪颖，不沉溺嬉戏。稍长后，更加致力于学习，喜爱读书，寒暑不知疲倦。诗词一出口便惊动众人。当时学校缺少弟子员，县官听说他的贤能，想招致他。君的父亲也慨然说：“应当让他建立功业，继承前人的光彩。”于是他进入学校，声誉日益增长。跟随子章刘先生学习《书经》，先生极力称赞他，同门之士都自认为比不上他。洪武丙子年，他在江西乡试中参加进士考试。第二年参加会试，取得乙榜。那时川蜀地区缺少学官，听说太祖告谕吏部，要慎重选拔江西人士担任，于是复试君，得到他的试卷后任命他为梁山教谕。梁山是偏僻县，学校长期荒废，君使废弃的事业重新兴起，使败坏的风气得到整治，教化顽劣、陶铸人才，全县很快就和赤县相等，人人都很高兴。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生徒为他送行，都流泪哭泣。居丧期间没有违背礼制。服丧期满后，调任广东徐闻教谕。他的教化在那里比梁山更加兴盛。第二年，今上登基，君到京师朝见。京师的名卿贵人争着想推荐他，君极力推辞说：“做教官是我一向的志愿。以自身侍奉君主，不如培养人才来侍奉君主。我多多培育贤才，使他们为国家所用，难道不可以吗？”于是没有人再强迫他。回到徐闻后，他因病去世。临终的话没有涉及私事，只对弟弟谋说：“遗憾的是没有办法实现奉养年老父母的心愿。”年仅三十三岁。君生于洪武壬子年，卒于永乐甲申年。第二年乙酉，谋才奉君的灵柩归葬于乡里的水磨坑原。母亲某氏，妻子龙氏，没有儿子。我表弟、翰林检讨刘君宗平与君同为贡生，又一同在蜀中任官；年少时同受业于刘先生，对君的了解最为详细，于是撰写行状，请我作铭。行状称君有才智谋略，善于谈论，仪表俊美，须发浓密。他侍奉双亲以孝闻名，尤其善于教育弟弟，兄弟之间和乐亲爱。对九族亲属和睦相处，家中没有隔阂争论。轻视钱财而看重义气，喜欢周济朋友，和蔼可亲。他去世第二年，朝臣中仍有推荐他的人，任命文书下达时君却已经去世了。宗平所写行状就是这样，所说都符合事实。铭文说：本应长寿却早夭，本应有后代却没有继嗣。白发老父扶杖送灵柩，九族悲伤，士林相互吊唁。唉，没有什么可以归罪的。刘君象贤墓志铭 元朝末年的战乱中，世家大族能够卓然不被乱贼玷污，保全家业、恢复盛况并使后代昌盛的，在江乡一带实在不多见。我曾听说，夏璜刘君象贤兄弟首先谋划夜袭吉安城，报告官军来包围并夺取贼巢；事情泄露后，官军最终没有到来，全族被贼人屠杀，却都不肯屈服。君和妻子儿女幸而逃脱，贼乱平定后，才回乡经营生计，建造房屋、教育子孙，恢复旧日家规；其中艰难辗转迁徙的经历，是一般人所不能承受的。此前，贼首想诱使刘氏里应外合共同作乱，派人来传话。如果当时一听从答应，难道就不会免于屠杀和艰难迁徙了吗？君愤怒地骂道：“之所以称为世家大族，是因为它能守礼义。我家在宋朝时，曾任吉水县主簿；宋亡后，和信国文公经历百战，守死以抵抗元军，始终没有屈服。到了元朝，虽然缺少显达的仕宦，但父祖以上承受元朝恩泽也已有一百多年，难道可以同枭獍之徒为伍，成为祸乱的开端吗？如果义举不能成功，即使遭受贼祸，也没有辱没先人的志节；否则，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家庙呢？”我深深感佩他的义行，回来后把这件事和他的话告诉太夫人。太夫人说：“我的外祖父灞雪高先生任官平江时，象贤是他的幼女婿。他来到平江后，从未追逐游乐、声色和奢靡；他家教一向严谨，外祖父常常不停地称赞他。又听先父说：‘夏璜刘氏世代本是安福人，以治《尚书》闻名。象贤的祖父、叔父、兄弟每次来往交谈，他们的学问渊源都不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因此我常常喜欢向君询问往事，和他谈起来历历如在眼前，从未感到厌倦。”后来我有幸考中科举，从翰林回乡，前往拜访他，君非常高兴，和我饮酒，日夜详尽讲述外祖父的遗训，又让他的儿子汝哲和我一起游览山水，指给我看外祖父为祖先墓地所作的卜葬之处，并说明其中缘由。我看到前人从事的游艺，没有一样不达到精妙境界；而君一生坦荡平和、和乐谦逊，爱人乐善，敦厚崇尚诗礼，在家庭亲戚中得到的亲爱尤其深厚。往年我的兄长大经在夏璜授徒，君确实主持其事，汝哲亲自受业。君早晚和我兄长讲论的事情很多，因此我们兄弟都从君那里有所闻教。君去世是在洪武辛未三月九日，当时我寄居京师；后来回乡时，君的墓上已经长满宿草。汝哲多次请求我作铭，我才得以为之。君名崇，字德象，象贤是他的号。族中有族谱，我曾为它作序。曾祖时可，祖父至德，父亲则贤，母亲厐氏；娶高氏，继娶萧氏。儿子三人：汝霖、汝哲、汝完。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君生于大定丁卯四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墓在乡东坑的原野上。铭文说：

译守持义理而不受辱，光明正直；学问淳厚善良。平生对家庭亲戚所说的话，可以作为世人的教诫；有铭文可以镌刻，有儿子能够尽孝。黄君仲简墓志铭 黄君仲简去世十年后，他的女婿厐振舒奉诏来到京师，带着前陈州太守李君子仪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作铭。我的兄长大纪和徐君叔通异口同声地称赞、叹息，说应当作铭。凡是认识仲简的人，都说他磊落可亲，并为他悲痛思念。唉！离世十年而人们仍不忘记他，与他在世时没有不同，那么他在世时难道没有超出常人的作为吗？根据行状，先世某人去世后，家道也中途衰落，历经崎岖多难。君整治祖业并扩充发展，稍有盈余财物，便拿出来修复废坏之处。他乡里的官陂桥坍塌了，便准备砖石，请道士彭一宁主持修建。桥修成后，行人因此便利。枫子江处在两条水流交汇处，早晨渡江的人有时会溺水，于是设置船只渡人，大家都很高兴。株木陂灌溉数千亩田地，君修复它后，每年都没有旱灾。邻里有贫民，每逢春夏农事繁忙、没有粮食可依靠时，君便借给他们粮食，从未收取利息。他设立家塾，聘请优秀先生教育子弟。治家严明而有法度，侍奉兄长恭敬有礼，友爱各位弟弟，抚养孤儿外甥，勤勤恳恳。他尤其喜欢宾客，四方游士经过他家门时，他以礼接待，唯恐有所不周，长久如此也从不厌烦。每当大规模宴席上酒兴正浓时，他击掌谈论事情，豪气纵横奔放，十分磊落可爱。行状中所称述的大概就是这些。我回忆年轻时曾和君交游，登山临水，或在市集间游观；他谈论自己一生的志向，常常高歌击节。当时能理解并赞同他志趣的人很少。他又说，古代久远的人暂且不论，近来元朝末年沉溺于安逸宴乐，风俗崇尚柔弱，乡里富豪家的士人子弟一旦听到兵器交战的声音，便手脚颤抖，双目惊惧，耳朵也听不进去，坐着等死，妻子儿女被掳去；这样可怜而不值得救济的人，哪里会少呢！我的先人向天发誓、仗义而行，聚集义兵，盗贼不敢侵犯我们的乡里，终于成为保障，以迎来太平。直到今天，房屋中还有旧日的房舍，图书中还有过去的收藏，乡人没有流离的苦难，田野没有荒废的时候，山林没有被砍伐烧毁的祸害；一草一木留下的遗迹，都是先人遗留下来的恩泽。我遗憾当时年纪还小，只知每日学习，不能帮助先人建立大功业，先人也带着未酬的志愿去世。这就是古代英雄奇伟之士被埋没而不为人知的原因，往往都是这样。考察他所说的话，确实倜傥可爱；再考察他处理事务、驾驭众人的情况，进退高下都有尺度，权变与正道相合适宜，人们都敬畏他。由小处即可推知他的大处。有时他借此发泄心中的不平，披上铠甲，横持长矛，弯弓驰马，在平原旷野中突骑追猎；远远望去雄伟不凡，文武才干都可以任用，也差不多是个奇男子。世间难道能有很多这样的人吗？唉，怎么能不长久地追念他，仿佛还能看见他的画像一样！君名敬，号竹涧。高祖显民，开始在吉水定居。曾祖端叔，跃渊是他的先人。君生于至正乙酉七月初二日，洪武乙亥闰九月十三日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负责把灵柩送回安葬的是幼弟礼和女婿朱正。妻子周氏，是乡里名门之女。儿子四人：复安、既安、居安、太安。女儿三人，其中陈彦素也是他的女婿。墓在家乡鹧鸪山的原野上。铭文说：回想他的慷慨激昂，言语足以建立功业，才华实在令人惋惜；金钱利益不能使他屈服，死亡也不能使他战栗而失去操守。这些事永远秘密地留在这块墓石上。徐君耕乐墓志铭 洪武戊午年，太学生徐均任肇庆府阳春县主簿。阳春旧称春州，瘴疠毒雾严重，听到这个地方的人都感到恐惧。每当使者应当巡行考察时，便借故逃避，因此县里的豪强得以盘踞，谋取奸利。县官甚至受他们使唤，稍有违逆触犯就会被杀，前后没有人敢违抗。幸而任期考核期满，便装载财物离去；徐均知道这些情况。到县后，县吏报告说应当前去巡视，豪强大老呵斥道：“什么大老？”又报告说：“这是洞主大老，年老有病，住在家中，应当前去拜见。”徐均呵斥道：“你是化外之人，还是平民？赶快来见我，否则将按照国家法令依法惩处。”他拿出两把剑给大老看。大老听后恐惧，乘坐木板舆来到。徐均命令他下拜，他不得已伏在地上，徐均仔细看过后训诫并遣走他。随即派人侦察，发现他的话有异；府中的文书又下来询问此事，于是把他拘捕入狱。徐均说：“这个人一定会来劫狱。”便命令吏士拿好鼓角，栅闭他的私衙；自己佩剑、带弓箭，披甲长啸。大老的三个儿子果然各自率众前来，听到这样的戒备都震慑不敢上前。第二天早晨，他们抬着两只大瓜和十几枚石榴前来馈赠，都是黄金和大珍珠。徐均看都不看，立即命人把大老械系起来，亲自押送到府中。后来府官竟然接受贿赂，大老获释归家，多次送来先前的馈赠，徐均一再拒绝。府官发怒，想逮捕徐均治罪，大老震惊战栗，请求府中发文调徐均代理阳江县令。阳江县也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但徐均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这是史氏所写的文章。徐氏是吉州的大族，是南唐中书侍郎、上饶郡公徐逊的后代；曾祖林隐先生，是先父的外祖父。祖父本仁，父亲仕麒，母亲姜氏。元末战乱时，他年仅十三岁，先父当时在太学，先祖为守节而死，仕麒带着我和他两家避难，历经二十年崎岖艰苦，经营扶持，终于恢复安定的家业；这些事情都是他们父子所为，所以我了解得尤其详细。儿子名畊，字耕乐，号也是耕乐。他年轻时聪敏，十五六岁时寄居外地授徒，志向品行卓异。跟随勤窗王先生学习《尚书》，在离乱中完成学业；即使黄霸、夏侯胜的事迹，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明朝初年任县学生，学业完成后在先父门下受教；洪武乙卯年贡入太学，考试进入中书、御史台选拔的高等，分派到山西忧县任教。后来任官到防同而辞职，居家养老，以寿终。他侍奉父母、老师，诚恳深厚，古代贤人也不能超过他。享年五十九岁。妻子王氏，儿子二人：寿，现任工部主事；光，是县学学生。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姜某、胡某、萧某。他的墓在吉查坑的原野上。铭文说：士人的品行完美，铭文坚固长存；千万年之后，清廉高洁的徐君古墓仍在。周吾文墓志铭

译唉！二十多年间，我见到周氏祖孙三代都读我家的书，也见到我的从祖父、先父、先叔父的文章；为周氏撰文的人也很多。他家中名叫吾文的人，先父曾对我说：“他善于继承父亲的志业。”他的父亲宗祥、叔父宗瑞，兄弟以友爱著称。人们说宗祥是仁厚的兄长，宗瑞是恭敬的弟弟。吾文是令郎，我年轻时都未能登门认识他。谁能想到，宗祥兄弟的墓碑竟都由我撰文镌刻，而吾文的儿子宜哲又拿着翰林萧君引高所写的吾文行状，请我为他的墓作志并作铭，怎能不再次感慨呢？根据行状，吾文名琛，幼年聪颖好学。祖父本立是有见识的长者，曾说：“这是个奇异的孩子，一定能振兴我家。”他出入都带着吾文，故意提出疑难问题让他分析裁决，答案往往出人意料。等到他处理家务时，事务安排井井有条，如同老成之人。元末战乱时，他辅佐父亲组织义兵，保卫乡里，驱逐群盗，礼待宾客，安抚收纳流亡者，救活了很多人。因功升任吉水州判官，家居吉水醪桥，市民共同为他感到荣耀。不久归附明朝，跟随鄂国常公攻下赣州，升任吉水州同知。祖母酆氏去世，于是以病为由辞官，解散军队让他们从事农事。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供养父母；逢岁时宴集，宾客盛多，车马辉映，已经远远超过陈孟公一类的人。他一家四代同宗同食，庭院中没有争论，即使古代所称的义门，也没有超过他们的。唉，假使吾文父子至今还在，难道不会成为乡里的典范吗？唉，真可惜啊！他生于泰定戊辰年，卒于庚辰年，葬在乡里的草子山原野。母亲陈氏，妻子陈氏，儿子三人：宜大、宜民、宜哲。铭文说：有一位美善的贤哲之人，温润如玉；如晴霞映照山岭，风采浓郁动人。早年便懂得求学，亲近老师，选择朋友；义气勇敢、才智英明，志在制服群丑。时而显露智慧，时而以愚自处；时而止步退隐，时而出仕任职。人们称他为松云，却不直斥他的名讳。德惠施及乡里，福庆流传子孙。百世以后，佳城仍草木葱茏。读到这篇铭文，仍可想见他的英风。江孔殷墓志铭 唉！孔殷竟舍弃我突然去世了吗？如今要为你的墓作铭，我握笔呜咽，想落笔又停下，已经好几次了，不知道泪水横流，是否会和笔一起掉落。唉！悲痛为什么到了这样的极点！唉！我曾依靠你来托付身后之事，如今反而握笔为你的墓作铭吗？我又曾恍惚地自言自语：“难道是在梦里吗？”而如今你真的死了。丧期将满一年，我在青灯相伴的旅舍中，叙述你一生的事情，为你作铭。我回忆孔殷十多岁时，为躲避仇人来到乡里的夏璜；我在东溪彭氏家读书，他由童仆背着经过卢原岭，我才开始教他学习。那时他已经聪敏过人，编次杜甫诗集，写字端正谨慎，举止循规善良。我当时正学习举子业，每次坐到天亮，他总在旁边注视，稍稍能够通晓大意，我非常惊异而喜爱他。几年后，我考中进士，得官后侍奉父母回家，才开始专心写作古文辞。又曾坐到天亮，只有孔殷陪着我；无论我的动作、静止、言语、笑容，他无不观察，于是我勉励他说：“向古人求教，我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呢？”他所写的书札和经义，都足以同我的作品混淆，连我自己很久也不能辨认。他家世代都是名儒，南唐末年有位名讳某的人任吉水县令，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承受富裕，财产在一乡首屈一指。然而观察他的心志，外界丝毫不能动摇他，他专心致力于学业，勤奋又很像我。他离乡求学，终于学有所成。听说他在京师参加进士会试，名列前茅；进入朝廷应对时，圣天子派中使察看，抄录他的文章进呈，文武群臣异口同声，都说他应当取第一。公布名次后，他却只列第五，舆论都认为这是委屈了他，而孔殷欣然说自己已经超过应得的待遇。朝廷有诏令准许进士回乡，孔殷被廷臣举荐，留下不能离去，入朝参与编修，勤勉不懈，在旅舍中得病。我因事务繁忙，不能早晚去看望他，认为这是极大的遗憾；只是稍有空闲时，能够听到他一两句谈话，也不涉及私事。没过几天，他竟然去世了。唉！这种痛苦应当是怎样的啊！将要入殓时，我去看他，还看见他的血和泪混合流淌。我的兄长大纪和弟弟淳夫把他的灵柩暂殡在城南凤台里，准备在某月某日归葬。他家世与我家有姻亲关系：曾祖崇德，任龙泉教谕；祖父仲温；父亲彦政；母亲刘氏。刘氏的母亲与先太夫人同胞。孔殷母亲早亡，太夫人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而江氏与我家为邻，两家来往十分亲密。仲温去世时，因哭悼先父，卧病一年多。我从京师回来时，他的病刚刚好转；我坐在那里和他谈了很久，没过几天他便去世了。临终时，他只对孔殷说要努力学习、光大门庭，可以说实现了他的志愿和光荣，但最终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的妻子王氏，有一个儿子名彝。铭文说：他的才学多么伟大，志气多么崇高；父母对他的钟爱，国人对他的期待，本来可以说是遇上了好时代，却只是命运衰薄而已，真是可惜啊！先嫂欧阳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欧阳，是宋代名臣文忠公的后代，从颖地迁居后又定居吉水。符氏中有名芝的人，是螺陂萧氏的女婿，开始居住在螺陂。他生炎起，炎起在宝祐元年考中进士，任新昭州教授，与我家有姻亲关系。六世祖上犹府君安葬时，实在是我为他撰写墓志。炎起生梦旗，梦旗在咸淳四年中进士甲科，任靖江军节度推官，不肯出仕；他有文学才能，又兼通医术，用来救济他人。其子衡，字师尹，是至正庚寅年乡贡学者，世称莘芸先生，就是夫人的父亲。我年轻时读先祖墓志，已经知道仰慕昭州公；而莘芸先生又是家父的莫逆之交，曾接受聘请来担任考试官，与家父一同被征召起用，又一同辞谢。因此，户部尚书费公震当初任吉水知县时，认为家父和莘芸先生二人关系亲善，便说应当结为婚姻，所以夫人嫁入我家，成为我兄长的妻子。那时是洪武丙辰年，我还未成年，却喜欢写文章。先生来到我家，我便总是向他请教经史大义；先生非常高兴，恳切地教诲我，多年来训释经书，从不吝惜一点见解。每次到了深夜，夫人都准备灯烛、酒食、汤茶，从未敢说疲倦。家父性情严肃，治家刚正明察而有法度，即使奴仆也不能说一句违背义礼的话，外亲子侄来了甚至不敢抬头仰视。

译夫人温和而不发怒，却以礼法整饬自身；家人稍有违背，她只略微看一眼他们的神色言辞，他们自然就羞愧得无法自容。我的兄弟们一向也刚正明察，我年轻时尤其明察，别人很难迎合我的心意。夫人嫁入我家三十年间，曾随我兄长在京师任职，回来安葬两位亲人，又安葬欧阳氏三位亲属。她的兄长早逝，她便经营料理他的家业，抚养遗孤。家父和太夫人在世时，都称赞她善于综合治理家务。我的兄长把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她，没有不听从她安排的。我看着她从年幼到长大、出仕并显达、求学而写成文章；她表达了希望，请我为她父母的墓作铭。她的儿子祯期，今年来到京师，受到皇上的眷顾和知遇，凭书法考试被选为天下第一，蒙受特别恩典，在东宫学习书法，正要迎入宫中，却在此时夫人在家中去世，实在可悲。夫人名晚，字季晚，生于至正辛丑六月十一日午时，永乐乙酉六月十二日午时去世，享年仅四十五岁。母亲邓氏，是宋嘉定进士、提刑刚的后代。我家雁门解氏自唐代起世居吉水。我的兄长解纶，字大经，与我同登洪武戊辰进士第。太夫人高氏，是唐南平王崇文的后代，也是元至正辛酉进士、赠中书平章、号雪先生的女儿，夫人是她的儿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她嫁入我家时年纪还小，凡是女工、织绣、操持饮食等事，没有不依照太夫人的教导学习的。儿子一人，字祯期。女儿七人：长女嫁给东螺彭怀，次女嫁给螺陂萧肇敏，次女嫁给周光华，次女已经许配给夏璜刘某节，幼女尚未出嫁。孙子二人：荣禄、荣宗。孙女一人，名辉真。夫人葬在中鹄乡五十二都东螺乙辰山戌辛向。铭文说：汉代有星辰灿烂地横列七宿，谁说贤德之人的形质会被埋没而不留光辉？刻下铭辞，展示于宗庙并珍藏。《文毅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十四 明代解缙撰写 碑 资善大夫、户部尚书郁公神道碑。本朝恢复先王的典章礼制，是为了任用有才能的人，彰明旧典，裁制成就政事、辅佐君主，使天下士人都能保全其始终。恩泽兼及新旧臣僚，无论大小官员，都能称职，各有显著可称道之处。难道只是上天保佑国家、赐予许多贤才吗？也是国家深厚的仁德恩泽长期积累，能够符合天意的结果。唉，难道不是盛大的局面吗！洪武戊辰年，我因年少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值守翰林，每日到华盖殿侍讲，时常引选官员站在前面；讲官不回避，有时皇上询问可否，我总是直率回答。有一天，我在人群中见到凤阳郁公，他身材魁伟，声音洪亮流畅，仪容威严整齐，心中很是惊异。皇上果然赐名为新，随即任命他为户部度支主事。度支掌管内库财物和赏赐，内直所与文渊阁相近。我曾经同他议论政事，觉得他通达练熟、阅历丰富，久而久之与他交好。不久，公升任北平户部郎中。在此之前，户部下属机构有四个，这年分为十二个，所以有这样的任命。进阶奉议大夫；二十四年越级授为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每次在朝廷奏事，皇上亲自询问天下地理、阴阳、户口、漕运的数目，以及民间利弊，无论大小问题，他都能应答，没有遗漏和错误。朝廷中的臣僚没有不认为这些问题难答的，而他却谦逊地每件事都向属下有才能的人咨询斟酌，从不以精明敏捷自夸，也不因身居高位而自高，人们同样没有不认为这很难做到的。考核期满后，他升任尚书，越发宽厚大方、合乎体制，不做琐碎苛细之事。授资善大夫。母亲去世后，他回凤阳安葬，宾客前来吊唁的遍及数郡。公一生慷慨，急于行义，财产丰厚却乐于施舍，尊敬礼待儒生，向来喜爱交游，不因对方得势或失势而改变。亲戚有急难，他从不回避。即使国家能够曲意成就像公这样的人才，也可以说是难得的事情。永乐三年八月五日，公在任上去世。皇上赐给棺木并派人祭奠，为他穿素服、停止朝会一天，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公本是苏州吴县人，曾祖和，祖父仲瑜，父亲德，字铭本，母亲某氏。祖父在洪武初年迁到凤阳，公随祖父在那里定居。妻子严氏，尤其善于治理家务。公从不过问家事，但家中事务井然有序，没有一件不办理妥当。公生于至正丙戌正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岁。儿子彬，字孟文，将奉公的灵柩回凤阳安葬。临淮公曾托我为墓作铭，神道碑也不可没有刻辞，于是叙述其事，并系诗说：防御和漕运事业开始兴起，贤才汇聚而生；无论大小事务都得到扶植，功勋事业由此成就。有一位旧日的布衣，后来位列六卿；宽厚、富裕、坚强而敏捷。他承继美善却不自我夸耀，身居贵位却不自满；不违背做人之道，也不怨恨上天所怜悯的人。在这条高大的墓道上建立碑石，愿他永远安宁。中议大夫、吉安路总管刘明道神道碑。元朝末年战乱兴起，蕲州、沔州、江右最先遭受兵祸，各郡纷纷瓦解；陷落后还能收复的，只有吉安。它处在群盗冲击的要害，和盗贼百战，始终没有屈服。本朝军队到来时，吉安率先谋求建立功勋；能够制服陈友定的，也只有吉安。吉安忠义之士本来就很多，像刘明道这样从平民中起兵，保全气节，使子孙受到庇护和依赖的人，乡人追思他，便在他的墓上题作《元中议大夫吉安路总管刘公神道碑》。我只在明道身上见到这种情况。明道曾经客居元朝都城，当时正沉溺于太平，民情苟安懒惰，权贵宠臣横行。他私下拜访亲友说：“观察天时人事，乱事不久就要发生了。”亲友也暗自奇怪他的话，但认为刘公素来有卓越见识，不会轻率地说这种话。公又把这话告诉先父，先父忧惧地说：“我料想正是这样，怎么办呢？”明道先行回乡，明道便催促整装南返。后来明道因大臣推荐被任命为袁州分宜县尹，因母亲年老推辞没有赴任。壬辰年秋，乡人亲戚多劝他带全家躲避，他奋然说：“大丈夫死了就是忠义之鬼，怎么能到草野之间苟且求生？请不要再开口。”我早就为此忧虑，便倾尽资财、发放粮食，召募壮勇，一天之内聚集数千人，制造战船，在江上连接营寨，招抚流亡，众人的心情都十分悦服。不久，下游的数万盗贼谋议说：“刘某在江上结营，是郡城的铁壁。铁壁一旦摧毁，上游就可以长驱直入夺取了。”于是合力来攻，他用各种办法抵御，群盗败退。一个多月后，盗贼又来，连营筑堡，发誓一定攻克；他连续三次大败并击退他们，郡城因此安定。监司、郡守上奏任命他为吉水州判官，随后因功升为同知，又升为知州。任命诏书下达后，不久升任吉安路治中兼义兵万户。当时江西行中书省距吉安上下五百多里以内，多有盗兵抢掠，于是派他的堂弟成统领江西军队，防遏上下五百多里，境内肃然。连年饥荒，救活了很多人。当时防政全普庵撒里、都事吴伯都刺都在吉安统领军队、分理行省事务，却漫不经心，什么也不做，只依靠公。公率孤军血战，多次建立奇功。事情传到朝廷，朝廷派使者慰劳，提升他为中议大夫、吉安路总管，兼管境内劝农防御事务。在家中接受任命时，家人都为他感到荣耀。伪汉主陈友谅派大将熊天瑞率重兵来攻，公与之力战，几乎擒获天瑞。吴伯都刺派部将搭普前来援助，搭普反而投降，成为公军的向导。公军稍稍退却，天瑞便长驱进入上游；全普庵撒里、吴伯都刺连夜逃走，众军大败溃散。公收拢残兵，守卫营垒等待，而元军始终没有到来。明军南下时，公最终也没有屈服，卧病死于军中，当时是乙巳六月十一日。公生于元大德甲辰年，名昭，后来改名永武，祖先是吉安府安福人。曾祖宗政，任宋代袁州司户；祖父天骥，任元代进义副尉、肇川路同知，兼知肇州通判事；父亲仁寿，任元代从事郎，归仁州判官。母亲李氏。妻子王氏，是江州路总管璋父的女儿。儿子与简、通溥、环、胜；孙子士瞻、澄、彦济、士鼎、士林、彦鸿；曾孙季安、中兴、季隆。我的先父后来回乡，与公一同办事；我的侄子祯期，是公曾孙的女婿。通溥托付此事，与简的外孙厐振舒请求我为神道碑刻写碑辞。公墓在淳塘原野。碑辞说：好像汉代诸侯那样世代以儒学为业，历经千百年，恩泽肥厚丰足。堂堂吉州，他年少时便孤苦，努力求学、践行义理，忠孝都具备；双手捧着日月，照耀上天一隅。志向足以贯通金石，至死不变；福庆流传后代，美好声誉真实可信。高大的坟墓，将成为世世代代的楷模。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

译明朝列大夫、广西思明府知府黄公的墓，在乡里的莫萌岭。翰林学士、国史总裁、吉水人解缙为他撰写墓道碑文说：“黄氏的世系，源自陆终受封于黄，即今湖广的黄州，是古黄国所在地。春秋时曾与防国会盟，尊奉周王室，后来被楚国兼并，子孙更加显达而繁盛。黄氏在思明成为著名家族，宋仁宗时，狄武襄上奏，补授其先人为成忠郎，居住在思明周南岸的离山。相传占卜得吉，连续几代有人官至训武君。有两个儿子：长子防元都，历任官职至奉政大夫、同汉阳路，次子袭任思明州知州。元世祖命镇南王脱驩征讨交趾时，他担任向导，供应物资，随王入朝。世祖很高兴，亲手抚摸他的背，亲自斟酒赐给他衣服、金帛，授予勋臣虎符、龙虎上将军、广西两江道都元帅等职，仍兼任思明路军民总管，这就是黄公的高祖。后来其后代任武毅将军兼南宁路总管，名克顺，是黄公的曾祖。名万山，是黄公的祖父，娶万承许氏为妻。六个儿子都很贤能，其中武略将军、思明路总管、赐金虎符、名武胜的，是黄公的伯父；继任总管、升任广西两江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名武宗的，是黄公的父亲。” 母亲是龙舟赵氏夫人，奉祀梓盛宗，世代积储美善福庆。黄公名忽都，字朝显，二十岁时父亲去世。当时正逢大乱，邻近盗寇横行，他以镇静来安定局势，安抚百姓、整治军队，等待天命。三年后，即洪武戊申年，朝廷军队攻下广东，转而指向南宁，他便立即送还印章，接受约束归顺，百姓都安居乐业，不知道有战争。第二年己酉，诏令将思明路改为府，赐给诰命和印章，百姓仍然敬畏他，戒惧而不敢侵犯；闲暇时，他便和属下射猎游乐，讲习武艺，他的属下都亲近归附他，境内安宁。十八年后，即洪武丙寅年，十万山的大象出山，损害百姓庄稼，诏令两位通侯率领二万多军队驱逐捕捉，建立驯象卫。思明府公率领百姓协助修治城墙、壕堑和道路，深入穷山险地，驱除兽害。不久捕获白象进献，太祖的赏赐十分丰厚，并说当地瘴气重、地处偏远，不适合设立卫所。第二年又下诏把驯象卫迁到横州。第二年己巳三月二十日，黄公因病去世；他生于至正丁亥五月三十日，享年四十三岁。赵夫人先于他去世，生子广平，当时十二岁；继室英氏，是海北道元帅、思明州知州、名杰者的女儿，生子广成，当时刚七岁，由英氏扶持家业。三年后，广平袭任知府，十六岁时去世。又过了六年，广成入朝，继任知府。这些年间他跟随出征，忙得没有闲暇休息。黄公先葬在乡里的□垅，卜筮说那里不吉，墓穴中有水泉。广成谋划斟酌，梦中醒来都悲伤不已。到永乐元年癸未，才找到吉地，于是把赵氏一同迁葬，避开水泉，迁到高爽之地，但墓道碑还没有刻写碑文。广成流泪跪下说：“我家守护这片地方将近三百年，正值两代改朝换代之际，前有训武公，后有朝列公，实在是受到他们的恩泽安抚。如果不彰明隐微之德，拿什么给子孙后代看？又让思明人有所考察和见证呢？”这些话确实值得书写并刻在碑上。广成字静学，有九个儿子：长子玹，如今任丘温卫指挥；次子璘、瑢、瑗、璏、琮、[字缺]、琉、瓛。碑文说：思明黄氏，世代为乡里的显贵宗族；两度守护疆土，截断元室而开创基业。功业光明炽盛，赐予虎符兼授玉节；归朝叩首，兵刃不沾血。百姓安居，无所阻碍困厄；耕田凿井，哪里知道这是皇帝的恩力。家族福庆绵延不断，由积累善行而来；与国家一同享有美好福祉。子孙享受我的功业，铭刻此文，永远安康吉祥。赞 杨忠襄公赞 奋勇出言怒骂敌虏，刺血写在衣襟上；利禄不能诱惑，威势不能驱使。身处生死关头，保存了万世的纲常。堂堂正正的遗像，与日月争辉。杨文节公赞 他的文章足以盖过一时，清白的节操足以激励万世。著书立说，抒发忠心，议论国事。告老退居，安享闲适晚年，志向却不忘君主。他如凤凰、麒麟，如景星、庆云般祥瑞。胡忠简公赞 忠诚足以抗拒权臣，义气足以折服敌国；与日月争光。正直的言论和卓越的见识，激发士人的风气，具有扭转乾坤的力量。胡刚简公赞 为济邸洗雪冤屈，抗拒史相的权势；敢于抗拒别人不敢抗拒的事，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受到褒封并承袭爵位，光耀后世，显扬前人。萧将军霁画像赞【并叙】萧将军名霁，是唐朝宰相萧复的后代。有个名俭的人，任湖南观察使，于是定居长沙。其子孙为躲避马殷之乱，迁居庐陵。舅父杨辂，在杨吴任门下侍郎，于是请求献书，获授武宁令。当时县令兼掌兵权，所以称为将军。吴国禁止私茶十分严厉，有个名袁八卦的涂人贩茶，被武宁县捕获并殴打，按罪当死。将军怜悯他而释放了他，于是把墨潭、石牛潭献作葬地，把石狮潭献作居住地。石狮潭就是今天吉水的螺陂。子孙世代显贵兴盛。将军去世后，便葬在墨潭；夫人周氏葬在石牛潭。乡人因其庐陵旧宅而奉祀将军为神，他能够降福庇佑百姓。如今观看遗像，仍使人肃然生敬。不过，近来所见的旧像，脸色正白，而这幅像却偏红，大概是传摹时的错误。于是作赞，把功德归于武宁的贤孙。赞说 帝王的后裔，将相的世家；具有熊虎般的资质，是承受爵禄的人才。才华丰厚而寿命短促，德行广博却未及施展；死后成为神灵，福庆流传后代。凛然的生气，灵明永远存在。遗安周公赞【并叙】公名润，字仲德，是豫章公天骥的元孙。年轻时拜刘岳申先生和季大父仪之为师，通晓《易》《春秋》。遭逢乱世以后，把自己的田地分给贫民，安闲隐居直到终老。永乐甲申年，他的孙子忱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请我为画像作赞，说：能够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推让给别人，又不接近声名；学问不只供自己使用，而用来教导子孙，使他们有所成就。这不就是所谓暗中积德的人，以及享有长寿、考终命、安宁康泰、得到正理而守持贞正的人吗？徐隐君画像赞 这是他壮年时的样子，像湖海间的陈元龙；这是他老年时的样子，像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他同当世的名士结交，却不能被他们挽引到显达荣盛的道路上。只有用诗书和忠厚来善化子孙，才可以成为善人的宗主。

译徐隐君赞 出自万石公的名门，守持一部经书传下的训诫；把志节置于浮云之上，顺应天地赋予的本性。看东湖的曲岸和鉴湖的水滨，虽然所处不同，却和煦如四季都在春天。浙江行中书省检校许公画像赞【有叙】公名洪，字彦章，起初任兵卫幕官，颇有声名；升任行省官后，更加奋发自立。早早辞官归乡，勤力治学，诗文清新圆润，可以传诵；但家贫没有钱财，却安然自若。儿子鸣鹤因文章被选入翰林，请求为画像作赞。赞说：“如玉如雪、春风般温润的容貌，正与他内心的修养相称；芝兰般、秋霜般的声誉，正符合他自身的操守。他即使只做到一命之官，也无愧于心；退隐之后虽贫穷，也不怨恨。左边挂图，右边列史，差不多可以屡遭贫困而不改其乐。直到今天看他的仿佛遗容，仍然可以见到履道里那种从容的风度。” 紫霞杯赞【并序】紫霞杯，是友人邓宗经从越人那里传得制作方法的。起初，邵大渊从宋朝中书刘景辉那里得到它；刘景辉又从太白山的异人那里得到。用它饮酒可以治疗虚弱的疾病，刘景辉把此法献给宋徽宗，徽宗赐名为“太乙”。宗经请我作赞，赞说：剖取丹砂，切割乳石；捣炼玄金，舂研白璧。阳气于是发光，方诸之水充溢；离火化育精气，坎水凝成形质。规制它的形状，运行乾道使其中空虚；包容太极，借助灵气，进献琼浆。丹田得到滋养，玉池水流涌动；九虫逃遁，三尸藏匿。与日月同齐，寿命得以延长；考察它的功效，谁敢相比？羽觞可以弃置，大白可以排斥。宋代大观年间，皇帝喜爱此器，赐字为“太乙”。越地的邓氏制作这种奇器，流传下去永不厌弃。刘君南琴字赞【有叙】禾川棠市的刘南琴请我为他取字。我想，虞舜弹五弦琴，歌唱《南风》诗篇，使瞽瞍最终欢悦；这大概不是把地位当作快乐，而是以得到父亲的心意为喜悦。南琴虽然处在永远感伤的境地，难道没有终身追慕父亲的心情吗？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南琴思考怎样才不辱没父母，那么就无愧于这个字的意义了。赞说：从前，大舜是人伦的宗主，穿着礼服弹琴歌唱《南风》，心情愉悦，身体舒展，乐于与人共享。当时天下父子关系有常，孝悌的风气施行于政治之中。南琴要记住啊！在家孝顺，出外敬兄，如同遵循琴理。以太和元气自我振作修养，仔细体察这个字的意义。圣贤教导人，不论愚人还是智者；中和贯通动静，上下始终一致。南琴要努力啊！永远怀念父母，心志不可匮乏。《文毅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十五 明代 解缙撰 铭 持敬斋铭 有人托梦给我：身穿绛衣，头戴高冠，行步合乎规矩，不出门户，好像手中有所持守；专一诚实，循序遵行仁义。他的同伴有的叫整生、齐生、严生、肃生、主一生、无适生、自然生、惺然生，个个战战兢兢，恭敬谨慎，专心相属。他们指着我说：“这位在灵台丹府之中泰然端坐的人，就是持敬斋的主人。他所持守的原则，患难不能使他忧愁，富贵不能使他骄溢；就像手持匕鬯，连雷霆也有听不见的时候。他不因处在幽暗之中就懈怠自己，不因片刻时间就让自己有所间断。从尚未有形之前，到将要显现于四方而无穷尽之后；在天地之后，也在天地之前；前面没有开始，后面没有终结，始终凛然专一于敬。这就是他所持守的。”颜回、冉耕曾经从事于此道，我恍然醒悟说：“你所居的地方，就是我所居的地方。那么谁是主人，谁是宾客？是谁在纷纷多言？”我曾郑重记下这件事，不敢忘记。亲友康志高用“持敬斋”请我作铭。孟子说：“持守自己的志向。”志高也是立志学习圣贤之道吗？天下没有不是这座斋的地方，于是为它作铭。铭说：人人都有心，心发动便成为志；持守它，志便存在；洞察而敬畏，不像手持满杯那样，尚且还可能把它放下。勤勉不懈，循序渐进，拳拳之心永不改变；由愚昧而贤能，由贤能而圣明，自始至终都成就于专一持敬。书 寄给具川董伦的信 违背您的教诲，接连将近十年；相隔天涯，境遇悬殊，感怀思念又能说些什么呢？我解缙率性轻易而又狂妄愚直，动辄遭受诽谤毁谤，无所避忌，屡次上封事。那篇万言书已经有分量，封缄的声势又很重，而辅导之体却很轻；万一不幸，恐怕会有厉王、长吴濞那样的忧患。▯哈术归降时，承蒙皇上垂问，本应以礼相待；有疑虑就不要任用，既任用就不要怀疑。稍稍触犯机要权势，他的党徒必定会分成两派。这类事情不止一件，后来都被我料中。封事被留在宫中，又曾替王国用起草谏书，谈及韩国公的事情，被詹徽嫉恨，想用危险的法令陷害我。又写文章弹劾袁泰，袁泰恨我至深，如今还咬牙切齿；只因我不肯向他屈膝，最终竟受到排挤诬陷，所列累累罪状和深文周纳之辞，都不是律令所能涵盖的。幸蒙圣恩，多次在便殿召见我，以慰谕来安慰我，以金钱来厚赐我，允许我用十年时间著述，戴冠束带入朝。元史错误很多，承命改修；又接续编成宋史，删定经礼凡例，这些稿件都被留在宫中。我奉养母亲之余，闭门编纂，渐渐有了次序。连续将近八年，忽然听到皇上宾天的讣告，悲痛至诚几乎断绝；若不是先帝明察，我解缙也不会有今天。因此母亲的丧柩还停在殡宫，来不及安葬；父亲年已九十，倚门盼望我，我都无暇顾恋，只希望能看一眼皇陵，在九土之上流泪。哪里料到因牵累误犯圣恩，被远远遣往扬粤；那里寒苦难耐，又多疾病，俯仰奔走，与吏卒为伍，低头曲身供职，实在难以忍受，昼夜流泪，总是害怕发生不测。进不能竭尽忠心报效国家，退不能竭尽孝心奉养父母；不忠不孝，辜负了平生求学的本心，怀抱着万古无穷的痛苦，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也使先生长者感到羞耻。因此我屡次发出哀痛的呼声，希望皇天后土明察垂鉴，使我能够回到京师，再见天颜，稍稍陈述内心的真情；或许能够获准南归，父子相见，那时即使让我奔走也愿意。重新获得生命的那一天，面对这封信，实在抑制不住恳切的情意，愿望至为殷切。寄给萧时徽的信 去年腊月将尽时分别，哪里料到直到今天还不能相见？我又因叔父去世，冒着暑热前往瘴气之乡，不能谨慎自持，果然得病困顿。因为姻亲而忧虑，令兄来信，已经知道一切安好，清平美善，安慰很多。接着承蒙惠赐书信，才知道伯启先生也安康和顺，承蒙殷勤挂念体恤，感激惭愧万分。况且彼此相距不到百里，却不能承接您的容颜风采，又过了一年。人生相逢实在艰难，可叹。承蒙借给我的《唐书》前八叶传，被别人借走，缺了萧俨传。令兄芳桂已经看到了续本，应当抄录送上。年前曾请您相见，除此不再一一细说。过去有一首诗要奉上，没有送成，如今借此附上。

译又寄给萧时徽的信 久未相见，思念之情实在深切。春天本来有西行的计划，如今知道不能成行。即使最终活到百岁，又何必把这些当作劳苦？闭门安守本分，每天也足以自得其乐。没想到令兄被选用，突然遭逢奇祸。听到这件事，痛心而不能忍受。庆门竟有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大怪事。天道难道没有知觉，竟至于此吗？想来骨肉之情，本来就难以割舍。仍希望您节制哀痛，顺应变故。秋天将要转凉，我一定来表达微薄的慰问之情，希望可以相见。寄给萧子郁的信 前年回家，没能和您见上一面。后来听说您遭遇丧妻之痛，又逢母亲去世，远道难以前往；如今我将脱离瘴疠之地，准备北行，希望能和兄长见上一面，不知能否如愿？子鼎不幸遭逢这样的巨变，想来您一定会去看望他，也许因此可以得到相见的机会吧？听说公逊有一支好笔，希望把它投赠给我，我将非常感激。如果只是中等的笔，就不必了。齐岳有一支笔在公咏那里，烦请替我取回。家书 恭敬地致书白简夫座右：我在朝廷白白领取俸禄，庸碌无所补益。近来料想您在山林中闲暇很多，求学每日都有新进展，实在深感庆幸和欣慰。从前听说士人自我修养，不把外物带来的得失荣辱当作进退标准，何况把观察别人的成败作为勤惰标准，那尤其是小人的羞耻。料想您的高明，必不会陷入这种习气。近来独自闲居，偶尔对经义有些小的发明，口头诵读、亲手编录，还没来得及从远方寄给您。高朋和朝夫等人，不再一一问候；仍希望您赐示近况，稍稍安慰我的微心。还望深察。说 刘氏伯庄敬所说 《尚书》说：“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这是周公、召公传授给成王的心法之语。但“所”字的意义，久以来没有人能够说明白，汉代儒者把它弄乱了，昏昧不明。自从武夷一派的学说传遍天下，家家都有讲习，学者才知道，以敬作为“所”，实在是最切近、最紧要的道理。日常生活之间，念念不忘这一点；一句话说得不谨慎，就失去了自己的所守；一个行动不诚实，就失去了自己的所守；一件事不慎重，就失去了自己的所守。“所”就是心安顿的地方，若不是敬，靠什么才能做到呢？诚，是圣学的枢纽；敬，是圣学的始终，原本不是两件事。只有敬才能安定，不敬就危险；诚实就真实，不诚实就虚假。虚伪不能拥有自己的安处，危险也不能安居于自己的处所。没有敬就没有安处，靠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呢？我乡沙井刘氏，伯庄名敬，学问足以成为通儒，却以“敬所”自号，大概是深深有志于圣贤之学的人。可是有人却说，周公、召公授予成王的这句话，是帝王心法中最切要的话，这岂不是把话说得太大了吗？我的叔父璧山先生与伯庄有姻亲关系，拿那人的话来诘问我。我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帝王、贤人、圣人，至于普通人，难道还会有差别吗？” 伯庄如果存心自处，时时都处在敬的状态，就像捧着盛水的盘子，专心谨慎地顾念它；又像过独木桥，缩手缩脚，谨慎地循着桥面行走。日常生活中无论行动还是静止、说话还是沉默，又怎么会有过失的举动呢？他能够顾念自己的名号，思考其中的意义，尤其值得赞许。至于庄严肃敬，那是外在表现出来的，我知道伯庄的学问一天比一天进步，而且内外一致、表里纯全；“敬所”的归宿，大概将达到诚的境界了吧？周慎初字说 吴先生所作的《慎初字说》一篇，是替姻亲周仲鲁氏写的。仲鲁兄弟八人，其中四人都以“鲁”为字，大概是希望他们守拙如愚，不去追求外在事物。他的名叫谨，所以吴先生改换他的字，并为他作箴言。箴言说，侍奉父母、交往朋友，都应当在开始时谨慎，并考虑事情最终的结果。凡事没有不是如此的，这些话说得非常透彻。于是为他作诗说：君子守持自身，如手捧美玉、捧着满器；开始时就谨慎，长久观察最终的成就。半步也不要改变，片刻也不要懈怠；一息之间，也可能走向毁坏。专心恭敬，牢记在心，时时想着戒惧。早晨要谨慎，晚上也不要懈怠；独居暗室，也要警惕，半夜仍须戒惧。周庙有一种器物，装满了最终就会倾覆；只有内心谨慎，才不会震荡骄矜。面对深渊就害怕，踩着薄冰就感到危险；对于所应谨慎的事，即使走在平坦大道上也常常记在心中。开始谨慎并不难，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却很少。兢兢业业，与古代先哲走向同一归宿。徐氏二子字义说 徐致，字景高，意思是努力推求致力，以求与古人相合。徐效，字景孺，意思是效法前人。东汉末年，贤士遍布天下，清正的风操和高尚的节义，遥远得难以攀及的人，只有徐高士一人。当时江右以名声著称的人很少，唯独徐孺子一人就足以代表他们。所以范太史的诗说：“如果没有徐孺子，天下众口都会鄙薄南州。”士谦世代居住在章贡，难道不是徐孺子的后裔吗？现在用景高、景孺给他的两个儿子取字，是为了勉励他们成就德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刘南周别字说 永新田南的刘氏，祖先是吉水同江人，到现在已经十多代了。南周是家中优秀的子弟。他原来字的意义，取自普遍周全而没有偏私党同，尽力周旋而没有阻滞之患，这个意义很好。南周还认为它含义深远，请我另取一个字来勉励自己。我替他取字“咨询”，取《诗经》“周爰咨询”之意，也只是截取诗句的一段来取义。凡是行善的人，都必须向别人取法而不能只凭自己，才算可贵。谦恭逊让，虚心待人，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以此成就自己的美德，这正是我的期望。至于异端邪说和其他歧路，就不必广泛咨询了。《传》说：“泛泛询问、空作远虑，劳苦却没有功效；应当专心咨询并努力实行。” 刘君迪询字说 永新的刘南循，祖先是吉水人。他来拜访我，请我为他取字。我想到“询”字的意义，是希望从古人那里获得效法和成效，再把所得益处用于今天，于是给他取字“迪询”，并作说明。让他向老成之人请教，向俊秀贤达请教，向有益的朋友请教，向地位低微的百姓请教；谦逊谨慎，不自恃己见，务必从众人那里吸取长处来行善，那么谁会不乐意把善道告诉他呢？人即使极其愚笨，责察别人时也可能明白，所以樵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南循向古人求取教益还觉得不够，于是又向今人求取，直到归于善道才停止；不能只是询问而已。泛泛询问、空作远虑，劳苦却无功，所以还在于能够实行。因此不只说“询”，而一定加上“迪”字。“迪”是践行，不只是知道，还要确实去践行；把古今之人都当作老师和朋友，从他们那里学习善道，使自身在日常人伦中行道，这样才无愧于这个名字。迪是道路，询是求取；勤勤勉勉，循序渐进而不间断。您应当努力。李氏“壶中春意”书说

译李氏的儿子谦向我学习医术。我说：医，就是心意。心意有善有恶，有公有私，有诚有伪。诚实就公正而善良，虚伪就自私而邪恶。因此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心意诚实；不诚便是人为，诚实便合于天。所以君子必须体合于天，天与人并不是两件事。人们常说天意，也说春意。天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意志，四时的意志，就是春意流行的结果。夏天的意志，是春意逐渐通达；秋天的意志，是春意通达而达到极致；冬天的意志，是春意真实而又重新通达。因此万物都具有春意。人们称赞孔子，一再说他温和；想见他的人，仿佛处在春风吹拂的杏坛之间。称赞曾点，说他有春风沂水之乐；称见到程伯子，说如同坐在春风中。称赞医者，也常说医者如春风杏林。这些都说的是心意。人们常说“生意”，也说“春意”，因为春意就是生长。医者以使人活命为心意；心意与天相合，所以医术绝不是浅薄的技艺，不是浅近、自私、虚伪之心能够通达的。因此，做子女的不能不知道医道。做子女的不懂医者的心意，就一定会陷入弑逆的罪过，这不是小事。春秋时许悼公患疟疾，世子止没有慎重选择医生，轻率地使用药物，药没有先尝便误给君主服下，表现出忽视君父的心意和不谨慎。《春秋》诛责的是他的动机，慎重防范这种事情，所以特意记载说：“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就是这个意思。后来止也因惭愧愤懑而死，可见心意对于疾病的影响也很大。因此，真正以使人活命为心意，才是医道。凡是有杀人行为的医生，都是背叛医道的贼，也足以因此自取灭亡罢了。卢医、扁鹊、淳于意、华佗一类的事情都可以看出这一点。他们因为凭心意偶然使人活了，便自以为一定能使人死亡。这种心念一萌发，医术就不如从前了。因此心意穷尽，医术必然穷尽；医术穷尽，人就会死，而旁人却不知道。那些人还喋喋不休地说：“张长沙说疾病一日之间传遍十二经，来不及用药就死了。”他们以为其中有鬼神作祟，却不知道是自己的医术穷尽了。使人活命的医术本来不会穷尽；会穷尽，是因为他们都不懂圣贤、天地的心意。张长沙如果确实精通医术，那么病情一出现，他本来就已经切脉并预先知道；预先知道就能预防，预防之后，各种方法都可以施用，各种药物都可以周遍尝试。只是心先乱了，心意先穷竭，不能安处平易之道而等待天命，反而用呼吸导引、调治攻伐等方法更加凿求天机，于是用奇异方法导致奇异疾病。这都是没有使自己的心意诚实，违背了医道的心意、天的心意和生的心意。观察圣贤的心意，容不得虚伪，所以他们的死亡也合乎正理。懂得医道的心意，就会知道情绪、愤怒、利害等私欲，是人的共同疾病。口鼻耳目的欲望，喜怒哀乐的情感，它们的发作都源于心意，也都能导致疾病。愤怒伤肝，忧虑伤脾，恐惧伤肾；可以用愤怒治疗恐惧，用喜悦治疗忧虑，用一种心意治疗另一种心意。春意流行，医术就没有穷尽。谦既然领会了这些道理，便把读书的房间题作“壶中春意”，并收藏医方，居藏好药。我又很喜欢这个名称，说：“壶中也有浑然一体、没有边际的心，也有流通充满的意。”壶中是体，春意是用。这样一间房屋可以如同在壶中，一家可以如同在壶中，一个乡里可以如同在壶中，各种名物都可以如同在壶中。把天地都包容在壶中，心越广大，心意就越仁厚善良；没有恶，没有私，诚实而不虚伪，也就是生意、春意、天意、圣贤之意和医者之意。合起来说，都是一个道理。讨论医术的学问，也就是阐明圣贤的学问，并不是把儒学硬塞进医学。自黄帝以后，医者没有人真正得到这个道理，至今已有数千年，所以我追溯根本，把它阐发出来，希望能够贯通这一心意。近可以用来修治内心，近可以用来侍奉父母，远可以推及万物，难道只能说是小小的补益吗？说诗三则 汉魏诗歌质朴胜过文饰，六朝诗歌华美而浮于实际；能够兼具文采和质朴，得到华美与充实的恰当比例，只有唐人做到了。所以后世评论诗歌，以唐诗为最高。宋人把议论写成诗，元人粗犷豪放，没有摆脱北方边地杀伐的声调；即使想追赶唐诗、超越宋诗，距离真正的诗反而更远了。诗有特殊的长处，不关乎书本知识；诗有特殊的趣味，不关乎抽象说理。它不落入言论，不涉入理路，如水中之月、镜中之像、相貌中的神采。学诗的人应当像参究曹溪禅法一样，必须直悟上乘，不要坠入空、有两边。严先生的论说，可以说得到了诗学的精髓。学习写诗，先要除去五种俗气，然后达到三种自然到来。五俗：一是俗体，二是俗意，三是俗句，四是俗字，五是俗韵。这是初学入门的功夫。三来，就是神来、气来、情来。神不来，诗就浑浊；气不来，诗就软弱；情不来，诗就浮泛。如果和神无关，不属于气，不出于情，那就是旁门邪道，不是得到诗歌心髓的妙处。《诗经》三百篇的作品，当时连里巷中的小孩子都能作；后世的作品，即使白发苍苍的博学大儒也难以达到那种境界。难道古人比今人多出千百倍，竟会有这样的差别吗？其中必定有原因。前人的诗暂且不论，先列举明朝初年的情况。刘基在国初兴起，极力师法古人，锤炼诗词的文辞和旨意，能够洗去前代诗歌中腥膻酪气。过去我选编他的集子，首先推重他的乐府古调，比近体诗尤其高明。江右则以刘崧最为擅长，彭镛、刘永之与他相近，都称得上作者。

译书法学详说 书法起源于庖牺氏；笔、墨、纸、砚都是古人使用的东西，只是后世改变了它们的形制。书中称“作会”，并记载在太常，不可能是用刀削刻而成；《诗经》称“彤管”，可知书写也并非始于蒙恬。其他三者也可依此类推。如今书法的美，从钟繇、王羲之开始；其功夫在执笔和用笔。执笔的方法，要虚、圆、正、紧。又说：“执笔要浅而牢固，所谓拨镫法，是使笔锋调和流畅，不要拘束挛曲。”写楷书，笔离笔端二寸；行书三寸；草书四寸。牵掣笔锋三分而只有一分着纸，笔势就有余；牵掣一分而三分着纸，笔势就不足。这是执笔的要领。擫、捺、钩、揭、抵、拒、导、送等指法，也都在其中。所谓擫法，大拇指应当偏向右侧，以指甲和指肉交界处贴近笔管一侧，这样才好。又说：“力量要从中指停驻，这是运用笔锋的方法；中指主管钩取，力量全在这里。”还有扳罾法，食指向上支撑，姿势很正而且奇劲；撮管法，把笔管上端撮聚起来，适合草书；提笔法，把笔提起执握，适合署书。这些都是执笔的功夫。至于用笔，要在毫厘锋颖之间顿挫、郁屈、周旋而折转，抑下而扬起，藏锋而出锋，下垂而收缩，前往而返回，逆行而顺行，由下而上，覆盖而掩映，盘旋而转动，踊跃而跳荡；使笔墨渗入，回锋使笔势凝聚；染笔如穿透，按笔如扫掠；注锋、趯锋，擢笔、指笔，挥笔、掉笔，提笔、拂笔；在空中落笔，凌空架笔；穷尽深处而牵掣，收敛而放纵，蛰伏而伸展；使墨淋漓浸润，使笔势茂盛舒卷；使之收紧、雕刻、琢磨而严密；反复削琢使之莹润；鼓舞笔势使之奇异。喜悦时使笔势舒展，如同见到美人，又如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发泄愤怒并使它激越，如同抚剑准备操持戈矛，又如率领万骑奔驰。表现壮烈和悲哀，使人沉思；低回忧戚而急促，像登高凭吊古人时慨然叹息的声音。快乐时使笔势融和，如同梦游华胥国，听闻钧天之乐，又如同体会箪食瓢饮、身处陋巷而自得其乐的意味。每一个字中，都从心中推求出来，具有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一篇之中，难道可以没有絜矩之道吗？上一个字和下一个字，左行和右行，横竖斜正、疏密安排，各有适宜。上下相连延伸，左右彼此顾盼，八面四方好像布置军阵，纷繁错落而不混乱，浑然一体而又形圆不可破。过去王右军书写《兰亭序》，字字都很美，尤其善于布置；所谓“增加一分便太长，减少一分便太短”。像鱼鳍鸟翅、花须蜂芒一样，自然而灿然，各安置在应在的位置；纵横曲折，无不如意，连毫发之间都没有遗憾。近来只有赵文敏公深得其中旨趣，詹逸庵写署书也如此。如今若想增减一分，改变一笔、一点、一画，或略微改变一丝毫的高低宽窄，妍美和丑陋就会截然不同。学习者应当观察其中精微之处而得到它。因此概括来说，一个字中虽然希望各处都好，但必定有一处笔画、钩剔或披拂起主导作用，就像美石中蕴藏良玉，使人反复玩味而无法用言语说尽。一篇之中虽然希望每个字都好，但必定有一两个字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就像鸟兽有麟凤作为主导，使人反复玩味而无法用言语说尽。这就是钟繇、王羲之的书法为什么尽善尽美。况且他们流传下来的偶然之作，枯燥、湿润、浓淡相互间杂，大概是不经意纵笔写成的；人工恰好与天巧相合，奇妙之处便出现了。这不能勉强造作，也不能勉强模仿。只有每天临摹名家法书，不吝惜纸笔，功夫精熟，久而久之才会自然形成。话虽浅近易懂，实际上是要旨。先求仪态骨体，再求笔画精神；要有皮肤、有血肉、有力量、有筋骨。血肉在侧锋内外转换的地方，力量筋骨在毫发生成的妙处。丝来线去，脉络分明。以描摹拓本为先，旁摹其次，双钩映写仿拟，功夫不可缺少。对着法书摹效，如同灯光取得影子；填补笔画，如同镜子照见形体；相合相符，如同祥瑞之物与玉器相合。比较而使自己相似，如同郢人砍削木材；审察而取其形象，详细观看并默默记住，如同七十弟子学习孔子。越接近越觉得还没有真正接近，越达到越觉得还没有真正达到。要不断切磋、琢磨、整治自己，精益求精。一旦豁然贯通，便在笔墨之间忘却情念，心与手的运用协调和谐，不知物与我之间还有间隔，身体与造化相合而共同生成。这样以后，才算达到了学习书法的极致。这就是我所作的《书学详说》。执笔的方法，从前李后主煜说：“书法有七字法，叫作拨镫。”这种方法，我过去已经详细论述过。拨镫法以下，没有比平覆法更好的；这也是晋人的方法，宋元人很推崇。它的方法是：双钩、双挑，手腕平放、手掌覆下，手指实而拳头虚。食指、中指叫双钩；无名指、小指叫双挑。因为手掌覆下，所以手腕平；因为拳头虚，所以手指实。这是大概的原则。至于运笔时，也应当兼用拨镫法。学习书法，以沉着顿挫为体，以变化牵掣为用，这两者缺一不可。如果只专注其中一端，便不是最高的论说。像颜鲁公的沉着厚重，哪里不值得赞美？怀素的飞动流转，也有许多意趣。世上的年轻人说颜鲁公不如怀素，这难道就是苏东坡所说的“曾梦见王右军脚汗的气味”吗？学习书法的方法，如果不是口传心授，就得不到精髓。因此从王羲之、王献之以后，世上再没有善于书法的人。只有智永能够在梦寐之间领会家传法则，使书法学重新兴盛。到了唐代书法达到鼎盛；宋代三百年中，只有苏轼、米芾差不多达到境界。元代只有赵子昂一人。他们都有老师传授，所以远远超出同辈。我中间也曾稍微从詹希元那里听到笔法，可惜功夫没有达到，草草度日，实在深感惭愧。学习书法的方法，既然不是口传心授，就不能得到其中精微的大要；还必须每天临摹古人的墨迹，研究字的位置和间架，握笔管握到破损，写纸写到破损，这样才算下了功夫。张芝临池学书，把池水都染黑了；钟丞相进入抱犊山，十年间连山中的树木石头都被墨染黑；赵松雪十年不下楼；巙子山每天退堂后坐在官署中，写满一千字才进餐；唐太宗拿着简板在马上写字，半夜起来拿蜡烛学习《兰亭记》。总之，大字必须藏住间架。古人曾用蘸水的扫帚在台阶上学书，或者在几案上书写，连几案的石面都被磨陷了。

译书学源流详说 书法自蔡中郎蔡伯喈在嵩山石室中得到“八角垂芒”的秘诀以后，便成为书法家传授承受的祖师。后来传给崔瑗子玉、韦诞仲将以及韦诞的女儿韦琰、文姬。文姬传给钟繇元常。魏国相国钟元常起初跟关枇杷学习书法，又在抱犊山向曹喜、刘得升学习；后来得到韦诞墓中收藏的书法，于是超过了老师，无人能够相比。钟繇传给庾征西庾翼、卫夫人李氏以及她的侄孙卫氏。卫夫人传给晋右将军王羲之逸少。王逸少家世代学习书法，他早年就超过父亲，曾从枕中窥见书法秘诀；又与庾征西互相师友。晚年进入中州，师法众多碑刻；隶书兼取崔瑗、蔡邕，草书兼取杜度、张芝，楷书汇集韦诞、钟繇，章草齐集王氏、索氏之长，润色古今书法。晋室兴盛时，他达到了书法的最高峰。书法家中，如张丞相华、嵇侍中康、山吏部涛、阮步兵籍、向侍中秀等人，笔墨奇秀，都没有谁能与他匹敌。因此庾征西起初怀疑，最后完全折服；谢太傅得到他的一片纸也要珍藏。他冠绝古今，再没有可以超过的了。王右军传给儿子王献之、孙辈以及郄超、谢朏等人，而太令王献之独自擅长其中的美妙。王太令传给外甥羊欣，羊欣传给王僧虔，王僧虔传给萧子云、阮研、孔琳之。子云传给隋代的永欣，永欣师法智永；智永又传给唐代的虞世兴、虞世南。伯始，伯始传给欧阳率更询、褚河南遂良和登善。登善传给薛少保稷、薛嗣通，这就是所谓“贞观四家”。孙过庭独以草书受到世人称赏。薛少保传给李北海邕，与贺监知章在开元年间齐名。欧阳率更传给陆长史柬之，柬之传给侄孙彦远，彦远传给张长史旭；张旭又传给颜平原真卿、李翰林白、徐会稽浩。颜真卿传给柳公权；京兆零陵僧怀素，号藏真，以及邬彤、韦玩、崔邈、张从申，传承不断，直到杨凝式。杨凝式传给南唐的韩熙载、徐铉兄弟。宋朝兴起后，李西台建中、周缮部、越，都是知名书家。苏舜钦、薛绍彭继承其后，直到南渡，小米传承其家法，在世间盛行。王庭筠是米芾之甥，以米南宫的书法在金朝擅名，传给儿子澹游，又传到张天锡。元初鲜于枢伯机得到这一传承；只有吴兴赵文敏公孟頫开始拜张旭为师，得到米南宫的传授，加上天资英迈、积学功深，完全超过前人，超入晋魏境界，当时人们一致拜他为师。康里巎平章子山得到其奇伟之处，浦城杨翰林仲宏得到其雅健之处，清江范文白公得到其洒落之处，赵仲穆则造诣于纯和。他的门徒中，只有桐江俞和子中以书法著名，在洪武初年仍有后辈能够见到他。子山在南台任职时，临川危太朴、饶介之得到他的传授。太朴又教宋璲、宋仲珩、杜环、杜叔循、詹希元、孟举。孟举年轻时曾亲自到子山门下受业。饶介之传授给宋克、宋仲温。至正初年，揭文安公也凭楷书得名，并把书法传给儿子法、孙子枢。洪武年间，他出仕任中书舍人，与仲珩、叔循的声名相当。饶介，字介之，号醉翁、华盖山樵、浮丘公童子，也称介叟，临川人。曾游历建康，后来作为丁仲容的女婿被收养，死于姑苏。时为丁未年。宋克，字仲温，一字克温，吴郡人，官至凤翔府同知，死在任所。时为洪武丁卯年。宋璲，字仲珩，金华人，是太史潜溪公宋濂的次子。仕途止于中书舍人，死于洪武辛酉年。俞和，字子中，号紫芝山樵，桐江人，寄居钱塘。洪武年间以平民身份终老，享年八十多岁。杜环，字叔循，庐陵人，死于水部员外郎任上。时为洪武戊辰年。詹希元，字孟举，新安人，号逸庵。丙寅年，讷叟幼年随父亲在前朝任官；到洪武初年，任铸印副使，后来死于中书舍人任上。胡布，字子中，旴江人。他从宋克那里得到书法传授；另一种说法是，他与宋克一同向绍兴老僧学习。揭枢，字平仲，丰城人。《文毅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毅集》卷十六。明代解缙撰。题跋。《明帝典》题词。明帝开天辟地，端正人伦、恢复正义，沟通幽明，具有神明般的识见和睿智，商、周、汉、唐、宋都没有可以匹敌的。他比放勋还俊伟，世系根本出自颛顼；周代诸侯封国在邾，汉代大司空浮的后裔，在丹徒、句容一带以族属显贵。渡江时船只停泊于泗水，元淳厚积善庆，仁祖以及陈后曾梦见吉祥灵异之事；梦中冠帽、黄衣、舍止、索取牟秸等语，原文多有疑误。梦见糖璿圆润芬芳，说是把食物当作药物食用；醒来后咬到芳兰，香气郁烈，早晨便因而怀孕。天历戊辰九月丁丑早晨，天光照临，火焰腾跃，龙彩显现，众人登高观看，惊诧不已。己卯日身体不适，仁祖梦见在寺中被金人抱持拭抚，玉璋插在脊背，醒来后病痛全消。傍晚火焰即兴，早晨恭敬祭祀天地神灵，行动和征兆随阴气郁结而有所感应。唯独不详的甲午年，梦见江东有树，树高与天齐；太阳光辉照耀，帛书上写着帝王飞翔、天下太平、美盛中华。乙未年天气放晴，渡江乘船登上采石，于是取得太平，和梦中的征兆相合。坊间称为升平，陈氏家中生下懿文。陈媪梦见龙出现在天上，云光灿烂，便备好金盆洗手，欢呼说：“太子出生了！太子出生了！”等到懿文降生，陈胜率领大军奋勇作战，平定建业，宽宥并巩固根本。帝说：“你们是善长、文政、文忠；你们是达、遇春、愈、胜、和、大海、璟。” “你们只管作战、守卫，不可稍有轻率而杀戮；不要把彼此区别开来，因为大家都是上天的百姓，只有上天可以鉴察。”众人说：“疑众降用刘。”帝说：“上天不违背人，人怎敢违背上天？只有上天灭绝祸患，才有众人能够任用。”鄱阳大战时，太阳仿佛重重轮转，愈说：“用火攻。”众人说：“好！”俞于是进言。友谅最终战死，投降者有十万人。帝向将士跪拜叩首，发誓说：“只要不杀人，即使有人被杀，罪责也连及你们众人。”众人跪拜叩首说：“唯听命令。”于是平定姑苏，又平定闽海、太原和西蜀，擒获张士诚，迫使陈友定逃走，扩廓投降明朝。经过四次征伐，天下于是完全平定。刘基说：“只有皇帝一人禀受了上天完全的智慧，文臣武将都只看成算而行，行动如雷电奔驰，没有一件事不顺利；这确实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帝说：“朕并没有听闻和知晓什么，只是不曾偏听私人的请托；只是能够使阴阳表里相应，显现出明确的征兆。”帝并不以身居帝位为心，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从群雄手中收取天下，承受天命出来治理，经纬天下万国，全由一心运筹。每年郊祀时恭敬严肃，不敢仰视上天。爱护、惠及百姓，一个人不能得到所需，就像灼伤肌肤一样痛苦；凡在上天覆盖之下的地方，没有不顺从教化的。帝说：“你们后妃只居内宫，不得把事情发泄到宫外；你们外戚只应畏惧法令，不要凭借亲属关系自恃；你们宦官只负责供职、洒扫；你们将领出外时就率众辅佐军政，回来便回到府第，不得凭权势亲近干预政事。”上天的嘉美于是降临。帝却不以此自我夸耀，说：“我的德行不能达到这种地步，龙盘踞在屋顶，既不震动也不惊扰；五星聚集，河水清澈，云彩如绣，凤凰衔图而来，龙马来朝，赤乌飞翔，白兔出现，莲花并蒂，树木生出文理，屡获丰年，甘露降下，嘉禾秀美，麦子重重累穗，果实蔬菜也更加丰盛。”帝又不以此自我夸耀，说：“我的德行不能达到这种地步，只是不可懈怠；这些未必是祥瑞，也可能是灾异。”帝通晓经典，神采焕发，声音合乎律度，早起晚睡，能够节俭勤劳；不修建宫室，不从事游猎，服饰器用不华丽，不接近声色，绝不沉溺饮酒。受命五十年，始终如一。懿文帝开天辟地，神明睿智，辅佐皇帝完成宏大事业，早已播布美善；辅政之臣内心敬慎跟从，只知谦逊而不自我夸耀，承受天时而施行，能够孝敬、恭谨、节俭、勤劳，文武兼备，暗中护佑百姓。至仁之君去世时，百姓都诚心哀痛，如同失去了父母。题王鲁斋《晋唐法帖》。吉水这样的文化旧邦，必定有金石文字流传。过去临江有《戏堂帖》，是刘次庄把《淳化官帖》摹刻而成的。如今它在新淦县南溪水中，《绛帖》已经失去了一半，偶尔保存下来的也都模糊不清。此帖近来藏在秘府，民间都无法看到了。这几张晋唐杂帖，都是《淳化官本》之外的金华斋一百年前石刻。石刻早已不存在，只有这份拓本留有鲁斋先生的题识。他的后人文英珍藏它拿给我看，哪里只是因为字画精美、纸笔精良？其中保存着一时的文献，还可以由此想见当时的情形。题王右军法帖。右边是王羲之的法帖，收在《淳化阁帖》第六卷中。宋太祖时，王著审定真迹，摹刻上石。后来又相传有木板本，难道本来就有两种版本吗？等到看《太清楼帖》《大观帖》，才知道那是宋徽宗再次从秘府取出真迹，与米芾、蔡京等审定后重刻上石的，和前一版本相比又大不相同。想来王著所摹的本子如今已无传世者，即使优秀，也只是翻刻本罢了。这三帖中，《绛帖》稍微瘦劲，大体却与《大观帖》相同。如此说来，今世流传的版本，当然应当以《绛帖》为上品，可人们却不知道珍爱，实在可笑。题欧阳率更《化度寺碑》。右边是欧阳率更所书《化度寺邕禅师塔铭》的石刻拓本。王鲁斋先生自己说，小时候曾见他的兄长临摹学习此碑，当时只有二百四十多个字。兄长去世后，鲁斋寻求补足全文，字迹的美丑便自然显现出来了。这篇题跋作于景定庚申年人日。到了咸淳己巳年春天，又得到河南范谔在拓本尾部所作的题记：“庆历初年，我的高祖王开府公，名雍，奉使关右，经过南山佛寺，看见断石在台阶下面，察看后才知道是这块碑，赞叹认为是至宝。后来寺僧误以为石头中有宝物，打破石头寻找却没有找到，便把它丢弃在寺后。王公后来再次到寺，发现石头不见了，询问僧人，僧人如实回答。王公找到它时，已经断成三块，于是用几十匹缣把它换回，带回家乡，放在里第赐书阁下。靖康之乱时，诸位父辈把它藏入井中。战乱后，好事者把它取出，拓了几十本，随后石碑便被打碎了。恐怕流散到浙右的拓本都是这一件的拓本，因此把这份定为范家本。”如今又过了一百三十年，鲁斋的六世孙文英仍像过去一样珍藏它。和今天西安府学的版本相比，它的清劲神采相差极远。大体说来，书法有轻重缓急的气势；近来的石刻本已经很少，大多把字写成同一体势，填塞拼凑，字内筋脉几乎全都不存在了。我对别人说的话，大多不能明白；如今看见这个本子，才知道古人自有真正的书法。题李邕墨迹。

译右边是李邕的《永康帖》，原为米芾家旧藏。上面有“亲迹”等印章，米芾十分珍爱。而这份真本，是子友仁从善兴中进献入秘府的。如今卷首“唐李邕永康帖”六字，是宋高宗亲笔。宋朝灭亡后归于元朝，元朝初年流落到凤阳某家。洪武庚子年，我的同乡侯成章得到它。侯成章死后，我的兄长简约买来收藏，作为解氏的珍宝。喜爱书画的人只要看一眼便足以满足。连同装裱和题识原本都在，后来全被人剥去，更加助长了伪作流传。至于这件真迹，原本就不需要那些东西。题宋真宗赐杨丕手诏。据《吉水志》记载：杨丕，字大中，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任员外屯田郎，改任康州知州。据史书记载，大中祥符五年十二月册立德妃。德妃聪明，真宗排除众议册立她，于是命康州进表祝贺。如今这道手诏所说的，就是这件事。无疑应当是杨丕任康州知州之日，但州志所记登第年份与此不相合。然而必定应以史书和这道手诏为准。这道手诏的字画很好，大概是宋真宗最盛时期所书。只是还不知道它与书写“三瑞”的时间谁先谁后。杨公的后裔拿出来给我看，我于是记下所闻。宋代制度是署写日期并押署诏书，都是皇帝亲笔。真宗与刘后坐在阁中批答奏章，常常直到半夜，他的勤勉大概就是如此。这道诏书虽不知道由谁书写，但押诏无疑是宋真宗的御笔。杨氏子孙应当珍藏它。题欧阳文忠公知谏院诰命。这是欧阳文忠公庆历二年三月任知谏院的诰命一通，他与鲁周询等人同时接受这一任命。诰命由宣奉以制的形式颁下，列名的制诰官是中书舍人孙抃、翰林学士吴育。他原有的散官宣德郎、勋骑都尉仍照旧，没有增加。守太子中允，特授守太常丞，是升任守官。知谏院事，是升任职事官。集贤校理原先以中允充任，如今以太常丞充任，所以说“依旧”。诰命中说，广泛开通进言渠道，崇尚设置谏官机构，应当提升官阶，联结往日谏官队列；全文专门讲谏言之事。诰命都是文思院织造的绫，用吏部主事印；文字由中书舍人撰拟，由书令史书写。欧阳公归颍时，把平生诰命分给子孙，这道诰命是分给庐陵尉房收藏的。后来赠直秘阁、名澈的祖先迁居抚州，于是把它带了过去。如今秘阁的八世孙齐，以太学生身份在宫中修书，拿出来给我看，我为此俯仰长叹。有人说欧阳公思念颍州却忘了吉水，这是不了解情况的人说的。近年我常派人寻访，公墓在今河南锡州新郑县思贤乡，巍然独存，只是苏子由所写的神道碑经过焚烧，稍有剥落罢了。听说墓旁居民以及颍上旧居一带，欧阳公的子孙都已没有留下来的了。只有我们县水西的迹符、南山的白沙和螺陂两房，确实都是公的长子发的后代。发的儿子兴世兄弟，在高宗南渡时随驾来任官，担任太平守，赴都堂领取符据后回乡。如今这份符据以及公拜为参知政事、封赠三代的诰敕都还保存着。迹符有真容像在螺陂，另有发授殿中丞的诰命一通，保存于泰和蜀江，这些都是公的族房。公的子孙散居吉州九县的还很多，而颍上却没有，难道是公留下遗命，让他们居住在吉州吗？公的品行、义理和文章，不是后学所能用一句话赞美的；我只是表彰叙述他不忘乡里的心意，告诉他的子孙，也为解除世人的疑惑罢了。题蔡端明谢赐御书真迹。我曾读蔡端明的文集，其中收有他所上谢赐御书诗一首，后面还有答诏。当时是宋仁宗皇祐四年，距离如今永乐四年丙戌，已有三百五十多年。如今保存的这一卷，就是当时上呈的真迹，本应收藏在秘府。那道诏书应当收在汇编文集的人那里，所以才得到它。诏书是否还存在已经不知道了，而这份墨迹也不知何时流落民间。然而它屡经兵火，中原多难，唯独公的这张纸受到人们珍惜。难道只是因为书法好而已吗？像蔡元长父子，书法并非不好，偶有作品流传，人们也一定不能拿它来替代这件。况且评论他们的人，如果不是感慨叹息，便一定会丑诋他们，又怎么能像评价这件书法一样众口一词地敬仰羡慕而没有间隙呢？唉，书法的美丑，难道真的不取决于书写者本人吗？

译题苏文忠公书。书法作为一种技艺，不是其他技艺可以相比的。历代圣贤都重视它，因为它宣明人文、施行教化，阐述六经，应对万事，治理天地万物，不能离开书法。即使经过百千万年，日常使用而不可缺少的东西，难道是其他技艺可以相比的吗？因此自从庖牺创制书契以来，三皇五帝无不与文字书写有关。时代久远，不能亲眼见到他们的遗迹；古文《尚书》和世间流传的石刻，也只是仿佛保存了其中万分之一，但都不是虚妄的。周人擅长篆书，孔子曾替人题写匾额；大字可以在阙里孔子庙堂前的砚台和延陵季子墓石上见到。汉、晋、唐、宋的帝王都学习书法，其中尤其突出的是汉光武帝、汉章帝、晋武帝、晋元帝、唐太宗、宋太宗和宋高宗。当时臣民中许多也能书写，其中尤其突出的是杜度、张芝、钟元常、王逸少、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这些人把书法作为志业，难道只是为了让人观看美观吗？因为天上的文、地上的文和人的文，本来是一回事。景星、庆云出现，人们都仰望它们；精金、美玉，人们都把它们当作珍宝。丑陋恶劣的书法，见到的人都鄙视它，连观看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流传后世、传之久远呢？我曾经忧虑世上不会书法的人，不责怪自己拙劣丑陋，反而把书法说成末等技艺，借此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苏文忠公大节显著，文章天下无双；他的书法师法颜鲁公，格局淳厚，筋骨隐约显现，古意浑然一体，内含极其精巧的变化，如同周鼎、秦钟，使人喜爱，确实可以在千百年后启发愚昧、振起懦弱。我既然沉心学习古人的书法，对文忠公的这张墨迹便珍爱不亚于珙璧。书法日后不断进步，谁知道不会与古人一同流传呢？我姑且记下这些话，把它作为预兆。题萧定基神道碑。右边是荆国王公所撰写的萧公神道碑一通，立在墓旁，高大挺立，至今仍然存在；如今在吉水县中鹄乡故舍的原野上。碑文由端明学士蔡君谟书写，御史的品行、荆公的文章、端明的书法，一同动人耳目，临摹翻刻的本子本来就很多。御史的十二世孙某担心时间久了会发生讹误，希望我重新书写这张纸，或者刻在石上，也可以使它流传得更加久远。但碑上称萧公任武宁县令时仕于李氏，考察他的官诰，却是杨氏干贞；碑文所说李氏，大概是错误。郡志记载御史后来有庐陵郡侯的赠官，那是在此碑之后，所以碑中没有记载。题萧服侍郎印历。这是宋代吏部侍郎萧公，名服，在政和年间除授尚书吏部员外郎时的考功印历。吏部历任官职的事，已经详见《宋史》本传。我曾看过他出使辽国时的语录，已经深深感到靖康之忧。可惜啊，公过早去世了！他的孙子仲素又把这份印历拿给我看，使我感到惆怅。假使公当时掌管选官，靖康年间那些小人怎么会有机会进用呢？题王仙都手书。翰林王君文英珍藏着他的六世祖仙都令的手书，内容是诸葛孔明初见先主时的问答、羊祜平定吴国的奏疏、王朴向周世宗献上防御寇盗的策略，以及“澶渊出师”的事，称为宏大的谋略，用来寄托自己有所作为的志向。他的儿子鲁斋装裱成卷，并为它题识。此时是淳祐庚戌年，距离那些事情已经二百九十七年了。太史苏公号谪仙，却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他的兄长丞相，因而成就了功业。我认为在宋孝宗时期，并没有多少可以乘势而为的机会。吴文正公曾说：“志向是想有所作为，时势却不允许作为；处在丞相职位上以后，才知道其中的艰难。”偏安一隅、安于宴饮享乐，难道是豪杰的本心吗？否则，古今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事情了。可悲啊！有时机可以利用，就不能不做；没有时机可以利用，也不能强行去做。这些宏大的谋略流传到后世，英雄中懂得世务的人，能够知道应当选择什么，也就可以了。题文信国公手简。据考察，庐陵自宋朝末年起，只有崇政殿说书欧阳公守道以程朱之学倡导东南；而须溪刘辰翁、心远、方峰、二聂先生，是最著名的弟子。较早有声名的方峰，名济；心远就是吉甫。文信公后来才向欧阳公求学，因此与吉甫本是同门，而吉甫又是前辈，所以这封信尤其表达敬意，其中缘故是可以考察的。

译再题催请书。聂继善，是方峰聂先生的七世孙。他曾拿家谱来请求我作序。我家与聂氏世代交好，而方峰又是我族祖秀发公的女婿。方峰的侄子以道，在元朝出仕，官至广东宣慰使，廉洁声名闻于天下。他曾跟随秀发交游，是我家子弟从前的老师。文信国文公与宾客故旧的书札，有些藏在聂家，但经过兵火后没有留下。只有这两封副本还保存着，所以我恭敬地题写后归还给继善。题罗神童诗卷。虞翰林具有豪迈伟岸、卓尔不群的气概，积蓄了经世纬史的学问，出身于世代显贵的家族，又处在丰亨豫大的时代；他的文章和禄位，自然有凌驾天下、包举宇内的气象。他一生的诗文何止数万篇，唯独这首诗是为罗先生作的，大概是题在他的归来窗上的。诗中追慕高尚风范、愿以杖履相从的话，不是短时间的深交便能使他降低身份、如此殷勤致敬的；大体可见他景仰之深。神童公的高尚风范，百世之后仍然可以想见。神童公如今有孙子子澄，寄居在吉水旧宅；遗留下来的宅院规模还在，但都不能像从前那样足以感动人。只有子澄为我诵读这首诗，还说虞公往来江乡以后必定经过这里，与他交往；后来又书写“冰雪相看”四个大字，刻石仍在。这些事还使我悲伤而仰慕，悠然追思。世间有什么东西足以流传不朽呢？虞公的祖先丞相雍公，与我先世的荆南安抚公伯翔、少保公善长、御史都总制元整，都曾侍奉宋高宗皇帝。而我的先祖太史公真我，在元朝京城与他交情深厚。自雍公直到虞公本人，与我家五代交游，却没有一篇遗文保存下来，实在令人更加感慨。我因此尤其惭愧于子澄还能记得这些事情。题楚奇刘公与丘氏书并梅南刘公题跋。乡里的先生楚奇刘公，仕于元朝，最终任广南宪司副使，在赣州以节义而死。近来我经过那里，当地父老还能够讲述他的事迹。前面这一纸，是他写给乡亲丘民则的信。前后题写的信名以及“奉启”等字，都是亲笔。这大概是他任江州守时，万洪都政务繁忙之际写的；然而仍然如此恳切、敬谨，也可以看出前辈诚实的风气。后面一纸是肇庆守梅南刘先生的题语，叙述刘公的事迹十分详备，大概是他的儿子作喆所书。民则的儿子思朂拿出来给我看。我感念二位刘公都是先君子的朋友，而作喆在教学中又与我交情很深。如今这些人都已无法再见了，而这两张纸的流传，不仅可以成为丘氏的珍宝，也可以保存江乡前辈的风范；即使千百年后有人想考察这些事情，难道能不从这里得到取证吗？题浮云公墨迹。欧阳乡的刘旦，是文昌钱汉滨公的外孙。过去他曾来到文江，跟随翰林张公伯颍交游，拿着他的曾祖父楚奇翁的诗文一帖给我看。我看后觉得，其中的文辞古朴淡雅，意气雄伟，忠君报国之心隐约表现在字里行间。千年以后，这种美好的光辉和遗留的功业仍然明亮不灭。刘旦在乡学读书，拜名师为师，将来若能考中高科、登上显要仕途，更能显示刘氏家族不乏贤才。何况此前为这篇文字作序的，都是名公巨卿，犹如金石丝竹在天帝的乐章中铿锵作响，又如桓圭衮冕从容地陈列在朝廷之上。读来令人肃然起敬，刘旦应当勉励自己啊！于是写下这些话，以激发他继承先志的诚意，使他珍爱这篇文章并传之不朽。题金幼孜所藏刘仲修书。清江自范太史在作诗之余，又兼力于书法。赵吴兴常常推许他，认为无人能够赶得上。入国朝以来，刘仲修公奋发卓异，郁然成为一时宗师，当然不在范公之下。只可惜他的命运与时势相违，最终无辜受陷，如同陈子昂幽死而天下少有人知一样，实在令人痛惜。刘公起初与我的先世交游三十年，如今又看到幼孜所藏的墨迹，才知道他也是幼孜的先辈好友。两家的子弟抚摸着书卷，都感慨不已。题苏太史书《柴宗礼传》。我曾向太史苏公平仲学习，诵读他的文章，知道他的文章一定可以流传后世。今年夏官主事柴君说：“先父处士君的品行，即使不低于古人，若没有太史的文章，又怎么能这样卓然显著呢？”据传记记载，处士君的朋友金用宾，本是括州人，随父亲游宦，因而定居杭州。元朝末年曾经出仕，后来归附明朝，于是没有再做官，迁居义溪。柴宗礼家靠近那里，向他借牛种，耕种来奉养母亲。家境越来越贫困，但操守更加坚定。有人因为他困窘而劝他出仕，他始终不肯出仕。母亲去世后，过了很久仍不能筹办安葬，日夜号哭悲痛，别人都不忍听。宗礼正要请求为他筹办葬礼，用宾最终因过度哀毁而死，他的妻子也死了。宗礼痛哭着告诉他的朋友故旧，拿出财力为他们办理三人的丧葬；又背着畚箕铁锹，亲自和他的儿子一起培土植树，即使遇到大雪，手冻僵了也不顾。唉，宗礼这样的义行，确实可以在古人中寻找相似之处。他责备用宾的朋友故旧说：‘用宾在世时，各位先生敬重他，常常不惜花费千万钱准备宴席娱乐；用宾从未赴宴。如今用宾死了，却独不为他家办理三场丧事，那么平日所谓敬重全是虚伪了。’ 用宾不肯同诸位先生宴饮，实在是有道理的。由此人人都受到感动；处士君看重友谊，也很善于言辞啊！

译传记又说：“我不认识处士君，听说他的义行，便请他来相见。他的仪容举止很随意，话还没有说完，他不告辞便拂袖离去了。” 不了解他的人会说他放纵任性、超出礼法，却不知道这正是处士君之所以成为处士君的地方。唉，他对太史公尚且如此，那么他傲视一世、蔑视古人的气概，难道还不能想见吗？太史公说：“特立独行的事情，不是特立独行的人不能做。”我说：“不是特立独行的文章不能流传。”太史公的文章一定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题《雪月轩》篆额。右边“雪月轩”三个篆字，是前中书舍人宋仲珩所书。仲珩名璲，是金华宋学士景濂先生的次子，能写诗歌，小篆尤其精工，为本朝第一。他起初学习康里子山的行草书，以张有为篆书老师；又请教宋秀子吴志淳、孙子林、朱孟辨。后来见到危太朴公，便请危公教他献之行草书，而篆法以李斯为宗。他曾见梁朝草堂法师墓上的篆字，奇特古朴；又见吴天玺年间皇象书写的三段石刻，都是亲笔真迹，观赏得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于是领悟笔法，远远超出同辈。宋学士也非常喜爱他的书法，每当看到精妙处，便说：“写上老夫的名字，完全可以流传后世了。”这三个字，是我的朋友萧世英得到的。我还来得及见到上面有学士的姓名印记。萧君与我分别将近二十年，其间又辗转迁徙于南北；这次有幸在桂林相遇，他又拿出来给我看，但姓名印记不知被什么人裁去，萧君十分惋惜，于是让我追述此事，给后人看。至于以“雪月”命名轩舍，自有贤士大夫的诗文足以称美萧君并劝勉他，我就不再赘述，只祝愿萧君将来一定能够不负众人的期望。题袁端智《拙逸》卷。袁端智，万安人，寄居永新，是高子龙先生的女婿。高先生去世后，高氏家道更加衰落，端智尽力经营料理他的家业，到了极其周全的地步。他忠厚的心意，确实值得嘉许。如今他的卷子题名为《拙逸》，难道是取自杜少陵所说的“用拙存吾道”吗？还是取用周濂溪《拙赋》的意思？或者是“大巧若拙”的意思？总之都不外乎淳朴的含义。这不仅可以作为他终身的自我警示，还将留给他的子孙。自题临摹刘山阴书后的两则跋语。仲修刘先生的文章、见识、器量和气节凛然可敬，不羡慕声名利禄。国初征召他入集贤院掌礼书，他曾接受任命，后来以眼疾辞去。宋公景濂非常敬畏佩服他。他一生的朋友，如我的季大父求我礼部侍郎曾公得之、文学掾金公守正，都是乡里的莫逆之交。如今刘先生没有后人，曾氏也衰落冷落。只有我家收藏着他的手书若干卷，我离家多年，也不知道是否还保存着。这一卷是金公写给方壶道士的诗，金公的儿子幼孜珍藏，每次都拿给我看。后来被好事者带走，我无法忍受，于是请我重新书写，并记下年月，传给后世。由此可以想见古人交友的情谊。右边是山阴刘先生为金守正先生所作的一首诗，并且又加写了题跋。金先生的儿子幼孜任侍讲时，每每珍惜它。后来原本被人带走，于是请我重新书写，以显示前辈交友同道、文章如出一手、彼此友善而不相嫉妒的情形。过去欧阳公作《集古录序》，感叹没有君子知己，又以梅圣俞先死、不能见到这篇序为憾。如今幼孜又让我书写，难道是认为拙劣的书法可以流传吗？不过是想让他的子孙再见到我们当时相交的情谊罢了，起初并不计较书法的工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题简约兄所藏《樵舍舟中书》。书法没有比楷书更难的，小楷尤其难。我年轻时极其用功，到现在仍未能掌握它的妙处。近来见到唐人的墨迹，才知道他们的笔画都略微厚重，想来运笔也很高妙。通篇顾盼有神，这是可以作为准则的。我这幅字很仰慕这种风格，只是笔力不能如意。樵舍中的书写用墨，是广信玉山周家制作的，颇为坚细，并有黑色光泽。简约兄得到这张古经纸已经多年，于是写了一首《渊静传》寄回。今年丁亥二月，我南归，简约又把纸交给我，准备带往桂藩。六月携带它赴京，回来直到今天九月二十八日，在樵舍舟中才写满一卷。其中有处士墓表、筠涧挽诗以及另外几首杂帖，真书、行书、草书、小楷略备。大概往返水陆数千里，时隔五六年，才得到这卷书，由此可见事情的完成大多如此艰难。后代子孙要珍藏它，不可忽视，因为其中保存着先世遗留下来的德泽。题赵松雪墨梅。赵松雪年轻时喜欢画墨梅，钤印“水晶宫图书”。因为浙江有玛瑙寺，有人开玩笑说这两个名称相对，后来他便不再使用这个印章，画梅也少了。听高竹暗说：“季常近来得到这张纸，上面有钱选、舜举的题跋；它是赵公早年所画，毫无疑问。”等到看到赵公所题的两首诗，便追念惋惜，并没有责怪他早年的作品不够精工。大概是因为他的才情超逸，下笔超过常人，有一种自得的妙处，也必然有一种自得的趣味；固然不能仅凭此完全认识赵公的为人，却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季常应当永远珍藏它。题杨补之墨梅。我的乡里前辈杨补之，世代居住在清江，住处萧洲有一株梅树，大得像几间屋子，树皮苍老，长满斑驳苔藓，繁花簇拥。补之每天临摹写生，深得其中趣味，间或把作品进献给徽宗。徽宗开玩笑说“村梅”，于是亲自题署“奉敕村梅”，又画出疏枝冷叶，清冷意味逼人。可惜徽宗没有来得及看到这幅作品。南渡以后，宫中把他的梅花画挂在墙间，竟有蜂蝶聚集在画上，宫人惊异，寻求补之来补画，但那时他已经去世，无法找到了。他一生正直耿介，不羡慕荣华利禄，所以不迎合当时的风尚，人们也就不能了解他。侍郎王君得到这幅画，它作于绍兴年间，正是“奉敕村梅”之后，是他晚年得意之作，更值得珍藏。题《存耕堂记》。如今国子祭酒胡若思公所作的《存耕堂记》，是为清江刘子耕所作的，我收藏它已经一年了。早晨舒展开来，晚上诵读；在灯前酒边阅读，阐明心学，言语很有意味。世上能够存养本心的人或许很少，而又用粗疏草率的方式去耕治它，不努力勉励自己，和荒废田地一样，处处都是这样。所以我在记文后写下这些话，归还给子耕。只要能够存养本心，有种子就会有所收获，不会因为土地肥沃或贫瘠、雨露是否均匀而有差别。

译题《思绍堂记》。杜聘君清溪先生，是我们乡里的道学名士。我曾到他居住的烟云台，那里清流白沙、竹林成片；如今旧址已经荒芜，因此很惆怅。听当地老人说，他有子孙居住在闽中，想要见到他们却没有机会。如今看《思绍堂记》，才知道德基是聘君的曾孙，而这篇记是乡里前辈周子治所作。文章历次叙述聘君师友的盛况，其中江右人士最多。德基难道能无动于衷吗？况且他正要以教官身份入选，将来相见应当有日子；他一定会想办法慰藉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德基难道能无动于衷吗？《琴逸轩》跋。我从词垣归来，临桂通家之子胡端方拿着他的《琴逸轩卷》，请我在卷后作序。我在匆忙之中没有时间细作，只写几句话敷衍，以满足他的心意。我想你寄托心意于琴，大概会焚香煮茶、扫石待月；一弹便使人感到清冷，再奏便使人感到淡远。如同万丈银河倾泻入秋日山谷，如同半空凤凰飞翔、九皋仙鹤鸣叫，其中关于五音的旨趣数不胜数。董宗器所作的一篇记，也差不多领会到了这些。如今你难道要把这当作隐逸之道吗？我愿你不要懈怠自己的志向，将来出仕，承担盛世的礼乐仪表，在天朝蓬莱般的乐声中，与你一同演奏，使天下百姓进入太平仁寿的境域，这样才可以。努力吧，努力吧。题《安义》卷。义，是天理所认为适宜的；利，是人情所欲求的。只有能够安于义，才不至于陷入利。良辅，努力吧。题《缚笔帖》。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书法是一种技艺，如果没有好笔，即使王羲之、王献之再生，也无处施展他们的巧妙。我平常想写出好的书法，为传给后世作打算，非陆颖的笔不可。陆颖本是农家，却善于缚笔；他的大儿子尤其能了解笔的毛病，二儿子也能缚笔，而且不荒废农事，质朴厚实，尤其可喜。农闲时读书，农忙时亲自耕种，古代士大夫都是如此。风俗日益衰薄，于是人们便不肯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