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毅集卷十六
文毅集卷十六附録内阁学士春雨解先生行状公讳缙,字大绅,一字缙绅,姓解氏。其先居鴈门,唐金紫光禄大夫琬之孙,禹为吉州刺史,因家焉。其后世有闻人,曾祖辰叟,宋漕举进士,永丰主簿。祖贞我,元进士,判安福州,终东筦县尹。父开先,号筠涧,国子生,元赠防知政事。母髙氏,进士灞雪髙公之女也。公生洪武巳酉十一月初七日,未生时,母夫人梦老人以深衣大带授之,觉而异焉。已而生公,因取以为名。公生而秀异,颖敏絶伦。为婴儿时,母夫人画地为字以教之,一见不忘。父亦竒之,每賔客过从,公在提抱间,有问辄对,声皆成文,由是众亦异之。七嵗能属文书,过目成诵如流,为诗謌,操笔立就,往往出竒语,先辈罕及焉。稍长,益肆力于学,日记数万言,父子兄弟切磨讲贯,自为师友。通五经,尤长于易书。时县令姑苏沈士行,闻公及其妹壻黄金华俱有名,遂选为县庠生。自是文思大进,若水涌山出,峥嵘浩汗,不可名状。一时名公钜儒折辈行与之交。洪武丁夘年,十九,与兄纶暨金华试江西皆中选。公以年少魁江右士,由是声名籍籍。明年春试礼部,三人皆登进士第。太祖皇帝嘉其年少颖异,顾语廷臣曰:“解氏二子一壻并为进士,非有贤父其能致是乎?”嗟赏久之。公遂与黄金华皆为中书庶吉士。尝应制春雨诗,养鹤赋,操笔而成,造语竒崛,太祖益爱之。其为庶吉士日,造中秘书,因得繙阅所藏古今天下之书,由是意防心融,而其中宏博深窈,弗可涯涘。时中书舍人詹孟举以书名世,亟称公书有法,而用笔精妙,出人意表,遂相与讲求古人书法,悉得其要领。当时有得其片纸只字,皆珍藏什袭,不啻重寳。上以其亲老,二子皆仕,特赐归省。暨还朝,改授江西道监察御史。嵗庚午,诏近臣有父在者皆得入觐,时公父年八十余,即日上道,及谒见太祖,深加礼遇,因悯其老,特命公归侍以终养焉。公至家,事亲之暇,闭户读书,率意为古文。其于性命道徳之奥,诸子百家之说,以至佛老方技之书,靡不研究,其造诣益深矣。或半酣兴至,落笔数千百言,倚马可待,未尝创藁。人以太白拟之。二亲相继以没,既襄事,用大臣荐,起为翰林待诏。壬午之夏,太宗皇帝入正大统,首咨文学老成、徳望重者,有言公,即召至,亲加劳问,公应答敏捷,无所凝滞。一时诏勅号令,颁布四方,皆出公手。于是上深眷遇之,拜翰林侍读学士。其在职日,侍左右,论思献纳,多所俾益。永乐甲申春,建储东宫,慎筵进以道义之说,辅以圣贤之学,从容启沃,匡益为多焉。上方锐意稽古礼文之事,诏修《列女传》《永乐大典》诸书,公为刋定凡例,删述去取,并包古今,搜罗隐括,纎悉靡遗。公在朝专备顾问,言论剀切,无有所隐,弥纶黼黻之功,不可殚述。其荐拔人才,引进善类,惟恐弗及。嵗丙戌,以事出为广西布政司防议,未几复调交趾。公至,以夷人新附,抚绥安辑,不失其宜,南夷安之。乙未正月,卒于北京,享年四十有七。娶徐氏,继陈氏。子男二人,长曰祯应,次曰祯亮。女一人,适上冻胡世恒。卒之日,其平生交处及从防者,相与具棺襚,权厝公于郊外。丙申,姻家子通判髙原始归其旅榇,窆于仁夀乡灞溪株山之原。公生而秀朗,目光如水,才具众长,学贯千古。上既信任,茍有益于国家,虽违众而行,无所顾忌。四方之士为时所推许者,甄拔无遗。公退一室,萧然惟留心翰墨,挥洒忘倦,言笑竟日,不为崖岸。其所着有《白云藁》《东山集》《太平新说》凡若干巻。其平生行能可见者,若此,而其中之所蓄,浅见薄识之士有不能窥其际也。因具列如右,以竢立言君子有所采焉。奉议大夫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兼修国史门生曾棨状。朝列大夫,交趾布政司防议,春雨解先生墓碣铭。呜呼!此解公大绅之墓葬,二十有二年矣。其友杨士竒始克序而铭之。序曰:解氏先居鴈门,唐同州刺史琬之孙,隐为蕲州司户,防军始家庐陵之同水乡。防军六世,盛迁吉水邑中,世有科第。至讳梦斗,宋太学上舎生;生讳应辰,元髙安县学教谕;生讳子元,举进士,授安福州判,官兵乱守节死。生开先,号筠涧,娶髙氏,进士若鳯之女,公之父母也。公讳缙,字大绅,自幼颖悟絶人。五嵗,父教之书,应口成诵。七嵗赋诗,有老成语。十嵗,日诵数千言,终身不忘。十三,尽读四书诸经,贯穿其义理,老成不能难也。而文思溢发。十九举江西乡试,中第一。洪武二十一年防试礼部,中第七。廷试读巻者,以所对防言论过髙,抑置第三甲。时兄纶及女弟之夫黄金华同登第。太祖髙皇帝喜其一家三人出仕,授纶礼部祠祭主事,公与金华皆中书庶吉士,日侍左右,甚见爱重。
译《文毅集》卷十六。附录。内阁学士春雨解先生行状。公名缙,字大绅,一字缙绅,姓解。他的先祖居住在雁门,是唐代金紫光禄大夫解琬的孙子;解禹任吉州刺史,于是便在此安家。此后世代都有知名人物。曾祖辰叟,是宋代漕举进士,任永丰主簿。祖父贞我,是元代进士,任安福州判,最终任东莞县尹。父亲开先,号筠涧,是国子生,元朝追赠参知政事。母亲高氏,是进士灞雪高公的女儿。公生于洪武己酉年十一月初七日,尚未出生时,母亲梦见一位老人把深衣大带交给她;醒来后觉得奇异。不久公出生,于是取“缙”作为他的名字。公一出生便秀异,聪敏过人。还是婴儿时,母亲在地上写字教他,他看一遍便不会忘记。父亲也认为他奇异,每当宾客来往,公在怀抱之间,有人问他便能回答,声音出口就成文章,因此众人也都感到奇异。七岁便能作文、写字,读书过目成诵,如流水般熟练;作诗歌时提笔立成,往往说出奇特的语句,前辈很少能比得上。稍稍长大后,更加用力求学,每天记诵数万字;父子兄弟相互切磋讲习,自身便以师友相待。他通晓五经,尤其长于《易》和《书》。当时县令姑苏人沈士行听说公和他的妹夫黄金华都很有名,于是选他们为县学学生。从此以后,他的文思大为进步,如同水涌出山,气势峥嵘而浩瀚,无法形容。一时间,名公巨儒都降低辈分同他交往。洪武丁卯年,他十九岁,和哥哥解纶以及金华黄金华一同参加江西乡试,都考中。解公因为年轻而成为江右士人的魁首,从此声名显赫。第二年春天参加礼部会试,三人都考中进士。太祖皇帝赞赏他们年少而聪颖奇异,对朝廷大臣说:“解氏兄弟二人和一个女婿一同成为进士,如果不是有贤能的父亲,怎么能达到这样呢?”感叹赞赏了很久。解公于是和黄金华都成为中书庶吉士。他曾奉诏作《春雨诗》《养鹤赋》,提笔即成,造语奇崛,太祖更加喜爱他。他任庶吉士时,进入中秘书,因而得以翻阅所收藏的古今天下之书,由此心意融会贯通,其中的宏博深奥,无法穷尽。当时中书舍人詹孟举以书法闻名于世,多次称赞解公书法有法度而用笔精妙,出人意料,于是两人共同探求古人的书法,完全掌握了其中的要领。当时有人得到他的片纸只字,都珍重地层层收藏,不亚于珍宝。皇上因为他的父亲年老、两个儿子都已做官,特许他回家探亲。等到他回朝,改授江西道监察御史。庚午年,诏令近臣中父亲在世的都可以入朝觐见。当时解公的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他当天就启程,等到拜见太祖,太祖深加礼遇,又怜悯他年老,特命解公回家侍奉父亲,以终养天年。解公到家后,在侍奉双亲的空闲时间闭门读书,任意写作古文。他对于性命道德的深奥道理、诸子百家的学说,以及佛教、道教和方技之书,没有不研究的,学问造诣更加深厚。有时酒喝到半醉、兴致到来,落笔便写下数千数百字,靠在马前就可以等待完成,从来不打草稿。人们把他比作李太白。父母二人相继去世,办完丧事后,经大臣推荐,被起用为翰林待诏。壬午年夏天,太宗皇帝即位,首先询问文学老成、德望深重的人,有人提到解公,太宗立即召他前来,亲自慰劳询问。解公应答敏捷,没有丝毫凝滞。一时间,朝廷的诏敕号令,颁布到四方的文书,都出自解公之手。于是皇上深加宠信礼遇,授任他为翰林侍读学士。他任职期间侍奉皇帝左右,参与论议思考并进言纳谏,给予皇上很多帮助。永乐甲申年春天,建立东宫储位,解公谨慎地向太子进讲道义,以圣贤之学辅导他,从容开导启发,匡正辅益很多。皇上正专心考察古代礼文之事,诏令修撰《列女传》《永乐大典》等书。解公负责刊定凡例,删削编述、决定取舍,兼包古今,搜求包罗,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解公在朝廷专门负责顾问,言论恳切直率,没有什么隐瞒;他辅佐皇帝治理国家、修饰政教的功劳,无法全部说尽。他推荐提拔人才、引进善类,唯恐来不及。丙戌年,因事出任广西布政司参议[原文作“防议”,疑为讹字],不久又调任交趾。解公到任后,考虑到夷人刚刚归附,便抚慰安定,使一切处置都恰当,南方夷人因此安宁。乙未年正月,他在北京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先娶徐氏,后娶陈氏。儿子二人,长子名祯应,次子名祯亮;女儿一人,嫁给上冻胡世恒。去世那天,他平生交往的人以及跟随他的官员共同置办棺木和殓衣,暂时把他安葬在城外。丙申年,姻亲家的子弟通判高原才把他的灵柩运回,安葬在仁寿乡灞溪株山的原地。解公生来秀美明朗,目光清澈如水,才具兼有众长,学问贯通千古。皇上既然信任他,只要有益于国家,即使违背众人意见也照样实行,毫无顾忌。四方被当时人推许的人才,他都甄别选拔,没有遗漏。解公退居一室时,清静萧然,只把心思放在笔墨上,挥笔书写忘记疲倦,整日谈笑,不故作严肃矜持。他所著有《白云稿》《东山集》《太平新说》,共若干卷。他一生的品行才能可见的,大致如此;至于内心所蓄积的学问,浅见薄识的人有不能窥见其边际的。因此把以上事迹列出,等待有德能立言的君子有所采择。奉议大夫、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兼修国史、门生曾棨撰写的行状。朝列大夫、交趾布政司参议[原文作“防议”,疑为讹字],题为《春雨解先生墓碣铭》。唉!这就是解公大绅的墓葬,已经二十二年了。他的朋友杨士奇如今才得以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序文说:解氏先世居住在雁门,是唐代同州刺史解琬的孙辈;后来有一支隐居,任蕲州司户,解氏的先祖解防军才开始在庐陵同水乡定居。解防军之后六代,解氏家族兴盛,迁居吉水县城,世代都有科举功名。到名为梦斗的人,是宋代太学上舍生;梦斗生应辰,应辰是元代高安县学教谕;应辰生子元,子元考中进士,授任安福州判,后来在官兵战乱中守节而死。子元生开先,号筠涧,娶高氏为妻,高氏是进士若凤的女儿,就是解公的父母。解公名缙,字大绅,自幼聪颖,远超常人。五岁时,父亲教他读书,他应声就能背诵。七岁作诗,已有老成的语句。十岁时,每天诵读数千字,终身不忘。十三岁,四书诸经全部读完,贯通其中义理,年长的学者也难以诘难他,文思也奔涌而出。十九岁参加江西乡试,考中第一名。洪武二十一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第七名。殿试时,阅卷官认为他的对策言论过于高峻,压低列入第三甲。当时他的哥哥解纶和妹妹的丈夫黄金华也一同考中。太祖高皇帝喜爱他们一家三人都出仕,授解纶为礼部祠祭主事,解缙和黄金华都任中书庶吉士,每日侍奉皇帝左右,深受宠爱看重。
闲暇数召两人议论,考其所学。一日谕公曰:「尔试思当今施政所宜,直述以闻。」退即具奏,大槩言陛下得国之正,非唐宋所及,取天下于羣盗,救生民于涂炭,徐定燕都市,不易肆,而女宠外戚、寺人、藩镇之患,消融底定,皆处之有法矣。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不为逰畋,皆逺过汉唐宋之君,而无愧三代圣王矣。惟愿喜怒一聴于天理,而推诚任使,不以察为明。又言陛下拳拳于畏天畏鬼神,治民治强暴,然畏民者,畏天之本;治心者,治民之本。又言令不必数改,数改则民疑;刑不宜太繁,太繁则民翫。法司近有朋奸罔上,倚法为奸,二条下人,殆难措手足矣。又言御览之书,宜集唐、虞、夏、商、周、孔及濂、洛、闗、闽之言,随事类别,以备劝戒。又言六经残缺,莫甚礼乐,宜正礼经,及访求审乐之儒,作乐书。又言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太常非可以肄俗乐。又言僧道之壮者,宜绌之,使复人伦经咒。之妄者悉火之,以杜诳惑;断瑜珈之教,禁符式之科;絶鬼巫,破淫祀,以底善治。又言:进人当择贤否,授职当量重轻。今大诰有不为君用之罪,则仕者不复择矣。又言:古者乡隣善恶必记,今虽设申明、旌善二亭,而无党庠乡学之教,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宜取古人治家睦隣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乡约,及今义门郑氏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率,而致治不难矣。又言:《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而近世狃于晏安,堕城池,销锋镝,讳言兵事,以为己治。天下一旦或有不测之虞,何以为备?宜勅有司以时整葺,寛之嵗月,守以里胥,额设弓手,课之射,教民以农隙兼习兵,且乞设武举以收英才。又言:宜广乡校,前代多有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宜修复以教养贤士。又言:极刑之禁,虑有遗才;给配妇人,恐伤节义。既奏上,嘉其识正。公素与兵部尚书沈溍不合,诬奏公入部堂索皂隶语嬉慢非礼。上虑公优闲怠逸,即除公江西道监察御史,盖以繁剧玉成之也。时都御史袁泰怙势,家人横恣,诸道御史欲纠之,无敢执笔为章者。公挥笔直就,歴举其过,章上,虽曲宥泰,而一时多其直。上又虑公少涵养,将为众所倾,召其父至,谕曰:「才之生甚难,而大器者晚成。其以而子归,益进其学。」又谕公曰:「朕于尔义则君臣,恩同父子,其归尽心于古人,后十年来朝,朕大用尔。」遂侍父归。公天分髙,又感上大恩,归益自励,而造诣深矣。数嵗,髙皇帝上宾,公趋赴临,权臣忌公者谓赴临非诏防,遂谪河州。嵗余,权臣黜召,还以为翰林待诏。太宗皇帝入嗣大位,首索公,既见,置诸左右,深信任之。时朝廷诏敕与凡大制作,咸出公手,每预宻议,宠眷加厚,陞侍读,数月陞侍读学士,奉训大夫。上初与武臣等二三人议建储,文臣惟金忠。预皆靖难时股肱也,武臣咸请立皇第二子髙煦,谓其有扈从功,上不聴。福等叩首请不巳,终不聴。遂召预议事,己定然秘未发。明年册仁宗皇帝为皇太子,髙煦为汉王。进公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奉议大夫。又明年,福等所初议颇泄于外,髙煦素不乐公,言于上曰:「藩府之旧无泄者,其缙泄之。」遂出公为广西布政司防议,授朝列大夫。又以李至刚言公怨望,改交趾。八年入奏事,时车驾己出征北国,至京师见仁宗而归。车驾还,髙煦言解缙瞰上逺出,觐储君径归,无人臣礼,遂征下狱。后三年以病死狱中,素所交游出资敛之外侄髙建春归其柩,▯之髙氏。公死后家徙边,仁宗皇帝临御,特赦还,而官其子祯亮为中书舎人,从子祯期为大理评事。公仕前后不十嵗:为庶吉士,再嵗御史,未满嵗为学士,四嵗两赞外藩,皆席未暖。初修髙皇帝实録及永乐大典,皆为总裁。考防试者一,读廷试巻者二,声名在天下,籍甚敦孝友,重义轻利,遇人忧患疾苦,辄隐于心,茍可用力,尽意为之。笃于故旧及名贤世家之后,喜引拔士类。或诮其泛爱者,终不为变。襟宇濶略,不屑意细故,而表里洞达,絶岸崖,虽野夫稚子皆乐亲之。求文与书者辐辏,率与之无厌倦意。或言有不当与者,笑曰:「雨露岂择地而施哉?且孰不可与进者?」不畏彊御,承运库官张兴恃宠而横,尝笞击人于左顺门,公过之,叱兴曰:「御座在此,尔敢违犯礼法乎?」
译闲暇时,太祖多次召见二人,考察他们所学。有一天,他告诉解公说:“你试着思考当今施政所应采取的措施,直截了当地写出来上奏。”解公退下后立即具文上奏,大意说:陛下取得国政的正当性,不是唐宋所能相比的;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逐步平定燕都,不轻易纵恣;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的祸患,也都消除平定,各自处理得有法度。不亲近声色,不经营货利,不从事游猎,远远超过汉、唐、宋的君主,也无愧于三代圣王。只是希望喜怒都听从天理,推诚任用臣下,不要把过度察察当作明察。又说,陛下对敬畏上天和鬼神、治理百姓和强暴之徒都十分用心;然而,敬畏百姓是敬畏上天的根本,治理内心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又说,法令不必屡次更改,屡改百姓就会疑惑;刑罚不宜过于繁密,过繁百姓就会轻慢。近来法司中有结党奸邪、欺罔皇上、倚仗法律作奸的人,这两条法令施行于人,几乎使人无所措手足。又说,供皇上阅览的书,应当汇集唐、虞、夏、商、周、孔以及濂、洛、关、闽诸家的言论,按事情分类编排,以备劝戒。又说,六经残缺,没有比礼乐更严重的,应当校正礼经,并访求精通审定音乐的儒者,编作乐书。又说,祭祀上天应恢复扫地祭天的制度,尊奉祖先应完备七庙制度,太常寺不能拿民间俗乐来练习。又说,壮年的僧道应当斥退,使他们恢复人的伦理;荒诞的经咒全部烧毁,以杜绝欺骗迷惑;废止瑜伽教法,禁止符箓斋醮之类;断绝鬼巫之术,破除淫祀,以达到良善的治理。又说:进用人才应当选择贤能与否,授官应当衡量职务轻重。如今《大诰》中有“不为君用”的罪名,那么做官的人就不再有所选择了。又说:古代乡邻的善恶一定记录下来,如今虽然设置了申明亭、旌善亭,却没有党庠乡学的教化;相互知悉的法律虽严,教训告诫的方法却不完备。应当采用古人治家睦邻的方法,如古代蓝田吕氏乡约以及当今义门郑氏家范,颁布到天下;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作劝导,给以旌表并加以优待,作为百姓的表率,那么达到治理就不难了。又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国家,重重城门、击柝巡夜来防备暴客。”可是近世习惯于安逸,毁坏城池,销毁兵器,忌讳谈论军事,以为这就是治理天下。天下一旦有意外的忧患,拿什么来防备?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按时整修,放宽期限,交给里胥守护,按额设置弓手,督促他们练习射箭,教百姓在农闲时兼习武事,并请求设置武举来收取英才。又说:应当广设乡校。前代多有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应当修复,用来教育培养贤士。又说:对于极刑的禁令,担心会遗漏人才;把妇女配给人,恐怕会损伤节义。奏章上呈后,皇上赞赏他的见识端正。解公一向与兵部尚书沈溍不合,沈溍诬奏说解公到兵部堂上索要皂隶,并且言语嬉慢无礼。皇上担心解公过于清闲而懈怠放逸,便授他为江西道监察御史,这是想用繁重事务来造就他。当时都御史袁泰倚仗权势,家人横行放肆;各道御史想要弹劾他,却没有人敢下笔写奏章。解公挥笔直写,逐条列举他的罪过。奏章上呈后,皇上虽然曲意宽宥袁泰,但当时的人都称道解公的正直。皇上又担心解公年少而涵养不足,将被众人倾轧,便召来他的父亲,对他说:“人才生成很难,大器往往晚成。你把儿子带回去,让他更加增进学问。”又对解公说:“朕与你在义理上是君臣,恩情却如父子。你回去后尽心学习古人,十年以后再来朝见,朕将重用你。”于是解公侍奉父亲回家。解公天资很高,又感念皇上的大恩,回去后更加自我勉励,造诣也更深了。几年后,高皇帝驾崩,解公赶去哭临。忌恨他的权臣说哭临没有诏令凭证,于是把他贬到河州。一年多后,权臣被贬黜,解公被召回,重新任翰林待诏。太宗皇帝继承大位,首先寻找解公;见到他后,把他安置在身边,深深信任。那时朝廷的诏敕以及各种重大制作,都出自解公之手;他常常参与机密议论,宠爱更加深厚,升为侍读,数月后升为侍读学士,官阶奉训大夫。皇上起初和武臣等两三人商议建立储位,文臣中只有金忠、解缙、黄淮、胡广、杨荣等人参与,都是靖难时的股肱之臣。武臣都请求立皇帝第二子高煦,说他有扈从之功,皇上不听。丘福等人叩头请求不止,皇上始终不听。于是召解缙等人议事,事情已经决定,但尚未公开。第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提升解公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官阶奉议大夫。又过一年,丘福等人最初的议论泄露出去,高煦一向不喜欢解公,便对皇上说:“潜邸旧臣中没有泄露的人,是解缙泄露的。”于是把解公调出京城,任广西布政司参议[原文作“防议”,疑为讹字],授朝列大夫。又因李至刚说解公心怀怨望,改调交趾。永乐八年入朝奏事时,皇帝车驾已经出征北国,解公到京师拜见仁宗后便回去了。皇帝车驾回来后,高煦说解缙趁皇上远征,拜见太子后径自回去,没有人臣之礼,于是将解公逮捕下狱。三年后,解公因病死在狱中。他平素交往的人出资收殓,由外甥高建春把灵柩运回,安葬在高氏墓地。解公死后,家属被迁往边地;仁宗皇帝即位后,特意赦免他们返回,并授他的儿子祯亮为中书舍人,堂侄祯期为大理评事。解公前后做官不到十年:任庶吉士两年,又任御史,不满一年便成为学士;四年中两次辅佐外藩,所到之处都还未坐暖席位。起初修撰高皇帝实录和《永乐大典》时,解公都任总裁。考察会试考官一次,阅览殿试试卷两次,声名闻于天下,尤其深厚孝友之情,重义轻利;遇到别人忧患疾苦,总是放在心上,只要可以出力,就尽心尽意去做。他特别厚待故旧以及名贤世家的后代,喜欢引荐提拔士人。有的人讥笑他博爱过广,他始终不改变。胸襟宽广而略,不在意细小事情,内外通达,没有矫饰的界限,即使乡野之人和小孩子也乐意亲近他。求他作文和书写的人络绎不绝,他总是给予帮助,从不厌倦。有人说有些人不应当帮助,他笑着说:“雨露难道会选择地方才施降吗?况且谁不可以引导他进步呢?”他不畏惧豪强。承运库官张兴倚仗宠幸而横行,曾在左顺门鞭打人,解公经过那里,斥责张兴说:“御座就在这里,你敢违犯礼法吗?”
兴虽忿公然不敢出一语,俛首遽敛退。同官治职事,或有失误,公在上前率引为己过。明哲知人,太宗常与论羣臣,御笔书蹇义等十人名,命各疏于下,十人者皆上所信任政事之臣,亦多与公善,而具以实对。于义曰:「其资重厚而终无定见。」于夏原吉曰:「有徳有量而不逺小人。」于刘隽曰:「虽有才干不知顾义。」于郑赐曰:「可谓君子,颇短于才于李至刚曰:「诞而附势,虽才不端。」于黄福曰:「秉心易直,确有执守。」于陈瑛曰:「刻于用法,而能持廉。」于宋礼曰:「戅直而苛,人怨不恤。」于陈洽曰:「疎通警敏,亦不失正。」于方賔曰:「簿书之才,驵侩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刚,朕洞烛之矣。余徐騐之。」仁宗因问公:「建文所用诸人?」对曰:「此皆洪武中人才,往事不足论也。」遂问尹昌隆、王汝玉,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宏;汝玉文翰不易得,所惜者市心耳。」后十余年,仁宗出其所奏十人者示士竒,且谕之曰:「人率谓缙狂士,缙非狂士,向所论皆定见也。」公之文雄劲竒古,新意叠出,叙事髙处逼司马子长、韩退之。诗豪宕丰赡,似李杜。其教学者恒曰:「寜为有瑕玉,勿作无瑕石。」书小楷精絶,行草皆佳。其卒以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春秋四十有七。配徐氏,有贤徳。子男二:长祯应卒,徙所;次祯亮。孙男女各二人。太宗皇帝初召翰林七人入内阁,其三出庐陵,公与胡公光大及士竒也。三人相与厚而相知深,今独士竒在。胡公墓上之石,士竒书之。公墓石未有书,其可不书?铭曰:千里之足,越国过都,或一蹷之不虞。楩楠百寻,其才之螙,宁见捐于匠输?郁乎纷纷,五采承日,竞瞻望以欣快。何泯没之遄疾!干将地下,其神不死,尚有光华。天汉之涘。解公没,光大约余各为文字,未及为而光大殁。余初为解公传,去年得周恂如所録公洪武中奏对藁,近得祯亮将来世谱,又改传为此文。虽于公平素磊落轩豁意度有未悉,然所为可传于后者,在此不在彼也。遂以授祯亮。祯亮淳笃有为,今幸蒙天恩,悉还其故庐园田,则奉亲敬长之余,一志于进学进徳,庶几称公之子,而亦以副吾辈之望。祯亮勉之。
译张兴虽然愤怒,却不敢说一句话,只低头立即收敛退下。同僚办理职务上的事情,有时出现过失,解公在皇上面前常常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解公明察而知人,太宗常与他议论群臣,曾亲笔写下蹇义等十人的姓名,命解公分别在姓名下面写出评价。这十人都是皇上信任的掌政大臣,其中很多也与解公友善,但解公都据实回答。他评价蹇义说:“资质厚重,却始终没有定见。”评价夏原吉说:“有德有器量,却不远离小人。”评价刘隽说:“虽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全道义。”评价郑赐说:“可以说是君子,只是才能颇为不足。”评价李至刚说:“浮夸而依附权势,虽有才能却品行不正。”评价黄福说:“秉性平易正直,确实有所坚持。”评价陈瑛说:“执法刻峻,却能保持廉洁。”评价宋礼说:“愚直而苛刻,别人怨恨也不顾惜。”评价陈洽说:“通达机敏,也不失正直。”评价方宾说:“只有处理文书的才能,却有商贩般的心术。”奏章上呈后,太宗把它交给仁宗,说:“李至刚,朕已经看透了;其余的人再慢慢验证。”仁宗于是问解公:“建文时所任用的那些人怎么样?”解公回答:“这些都是洪武年间的人才,过去的事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 于是仁宗又问尹昌隆、王汝玉,解公回答:“尹昌隆是君子,但器量不宏大;王汝玉的文章书法难得,可惜有市侩之心。”后来过了十多年,仁宗拿出解公所评价的十人的材料给杨士奇看,并告诉他说:“人们都说解缙是狂士,解缙不是狂士,他先前的评论都是有定见的。”解公的文章雄健劲拔而奇崛古雅,新意层层涌出,叙事写到高妙处,逼近司马子长、韩退之。诗歌豪放充沛,近似李白、杜甫。他教导学生时常说:“宁可做有瑕疵的玉,也不要做没有瑕疵的石头。”小楷精妙绝伦,行书草书也都很好。他死于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四十七岁。配偶徐氏,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祯应已经去世,家属迁徙在外;次子祯亮。孙子孙女各二人。太宗皇帝最初召翰林七人进入内阁,其中三人出自庐陵,即解公、胡公光大和杨士奇。三人彼此交情深厚、相互知心,如今只剩杨士奇在世。胡公墓上的碑石,是杨士奇书写的。解公墓石还没有文字,怎么可以不为他书写呢?铭文说:千里马奔驰千里,越过国境和都城,却可能因一次意外失足。高大的楩木楠木长达百寻,它们的材质即使有蛀虫,难道会被木匠废弃不用吗?郁郁纷纷,五彩承接阳光,人们争相仰望而感到欣喜畅快。为什么湮没消失得这样迅速!干将宝剑沉入地下,但它的精神不会死去,在天汉边际仍然有光华。解公去世后,胡光大约我各自撰写文字,没有来得及完成,胡光大也去世了。我起初为解公作传,去年得到周恂如所抄录的解公洪武年间奏对稿,近来又得到祯亮带来的家谱,于是改写旧传成为这篇文章。虽然对于解公平素磊落轩豁的胸襟气度还没有完全了解,然而他所做的能够流传后世的事,在这些材料中而不在别处。于是把它交给祯亮。祯亮淳厚笃实而有所作为,如今有幸蒙受天恩,全部收回了原有的房屋、园地和田产,那么在侍奉父母、敬爱长辈之外,应当专心增进学问和德行,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解公的儿子,也可以不辜负我们这些人的希望。祯亮,你要努力。
解春雨先生祠堂记子舆氏曰:「五百年有名世者,是时战国,以捭阖之术簧鼔人心。子舆氏以王道自任,故惓惓王者之兴。然当战国,犹知有尊周遗意,在未有如季元羣奸窃据,视战国时尤甚。则所需王者之兴,名世之辅,岂孟子时可拟万一哉!」仰惟我髙祖开天立极,成祖入正大统,天日重朗。当时所称名世元辅,自青田、金华诸君子外,舍吾邑解公无出其右矣。太祖当时岂不知公?诏公父携归曰:「吾与尔谊则君臣,恩同父子。十年之约,盖欲相公也。」成祖立极,即问解先生何在?竟首相公。盖仰体髙祖徳意,而公竭知尽忠。凡一切大典礼、大制作、大经画,悉出公摹画匡襄。左右黼黻皇猷者,悉出公手。植钱谷、边塞、刑狱、工作之类,悉出公拮据。有入而告主,出而不能语人者,秘而不传。天下不可一日无我二祖,而二祖一日能少公哉!乃公以争煦不轨事得谤而谪而死。至今补天浴日之手,沉埋郁塞。嗟乎,此荩臣弼士,至今为公仰屋长嗟也欤!世或以公忧世似沅湘,奏事类宣公得君后相似。张齐贤诗歌类青莲,草圣类钟王。不知谊之愤激,太白附永王璘,齐贤不闻相业何似?而公佐二祖之功,即忠宣处猜疑之朝,其言不能竟十之一,视公不可同日语。而以艺视公者,犹之窥天以管也,必不得之数矣。吾吉州相业,宋称欧阳子,今称杨西昌。然西昌由公进者,而欧阳子在宋朝文彩标致,与公相当。然自夷陵贬后,翺翔皇路,被口语不少。公直以身殉国,未五十卒。天假以年,得展其末路。三杨拜公下风,何疑?予独恠仁昭二庙业悉公寃,诏公家所遣戍诸子孙累累归宁后,不闻有一人为公请谥、请复原官。即公子奏绩仍原职,岂当时诸老忌公才,不无宿恨于中?亦或多黙黙自守,庶几明哲保身之义欤?今起家词林以知故而得美谥者众,元标请公谥于朝,今相国。东阿于公,昔掌大宗伯,业有成。言忽以谗忌,出元标南,竟寝。嗟乎!诸公忌公生前,并忌公身后,何说?然公名世之功,与相二祖,天壤俱毙者,必不能泯。公故有祠,在邑城东门。祠而未祀,元标请于当道,始得祀。祠故无记,元标不揣鄙陋,因公嗣人请,辄述公之崖略,以志碑阴。敬为祀神曲三章,佑以祀迎神曲八解。天弓张,岳灵判,云汉回,列星降,图为龙,书为璧,成霖雨,作舟楫,秩日崇,谷日富,功其全,造物妬,往肇申,今司神,寳璐煜,兰芬纫佩陆离,冠岌岌,辞帝阍,虞渊出,乗东维。骑箕尾,曰:“何之?”祠予跂,烟缥缈,云霮防,望明河,金翠盖,灵之来,半在天,瞻髣髴,忽在前。降神歌八解庙肃肃,礼雍雍。登载豆,牺错综。神吊矣,燿圭瓒。缩包茆,芬膋鬯。吉蠲饎,牖之下。神耿耿,何为者?荐留夷,吹防差。何以侑?鹭于飞,仪抑抑。壬有林,苖戬谷。且乐湛,文水清。螺月明,意侘傺,气纵横。太平颂,故山麓,旐缤纷,香馥郁。若在上,若诹咨,锡纯嘏,无不宜。送神歌八解槱其燎,胙其受,礼云周,乐云笃,神之驾,不少憇,转龙旂,骖鹤辔,度咸池,緤阆风,絶莽苍,入云中,潢水停,春宫閟,祠栢存,空蔽芾,来如疑,返如慕,享唯馨,神岂吐,贻嘉猷。丕丕显,泽弥深,化弥逺。劒履珍,尚方赐,千秋思。有嘉谥,戒尔后。蓁蓁叶,式明徳,永不忒。万厯戊申嵗,季夏月,婣家后学邹元标顿首拜撰
译《解春雨先生祠堂记》。孟子说:“五百年间必有闻名于世的人物。当时正值战国,诸侯用纵横捭阖的权术煽动人心。孟子以王道自任,所以殷切盼望王者兴起。然而处在战国时代,尚且还知道尊奉周王室的遗意;到了季元群奸窃据的时候,情形比战国更加严重。那么所需要的王者兴起和辅佐王者的名世之才,难道是孟子时代所能相比于万一的吗?”恭敬地想,我高祖皇帝开创天下、建立极则,成祖皇帝入承大统,天日重新明朗。当时所称的名世之臣和元辅,除青田、金华诸位君子之外,没有谁能超过我们吉水的解公。太祖当时难道不知道解公吗?他下诏让解公的父亲带他回家,说:“我和你在情义上是君臣,恩情上如同父子。十年之约,是想要任用你为宰相。”成祖即位后,立即询问解先生在哪里,终于首先任用他为宰相。这大概是仰体高祖的德意,而解公也竭尽智慧和忠诚。凡是一切重大典礼、重大制作、重大筹划,都出自解公的谋划辅佐;在皇帝身边辅佐修饰皇业,也都出自解公之手;钱粮、边塞、刑狱、工程等事务,也都是解公辛苦筹办。有些事情,入朝时向皇上报告,出宫后却不能告诉别人,只能秘密保守而不流传。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我高祖、成祖二位祖宗,难道二位祖宗一天能少得了公吗?”}], 于是,公因为争论煦的不法之事而遭受诽谤,被贬谪,最终死去。直到今天,像能补天浴日那样的才干仍被埋没而郁结。唉!这样的忠臣辅弼之士,至今还让仰面靠墙长叹不已啊!世人有的认为,公忧虑世事,类似屈原于沅湘之间;奏事的风格,类似宣公得到君主信任后辅佐政事。张齐贤的诗歌类似李白,草书则类似钟繇、王羲之。却不知道,贾谊因愤激而上书,李白曾依附永王璘,张齐贤后来是否有宰相的功业也不得而知。至于公辅佐太祖、成祖两朝的功劳,即使忠宣身处猜疑之朝,他所说的话也不能达到公的十分之一;把他同公相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若只拿文艺来衡量公,就像用管子窥看天空一样,必定无法得到正确的评价。我们吉州的宰相功业,宋代称欧阳修,如今称杨西昌。然而杨西昌是因为公的提拔才显达的;欧阳修在宋朝文采和声望卓著,与公相当。但他自夷陵贬谪以后,翱翔于仕途,仍受到不少流言攻击。公却直接以身殉国,不到五十岁便去世了。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使他能够施展晚年的抱负,那么三杨拜倒在公的门下,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独自奇怪的是,仁宗、昭宗两庙的功业全都使公蒙受冤屈,诏令公家被遣戍的众多子孙陆续归来后,却没有听说有一人为公请求谥号、请求恢复原官。即使公的儿子奏报功绩而仍恢复原职,难道不是当时的诸位老臣忌惮公的才华,心中多少还存有旧日的怨恨吗?也可能是他们大多默默自守,只希望实行明哲保身的道理吧?如今在翰林词林起家,因为知晓旧事而获得美谥的人很多;元标向朝廷请求为公赐谥,如今的相国东阿于公,过去掌管大宗伯,功业已经有所成就。他的话却因为谗言和嫉妒,被遣出元标南行,最终搁置了。唉!诸公在公生前忌恨公,死后又忌恨公,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公名闻当世的功业以及辅佐太祖、成祖的功劳,和天地一样长存,必定不会泯灭。公原来在邑城东门有祠堂,虽有祠堂却没有祭祀。元标向当道官员请求,才开始得以祭祀。祠堂原来没有碑记,元标不自量才疏浅陋,因公的后人请求,便叙述公生平事迹的大略,写在碑阴。又恭敬地创作《祀神曲》三章,并以《祀迎神曲》八解来佐助祭祀。天上的弓张开,岳神显现;银河回旋,列星下降;图画成龙,文字成为玉璧;降下霖雨,制作舟楫;使日序有等级而日益尊崇,使五谷日益丰足。功业本来可以全成,却遭造物者嫉妒;过去开端已经建立,如今掌管神灵。宝玉光彩闪耀,兰草芬芳,编成佩带,色彩斑斓;冠冕高高耸立。辞别天帝的宫门,从虞渊出来,乘着东方的天维而行。骑着箕、尾二星而来,有人问道:“要往哪里去?”祠前我踮脚仰望,烟雾缥缈,云气浓密;遥望银河,只见金色翠色的车盖。神灵降临,半在天上;我仿佛看见他的身影,忽然已经来到面前。《降神歌》八解。庙宇庄严肃穆,礼仪和谐盛大。登堂陈设豆器,祭牲交错排列。神灵降临,玉圭和酒瓒闪耀;滤取祭酒,包裹茅草,焚烧香膏,灌注鬯酒。洁净而美好的祭品陈列在窗下。神灵光明显赫,究竟为何而来?进献留夷香草,吹奏和谐的乐声。用什么来助祭?白鹭飞翔,仪态端庄。壬日有树林,禾苗茂盛,五谷丰收。姑且畅饮欢乐吧,文水清澈。螺形的月亮明亮,心情失意惆怅,气势纵横。歌颂太平,在故山山麓,旌旗纷纷,香气浓郁。神灵仿佛在上天,又仿佛在询问;赐下大福,没有什么不相宜。《送神歌》八解。燃起柴薪举行燎祭,接受祭肉;礼仪周备,音乐深厚。神灵乘车驾离去,片刻也不停留;转动龙旗,驾驭以鹤为饰的缰辔,经过咸池,系舟于阆风,穿越苍茫之境,进入云中。潢水停止流动,春宫幽闭;祠旁的柏树还在,只是徒然枝叶茂盛。神灵来时似乎犹疑,返回时又似有留恋;享用的只是馨香,神灵难道会吐弃吗?愿留下美好的训诫。功德盛大而显明,恩泽更加深厚,教化更加长远。赐予宝剑和佩履,赐尚方之物,使后世千秋思念。有美好的谥号,用来告诫你的后人。枝叶繁茂,以此彰明美德,永远不会差失。万历戊申年季夏月,姻家后学邹元标叩头拜撰。
明阁学记解缙,字大绅,世居鴈门,厥后家吉水,遂为吉水人。曾大父应辰,元髙安教谕。应辰生子元,子元生开先,开先生缙。缙生而英悟竒絶,五嵗读书,七嵗读诗,十嵗日记数千言。十九举江西乡试第一。洪武二十一年,计偕如京师,考官刘三吾阅巻极其称赏,声名大振。与兄纶暨女弟之夫黄金华同举进士。皇祖亲加简拔,选缙及金华为庶吉士,读中秘书,日侍左右,特被宠眷。一日寓大庖西室,谕之曰:「尔试举今日施政所宜,直述以闻。」缙即草以进,其略曰:「陛下得国之正,非唐宋所及。取天下于羣盗,救生民于涂炭,命将出师,皆受成算,不假良平,不倚信布,女宠外戚寺人藩镇之患,消融底定。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不为逰畋,又逺过汉唐宋之君,而无媿三代圣王矣。夫令出惟行,不宜数改,数改则民疑。刑不宜太繁,太繁则民玩。今好善而善不显,善者未必防福;恶恶而恶日滋,恶者未必防祸。臣愿笃惇信之本,加慎独之功,喜怒一聴于天理,存养无间于须臾。夫人君不以察为明,元首丛脞,则股肱惰,万事皆隳矣。人君惟以徳为政,帝徳罔愆,则众志应天命,用休矣。今畏天畏鬼神矣,而畏民则未至;治民治强暴矣,而治心犹未极。臣愿畏民为畏天之本,治心为治民之本。祭不必凟,受无咎之福;神不必劳,享无为之治。经正则庶民兴,故孟子讵诐行息邪说。臣愿上泝虞夏商周之奥,下及濂洛关闽之传,释老之壮者驱之,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絶其诳惑。断瑜珈之教,禁符式之条。名不正则言不顺,故贾生定官名,易服色。臣愿明经制,任诸侯王于众职,推恩义以待百执事,于一体大臣不施辱骂,属官不加捶楚。夫礼义不兴,非所以恊神人。臣愿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隆七庙之制,祀列圣于太学,祀孔子于诸学,而又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礼经。」之缺,夫险要不防,非所以保国家。臣愿开武举以收英才,择关隘以屯重镇,额设弓手,课之以弓弩,兼教民兵习之于兵农,而又时申戒饬之令,特重官守之防。夫风俗不正,非所以示民趋。臣愿仿蓝田吕氏乡约及浦江郑氏家范,率先于世族以端范。则夫田税不均,非所以厚民生。臣愿行授田均田之法,拟常平义仓之举,积久以嵗月以丰财赋。夫台纲不肃,非所以励清要长风采。今御史纠弹,咸承宻防,未闻举善,惟曰除奸。臣愿去朋奸倚法之条,使民有所恃而不恐。夫贤路不清,非所以励顽钝奬忠贞。今椎埋嚚悍,布列朝省,朝捐刀镊,夕拥冠裳。臣愿遵乡举里选之法,使民有所劝而为善。愿陛下推爱臣之心爱天下,推待臣之心待万民,幸埀鉴焉。奏凡数千言,上嘉其识。时兵部侍郎沈溍忌缙才,诬其狎侮胥隶。上虑其中伤,即拜江西道监察御史。值都御史袁泰搆害,张昶怙势恣横,诸道御史莫敢纠其非。缙执笔起草,力诋其奸状,又代虞部郎中王国用论救韩国公李善长寃疏。上又虑其涵养未至,召缙父谕曰:「才之生甚难,而大器晚成,其以而子归,益进其学。」又谕缙曰:「朕于尔义则君臣,恩同父子,其归益尽心于古人。后十年来,朕大用尔未晚也。」缙侍父归,感恩励志,所造益深矣。髙皇帝升遐,缙趋赴临。权臣搆害,谓赴临非诏防,遂谪河州。未几召还,入为待诏。一曰于宫中,披览建文时羣臣所上封事千余通,命缙编阅,有闗政治者留览,余悉焚之。文皇靖难,雅闻缙名,拜侍读学士,阶奉训大夫。初开文渊阁,简用七人备顾问,以缙为首。谕之曰:「尔七人朝夕相与共事,鲜离左右,朕嘉尔等恭慎,故在宫中亦屡言之。然恒情保初易,保终难。朕常存于心,尔等亦宜谨终如故,庶几君臣保全之美。」缙对曰:「陛下不以臣等浅陋,俯埀信任,敢不防励。」图报,上喜,各赐公服。又曰:“皇后欲见尔七人命妇,其即赴柔仪殿见之。”永乐二年八月己丑,缙呈《大学》正心章讲义,上览之至再,谕之曰:“人心诚不可有好乐,一有好乐,泥而不返,则欲必胜理。若心能灵静,事来则应,事去如明鉴止水,自然纯是天理。朕毎退朝黙坐,未尝不思管此心为切要。”十二月,进《文献大成》,赐宴礼部。是嵗,《文华寳鉴》成,上赐皇太子谕缙曰:“朕皇考训戒太子,常采经传格言为储君昭鉴録。朕此书稍加充广,益以皇考圣谟大训,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法。
译《明阁学记》。解缙,字大绅,世代居住在雁门,后来迁居吉水,于是成为吉水人。曾祖父解应辰,是元代高安教谕。应辰生子元,子元生开先,开先生解缙。解缙生来聪颖非凡,五岁读书,七岁读诗,十岁每天能记诵数千字。十九岁参加江西乡试,考取第一名。洪武二十一年,计吏带他一同赴京,考官刘三吾阅卷后极力称赏,他的声名大振。他和哥哥解纶以及妹妹的丈夫黄金华一同考中进士。太祖亲自加以选拔,选解缙和黄金华为庶吉士,入内府中秘书省读书,每天侍奉左右,特别受到宠爱。一天,他住在大庖西室,太祖告诉他说:“你试着谈谈今日施政所应采取的措施,直截了当地写来上报。”解缙立即起草进呈,大意说:“陛下取得天下名正言顺,不是唐、宋所能相比的。您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任命将领、出兵作战,都已有成算,不依靠张良、陈平,也不倚仗韩信、英布;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等祸患,都已消除平定。您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财货,不沉溺游猎,又远远超过汉、唐、宋的君主,面对三代圣王也没有什么惭愧了。然而命令一经发出就应当实行,不宜屡次更改;屡次更改,百姓就会疑惑。刑罚不宜过于繁琐,过于繁琐,百姓就会轻慢法令。如今喜好善行,却没有使善行显明;行善的人未必得到福报。憎恶邪恶,却使邪恶日益滋长;作恶的人未必遭受祸患。臣愿陛下笃守诚信的根本,加强慎独的功夫,使喜怒都听从天理,在任何片刻都不间断地存养本心。君主不应把苛察当作明察;如果君主琐碎昏乱,辅弼大臣就会懈怠,万事都会败坏。君主只有以德行施政,帝王之德没有过失,众人的意志便会响应天命,国家就会得到美善。如今已经知道畏惧上天和鬼神,却还没有达到畏惧百姓;已经治理百姓、压制强暴,却还没有达到治理内心。臣愿以畏惧百姓作为畏惧上天的根本,以修治内心作为治理百姓的根本。祭祀不必烦琐亵渎,便能接受无过的福报;神灵不必劳烦,便能享有无为而治。经义端正,庶民就会兴起,所以孟子怎能不使邪僻行为止息、邪说消除?臣愿向上追溯虞、夏、商、周的精深道理,向下承接濂、洛、关、闽的传授;把释、老学说中强悍妄诞的部分驱除,使人伦得以恢复;把经咒中的荒诞内容焚毁,断绝其欺诳迷惑。断绝瑜伽之教,禁止符箓斋醮的条文。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所以贾谊曾主张确定官名、改变服色。臣愿明确经制,使诸侯王任职于众官之中,以推恩之义对待百官;对同体大臣不施辱骂,对属官不加鞭打。礼义不能兴盛,就不能协调神灵与人事。臣愿祭天恢复扫地而祭的制度,尊奉祖先则隆重实行七庙之制;在太学祭祀历代圣贤,在各级学校祭祀孔子,并且访求精通审定音乐的儒者,使礼经制度大为完备。”【原文“之缺”疑为脱文,语义承接不明】险要不加防守,就不能保卫国家。臣愿开设武举以搜罗英才,选择关隘建立重兵镇守,定额设置弓手,督促他们练习弓弩,并兼教民兵,使其在务农之余操练兵器;还要不时重申告诫命令,特别加强官吏守卫的防备。风俗不端正,就不能引导百姓趋向正道。臣愿仿照蓝田吕氏乡约和浦江郑氏家范,在世族中率先实行,以端正社会规范。田税不均,就不能使百姓生活富足。臣愿实行授田、均田之法,仿照常平仓、义仓的办法,长期逐年积累,以增加财赋。台纲不严肃,就不能激励清要之官,树立长久的风采。如今御史纠察弹劾,都受到秘密防范,未曾听说举荐善人,只说铲除奸邪。臣愿废除朋比奸邪、倚仗法令的条文,使百姓有所依恃而不恐惧。贤能进用的道路不清明,就不能激励愚顽、奖赏忠贞。如今那些埋没贤能、顽劣凶悍的人布列朝省,早晨还舍弃刀笔小吏的身份,晚上便已经穿戴冠服。臣愿遵循乡举里选的制度,使百姓有所劝勉而行善。愿陛下把爱护臣下的心推广来爱护天下,把对待臣下的心推广来对待万民,幸望陛下明察。奏疏共有数千字,太祖赞赏他的见识。当时兵部侍郎沈溍嫉妒解缙的才华,诬陷他亲近并侮辱胥吏。太祖担心他因此受伤害,立即任命他为江西道监察御史。适逢都御史袁泰构陷他人,张昶倚仗势力横行,诸道御史都不敢纠察他们的过错。解缙执笔起草奏疏,竭力指斥他们的奸恶行状,又代虞部郎中王国用上疏论救韩国公李善长的冤屈。太祖又担心他的修养还不够,召见解缙的父亲并告诉他说:“人才的成长十分艰难,大器往往晚成,你应当带你的儿子回去,让他更加增进学业。”又对解缙说:“朕和你在义理上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你回去后更加专心学习古人。十年以后,朕重用你也不算晚。”解缙侍奉父亲回乡,感念皇恩,激励志向,学业造诣更加深厚。太祖皇帝去世,解缙赶赴宫中哭临。权臣构陷他,说哭临不是诏令所允许的,于是把他贬到河州。不久召回,入朝任待诏。有一天在宫中,他翻阅建文年间群臣上呈的一千多份密封奏章,皇帝命他编阅,有关政治的留下供皇帝阅览,其余全部焚毁。文皇帝发动靖难后,早就听闻解缙的名声,任命他为侍读学士,官阶奉训大夫。文渊阁初设时,选用七人担任顾问,解缙居首。皇帝告诉他们说:“你们七人早晚共同办事,很少离开朕的左右。朕赞赏你们恭敬谨慎,所以在宫中也屡次谈到你们。然而人的常情是保持初衷容易,保持到最后困难。朕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们也应当始终像起初一样谨慎,这样或许可以成就君臣保全的美事。”解缙回答说:“陛下不因我们浅陋而嫌弃,反而屈尊信任我们,我们怎敢不自我警惕、勉励求进?”表示愿图报效,皇帝很高兴,分别赐给他们公服。又说:“皇后想见你们七人的命妇,你们立即到柔仪殿去拜见她。”永乐二年八月己丑,解缙呈上《大学》正心章讲义,皇帝看了两遍,告诉他说:“人心确实不能存有偏好,一旦有了偏好,沉溺其中而不能回返,欲望就一定会胜过天理。如果心能够灵明宁静,事情到来便应对,事情过去便如明镜止水,自然纯粹都是天理。朕每次退朝后默坐,没有一次不认为掌管此心是最要紧的。”十二月,解缙进献《文献大成》,皇帝在礼部赐宴。这一年,《文华宝鉴》编成,皇帝赐给皇太子,并对解缙说:“朕的皇考教训太子,常常采集经传中的格言,编成《储君昭鉴录》。朕把这部书略加充实扩展,又增入皇考的圣明谋略和伟大训诫,作为子孙帝王万世遵行的法则。
诚能守此,足为贤君。昔秦始皇教太子以法律,元帝授太子以韩非书,帝王之道废而不讲,此所以乱亡。朕此书皆大经大法,卿等兼辅东宫,从容闲暇,亦当以此为说,庶几成其徳业,他日不失为守成令主。”后纂脩髙庙实録及《永乐大典》,命缙为总裁官。先是,上与淇国公丘福等二三大臣议建储,诸臣咸谓髙煦有扈从功,上意未决,召缙宻议。缙对曰:“立嫡以长。”继曰:“好圣孙,宸衷顿悟,事遂定,立仁宗为皇太子,髙煦为汉王,加缙为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陞奉议大夫。未几,丘福等泄初议于外,髙煦知之,憾缙独深,遂谮于上曰:“潜藩旧臣无泄者,其缙泄之。”时又以所得交趾议建郡县,缙议曰:“自古化外之民,反覆不常,但令奉正朔,效贡职,羁縻之而己不可以为郡邑。”因是忤防,乃坐缙廷试读巻不公罪,出为广西防政。既而,礼部尚书李至刚诬缙怨望,改交趾。缙以夷人新附,抚绥安辑,不失其宜,继以礼乐制度,渐次化导南人,至今为立庙祀之。八年入京奏事,时车驾北征,皇太子监国,缙伏谒而归。髙煦闻之,又谮缙私觐储君,无人臣礼,复窜交趾之化州。检讨王偁在谪所,邀与同趋广东之化州,缙复上言,请用数万人凿贑江,上大震怒,徴逮诏狱,拷掠备楚,遂死狱中。子祯、应祯、亮。举家戍边,缙襟宇濶,略絶无城府,喜引拔士类。为御史家居时,见杨士竒所作奬曰:“此公辅器也。”邂逅与语,遂特疏题荐。他如曾棨等二十八人,俱所奬进。太宗常命缙评诸臣,缙以实对:于蹇义曰:“其资厚重,中无定见。”于夏原吉曰:“有徳有量,不逺小人。”于刘儁曰:“虽有才干,不知顾义。”于郑赐曰:“可谓君子,颇短于才。”于李至刚曰:“诞而附势,虽才不端。”于黄福曰:“秉心易直,确有执守。”于陈瑛曰:“刻于用法,而能持廉。”于宋礼曰:“戅直而苛,人怨不恤。”于陈洽曰:“疏通警敏,亦不失正。”于才賔曰:“簿书之才,驵侩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刚,朕洞烛之矣。余徐騐之。”仁宗尝问建文所用诸臣,缙曰:“皆洪武中人才,往事不足论。”因问尹昌隆、王汝玉,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洪。汝玉文翰不易得,所惜者市心耳。”后仁宗登极,出所评十人者示杨士竒曰:“人谓缙狂士,今知非狂士也。”特宥其家,还自谪所官。其子祯亮为中书舍人。至世宗因江西抚臣之请,诏允建祠。神宗追谥曰文毅。杨士竒铭其墓曰:“千里之足,越国过都,或一蹷之不虞。楩楠百寻,其才之螙,宁见捐于匠输?郁乎纷纷,五采承日,竞瞻望以忻快。何泯灭之遄疾?干将地下,其神不死,尚有光华天汉之涘。”廖道南曰:“缙负竒气,抱儁才,意兴所到,肆笔成章。水搏蛟虬,陆剸犀象,渊乎其不穷,浩乎其有余。其自视何如者?而髙皇网罗英俊,智屈羣防。当时翊运元臣,虽亲如善长,贵如惟庸,广洋近侍如安如濂如观如素,雷霆所击,罔不震慴。缙以一少年,上庖西万言疏,批鳞逆心,罔所讳忌,而圣度优容,令其进学。才难之叹,犹可想见。规模真宏逺矣。”召旋河陇,践歴清华,宻赞建储,有故老旧臣所不及知。独干运庙谟,措神器于盘石,视古英哲,何以加诸?然沮征交趾,力抗权幸,卒罹于谗,莫之敢白。悲夫!赞曰:董子三防。贾生万言誓日邅回,朔风孤骞,缙也竒才,国士鲜俪,遭际真龙,逆鳞弗讳,河朔既窜,日南再迁,魂飞汤火,殄瘁畴怜,迄我神宗,载扬伟绩,潜光益彰,照耀方防原防。公生平著作甚富,有《白云稿》《东山集》《太平奏疏》若干巻,流播人间不尽收拾,兼以迭罹青蝇防祸,殊酷愈多散亡矣。明天顺年间,金城内翰黄公谏,情切景仰雅意,搜罗得古今体诗传记等文腋,集成帙。一时中贵暨藩臬诸公,咸争捐赀,谋为锓刻。至若寳庆挥使姚公深,以阃将而倍切信从,亦闻而生慕,慕而乐为梓焉。于此见公之文章本诸性道,有足感动人者。然攷其所得,大要皆公西谪及交广歴览之作,其于生平十未三四。嘉靖壬戌,防遵化古松叚公来江省吊古采言,将刻其遗文以传世。同邑念庵罗公,偕从孙桐缉録成巻,梓诸海内。迨明末世际板荡,复遭兵火,原刻业经灰烬。延今七十余载矣,公之道徳勲庸奚借于是?然精光不可久蚀,至寳亦宜。公世悦惭为嫡裔,遏佚前光,欲表章而未能,惧朽蠧以重罪,爰不揣庸陋,重为编辑,补其遗漏,订其讹诬,次其后先,勉付梨枣。经始于丁酉菊月,成于戊戌长至,两阅冬而功幸毕,俾公之文章与公之徳与功而并埀不朽云。大清康熙戊戌年,黄钟月,长至前一日,十世孙悦薫沐防。
译如果确实能够守住这些原则,就足以成为贤君。过去秦始皇用法律教导太子,元帝把《韩非子》授给太子,帝王之道因此废弃而无人讲论,这就是国家所以乱亡的原因。朕这部书讲的都是大经大法,你们兼任辅佐东宫之职,在从容闲暇时,也应当以此向太子讲说,希望他能够成就德业,将来不失为守成的贤明君主。”后来编修《高庙实录》和《永乐大典》,命解缙担任总裁官。在此以前,皇帝曾和淇国公丘福等两三位大臣商议册立太子,诸臣都说高煦有扈从之功,皇帝的心意尚未决定,于是召解缙秘密商议。解缙回答:“应当按照嫡长子的原则册立。”接着又说:“陛下喜爱圣孙。”皇帝心意顿时醒悟,事情于是确定下来:立仁宗为皇太子,立高煦为汉王;加授解缙为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升任奉议大夫。不久,丘福等人把起初的议论泄露出去,高煦知道后,对解缙尤其怨恨,于是向皇帝进谗说:“潜邸旧臣中没有泄露此事的人,是解缙泄露的。”当时又因取得交趾后讨论设置郡县,解缙建议说:“自古以来,教化范围以外的百姓,反复无常,只要让他们奉行正朔、进献贡物,加以羁縻就可以了,不可把那里设置为郡县。”因此触犯皇帝的意旨,便以解缙在廷试中阅卷不公之罪论处,出任广西布政使。不久,礼部尚书李至刚诬陷解缙心怀怨望,改派他到交趾。解缙认为交趾夷人刚刚归附,应当加以安抚安置,使其各得其宜,然后推行礼乐制度,逐步教化南方百姓;直到今天,当地还为他建立祠庙祭祀。永乐八年,他入京奏报政事,当时皇帝车驾北征,皇太子监国,解缙拜见皇太子后便回去了。高煦听说后,又诬陷解缙私自拜见储君、没有人臣之礼,于是再次把他流放到交趾化州。检讨王偁在贬所,邀请他一同前往广东化州。解缙又上书,请求征发数万人开凿赣江,皇帝大为震怒,下令将他逮捕至诏狱,严刑拷打,备受苦楚,最终死在狱中。他的儿子有解祯、解应祯、解亮,全家被发配边地。解缙胸襟开阔,几乎完全没有城府,喜欢引荐提拔士人。他任御史居家时,看见杨士奇所作的文章,称赞说:“这是宰辅之才。”后来偶然相遇交谈,便特意上疏推荐他。像曾棨等二十八人,也都受到他的奖掖而得到进用。太宗常命解缙评论群臣,解缙都据实回答:评论蹇义说:“资质厚重,但内心没有定见。”评论夏原吉说:“有德行,有气量,不亲近小人。”评论刘儁说:“虽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念大义。”评论郑赐说:“可以说是君子,只是才干颇为不足。” 评论李至刚说:“浮夸而依附权势,虽有才华,品行却不端正。”评论黄福说:“秉性平易正直,确实有坚持和操守。”评论陈瑛说:“执法严刻,却能守持廉洁。”评论宋礼说:“愚直而苛刻,不顾百姓怨恨。”评论陈洽说:“通达敏锐,也不失正直。”评论才宾说:“只有处理文书的才干,却有市井商人的心术。”奏报以后,太宗把这些评论交给仁宗,说:“李至刚,朕已经完全看透了;其余的人慢慢考察。”仁宗曾询问建文帝所任用的诸臣,解缙说:“他们都是洪武年间的人才,往事没有必要再评论。”于是又问尹昌隆、王汝玉,解缙回答:“尹昌隆是君子,但气量不大;王汝玉的文章才华很难得,可惜有趋逐市场、追逐名利的心。”后来仁宗即位,拿出解缙评论的十个人给杨士奇看,说:“人们说解缙是狂士,如今才知道他不是狂士。”于是特别宽宥解缙的家人,使他们从贬谪之地返回,恢复原来的官职。他的儿子解祯、解亮任中书舍人。到世宗时,因为江西巡抚的请求,下诏允许为解缙建立祠堂。神宗追赐谥号为“文毅”。杨士奇为他的墓作铭说:“千里之马,可以越过国境、经过都城,却或许因一次意外失足。高大的楩楠树,足以百寻;它的才质即使有虫蛀,难道就应当被木匠舍弃吗?” 树木郁郁葱葱,五彩光华承接阳光,众人争相仰望而欣喜快慰。为什么消亡得如此迅速?干将沉入地下,但他的精神不会死去,仍将在银河之滨放射光辉。”廖道南说:“解缙负有奇异的气概,怀抱卓越的才华,意兴所到之处,挥笔便能写成文章。文章如水中搏击蛟龙、陆地上剖斩犀象,深广而没有穷尽,浩大而绰有余裕。他对自己的才华又是怎样看待的呢?太祖皇帝网罗英俊,智慧压服群臣。当时辅佐开国的功臣,即使亲近如李善长、尊贵如胡惟庸,以及近侍中如安、如濂、如观、如素等人,只要遭到皇帝雷霆般的打击,没有不震恐畏服的。解缙以一个少年之身,在大庖西室上呈万言奏疏,直触龙鳞,违逆圣心,却没有任何忌讳;皇帝宽宏容忍,命他继续求学。皇帝感叹人才难得的情形,至今仍可以想见,其谋划规模确实宏大深远。后来他被召回河陇,历任清要显贵之职,秘密参与谋划册立太子,这些事是许多故老旧臣所不能知晓的。他独自主持国家机密谋略,把神器安置在磐石之上;同古代英明贤哲相比,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呢?然而,他阻止征伐交趾,竭力抗拒权贵宠幸之人,最终遭到谗陷,却没有人敢替他申辩。可悲啊!赞曰:董仲舒有三篇对策,贾谊有万言奏疏,却都曾遭逢时运回转;北方寒风中孤鸟高飞,解缙真是奇异的人才,国士之中少有匹敌。他遇到真龙天子,直触龙鳞而不避讳;被流放河朔之后,又迁徙到日南;魂魄如飞入汤火,困顿衰败却有谁怜悯?直到神宗时,才重新彰显他的伟大功绩;潜藏的光辉更加显明,照耀四方。公一生著述非常丰富,有《白云稿》《东山集》《太平奏疏》等若干卷,流传人间的作品没有全部收集,加上屡次遭受谗言构祸,散失得尤其严重。明代天顺年间,金城内翰黄公黄谏,怀着深切仰慕和高雅情意,搜罗得到古今体诗、传记等文章的片段,汇集成一部书。当时宫中宦官以及藩司、臬司的诸位官员,都争相捐资,谋划刊刻。至于宝庆卫指挥使姚公姚深,作为边镇将领而更加诚心信奉,也听说此事后产生仰慕,因仰慕而乐意刊刻。由此可见,公的文章根本出于性命之道,确实有足以感动人的力量。然而考察所得到的作品,大体都是公被贬西行以及游历交、广地区时所作,约占其一生作品的十分之三四。嘉靖壬戌年,遵化古松段公来到江西省,凭吊古迹并采集文献,准备刊刻公的遗文流传后世。同乡念庵罗公和从孙罗桐一起编录成卷,刊刻传播于天下。到了明朝末年世道动荡,又遭兵火,原来的刻本已经化为灰烬。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年了,公的道德、功勋和事业,难道还需要依靠这些书才存在吗?然而精光不可能长久被遮蔽,至宝终究应当显现。公的后世子孙悦惭愧自己是嫡系后裔,眼看祖先的光辉湮没,想要表彰却一直未能做到,又害怕著作腐朽虫蛀而罪责更加深重,于是不顾自己庸常浅陋,重新加以编纂,补充遗漏,订正讹误,安排先后次序,勉力付梓刊行。工程始于丁酉年菊月,完成于戊戌年冬至;历经两个冬季,幸而终于完工,使公的文章同公的德行和功业一起流传下去,永远不朽。大清康熙戊戌年黄钟月、冬至前一日,十世孙悦沐浴焚香谨记。
先文毅公经济才识卓絶古今,载之史册者详矣。生平诗古文辞,久己流播海内,吉光片羽,莫不奉为镇圭。然晚遭防搆,防祸殊酷,加以时事迁移,不无文献凋残之感。幸一辑于前明侍讲黄公,再辑于念庵罗公。至我朝康熙戊戌,伯父腴堂先生更加裒集,雕开既成,逺近恳求者甚众,板印日不暇给。迄今将五十年,梨枣渐成蠧简,字画脱落,几于亥豕鱼鲁之误【韬】自惭不敏,未能克迪前光,顾皇皇大文,奕世为昭。而为之后者聴其朽蠧,不复修辑,非惟无以仰对先公,亦何以埀示来裔也。爰与弟侄辈取旧简,订其讹谬,重付梓人,惟期后之子孙随时而新之,则幸甚。
乾隆三十二年丁亥仲夏,十一世孙【韬】谨识。
译先文毅公的经世才干和见识,古今罕有,史册中记载得已经很详细了。他一生所作的诗歌和古文,早已流传天下;即使只是吉光片羽般的遗文,也无不被人奉为镇圭。可是晚年遭遇〔防搆〕,〔防祸〕尤其惨酷;再加上时局变迁,不免令人产生文献逐渐残缺的感慨。幸而先由前明侍讲黄公辑录一次,又由念庵罗公辑录一次。到了我朝康熙戊戌年,伯父腴堂先生又进一步搜集编纂,雕版刊印完成后,远近请求此书的人非常多,版印供应每天都忙不过来。到现在将近五十年,梨木枣木刻板渐渐蛀蚀成了残破的书简,字迹也脱落了,几乎到了亥豕、鱼鲁相混的错误地步。韬自惭才智不敏,不能继承并发扬先人的光辉;但这宏伟的文章,世世代代都应昭明流传。作为后继者,如果听任它腐朽蛀坏而不再修订辑录,不仅无从仰面对答先公,又怎么能够把它传示给后代子孙呢?于是我便和弟弟、侄辈取出旧书简,订正其中的讹误,重新交付刻书人刊刻,只希望后世子孙能够随时使它更新,这就十分幸运了。乾隆三十二年丁亥仲夏,十一世孙韬谨慎地作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