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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薮二

文薮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19 段

文薮巻四       唐 皮日休 撰碑铭赞文中子碑    咎繇碑首阳山碑    春申君碑刘枣强碑    汴河铭蓝田关铭    隋鼎铭新城三老董公赞。《易·商君列传赞》文中子碑天不能言,隂隲乎民,民不可纵,是生圣人。圣人之道,徳与命符,是为尧舜;性与命乖,是为孔顔。噫!仲尼之化,不及扵一国,而被扵天下;不治扵一时,而霈扵万世。非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乎?故孟子叠踵孔圣,而赞其道,夐乎千世而可继,孟氏者复何人哉?文中子王氏讳通,生于陈隋之间,以乱世不仕,退扵汾晋,序述六经,敷为中说,以行教于门人。夫仲尼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先生则有礼论二十五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三十一篇,易赞七十篇。孟子之门人有髙弟者,公孙丑、万章焉;先生则有薛収、李靖、魏徴、李勣、杜如晦、房▯龄。孟子之门人郁郁扵乱世,先生之门人赫赫于盛时。较其道与孔孟,岂徒然哉?设先生生于孔圣世,余恐不在游夏亚况七十子欤?惜乎徳与命乖,不及覩吾唐受命而殁。苟唐得而用之,贞观之治不在扵房杜禇魏矣。后先生二百五十余嵗,生曰皮日休,嗜先生道业,先生文因读《文中子》后序,尚阙于赞述,想先生封隧在所,因为铭曰:大道不明,天地沦精,俟物圣教乃出。先生百氏黜迹,六艺腾英,道符真宰,用失阿衡。先生门人为唐之祯,差肩明哲,接武名卿,未逾一纪,致我太平。先生之功,莫之与京。咎繇碑噫!谆谆之命,必归于徳。盛者出,不徒然。上应运,次命代。苟非相者,数十祀。翼出扵一时者,其运与命。彼失此得,彼得此失,咸在乎谆谆之命焉。奚在?归乎徳也。夫帝挚之徳,不盛于尧,尧而得焉。十六族之徳,不盛于舜,舜而得焉。至于咎繇,徳齐于舜禹,道超乎稷啓。禹荐于天,不命而殁。则谆谆之命,奚归乎?呜呼!天何为哉?不付咎繇之命者,将欲空受天下哉?未必独死咎繇也。设咎繇得天下,其暮必荐益。益得天下,其暮之荐,必有其人。自咎繇之降,空授之主,其暴民黩天者,可忍言也哉!太史公曰:「禹封咎繇之后于英六。」五年春日,休自淝陵之江左道,出英六城下,因求遗实,厥祀存焉。乃絓马于古木,再拜于庙庭,退而碑之,请枞阳小尹刋于壁。铭曰:惟天降圣,不锡厥命。一篇帝谟,百王之镜。禹有奚遏,荐之不定。啓有令徳,受之而正。巳矣,何伤?明徳逾盛。首阳山碑天必从道,道不由天。其曰人乎哉?大圣应千百年之运,仁发扵祥,义动扵瑞。上圣帝也,次素王也,莫不应乎天地,亘乎日月,动乎鬼神。或有守道以介死,秉志以穷生,确然金石不足为其贞,澹然氷玉不足为其洁。非自上古圣人,不以动其心,况当万世富贵之士哉?斯自信乎道,天地不可得而应者也。呜呼!夷齐之志,甞以神农、虞、夏形扵言,由是观之,岂有意扵文、武哉?然迹其归周,不从谏而死。彼当求西伯也,而得武王也,不曰得人乎?旣得仁而仁不取其谏,则夷齐死之宜矣。太史公以其饿死责乎天。呜呼!若夷齐之行,可谓道不由天者乎?如不得人而饿死,天可责也。苟夷齐以殷乱可乎?而臣扵周,则周召之列矣,奚有首阳之阨乎?若夷齐者,自信其道,天不可得而应者也。天尚不可应,况扵人乎?况扵鬼神乎?春申君碑士以知巳,委用扵人,报其用者,术苟不王,要在强其国,尊其君也。上可以霸略,次可以忠烈。无王术而有霸略者,可以胜人;国无霸略而有忠烈者,亦足以胜人。国春申君之道,复何如哉?忧荆不胜,以身市竒计,不曰忠乎?荆太子旣去,歇孤在秦,其信刑待祻,若自屠以当餧虎,不曰烈乎?然徙都扵寿春,失邓塞之固,去方城之险,舍江汉之利,其为谋巳下矣。犹死以呉为宫室,以鲁为封疆,春申之力哉!当斯时也,苟任荀卿之术,广圣深道,用之朞月,荆可王矣。卒以猜去,士以谤免,贤扵戏儒术之道,其奥藏天地,其明烛鬼神。春申且不悟,况李园之隂谋,岂易悟哉?岂易悟哉?刘枣强碑

译《文薮》卷四    唐代皮日休撰:碑、铭、赞 《文中子碑》    《咎繇碑》《首阳山碑》    《春申君碑》《刘枣强碑》    《汴河铭》《蓝田关铭》    《隋鼎铭》《新城三老董公赞》。《〈易〉·商君列传赞》《文中子碑》上天不能说话,却在暗中安定人民;人民不能放纵,于是圣人产生。圣人的道路,德行与天命相合,这是尧、舜;本性与天命相违,这是孔子、颜回。唉!仲尼的教化,不能只施及一个国家,却遍及天下;不能只治理一个时代,却使万世都得到丰厚的恩泽。难道不是因为他删定《诗》《书》,制定礼乐,阐明《易》道,修订《春秋》吗?所以孟子接踵孔圣,赞扬他的道,隔了遥远的千世仍可以继承;孟氏又是什么人呢?文中子王氏,名通,生在陈、隋之间,因为是乱世而不出仕,退居汾水、晋地一带,编次阐述六经,铺陈为《中说》,用来教导门人。仲尼删定《诗》《书》,制定礼乐,阐明《易》道,修订《春秋》;先生则有《礼论》二十五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三十一篇、《易赞》七十篇。孟子门人中有高才弟子公孙丑、万章;先生则有薛收、李靖、魏征、李勣、杜如晦、房玄龄。孟子的门人处在纷乱时代而声名不显,先生的门人在盛世显赫。把他们的道与孔孟相比,难道只是偶然吗?假如先生生在孔圣的时代,我恐怕他不会仅仅次于子游、子夏,而应当列入七十弟子之中吧?可惜他的德行与天命不相合,来不及看见我大唐承受天命便去世了。假如唐朝得到先生而任用他,贞观之治就不会只归功于房玄龄、杜如晦、褚遂良、魏征了。先生去世后二百五十多年,生了我皮日休。我喜爱先生的道业,先生的文章;因为读了《文中子后序》,还觉得对先生的赞述有所欠缺,想到先生的墓道就在这里,于是作铭说:大道不明,天地失去精华,等待圣人出现,教化才会重建。先生使诸子百家退隐,使六艺重新焕发英华;他的道与真正的主宰相合,却因时运不济而失去宰辅之位。先生的门人,是唐朝的祥瑞;他们与贤明之士并肩,与著名卿相接踵。不到十年,就使我们获得太平。先生的功绩,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咎繇碑》唉!反复诚恳的天命,必定归于有德之人。盛德之人出世,并不是偶然的。上等的是顺应天命而兴起,其次是承受时代的使命。假如不是辅弼之臣,往往要经历数十年。辅翼君主、在一时兴起的人,取决于他的时运和天命。有人失去这个而得到那个,有人得到这个而失去那个,都在于反复诚恳的天命。它归向哪里呢?归向德行。帝挚的德行不如尧盛,而尧得到了天命;十六族的德行不如舜盛,而舜得到了天命。至于咎繇,他的德行与舜、禹相齐,道术超过了稷、启。禹把他推荐给上天,他还没有受命就去世了。那么反复诚恳的天命究竟归向谁呢?唉!上天究竟要做什么?不把咎繇的天命交给他,难道是要让天下空有承受者吗?未必只是咎繇一人遭遇了死亡。假使咎繇得到天下,他晚年必定推荐益;益得到天下,到晚年推荐的也必定另有其人。自从咎繇之后,空受天命而居主位的人,他们暴虐人民、亵渎上天,难道可以忍心说吗?太史公说:“禹把咎繇的后代封在英、六。”五年春天,日休从淝陵沿江左道行走,经过英、六城下,于是寻求咎繇遗留下来的事迹,他的祭祀还存在。于是把马系在古树上,在庙庭中拜了两拜,退出来后为他立碑,请枞阳小尹刻在墙上。铭说:上天降生圣人,却没有赐给他天命。一篇帝王的谋略,足以作为百王的镜鉴。禹有什么可以阻止的呢?他推荐咎繇,却没有使他承受天命。启有美好的德行,承受天命而使天下归于正道。罢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光明的德行反而更加盛大。《首阳山碑》上天必定顺从道,道却不由上天决定。这样说来,岂不是人在起作用吗?大圣人应合千百年的时运,仁德因祥瑞而发,义举因瑞兆而动。上等的是圣帝,其次是素王,无不应合天地、与日月长存、感动鬼神。有的人守持道义而以死自全,秉持志向而穷困终身;他们坚定如金石尚不足以形容其贞正,清淡如冰玉尚不足以形容其洁白。除了上古圣人,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们的心,何况后世那些追逐富贵的人呢?这就是自己信守道义,使天地也无法使他改变的人。唉!伯夷、叔齐的志向,曾经把神农、虞舜、夏禹的事迹表述在言语中;由此看来,难道他们有意于文王、武王吗?然而考察他们最后归附周朝,却不听从劝谏而死。他们本来应当寻求西伯,却遇到了武王,这难道不算遇到了真正的人吗?既然已经遇到仁者,而仁者又不采纳他们的劝谏,那么伯夷、叔齐为此而死也是应该的。太史公却把他们饿死归罪于上天。唉!像伯夷、叔齐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道不由天吗?如果他们因为没有遇到贤人而饿死,那么上天确实可以责怪。假如伯夷、叔齐认为殷朝混乱是可以容忍的,却去臣服于周朝,那么他们就应当处在周公、召公的行列,哪里还会有首阳山的困厄呢?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是自己信守道义,使上天不能改变他们。上天尚且不能改变他们,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春申君碑》士人因为遇到知己,才把自己托付给他人;要报答对方的任用,即使没有称王天下的方略,关键也在于使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上等可以凭霸业谋略成就功业,次等可以凭忠贞刚烈成就功业。没有称王的方略而有霸业谋略,可以胜过别人;国家没有霸业谋略而有忠贞刚烈,也足以胜过别人。春申君的道路,究竟怎么样呢?他忧虑楚国不能胜出,以自身去换取奇计,难道不是忠吗?楚国太子已经离开,黄歇孤身留在秦国,明知受刑以等待祸患,仿佛亲自屠杀自己来抵挡饿虎,难道不是烈吗?然而他迁都寿春,失去了邓塞的坚固,舍弃了方城的险要,放弃江、汉的便利,这样的谋略已经低下了。直到他死后,楚国仍能把吴地作为宫室,把鲁地作为疆域,这难道不是春申君的力量吗?当时假如任用荀卿的学术,推广圣人的深道,用它一个月,楚国就可以称王了。他最终因为猜疑而罢免,士人也因谤言而被排斥。荀卿的儒术之道,比戏谑之学高明;它的深奥藏在天地之间,它的光明可以照见鬼神。春申君尚且不能觉悟,何况李园的阴谋,哪里容易觉察?哪里容易觉察?《刘枣强碑》

歌诗之风荡来久矣。大抵防于南朝,壊于陈叔寳。然今之业是者,苟不能求古扵建安,即江左矣;苟不能求丽扵江左,即南朝矣。或过为艳伤,丽病者,即南朝之罪人也。吾唐来有是业者,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读之则神驰八极,测之则心懐四溟,磊磊落落,真非世间语者,有李太白。百嵗有是业者,雕金篆玉,牢竒笼怪,百鍜为字,千链成句,虽不在躅太白,亦后来之佳作也。有与李贺同时,有刘枣强焉。先生姓刘氏,名言,史不详其乡里。所有歌诗千首,其美丽恢赡,自贺外,世莫得比。王武俊之节制镇兾也,先生造之。武俊性雄徤,颇好词艺,一见先生,遂加异敬,将署之賔位。先生辞免。武俊善骑射,载先生以贰乗,逞其艺扵野。武俊先骑,惊双鸭起扵蒲稗间。武俊控▯,▯不再发,双鸭聫毙扵地。武俊欢甚,命先生曰:「某之伎如是,先生之词如是,可谓文武之防矣。何不立一言以赞邪?」先生由是马上草射鸭歌以示武俊。议者以为祢正平鹦鹉赋之类也。武俊益重先生,由是奏请官先生,诏授枣强县令。先生辞疾不就。世重之曰:「刘枣强亦如范莱芜之类焉。」故相国陇西公夷简之节度汉南也,少与先生游,且思以见命列将以襄之,髹器千事赂武俊以请先生。武俊许之,先生由是为汉南相府賔冠。陇西公日与之为笔宴,其献酬之歌诗大播于当时。陇西公从事或曰:「以某下走之才,诚不足汚辱重地。刘枣强至众必以公賔刘扵幕吏之上,何散之如是?」公曰:「愚非惜幕间一足地,不容刘也。然视其状有不足称者。诸公视某与刘分,岂有间然哉?反为之惜其寿。尔后不得巳,问先生所欲。」为先生曰:「司功掾甚闲,或可承阙。」相国由是掾之,虽居官曹,宴见与从事仪埒。后从事又曰:「刘枣强纵不容在賔署,承乏扵掾曹诎矣,奚不防整其秩?」相国不得巳而表。奏焉。诏下之日,先生不恙而卒。相国哀之恸曰:「果然,正掾曹煞吾爱客!」▯之有加等坟,去襄阳郭五里,曰栁子关。后先生数十嵗,日休始以鄙文称于襄阳。襄阳邑人刘永,高士也。甞述先生之道业,甞咏先生之歌诗,且叹曰:「襄之人只知有孟浩然墓,不知有先生墓。恐百嵗之后,埋灭而不闻与荆棘凡骨溷吾子之文,吾当刋焉。」日休曰:「存旣摭实録之,何愧?」呜呼!先生之官卑,不称其徳,宜加私谥。然枣强之号,世巳美矣,故不加焉。是为《刘枣强碑铭》曰:巳矣!先生禄不厚矣。彼苍不诚,位旣过扵赵壹兮,才又逾扵祢衡。旣当时之有道兮,非殁世而无名。呜呼!襄阳之西,坟高三尺而不树者,先生之故茔。汴河铭夫垂后以徳者,当时逸,而后时美;垂后以功者,当时劳,而后时利。若然者,守道之主,唯恐徳不美,后时逸扵已民也;夸力之主,唯恐功不及,当时劳扵巳民也。故天下也,不逸不足守,不劳不可去。致其利害,生扵贤愚之主,自古然耶?则隋之防淇汴,凿太行,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利也。今自九河外,复有淇汴,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其为利也博哉!不劳一夫之荷畚,一卒之凿险,而先功巍巍,得非天假暴隋,成我大利哉?尚恐国家有淇汴太行之役,因献纎诫,是为汴河铭。惟河濔濔,循禹之轨,厥有暴隋,凿通津泗。昼泣疲民,夜哭溺鬼。似赭流川,如松贯地。龙舟未故,江都已弑。陈迹空存,逝波不上。在隋则害,在唐则利。呜呼!圣王守此而巳。蓝田关铭六年,皮子副诸侯贡士之荐,入京。程至蓝田关,覩山形关势,廻抱于天,秀欲染眸,危将惊魄。噫!将造物者心是而加力邪?不然者,何壮观若斯之盛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信矣哉!若为天下之枢机,万世之阃阈者,非兹关而莫守也。因陈其规,是为《蓝田关铭》。天铺唐业,地造唐关。千岩作鏁,万嶂为栓。难图其形,莫状其秀。双扉未开,天地如斗。轧然昼啓,人流如济。似画秦图,铺扵马底。崄不可侵,唯王之心。矧夫兹关,独可规临。隋鼎铭隋氏有鼎,其器非古,以诈为金,以贼为铸,以虐火煎四海,以毒气蒸九土。天假唐力,杠之仁地,以泽扑虐火,以徳销毒气。旣折其足,又齧其耳。噫戏!圣王无畜兹器。新城三老董公赞【并序】

译歌诗的风气衰落,已经很久了。大体上在南朝开始受到限制,在陈叔宝时遭到败坏。然而如今从事这一事业的人,如果不能向建安寻求古意,就会流于江左;如果不能向江左寻求华丽,就会流于南朝。有的人过分追求艳丽而伤于纤弱,华丽反成弊病,就是南朝的罪人。我大唐以来从事这一事业的人,说话超出天地之外,思虑高出鬼神之上;读他的诗就神思驰骋于八方,推测他的意境就心怀四海,光明磊落,确实不是世间语言,这个人就是李太白。百年之中有这样成就的诗人,雕金刻玉般经营辞藻,牢奇笼怪般收摄奇异,千锤百炼形成字句;虽然不能达到李白的境界,也仍是后世的佳作。与李贺同时代的人中,有刘枣强。先生姓刘,名言,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他的乡里。他所作歌诗有一千首,优美华赡,除了李贺,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王武俊任节度使镇守冀州时,先生去拜访他。王武俊性情雄健,很爱好辞章,一见先生,便格外敬重,准备授予他宾客的职位。先生辞谢。王武俊善于骑射,便让先生乘坐副车,在野外显示技艺。王武俊先骑马,惊起芦苇、稗草间的一双鸭子。王武俊控弦射击,弓弦不再发第二箭,那双鸭子便同时毙命在地上。王武俊非常高兴,对先生说:“我的技艺如此,先生的文辞也如此,可以说是文武的融合了。为什么不写一句话来赞美它呢?”先生于是就在马上起草《射鸭歌》给王武俊看。评论者认为它属于祢正平《鹦鹉赋》一类的作品。王武俊更加器重先生,因此上奏请求授予先生官职,诏令授予他枣强县令。先生借口有病推辞,不肯赴任。世人称重他说:“刘枣强也和范莱芜一类。”已故相国陇西公李夷简任节度使镇守汉南时,年轻时曾与先生交游,想借此机会把先生推荐给诸位将领来帮助自己,于是用一千件漆器贿赂王武俊,请求他放先生前来。王武俊答应了,先生因此成为汉南相府中首位宾客。陇西公每天都和他举行文宴,他所作的酬答歌诗在当时广泛流传。陇西公的从事官有人说:“以我这种下等才能,实在不足以玷污重要职位。刘枣强到了,众人一定会把他置于幕府属吏之上,为什么还要这样散置他呢?”陇西公说:“我不是吝惜幕府中一席之地,不肯容纳刘先生;只是看他的相貌,似乎不适合承担这种职位。各位看看我和刘先生的分别,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我反而替他担心寿命不长。你以后不得已时,问问先生想要什么职位。”有人替先生说:“司功掾很清闲,或许可以承接空缺。”相国于是任命先生为司功掾;虽然身在官署中,他参加宴会、接受召见时,礼仪与从事官相等。后来从事官又说:“刘枣强即使不适合留在宾客署,暂任掾曹也委屈了,为什么不替他整理品秩、提升官阶呢?” 相国不得已,上表奏请。诏令下达的那天,先生没有生病却去世了。相国悲痛至极,说:“果然如此,正是掾曹杀死了我所爱的宾客!”他以超过常等的规格为先生营造坟墓,坟墓在襄阳城郭以西五里,名叫柳子关。先生去世几十年后,日休才凭粗陋的文章在襄阳获得声名。襄阳人刘永,是位高士。他曾经述说先生的道业,也曾吟咏先生的歌诗,并且叹息说:“襄阳人只知道有孟浩然墓,却不知道有先生的墓。我恐怕百年以后,坟墓埋没而无人知晓,使先生的尸骨同荆棘混在一起;我应当把它刻写下来。”日休说:“既然已经把事实搜集记录下来,还有什么惭愧的呢?”唉!先生的官位低微,不能相称于他的德行,本来应该加上私谥。然而“枣强”这个称号,世人已经认为美好了,所以不再另加。这就是《刘枣强碑铭》:完了!先生的俸禄并不丰厚。苍天确实不公,他的地位已经超过赵壹,才华又胜过祢衡;既然身逢当时有道的时代,却没有死后默默无闻。唉!襄阳以西,有一座高三尺、没有树立墓表的坟墓,那就是先生的旧墓。《汴河铭》凭德行留给后世的人,当时安逸,后世称美;凭功业留给后世的人,当时劳苦,后世受益。像这样,守持道义的君主,只怕德行不能得到后世赞美,后世人民不能从自己的德行中获得安逸;夸耀力量的君主,只怕功业不能完成,当时人民却要为此劳苦。所以治理天下,不经历劳苦就不足以守成,不产生功劳就不能革除弊害。造成这些利害的,是贤明或愚昧的君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那么隋朝修筑淇水、汴水的堤防,开凿太行山,在隋朝百姓看来,承受不了它的祸害;在唐朝百姓看来,却承受不了它的利益。如今从九河之外,又有淇水、汴水,向北沟通涿郡的渔业和商业,向南运输江都的漕粮,它带来的利益多么广大啊!不劳烦一个人挑土,不役使一个士卒开凿险阻,而先代的功业巍巍高大,这难道不是上天借暴虐的隋朝,成就了我们巨大的利益吗?还担心国家将来会有修淇汴、开太行这样的徭役,因此献上微薄的劝诫,这就是《汴河铭》。这条大河水势浩荡,沿循禹治水的轨迹;那暴虐的隋朝,开凿沟通了淇水、泗水。白天疲惫的百姓哭泣,夜里溺死的鬼魂哀号。河水像赭色的流水,河道如松树贯穿大地。龙舟还没有毁坏,江都已经发生弑君。旧日的遗迹徒然存在,流逝的水波不会回头。在隋朝是祸害,在唐朝是利益。唉!圣明的君王只要守住它就够了。《蓝田关铭》六年,皮子作为诸侯荐举贡士的随员,进入京城。行程到蓝田关时,看见山的形势和关隘的气势,回环拥抱直达天空,秀美得仿佛要染入眼眸,险峻得几乎使魂魄惊动。唉!难道是造物主有这样的心意,又加上了这样的力量吗?不然,为什么壮丽的景观会盛大到这个地步呢?《易》说:“王公设置险阻,用来守护自己的国家。”确实如此啊!像这样成为天下的枢纽、万世的关隘门户,若不是这座关,就没有什么可以守护。于是陈述它的规制,这就是《蓝田关铭》。上天铺展唐朝的基业,大地造就唐朝的关隘。千座山岩构成锁,万重山岭成为闩。难以描绘它的形状,无法形容它的秀美。两扇关门没有打开时,天地仿佛只有斗大。轰然一声白昼开启,人流像渡河一样涌入。它仿佛秦地的图画铺在马蹄之下。险峻得不可侵犯,关键只在君王的心志。何况这座关,尤其可以作为临制天下的规范。《隋鼎铭》隋氏有一口鼎,这件器物并不古老;他们以欺诈充作金,以贼害之事作为铸造手段,以虐政之火煎熬四海,以毒害之气蒸腾九州。上天借助唐朝的力量,把它扛到仁厚的大地上,用恩泽扑灭虐政之火,用德行消散毒害之气。既折断了它的鼎足,又咬坏了它的鼎耳。唉呀!圣明的君王不会收藏这样的器物。《新城三老董公赞》【并序】

在汉之取天下也,三杰而巳矣。萧何苦民力以给兵,韩信杀民命以骋战功,留侯设诡策以离秦、项。当其时,未闻仁义说于君者,而董公乃谕之以防义帝。至使天下宗汉者,为其防义帝也。夫汉祖以曹参虽有攻城野战之功,不如萧何也,信矣。焉至于苦民力、杀民命、设诡防,反不若董公之功也哉?如高祖为天子,以公为师友,行其道扵时,其利可知矣。公之道巳行扵汉,而不覩封赏之礼,又当时史氏无一字以襃者,因为赞以旌之。项氏狂攘,贼我懐王,天命未的,孰存与亡?皤皤董公,一言汉昌。一人弑君,天下皆伤;一人哭君,天下皆防。项由是弱,汉由是强。扶义而征,可知;轩黄唱仁而战,可知;武汤用于天道,折彼雄铓。繄公之道与汉而光。易商君列传赞【并序】商君者,用扵孝公,制其法,而秦给;御其谋,而魏败【缺】封邑,未居,轘刑,以及。呜呼!商君之匡秦,虽不必尽是,然亦至矣。太史贬之,过实,非以欺公子卬,刑公孙防,拒杜摰之说者乎?然有一是,亦足救斯非也。余悲商君忠而受刑,因重述其行事,以赞曰:商君之于孝公也,一二见孝公,不悟其说,非皇王之道,行之难,不及其身者乎?斯公之罪也。在商君有心扵是道,不亦多乎?当商君一二说孝公,行之,商君必为阿衡矣。呜呼!卒以竒令特用,自防扵僇,悲夫。

文薮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巻五      唐 皮日休 撰

文论颂序补大戴礼祭法文 祀疟疠文

晋文公取阳樊论 秦穆谥缪论

汉斩丁公论   周昌相赵论

陵母颂    非沈约齐纪论正沈约评诗   补▯战语

独行     法言后序补大戴礼祭法文祭法》曰:「法施扵人,则祀之。咎繇作帝谟,为士师,其道参乎舜禹。不曰『法施扵人』乎?何祀典之阙哉!」《祭法》曰:「能御大灾,则祀之。尧舜之世,山林蕃,鸟兽暴,益作虞也;山林疎,鸟兽鲜,人民安。不曰『能御大灾』乎?何祀典之阙哉!」《祭法》曰:「以劳定国,则祀之。昔者周公辅武,以宁殷乱;佐成而立周业,制礼乐,立明堂。不曰『以劳定国』乎?何祀典之阙哉!」如以咎繇、伯益之功小于舜禹,不在祀典,则契为司徒而民成,咎繇也;冥勤其官而水死,伯益也。如以圣人制礼,自有七庙,不合列在祀典,则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周公也。如皆以功烈列扵民者,则吾之先师仲尼,迈徳扵百王,垂化扵万世,孰不若契为司徒、冥勤其官也哉?日休惧圣人之文将乱而坠,敢叅补而附之。文曰:「咎繇能平其法,以位终;益能立其功,以让禹政;周公以文化,仲尼以徳成。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祀疟疠文昔夏后氏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或魑魅之外,魍魉之余,匿天命,窃帝威,不见形于鼎上者,自夏后氏去继,为祸扵人间。被之者,始若处氷鉴,复若落炎井,▯瞀荧惑,视之累形,听音重声,骨节殆重如山已倾。始或醒时夺人之情,防人之精,兀若木偶,昏如宿酲。噫!或饮食不节,哀乐失所,病于人者,上则汤剂,次则矿艾,愈矣。凡在是病者,人也,又非天也。汤剂不可理,矿艾不可攻。呜呼!疠之能祸人,是必有知也。旣有知,奚不効神为聪明正直,不加祟扵君子焉?遂为文祀而逐之曰疠乎!疠乎!有事君不尽节,事亲不尽孝,出为叛臣,入为逆子,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有专禄,恃威僣物,行机上弄国权,下戏民命,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有卖交取禄,谄交结族,一言不善,祸发如镞,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美曼之色,媚扵君侧,巧笑未足巳,亡于国,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柔佞之言,惑于君前,委顺未足,国歩移焉,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四星之位,奉于紫宸,萧墙祸起,帝座防尘,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见灾幸久,闻祸乐成,含羞冐贵,忍垢贪荣,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疠乎!疠乎!尔目不盲,尔耳不聋,如向来所陈,奚不祸扵其躬?仁者必有厄,义者必有穷,见仁义而勿疠,遇奸佞而肆凶,非唯去乎物患,抑亦代乎天功!疠乎!疠乎!苟依吾言而若是,吾将逹尔扵帝聦。

译汉高祖夺取天下时,不过靠三位杰出人物罢了。萧何耗费百姓的财力来供给军队,韩信杀戮百姓的性命来驰骋战功,留侯设置诡计来离间秦、项。当时没有听说有谁用仁义劝说君主,董公却劝汉王为义帝防难。以至于天下归附汉朝,是因为替义帝防备祸患。汉高祖认为曹参虽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却不如萧何,这确实如此。难道至于耗费民力、杀戮民命、设置诡计,反而还不如董公的功劳吗?假如高祖成为天子,以董公为师友,在当时实行他的道路,那么他带来的利益是可以想见的。董公的道路已经在汉朝得到实行,却没有看见封赏的礼遇;当时史官又没有用一个字来褒扬他,所以我作赞来表彰他。项氏狂暴横行,杀害我们的怀王;天命尚未明定,谁存谁亡?白发苍苍的董公,一句话使汉朝昌盛。一个人弑杀君主,天下人都悲伤;一个人为君主哭泣,天下人都防备。项羽因此削弱,汉朝因此强盛。扶助正义而出征,其道理可以知道;轩辕黄帝以仁德倡导战争,其道理可以知道;武王、汤王顺应天道,折断那强暴者的锋芒。正是董公的道路,与汉朝一同光明。《〈易〉·商君列传赞》【并序】商君被孝公任用,制定法令,于是秦国富足;采用他的谋略,于是魏国败亡。【此处原文缺字】封给他的土地还没有居住多久,就受到车裂之刑,祸及自身。唉!商君匡正秦国,虽不一定全都正确,却也做到了极致。太史公贬低他,超过了事实,难道不是因为商君欺骗公子卬、惩刑公孙贾、拒绝杜挚的劝说吗?然而其中只要有一件正确的事,也足以挽救这些错误。我悲叹商君忠诚却遭受刑罚,于是重新叙述他的事迹,作赞说:商君对于孝公,前后一两次进见孝公,孝公没有领悟他的学说;难道不是因为那是皇王之道,实行起来艰难,而且孝公自己来不及看到成效吗?这是孝公的过错。商君心中存有这样的道,不也是很可贵吗?当商君一两次劝说孝公而孝公实行它时,商君必定会成为阿衡。唉!最终却因为奇特的法令而专擅施行,自己陷入戮刑,可悲啊。《文薮》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卷五    唐代皮日休撰 文、论、颂、序 补《大戴礼记·祭法》文 《祀疟疠文》《晋文公取阳樊论》 《秦穆谥缪论》《汉斩丁公论》 《周昌相赵论》《陵母颂》 《非沈约齐纪论》《正沈约评诗》 《补▯战语》《独行》 《法言后序》补《大戴礼记·祭法》文 《祭法》说:“功法施行于人民,就应当祭祀他。咎繇制定帝王的谋略,担任士师,他的道路与舜、禹相参合,难道不算‘功法施行于人民’吗?为什么祭祀典礼中反而缺少他呢?”《祭法》说:“能够抵御大灾,就应当祭祀他。尧、舜时代,山林繁茂,鸟兽凶暴,益担任虞官;山林得到疏理,鸟兽减少,人民安宁,难道不算‘能够抵御大灾’吗?为什么祭祀典礼中反而缺少他呢?”《祭法》说:“以功劳安定国家,就应当祭祀他。从前周公辅佐武王,平定殷朝的乱事;辅佐成王而建立周朝的功业,制定礼乐,建立明堂,难道不算‘以功劳安定国家’吗?为什么祭祀典礼中反而缺少他呢?”如果认为咎繇、伯益的功劳小于舜、禹,因而不列入祭祀典礼,那么契任司徒而使人民得到治理,就是咎繇这一类;冥勤勉履行职守而死于治水,就是伯益这一类。如果认为圣人制定礼制,已有七庙祭祀,不宜列入普通祭祀典礼,那么文王以文德治理天下,武王以武功建立功业,周公也是这样。如果凡是对人民有功烈的人都应列入祭祀,那么我的先师仲尼,德行超过百王,教化流传万世,难道还不如契任司徒、冥勤勉任职吗?日休害怕圣人的文章将要混乱并坠失,所以冒昧补充,附在原文之后。补文说:“咎繇能够平定法制,直到任职终身;益能够建立功业,把治理禹的政权让给禹;周公凭文化成就功业,仲尼凭德行成就教化。不属于这一类的人,不列入祭祀典礼。” 《祀疟疠文》从前夏后氏铸造九鼎,把万物的形象刻在鼎上,使人民知道哪些是神灵、哪些是奸邪。有些魑魅之外、魍魉之余的妖邪,隐藏天命、窃取帝王威势,不能在鼎上显出形状;自从夏后氏之后,它们便在人间制造祸害。被它们侵害的人,开始时仿佛处在冰镜之中,后来又仿佛掉入炎热的井里;头晕目眩,神志迷乱,看东西重重叠叠,听声音一声变成多声,骨节几乎沉重得像山已经倾倒。起初有时在清醒时被夺去人的情感,损伤人的精神,呆滞得像木偶,昏沉得像隔夜的醉酒。唉!有时饮食没有节制,哀乐失当,人的疾病,上等用汤剂,次等用砭石和艾灸,就能治愈。凡是得这种病的,病因在于人,而不是上天。汤剂不能医治,砭石和艾灸也不能攻治。唉!疫疠能够祸害人,必定是有知觉的。既然有知觉,为什么不效法神灵的聪明正直,不要给君子加祟呢?于是作这篇祭文来祭祀并驱逐它们说:瘟疫啊!瘟疫啊!有人侍奉君主却不能尽臣节,侍奉父母却不能尽孝道,出仕便成为叛臣,回家便成为逆子;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有人专擅俸禄,倚仗威势而僭越侵夺,向上玩弄国权,向下戏弄百姓的性命;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有人出卖交情以求取俸禄,谄媚交结宗族,一句话说得不当,灾祸便像箭一样突然发生;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有美貌柔媚的人,在君主身边献媚,巧笑还未满足,国家就已经灭亡;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有柔弱谄佞的言语,在君主面前迷惑视听,曲意顺从还未满足,国运就已经改变;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四星之位,奉侍于紫宸宫,宫墙之内祸乱兴起,帝王之座蒙受尘垢;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见到灾祸反而庆幸它长久,听到祸患反而乐见其成,含羞忍耻而冒居尊贵,忍受污垢而贪求荣耀;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还侥幸苟活,你应当使他染上瘟疫!瘟疫啊!瘟疫啊!你的眼睛并不瞎,你的耳朵并不聋,既然像我先前所陈说的那样,为什么不把祸患降到他们自身?仁义的人必定遭遇困厄,义士必定陷于穷困;你见到仁义之人却不使他染病,遇到奸佞之人却任意降下凶灾,这不只是除去世间的祸患,也是在代替上天施行天罚啊!瘟疫啊!瘟疫啊!如果你依照我的话这样做,我将把你推荐给天帝,使你得到他的知晓。

晋文公取阳樊论三代之赏臣下以爵,不以位,不以器。迨夫后世,君弱臣侈,拨去古法,能立一功者,先伺君地焉;能立一勲者,先窥君器焉。犹是扵晋有三桓,扵齐有田常,扵楚有白公,是赏过有僣生焉。甚者夺主,从来尚矣。且姬之列侯,守其本封,胜其主爵,锡之以鈇▯,分之以钟彛,休慼其民,生杀扵国,其贵巳极矣。遇天下无事,则行其徳化,奉其贡軄;居则待乎廵狩,行则赴扵防同。遇天下有事,则申之以钟鼓,行之以征伐,上以定王室,下以正诸侯,真侯伯之軄业也,是常节也。苟周天子有赐,宜以徳让之,岂当更受其地也?苟让不获听,受之者,其爵可也,其器可也。且天子之地方千里,则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旣侵,天子之甸由削,枝者必反乎榦,剸肉者必至乎骨。何者,势使之然也?如晋文旣定襄王于郏鄏,王劳之以地,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乃辱其宗祊,苦其人民,虐其甥舅。呜呼!晋文其亦不仁矣。是晋文虽有入天子之功,而有凌天子之威也。当王之赐,宜让曰:「臣重耳以眇眇之徳,处专征之任,遇翟防肆虐,天王少违宗庙,臣敢兴下国之师,杀凶臣,定王室,乃臣之常也,不足赏也。」苟天王特念小伐,不寘诸刑,列唐叔之祚,获臣有奉,为赏厚矣。苟以畿内之地为臣之邑,是上滥其赐,下僣其受也。虽天王之荐宠臣,其若宗庙之灵,百姓之心,后世之罪何?而晋文曽不是让,又请隧焉。岂内轻衰周之凌遅,外恃诸侯之强盛而为邪?殊不知周王之尚守乎典礼也。且王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万里焉,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且王之所赐田,皆在周甸也。王明知在甸内与乎晋者,是力不能制晋也。如力足制晋,肯以规方千里之内地与夫诸侯哉?是王之语晋侯以规方千里者,讥其受地也。文公不悟,卒而受之。呜呼!文公之霸。也有召君之讥,请隧之僣,不为甚矣。甚者,在阳樊也。

秦穆諡缪论圣人务安民,不先置不仁以见其仁焉,不先用不徳以见其徳焉。苟如是,是见危者巳坠而欲援,观鬭者将死而方救。噫,其亦不仁矣!以高辛之仁化,用一挚,挚之不善,天下之民捕尧以为君。以唐尧之仁化,用一鮌,鮌之不绩,天下之民噪禹以为功。夫如是,挚之与鮌,是高辛、唐尧诚用之也,非先置也。推其诚而用之,人民尚陪之。如是,况先置者邪?当晋献孋姬之乱,后奚齐、卓子之死,余重耳在翟,夷吾居秦。以秦穆之力,制翟而安晋,其能必矣。夫重耳之贤也,天下知之,又其从者足以相人国。如先立之,必能诛乱公子,去暴大夫,翼徳扵成周,宣化扵汾晋。而穆公乃取公子挚之言,乃先置夷吾,是为惠公。公之入也,背内外之赂,诛本立之臣,烝先父之室。故生民兴诵,死者无报,卒身获于秦,而子杀扵晋。呜呼,致是也,非晋人之罪,秦人之罪也。夫挚立八年,不善而去。鮌用三载,弗绩而诛。况晋惠公之在位,作宗庙之蠧蝎,为社稷之稂莠。一立十五年,其为害也大矣。今之学者,以秦穆为缪,尚疑其谥。得斯文也,可以谥缪为定。

汉斩丁公论忠之为称也,盖欲委身以事主,不以猜悮贰其心,不以辩说贰其心,不以疑惧贰其心者也。上有过,诤扵公,不扬名扵私,岂猜悮之足入乎?上有忌,愈乎进,不愈乎退,岂辩说之足入乎?上有间【去】惧乎心,不惧乎事,岂疑惧之足入乎?夫苟禄恡生而仕者,上有过,言未息而惧乎诛,谏未再而去乎位,自以得古人三谏不从之义,然幸其生,贪其禄,是猜悮而贰其心也。上有忌,必奸于心机,媚于声气,不思巳之不聦,而谓上之受谤,不思道有未可,而谓辩之足从,必从辩而去,是辩说贰其心者也。上有间,必佞彼,爱取乎厚也,必謟彼,幸求其舍也。有爱不可佞,幸不可谄,即苟而巳矣,是疑惧贰其心者也。呜呼!刘项之作也,淮隂不以猜悮而去项乎?淮南不以疑惧而去项乎?曲逆不以辩说而去项乎?去彼而就此,果谓忠乎?果谓不忠乎?是利则存,不利则亡者也。则丁公临敌,舍敌无杀,诚恻隐之仁者,岂有猜悮、辩说、疑惧者耶?有利则存,不利则亡者耶?与其不忠,则彼三侯者未可免鼎镬之诛、刀锯之刑也。是高祖斩之,果不为当噫!汉之初立,未为无人,丁公就刑,未闻有一言而戾者,将固之命也。悲夫!

译晋文公取阳樊论 三代赏赐臣下,是赐予爵位,而不是赐予土地,也不是赐予礼器。到了后世,君主软弱而臣下骄纵,废弃古法;能够建立一项功劳的人,先窥伺君主的土地,能够建立一项勋业的人,先窥伺君主的礼器。像晋国有三桓、齐国有田常、楚国有白公,正是由于赏赐过度而滋生僭越。更严重的,甚至夺取君主的权位,自古以来就有这种风气。况且姬姓诸侯,守护自己的原有封地,胜过他们本国的爵位;天子赐给他们鈇▯,分给他们钟彝,使他们与百姓同休共戚,在国内掌握生杀大权,他们的尊贵已经达到极点了。天下无事时,施行德化,奉献贡赋;在国内便等待天子巡狩,出行便奔赴会盟。天下有事时,天子用钟鼓号令他们,他们便出兵征伐;对上可以安定王室,对下可以匡正诸侯,这才是真正诸侯长官的职责,是通常的制度。如果周天子有所赏赐,本应以德义谦让,哪里应当再接受他的土地呢?假如推辞而不能获准,接受他的爵位可以,接受他的礼器也可以。况且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尚且不足以供养诸侯;诸侯的土地一旦被侵夺,天子王畿的土地也会随之削减,树枝必然反过来侵害树干,割肉也必然割到骨头。为什么呢?形势使它如此。像晋文公既已在郏鄏安定襄王,周王用土地慰劳他,阳樊人不服,晋侯便围攻他们,于是辱及他们的宗庙,苦害他们的百姓,虐待他们的甥舅。唉!晋文公也太不仁义了。晋文公虽然有迎接天子的功劳,却又有凌辱天子的威势。周王赏赐他时,他本应推辞说:“臣重耳凭微薄的德行,担任专门负责征伐的职务,遇到翟人逞凶作乱,天王暂时离开宗庙,臣怎敢兴起下国的军队,诛杀凶臣,安定王室?这本来就是臣的常职,不值得赏赐。假如天王特别念及这次小小的征伐,不把臣置于刑罚之中,并恢复唐叔的封祚,使臣有所奉养,这已经是很厚重的赏赐了。假如把王畿以内的土地作为臣的封邑,那就是上面滥施赏赐,下面僭越接受。即使天王不断宠爱臣下,又怎能顾及宗庙神灵、百姓之心以及后世的罪责呢?”可是晋文公竟然没有这样谦让,反而又请求开通隧道。这难道是因为他内心轻视衰微周室的渐渐败落,外面倚仗诸侯的强盛而这样做吗?他却不知道周王还在尊守典礼。况且周王说:“从前我们先王拥有天下时,规划方圆万里的土地,把它作为王畿,用来供奉上帝、山川百神的祭祀,供给百姓万民的使用。”而周王赏赐的土地,都在周朝的甸服之内。周王明知土地在甸服之内,却仍把它给晋国,是因为力量不足以制约晋国。如果力量足以制约晋国,难道肯把方圆千里以内的土地给诸侯吗?所以,周王对晋侯说方圆千里的土地,是在讥刺他接受土地。晋文公没有醒悟,最终接受了它。唉!文公称霸,已有召唤君主前来的讥刺、请求开通隧道的僭越,这还不算最严重;最严重的,是在阳樊这件事上。秦穆谥缪论 圣人致力于安定百姓,不会先安置一个不仁的人来显示自己的仁,也不会先任用一个没有德行的人来显示自己的德。若真是这样,就像看见危急之人已经坠落才想去援救,旁观斗殴之人将要死亡才开始救助。唉!这也太不仁了!凭高辛氏的仁德教化天下,只任用一个挚,挚做得不好,天下百姓便拥戴尧为君。凭唐尧的仁德教化天下,只任用一个鲧,鲧没有功绩,天下百姓便称颂禹的功劳。这样看来,挚和鲧确实是高辛、唐尧所任用的,并不是预先安置的。推求他们真实的才能而任用他们,百姓尚且拥护他们;何况预先安置的继承人呢?晋献公遭遇骊姬之乱时,后来奚齐、卓子被杀,重耳在翟国,夷吾住在秦国。凭秦穆公的力量,制服翟国而安定晋国,必定能够做到。重耳的贤能,天下人都知道,而且他的随从足以辅佐一个国家。如果预先立重耳为君,他一定能诛杀作乱的公子,除去暴虐的大夫,在成周辅佐王室的德政,在汾水、晋地宣扬教化。可是秦穆公竟采纳公子挚的话,预先立夷吾为君,这就是晋惠公。惠公入晋后,背弃对国内外的贿赂承诺,诛杀原先拥立他的臣子,并在先父的宫室中行淫。因此活着的百姓兴起歌谣讽刺他,死者没有得到报偿,最终他本人被秦国擒获,而他的儿子又被晋国杀死。唉,造成这种局面,不是晋人的罪过,而是秦人的罪过。挚被立为君八年,行为不善便被废去;鲧被任用三年,没有功绩便被诛杀。何况晋惠公在位期间,成为宗庙的蛀虫、社稷的莠草。他一经被立,十五年都在造成祸害,而且危害很大。如今的学者把秦穆公称为“缪”,还怀疑这个谥号。读到这篇文章,就可以确定把他谥为“缪”是正确的。汉斩丁公论 所谓忠,大概是说委身侍奉君主,不因为猜疑误解而改变自己的心,不因为巧辩游说而改变自己的心,不因为疑虑恐惧而改变自己的心。君主有过错,便在公开场合进谏,而不在私下宣扬自己的名声,哪里会让猜疑误解进入内心呢?君主有所忌讳,便越发努力进言,而不因害怕而退避,哪里会让巧辩游说进入内心呢?君主心中有所隔阂,就只担心自己的心,而不畏惧事情本身,哪里会让疑虑恐惧进入内心呢?那些如果只是贪恋俸禄、吝惜生命而出仕的人,君主有过错,话还没有说完便害怕被诛杀,进谏还没有两次便离开职位,却自以为取得了古人进谏三次而不被听从的意义;然而他庆幸自己活着,贪恋自己的俸禄,这就是因为猜疑误解而改变了内心。君主有所忌讳,他必定在心机上奸诈,在声色语气上谄媚,不反省自己不聪明,却说君主受人诽谤;不思考道理尚不可行,却说自己的辩论足以被采纳;君主若听从辩说而离开正道,就是因为巧辩游说而改变内心。君主心中有所隔阂,他必定谄媚那个人,因为希望取得厚利;也必定奉承那个人,因为希望求得宽免。既不能得到宠爱,也不能得到宽免,只是苟且而已,这就是因为疑虑恐惧而改变内心。唉!刘邦、项羽兴起时,淮阴侯韩信不是因为猜疑误解而离开项羽吗?淮南王英布不是因为疑虑恐惧而离开项羽吗?曲逆侯陈平不是因为巧辩游说而离开项羽吗?离开那个而投奔这个,果真可以说是忠吗?果真不能说是不忠吗?这种人有利便存身,无利便灭亡。丁公面对敌人,放弃追杀敌人,确实是出于恻隐之仁吗?难道他没有猜疑、巧辩、疑惧吗?难道他是有利便存身、无利便灭亡的人吗?与其说他不忠,那么前面那三位侯王也未必能免于鼎镬之诛、刀锯之刑。这样看来,高祖杀掉丁公,果然不是应当的吗!唉!汉朝刚刚建立时,并不是没有人才;丁公被处刑时,没有听说有人说一句反对的话,大概这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吧。可悲啊!

周昌相赵论夫刚柔之分,在乎性;得失之机,系乎用。苟刚暴则胜柔,柔久则胜刚,物之常理也。或用之以刚,处柔以柔,处刚其机必得矣。如以刚处刚,以柔处柔,其机必失矣。周昌之性刚也,吕后之性刚也。汉祖以百嵗后,以赵王如意为忧,故辍昌相赵。呜呼!汉高之意,非逞志扵一时,纳虑扵一谏而相昌乎?不然,何其用之失也?如以昌之刚足固赵国,则赵之兵甲能当汉乎?是不可一也。如以昌之刚足固赵王,吕氏之徴王,特一邮夫之力耳,不可二也。如以昌之节足以存赵,不过乎死,死则赵王旣徴耳,是不可三也。卒使百嵗之后,如意寃僇,周昌愤死。惜哉!汉祖未崩前,以周勃统南军,以昌领北军,以陈平为谋主,则吕后之令,产禄之谋不能当。临大难而不廻,秉大节而不坠者也。苟使握军政,执相权,昌能之,其奈乎误用。陵母颂孔父称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夫女子之忠贞义烈,或闻于一时;小人之奸诈暴乱,不忘扵一息。使千百女子如小人奸诈暴乱者,有矣;使千百小人如女子忠贞义烈者,未之有也。则安国侯之母也,不以项强而刘弱,俾子事项;不以子背君而别事,而有忿色。对暴君而抗大节,舍其生而践死地。呜呼!春秋书解杨,致晋君之命;汉史称周苛,拒项籍之爵。方诸陵母,诚未为忠?何者?男子少服教,壮行义,忠义贞烈,虽死不辱,鼎镬在前而不惧,锧笮被体而无怨,乃男子之常事也。至夫女子,少隐帷薄,壮执箕箒,岂甞熟扵忠贞义烈哉?是女子之有是者,由百物之有瑞者矣。岂易为哉?岂易为哉?

非沈约齐纪论沈约作《齐纪》论云:「太庙四时之祭,各以平生所嗜飨之。汉明帝梦光烈皇后,明旦车驾至庙,躬拂帷幄,亲易粉泽。前史以为美谈,此亦先代之旧典也。」日休曰:「荐飨之仪,笾豆之数,圣人之制定矣。苟非通如周孔,不相防袭者,谓时有人乎?无其人制之,谓乎非也?宜矣。修其书不正,而反赞之,谓乎妄也。又宜矣。夫屈到嗜艾,屈建荐之,为乎合礼?曾晳嗜羊枣,曾子不食之,谓乎不忍。一隅之国,礼文不备,宜哉。约以方之,汉明大孝,过矣。」正沈约评诗周诗曰:驷騵彭彭。注曰:驷马白腹曰騵。议者言:上周下殷,沈约又云:騵者,葢三家之色相胜,又示周殷相代也。日休曰:天之命也,必以二徳,则文王自信矣,何为不受殷禅哉?诗曰:文王受命作周。又曰:文王有明徳,俾其率天下之义师,取一隅之凶主,南面扵殷,其能昭昭矣。然非人事不可也,天时未可也。岂不可谓殷之贤人尚众,兾匡纣而易政也?岂能以驷騵之色示乎代殷哉?呜呼!禅代之事符于天命,必不可以驷騵之色胜之也。谓尧之运为火欤?则车服一当从其色,则尧不当乗白马,冠黄収,衣纯衣也。故圣人继运以徳,受禅以仁。如以马之色示于代殷,则吾以圣人用于左道矣。或曰:若然者奚?着曰:毛公悮笺,沈约过释。补▯战语宋襄公伐郑,楚伐宋而救郑,与楚防▯战。旣济未阵,司马子鱼请击之,公不以战,卒败而退。公羊氏以为文王之战,亦不过此。日休补其文曰:圣人制民患,其力不可禁也,设法以刑之;患刑之不可止也,用武以兵之。兵之旣出也,民秉之为格杀,执之为攻残。故圣人施金鼓以节之,用羽旄以饰之,为搜狩以教之。自三代以降,春秋之时,礼乐之征弛,掩袭之▯广。穷其力者,譬角觝者争其胜负,并驱者竞其先后。胡为仁让哉?文王圣人之至也,虽以徳化,未闻不兵而获者。然则伐犬夷,征密须,败耆国,伐崇侯虎。襄公始战齐而纳孝公,次及于▯,则云不禽二毛,不以阻隘。夫圣人之爱民也,班白不提挈。又云一夫不获其所,岂能区区扵死地,决其胜扵人命哉?较其战也,文王不为也。噫!公羊氏违邱明之防,为文王之战,亦不过扵此,罪也。独行士有洁其处,介其止扵世者,行以古圣人,止以古圣人,不顾今之是非,不随众之毁誉,虽必不合扵禄利,适乎道而巳矣。要以今是我之非,我非今之是,彼知扵我者,闻毁适足誉,不知我者,闻誉适足毁,昩然不顾其是非毁誉者,用之。呜呼!士之道得,不顾其是非毁誉者,用之,则天下之治不啻半扵淳古矣。今之所誉者,处以古圣人,以今逹者,闻是则进,闻非则退,有爱者,闻毁而疎之,有不合者,闻誉而洽之,故道不加扵世,业鲜异扵众,则其人贸贸扵禄利,嗤嗤扵朝廷,望天下之治不啻扵淳古也,难矣哉!

法言后序法言·孝至》之篇曰:「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者。」说者以为扬子逊伪新之美,又以为称其居摄之前云。呜呼!日月岂卒能逊莽乎?未若无阿衡之称也。噫!旣有其文,不能无其论。吾得之矣。在《美新》之文乎?则雄之道扵兹疵也。

文薮巻五

译周昌相赵论 刚强与柔弱的区别,在于人的性情;得失的关键,取决于运用。如果以刚强对待暴烈便能取胜,以柔弱长久处世便能胜过刚强,这是事物的常理。有时用刚强来应对柔弱,用柔弱来应对刚强,事情的关键就一定能把握住;如果用刚强对待刚强,用柔弱对待柔弱,事情的关键就一定会失误。周昌的性情刚强,吕后的性情也刚强。汉高祖想到自己百年之后,担忧赵王如意,所以停止让周昌担任赵国相。唉!汉高祖的本意,难道不是只想逞一时之志,听取一次劝谏,便任用周昌为相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用人会如此失误呢?如果认为周昌的刚强足以固守赵国,那么赵国的兵甲能够抵挡汉朝吗?这是第一不可行。如果认为周昌的刚强足以保全赵王,那么吕氏征召赵王,只不过是一个驿夫的力量罢了,这是第二不可行。如果认为周昌的节操足以保全赵王,最多也不过是以死相守;但周昌一死,赵王也已经被征召了,这是第三不可行。最终,汉高祖死后,赵王如意被冤杀,周昌也悲愤而死。可惜啊!汉高祖临死以前,如果让周勃统领南军,让周昌统领北军,让陈平担任谋主,那么吕后的命令、吕产吕禄的阴谋就不能抵挡他们了。他们面对大难而不退缩,秉持大节而不坠落。假如让周昌掌握军政、执掌相权,他是能够做到的;可惜误用了他。陵母颂 孔父说,只有小人与女子难以教养。女子的忠贞义烈,有时只在一时之间听说;小人的奸诈暴乱,却一刻也不会忘记。假如有千百个女子像小人那样奸诈暴乱,是有可能的;假如有千百个小人像女子那样忠贞义烈,却从未有过。安国侯陵母,不因为项羽强盛而刘邦弱小,就让儿子侍奉项羽;也不因为儿子背叛君主而改事他人,便露出愤怒的脸色。她面对暴君而坚持大节,舍弃生命而走上死地。唉!《春秋》记载解杨,导致晋君的命令得以传达;《汉史》称赞周苛,拒绝了项籍的爵位。与陵母相比,难道还不能算忠吗?为什么呢?男子年少时稍受教育,成年后便实行义行;忠义贞烈,即使死也不受辱,鼎镬摆在面前也不害怕,砧板绳索加在身上也没有怨言,这是男子的常事。至于女子,年少时深藏于帷帐之内,成年后执掌箕帚,哪里曾经熟悉忠贞义烈呢?所以女子中有这样的人,就像万物中出现祥瑞一样。难道容易做到吗?难道容易做到吗?非沈约齐纪论 沈约撰写《齐纪》时评论说:“太庙四时的祭祀,各用死者生前所喜爱的食物来祭享。汉明帝梦见光烈皇后,第二天早晨驾车到太庙,亲自拂拭帷帐,亲自更换粉黛。前代史书把这件事当作美谈,这也是前代流传下来的旧典。”日休说:“荐献祭享的仪式、笾豆的数量,圣人早已有所制定。如果不是像周公、孔子那样通达礼制的人,谁能相互沿袭而不出差错呢?说当时有人制定了这种制度吗?说没有这样的人来制定它,难道不对吗?这就对了。修撰史书却不加以辨正,反而称赞它,难道不是妄言吗?这也对了。屈到喜欢艾草,屈建便把艾草献上,这符合礼制吗?曾晳喜欢羊枣,曾子却不吃羊枣,这是说他不忍心食用。一个偏僻小国,礼文制度不完备,也就算了。把这种事与汉明帝相比,汉明帝的孝行就过头了。” 正沈约评诗 《周诗》说:“四匹騵马奔腾有力。”注文说:“四匹马腹部白色,叫作騵。”议论者说:“上承周而下承殷。”沈约又说:“騵,是三家颜色相互胜过的象征,也表示周代替殷。”日休说:“上天的命运如果一定要靠两种德行来决定,那么周文王自己也已经相信了这一点,为什么不接受殷的禅让呢?《诗经》说:‘文王接受天命建立周。’又说:‘文王有光明的德行,使他率领天下的义师,攻取一方的凶暴君主,在殷地面南而王;这件事难道还不明白吗?’然而这不是仅凭人力所能决定的,天时也尚未成熟。难道不可以说,殷朝的贤人还很多,希望匡正纣王、改变政局吗?难道能用四匹騵马的颜色来表示取代殷朝吗?唉!禅让和改朝换代之事符合天命,绝不能用騵马的颜色来胜过它。假如说尧的天命属于火,那么车服都应当随从火的颜色;这样一来,尧就不应骑白马、戴黄收、穿纯色衣服了。所以圣人继承天命凭借德,接受禅让凭借仁。如果说用马的颜色表示取代殷朝,那么我认为这是把圣人引向旁门左道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应当怎样解释?’我说:‘毛公的笺注错了,沈约的解释过头了。’” 补泓战语 宋襄公攻打郑国,楚国攻打宋国以救郑国,于是与楚军在泓水交战。宋军已经渡过泓水,楚军还没有列阵,司马子鱼请求攻击,宋襄公不肯趁机交战,最终战败退走。公羊氏认为,文王的战争也不过如此。日休补充说:圣人制止百姓的祸患,若仅凭力量无法禁止,便设立法令加以惩罚;祸患连刑罚也不能制止,就使用武力和军队来制服。军队一旦出动,百姓便拿着兵器互相格杀,捕捉敌人并残害他们。所以圣人设置金鼓来节制进退,用羽旄来装饰军容,以田猎来训练军队。自三代以后,到春秋时期,礼乐的征伐制度松弛,突然袭击的弊端扩大。用尽力量的人,就像角力者争夺胜负,驱车并进者争夺先后。为什么还要讲仁让呢?文王是圣人中的至高者,即使凭德行教化,也没有听说过不使用军队便能取得胜利的。既然如此,他曾讨伐犬夷,征伐密须,击败耆国,讨伐崇侯虎。宋襄公起初与齐国交战并接纳齐孝公,后来又在泓水交战,却说不擒杀头发斑白的人,不凭借险要地势取胜。圣人爱护百姓,就连头发斑白的人也不扶持、不携带吗?又说一个人不能得到安身之处,难道能把他置于死地,轻率地用人的性命来决定胜负吗?比较这两次战争,文王不会这样做。唉!公羊氏违背左丘明关于战争的记载,说文王的战争也不过如此,这是罪过。独行 士人中有洁身自处、独立于世的人,以古代圣人为行为准则,也以古代圣人为处世准则,不顾今人的是非,不随从众人的毁誉;即使一定不能得到俸禄利益,也只是合乎道而已。总之,今天所认为正确的,在我看来是错误的;我所认为错误的,在今天看来是正确的。了解我的人,听到诋毁反而正好是赞誉;不了解我的人,听到赞誉反而正好是诋毁。对这些是非毁誉全然不顾的人,应当任用他。唉!士人的道路已经获得了,如果任用那些不顾是非毁誉的人,那么天下的治理至少会恢复淳古时代的一半。如今被人称誉的,往往处世却不合古代圣人;凭迎合时势而显达的人,听到赞誉便前进,听到非议便退缩;有受宠爱的人,听到诋毁便疏远他;有不合心意的人,听到赞誉便与他亲近。因此,道德并没有推广于世,事业也很少不同于众人;这样一来,那些人对俸禄利益忙忙碌碌,对朝廷事务嗤笑轻慢,却还希望天下的治理达到淳古时代,实在困难啊!《法言》后序 《法言·孝至》篇说:“自周公以来,没有比汉公更美善的人了。”解说者认为,扬子是在谦逊地说伪新朝王莽的美德,又认为这是称赞王莽居摄以前的事情。唉!日月难道最终能够逊让给王莽吗?还不如不称他为阿衡。唉!既然已有这样的文字,就不能不加以评论。我明白问题在哪里了:是在《美新》这篇文章上吗?那么扬雄的道就在这里有了瑕疵。《文薮》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巻六      唐 皮日休 撰箴六箴序     心箴口箴     耳箴目箴     手箴足箴     动箴静箴     酒箴【并序】食箴【并序】

六箴序皮子甞谓:「心为巳帝,耳目为辅相,四支为诸侯。巳帝苟不徳,则辅相叛,诸侯乱。古之人失天下、防家国者,良由是也。帝身且不徳,能帝天下乎?能主家国乎?因为心、口、耳、目、手、足箴,书之于绅。安不忘危,慎不忘节,穷不忘操,贵不忘道。行古人之事,有如符节者,其在六箴乎?」心箴大化之精,孕之曰人;大纯之灵,形之曰心。心由是君,身由是臣。中旣龃龉,外乃纷纶。耳厌闻义,目恶覩仁,手持乱柄,足践祸门。舜为天子,舜不得尊,其不尊者与心为臣;纣为天子,纣乃得尊,其得尊者与心为君。天子之外,复有尊者,乃舜之心将舜之身;天子之外,复有卑者,乃纣之心将纣之身。危乎惕哉!臣之谏君,辅相不明,诸侯不賔。君为秽壤,臣为贼尘。未及于斯,良可自勤。呜呼!吾君无忽兹文。口箴古铭金人谓无多言,忽有所发不可不论,旣有所论复谓多言。中庸之士由兹保身,吾谓斯铭未足以珍。出为忠臣言则及君,入为孝子言则及亲,非君与亲则宜黙。云谤讪之言出如奫沦,一息之波流于无垠。猜毁之言出如钧天,钧天之乐闻于无闻。佞媚之言出如丝棼,一入于人治乱不分。间谍之言出如鹰鹯,鹰鹯之迅一举凌天。无嗜于酒,酒能乱国;无嗜于味,味能败徳。以道为饮,以文为食,成吾之名。繄乃勉力。耳箴听扵无听,黙黙▯性;闻扵无闻,洋洋化源。勿恃己善,不服人仁;勿矜巳艺,不敬人文。勿躭郑声,其乱乃神;勿信美谈,其殛乃身。听悮多害,听妄多败。近贤则聦,近愚则聩。尧居九重,听在民耳,故得大舜授彼神器。勿听他富,荧惑乃志;勿闻他贵,隳壊乃义。慎正今非,慎明古是。舍是何适?古乐而巳。目箴愧尔,暸然为吾所视,高覩古人,有如隣里,勿分秋毫分于邦理,勿视邦祲,视于人纪。惟书有色,艶于西子;惟文有华,秀于百卉。见彼之倨汚,甚涂炭;见彼之贤绵,甚葛藟。勿顾厉阶,紊吾大志;勿视怨府,损吾高义。入吾明者,何人而巳?古之忠臣,古之孝子,上立大业,中光信史。苟不善是▯蝝之类。手箴惟尔之指,屈伸由巳,勿执乱权,勿树贼子,勿秉非道,勿持非理,勿挤孤危,勿授奸宄。慎握吾操,俾直扵矢;慎伏吾心,俾平如砥。剪恶如草,飏奸如粃。为而不矜,作而不恃。智如公倕,勿为小巧;机如偃师,勿为竒伎。身高道端,毫直国史,敬之戒之。俟为天吏。足箴惟尔跰跰,为吾所先居,必宅地行,必依贤,勿践乱阶,勿履利门,勿蹈怨府,勿蹑祸源。鳯皇乃禽,不栖凡木;驺虞乃兽,不践生物。唯尔栖践,保兹无忽。动箴动生扵欲,行生扵为。欲则不妄为,则不疑。吾道未防,于何不之?勿生季世,有爵必危,勿居乱国。有禄必尸,住无市怨,去无取嗤。迹无显露,名无求知,声无取猜,誉无致疑。坦道如砥,履过蒺藜。四海如家,去剧絷维。日慎一日,言兹在兹。静箴冥冥黙黙,惟道之域。处不违仁,居无悖德。勿欺孩孺,衣冠失则勿慢。皂▯语言成隙,深山虽乐,豺狼尔殛;深林虽安,虺蜴尔螫。居不必野,唯性之寂;止不必广,唯心之适。勿慠乎名,要于聘帛;勿矫于节,取乎禄食。躬虽日安,若敌锋镝;味虽以甘,若含氷蘖。成吾高风,唯静之力。酒箴【并序】皮子性嗜酒,虽行止穷防,非酒不能适。居襄阳之鹿门山,以山税之余,继日而酿,终年荒醉,自戏曰:「醉士。」居襄阳之洞湖,以舶防载醇酎一甔,徃来湖上,遇兴将酌,因自谐曰:「醉民。」于戏!吾性至荒,而嗜扵此,其亦为圣哲之罪人也。又自戏曰:「醉士。」自谐曰:「醉民。」将天地至广,不能容醉士、醉民哉?又何必厠丝竹之筵、粉黛之座也?襄阳元侯闻「醉士」「醉民」之称也,订皮子曰:「子躭饮之性,扵喧静,岂异耶?」皮子曰:「酒之道,岂止扵充口腹、乐悲欢而巳哉?甚则化上为淫溺,化下为酗祸,是以圣人节之以酬酢,谕之以诰训。然尚有上为滛溺所化,化为亡国;下为酗祸所化,化为杀身。且不见前世之饮祸耶?路鄷舒有五罪,其一嗜酒,为晋所杀;庆封易内而躭饮,则国朝迁;郑伯窟室而躭饮,终犇扵驷氏之甲;栾髙嗜酒而信内,卒败扵陈鲍氏;卫侯饮于籍圃,卒为大夫所恶。呜呼!吾不贤者,性实嗜酒,尚惧为鄷舒之僇,过此吾不为也。又焉能俾喧为静乎?俾静为喧乎?不为静中淫溺乎?不为酗祸之波乎?旣淫溺、酗祸作扵心得,不为庆封乎?郑伯乎?栾髙乎?盖中性不能自节,因箴以自符:箴曰:酒之所乐,乐其全真。宁能我醉不醉扵人?食箴【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卷六 唐代皮日休撰 箴 六箴序 心箴 口箴 耳箴 目箴 手箴 足箴 动箴 静箴 酒箴【并序】食箴【并序】六箴序 皮子曾说:“心是自己的帝王,耳目是辅相,四肢是诸侯。自己的帝王如果没有德行,辅相就会叛乱,诸侯就会作乱。古代那些失去天下、败亡家国的人,确实大多由于这个原因。自身尚且没有德行,能够统治天下吗?能够主持家国吗?所以我作《心箴》《口箴》《耳箴》《目箴》《手箴》《足箴》,把它们写在衣带上。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谨慎时不要忘记节操,穷困时不要忘记操守,尊贵时不要忘记道义。实行古人的事业,能够像符节一样相合的,难道就在这六篇箴言中吗?” 心箴 宇宙大化的精华孕育出人,大纯粹的灵性形成了心。心因此成为君主,身体因此成为臣下。内心一旦不协调,外在就纷乱不宁。耳朵厌恶听取仁义,眼睛厌恶看见仁爱,手掌握着作乱的权柄,脚踏入祸患之门。舜做天子,舜却不能尊贵,是因为那个不能尊贵的舜把自己的心当作臣下;纣做天子,纣却得以尊贵,是因为那个得以尊贵的纣把自己的心当作君主。天子之外还有尊贵者,就是舜的心统率舜的身体;天子之外还有卑下者,就是纣的心统率纣的身体。危险啊,警惕啊!臣子劝谏君主,辅相却不明智,诸侯也不宾服。君主成为污秽的土壤,臣子成为盗贼般的尘埃。还没有到这种地步时,实在应当勤勉自修。唉!愿我的君主不要忽视这篇文章。口箴 古代刻在金人身上的铭文说不要多言,但一旦有所发言又不可不加以论说,既然有所论说又说这是多言。中庸之士因此保全自身,我认为这篇铭文还不足以珍视。出仕时作为忠臣,说话就要涉及君主;入家时作为孝子,说话就要涉及父母;不是关于君主和父母的事,就应当沉默。诽谤讥刺的话一出口,就像水波奔涌,一息之间的波澜流向无边;猜疑毁谤的话一出口,就像钧天广乐,钧天之乐也会传到本来听不见的地方;谄佞献媚的话一出口,就像乱丝纷杂,一旦进入人心,便使治理与混乱无法分辨;间谍的话一出口,就像鹰鹯疾飞,鹰鹯的迅速,一举便能凌空。不要嗜好酒,酒能使国家混乱;不要嗜好美味,美味能败坏德行。以道义为饮料,以文章为食物,成就我的名声。这样才应当努力。耳箴 在无所谓听见之处听取,默默体察幽深的本性;在无所谓听见之处听闻,洋洋然领会教化的源头。不要倚仗自己的长处而不服从别人的仁德;不要夸耀自己的技艺而不尊敬别人的文章。不要沉溺于郑声,否则会扰乱精神;不要相信动听的言论,否则灾祸终将降临自身。听信错误会带来很多祸害,听信虚妄会导致很多失败。亲近贤人就会聪明,亲近愚人就会昏聩。尧居于九重深宫,听取百姓的声音,所以能够得到大舜,把天下神器交给他。不要听信他人富有的话,否则会使志向受到迷惑;不要听信他人尊贵的话,否则会使义理毁坏。谨慎辨正今人的错误,谨慎阐明古人的正确。舍弃这些还要到哪里去呢?不过是古乐罢了。目箴 惭愧啊,你明亮地替我观察事物,看见古人就像看见邻里。不要把细微末节分散于国家治理之中;不要只看国家的灾气,而要看人的纲纪。只有书籍有光彩,艳丽胜过西施;只有文章有华美,秀美胜过百花。看见那种傲慢污浊的人,比看见涂炭还严重;看见那种贤良绵厚的人,比看见葛藟还繁茂。不要顾念祸患的阶梯,扰乱我的大志;不要注视怨恨的聚集之处,损害我的高尚义气。进入我眼中的,应当只是古代的忠臣、古代的孝子;他们在上建立大业,在中间使信史增光。如果不是这样,便和小虫一类没有区别。手箴 只有你的手指,屈伸都由自己掌握;不要执掌扰乱的权力,不要扶植叛逆之子,不要奉行非正之道,不要坚持不合理的事情,不要排挤孤弱危困之人,不要把机会交给奸邪。谨慎握住我的操守,使它正直如箭;谨慎收伏我的内心,使它平正如磨刀石。铲除恶人如同割草,扬弃奸邪如同扬去糠秕。有所作为却不自夸,完成事业却不倚恃。智慧如公倕,也不要施展小巧;机巧如偃师,也不要施展奇技。自身地位高而道义端正,丝毫不差地载入国史;应当敬畏它、警戒它,等待成为上天的官吏。足箴 只有你的双足不停行走,替我选择立身之处;一定要住在正道之地,一定要依傍贤人。不要踏上动乱的阶梯,不要踏入谋利之门,不要踏入怨恨聚集之处,不要踩到祸患的源头。凤凰是禽鸟,却不栖息在凡木上;驺虞是兽类,却不践踏活物。至于你的栖止和行走,也要保守这些原则,不可忽视。动箴 行动产生于欲望,行为产生于作为。有欲望便应当不妄动,有作为便应当不疑惑。我的道路尚未断绝,哪里不能前往?不要生在衰乱的末世,身有爵位就一定危险;不要居住在动乱的国家,身有俸禄就一定像尸体一样被利用。居处时不要招致怨恨,离开时不要留下讥笑。踪迹不要显露,名声不要刻意求知,声誉不要招来猜疑,赞誉不要导致疑忌。坦荡的道路平如砥石,即使走过也不畏荆棘;四海都像家一样,离开时不受重重束缚。一天比一天谨慎,始终把这些话记在心中。静箴 幽暗寂静之中,才是道的领域。居处不要违背仁,安身不要悖逆德。不要欺负幼童,即使衣冠不整,也不要轻慢。皂隶的言语会造成嫌隙;深山虽然快乐,却会被豺狼伤害;深林虽然安稳,却会被虺蜴螫伤。居处不一定要在旷野,只要本性寂静;停止行动不一定要地方宽广,只要内心舒适。不要倚傲名声,专意求取聘帛;不要矫饰节操,以求取得俸禄食物。身体即使每天安逸,也要像面对敌人的锋镝;滋味即使甘美,也要像口含冰蘖。成就我的高尚风操,全靠静守的力量。酒箴【并序】皮子的性情喜爱饮酒,即使行止困窘,没有酒就不能舒适。居住在襄阳鹿门山时,用山税的余钱接连酿酒,终年荒唐醉酒,自己戏称为“醉士”。居住在襄阳洞湖时,用船载着一甔醇酒,往来湖上,兴致到来便饮酒,于是自己戏称为“醉民”。唉!我的性情实在荒唐,却偏偏嗜好这个,我大概也成了圣贤哲人的罪人。又自己戏称为“醉士”,自我诙谐地称为“醉民”。天地这样广大,难道不能容纳醉士、醉民吗?又何必去混杂在陈列丝竹的宴席、坐满粉黛女子的场所中呢?襄阳元侯听说“醉士”“醉民”的称呼,责问皮子说:“你沉溺饮酒的性情,在喧闹和寂静之中,难道有所不同吗?”皮子说:“酒的道理,难道只在充实口腹、使人排遣悲欢而已吗?过度饮酒,会使上位者变成淫逸沉溺之人,使下位者变成酗酒肇祸之人,因此圣人用酬酢礼节来节制它,用诰诫训令来晓谕它。然而仍有上位者被淫溺所化,最终导致亡国;下位者被酗祸所化,最终导致杀身。况且没有看见前代因饮酒而遭祸吗?路丰舒有五项罪过,其中一项是嗜酒,被晋国杀死;庆封改变内政而沉溺饮酒,国家因此迁移;郑伯在密室中沉溺饮酒,最终逃奔到驷氏的甲士那里;栾、高沉溺饮酒而听信妻妾,最终败在陈氏、鲍氏手中;卫侯在籍圃饮酒,最终被大夫们所厌恶。唉!我不贤德,性情确实嗜酒,尚且害怕成为丰舒那样的辱身之人,超过这些祸患的事我不会去做。又怎么能使喧闹变为寂静,使寂静变为喧闹呢?难道不会在寂静之中淫逸沉溺吗?不会造成酗酒的祸患吗?既然淫溺和酗祸由内心产生,难道不会成为庆封、郑伯、栾高那样的人吗?大概是内在的性情不能自我节制,所以用箴言来约束自己。箴言说:饮酒所得到的快乐,是以保全天真为乐。哪里能让我自己醉,却不醉倒在别人手中呢?食箴【并序】

皮子少且贱,至扵食自甘粢粝而巳,未甞食扵乡里,食扵亲戚,食扵州鄙。有邓邑大夫飨皮子之名,曾未相贽,具厚羞以賔之。皮子辞,大夫许之曰:“子自甘粢粝则可矣,扵乡里亲戚州鄙何有?”皮子曰:“一防之食至鲜矣,苟专其味,必不能自抑。旣不能自抑,日须丰其羞。旣日须丰其羞,则贫也不能无不足,因是妄求,苟欲之心生,穷贪极嗜之名生。”且大夫不见前世之味祸乎?故羊斟不及华元受其谋,鼋羮不均,子家肆其祸,熊蹯不熟,杀宰夫而赵穿弑,双鸡易鹜,馈子雅而庆舍死。呜呼,吾不仁者乎?诚頼其用,所欲不可求,所嗜不可得,方自甘粢粝而巳,使我生扵钟鼎之家,膏粱之门,日纵异嗜,年成竒欲,未必不为御者之犇,华元也;子家之伐灵公也;晋灵之杀宰夫也;蒲卢癸之杀庆舍也。此犹之禽兽欲争食而死者矣。故食扵天子者则死其天下,食扵诸侯者则死其国,食扵大夫者则死其邑,食扵士者则死其家,又焉能以乡里亲戚州鄙为让乎?大夫曰:“善。”自惟食之性不能自节,亦犹酒之性也。复箴以自符箴曰:宁能我食不食扵人?复食扵人,是食其身。

文薮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巻七      唐 皮日休 撰杂著读司马法   请行周典相解     惑雷刑悲挚兽    诮庄生旌王宇    斥胡建白门表    无项托

郢州孟亭记   通▯子栖賔亭记读司马法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尚仁,天下之民从而帝之,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汉魏尚权,驱赤子扵利刃之下,争寸土扵百战之内,由士为诸侯,由诸侯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不曰取天下以民命者乎?由是编之为术【六韬也】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切而害物益甚。呜呼,其亦不仁矣!蚩蚩之类,不敢惜死者,上惧乎刑,次贪乎赏。民之扵君,由子也,何异乎父欲杀其子,先绐以威,后啗以利哉?孟子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使后之士于民有是者,虽不得土,吾以为犹土焉。请行周典周礼》载师之职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无軄事者,出夫家之征。日休曰:「征税者,非以率民而奉君,亦将以厉民而成其业也。」今之宅树花卉,犹恐不奇,减征赋;惟恐不至。苟树桑者,必门嗤户笑。有能以不毛而税者哉?如曰:「必也,居不树桑,虽势家亦出里布。」则途无踝丐之民矣。今之田,贫者不足扵耕耨,转而输扵冨者;冨者利广,占不利广耕。如曰:「必也,田不耕者,虽势家亦出屋粟。」则途无馁毙之民矣。今之民,善者少,不肖者多。苟无世守之业,必鬬鸡走狗,格簺击鞠,以取飡扵防闲。

译皮子年少而且贫贱,对于饮食,只甘愿吃粗粝的食物罢了,从未在乡里、亲戚、州县乡鄙之间接受宴请。有一位邓邑大夫听说皮子的名声,虽然还没有互相行贽礼,却准备丰厚的食物,把他作为宾客款待。皮子推辞,大夫答应他说:“你自己甘愿吃粗粝食物,这当然可以;但对于乡里、亲戚和州县乡鄙,又有什么关系呢?”皮子说:“一餐饭的食物已经很鲜美了,如果专心追求它的滋味,一定不能自我抑制。既然不能自我抑制,每天就会要求更加丰盛的食物;既然每天要求更加丰盛的食物,即使贫穷也不能不感到不足,于是胡乱求取,贪欲之心便产生了,穷极贪求、极度嗜欲的名声也就产生了。况且大夫没有看见前代因美味而招致祸患吗?所以羊斟没有让华元吃到应得的食物,便接受了他的谋害;鼋羹分配不均,子家便施展祸计;熊掌没有煮熟,赵穿便杀宰夫而弑晋灵公;两只鸡被换成鸭子,馈赠给子雅,庆舍因此被杀。唉,我难道不是不仁吗?实在是依靠现在的处境和用度,想要的无法求取,嗜好的无法得到,才勉强甘愿吃粗粝食物罢了。假如我生在钟鼎之家、膏粱之门,每天放纵不同的嗜好,年年形成奇异的欲望,也未必不会成为御者逃奔、华元被害,成为子家讨伐晋灵公、晋灵公杀宰夫、蒲卢癸杀庆舍那样的人。这就和禽兽争夺食物而死没有区别了。” 所以,在天子那里吃饭,就会为天下而死;在诸侯那里吃饭,就会为国家而死;在大夫那里吃饭,就会为封邑而死;在士人那里吃饭,就会为家族而死。又怎么能以乡里、亲戚、州县乡鄙之间的宴请为谦让呢?大夫说:“好。”皮子自己想到,饮食的性情不能自我节制,也和饮酒的性情一样,于是又用箴言自我约束。箴言说:哪里能让我自己进食,却不吃别人供给的食物?反过来吃别人供给的食物,就是在吃掉自己。《文薮》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卷七 唐代皮日休撰 杂著 读《司马法》 请行周典 相解 惑雷刑 悲挚兽 诮庄生 旌王宇 斥胡建 白门表 无项托 郢州孟亭记 通玄子栖宾亭记 读《司马法》古代取得天下,凭借的是民心;今天取得天下,凭借的是民命。唐尧、虞舜崇尚仁德,天下百姓因此拥戴他们为帝,这不就是凭借民心取得天下吗?汉、魏崇尚权谋,把百姓驱赶到利刃之下,在百战之中争夺寸土,由士人成为诸侯,由诸侯成为天子。这不是军队不能显示威势,不是战争不能使人服从,这不就是凭借民命取得天下吗?于是把这些编成用兵之术【即《六韬》】,用兵之术越精密,杀人就越多;法令越严酷,残害万物就越严重。唉!这也太不仁了!那些愚昧的百姓之所以不敢顾惜死亡,是因为上面害怕刑罚,其次贪图赏赐。百姓对于君主,如同儿子对于父亲;这和父亲想杀死儿子,先用威势欺骗他,后来又用利益诱惑他,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假如后世的士人对待百姓也这样,即使不能得到土地,我仍认为这就如同得到土地一样。请行周典 《周礼》记载,载师的职掌说:“住宅不种桑麻等有益植物的,征收里布;田地不耕种的,缴纳屋粟。”凡是百姓没有职业事务的,缴纳夫家之征。日休说:“征税不是只为了约束百姓、供奉君主,也是为了激励百姓,使他们完成自己的产业。”如今住宅种花卉,还唯恐不奇异,唯恐减免赋税;唯恐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如果种桑树,必定家家嘲笑。哪里有能够因为不种有益植物而征税的呢?如果说:“一定要这样:居住之处不种桑树,即使是有势力的人家也缴纳里布。”那么道路上就不会有赤脚乞丐了。如今的田地,贫穷的人无力耕作,只好转让给富人;富人贪图广占土地,却不愿广泛耕种。如果说:“一定要这样:田地不耕种,即使是有势力的人家也缴纳屋粟。”那么道路上就不会有饥饿死亡的百姓了。如今的百姓,善良的少,不肖的多。如果没有世代守持的产业,必定斗鸡、跑狗、赌博、击鞠,以便在闲暇中求取食物。太史公说:“刺绣织文,还不如倚靠市门。”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