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薮卷八 唐 皮日休 撰
题后魏释老志魏収为后魏书,大夸西域氏之教,以为汉获休屠王金人,乃释氏之渐也。秦始皇聚天下兵,铸金人十二扵咸阳,汉复置之,岂可复为释氏哉?夫仲尼脩《春秋》,君有僣乎?号者皆削爵为子,况戎狄之道,不能少抑其説耶?孟子曰:“能以言拒杨墨者逺矣,不能以言抑者。”収也亦圣徒之罪人矣。谓史必直欤?则《春秋》为贤者讳之,为尊者讳之,笔削与夺在手,则収之为是媚扵伪齐之君耶?不然,何不经之如是?
题安昌侯传安昌侯禹见时变异,若上体不安,常择日洁齐,露蓍扵星宿,正衣冠,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恸。日:「休读汉史至是,未尝不为之动心。」因书曰:「夫宰相之节,以已道辅上,天地平则致扵君,夷狄服则致扵君,风教行则致扵君。苟天地有灾,则归扵已;兵戈屡动,则归扵已。此真大宰辅之軄也。」禹也为汉名相,居师傅之尊,处辅导之位,见灾异屡发,上不能匡扵君,下不能称其軄,孜孜扵卜筮为事,斯不足以为贤相之业也。呜呼!当汉帝之重禹,禹之有言如师训门人,未有门人可违师之防也。依违在位,竟无所发,诚伊周之罪人也。大凡国有灾异,▯穰占筮之事,自有司存【古人大祝之官】为宰相者,当提大政之纲,振百司之领,握天下之枢而已,不空以处斯位也。以直论之,近乎佞;以诚论之,近乎伪。为宰相,其名儒之耻耶?呜呼!汉之尊禹崇师道也,禹若此者,即非崇师道之过矣。
赵女传赵氏女,山阳之盐山人。其父贸盐,出其息不纳有司赋。官捕得,法当死,簿伏就刑,有日矣。赵氏女求见盐鐡官,泣愬于庭曰:“某七嵗而母亡,蒙父私盗官利,衣食某身为生厚矣。今父罪根露,某当随坐,法若不可,官能原乎?”原之,不能,请随坐之。法官清河崔据义之,因为减死论。赵氏大泣曰:“某之身,前则父所育,今则官所赐。愿去髪学释氏,以报官徳。自以女子之言难信,因出利刃扵懐,立截其耳,以盟必然。”崔益义之,竟全其父命。赵氏侍父刑,疾愈,因请归浮屠氏舍。日休曰:“古者救危拯祸,必先示信。至夫家全国完,则随而乖其盟,如赵氏一乳臭女子耳。继死请父命,孝也;自刑以盟,言信也。秉孝植信,髙蹈扵世,洁乎瑾瑜不足为其贞,芬乎茝兰不足为其秀。与夫古之救危拯祸者逺矣。今之士见难不立其节,见安不偿其信者,其赵女之刑人乎?”噫!后之脩女史者,幸无防邪。
译《题后魏释老志》魏收撰写《后魏书》,大肆夸赞西域佛教,认为汉朝获得休屠王的金人,是佛教传入的开始。秦始皇聚集天下兵器,在咸阳铸造十二个金人,汉朝又把它们安置起来,难道也能说成佛教吗?仲尼修订《春秋》,对于诸侯僭越而使用尊号的,都削去爵位而称为子;何况戎狄的学说,难道不能稍加抑制其说法吗?孟子说:“能够用言论抵拒杨、墨的人,已经远离圣道了;不能用言论抑制他们的人……”魏收也算是圣人门徒中的罪人了。若说史书一定直笔无隐,那么《春秋》尚且为贤者避讳、为尊者避讳,笔削褒贬全掌握在手中;这样看来,魏收这样做,难道是为了向伪齐的君主献媚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把不合经义的内容写成这样?”},{ 《题安昌侯传》安昌侯禹看见时令变化和灾异,仿佛皇上的身体不安,常常选择日期,斋戒洁净,在星宿下陈设蓍草,端正衣冠,筮得吉卦便献上占断;如果得到不吉的卦,禹便感伤悲痛。日休说:“我读汉史读到这里,从来没有不为之动心的。”于是写道:“宰相的职责,是用自己的道德辅佐君上;天地安定,就归功于君上;夷狄归服,就归功于君上;风俗教化推行,也归功于君上。若天地发生灾害,就归罪于自己;兵戈屡次发动,也归罪于自己。这才是真正大宰辅的职责。”禹也是汉代有名的宰相,处在师傅的尊位,担负辅导皇上的职位;见到灾异屡次发生,却不能上匡正君主,下称职尽责,只把卜筮勤勉地当作事业,这不足以称为贤相的功业。唉!当时汉帝尊重禹,禹进言就像老师训诫门人,哪里有门人可以违背老师的教诲呢?禹依违于职位之上,最终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实在是伊尹、周公的罪人。大凡国家发生灾异,禳灾和占筮的事情,自有主管官员负责【古代是大祝之官】;做宰相的,应当掌握政务的大纲,振举百官的纲领,掌握天下的枢纽而已,不应白白处在这个职位上。从直率方面说,近于谄媚;从诚实方面说,又近于虚伪。” 做宰相,却成了名儒的耻辱吗?唉!汉朝尊崇禹,是在尊崇师道;禹如果像这样,那么这就是不尊崇师道的过错了。《赵女传》赵氏女子,是山阳盐山人。她的父亲贩卖盐,获得的利润没有缴纳给主管官府。官府捕获了他,按法律应当处死;文书已经具备,伏地等待受刑,已有些日子了。赵氏女子请求见盐铁官,在庭上哭诉说:“我七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承蒙父亲私下盗取官府的利益,供我衣食,使我得到丰厚的生活。如今父亲的罪行败露,我应当连坐;如果法律确实不可改变,官府能否宽恕我呢?”官府若宽恕父亲,我不能接受;请让我跟随父亲连坐。执法官清河崔据认为她有义,便替她减免死罪。赵氏大哭说:“我的身体,先前是父亲养育的,如今是官府赐给的。我愿意削去头发,学习佛教,以报答官府的恩德。只是女子的话自己作不得凭证。”于是从怀中拔出利刃,当场割下自己的耳朵,以此发誓一定做到。崔据更加认为她有义,终于保全了她父亲的性命。赵氏陪侍父亲受刑,父亲的病痊愈后,她便请求归入佛寺。日休说:“古人救危拯祸,必先以诚信表明心意。至于自家全家保全之后,便随即违背盟誓,像赵氏这样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女子。她接着请求以死保全父亲的性命,这是孝;自残身体来表明誓言,这是信。她秉持孝、树立信,在世上高尚地行走;她的贞洁,比美玉还洁净;她的秀美,比茝兰还芬芳。与古代那些救危拯祸的人相比,也相差太远了。” 如今的士人遇到危难不能树立自己的节操,遇到安定又不能兑现自己的信用,难道还不如赵氏女子这个受过刑的人吗?唉!后世修撰女史的人,希望不要毁坏正道。
何武传何武者,寿之骁卒也。故为歩卒将,戍隣霍岳。岳生名荈,有负其贩者多强暴,民民不便,必愬扵将。武之至矣,责其强暴者,尽擒而械之,俟簿圎。将申夀守,请杀之。强暴之党惧且死,乃诬愬武于夀守,且曰:“不顺守命,擅生杀于外。”夀之守严悍不可犯,苟闻不便扵民,虽剧寮贵吏得皆辱杀之。至是,闻武罪如乳虎遇触怒,蝮遭伤其将害也。可知,乃命劲卒将命拲武至府。武已知理可申,不奈守严悍,必当受枉,乃乐而俟死矣。至则守怒而责武以其过,武善媚对,又肢体魁然,乃投石状枉之事。守雅爱是类,翻然释之,黜其軄一级。武曰:“吾今日不归地下,真守之赐也。请得以命报。”居未久,夀之指邑曰枞阳,野冦四起,其邑将危。武请扵守曰:“此真毕命之秋。”守壮之,复其故軄,奉命为贰将领偏师,自间道入枞阳。不意伏盗发扵丛翳间,兵尽骇逃,武独鬭死。日休曰:“武之受谤,不当其刑,况其死乎?如非武心者,纵免死,其心不能无愤也。况感分用命哉!”呜呼,古之事上,遇谤当軄遭辱,苟其君免之,必以愤报,破家亡国者可胜道哉!《春秋》弑君三十六,其中未必不由是而致者也。武一卒也,独有是心。呜呼,今之士事上当軄,苟遇谤遭辱,无是心者,吾又不知武一卒也。鄙孝议上篇有天地来言乎?孝者大曰舜,小曰参。舜承顺父母之道,无不为也。虽俾食于防噐,寝于厠窦,犹将顺之,况夫脩廪浚井哉?然犹避乎大杖。世虽尝以小杖为顺,则舜脩廪可也,浚井可也。设死于大杖,谁养瞽叟哉?参承顺父母之道,无不至也。锄▯伤根,曾晳杖之,防至于死,是以仲尼不以为孝也。何哉?有参则晳安,无参则晳孤。参顺锄▯之罪,设死于杖,谁养夫晳哉?夫以二孝之不受重责,恐夫糜骨节,隳肢体,有辱于先人也,岂有操其刃,剸已肉以为孝哉?夫人之身者,父母之遗体也。剸已之肉,由父母之肉也。言一不顺,色一不怡,情尚以为不孝,况剸父母之肉哉?故乐正子春伤足不下堂,汉景不吮孝文之癕。二贤卒成大孝,犹伤足不下堂,吮癕有难色。何者?伤已之足,伤父母之足也;吮父之癕,吮已之防也。伤之者不敬,吮之者过媟,是以圣贤不为也。今之愚民,谓已肉可以愈父母之病,必剸而饲之。大者邀县官之赏,小者市乡党之誉。讹风习习,扇成厥俗。通儒不以言,执政不以禁。昔墨氏摩顶至踵,断指存胫,谓之兼爱。今之愚民如是,其兼爱邪?设使虞舜糜骨节,曽参隳肢体,乐正子春伤足不忧,汉景吮癕无难。今之有是者,吾犹以为不可,况无是理哉?或执事者严令以禁之,则天下之民保其身,皆父母之身也。欲民为不孝也,难矣哉!鄙孝议下篇人之心也,仁者孝有余,凶者暴不足。故圣人之制礼,非所以惩其不足,抑亦戒其有余。由是节之以哀戚,定之以封域,制之以斩衰。仁者之防,满其哀也,不足扵心而不能有余扵礼。凶者之防,满其怠也,有余扵心而不能不足扵礼。此由民之心,必有嗜欲,必知饥渴,自开辟而至于今,未能改也。鲁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尔责扵人终无已。夫三年之防,亦以久矣。”又孔子既合葬扵防,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矣。”扵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以其三言之,自以非礼不闻也】孔子▯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以三年之防,天下之通制也。古不脩墓,圣人之格言也。以朝祥而暮歌,圣人尚不笑之;以经雨而防墓崩,圣人尚泣而怪之。况庐之扵其侧,朝夕而哭哉?”故合葬扵防,孔子先反者,尚修虞事也。今之愚民,既葬不掩,谓乎不忍也;既掩不虞,谓乎庐墓也。伤者必过,毁甚者必越礼。上者要天子之旌表,次者受诸侯之褒賛。自汉魏以降,厥风逾甚。愚民蚩蚩,过毁者谓得仪,越礼者谓大孝。奸者慿之以避征徭,伪者扇之以収名誉。所在之州鄙,砻石峩然,问所从来,曰:“有至孝也,庐墓三年,孝感至瑞。”郡守闻扵天子,天子为之旌表焉。呜呼!夫古之庐墓,至畜妻子扵宅兆之前,其波流弊至今,亵嫚焉。有守正者,虽大孝不録;为非者,虽小道必旌。则圣人之制,后何法焉?或曰:“子贡居扵夫子墓侧六年乃去,非庐墓之自邪?”曰:“子贡之罪大矣。口受圣人之言,身违圣人之礼,嘻甚矣。”
译《何武传》何武,是寿州的勇猛士卒。过去担任步兵将领,戍守邻近霍岳的地方。霍岳出产名茶荈,有许多欠债不还的茶贩强横暴虐,百姓不得安宁,必定向将领申诉。何武到任后,斥责那些强暴者,把他们全部捕获并戴上刑具,等待文书完备。将领向寿州刺史申报,请求杀掉他们。强暴者的党羽害怕将要被杀,便向寿州刺史诬告何武,并且说:“他不服从刺史的命令,擅自在外地决定生杀。”寿州刺史严厉凶悍,不可冒犯;只要听说有人使百姓不便,即使是重要属官和显贵官吏,也能将其辱杀。到这时,他听说何武有罪,就像乳虎受到触怒、毒蛇受伤一样,显出将要加害他的气势。可想而知,他便命令精壮士卒奉命拘押何武到府。何武已经知道自己有理可以申辩,只是无奈刺史严厉凶悍,必定要承受冤屈,于是坦然等待死亡。到了以后,刺史发怒,斥责何武的过错;何武善于用媚悦的言辞应答,加上身材魁梧,便投石以状其事,替他申明冤屈。刺史向来喜欢这一类人,态度顿时改变,释放了他,只把他的职务降了一级。何武说:“我今天没有死在地下,实在是刺史的恩赐。请允许我用性命报答。”过了不久,寿州所属的一个县叫枞阳,野外盗贼四起,县城危急。何武向刺史请求说:“这正是我拼命效死的时候。”刺史认为他豪壮,恢复了他的原职,命他担任副将,率领偏师从间道进入枞阳。没想到埋伏的盗贼从草木蔽塞处突然出现,士兵全都惊慌逃跑,唯独何武独自战斗至死。日休说:“何武受到诽谤,本来不应受刑,何况还死了吗?如果不是出于何武的真心,即使免于一死,他心中也不能没有愤懑。何况他感念知遇之恩而献出生命呢!”唉!古人侍奉君上,受到诽谤、在任职时遭受侮辱,如果君上赦免了他,他一定用愤激来报答;由此破家亡国的事,哪里说得完呢?《春秋》所记弑君的三十六件事,其中未必没有由此造成的。何武不过是一名士卒,却独有这样的心志。唉!如今的士人侍奉君上、履行职责,若遇到诽谤和侮辱,却没有这种心志,我又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得上何武这样的士卒。《鄙孝议上篇》自有天地以来,谈到孝,最伟大的是舜,较小的是曾参。舜承顺父母的意愿,没有什么不做的。即使让他在廪仓中取食、在厕所的洞穴中睡觉,他也仍将顺从,何况只是修补粮仓、疏浚水井呢?然而他仍躲避父亲的大杖。世人即使曾经把用小杖受打看作顺从,那么舜修粮仓、挖井都可以;假如死在大杖之下,谁来奉养瞽叟呢?曾参承顺父母的意愿,也无微不至。因锄瓜伤了根,曾晳用杖打他,几乎使他死去,所以仲尼不认为这就是孝。为什么呢?有曾参,曾晳便有依靠;没有曾参,曾晳便孤独。曾参顺从锄瓜的过错,假如死在杖下,谁来奉养曾晳呢?这两位孝子不承受重打,是怕骨节糜烂、肢体毁伤,给先人带来羞辱;哪里有拿刀割自己的肉来作为孝行的呢?人的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割自己的肉,就是割父母的肉。话语稍有不顺、脸色稍有不愉,内心尚且认为是不孝,何况割父母的肉呢?所以乐正子春脚受伤便不下堂,汉景帝面对孝文帝的痈疽也不敢吮吸。两位贤人最终成就了大孝,尚且一个因脚伤不下堂,一个吮痈时面有难色。为什么呢?伤自己的脚,就是伤父母的脚;吮父亲的痈,就是吮自己的身体。” 伤害它是不敬,吮吸它又过于轻慢,所以圣贤都不这样做。如今愚昧的百姓认为自己的肉可以治好父母的病,必定割下来给父母吃。大则希望求得县官的赏赐,小则希望换取乡党的赞誉。错误的风气不断传播,逐渐形成这种习俗。博学的儒者不加以劝说,执政者也不加禁止。过去墨子磨秃头顶、走破脚跟,甚至断指保全脚胫,把这叫作兼爱。如今愚民这样做,难道也是兼爱吗?即使虞舜骨节糜烂、曾参肢体毁伤,乐正子春脚伤而不忧虑,汉景帝吮痈而没有难色;如今有这种做法,我仍然认为不可,何况本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呢?如果有关官员严令禁止,那么天下百姓就能保全自己的身体,因为那也都是父母的身体。想让百姓不行不孝之事,就很难了吗?”},{ 《鄙孝议下篇》人的内心,仁厚的人在孝上往往有余,凶暴的人在孝上往往不足。所以圣人制定礼制,不只是为了惩罚不足,也为了节制过分。于是用哀痛节制它,用坟墓的范围确定它,用斩衰之服规范它。仁厚之人的服丧,足以充满他的哀痛,内心不会不足,也不能超出礼制;凶暴之人的服丧,足以满足他的懈怠,内心虽有余,却不能少于礼制。这是因为百姓的内心必有嗜好欲望,必知饥渴,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一直没有改变。鲁国有人早晨举行祥祭,晚上便唱歌,子路笑他。孔子说:“仲由,你责备别人总没有完。守丧三年,也已经很久了。”又有一次,孔子在防地合葬双亲,说:“我听说,古代只筑墓而不堆土成坟。如今我是四方奔走的人,不可以不让人辨认坟墓了。”于是堆土筑坟,高四尺。孔子先回去,弟子们后来遇雨才到。孔子问他们:“你们怎么来得这样晚?”他们说:“防地的墓崩塌了。”孔子连续三次没有应答【因为他们说了三次“崩”,孔子认为不合礼,不愿听见】。孔子潸然流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整坟墓,因为三年的丧期是天下通行的制度;古代不修整坟墓,是圣人的格言。” 鲁人早晨举行祥祭、晚上便唱歌,圣人尚且不笑话他;坟墓因下雨而崩塌,圣人尚且哭泣并感到奇怪,何况住在坟墓旁边,早晚哭泣呢?所以孔子在防地合葬后先回去,仍然是为了完成虞祭之事。如今愚昧的百姓,已经下葬却不掩土,说是不忍心;已经掩土却不举行虞祭,说是要庐墓守丧。悲伤的人一定过度,毁伤严重的人一定越过礼制。上等的求取天子的旌表,次等的接受诸侯的褒奖。自汉、魏以来,这种风气更加严重。愚民无知,把过度毁伤说成合乎仪式,把越礼说成大孝。奸诈的人借此逃避征役,虚伪的人借此煽动风气、收取名誉。各州县所在之处,常有高大的石碑,询问来历,便说:“有至孝之人,在墓旁结庐三年,孝行感动天地,得到祥瑞。”郡守把这事报告天子,天子便为他旌表。唉!古代结庐守墓,甚至把妻子儿女也养在墓地之前;这种流弊延续到今天,已经亵慢不堪。有守持正道的人,即使大孝也不记录;行为不正的人,即使只是小小的偏行也必定旌表。这样,圣人制定的礼制,后世还依据什么呢?有人说:“子贡在孔子墓旁住了六年才离开,难道不是结庐守墓的事实吗?”我说:“子贡的罪过很大。口头接受圣人的教诲,身体却违背圣人的礼制,实在太可笑了。”
夫子曰:“事师无犯无隠,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防三年。”又曰:“师吾哭诸寝,是师之防也。心防止扵三年,哭泣至扵寝室。未有倍其年而哭扵墓者,斯子贡之罪。”也,今执事者见愚民之有是者,冝责而不贡,鄙而不旌,则民必依礼而行矣。苟若是,则隳教之风息,毁制之道壅。
传曰:「辛有适伊川,见被髪而祭扵野者。」今之有是,被髪而哭扵野者,防何不为戎之扵宅兆乎?有心扵是道者,得斯説而存之,禁之可也,令之可也。内辩日休自布衣受九江之荐,与计偕,寓止永崇里。居浃旬,有来▯者曰:「子防退于有司,防孰于执事?其誉与名晔晔于京师矣。致是也者,孰自?曰:偶与计偕者,曽未识咸阳城阙,所贽者未及卿相之门,所趍者未入势利之地,其誉与名反不知其自矣。」曰:「闻子受今小司徒河东公知素矣。公当时之望,溟渤扵文塲,嵩华扵朝右。子之上第不足慿他门。曰:公之为前达接后进,今人之中古人也。愚欲自知其道,干之以其文,以名臣之威绌贱士之礼,其为知大矣。所谓干之以其道,知之亦以其道。遇其人则宣之扵口,不遇其人则贮之扵心,非妄传媚说者也。」或者不怿而退居。一日又有来者曰:「喋喋之人谓子頼其知,欲一举扵有司,信哉?」曰:「于戏!圣天子之世,文教如膏雨,儒风如扶摇。草茅之士得以达,市井之子可以进。名塲大辟豁若广路,千百人各负累能,时执事各立用。誉如日休之才,处扵塲中,若放鲲鲕扵东溟,逐麞麛扵五岳,以小入大,以微混众,其汩汨没没昭然可知矣。岂能一举扵有司哉?」或练穷物态,晓尽时机,一二十举扵有司,傥处之下列,行其道也,上可以布大知,下可以存禄利而已矣。曰:「若能者谤欤?子冝黙处梁上,第防其萌。」曰:「大圣者不过周孔,然犹管蔡谤扵前,叔孙毁扵后,何由处势而然?亦由登髙者必望,临深者必窥矣。」《诗》曰:「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夫四国且乱,况一士哉?虽然,敢不防其萌!呜呼,防而免者人欤?防而不免者天欤?
文薮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巻九 唐 皮日休 撰
书移元徴君书。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请孟子为学科书。移成均博士书。鹿门隐书六十篇
译孔子说:“侍奉老师,不应违犯,也不应隐瞒;在老师身边供养侍奉,没有固定的方式;服劳勤苦直到死亡,内心服丧三年。”又说:“老师去世,我在寝室中哭他,这就是为老师服丧。内心服丧止于三年,哭泣也只到寝室为止。没有超过三年还在墓旁哭泣的,这就是子贡的罪过。”如今有关官员见到愚民这样做,应当责备而不进贡、不推荐,鄙弃而不旌表,那么百姓必定依照礼制行事。若果真这样,破坏教化的风气就会停止,毁坏礼制的做法也会被堵塞。传记说:“辛有到伊川去,看见有人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 如今有这种情形,披散头发在野外哭泣,和把坟墓当作戎狄之人的居所又有什么不同呢?有心于此道的人,得到这个说法后应当保存它;可以禁止,也可以下令推行。《内辩》日休从平民身份接受九江的荐举,与计吏一同赴京,寄居在永崇里。住了十来天,有人来拜访,说:“您在有关官府那里被黜退,怎么会被执事者熟知呢?您的声誉和名望在京师已经显赫了。造成这一点的,是谁呢?”我说:“我只是偶然与计吏同来,尚且没有见过咸阳城的宫阙;所带的礼物没有送到卿相之家,所奔走的地方也没有进入权势利益之门,自己的声誉和名望反而不知道从何而来。”那人说:“听说您已经受到如今的小司徒、河东公的知遇了。河东公是当时声望最高的人,在文坛如大海,在朝廷中如嵩山、华山。您的科举名次很高,不必依靠其他门路。”我说:“河东公以前辈接待后进,是当今像古人一样的人。我想了解自己的道术,便用文章求见他;他以名臣的威严而降低礼数、接纳卑贱士人,这种知遇实在深厚。所谓用正道求见他,是因为他也用正道识人;遇到合适的人,便在口头宣扬;遇不到合适的人,便把它藏在心中,并不是随意传播、谄媚取悦。”那人不高兴地退去了。一天,又有人来,说:“那些喋喋不休的人说您依赖他的知遇,想凭此一次就被有关官府录取,是真的吗?”我说:“唉!圣明天子的时代,文教像膏雨一样滋润,儒学风气像扶摇直上。草野之士能够通达,市井之子的才学也可以进用。” 科举的名场大大开放,宽阔得像大道,成百上千的人各自背负着才能,等待执事者分别任用。像我日休这样的才干,置身其中,就好像把小鱼放进东海、把幼鹿赶入五岳;以小混入大,以微末混在众人之间,其被淹没得无声无息是显而易见的,哪里能够一次就被有关官府录取呢?有的人炼达而穷尽世态,通晓而尽知时机,经过十几二十次应试才被有关官府录取,假如处在低等行列,也不过是施行自己的道术;往上可以传播大的智慧,往下只能保有俸禄利益罢了。”那人说:“像您这样的人也会遭到诽谤吗?您应当默默处身梁上,只求防止诽谤萌芽。”我说:“最大的圣人不过周公、孔子,然而他们尚且有管叔、蔡叔在前面诽谤,有叔孙通在后面毁谤,为什么身处高位就会这样呢?也是因为登高的人必然远望,临深渊的人必然下视。《诗经》说:‘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诸国。’四国尚且会因此混乱,何况一个士人呢?虽然如此,怎么敢不防止它萌芽!唉,防备而得以避免,是人的力量吗?防备却不能避免,是天意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文薮》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卷九,唐代皮日休撰 书 《移元征君书》《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请孟子为学科书》《移成均博士书》《鹿门隐书》六十篇
移元徴君书徴君足下行竒操,峻舍明天子,贤宰相,退隐于陵阳,踞见青山,傲视白云,得防不可揺其心,荣辱不能动其志,挃拲冠冕,泥滓禄位,甚善,甚善。苟与足下同道者,必汲汲自退,名惟恐闻,行惟恐显,老死为山谷人矣。或名欲遗千载,利欲及当今者,闻足下之道,可以不进其说耶?日休闻,古之圣贤,无不欲有意于民也。苟或退者,是时弊不可正,主惽不可晓,进则祸,退则安,斯或隐矣。有是者,世不可知其名,俗不能得其尚,惧来世圣人责乎无意于民也,此谓之道隐。其次者,行不端于巳,名不闻于人,欲乎仕则惧祸,欲乎退则思进,必为怪行以动俗,诙言以矫物,上则邀天子再三之命,下则取列侯殷勤之礼,甚有百世之风,次有当时之誉,此之谓名隐。其次者,行有过僻,志有深傲,饰身不由乎礼乐,行已不在乎是非,入其室者惟清风,穿其牖者惟明月,木石然,麋鹿然,期夫道家之用,以全彼生,此之谓性隐。然而道隐者,贤人也;名隐者,小人也;性隐者,野人也。有夫尧舜救世,汤禹拯乱之心者,视道隐之人,由夫樵苏之民耳,况名与性哉?今天下虽无事,河湟有黠虏之患,岭徼有逋蛮之虞,主上焦心灼思,晏询夜谋,宰相战栗于岩廊,百执事犇走于朝右,然尚未复贞观开元之大治,有致君于唐虞,跻民于仁夀者,其人则鲜,其求则勤,▯纁之聘屡降于山林,少微之星但明于霄汉,此真足下之所髙视也。呜呼,斯时也,山林之间宜倒衣以接礼,重迹以应命,赴明天子千年之运,成大丈夫万世之业,勲铭于钟鼎,徳着于油素,可不盛哉?夫主上知足下之道乆矣,加以郡守荐之,宰相誉之,虽锡命屡烦,而髙风转固,接物日简,入山益深。且足下将为道隐乎?则道隐者,世不可知其名,俗不能得其尚,足下之名尚也,丹青于世矣,岂谓道隐哉?将为名隐哉?则名隐者以怪行动俗,以诙言矫物。足下之道,伸之而伊防,屈之而夷齐,岂谓名隐哉?将为性隐乎?则性隐者,饰身不由乎礼乐,行已不在乎是非。足下须荐名于有司,客位于侯伯,岂谓性隐乎?然三隐者,足下皆出其表,复何为而髙卧哉?如终卧陵阳而不起,是废乎古人之道者也。仲尼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之为也。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也。」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乎?夫前三者,圣人之所不为。足下之学,杨墨乎?申韩乎?何其悖于道也?如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则舜不为髙蹈也,舜不为真隐也。足下其亦有意乎?如纳仆之言,翻然而起,醒然而用。朝廷必处足下于大谏,次用足下于宰辅。其在大谏也,以直气吹日月之翳,以正道立天地之根,先黜陟于朝廷,次按察于侯国。其在宰辅也,外以道宁四夷,内以法提百揆,俾天地反妖为瑞,使隂阳易愆为穰。然后以▯莬乐浪为持节之州,昆崘崦嵫作驻驆之地,又不知房杜姚宋何人也。果行是道,罄南山之竹不足以书足下之功,穷百谷之波不足以注足下之善。以足下之风,可以知仆之志;以仆之道,可以发足下之文。故不逺千里,授书于御者,用以吐仆臆中之竒贮也。仆之取舍,自有方寸,异时无望于足下。发函之后,但起无疑,不宣。日休再拜。
译《移元征君书》征君足下,您的行为奇特、操守高峻,舍弃英明的天子和贤能的宰相,退隐陵阳,坐视青山,傲视白云;得到的东西不能动摇您的心,荣辱不能改变您的志向,把冠冕官服看作可以捏碎的东西,把俸禄官位视如泥滓,实在好,实在好。假如与足下同道的人,一定会急切地自行退隐,名声只怕被人听见,品行只怕显露,终老于山谷之间。有的人想让名声遗留千载,有的人想让利益惠及当今;听到足下这样的道术,难道还能不进言吗?日休听说,古代圣贤没有不想对百姓有所作为的。假如有人退隐,是因为时局弊病无法纠正,君主昏昧无法晓谕;出仕便有祸,退隐便安全,于是才隐居。这样的人,世人无法知道他的名声,俗人不能理解他的高尚,唯恐来世的圣人责备他对百姓没有用心,这叫作“道隐”。其次,行为不端于己,名声不为人知;想做官便害怕祸患,想退隐又想着出仕,必定以怪异行为惊动世俗,以诙谐言论矫正世人;对上便求取天子再三征召,对下便取得列侯殷勤礼遇,有的留下百世流传的风范,有的获得当时的声誉,这叫作“名隐”。再次,行为有过错偏僻,志意深沉倨傲;修饰自身不遵循礼乐,行事不顾是非,进入他的居室只有清风,穿过他的窗户只有明月,木石一般,麋鹿一般,希望凭道家的作用保全自己的生命,这叫作“性隐”。然而,道隐者是贤人;名隐者是小人;性隐者是野人。怀有尧、舜救世之心,汤、禹拯救乱世之志的人,看待道隐之人,也不过像看待砍柴割草的百姓,何况名隐、性隐之人呢?如今天下虽然没有大事,河湟仍有狡黠敌虏的忧患,岭徼仍有逃亡蛮人的祸患;皇上焦心苦思,白天晚间都在询问谋划,宰相在朝廷上战栗,百官在朝中奔走,然而还没有恢复贞观、开元年间的大治。能够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使百姓进入仁寿之域的人很少,而求访这样的人却十分勤切;黑色和红色的聘礼屡次降到山林,少微星却只在高空明亮,这才真正是足下所应当傲视的地方。唉!在这样的时代,山林之士应当倒穿衣服以迎接礼聘,重叠足迹以响应诏命,赴应明天子千年难逢的时运,成就大丈夫万世不朽的事业,把功勋铭刻在钟鼎上,把德行写著在绢帛上,这不是很盛大吗?皇上知道足下的道术已经很久了,又有郡守推荐、宰相赞誉;即使诏命屡次烦劳,您的高风反而更加坚定,接待外物日益简少,入山也越来越深。足下难道将要成为道隐吗?道隐者,世人不能知道他的名声,俗人不能理解他的高尚;足下的名声和高尚已经流传于世,像丹青一样彰显,怎么能说是道隐呢?” 您将要成为名隐吗?名隐者以怪异行为惊动世俗,以诙谐言论矫正世人。足下的道术,伸展时如伊尹、周公,屈身时如伯夷、叔齐,怎么能说是名隐呢?您将要成为性隐吗?性隐者修身不遵礼乐,行事不顾是非。足下还要接受有关官府的荐举,作为侯伯的宾客,怎么能说是性隐呢?然而这三种隐士,足下都超出他们之上,又为什么还要高卧不起呢?如果终究卧居陵阳而不起用,那就是废弃古人的道了。仲尼说:“专意探求隐僻之事、行为怪异,后世或许会有记述,我却不这样做。君子遵循正道而行,走到半途便放弃,我也不能这样。”罢了!君子依循中庸,即使逃避世俗而不被人了解,也不因此悔恨吗?前面三种隐逸,都是圣人不做的。足下的学问,难道是杨朱、墨翟的吗?是申不害、韩非的吗?为什么如此违背道呢?如果逃避世俗而不被了解也不悔恨,那么舜就不会成为高尚的隐逸者,舜也不是真正的隐士了。足下大概也应当对此有所考虑吧?如果采纳我的话,突然起身,清醒地出仕。朝廷一定会任用足下做大谏,次则任用足下为宰辅。任大谏时,用正直的气概吹散日月上的阴翳,用正道树立天地的根本,先在朝廷中主持黜陟,接着到侯国巡按考察。” 任宰辅时,对外用道义安定四方夷狄,对内用法度提挈百官,使天地把妖异反转为祥瑞,使阴阳把过错转变为丰年。然后让玄菟、乐浪成为您持节治理的州,让昆仑、崦嵫成为您驻跸之地;那时又哪里还知道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是什么人呢?果真实行这样的道术,即使砍尽南山的竹子,也不够书写足下的功劳;即使穷尽百谷的水流,也不够记述足下的善行。根据足下的风范,可以知道我的志向;根据我的道术,可以发扬足下的文章。所以我不远千里,托车夫送上这封信,用来吐露我胸中奇特而积蓄的想法。我的取舍自有主见,日后不指望足下回报。信发出之后,只管起身,不要疑虑。不一一陈说。日休再拜。”},{
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于戏!圣人之道,不过乎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于吾唐,乃筞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于吾唐,乃封公侯。曾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于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乆否忽泰,则平;日月乆昏忽开,则明;雷震乆息忽震,则惊;云雾乆郁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于周秦,而昏于汉魏;息于晋宋,而郁于陈隋;遇于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傥死者可作,其志可知也。今有人,身行圣人之道,口吐圣人之言,行如顔闵,文若游夏,死不得配食于夫子之侧,愚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孔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醨,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或援纵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之道,旷百祀而得室。授者唯昌黎文公之文,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夫今之文,千百士之作,释其巻,观其词,无不禆造化,补时政,繄公之力也。公之文曰:“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设使公生孔子之世,公未必不在四科焉。”国家以二十贤者代用其书,垂于国胄,并配飨于孔圣庙堂者,其为典礼也大矣,美矣。苟以代用其书,不能以释圣人之辞,笺圣人之义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以来,一人而已,不得在二十一贤之列,则未巳乎?典礼为备,伏请命有司定其配飨之位,则自兹已后,天下以文化,未必不由夫是也。
请孟子为学科书圣人之道,不过乎经;经之降者,不过乎史;史之降者,不过乎子。子不异乎道者,孟子也。舍是子者,必戾乎经史;又率于子者,则圣人之盗也。夫孟子之文,粲若经传。天惜其道,不烬于秦。自汉氏得之,常置博士,以专其学。故其文继乎六艺,光乎百氏,真圣人之微防也。若然者,何其道晔晔于前,其书汲汲于后?得非道拘乎正,文极乎奥?有好邪者,惮正而不举;嗜浅者,鄙奥而无称耶?葢仲尼爱文王,嗜昌歜以取味。后之人将爱仲尼者,其嗜在孟子矣。呜呼!古之士以汤武为逆取者,其不读孟子乎?以杨墨为逹智者,其不读孟子乎?由是观之,孟子功利于人,亦不轻矣。今有司除茂才、明经外,其次有熟庄周、列子书者,亦登于科。其诱善也虽深,而悬科也未正。夫庄列之文,荒唐之文也。读之可以为方外之士,习之可以为鸿荒之民。有能汲汲以救时补敎为志哉?伏请命有司去庄列之书,以孟子为主。有能精通其义者,其科选视明经。苟若是也,不谢汉之博士矣。既遂之,如儒道不行,圣化无补,则可刑其言者。
译《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唉!圣人的道,在生前得到施用,那么一时之间就可以被人认识;在死后得到施用,那么百世之后也可以被人认识。所以孔子的封赏,从汉代到隋代,爵位不过是公侯;到了我唐朝,才追策王号。七十弟子的爵命,从汉代到隋代,有的只是卿大夫;到了我唐朝,才封为公侯。曾参的孝道感动天地、感应鬼神,从汉代到隋代,不过被列为诸子;到了我唐朝,才被旌表,列入十哲。唉!天地长久闭塞而忽然通泰,便恢复平和;日月长久昏暗而忽然开朗,便恢复光明;雷声长久止息而忽然震响,便令人惊惧;云雾长久郁结而忽然散开,便变得清朗。仲尼之道在周、秦时闭塞,在汉、魏时昏暗,在晋、宋时止息,在陈、隋时郁结;到了我唐朝才得到施行,万世的愤懑在一朝之间得到释放。假如死者可以复生,那么他的志向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有人,身体实行圣人的道,口中传述圣人的言论,行为如颜回、闵子骞,文章如子游、子夏,死后却不能在孔子身旁配享,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不是尊崇先圣之道。孟子、荀卿辅翼并传承孔子的道,一直到文中子。文中子之后,下降到贞观、开元年间,传承者渐渐浅薄,继承者渐渐肤浅;有的引用刑名之学作为文章,有的援引纵横之术作为道理,有的创作词赋当作雅正。”},{ 文中的道理,经过百年祭祀的空缺才得到传承。能够继承它的,只有昌黎文公的文章;他把杨朱、墨翟斥逐到荒芜之地,把佛教、老氏践踏到无人之境,所以孔子的道才巍然挺立而恢复正位。如今的文章,成百上千士人的作品,打开他们的卷册、观看他们的文辞,没有不有益于造化、补助时政的,这都是韩公的力量。韩公的文章说:“我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弟子之中。假如韩公生在孔子的时代,韩公未必不能列入四科。”国家以二十位贤人分别采用他们的著作,把它们流传于国学,并让他们在孔圣庙堂配享,这一典礼实在宏大而美好。既然可以分别采用他们的著作,难道不能解释圣人的言辞、笺注圣人的义理吗?何况亲身实行圣人之道、口头传述圣人文章的人,自我唐以来只有一人;他不能列入二十一位贤人之中,难道还没有完备吗?伏请命令有关官员确定韩公配享的位次,那么从今以后,天下凭文化得到教化,未必不是由此开始。”},{ 《请孟子为学科书》圣人的道,不过就是经;经再降一等,不过就是史;史再降一等,不过就是诸子。诸子中不违背圣人之道的,是孟子。舍弃孟子,必然悖离经史;如果一味依循诸子,又会成为窃取圣人之道的人。孟子的文章,灿然如同经传。上天珍惜他的道,使它没有在秦代焚书中化为灰烬。自汉代得到孟子之书后,常设博士,专门传授这门学问。因此,它继承六艺,比百家之说更光明,实在是圣人隐微而深远的防范。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道在前代如此光明,他的书在后世却这样少有人问津呢?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道拘守正道,他的文章深奥到了极点吗?喜好邪说的人,害怕正道而不推举它;喜欢浅近的人,鄙薄深奥而不称道它吗?大概仲尼爱好文王,也喜爱昌歜这种味道浓烈的食物来取得滋味。后世要爱仲尼的人,他所嗜好的对象就在孟子这里了。唉!古代士人把汤、武看作以叛逆手段取得天下的人,难道是没有读孟子吗?把杨朱、墨子看作通达智慧的人,难道是没有读孟子吗?由此看来,孟子对人的功用和利益,也实在不小。如今有关部门除取茂才、明经之外,又把熟悉《庄子》《列子》的人列入科举。这样诱导人向善虽然很深,但所悬设的科目仍不正确。《庄子》《列子》的文章,是荒诞放纵的文章。读它们可以成为方外之士,学习它们可以成为鸿荒时代那样的百姓。难道没有人急切地把挽救时局、补救教化作为志向吗?我恭敬地请求命令有关部门删去《庄子》《列子》之书,以孟子为主要学习内容。有人能够精通孟子之义,就应按照明经科来选取。如果这样做,也就不逊于汉代设置博士的制度了。如果已经这样实行,儒道仍不能施行,圣人的教化仍无补于世,那么,即使惩罚提出这种主张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移成均博士书夫居位而愧道者,上则荒其业,下则偷其言。业而可荒,文弊也;言而可偷,训薄也。故圣人惧是,▯移其化,上自天子,下至子男,必立庠以化之,设序以教之,犹歉然不足。士有业髙训深,必诎礼以延之,越爵以贵之,俾庠声序音,玲珑于珩佩,锵訇于金石。此圣人之至治也。今国家立成均之业,其礼盛于周,其品广于汉,其诎礼越爵,又甚于世,而未免乎愧道者,何哉?夫圣人之为文也,为经约乎史,賛易近乎象,诗书止乎删,礼乐止乎定,春秋止乎修。然六籍仪形乎千万世,百王更命迭号,莫不由是大也。其幽幽于鬼神,其妙妙于▯造。后之人苟不能行【胡郎】决句释者,犹万物但被▯造之化者耶?故万物但化而已,不知▯造之源也。夫六艺之于人文,何异于是?故诗得毛公,书得伏生,易得杨何,礼得二戴,周官得郑康成,摫其微言,鈲其大义,幽者明于日月,奥者廓于天地。然则今之讲习之功与决释之功,不啻半矣。其文得不弊乎?其训得不薄乎?呜呼!西域氏之教,其徒日以讲习决释,其法为事,吾之视大学,又足为西域氏之羞矣。足下出文阃,生学世业,精前古,言髙当今,洸洸乎,洋洋乎,为诸生之蓍▯,作后来之绵蕝。得不思居其位者不愧其道,处于职者不堕其业乎?否则市大易负乗之讥,招诗人伐檀之刺矣。奚不日诚其属,月励其徒,年持六籍,日决百氏,俾诸生于圣决也,洞知大晓。犹驾车者必知康庄,操舟者必知河海。既若是矣,执其业者,精者进而隋者退,公者得而私者失。非惟大发于儒风,抑亦不苟于禄位。足下之道被于太学也,其利可知矣。果行是说,则太华之石峨峨于成均之门者,吾不颂于他人矣。足下聴之无忽,日休再拜。鹿门隐书六十篇【并序】醉士隐于鹿门,不醉则游,不游则息。息于道,思其所未至;息于文,慙其所未周。故复草《隐书》焉。呜呼!古圣王能旌夫山谷民之善者,意在斯乎?或曰:仲尼思《春秋》纪灾异,近乎怪;言虎贲之勇,近乎力;行衰国之政,近乎乱;立祠祭之礼,近乎神。将圣人之道多岐而难通也?奚有不语之义也?曰:夫山鸣鬼哭,天裂地拆,怪甚也。圣人谓一君之暴灾,延天地,故讳耳。然后世之君犹有穷凶以召灾,极暴以示异者矣。夫桀纣之君,握钩伸銕,抚梁易柱,手格熊罴,走及虎兕,力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尚力以虐物,贪勇而丧生。然后世之君犹有喜角觝而忘政,受拔拒而过贤者。寒浞窃室,子顽通母,乱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为虵豕,民为淫蜮。然后世之君犹有易内以乱国,通室以乱邦者。夏啓畜乗龙,周穆防瑶池,神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以幻化致其物,以左道成其乐。后世之君犹有黩封禅以求生,恣祠礼以祈欲者。呜呼!圣人发一言,为当世师;行一行为来世轨,岂容易而传哉?当仲尼之时,苟语怪力乱神也,吾恐后世之君,怪者不在于妖祥,而在于政教也;力者不在于角觝,而在于侵凌也;乱者不在于袵席,而在于天下也;神者不在于机鬼,而在于宗庙也。若然者,其道也,岂多岐哉?民性多暴,圣人导之以其仁;民性多逆,圣人导之以其义;民性多纵,圣人导之以其礼;民性多愚,圣人导之以其智;民性多妄,圣人导之以其信。若然者,圣人导之以天下,贤人导之于国,众人导之于家。后之人反导为取,反取为夺。故取天下以仁,得天下而不仁矣;取国以义,得国而不义矣;取名位以礼,得名位而不礼矣;取权势以智,得权势而不智矣;取朋友以信,得朋友而不信矣。尧舜导而得也,非取也;得之而仁。殷周取而得也,得之亦仁。吾谓自巨君孟德已后,行仁义礼智者,皆夺而得者也。悲夫!文学之于人也,譬乎药,善服有济,不善服反为害。或曰:圣人见一善,必汲汲慕之。夫丹朱、商均,虽曰不肖,岂便毒于豺虎哉?何其嗣之逺也?且善足以保身,不足以保天下。噫!丹朱、商均,苟非尧舜之子,一身且不保,况天下哉?毁人者,自毁之;誉人者,自誉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曰自毁乎?誉人者,人亦誉之,不曰自誉乎?或曰:「神农牛首,蜚仲鸟身,信乎哉?」曰:「非形也,象也。夫枭、羊、防、貐,尚犹类人,况圣贤也哉!」或曰:“夏禹为黄熊,信乎哉?”曰:“非也,感也。”夫简狄吞鸟卵而生契,姜嫄履大迹而产稷,是也。当禹之母梦熊而生耳,不然者,禹诚是熊,吾以圣人为罔象也。
译移给成均博士的信 处在职位上却以不能实行道义为惭愧的人,对上会荒废自己的职责,对下会苟且敷衍自己的言论。职责可以荒废,是文章败坏了;言论可以苟且,是教训浅薄了。所以圣人担心这种情况,便传播自己的教化:上自天子,下至子、男等爵位,都一定设立庠来教化,设置序来教育,仍然觉得不够。士人中如果有学业高深、教训精深的,圣人一定降低礼数去延请他,超越爵位去尊贵他,使庠中的声誉、序中的教诲,如玉佩相击般清越,如金石撞击般铿锵。这是圣人最完善的治理。如今国家建立成均的事业,其礼制盛大超过周代,品类广博超过汉代,降低礼数、超越爵位的做法又比前代更甚,却仍不能免于以不能实行道义为惭愧,这是为什么呢?圣人作文,是把经写得比史更简约,把《易》的赞辞写得接近卦象,把《诗》《书》止于删定,把礼乐止于裁定,把《春秋》止于修订。然而六经的仪范却影响千万世,百王改换名号、交替受命,没有不由此而兴盛的。它幽深得接近鬼神,精妙得如同玄妙的造化。后世的人如果不能实行【胡郎】的断句和解释,岂不就像万物只是承受玄妙造化的教化吗?所以万物只是被化育,却不知道玄妙造化的根源。六艺对于人文,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诗经》有毛公,《尚书》有伏生,《易经》有杨何,《礼经》有二戴,《周官》有郑康成,他们探究隐微的言辞,阐发宏大的义理,使幽深的地方像日月一样明亮,使奥妙的地方像天地一样开阔。这样说来,如今讲习的功夫和断句解释的功夫,岂不是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吗?文章难道不会因此败坏吗?教训难道不会因此浅薄吗?唉!西域人的教法,他们的弟子每天都讲习、断句、解释,把这些作为事业;我们看成均大学,竟足以成为西域人的羞耻了。足下出自文章的门阃,生长于世代相传的学业,精通前古,言论高明而切合当今,光明显盛、浩浩荡荡,是诸生的蓍龟,是后来者的绳墨。难道不应想到:居处这个职位的人不要以不能实行道义为惭愧,处在这个职务上的人不要荒废自己的职责吗?否则就会招来《大易》所说负载不当的讥刺,招来诗人《伐檀》的讽刺。为什么不每天使属官忠诚尽职,每月勉励弟子,每年研习六经,每天裁断百家之说,使诸生对于圣人的断决能够洞彻明白呢?这就像驾车的人一定要熟悉通衢大道,驾船的人一定要熟悉河海。既然这样,掌握这项学业的人,精通者就进用,懈怠者就退黜;公正的人得到任用,营私的人失去机会。这不只是大大振兴儒学风气,也不会苟且对待俸禄职位。足下的道术传播到太学,其中的利益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果真实行这番主张,那么即使太华山的巨石高峻地立在成均门前,我也不会向别人歌颂它了。足下请听取这些话,不要忽视。日休再拜。《鹿门隐书》六十篇【并序】醉士隐居在鹿门山,不醉便出游,不出游便休息。休息于道,思考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休息于文章,为自己尚未周全之处感到惭愧。因此又写下《隐书》。唉!古代圣王能够表彰山谷中百姓的善行,心意正在这里吗?有人说:仲尼思考《春秋》记载灾异,近于怪异;谈到虎贲之勇,近于逞力;实行衰败国家的政事,近于混乱;制定祠祀祭礼,近于神怪。难道圣人的道分岔太多,难以通达吗?为什么又有不谈这些事情的意义呢?回答说:山鸣鬼哭、天裂地崩,是最怪异的事。圣人说一个君主的暴行所造成的灾祸会延及天地,所以对此隐讳不说。但后世的君主仍有极端凶暴以招来灾祸、极端暴虐以显示异象的。夏桀、商纣这样的君主,能够握弯钩、伸铁器,抚摸屋梁、改变柱子,徒手搏击熊罴,奔跑追上虎兕,这是力量极大的表现。圣人把这些隐去而不说,是怕后世崇尚武力、虐待万物,贪图勇力而丧失生命。但后世君主仍有喜好角力而忘记政事,接受拔拒而超过贤人的。寒浞窃取夏室,子顽与母通奸,这是极其混乱的事。圣人把这些隐去而不说,是怕后世君主成为蛇豕一般,百姓成为淫邪的蜮虫。但后世君主仍有交换内室以扰乱国家、与宫室中的人私通以扰乱邦国的。夏启蓄养乘龙,周穆王游于瑶池,这是极其神异的事。圣人把这些隐去而不说,是怕后世君主用幻化之术招致奇异事物,用旁门左道成就享乐。后世君主仍有滥行封禅以求长生,放纵祭祀以祈求欲望的。唉!圣人说出一句话,是给当世作老师;实行一项行为,是给后世立规矩,难道是可以轻易说出并流传的吗?在仲尼的时代,假如随便谈论怪、力、乱、神,我恐怕后世君主所说的“怪”就不在妖祥,而在政教;“力”就不在角力,而在侵凌;“乱”就不在男女寝席,而在天下;“神”就不在机巧鬼怪,而在宗庙。若是这样,圣人的道难道还会分岔很多吗?百姓的本性多暴戾,圣人就用仁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悖逆,圣人就用义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放纵,圣人就用礼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愚昧,圣人就用智慧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虚妄,圣人就用诚信来引导他们。这样,圣人用天下之道引导天下人,贤人用国家之道引导国人,普通人用家庭之道引导家人。后世的人却反把引导当作攫取,把攫取当作掠夺。因此,以仁取得天下,得到天下后却不仁;以义取得国家,得到国家后却不义;以礼取得名位,得到名位后却不守礼;以智慧取得权势,得到权势后却没有智慧;以诚信取得朋友,得到朋友后却不讲信用。尧、舜是通过引导而获得天下,不是攫取,得到天下后仍然仁爱。殷、周是通过攫取而得到天下,得到之后也仍然实行仁政。我认为,自巨君、孟德以后,实行仁义礼智的人,都是通过夺取而得到的。可悲啊!文学对于人来说,就像药物,善于服用便有功效,不善于服用反而会造成伤害。有人说:圣人看到一种善行,就一定急切地仰慕它。丹朱、商均虽然说不上贤能,难道就会比豺狼虎豹更有毒害吗?为什么他们继承天下却如此遥远呢?况且善只能用来保全自身,不能用来保全天下。唉!丹朱、商均如果不是尧、舜的儿子,连自身都不能保全,何况天下呢?诋毁别人的人,实际上是在诋毁自己;称誉别人的人,实际上是在称誉自己。诋毁别人,别人也会诋毁他,难道不是自我诋毁吗?称誉别人,别人也会称誉他,难道不是自我称誉吗?有人说:“神农长着牛头,蜚仲长着鸟身,这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形貌如此,而是象征如此。枭、羊、防、貐尚且还与人相似,何况圣贤呢?” 有人说:“夏禹变成黄熊,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是有所感应。”简狄吞下鸟卵而生契,姜嫄踩到大脚印而生稷,都是这种情况。夏禹的母亲应当是梦见熊而生下禹;否则,如果禹确实是一头熊,我就要认为圣人是在欺骗世人了。”
或曰:“孟子云:‘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是圣人皆可修而至乎?”曰:“圣人,天也,非修而至者也。夫知道,然后能修;能修,然后能圣。且尧为唐侯,二十而德盛;舜为鳏民,二十以孝闻焉,在乎修哉?后稷之戏,必以蓺殖;仲尼之戏,必以爼豆焉,在乎修哉?盖修而至者,顔子也,孟轲也。若圣人者,天资也,非修而至也。”穷山人尽行也,大江人尽渉也。然而不幸者,有遇虎兕之暴、蛟龙之患者矣。岂以是而止者哉?夫途有遇是患而死者,继其踵者,惟恐其行之不速也。今之士为名与势,苟刑祸及,流窜至是,监刀锯者,必名人;司流窜者,必势士。继其踵者,惟恐其位之不逺也。呜呼!名与势然也。吾患其内,虎兕乎?蛟龙乎?是天不为人幸也,非人也。其或披林逐虎兕,入水婴蛟龙,遇其患也。是人不为天幸也,非天也。若是以遇祸,则终身所为,心之驵侩焉。君子不为其所不为,小人为其所不为。可以威而不威,可以杀而不杀,难也。洁者,不观其穷,观其富也;慎者,不观其危,观其势也。苟当穷,能洁;当危,能慎,戒也。非真也。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已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巳为天下累,故人忧之。今道有赤子,将为牛马所践,见之者无问贤不肖,皆惕惕然,皆欲驱牛马以活之。至夫国有弱君,室有色妇,有谋其国欲其室者,惟恨其君与夫不罹赤子之祸也。噫!是复何心哉?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皮子采廉于伯夷,廉于天下,不为隘矣。择和于下惠,和于天下,不为不恭矣。取志于伊尹,志于天下,不为不大矣。天有造化,圣人以教化禆之地;有生育,圣人以养育禆之;四时有信,圣人以诚信禆之;两曜有明,圣人以文明禆之。噫!禆于天地者,何独圣人?虽禽兽昆虫云物,亦不能自顺其化。麟鳯禆于祥瑞也,蛟龙禆于润泽也,昆虫禆于地气也,云物禆于天▯也。而况于圣人乎?况于鬼神乎?故纡大君之组绶,食生人之膏血,苟不仁而位,是不禆于禄食也,况能禆于天地乎?吾乃知是禽兽昆虫云物,不窃于天地之覆帱也。」舟之有柂,犹人之有道也。柂不安也,舟之行,匪柂不进,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犹舟之有柂,匪道不行,是不行而行也。夫秦失柂于项,项遗柂于汉,是圣人之道不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也。伊尹之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吾得志,弗为也;与之以道,取之以道,天下可也,况一介哉?伊尹之道,近乎执。吾去执而取廉者也。伯夷弗仕,非君弗治,非民治则进,乱则退。吾得志,弗为也;不仕,非君孰行其道?不治,非民孰急?天下以非君乎?汤不当事桀,文王不当事纣也。以非民乎?桀民不赴殷,纣士不归周矣。故伯夷之道,过乎髙。吾去髙而取介者也。柳下惠何事非君?何使非民?与恶人言,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吾得志弗为也。夫蚍蜉,岂过人而有礼哉?民之下者,亦若是而已。柳下惠之道,过乎溷,吾去溷而取辩者也。于戏!黄巻之内,圣贤者皆在焉。慕而不可及,爱而不可必。郁郁于厉夫!至乎是者,为心乎?为身乎?心则劳,身则惫。呜呼!道果不在于自用?古之奢也,吾不奢;古之俭也,吾不俭。适管晏之中,或可矣。噫!古之奢也僣,今之奢也滥;古之俭也性,今之俭也名。学而废者,不若不学而废者。学而废者,恃学而有骄,骄必辱。不学而废者,愧已而自卑,卑则全。勇多于人,谓之暴。才多于德,谓之妖。小善乱德小才耗道以有善而不进,以有才而修,孔门之徒耻也。古之隐也,志在其中;今之隐也,爵在其中。吏不与奸罔期,而奸罔自至;贾竖不与不仁期,而不仁自至。呜呼!吏非被重刑,不知奸罔之防已;贾竖非遭极祸,不知不仁之害躬也。夫易化而善者,齐民也;唯吏与贾竖,难哉!人之肆其志者其如后患何
译有人说:“孟子说:‘我是什么人,舜是什么人?’这是不是说圣人都可以通过修养达到呢?”回答说:“圣人如同上天,不是靠修养才达到的。先懂得道,然后才能修养;能够修养,然后才能成为圣人。而且尧做唐侯,二十岁时德行已经盛大;舜是鳏居的平民,二十岁时就以孝闻名,这在于修养吗?后稷游戏时,必定以种植技艺为游戏;仲尼游戏时,必定以俎豆礼器为游戏,这在于修养吗?大概通过修养而达到圣贤境界的,是颜子和孟轲。至于圣人,是天生的资质,不是通过修养达到的。” 人们都要经过穷山,人们都要渡过大江。然而不幸的人,会遇到虎兕的暴虐、蛟龙的祸患。难道因此就停止前进吗?道路上有人遇到这种祸患而死去,紧跟在他后面的人,反而只怕自己走得不够快。如今士人为了名声和权势,假如刑罚灾祸降临,流放逃窜到了这种地步,监视刀锯刑罚的,必定是有名望的人;主管流放逃窜的,必定是有权势的人。紧跟在他们后面的人,只怕自己的职位不够长久。唉!名声和权势就是如此。我所忧虑的是内在的东西,难道是虎兕吗?是蛟龙吗?那是上天没有给人以幸运,不是人的过错。如果有人披入树林追逐虎兕,进入水中触犯蛟龙而遭遇祸患,那是人没有给上天以幸运,不是上天的过错。如果因为这样而遇到祸患,那么一生所作所为,就会成为心灵的经纪和交易。君子不做自己不该做的事,小人却专门做自己不该做的事。有威势可以施加却不施加,有人可以杀却不杀,这是困难的事。清白的人,不要看他困穷时的情形,而要看他富有时的情形;谨慎的人,不要看他处于危急时的情形,而要看他拥有权势时的情形。如果处在困穷中能够保持清白,处在危急中能够保持谨慎,那只是戒惧,并不是真正的清白和谨慎。古代做官的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负担,所以自己为天下忧虑。如今做官的人,却把自己当作天下的负担,所以百姓替他忧虑。如今道路上有一个婴儿,将要被牛马踩踏,看见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会惶惶不安,都想赶开牛马救活他。至于国家有软弱的君主、家中有美貌的妻子,那些图谋他的国家、想要他的妻子的人,只恨君主和丈夫没有遭受婴儿被踩踏的灾祸。唉!这又是什么心肠呢?孟子说:“伯夷气量狭窄,柳下惠不恭敬。皮子说:在伯夷那里取其廉,在天下范围内取其廉,就不算狭窄;在柳下惠那里取其和,在天下范围内取其和,就不算不恭敬;在伊尹那里取其志,在天下范围内取其志,就不算志向不大。上天有造化,圣人用教化来辅助天地;天地有生育,圣人用养育来辅助它;四时有规律,圣人用诚信来辅助它;日月有光明,圣人用文明来辅助它。唉!辅助天地的,难道只有圣人吗?即使禽兽昆虫、云气万物,也不能自行顺应天地的变化。麒麟凤凰有助于祥瑞,蛟龙有助于润泽,昆虫有助于地气,云气万物有助于天候,何况圣人呢?何况鬼神呢?因此,缠绕着大君的组绶,享用百姓的膏血,如果不仁而占据职位,就不能有助于俸禄和食禄,何况能有助于天地吗?我于是知道,这些禽兽昆虫、云气万物,并没有窃取天地覆载庇护的功劳。” 船有舵,就像人有道。舵不安稳,船的航行没有舵便不能前进,这是以不安为安。人的行为也像船有舵,没有道就不能行动,这是以不能行动为行动。秦朝在项羽那里失去了舵,项羽又在汉朝那里丢失了舵,这说明圣人的道不能安于本来应当安定的地方,小人的道却安于本来不应安定的地方。伊尹的道,一丝一毫也不拿给别人,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用道来给予,用道来取得,天下都可以这样做,何况一丝一毫呢?伊尹的道,近于执着。我舍弃执着而取其廉洁。伯夷不出仕,不是君主就不治理,不治理百姓就进身,天下混乱就退隐。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如果不出仕,不是君主,谁来推行他的道?如果不治理,不是百姓,谁会急切地去治理?难道天下都可以没有君主吗?汤不应当侍奉桀,文王不应当侍奉纣。难道可以没有百姓吗?桀的百姓不会归附殷,纣的士人不会归附周。因此,伯夷的道过于高峻。我舍弃高峻而取其有操守。柳下惠有什么君主不能侍奉?有什么百姓不能使之安定?即使与恶人说话,即使他在我身旁袒衣裸身,怎么能玷污我呢?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蚍蜉难道超过人而懂得礼吗?社会地位低下的百姓,也不过如此罢了。柳下惠的道过于混杂,我舍弃混杂而取其明辨。唉!黄卷之中,圣贤全都在那里。仰慕他们却不能达到,喜爱他们却未必能够做到。为达到这种境界而郁郁不乐吗?究竟是修养心,还是修养身?修心则劳,修身则疲。唉!道果真不在于自我施展吗?古代奢侈,我不奢侈;古代俭朴,我也不俭朴。处在管仲、晏婴那种适中的地位,或许可以。唉!古代的奢侈是僭越,如今的奢侈是泛滥;古代的俭朴出于本性,如今的俭朴只是求名。学习之后却废弃的人,不如不学习却废弃的人。学习之后废弃,仗恃自己学过而骄傲,骄傲必然招致羞辱;不学习而废弃,为自己惭愧而自卑,自卑反而能够保全。勇力多于别人,叫作暴戾;才智多于德行,叫作妖异。小的善行会扰乱大德,小的才智会损耗大道。因为有善行却不求进步,因为有才智却不加修养,是孔门弟子的耻辱。古代的隐士,志向在于道;如今的隐士,志向在于爵位。官吏没有和奸诈欺骗约定,奸诈欺骗却自行到来;商贩没有和不仁约定,不仁却自行到来。唉!官吏不是受到重刑,就不知道防范奸诈欺骗;商贩不是遭遇极大祸患,就不知道不仁会伤害自身。容易教化而趋向善良的,是普通百姓;唯独官吏和商贩,难以教化啊!人任意放纵自己的志向,怎么面对日后的祸患呢?
圣人能与人道不能与人志呜呼!才望显于时者,殆哉!一君子爱之,百小人妬之。一爱固不胜于百妬,其为进也难。不以尧舜之心为君者,具君也。不以伊尹、周公之心为臣者,具臣也。造父善御,不能御驽骀;公输善匠,不能匠散木。吾知夫不教之民也,岂易御而易匠者哉?阳货者,仲尼之驽骀也;牙卿者,仲尼之散木也。或曰:「子之道有以迈千人,子之貌固不足加于众,噫!何哉?」曰:「亦何异哉?伊臯亦人耳,孔顔亦人耳。」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惮也。知道而不行,知贤而不举,甚乎穿窬也夫!盗也者,不能尽一室;如不行道,足以防身;不举贤,足以亡国。金贝珠玑,非能言而利物者也。至夫有国者,寳之甚乎贤,惜之过乎圣。如失道而有乱国,且输人,况夫金贝珠玑哉?圣人行道而守法,贤人行法而守道,众人侮道而货法。古之决狱,得民情也哀;今之决狱,得民情也喜。哀之者,哀其化之不行;喜之者,喜其赏之必至。周公为天子,下白屋之士;今观于一命之士,接白屋之士,斯礼遂亡。悲夫!幸君之急,而见惩糺;已之讐,而为直。因躬不好者,而为廉;因人不乐者,以为正。大人不由也。圣人之道,犹坦途;诸子之道,犹斜迳。坦途无不之也,斜迳亦无不之也。然适坦途者,有津梁;之斜迳者,苦荆棘。三王之世,民知生而不知化;五帝之世,民知化而不知德。毁人者,失其直;誉人者,失其实。近于乡原之人哉?惮势而交人,势劣而交道息;希利而友人,利薄而友道退。明君善全臣者,不狎;哲士善全友者,不昵。或曰:「我善治苑囿,我善视禽兽,我善用兵,我善聚赋。」古之谓贼民,今之所谓贼臣。虸蚄能害稼,不能害人。奸邪善害人,害稼者有时而稔,是不害也。虽有祝鮀之佞,宋朝之美,其害人也可胜道哉?或问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则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此之谓四蔽。道不正不言,礼不正不行,文不正不修,人不正不见,此之谓四正。鹓鸾不常见,君子慕焉;鸎鸠常见,小人捕焉。噫!君子之出处,亦犹夫鹓鸾而已矣。不位而尊者曰道,不货而富者曰文。噫!吾将谓得时乎?尊而骄者不为矣。吾将谓失时乎?富而安者吾为矣。或曰:“将处乎世,如何则可以免乎谤?”曰:“去六邪,用四尊,则可矣。”曰:“何以言?”曰:“谏未深而谤君,交未至而责友,居未安而罪国家,不俭而罪岁,道不髙而凌贵,志不定而羡富,此之谓六邪也。自尊其道,尧舜不得而卑也;自尊其亲,天下不得而诎也;自尊其已,孩孺不得而娱也;自尊其志,刀锯不得而威也。此之谓四尊也。”爱虽至,而不媟讐;巳危,而不挤;势方盛,而知足;利正中,而识已。岂小人之能哉?以俭而获罪,犹逺乎奢;以退而遇谤,尚愈乎进。弓箕之家,生子而舍乎弓箕;陶旊之家,生子而舍乎陶旊。噫!吾之道,犹弓箕、陶旊乎?自汉至今,民产半入乎公者,其唯桑宏羊、孔仅乎?卫青、霍去病乎?设遇圣天子,吾知乎?桑、孔不过乎贾竪,卫、霍不过乎士伍。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古之用贤也,为国;今之用贤也,为家。古之酗醟也,为酒;今之酗醟也,为人。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或曰:“杨墨有道乎?”曰:“噫!钱格簺皆有道也,何啻乎杨墨哉?吾知夫今之人嗜杨墨之道者,其一夫之族耳。”
文薮巻九
译圣人能够给人以道,却不能给人以志。才华和声望在当时显露的人,危险啊!一个君子爱护他,一百个小人嫉妒他。一个人的爱护本来就敌不过一百人的嫉妒,所以他要进用就很困难。不以尧舜之心作为君主之心的,只是徒具君主之名的君主;不以伊尹、周公之心作为臣子之心的,只是徒具臣子之名的臣子。造父善于驾车,却不能驾驭劣马;公输善于做工,却不能雕琢朽散的木材。我知道那些没有受过教化的百姓,难道是容易驾驭、容易治理的吗?阳货,是仲尼的劣马;牙卿,是仲尼的散木。有人说:“您的道术有超过千人的地方,但您的相貌本来不足以胜过众人,唉,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又有什么不同呢?伊尹、皋陶也是人,孔子、颜子也是人。” 不加思考就发表言论,不明白情况就确定交往对象,我对此实在畏惧。知道道却不实行,知道贤人却不举荐,比钻墙打洞偷窃还严重啊!盗贼不能偷尽一室的财物;不实行道,足以防范自身;不举荐贤人,却足以使国家灭亡。金、贝、珠、玉,并不是能够说话而有利于万物的东西。至于拥有国家的人,却把它们看得比贤人还珍贵,爱惜得超过圣人。如果失去道而导致国家混乱,尚且要输给别人,何况金、贝、珠、玉呢?圣人实行道而遵守法,贤人实行法而守护道,普通人轻侮道而把法当作货物。古代审理案件,得到百姓实情便悲哀;如今审理案件,得到百姓实情反而高兴。悲哀的人,是悲哀教化没有实行;高兴的人,是高兴赏罚一定可以到来。周公做天子时,能够下交白屋之士;如今看一个一命之士,连白屋之士也不肯接近,这种礼于是消亡了。可悲啊!庆幸君主危急,因而显出惩罚纠察;因为自己有仇,便假装主持正直;借别人不喜欢的事情,便自称廉洁;借别人不愿做的事情,便自称正直。大人不会这样做。圣人的道,像平坦的大路;诸子的道,像偏斜的小径。平坦的大路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偏斜的小径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然而走平坦大道,有渡口桥梁;走偏斜小径,却要受荆棘之苦。三王的时代,百姓只知生存而不知道化育;五帝的时代,百姓知道化育而不知道德。诋毁别人,会失去真实正直;称誉别人,会失去真实情况。不是接近乡愿一类的人了吗?害怕权势而与人交往,权势衰弱,交友之道也就停止;希求利益而与人结交,利益减少,友道也就退失。明智的君主善于保全臣子,所以不与臣子过分亲狎;明智的士人善于保全朋友,所以不与朋友过分亲昵。有人说:“我善于治理苑囿,我善于看管禽兽,我善于用兵,我善于聚敛赋税。”古代称这种人为残害百姓的贼,今天则称为残害国家的贼臣。虸蚄能伤害庄稼,却不能伤害人。奸邪善于伤害人,而害庄稼的虫有时也会得到丰收,所以并不算真正的祸害。即使有祝鮀的谄佞、宋朝的美貌,他们伤害人的事难道说得尽吗?有人问君子的道怎样才能长久实行。回答说:去掉四种蔽塞,采用四种正道,就可以长久实行。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看见贤人却不能亲近,听到义却不能服从,遇到乱事却不能匡正,面对利益却不能节制,这叫四蔽。道不正就不说,礼不正就不行,文章不正就不修,人不正就不见,这叫四正。鹓鸾不常见,君子仰慕它;鸎鸠常常可见,小人却捕捉它。唉!君子的出仕和退隐,也如同鹓鸾罢了。不居官位却尊贵的,叫作道;不以货物交易却富有的,叫作文。唉!我将说这是得逢时机吗?尊贵而骄傲的人不会这样做。我将说这是失逢时机吗?富有而安定的人正是我所要做的。有人说:“将要处在世间,怎样才能避免诽谤?”回答说:“去掉六种邪行,实行四种尊重,就可以了。”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劝谏还不深切就诽谤君主,交往还未深厚就责备朋友,居处还未安定就怪罪国家,自己不节俭却怪罪年成,道德不高却凌辱显贵,志向不坚定却羡慕富有,这叫六邪。自己尊重自己的道,尧舜也不能使它卑下;自己尊重自己的亲人,天下也不能使他屈辱;自己尊重自己,孩童也不能戏弄自己;自己尊重自己的志向,刀锯也不能使自己畏惧。这叫四尊。” 受到爱护虽然极深,却不因此轻慢仇敌;自己已经危急,却不乘机排挤别人;权势正盛,却知道满足;利益正当面而来,却能认清自己。难道这是小人所能做到的吗?因俭朴而获罪,仍然远胜于奢侈;因退让而遭受诽谤,仍然好过争进。制弓箕的人家,生了儿子却舍弃弓箕之业;制陶器的人家,生了儿子却舍弃陶旊之业。唉!我的道,难道也像弓箕、陶旊一样吗?自汉代至今,使百姓财产的一半收入公家的人,难道只是桑弘羊、孔仅吗?是卫青、霍去病吗?假使遇到圣明天子,我就知道结果了:桑弘羊、孔仅不过是商贩,卫青、霍去病不过是士卒。古代杀人时愤怒,如今杀人时发笑。古代任用贤人,是为了国家;如今任用贤人,是为了自家。古代酗酒,是为了酒;如今酗醟,是为了人。古代设置官吏,是要用来驱逐盗贼;如今设置官吏,是要让他们成为盗贼。有人说:“杨朱、墨子有道吗?”回答说:“唉!钱、格、簺这些赌博游戏都有自己的道,何止杨朱、墨子呢?我知道如今喜爱杨朱、墨子之道的人,不过是把它当作一家一族的私道罢了。” 《文薮》第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薮巻十 唐 皮日休 撰诗三羞诗三首其一【并序】丙戌岁,日休射防不上,东退于肥陵。出都门,见朝列中论犯当权者得罪南窜。卯诏,辰发,持法吏不容一息留。私室视其色,若将厌禄位悔名望者。皮子窥之,愵然泣,衂然羞,故作是诗以赆之。吾闻古君子,介介励其节,入门疑储宫,抚已思鈇钺,志者若不退,佞者何由逹?君臣一殽膳,家国共残杀。此道见于今,永思心若裂。王臣方謇謇,佐我无玷缺。如何以谋计,中道生芽孽?宪司遵故典,分道播南越。苍惶出班行,家室不容别。▯鬂行为霜,清泪立成血。乗遽剧飞鸟,就传过风发。嗟吾何为者?叨在造士列,献文不上第,归于淮之汭【入】蹇蹄可再犇,退羽可后歇。利则侣轩裳,塞则友松月。而于方寸内,未有是愁结。未为禄食士,俯不愧梁粝;未为冠冕人,死不慙忠烈。如何有是心,不能叩丹阙?去去负君归,南山采芝蕨。其二【并序】日休旅次于许,传舍闻叫咷之声,动于城郭。问于道民,民曰:“蛮围我交阯,奉诏徴许兵二千,征之。其征【阙】再有战皆殁。其哭者,许兵之属。”呜呼!扬子不云:“夫朱崕之絶,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其是之谓耶?皮子谓之内过曰:“吾之道不足以济时,不可以备位。又手不提桴皷,身不被兵械,恬然自顺,恬然自乐。吾亦为许师之罪人耳。”作诗以吊之。南荒不择吏,致我交阯覆。绵联三四年,流为中夏辱。懦者鬭即退,武者兵则黩。军庸满天下,战将多金玉。刮则齐民防,分为猛士禄。雄健许昌师,忠武冠其族。去为万骑风,住作一川肉。昨朝残卒回,千门万戸哭。哀声动闾里,怨气成山谷。谁能听昼鼙,不忍看金镞。吾有制胜术,不奈贱碌碌。贮之胷臆间,慙见许师属。自嗟胡为者,得蹑前修躅。家不出军租,身不识部曲。亦衣许师衣,亦食许师粟。方知古人道,防我已为足。念此向谁羞,悠悠颍川緑。其三【并序】丙戌岁,淮右蝗旱。日休寓小墅于州东。下第后归之,见颍民转徙者盈途塞陌,至有父舍其子,夫捐其妻,行哭立丐,朝去夕死。呜呼!天地诚不仁耶?皮子之山居,椸有袭鍑,有炊晏,眠而夕饱,朝乐而暮娯。何能于颍川民而独享是?为将天地遗之耶?因羞不自容,作诗以唁之。天子丙戌年,淮右民多饥,就中颍之汭,转徙何累累。夫妇相顾亡弃,却抱中儿。兄弟各自散,出门如大痴。一金易芦卜,一缣换鳬茈。荒村墓鸟,树空屋野花篱。儿童齧草根,倚桑空羸羸。班白死路傍,枕上皆离离。方知圣人教于民,良在斯。厉能去人爱,荒能夺人慈。如何司牧者,有术皆在兹?粤吾何为?人数亩清溪湄,一写落第文,一家懽复嬉。朝食有麦饘,晨起有布衣。一身既饱暖,一家无怨咨。家虽有畎亩,手不秉镃基。嵗虽有札瘥,庖不废晨炊。何道以至是?我有明公,知食之以侯食,衣之以侯衣。归时防金帛,使我奉庭闱。抚已愧颍民,奚不进德为?因兹感知巳,尽日空涕洟。七爱诗【并序】皮子之志,常以真纯自许。每谓立大化者,必有真相,以房、杜为真相焉。定大乱者,必有真将,以李太尉为真将焉。傲大君者,必有真隐,以卢徴君为真隐焉。镇浇俗者,必有真吏,以元鲁山为真吏焉。负逸气者,必有真放,以李翰林为真放焉。为名臣者,必有真才,以白太傅为真才焉。呜呼!吾之道,时耶?行其事也,在乎爱忠矣。不时耶?行其事也,亦在乎爱忠矣。苟有心歌咏者,岂徒然哉!房杜二相国【▯龄如晦】吾爱房与杜,贫贱共联歩,脱身抛乱世,防杖归真主,纵横幄中筭,左右天下务,肮脏无敌才,磊落不世遇,美矣名公卿,魁然真宰辅,黄阁三十年,清风一万古,巨业照国史,大勲镇王府,遂使后世民至今受陶铸,粤吾少有志,敢蹑前贤路,苟得同其时,愿为执鞭竖。李太尉【晟】吾爱李太尉,崛起定中原,骁勇十万兵,四面围国门,一战取王畿,一叱散妖氛。乗舆既反正,凶竖争亡魂。巍巍柱天功,荡荡葢世勲。仁于曹孟德,勇过霍将军。丹劵入帑藏,青史传子孙。所谓大丈夫,动合惊乾坤。所谓圣天子,难得忠贞臣。下以契鱼水上,以合风云。百世必一乱,千年方一人。吾虽翰墨子,气概敢不群。愿以太平颂,题向甘泉春。卢征君【鸿】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薮》第十卷,唐代皮日休撰。诗。《三羞诗》三首。第一首【并序】。丙戌年,日休参加射策没有考中,向东退居肥陵。出了都城门,看见朝廷官员中有因议论触犯当权者而获罪、向南流窜的人。卯时下诏,辰时出发,执掌法令的官吏不容许停留一刻。在私室中看他的脸色,好像将要厌弃俸禄职位、后悔追求名望。皮子见了,内心悲痛而哭,羞惭而泣,所以作这首诗为他赠行。我听说古代君子,坚定不移地砥砺节操;一进门想到储宫之事,抚摸自己便想到斧钺刑罚。志向坚定的人如果不退缩,谄佞的人凭什么能够通达?君臣共同享用一餐,家国却一同遭受残杀。这种道理如今仍可见,长久思考,心仿佛裂开。王朝之臣正直进谏,辅佐我使我没有玷缺。为什么因谋略计策,在半途中生出祸乱的萌芽?宪司遵循旧典,分道把人流放到南越。仓皇走出朝班,家室也不容许告别。黑发很快变成白霜,清泪立即化成鲜血。乘坐驿车快如飞鸟,赴传舍时风驰电掣。可叹我是什么人?幸列在造士之中,献文却未能中第,只好回到淮水的曲岸【入】。困顿的马蹄还可以再次奔驰,退缩的羽翼日后还可以停歇。得利时便与乘轩车、穿华服的人为侣,受阻时便与松风明月为友。而在内心深处,却没有这种忧愁纠结。我还不是求禄食的士人,低头不愧对粗粝饭食;还不是戴冠冕的人,死去也不惭愧于忠烈之士。为什么有这样的心,却不能叩击丹阙?去吧,去吧,背负着对君主的愧疚归去,到南山采芝蕨。第二首【并序】。日休旅居许地,在驿舍听见号哭的声音,震动城郭。向道路上的百姓询问,百姓说:“蛮人包围了我们的交阯,奉诏征发许地士兵二千人去征讨。此次征讨【缺】又有两次交战,全都战死。那些哭泣的,是许地士兵的家属。”唉!扬子不是说过:“朱崖之所以断绝,是由于捐之的力量。”否则,难道就是鳞甲之类将要改变我们的衣裳吗?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皮子在内心责备自己说:“我的道不足以挽救时局,不能胜任职位;而且手中不拿桴鼓,身上不穿兵器铠甲,却安然顺从,安然自得。我也是许地军队的罪人啊。”于是作诗凭吊他们。南方荒远之地不选择官吏,导致我们的交阯覆亡。连续三四年,流变成中原的耻辱。懦弱的人一交战就退,勇武的人一有兵器便滥用。军队中的庸才遍天下,作战将领多是金玉之徒。搜刮百姓来防守,把所得分给勇士作俸禄。雄健的许昌军队,忠勇武烈在其族类中为冠。出征时成为万骑之风,驻守时却成为满川尸肉。昨日早晨残兵回来,千门万户都在哭泣。哀声震动乡里,怨气积成山谷。谁能听白天的战鼓,谁忍心看金属箭镞?我有制胜的谋略,却无奈身份卑贱、碌碌无为。把它藏在胸中,面对许地军队的家属便感到惭愧。自己叹息我是什么人,竟能践履前代贤人的足迹。家里没有缴纳军租,自己不识军队部曲;却也穿着许军的衣服,也吃着许军的粮食。这才知道古人的道理:防备自己,已经足够了。想到这些,向谁惭愧呢?只有颍川的碧绿水色悠悠而已。第三首【并序】。丙戌年,淮右发生蝗灾和旱灾。日休在州城东边的小墅寄居。落第后回去,看见颍地百姓迁徙的人挤满道路,甚至有父亲舍弃儿子,丈夫抛弃妻子,边走边哭、站着乞讨,早晨离开,晚上就死去。唉!天地果真不仁吗?皮子住在山中,衣架上有成套衣服,灶中有饭可煮,睡前能够吃饱,早晨快乐,晚上也有娱乐。凭什么我能在颍川百姓中独享这些?难道是天地遗弃了他们吗?于是羞愧得不能容身,作诗慰问他们。天子丙戌年,淮右百姓大多饥饿,其中颍水曲岸一带,迁徙的人何其众多。夫妻相互看着,彼此抛弃,只抱着年幼的孩子。兄弟各自离散,出门时如同痴人。一两黄金只能换芦菔,一匹缣帛只能换鳬茈。荒村有墓鸟,树木空旷,野花围着篱笆。儿童啃食草根,倚靠桑树,空自瘦弱。头发花白的人死在路旁,枕边全是离散的人。现在才知道,圣人教化百姓,实在正在这里。严酷能使人失去爱,荒年能夺走人的慈悲。为什么主管百姓的人,所有办法都在这里呢?至于我又做了什么?不过占有颍川清溪边的几亩田地,写一篇落第文章,全家便欢乐嬉戏。早晨有麦粥可吃,清晨起床有布衣可穿。一人既然吃饱穿暖,全家便没有怨言。家里虽有田地,手中却不拿农具。年岁虽有疫病,厨房却没有停止早晨做饭。我凭什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因为有贤明的明公,知道供给我侯爵的食物,给我穿侯爵的衣服。回来时还送给我金帛,使我能够奉养父母。抚摸自己,面对颍地百姓便感到惭愧,怎么不进一步修养德行呢?因此感念知遇之恩,整日徒然流泪。《七爱诗》【并序】。皮子的志向,常常以真诚纯正自许。每每说,建立大教化的人,一定有真正的宰相,所以把房、杜看作真正的宰相;平定大乱的人,一定有真正的将领,所以把李太尉看作真正的将领;傲然于大君之外的人,一定有真正的隐士,所以把卢征君看作真正的隐士;镇服浇薄风俗的人,一定有真正的官吏,所以把元鲁山看作真正的官吏;身负超逸气概的人,一定有真正的放达者,所以把李翰林看作真正的放达者;成为名臣的人,一定有真正的才华,所以把白太傅看作真正的才臣。唉!我的道,是逢时还是不逢时呢?实行自己的事业,都在于爱忠诚之人。即使不逢时,实行自己的事业,也仍在于爱忠诚之人。如果有心歌咏这些人,难道会是徒然的吗?房、杜二位相国【房玄龄、杜如晦】。我喜爱房玄龄和杜如晦,贫贱时共同携手并进;脱身于乱世,扶杖归附真正的君主;在帷幄中纵横筹划,辅佐处理天下事务。他们气概刚正,无人能敌;光明磊落,世间少有知遇。多么美好的名公卿,真宰辅巍然杰出。身居黄阁三十年,清风流传一万古。伟大功业照耀国史,巨大勋劳镇守王府。于是使后世百姓直到今天仍受其陶铸。我年少时便有志向,敢于追随前贤道路;假使能够与他们处在同一时代,我愿意给他们执鞭作仆役。李太尉【李晟】。我喜爱李太尉,奋起而平定中原;以骁勇统率十万士兵,四面包围敌国都门;一战夺取王畿,一声叱喝驱散妖氛。皇帝乘舆已经恢复正统,凶恶的宦官争相魂飞魄散。巍巍功劳如柱撑天,浩荡勋业盖世无双。仁慈胜过曹孟德,勇猛超过霍将军。丹书铁券收入府库,青史流传子孙。所谓大丈夫,行动就应当惊动乾坤;所谓圣明天子,难得有这样忠贞的臣子。下与君主契合如鱼水,上与天时相合如风云。百世才有一次大乱,千年才有一个这样的人。我虽是舞文弄墨的人,气概难道敢不与众不同?愿以太平之歌歌颂,在甘泉宫的春日题写。卢征君【卢鸿】。
吾爱卢徴君,髙卧嵩山里,百辟未一顾,三徴方蹔起,坦腹对宰相,防帻挹天子,建礼门前吟,金銮殿里醉。天下皆哺糟,徴君独洁已;天下皆乐闻,徴君独洗耳;天下皆怀羞,徴君独多耻。银黄不妨悬,赤绂不妨被,而于心抱中独作羲皇地。蓝轝一云返,泥诏褒不已,再看缑山云,重酌髙阳水,放旷书里终逍遥,醉中死。吾谓伊与周,不若徴君贵;吾谓巢与许,不若徴君义。髙名无阶级,逸迹絶涯涘,万世唐书中逸名不可比。粤吾慕真隐,彊以骨肉累,如教不为名,敢有徴君志。元鲁山【徳秀】吾爱元紫芝,清介如伯夷。辇母逺之,官宰邑无玷疵。三年鲁山,民丰稔不暂饥。三年鲁山,吏清慎各自持。只饮鲁山泉,只采鲁山薇。一室氷蘖苦,四逺声光飞。退归旧隐来,斗酒入茅茨。鸡黍匪家畜,琴樽常自怡。尽日一菜食,穷年一布衣。清似匣中镜,直如琴上丝。世无用贤人,青山生白髭。既卧黔娄衾,空立陈寔碑。吾无鲁山道,空有鲁山辞。所恨不相识,援毫空涕垂。李翰林【白】吾爱李太白,身是酒星魄,口吐天上文,迹作人间客。磥砢千丈林,澄澈万寻碧。醉中草乐府,十幅笔一息,召见承明庐,天子亲赐食。醉曾吐御牀,傲几触天泽,权臣妬逸才,心如斗筲窄,失恩出内署。海岳甘自适,刺谒戴叔伦,赴宴着縠屐。诸侯百歩迎,明君九天忆,竟遭腐脇疾,醉魄归八极。大鹏不可笼,大椿不可植,蓬壶不可见,姑射不可识。五岳为辞锋,四溟作胷臆。惜哉千万年,此俊不可得。白太傅【居易】吾爱白乐天,逸才生自然。谁谓辞翰器,乃是经纶贤。欻从浮艳诗,作得典诰篇。立身百行足,为文六艺全。清望逸内署,直声惊谏垣。所刺必有思,所临必可传。忘形任诗酒,寄傲遍林泉。所望标文炳,所希持化权。何期遇訾毁,中道多左迁。天下皆汲汲,乐天独怡然。天下皆闷闷,乐天独舍旃。髙吟辞两掖,清啸罢三川。处世似孤鹤,遗荣同脱蝉。仕若不得志,可为▯镜焉。正乐府十篇乐府葢古圣王采天下之诗,欲以知国之利病,民之休戚者也。得之者命司乐氏,入之于埙箎,和之以管籥。诗之美也,闻之足以观乎功;诗之刺也,闻之足以戒乎政。故《周礼》太师之职,掌敎六诗;小师之职,掌讽诵。诗由是观之,乐府之道大矣。今之所谓乐府者,唯以魏晋之侈丽,陈梁之浮艳,谓之乐府诗,真不然矣。故尝有可悲可惧者,时宣于咏歌,总十篇,故命曰《正乐府诗》。卒妻怨河湟戍卒去,一半多不廻家。有半菽食,身为一囊灰。官吏按其籍,伍中斥其妻。处处鲁人髽,家家祀妇哀。少者任所归,老者无所携。况当札瘥年,米粒如琼瑰。累累作饿殍,见之心若摧。其夫死锋刃,其室委尘埃。其命即用矣,其赏安在哉?岂无黔敖恩,救此穷饿骸?谁知白屋士,念此翻欵欵【于孩反】橡媪叹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岗。伛伛黄髪媪,拾之,践晨霜,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膓。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贪官怨国家省闼吏,赏之皆与位,素来不知书,岂能精吏理?大者国宰邑,小者皆尉史。愚者若混沌,毒者如雄虺,伤哉!尧舜民肉▯受鞭棰。吾闻古圣王,天下无遗士,朝廷及下邑治者皆仁义。国家选贤良,定制兼拘忌,所以用此徒令之充禄仕。何不广取人?何不广厯试?下位既贤哉,上位何如矣?胥徒赏以财,俊造悉为吏。天下若不平,吾当甘弃市。农父謡农父寃辛苦,向我述其情。虽将一人农,可备十人征。如何江淮粟,挽漕输咸京?黄河水如电,一半沉与倾。均输利,其事职司,安敢评?三川岂不农?三辅岂不耕?奚不车其粟,用以供天兵?美哉农父言,何计逹王程?路臣恨路臣何方来?去马真如龙,行骄不动尘。蒲辔金笼璁,有人自天来,将避荆棘丛。狞呼不觉止,椎下苍黄中,十夫掣鞭防御之。如惊鸿,日行六七邮,瞥若鹰无踪。路臣慎勿愬,愬则刑尔躬。军期方似雨,天命正如风。七雄战争时,賔旅犹自通。如何太平世,动歩却途穷。贱贡士南越贡珠玑,西蜀进罗绮,到京未晨旦,一一见天子。如何贤与俊为贡,贱如此?所知不可求,敢望前席事?吾闻古圣人射宫亲选士,不肖尽屛迹,贤能皆得位。所以谓得人,所以称多士。叹息几编书,时哉,又何异?颂夷臣夷师本学外,仍善唐文字。吾人本尚舍,何况夷臣?事所以不学者,反为夷臣戏;所以尸禄人,反为夷臣忌。吁嗟!▯风衰,何尝不由是?惜义鸟
译我喜爱卢征君,高卧在嵩山之中;百官没有一个被他看在眼里,朝廷三次征召,他才暂时起身。袒腹面对宰相,整理头巾拜见天子;在建礼门前吟咏,在金銮殿中醉饮。天下人都在饮用糟水,唯独征君洁身自好;天下人都以听闻声色为乐,唯独征君洗耳不听;天下人都心怀羞耻,唯独征君更为知耻。即使悬挂银印黄绶,即使穿着赤绂官服,他在内心中独自造出羲皇时代的境地。乘蓝舆一说便返回,皇帝泥诏不断褒奖。再看缑山的云,再饮高阳的酒;一生在放达的书卷中逍遥,醉中死去。我认为伊尹、周公,也不如征君尊贵;我认为巢父、许由,也不如征君有义。他的高名没有等级,他的逸迹没有边际,在万世流传的《唐书》中,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隐名。我仰慕真正的隐士,却被骨肉亲情所牵累;如果教我不为名声所动,难道我敢有征君那样的志向吗?元鲁山【元德秀】。我喜爱元紫芝,清廉耿介如同伯夷。用车载着母亲远行,做县宰而没有一点污点。在鲁山三年,百姓丰收,片刻也没有饥饿;在鲁山三年,官吏清廉谨慎,各自约束自己。只饮鲁山的泉水,只采鲁山的薇菜。一室之中只有冰蘖般的苦节,名声却传遍四方。退归旧日隐居之处,带着一斗酒进入茅屋。鸡和黍不是家中畜养的,琴与酒却常使自己怡然。整日只吃一道菜,全年只穿一件布衣。清白如匣中之镜,正直如琴上的弦。世上没有任用贤人的人,他却在青山中生出白发。已经盖着黔娄的被子长眠,陈寔的碑却徒然矗立。我的道不及鲁山,徒然拥有歌咏鲁山的诗句。遗憾不能与他相识,提笔只能空自流泪。李翰林【李白】。我喜爱李太白,他的身躯就是酒星的精魂,口中吐出天上的文章,行迹却只是人间的客人。他的才气高峻如千丈林木,心境澄澈如万寻碧空。醉中创作乐府诗,十幅篇章一口气写成;被召见于承明庐,天子亲自赐给他食物。醉时曾吐在御床上,傲然举杯几乎触犯天子的恩泽。权臣嫉妒他的逸才,心胸狭窄如斗筲,于是失去恩宠,离开内署。海岳之间甘愿自得,曾带名刺拜访戴叔伦,赴宴时穿着縠屐。诸侯迎接他走出百步,明君在九天之上思念他。最终患腐胁之疾,醉酒的魂魄归于八极。大鹏不可笼,椿树不可栽,蓬壶不可见,姑射山神人不可识。五岳成为他的笔锋,四海成为他的胸襟。可惜啊,千万年中,这样的俊杰再也不能得到。白太傅【白居易】。我喜爱白乐天,他的超逸才华出于自然。谁说他只是辞章翰墨之才,他其实是治理天下的贤能。忽然从浮艳诗歌转作典诰文章;立身处世,各种品行都完备,作文则六艺全具。清高声望传出内署,刚直之声震动谏官之列。他所讽刺的必有深意,他所任职的地方必能留下可传之事。忘却形骸,任情于诗酒之间;寄托傲气,遍游山林泉石。他所希望的是文章光明显著,所希求的是掌握教化之权。谁知遭遇诋毁,中途多次左迁。天下人都急急忙忙,唯独乐天怡然自得;天下人都忧闷不乐,唯独乐天舍弃忧闷。高声吟咏,辞别两省;清啸而去,离开三川。处世如同孤鹤,舍弃荣华如同蝉蜕。做官如果不能实现志向,他也足以成为后人的龟鉴。《正乐府》十篇。乐府大概是古代圣王采集天下诗歌,想借此了解国家的利弊、百姓的安乐和忧患。采得诗歌后,便命司乐氏把它们谱入埙、箎,用管、籥来和奏。诗歌赞美时,听到它便足以观察功绩;诗歌讽刺时,听到它便足以警戒政事。所以《周礼》说,太师掌管教习六诗,小师掌管讽诵。由此看来,乐府的意义重大。如今所谓乐府,只把魏晋的奢丽、陈梁的浮艳称为乐府诗,实在不是这样。因此,过去常有可悲可惧的事情,按时在歌咏中宣示,共作十篇,所以命名为《正乐府诗》。《戍卒妻怨》。河湟地区的戍卒离去,其中一半多不能回家。只能得到半颗豆子的食物,身体瘦弱得像一袋灰。官吏按照名册查验,队伍中便斥责他的妻子。到处都是鲁地丧夫妇女的发式,家家祭祀悲哀的妇人。年轻人还有归宿,年老的人却无人携带。何况正值疫病流行的年岁,米粒贵如美玉。饿死者一个接一个,见到他们内心仿佛被摧毁。她的丈夫死于刀锋,她的住屋委弃在尘埃中。既然他的性命已经被国家使用,他的赏赐又在哪里呢?难道没有黔敖那样的仁慈,来救济这些穷困饥饿的尸骨吗?谁知道平民百姓,想到这些反而更加忧伤【“欵欵”反切为“于孩反”】。《橡媪叹》。深秋橡子成熟,散落在榛草丛生的山岗上。弯腰驼背、满头黄发的老妇人,捡拾橡子,踏着清晨的霜,过了很久才捧满一捧,整天忙碌才装满一筐。晒了又蒸,蒸了又晒,把它们作为三冬的粮食。山前有成熟的稻子,紫色的稻穗香气袭人;精细收割,又精细舂捣,粒粒如玉耳珰。拿去交纳官府,自己家中却没有仓箱。为什么一石多的粮食,只按五斗计算?狡猾的官吏不怕刑罚,贪婪的官员不避赃罪。农忙时借下私债,农事结束便归入官仓。从冬天直到春天,只靠橡实欺骗饥饿的肠胃。我听说田成子假装仁义,尚且还自己称王。唉!遇见拾橡的老妇人,不觉眼泪沾湿衣裳。《贪官怨》。国家任用宫禁中的官吏,赏赐他们都给以职位;他们平素不知道读书,哪里能够精通吏治?大的做国宰、县宰,小的都做尉史。愚蠢的像混沌,狠毒的像雄虺,可悲啊!尧舜时代的百姓如今却像肉一样承受鞭打。听说古代圣王,天下没有遗弃的士人,朝廷直到下属城邑的治理者都讲仁义。国家选拔贤良,制定制度又加以限制和忌讳,所以只任用这些人让他们充任禄仕。为什么不广泛选取人才?为什么不广泛历练考察?下位官吏已经贤能了,上位官吏又将怎样呢?胥吏徒众用财物奖赏,俊秀之才全都被任作小吏。天下如果不能平治,我将甘愿被弃于市。《农父谣》。农夫满怀冤屈和辛苦,向我诉说其中情形。即使只有一人耕作,也要承担十个人的征发。为什么要把江淮的粮食,用漕运拉到咸京?黄河水流如闪电,粮食一半沉没、一半倾覆。均输获利,是有关官司职掌的事务,我哪里敢评论?三川难道不务农吗?三辅难道不耕作吗?为什么不把那里的粮食用车运来,拿来供应天子的军队?农父的话多么美好,可有什么办法能够传达到君王的道路呢?《路臣恨》。路臣从什么地方来?所骑的马真如龙,行走时骄纵不动尘土。蒲辔和金笼璁,有人仿佛从天而来,将要躲避荆棘丛。马匹凶猛嘶叫,竟不停步;在仓皇之间用椎棒击打,十个人拉住缰绳加以防御。它如受惊的鸿雁,一天走六七驿,转眼之间像鹰一样无踪无影。路臣千万不要控诉,控诉就会使刑罚降临自身。军队的期限正像雨一样急迫,天命正如风一样迅疾。七雄战争的时代,宾客旅人尚且还能往来。为什么在太平时代,举步反而走投无路?《贱贡士》。南越进贡珠玉,西蜀进献罗绮,到了京城还未天亮,一个个就能见到天子。为什么贤士和俊才作为贡士,却被轻贱到这种地步?我所知道的贤者不可求,哪里敢期望有皇帝促膝接见的待遇?我听说古代圣人亲自在射宫选拔士人,不肖之人全都销声匿迹,贤能之人都能得到职位。所以说是得到了人才,所以称赞人才众多。读几卷书不禁叹息:时势啊,又有什么不同呢?《颂夷臣》。夷人的军队本来学习的是外族之学,却仍然擅长唐人的文字。我们中原人本来崇尚舍弃,何况夷人的臣子呢?本来应当做而不学习的事情,反而被夷臣讥笑;本来应该惭愧而尸禄的人,反而被夷臣忌恨。唉!风俗衰败,何尝不是由此造成的呢?《惜义鸟》。
商顔多义鸟,义鸟实可嗟。危巢米累累,隐在栲木花。他巢若有鶵,乳之如一家。他巢若遭捕,投之同一罗。商人每秋贡,所贵复如何?饱以稻粱滋,节以组绣华。惜哉仁义禽,委戏于宫娥。吾闻鳯之防,仁义亦足夸。所以不遭捕,葢縁生不多。诮虚噐襄阳作髹器,中有库露真,持以遗北敌,绐云生有神,每岁走其使,所费如云屯。吾闻古圣王修德来逺人,未闻作巧诈用欺外域。君吾道尚如此,敌情安足云?如何汉宣帝却得呼韩臣。哀陇民陇山千万仭,鹦鹉巢其巅。穷危又极崄,其山犹不全。蚩蚩陇之民,悬度如登天。空中觇其巢,涂有争纷然。百禽不得一,十人九死焉。陇川有戍卒,戍卒亦不闲。将命提雕笼,直到金台前。彼毛不自珍,彼舌不自言。胡为轻人命,奉此玩好端?吾闻古圣王,珍禽皆舍旃。今此陇民属,每岁啼涟涟。杂古诗十六首奉献致政裵秘监何允本徴士,髙情动天地。既无阀阅,门常嫌冠冕累。宰邑着嘉政,为郡留髙致。移官在书府,方乐鸳池贵玉。季牧江西,泣之不忍离。舍杖随之去,天下钦髙。义乌防白絺裘,篮舆竹如意。黄菊陶潜酒,青山谢公妓。月槛咏诗情,花溪钓鱼戏。钟陵既方舟,魏阙将结驷。甘求白首闲,不为苍生起。优诏加大监,所以符公议。既为逍遥公,又作鸱夷子。安车悬不出,驷马闲无事。微雨渼陂舟,残日终南骑。富贵尽凌云,何人能至此。猜祸皆及身,何复至如是。贤哉此丈夫,百世一人矣。秋夜有懐梦里忧身泣,觉来衣尚湿。骨肉煎我心,不是谋生急,如何欲佐主?功名未成立,处世既孤特,传家无承袭。明朝走梁楚,歩歩出门澁。如何一寸心,千愁万愁入。喜鹊弃羶在庭际,双鹊来揺尾,欲啄怕人,惊喜语晴花里,何况佞幸人?微禽解如此。蚊子隐隐聚,若雷噆肤,不知足。皇天若不平,防物敎食肉,贫士无绛纱,忍苦卧茅屋。何事覔膏腴,腹无太仓粟。鹿门夏日满院松桂隂,日午却不知,山人睡一觉,庭鹊立未移,出檐趂云去,防戴白接篱,书眼若薄雾,酒肠如漏巵,身外所劳者,饮食须自持,何如便絶粒,直使身无为。
偶书女娲掉绳索,絙泥成下人。至今顽愚者,生如土偶身。云物飬吾道,天爵髙我贫。大笑猗氏辈,为富皆不仁。
译商山、颜山一带有很多义鸟,义鸟实在令人叹惜。危险的巢中堆着累累米粮,隐藏在栲树花间。别的鸟巢如果有雏鸟,它们便像一家人一样哺乳;别的鸟巢如果遭到捕捉,它们便一同投入罗网。商人每年秋天进贡,这些鸟所受的珍贵待遇又怎么样呢?让它们吃饱稻粱,用华美的丝带装饰。可惜这些仁义的禽鸟,竟被宫娥拿来戏弄。我听说凤凰的德行,仁义已经足以夸耀;它们之所以没有遭到捕捉,大概是因为生得不多。《诮虚器》。襄阳制造髹漆器,里面藏着库露真,把它拿去赠送北方敌人,欺骗他们说里面有神灵;每年都要让他们的使者奔走,所花费的财物如云聚集。我听说古代圣王修养德行来招徕远方之人,从没有听说制作巧诈之物来欺骗外域。君主啊,如果我们的道尚且如此,敌人的情形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为什么汉宣帝却能使呼韩邪成为臣属?《哀陇民》。陇山高达千万仞,鹦鹉在山巅筑巢。山势极其险危陡峭,整座山尚且不能周全。愚昧的陇地百姓,悬空攀渡如同登天;在空中窥看鸟巢,路上争夺纷纷。捕得百禽还不到一只,十个人中有九个死去。陇川有戍卒,戍卒也不得闲暇。他们奉将领之命提着雕花鸟笼,一直送到金台之前。那些鸟的羽毛并不自珍,鸟舌也不能为自己辩说。为什么轻视人的生命,却奉送这种玩赏之物?我听说古代圣王,珍贵禽鸟都舍弃不取。如今这些陇地百姓,每年都哭泣不止。《杂古诗》十六首。奉赠给致仕的裴秘监。何允本是被征召而不仕的隐士,高尚的情操感动天地。他既没有世代显贵的门第,家门中常常嫌弃冠冕带来的拖累。他治理县邑,留下美好的政绩;出任郡守,又使高尚的风致得以留存。调任到秘书府后,正享受着鸳池中贵玉般的尊荣。后来任江西牧,百姓哭泣,不忍与他分别。他舍下手杖跟随而去,天下人都钦敬他的高尚。义乌防备着白絺裘,篮舆中带着竹如意。饮着黄菊陶潜酒,陪着青山谢公妓。月下栏槛吟诗寄情,花溪边垂钓嬉游。到了钟陵便乘舟,到了魏阙将要乘驷马入朝。他甘愿求得白头闲居,不肯为苍生再度出仕。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加授他大监之职,以此符合公众的议论。他既成了逍遥公,又做了鸱夷子。安车悬置不用,驷马闲着无事。微雨中泛舟渼陂,残日里骑马终南。富贵到了凌云的程度,还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猜疑祸患都已经临及自身,为什么还要再到这样的地步?贤德啊,这位大丈夫,真是百世难得一见的人。秋夜有所怀想。梦中因忧虑自身而哭泣,醒来时衣服还湿着。亲人的处境煎熬着我的心,并不是因为急于谋生;既然如此,怎么还想要辅佐君主呢?功名尚未成就,处世又孤高特立,家业也没有继承人。明天将奔走梁、楚之间,每一步走出门都很艰难。这样一寸之心,怎么容得下千愁万愁一齐涌入?喜鹊。把腥膻之物丢在庭院边,双鹊飞来摇着尾巴,想啄食却又怕人;它们在晴日的花丛中惊鸣欢叫,更何况那些受宠幸的奸佞之人呢?小小的禽鸟尚且懂得这样做。蚊子。蚊群隐隐聚集,声音如雷,叮咬肌肤,贪得无厌。上天如果不是不公平,为什么要让万物以血肉为食?贫士没有绛纱帐,只能忍受苦楚躺在茅屋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寻找肥美的血肉,难道腹中没有太仓的粮食吗?鹿门夏日。满院都是松树和桂树的树荫,正午时分竟也察觉不到。山中人睡了一觉,庭院里的喜鹊站立着还没有移动;走出屋檐便追逐云彩而去,岂会戴着白接篱?眼睛看书如同隔着薄雾,酒肠仿佛漏壶。身外所操劳的事情,只有饮食还须自己节制。何不干脆断绝谷物,使身体直接无所作为?偶然写下。女娲挥动绳索,用泥土塑成下等人。直到今天,那些顽固愚昧的人,生来就像土偶一样。云气万物养护我的道,天赐的爵位使我的贫穷显得高贵。我大笑猗氏那一类人,他们为了富有全都不仁。
读书家资是何物?积帙列梁梠。髙斋晓开巻,独共圣人语。英贤虽异世,自古心相许。案头见蠧鱼,犹胜凡俦侣。贫居秋日亭午,头未冠,端坐独愁。予贫家,烟防稀,灶底隂防语。门小愧,车马廪空,慙雀防尽。室未寒,衣机声羡隣女。闲夜酒醒醒来,山月髙孤枕群书里。酒渴,谩思茶。山童呼不起。秋江晓望万顷湖天碧,一星飞鹭白。此时放怀望不厌,为浮客。旅舍除夜永夜谁能守?羁心不放眠。挑灯犹故岁,听角已新年。出谷空嗟晩,衔杯尚愧先。晩来辞逆旅,雪涕野槐天。过云居院▯福上人旧居重到云居,独悄然。隔牕窥影,尚疑禅。不逢野老,来听法。犹见隣僧,为引泉。龛上已生新石,耳壁间空帯旧茶烟。南京弟子,时时到。泣把山花,奠几筵。陪江西裴公游襄州延庆寺丹霄路上歇征轮,胜地偷闲一日身。不署前驱惊野鸟,唯将后乗载诗人。嵓边候吏云遮却,竹下朝衣露滴新。更向碧山深处问,不妨犹有草茅臣。西塞山泊渔家白纶巾下发如丝,静倚枫根坐钓矶。中妇桑村挑叶去,小儿沙市买蓑归。雨来莼菜流船滑,春后鲈鱼坠钓肥。西塞山前终日客,隔波相羡尽依依。襄州春游信马腾腾触处行,春风相引与诗情。等闲遇事成歌咏,取次冲筵隐姓名。映柳认人多错误,透花窥鸟最分明。岑牟单绞何曾着,莫道猖狂似祢衡。送从弟归复州羡尔优游正少年,竟陵烟月似呉天。车螯近防无妨取,舴艋随风不费牵。处处路傍千顷稻,家家门外一渠莲。慇懃莫笑襄阳住,为爱南游缩颈鳊。皮子世録皮子之先,葢郑公之苖裔,贤大夫子皮之后。在战国及秦时,无谱牒可考。自汉至唐,其英雄贤俊在位者,往往有焉。前汉时,名容者,以善为容,官至大夫。后汉时,名廵者,为太医令。三国时,无闻焉。晋朝,名初者,为襄阳太守;名京者,为贤处士。宋朝,名熈祖者,与徐广论议。苻王世,名审者,为坚侍郎。后魏世,名豹子者,为魏名将。子道明袭爵,弟喜为使持节侍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大将军仇池镇将,假公如故。喜以战守之功,累加勲爵。后转散骑常侍,安南将军,豫州刺史,卒于承宗爵。喜弟双仁,冠军将军,仇池镇将。北齐时,名景和者,以功大官封王。名延宗者,为黄门侍郎。隋朝,名子信者,为刺史。至于吾唐,汨汩于民间,无能以文取位。唯从祖翁讳瑕,叔举进士有名,以刚柔不合时,受蜀聘为幕府,累官至刺史。从翁讳行修,明经及第,累官至项城令,以盗不发,贬州椽,卒。时日休之世,以逺祖襄阳太守子孙,因家襄阳之竟陵,世世为襄阳人。自有唐以来,或农竟陵,或隐鹿门,皆不拘冠冕。以至皮子。呜呼!圣贤命世,世不贱不足以立志;地不卑不足以立名。是知老子产于厉乡,仲尼生于阙里。苟使李干早胎老子,岂降叔梁早▯仲尼不生?贤既家有不足,为立大功,致大化,振大名者,其在斯乎?
文薮巻十
译读书。家产算是什么东西?我只把成堆的书籍排列在梁栋和椽子之间。清晨打开高斋的书卷,独自同圣人交谈。古代的英杰贤人虽然与我处在不同的时代,自古以来心意却彼此相许。案头所见的蠹鱼,也还胜过普通的同伴。贫居秋日。正午时分,头发尚未加冠,我端坐着独自发愁。我家贫困,烟火[稀],灶底[阴防语]。门户狭小而惭愧,车马[廪空],连雀儿也[防尽]。屋子[未寒],织机的声音却使邻家女子相形见羡。闲夜酒醒。醒来时,山月高悬,孤枕置身群书之中。酒意引起口渴,徒然想喝茶;山童怎么叫也叫不醒。秋江晓望。万顷湖面与天空一片碧色,只有一只飞鹭洁白如星。此时纵情远望也不觉得厌倦,正适合做一个漂泊的客子。旅舍除夕。漫漫长夜,谁能守到天明?羁旅之心使我无法安眠。挑灯时仍是旧岁,听见号角却已经到了新年。走出山谷只徒然叹息天晚,举杯饮酒还惭愧自己未能先行。夜深时辞别旅舍,含着泪水面对荒野和槐树下的天空。经过云居院玄福上人的旧居。再次来到云居院,独自寂寞悄然。隔着窗户窥见影子,还以为是禅师。没有遇到那位乡野老人,前来听法;却还看见邻院的僧人,为我引来泉水。佛龛上已经生出新的[石],耳边和墙壁之间徒然萦绕着旧日的茶烟。南京的弟子们,时时前来。他们哭泣着捧起山花,在几筵前祭奠。陪江西裴公游襄州延庆寺。在通往丹霄的路上停下征车,在名胜之地偷得一日闲暇。不安排前导,以免惊动野鸟;只让后面的车乘载着诗人。岩边候吏被云雾遮住了,竹林下朝服上的露珠还新鲜。再向碧山深处询问,那里也许仍有身穿草衣的隐士。西塞山泊舟渔家。白纶巾下的头发如丝,静静倚着枫树根坐在钓鱼的石矶上。家中的妇女从桑村挑着桑叶离去,小儿从沙市买了蓑衣回来。雨来时莼菜使船行得滑快,春天过后鲈鱼落入钓钩,肥美丰盛。西塞山前整日都是过客,隔着水波彼此羡慕,依依不舍。襄州春游。任马缓缓前行,随处游走,春风引着我,也引着诗情。随意遇到什么事都写成歌咏,经过宴席便隐去自己的姓名。透过柳色辨认人影,常常发生错误;透过花枝窥看鸟儿,却看得格外分明。岑牟和单绞的头巾何曾戴过?不要说我放纵狂妄,像祢衡一样。送堂弟归复州。羡慕你正值少年,悠闲自在;竟陵的烟月就像吴地的天空。车螯近旁的水产尽管取用无妨,小小的舴艋船任风吹行,不费力牵引。道路两旁处处是千顷稻田,家家门外都有一渠莲花。请不要笑我殷勤留你住在襄阳,只因为喜爱南游的缩颈鳊鱼。皮氏世系录。皮氏的先祖,大概是郑公的苗裔、贤大夫子皮的后代。在战国和秦代,没有谱牒可以考察。自汉至唐,历代往往都有英雄贤俊身居官位。西汉时,有名叫容的人,因为善于仪容,官至大夫。东汉时,有名叫廵的人,任太医令。三国时,没有听说有出名的人。晋朝时,有名叫初的人,任襄阳太守;有名叫京的人,是贤能的处士。宋朝时,有名叫熈祖的人,曾与徐广议论。苻王时期,有名叫审的人,任苻坚的侍郎。后魏时期,有名叫豹子的人,是魏国的名将。子道明承袭爵位,他的弟弟喜任使持节、侍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大将军、仇池镇将,仍旧假公。喜凭借战守的功劳,多次增加勋位和爵位。后来转任散骑常侍、安南将军、豫州刺史,死后承袭宗爵。喜的弟弟双仁,任冠军将军、仇池镇将。北齐时,有名叫景和的人,因功劳大而官封为王;有名叫延宗的人,任黄门侍郎。隋朝时,有名叫子信的人,任刺史。到了我大唐,皮氏一族湮没在民间,没有人能够凭文章取得官位。只有从祖父讳瑕,叔父举进士有声名;因为刚强与柔和不合时宜,接受蜀地的聘请担任幕府属官,历任官职直到刺史。从伯父讳行修,以明经科及第,历任官职至项城县令;因为盗贼未能侦破而被贬为州府属官,后来去世。当时正值日休这一代,因为远祖是襄阳太守的子孙,便迁居襄阳的竟陵,世代都成为襄阳人。自大唐以来,有的在竟陵务农,有的隐居鹿门,都不以做官为意。直到我皮子这一代也是如此。唉!圣贤应运而生,若世俗不轻视他,他就不足以立志;若土地不卑下,他就不足以建立名声。由此可知,老子出生在厉乡,仲尼生于阙里。假使[李干早胎老子],岂不是[叔梁早▯仲尼不生]吗?贤人既然家境有所不足,反而能够建立大功、造成大化、振扬大名,大概正在于此吧?《文薮》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