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集卷二

译秋野明亮，秋风洁白；池塘水声潺潺，虫声啧啧。云气生出的苔藓覆盖山石，冷艳的红花含露而泣，显出娇媚的颜色。荒田到了九月，稻穗参差；蛰伏的萤火虫低低飞过倾斜的田埂小路。石缝间泉水流过沙地，像漆一样黑的鬼火点缀着松花。《贵主征行乐》奚人骑兵穿着黄铜连锁铠甲，罗旗的旗杆饰有香气，旗面画着金色叶纹。中军留在河阳城中醉饮，紫燕般的骏马娇声嘶鸣，踏花而行。春日营中的骑将红润如玉，纵马扬鞭冲上碧空。女墙上挂着素月，角声呜咽；牙帐还没有打开，已经分发了锦衣。酒宴结束，张大彻索要赠诗；当时张大彻刚开始在潞幕任职 长着长须的张郎三十八岁，上天让他裁写诗篇，骨架像花一样华美。往来之中谁是龙头人物？公主派他执掌鱼须笏。行走在水边，青草映着白衫；匣中的章奏秘密繁密，如同蚕丝。金门石阁知道你有才华，早晚会含着豸角和鸡舌香。陇西的长吉是个困顿衰颓的客人，酒将喝完时，感到天下狭窄。葛衣在赵城的秋风中破碎，吟诗整夜直到东方发白。《罗浮山人与葛篇》葛布柔细，适宜织成江雨中的空濛景象；六月的雨中，兰台吹来凉风。博罗的老仙人不时走出洞府，千年石床上仿佛传来鬼神工匠的啼声。蛇毒浓重凝聚，洞堂潮湿；江鱼不肯进食，衔着沙子站立。想剪取湘江中的一尺天空，吴地女子不要说吴刀不锋利。《仁和里杂叙皇甫湜》【皇甫湜新任陆浑县尉】长辈来求马，瘦马因此更加寒酸；同族人借去房屋，破败的墙垣荒凉不堪。庭院横斜着老鼠小径，空地的土又硬又涩；篱笆外大枣垂挂，果实残破如珠。安定的美人截取黄绶，解下冠缨衣带，在暮色清晨间饮酒。回到家时白笔还没有插上头，却使我的清名落在别人后面。徒然辱没了称知己的名声，冒犯您的眼光；排斥引荐，才刚升起便被强行截断。洛阳的风送马进入长安关，门扇尚未打开便遇到疯狗。哪里知道坚都相处事草率，客舍枕边幽独，眼看春天老去。归来时骨瘦面无脂膏，疫气冲上头顶，鬓发也稀少了。想雕琢短篇来求见天官，宗孙不得调任，又有谁来怜惜？明天是下元日，又要向西行道，在崆峒山叙别，漫长得像天一样。《宫娃歌》蜡烛高悬，光照着空荡的纱帐；花房夜里捣制红色守宫砂。象口炉吹出香气，毾[缺字]温暖；七星悬在城上，听见漏板声。寒气侵入罘罳，殿影昏暗；彩鸾帘额上留下霜痕。蟋蟀在月钩栏杆下啼叫，铜铺锁住了阿甄。梦中回到家门，走上沙洲；天河落下的地方，正是长洲的道路。愿君的光明如同太阳，放我骑着鱼破浪而去。《堂堂》堂堂啊，堂堂啊，红梅凋落后仍有梅灰余香。十年间粉蠹生满画梁，饥饿的虫子也不肯吃，只把黄色的梁木蛀得破碎。蕙花已经衰老，桃叶不断长大；禁苑中悬着帘子，隔绝了御苑的光彩。华清宫温泉中有礜石汤，白凤徘徊，随着君王而行。《勉爱行二首》送小季到庐山 洛阳郊外没有祭祀用的俎豆，破旧马厩使老马感到惭愧。小雁飞过炉峰，影子落在楚水之下。长船倚着云彩停泊，石镜映着秋夜的清凉。哪里懂得乡情？姑且对着月亮玩赏，发出呜哑的声音。其二 折下柳枝对着马头，官道旁的槐树像兔子的眼睛。想把千里之外的离别之情带走，只拿这些换取一斗粟米。南云北云徒然绵延，心灵的脉络却像春线一样悬断。青色轩窗外树影转动，月光洒满床铺；下国饥饿的孩子出现在梦中。你这位弟弟二十多岁，近年来拿着镜子，已经长出了胡须。离家三年竟成了这样，在王公门下求取粮米，却一事无成。荒沟里的古水光亮如刀，庭院南边合抱的柳树生满蛴螬。江边年幼的客子实在令人怜念，郊原傍晚的风悲声号号。《致酒行》零落困顿之中端起一杯酒，主人举杯祝客人长寿。主父偃西游求仕，困顿而不能归家，家人把门前的柳枝都折断了。我听说马周从前做新丰客时，天地荒老也无人认识。只能把两行字写在笺上，径直冒犯皇帝的威颜请求恩泽。我有迷失的魂魄，却无法把它招回来；雄鸡一声长鸣，天下便发白了。少年人的心愿应当凌云直上，又有谁怜惜我幽闭寒苦，只能坐着低声叹息？《长歌续短歌》长歌唱破衣襟，短歌唱断白发。秦王无法相见，早晚因忧思郁结在内心发热。口渴就饮壶中的酒，饥饿便拔取田垄上的粟米。凄凉的四月将尽，千里大地一时都变绿。夜里的山峰多么高耸，明月落在石头底下。徘徊着沿石寻找，月光照出高峰之外。不能和它一起游览，歌还没有写成，鬓发已经先变白了。《公莫舞歌》【并序】《公莫舞歌》，是歌咏项伯张开羽翼遮护刘沛公的。宴会中的壮士，在众人中光彩夺目，因此没有留下文字；而且南北乐府大多都有歌辞和引子。我认为各家所作浅陋，如今重新创作《公莫舞歌》如下。方形花纹的古础排列在九楹之间，刺豹的图案淋漓滴血，盛在银甖中。华美筵席上鼓吹齐鸣，却没有桐竹制成的乐器；长刀直立，割断了鸣响的筝弦。横梁挂着粗锦，织出红色纬线；太阳烤得锦缎鲜艳，王还没有醉。腰下宝玦的光芒反复闪现，项庄挥动剑鞘，拦在前面起舞。武材官、小臣啊，公莫舞！座上的真人就是赤龙之子。芒砀山的云气和祥瑞拥抱着天回旋，咸阳的王气清澈如水。铁门轴和铁门闩重重束住关门，大旗五丈高，撞击着两只门环。汉王今天必须得到秦国的印玺；即使打断膝盖、剖腹破肠，我这个臣下也不在乎。《昌谷北园新笋四首》笋箨脱落，长竿般的竹子像削开的玉石一样显露出来；你看那母笋，正是成龙的材料。再让它一夜之间长出千尺，便可离开池园中几寸深的泥土。其二 砍取青翠的竹子来书写《楚辞》，细腻的春笋香气和黑色笋衣纷纷可见。它无情却有恨，有谁看得见？露水压着它，烟霭中仿佛有千万枝在啼泣。其三 自家泉眼旁长出两三茎竹笋，清晨看见它们从紫陌的阴湿根部生出。今年在曲折的水边春沙上，新长的竹笛般青翠的竹子拔地而起。其四 古老竹子的枯梢牵惹着碧云，茂陵归来的我躺着，感叹自己的清贫。风吹过千亩竹林，迎着雨声长啸；鸟儿压在一枝竹上，飞入酒樽的倒影。《恼公》

译宋玉的愁绪徒然断绝，娇美的容颜自然红润。歌声如春草上的露水，门扉掩在杏花丛中。樱桃般小巧的朱唇，眉间添上浓浓的桂叶形黛色。清晨妆匣中映出秀美的面颊，夜帐里香筒的气息减弱。钿镜上飞来孤鹊，江水图中画着水葓。崎岖的发髻梳成碧凤，纤腰弯曲，腰带上饰着金虫。杜若含着清露，河边蒲草聚成紫色茸毛。月光分开蛾眉黛色，花瓣合拢，面颊的朱红更加融合。头发厚重，仿佛盘绕的云雾；腰肢轻盈，忽然倚着春风。秘密书信题写豆蔻，隐语含笑，仿佛芙蓉。不要锁上茱萸匣，也不要打开翡翠笼。戏弄珍珠惊动汉燕，焚烧蜂蜜引来胡蜂。醉后把红色缬绢抛成网，单薄的罗衣挂在绿色蒙络上。数着钱教导姹女，买药时询问巴賨。调匀脸色，安置斜飞的雁形黛；移灯之际，想起梦中生熊的征兆。愁肠纠结，不是竹束所能捆住；腹部紧急，像张开的弓弦。傍晚树影迷住新蝶，残虹使人忆起断裂的彩虹。古时填平渤澥，今日开凿崆峒。绣花叠褥卷起长帷幔，罗裙系成短短的衣襟。心绪摇动如舞鹤，骨架突出似飞龙。井栏涂着清漆，门槛装饰着白铜。花阴处开出兔子小径，向着墙壁印下狐狸踪迹。玳瑁钉缀的帘子轻薄，琉璃叠扇烘暖。象牙床沿着素柏，瑶席卷着香葱。细管在早晨帷帐间吟唱，芳醇美酒滴落如夜枫。宜男花生在楚巷，栀子花开在金色宫墙。龟甲展开屏纹却粗涩，鹅毛笔浸透浓墨。《黄庭》留在卫瓘那里，绿树供韩冯休养。鸡鸣时星星悬在柳树上，乌鸦啼叫，露水滴落梧桐。黄娥刚刚走出座席，受宠的妹妹才开始相随。蜡泪垂在兰香灰烬上，秋日荒草扫过绮窗。吹笙翻奏旧曲，买酒等待新丰。短佩中满是愁绪，长弦哀怨，仿佛削平崧山。曲池边乳鸭安睡，小阁里幼童酣眠。被褥缝着两道针线，钩绦编成五色骢马。蜀地烟霭飞过重锦，峡中雨水溅湿轻柔容颜。拂镜时羞惭于温峤，熏衣时躲避贾充。鱼儿生在玉藕之下，人仿佛处于石莲之中。含水弯眉呈翠色，登楼时水珠溅在马鬃上。使君居住在曲折的街陌，园令住在临邛。桂火使流苏温暖，金炉中细香贯通。春来迟缓，像王子般的姿态；黄莺啭鸣，像谢娘般慵懒。玉漏报晓，三星将沉；铜街上遇见五马车。犀角枝用来防止胆怯，银液镇定心中的惊悸。观看跳脱来推测年命，弹奏琵琶占问吉凶。王者的时令应在七夕，丈夫的位置在三宫。无力涂抹云母，却多方佩带药翁。符箓由青鸟送来，香囊用绛纱缝制。到汉苑寻找官柳，河桥阻隔了宫禁的钟声。月明时中妇醒来，应当笑画堂空寂。《感讽五首》合浦没有明珠，龙洲没有木奴。完全可以知道造化的力量，却不能满足使君的需求。越地妇女还没有开始织作，吴地的蚕才刚刚蠕动。县官骑马来到，面色狰狞，长着虬曲的紫色胡须。怀中揣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着几行字：“如果不是使君发怒，怎么会来到你家？”越妇拜见县官说：“桑芽如今还很小。等到春日将尽，丝车才可以开始转动。”越妇通晓言语，小姑准备了黄粱。县官踩着饭食离去，主簿和属吏又登上厅堂。其二 奇才俊杰没有少年得志，太阳车为什么如此匆忙奔走？我等待着系上两条绶带，留给我的却只有点点白发。都门外贾生的坟墓，青蝇已经久不飞来。寒食时节天色摇曳，愤懑的景象长久肃杀。皇汉十二位帝王，只有这一位帝王称得上睿智明哲。一夜之间听信了宦官小人，文明永远沉沦熄灭！其三 南山为什么这样悲伤？鬼雨洒落在空旷的荒草上。长安的深夜正值秋天，风前有几个人已经老去！黄昏小路昏暗迷离，青栎道袅袅延伸。月到中天，树木竖立着影子；一座山只有白色的破晓之光。漆炬迎接新人，幽深墓穴中萤火纷纷扰动。其四 群星隐尽，四方天空高远；万物知道天将破晓。既然已经出生，就必须自己养活自己，肩挑负担出门而去。君平长久没有回来，康伯逃向国境之路。清晨思绪纷乱，街市上有千人的谈话声。其五 石根旁秋水明亮，石边秋草瘦弱。野竹的香气侵入衣襟，密密的竹叶低垂而厚重。山岭中的月亮归来，蟾光悬挂在空中，清秀明亮。桂树上的露珠对着仙娥，点点星光从云间落下。凄凉的栀子花飘落，山缝中传来清越漏声般的哭泣。下面住着张仲蔚，披卷读书，书案将要腐朽。《三月过行宫》渠水中繁盛的红花拥挤着御墙，风吹娇嫩小叶，仿佛女子梳妆。垂帘下不知多少次看着青春老去，足以把千年的漫长白日锁住。●《李贺集》卷三 《追和何谢铜雀妓》美人手持一壶酒，秋日的景色铺满千里。石马躺在新生的烟霭中，忧愁到来时像什么呢？暂且暗中拨弄歌声，陵墓上的树木自被风吹起。长衣衣襟压在高台上，含泪的眼睛望着织花机。《送秦光禄北征》北方胡骑的坚甲利器足以折断，秋日沙场上，拂晓的鼙鼓声纷乱。胡须浓密的胡人屡屡侵犯边塞，骄横的气势仿佛横亘天际的彩虹。灞水上楼船渡过，营门前细柳营敞开。将军骑着白马驰骋，豪杰施展雄才。箭射落了欃枪星，旗帜高悬，仿佛使日月低垂。榆树稀疏，山势容易看见；铠甲沉重，战马频频嘶鸣。天空辽远，星光隐没；沙地平坦，草叶齐整。风吹过云中的道路，烽火如火；雪污了玉门关的泥土。屡屡斩断呼韩邪的脖颈，曾经焚烧董卓的肚脐。太常仍享有旧日宠幸，光禄却是新近升迁。宝玉佩饰上麒麟腾起，银壶旁狒狒猿猴啼叫。桃花随着马匹奔驰而飞发，彩色柳絮扑向马鞍而来。呵气暖臂，悬挂金斗；对着嘴唇，斟注玉制酒杯。清酒和着碎蚁，紫色浓酒卷起浮杯。虎皮先蒙在马身上，鱼肠剑暂且用来斩断犀角。〔缺字〕〔缺字〕西方旅途来的恶犬，北方奚人皱着眉头。守帐中傍晚焚香，彻夜看鹰栖息。黄龙将要照临别镜，青冢使人思念阳台。周处曾服役于长桥，侯调的短曲令人哀伤。钱塘台阶上有凤凰羽，正室妻子折断鸾鸟钗。妻子攀着琪树，羌儿演奏《落梅》。今天擎剑离去，哪一天才能刺蛟而归？酬答二首 金鱼袋公子的夹衫很长，腰间紧束着镶玉方形腰带。行走到哪里，春风都随着马尾相随；柳花偏偏沾染着宫中女子的香气扑来。第二首 雍州二月，梅池正逢春天；御水中鸂鶒在温暖的白蘋间游动。试问这酒旗歌板之地，今天谁是折花的人？东城画角 河道转向，拂晓时萧萧作响；乌鸦飞过高高的城墙。长帆飘过越地郊野，寒冷的城壁上挂着吴刀。淡菜在寒日下生长，鲕鱼喷溅着白色浪涛。水花沾湿额巾，旗帜和鼓声在夜里迎接潮水。谢秀才有一名妾，穿着白练衣，后来改嫁他人；秀才挽留她却没有成功。后来有人感怀此事，座中人作诗嘲笑讥刺，李贺又接连作了四首。谁知道泥土也会忆念云彩？望尽了梨花盛开的春天。荷花丝制成织机上的白练，竹叶剪裁成花裙。月明时听见阿姐啼哭，灯暗时与情人相会。也认得你的丈夫，金鱼袋还挂在他身上。第二首 铜镜前立着青鸾，胭脂拂过紫色绵帛。脸颊上的花饰拨弄着暗色脂粉，眼角的泪水侵湿了寒意。碧玉破碎后不能复原，瑶琴重新拨动琴弦。今天已不是往日，谁还敢正眼看我？第三首 独居洞房，思念之情难以抑制；蜂儿仿佛成了花的心。香炷将尽，灰烬尚温；头发在寒意中，青虫形的簪子冰冷。长夜遥遥，灯焰渐短；熟睡之后，小屏风显得更加幽深。只愿做一场鸳鸯相会的梦，南城不再传来捣衣砧声。第四首 平日里轻视宋玉，今天却嫁给了文鸯。戟杆横在龙形乐器架旁，刀环倚着桂木窗。请人裁制半袖衣，端坐在胡床上。泪水沾湿了红色车轮，栖息的乌鸦飞上井栏。昌谷读书示巴童 虫声响起，灯光微薄；夜里寒冷，药草气味浓重。你怜悯我这个折翅的客人，辛苦之中仍陪伴着我。巴童答 大鼻子正适合穿山中褐衣，浓眉只配进入苦苦吟咏。若不是您歌唱乐府，谁能知道这深秋的怨意？代崔家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