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集卷三

译醉中纷纷散去离别筵席，醒来时客舍枕边只有一盏灯。黄茅野岸上三更的月亮，春水长亭外十里的船。一片泪水凭谁寄给你？十年过去香气仍在，遗恨依然。徒然怀疑窗外梅花已经开放，不知珠帘青楼在谁的那一边。难道相逢便一定情意深厚？为了郎君露出巧笑，哪里需要黄金。门前春风吹起一尺高的发髻，窗外三更夜雨打在被衾上。任凭归燕看见灯下的泪水，夜窗前只有月亮知道我的心。东西两边的芳草都大致相似，想要望见高城，却到哪里去寻找？《采莲子》十顷池塘里荷花、莲花散发香气，小姑贪玩，在莲池采莲。傍晚戏水，船头都被弄湿；又脱下新裙子去包裹小鸭。《倚声制曲三首》【有序】我从童年起就喜欢写文章。对于别人的文章，虽然不能写得精工，却还能够措辞。至于依照曲调创制作曲，竭力想做，却一句也写不出来。传说禆谌在朝廷谋划国事就失败，在野外谋划却成功。杜南阳认为这是性情资质的局限。诗和曲属于同一类，善于作诗却不能制曲，难道也是在野外谋划而受到局限吗？于是作三首曲。春丝牵惹愁恨，鬓发如云低垂；娇媚的姿态、忧愁的容貌，一半都在眉间。早已是相思深重，难以诉说离别；更何况身体消瘦，连衣服也难以承受。眼前有愁，景物尤其催促；门外无情，车子载着油脂而去。自己笑说不如天上的月亮，酒樽前还能够有看见郎君的时候。不怨因缘，不怨上天。勉强手持牙板来到酒樽前，唱一曲《阳关》，惊动山间月色；离别的泪水千行，盈满酒船。薄命而有情，如今已经结束；旁人本来无意，也同样感到凄然。愿你学那梁间燕子，秋天离去，春天再来到我的身边。山并不高，水也不深；这份情意却轻视千金。今天酒席上的伴侣双双垂泪，明夜灯前只有独自拥衾。日后玉箸般的泪痕徒然可见，千里之外即使尘犀相隔，也能心意相通。桃源的道路已经断绝，无人能够到达；应当允许刘郎再次寻访。《刘壮舆是是堂歌》【并序】刘子在官舍建造厅堂，命名为“是是”，并请求我作诗。我答复他说：“万物产生必有其原因；作为万物本身，彼与此相互接续，却不能确定。所谓‘一’，就是天下的是非；即使圣人出现，也无法对此怎么样。从前楚国有个叫庄周的人，话多而善于辩论，忧虑彼此是非无穷、万物议论不一致，于是把它寄托于天然的声音。他说：‘吹奏万种不同的声音，却任其各自停止。’庄周说这话，自以为达到极致了；但庄周自己本来仍未脱离万物之一，又哪里足以确定是非呢？即便如此，像庄周这样的人，也算略微停下车来休息了。刘子如今建造厅堂、悬挂匾额，独自把辨别是非的责任担在身上。我将看见你嘴唇说破、气力耗尽，而言语的争战还没有停止。试为你歌咏厅堂中的快乐，以使你停止劳苦，或许能让你靠着几案而恍惚忘言吧？歌唱道：” 读厅堂中的书啊，用来使你入睡；饮厅堂中的酒啊，用来使你停止言说。是非纷杂地进入你的耳中啊，就把它交给庭院中的叹息。蚯蚓和树上鸣叫的蝉，或许都能养护生命、保持中和，终此一生。《独处愁》高高的花朵飘落，惊动了愁苦的容颜；珠帘白天紧闭，春风也自顾悠闲。少年骑着金鞍马照耀秦地，玉杯一双翻倒在尘埃之间。花间蝴蝶成双飞舞，触景生情，内心更加苦楚。昨夜阴云只有几尺高，整夜变成了窗西的雨。《远别离》远别离啊，明天就要进入蜀地。酒意正浓而太阳西落，客子的心惊动不安。起身先和车夫商量道路，把车牵到庭中，牛拴在槽边。梧桐枝条袅袅，秋风强劲。离别之情惆怅，气息咽住，酒无法下咽，反而沾污了麒麟袍。慢慢唱着清歌安慰幽独，不惜更深夜长、再添灯烛。赠给你头上的古代搔头簪，不要改变像这块玉一样终生不变的心。每每笑看花瓣飘落，东家吹落，西家便怨恨。只要归来时还像分别时一样，彼此相知又何必长久相见？《行路难》人生动辄就和衣食发生关系，百年劳碌不息，谁能清闲？四时睡足，便上马出发。岁岁经过钱塘，如今又到了长安。车行令人忧愁，羊肠小道夜间险恶；折断的船只又害怕遇见人鲊。清晨惊于急流，九州之间只有一身的怨恨；本来珍惜自己，却使我的容颜常常失去鲜明欢悦。天地由一股元气生成，万象融会；江由此凝结，山也由此形成。再愿洪炉倾泻，熔化一切凝结，使万世再没有行路难。《白纻词二首效鲍照》摇动轻薄的衣襟，拖曳长长的衣带，为楚地起舞，祝愿万寿。新作的《白纻》曲调，依照旧曲；北风卷地而来，山势高峻，燕雁躲避霜寒，饥饿得不再鸣叫。高堂中美酒很多，华灯明亮。回转纤细腰肢，伸出洁白双手；发髻坠落，鬓发倾斜，金钗将要滑落。为君起舞歌唱，君且饮酒。年岁将尽，七泽空旷；浩荡的汉水、沔水直通天空。北风中饮玉壶美酒，欢乐还没有结束。《七夕歌》人间一片梧桐叶飘落，蓐收运行秋令，北斗的斗柄回转。神官召集供役使的灵鹊，径直渡过银河，以云彩作桥。银河东边的美人，是天帝的女儿；年年纺织，辛劳着一双玉手，织成云雾般的紫色星衣。辛苦而没有欢乐，也不理会天帝的怜爱，独自居住而无人作伴取乐。银河西边嫁给牵牛郎，从嫁过去后便荒废纺织；青鬓云髻，早晚梳理，只贪恋欢乐而不归。天帝发怒，把她贬回去重新走来时的道路，只允许一年相见一次，在七月七日于桥边渡河。离别时间长，短暂相聚又能怎么办？反而后悔从前欢乐恩爱太多，匆匆之间万事说不尽。烛龙已经驾车，跟随羲和而行；河边灵官催促天亮出发，命令森严，不管轻易离别。徒然把眼泪化作滂沱大雨，泪痕有尽而愁绪没有止息。我对织女说，你不要叹息；天地没有穷尽，终会不断相见；还胜过姮娥没有嫁人，夜夜独眠在广寒宫。《琉璃瓶歌赠晁二》南方火神所在之地荒远茫昧，大地的轴线倾斜；下面有积水，潜藏着鲲鲸。巨鳌翻动波澜，山岳因此崩塌；金乌俯冲啄击，凶龙腾跃；狂乱的长须、奇异的鬣毛，万族成群。巨大神灵用双手托举日月，夸娥因忧愁而叹息，乌鸦收起翎羽；老鱼战死，风雨腥膻。长彗星向下扫过，千里震惊；浅滩只有一席之地，却垒成城池。蛮儿夷女戴着奇异的冠缨；大船高映日天，百程之外怒张船帆，吼声与风搏战。飞鹏般的舟中人，眉目奇怪；皮肤如兽，舌头像鸟，发髻高翘支撑。万金明珠串联如绳，白衣在夜间发光，并非白色丝绢。以有换无，百货倾售；空中打开袋囊，光芒照出屋柱。它不是石头，也不是玉，颜色深青；像昆吾宝铁雕成的春冰，内外通透，中空而明亮，宛然深邃，这就是瓶。补陀真人穿着一铢重的衣服，攀膝安坐，花雨纷飞；用兜罗宝手亲自提携，以杨枝取露，救济渴饿之人。海师跪地请求，额头磨出厚茧；番禺宝市也失去光彩。它流传到人间，进入我的手中；我用百重吴地绵帛包裹，厚重地选择主人而归。如今把它授予你，光辉灿烂；你的文章清明无垢，你的肺腑也和你的德行相称。你不要忘记，愿与你一同登上白玉堂。《九江千岁龟歌赠无咎》

译灵龟千年不吃东西，用背负着床，饮用自己的气息。我家的两只龟，难道不只是不用进食，也不用呼吸吗？寿命可以与万古一样没有终极。济南晁君博通天地万物，整夜仰观牛宿、斗宿，很像晋代的司空。他指给我看两只龟并为它们命名：大龟叫九江，小龟号千岁。老龙在洞庭怒吼，倾覆尧的九州【原注：指半山老人】；禹叹息之间水面已经平流【原注：指迂叟】。九江没有波浪，拍击着天空般漂浮；其中有大神灵，背部像丘陵。南风吹过楚地泽国，莲叶清润欲秀；有东西在其中筑巢，只有一寸大小却竖立着介胄；霞衣仙人鬓发如霜。用南极的光芒给它饮用；红色额头的老客不再相见，飞渡东海到扶桑的巢【案：一版本“巢”作“朝”】。近来蟠桃枝上结有果实，大得像瓦缶，浮在水面上比鸟还轻【案：此句一版本作“我身轻若蓬”】。江海之间回首一望，便见青珊瑚柱、碧瑶宫；水仙焚香，吹成清风。早晨在莲叶西边嬉戏，傍晚游到莲花东边。秋风吹来莲子成熟，便回到清江之国。小的叫千岁，大的叫九江；我很久没有见到它们，如今它们成双来到您的案前。我对晁君说，这两种东西很像我和您：国家有守护之龟，您的文章是灿然照耀天下的宝器，如同黄金的匣子、紫色的瑶玉柜。天王端正地戴着冕旒，史官拜了两拜；一项违逆、二项顺从，便可决定大事。我这一身百无一用，很像潜藏深渊的千岁龟；不愿在人间储藏金玉、享受富贵，只愿把身体寄托在江上一叶秋莲。万物无论有才还是无才，任用或舍弃都不能由上天决定。寄声问晁君：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大雪歌》老农占卜田地，得到吉兆；一夜北风吹来，大雪漫过屋顶。房屋受压将要折毁，您不要悲伤；田垄上的新麦埋在一尺深的泥雪中，泥深反而使麦根牢固，任风也吹不动。明年做成的麦饼会大如簸箕，乡野人吃得饱，官府的差事也少。不要害怕瑟缩、寒气侵入肌肤。高堂早晨起身又能做什么？门前没有马蹄痕迹，人更加稀少。珠楼玉阁相互映照，飞雪翻动；坐在那里看见贫困房屋也生出光辉。没有功劳却受到俸禄，实在惭愧；丰收幸亏依赖上天赐予。丢弃的粮食和谷粒留给鸡犬，我又怎能长久煮食藜藿？《孙彦古画风雨山水诗》山深岩高，石壁青白。太阳忽然使天空变色，昏暗漆黑；狂风驱赶云层不停奔走，惊雷闪电疾驰，暴雨倾泻而来。山前的雨点大如手掌，山下水势涌起，危险的横木横在崩塌的山崖间。古树年老而有灵性，怒吼着直与风云争斗。枝条披散，树叶倒伏，争斗却毫不怯弱；万窍似乎都要隐藏起来。雷霆像鞭打驴子一样迅疾，驱赶它的是谁呢？石路险峻难走，驴子战战兢兢。眼睛迷乱、内心惊惧，更来不及到树下休息。寒冷苍茫，仿佛直接与鬼神相接；恍惚之间无法自保，龙蛇也受到惊吓。平日居处竟有这样的乐趣，忽然进入眼中。孙家古画勉强能够辨认，然而为什么一幅画只有一尺多长？想要夺取天地间的奇异变化，我喜爱它确实有原因。从前苦于山行，亲身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如今一生两脚不用下堂，反而输给朱家那位贵公子。《岁暮歌》北风卷着雪，送走暮冬。重重云层像山一样，争相堵塞天空。百年老树怒吼，仿佛将要折断；翅膀塌落，看不见向南飞的大雁。堂下幽静的姿态也很可爱，细小的树木缀满花朵，玲珑可观。老人穿着厚重皮衣也不能取暖，漫漫长夜只能守着深炉中的红火。寒雀啾啾，飞不起来；饥饿地啄食冻土，藏在枯草丛中。青春将要回来，水官却发怒；摧折拉毁仍未停止，温暖的阳气无法通行。天时平均分配，各自主管一时；兴废之事谁能独自占据雄长？闭门解下马辔，姑且有所等待。等到道路上的马脚，春泥便会融化。《光山谣》把船停泊在淮南，遥望新息。上天让清淮成为南北的界限，崎岖的小路通入光山。野外景色苍凉，秋日惨白。八月收割稻子，田里没有水；蚱蜢成群飞舞，稻子干枯而死。危险的桥横断山涧，听见水声喧喧；人们争着汲水，争抢瓶罂。昏暗的落日衔着远山，鸟儿在车辙旁啼叫，始终不得闲。县令吴生是我世代旧交，为我煮羊、买来一斗酒；灯前醉饱，纷纷就寝。五更开门，满天星斗。长年身处他乡，内心惘然；远途劳苦，难以一一言说。《用刘梦得三题》春天将晚，斜阳照在高楼；幽花含愁，默默无言。轻柔的柳絮悠悠缓缓飘去，三更时下起雨来，萧萧声整夜传来，愁绪不止。春天已经暮尽，举酒为春天送行。花落了，鸣禽散去；草长了，游人稀少。去年堂上的燕子，故意贴着人飞。春天终于离去，白发使我感慨一生。流水流去不止，夕阳却仍有情。旧时桃李花开的月色，悄悄地向人照明。柯山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四 宋代张耒撰写 古乐府歌词 年年歌 年年西风吹来，白露时节，我在秋日的池原上痛饮村酿。今年闭门不再出游，只因为喜爱我庭院中宽和的风日。东西相望，两丛竹子正挺立着，青翠如玉。早晨烟霭、傍晚雨意，任意凌夺翠凤般的青色，文采终究郁郁不发。新栽的石榴果然不结果，下面却有萧条的秋菊冒着霜。人情虽然想要献酒给我，草木的心意难道愿意胜过你的菊花吗？东栏的黄葵颜色贵丽，气势压满花栏，香气扑鼻。月中桂树凄凉，哪里值得一提？蛛网挂着虫子，困窘得像被捆住一样。怎能整年不改变芳华？本来就是随着众木一同荣枯。我的心意陶然自得，正有所归着，眼前这些又哪里值得记录。早晨默坐，忽然生出美好的思绪。病去之后身体轻快，仿佛脱去枷锁。从来北方客子都向往江南，又何必登楼远望而伤感呢？鹎鵊词 树梢上的黑衣郎，神情爽朗，鸣声又清亮；它比万物更早从睡梦中醒来，起来面对残月和疏星。它怜悯世人沉溺昏睡，使身体污浊、精神不灵，于是招呼人们离开衾席，声声啼叫，每每殷切提醒。幽居的人最怜爱你，天还没亮就起身坐听。荒山中有许多嘉树，春天将尽，因而更触动故园之情。围棋歌，戏赠江瞻道，兼呈蔡秘校 蔡先生下棋，本来不是我的对手，但我谨慎侍奉他，如同侍奉大国。由他主持盟约、召集防守，我不敢推辞。近来他忽然凭势凌人，露出骄傲神色。邹国攻打鲁国，本来就不合宜；越国进入吴国，谁能料定结果？愿您不要因强大而自骄，须知小国也能深谋，交战必须取胜。区区江先生，好比小小的邾娄；我如同强盛的鲁国，完全能够役使并使他战栗。他屡次像螳臂挡车般抗拒，我只怜惜他的心意实在难得。近来他的安排尤其狡狯，和穿墙盗窃、偶有收获有什么不同？可怜这个痴将不懂兵法，请看我的旗号。难道不是北方饥饿的鱼贪食饵料，却不知道有鱼钩吗？嘴里虽然暂时觉得美味，身体却要遭受吞食。虽然如此，我也守卫疆场，防患仍须谨慎。小盗贼攀援而上，蔡先生即使已经周旋于辽、晋、楚、周之间，终究也会有一天落败。向下看江先生的棋路越走越远，我的攻势迅速推进，却还不知道尽头。唉，我自认为怎敢忘记谦逊？只是事情的真相难以掩饰，姑且为您发出一笑。我正想请您看看我的棋局，请看这篇檄文。周氏行 亭亭玉立的美人站在船上，是周家的女儿，年纪二十岁。年轻时嫁给了一个划船郎，郎君身黑如墨，她白如霜。出嫁以后美丑变化，谁还来相比？她连在人前擦泪的时间都没有。天寒时守着船舵站立，雨中也站立；风顺时张帆，深夜还要起身。各种辛苦她都不在意，只是心中暗自悲伤。镜中的容色，还不如江上两只鹭鸶；它们飞来飞去，成双成对，洁白一片。长淮遥遥与天相接，八月捣衣，正是南国的秋天。休说鲤鱼能够托信，只怕只有明月看见人的愁苦。淮边少年知道我的名字，在船头送来酒邀我畅饮。那些恶少任意调笑，我却把你们看得像鸿毛一样轻。穿白衫、戴乌帽的，是哪家的公子？我一见到他，心就像要死去一样。人间男女相逢，本来也是偶然；我在滩下寻找船只，忽然与他相遇。他的情意怎么样？像春风一样，和暖地吹拂着人，使心自然融化。河中相逢却只有一艘船，终究还是受到阻隔。潮水到了蓬山，音信便不能相通。同船百里，却不能同枕而眠。我梦见郎君时，郎君正在睡觉。山头月落，郎君起身归去；沙边潮满，我的船也移动。郎君像飞鸿一样不可挽留，我像斜阳一样向水东流。鸿飞水去，彼此都不回顾；千古万古，这情意绵绵不绝。情意绵绵，又到哪里去询问？倒泻的长淮之水也洗不尽，只应化作淮上的云。往来都成为淮边的遗恨。啄木词 红锦长带垂在背后，紫檀琴槽安稳地横放着；朱丝弦旁的美人亭亭而立，面容如雪。纤纤玉手按弦，金杆拨弹，发出丁丁的啄木声。春林遮蔽阳光，春日晴朗时来回徘徊，深入枝条、穿过翠叶。玉嘴劳累时，便暂且歇息。深园断岭，人迹不到，其中有风雨摧折的杈丫枝。蛀虫很多，老虫充足，吃饱了岂不快乐？山静花深，整日啄个不停。雄鸟雌鸟彼此求偶，一边飞一边鸣叫。它们在高枝上磨嘴，枝条发出声响；若没有功劳，难道甘心让肚肠挨饿？吃饱以后又有意使枯树返青。急促的弹奏像歌，细微的声音像低语。曲子将终时，情意更加停驻。一声啄穿树木，忽然惊动飞叶，枝条摇动，却不知它飞到了哪里。以瓦器替代石鼓文歌 周朝纲纪已经衰微，宣王奋起整顿，挥剑叱喝，使天地开阔。清晨选择吉日，整备我的战马；夜里仰望银河，为百姓疾苦忧愁。方叔、召虎威武雄健，手执弓和斧钺；申伯、韩侯和蔼有德，获赐圭玉与爵位。向北驱逐猃狁，使豺狼逃窜；向南讨伐淮夷，斩杀鲸鳄。明堂中车马奔驰争先，清庙里笙和大钟奏乐，尸主承受祭祀之乐。岐阳举行大规模狩猎，记载功劳；石鼓高大巍峨，万人开凿。千年兵火之后，朝市变迁；后世靠纸笔流传，已经十分渺远。遗迹荒废，事情久远，珍贵之物少了，令人叹惜，风霜日夜摧残剥蚀。您确实喜爱古物，就再到我这里来看看吧。把它换成瓦器，更加奇特卓异。满盘苍翠的玉石排列在我面前，形制古老而奇异；雕琢技艺在伏羲、黄帝以后已经消失，巧伪之风由此兴起，粗朴的木土材料和建筑也失去了纯朴。为什么还能得到这种上古器物？它经历万古，又遭受搜掠。墨翟早已尸骨朽烂，只剩遗风隐约流传。又疑心是晏子用来矫正齐国风俗的器物，以陶土捏成泥制，崇尚俭朴。有人说古代宗庙器物排斥金玉，以诚实质朴为先，确实是这样。这些东西参与鼎俎祭祀，像草束鼓槌和土鼓一样，确实可以用来奏乐。唉，这两件东西真是奇绝，幸亏有我们这些人替它们提携把玩。不然，乌瓦和荒碑只能坐看尘埃堆积，渐渐零落。片雪歌 瑶池中一片孤飞的雪，风急而身轻，飞个不停。谁会用翠袖将它遮护带回？又能拿十斛明珠换给谁？金龟贵客把它迎走，玉制车子载着它穿过尘雾。人间不懂它如桃李般的心意，只有与琵琶自相倾诉。主人已经白头，情意也不亲近；朱楼在春夜锁闭，梨花寂寞。愿同花朵一同落入流水，飘出朱门，随路上的尘土而去。只怕这一生白白过去，从此失身于轻薄之人。人生只求两个知心人相互欢娱，谁是美玉，谁又是泥滓？黄莺被弹丸惊动，花朵辞树；蝴蝶飞散，蜜蜂惊乱，春日也将暮。风光不断，流水长长，却不知这片雪如今飘向何处。梁父吟 豪杰过去没有遇到机遇，连白日也失去光辉。隆中那位卧龙客长声啸歌，把群小看作儿童。九州英雄争相挥鞭，午夜的黄星照耀中原。您看那慷慨有志的人，原来是山东高帝的后孙。老瞒在赤壁抱马逃走，紫髯的江东之主徒然回首。世上的男儿能有几人？袁绍、吕布又算得了什么。永安接受遗诏，足以使人垂泪；亲手扶持庸弱的幼主，难道不是天意。渭水之上徒然张起恢复汉室的旗帜，蜀地百姓已经哭泣，等待归师到来。堂堂八阵图最终又有什么用，长安再也看不见汉官的仪仗。邓艾这个老翁夸耀自己的妙计，谯周老夫子却辨析兴亡。梁父吟，请您听着，我击节高歌为您起舞。躬耕时贫贱却有功名之志，功名一到手却在中途灭亡。遇到时机，儿童妇女也各自称雄；气运一去，英雄也不是命数所能挽回。梁父吟啊，悲哀又悲哀，古今人事有一半都是如此。所以通达之士把一切看得像遗弃之物，庞公难道真是无心之人？为什么鹿门山招他，他却不归去。度关山

译度过关山，心情悠远。秦关道路险峻，行车都要摧折。秋云沉沉，天还未亮；关吏正在睡觉，关门尚未打开。孟尝君逃离秦国，害怕秦国追赶；一天便回到齐国，也不算快。重重关门挡在路上，又有什么办法？搔首茫然，只能空停车轮。主人无言，宾客无计；仰头看看天星，低头彼此相视。风吹树响，心中自然惊惧。唉，白白养了三千门客，下面的门客走上前来，敢于献计：让我为您试着学鸡鸣，引声尚未结束，群鸡已经响应。轧轧声中重门很快打开，马匹嘶鸣，人声喧嚷，车轮转动。北斗斗柄斜横，夜已过半。奔跑的风似乎长了脚，想追又追什么呢？从虎口逃生，并不是我原来的愿望。孟尝君喜爱士人，最终又做成了什么？只得到会鸡鸣狗盗的门客。可怜他当日殷勤相待，停食分衣，究竟是为了谁。天马歌 风雷轰鸣，日月都被遮蔽。天帝派真正的龙降临人世，降下精气神灵，孕育天马；它四足踏着疾风，一动便能行千里。它孤零零地寄生在大宛城，我若不乘用你，你只是白白出生。小羌族的杂种把它随意系在马槽上，秋风吹来时偶尔一鸣，万里之外也闻名。汉天子在内府铸造黄金，求取騄駬。将军奉诏，玉门关打开，神灵的旗帜向西指去。宛王死去，天马出城，天上的马队也为之震惊。塞外沙土飒飒，边地风声骤起。执掌驱赶的校尉拜了两拜，驾驭着羌族使者，清道迎接骐骥。殿下仰望天子的仪表，天生的龙姿彼此辉映。翠羽旗和黄屋车相互逶迤，玉辔金鞍彼此炫耀。向东前往封禅祭祀，车驾发出和鸾之声。甲子日从北方回来，巡行朔方边地；展示才能，自觉逢到好时机而快乐，取得远方之物，却不知路途艰难。万物依照同类而生，仿佛自有神意；天地虽有远近，终究彼此亲近。您没看见，莘野和磻溪的耕者、垂钓老人，一旦吐露胸中志气，便辅佐贤明君主吗？江南曲 平静的湖水如碧玉，烟波宽阔。菱角荷花间吹起秋风，秋日香气散发。采莲姑娘新施红粉，船中笑语隔着烟雾传来。她们把红裙高高系起，双袖一齐卷上，不惜让浮萍沾湿洁白的手腕。争先采得莲花，藏进船篷，互相戏弄，又彼此询问。吴地少年划桨而来，是来做什么？他用手指荷花，表示深情。郎君指着莲房，女子折断莲丝；莲花不到尽头，莲丝也不会断绝。月亮升起，潮水平静，众人四散归去。船轻桨短，去得如飞。两人内心断肠，含情脉脉却都无言，只好把情意寄给流水，传达相思。笼鹰词 八月收获黍子，霜后的田野空旷。苍鹰羽毛长齐，刚刚出笼。它的羽毛如剑，爪如钩，双目如电，锐利的嘴刚在龙泉剑锋上磨过。少年把它架在臂上，带到平原；草一动，人一喊，它便跃起追逐寒兔。它挺身俯冲，像霹雳般迅疾，羽毛随着奔风飞动，血沾湿了爪距。你能搏击兔子，却还不能吃饱；腹中空虚，仍要再次出击，主人却厌弃兔子。你还在饥饿中，一生都不得自在，只能供人驱使。蒿草间黄雀啾啾鸣叫，饥饿时啄食野粟，心中没有别的欲求。它形体虽小，技能虽浅，却不受羁绊，能够获得自由。拳毛驹歌 北窗下扫拂墙壁，陈列图书，座隅顿生凛凛杀气。谁把尺幅白绢上的骏马画成这样？这正是文皇当年的拳毛驹，龙头虎背，看天地仿佛若有若无。三万里皇天孕育出此马，谁能够得到它？虬须客李世民才是真天子，擒王灭窦，如同扫尘。英气贯穿日光，苍天也为之开张；黄金甲的光芒照耀天地，大白羽箭奔驰如风雷。唐文皇曾与单雄信交战，雄信挥动铁槊，文皇用大白羽箭射中槊身，火光迸出数尺，雄信逃走。真龙般的骏马在马厩里，万马奔驰，低头看四海之马都只是劣马。如今昭陵只剩长满榛棘的一抔土，柏城中的六匹石马也覆满古老莓苔。唉，骏马已经化为尘土，即使有燕昭王，也难以再见到这样的贤才骏马。寒鸦词 寒鸦到来时已是九月，黄粱萧萧，农人正在田里收割。鸦声清哀，傍晚纷纷停泊，交相应和，和谐而快乐。它们成群飞聚，喧噪着，百千个头颈一起转动；腹部如霜，双翅乌黑。风高日落时来到田中，队伍奔腾，钲鼓般的叫声震响高林。古道旁榆柳稀疏，落叶映着晴霜，遍地荆棘。志士早晨听到它们的声音，感叹岁月流逝；农家等待你们，知道严寒将至。田垄上的雪融化，牛拉着犁，春风荡漾，吹送你们归来。你们躲寒就暖，究竟为了什么？长久伴随燕子和鸿雁，南北飞行。我滞留在穷僻的城中，不知何时返回，只为你们年年在岁末悲伤。乘小船向东而下，或许还有期限；明年将在长淮岸边再见你们。寒食歌 东风吹来，芳草生长，寒食时节春色茫茫。人家关门离去，鸡犬自相跟随。原野高处柳树和花朵簇拥，行人来往，长声叹息。旧坟新墓层层叠叠，不知是谁家烧纸钱、浇奠酒。桑树上的斑鸠鸣叫，召唤山雨；雨丝萧萧，山中日色将暮。归来时门巷正是春寒，花下残红落了无数。北里的悲啼整夜不停，清弦脆管从南楼传来。古今的歌笑什么时候才会完？芳草和白杨经历春秋更替。去年还在秋千上巧笑的女子，今年已经嫁给东邻人家。彩绳画柱仿佛仍是当年，只有朱颜不再如旧。百人求仙也没有一人成功，麻姑不可再见，只听说过她的名字。且须痛饮万斛春酒，江边渔父笑那些还清醒的人。飞萤词 碧绿梧桐含着风，夏夜清凉。五月的林塘中，飞萤像翠色屏风，玉席上生起凉意。一点秋意从此萌生。方池水深，溪雨积聚，萤火上下闪耀，纷乱地凝在碧色中。幸而趁帘子卷起飞入华堂，不怕惊扰人，照亮瑶席。汉宫千门万户相连，夜夜灯火辉煌，萤火却在暗中飞过。光影流过太液池，水波把金盘般的月影映落，月中又有露珠。银阙苍苍，玉漏迟迟，年年都使人为你充满愁思。长门宫中的怨妾不能入睡，团扇美人还在吟赋作诗。避暑长廊中人声笑语，栏下有人用小罗扇扑捉飞萤；它已经飞入幽室，自然明亮，更伴着残星直到碧天破晓。您没看见洛阳西面的连昌宫殿吗？破瓦颓垣，令人感叹古今兴亡。荒榛腐草间无人踪迹，只有秋天到来时，萤火还在闪耀飞舞。齐安行 黄州是楚国三户之一，葛藤蔓延成城，城楼和水寨靠着江边，市井不过几十家。城中平坦田地没有一尺，只有瘦土冈和竹子，青黄相杂，靠引水种稻。官街旁客船早晨聚集，傍晚四散。说着夷语的人从湖湘而来。使君登临的楼阁很华丽，涂着红土，门却狭窄得不能并行两匹马。满城蛙声喧闹，更声杂乱。谷风呼呼，黄鸦鸣叫。最令人忧愁的是三伏天热得像蒸笼，北方来的十个人中，八九个都生病。百年生死都在中州，千万不要来齐安游玩。一百五歌 山民对于岁时祭祀的事情虽然粗略，却还知道拜扫。一百五日清晨，男女走出城门。黄土冈前，摆开酒器和祭品，蒸好竹包中的粉饵和野菜。富家煮羊，贫家献鱼。日暮时肩舆踏着风雨归去，江乡人家没有牛车。人们插花饮酒于山边集市，醉后歌声震动邻里。南方人听见歌声，笑着相互寻找；北方人听见歌声，泪水沾满衣襟。秋风谣

译秋风起来，秋云高远。连绵群山中的草木如波涛翻涌，大江水势激荡，鱼龙纷纷逃窜。羲和奔忙，太阳车飞驰，支撑天地的八柱倾斜，恐怕不能牢固。柯山老人遮掩蓬屋，害怕寒冷，整理我的旧绵衣。有粗糙的饭食在盘中，也有浊酒；醉饱之后高卧，任凭别人呼喊。东皋行 秋云卷尽，秋天空旷清明。东皋一片萧条，只听见鸡犬声。黄叶在风中吟唱，声音并不平和。荷花半已凋落，却更有情致。归来时，童仆饥饿瘦弱，马匹疲惫。城头树色昏暗，乌鸦想要栖息。不知哪家的朱楼中有人夜宿，帘间透出一点微红的烛光。正月词 一夜春雨打红樱桃的枝梢，清晨卷帘，天已放晴，鸲鹆啼叫。帘旌像细浪般被东风卷动，迎来春天，仿佛把春天当作主人。玉手娇懒地添绣花丝线，栏下菖蒲仿佛近在眼前。云屏前清晨贪睡，翠翘横在楼上；天气还寒，正是五更时分。二月词 春风卷动画幕，长廊寂静，帘下有人沉睡，初升的太阳照耀漫长白昼。蜜蜂嘤嘤而动，采花不止。昨夜露水很重，蔷薇清冷；芳草茂长之时，正值寒食天气。低矮红墙处看见秋千，人家无事，鸡犬闲静。日暮时分，芳郊可供留醉而眠。饥乌词 北风夹着夜雨，乌鸦翅膀湿透，低飞在野地田畦，啄食遗落的谷粒。啄食也吃不饱，还害怕人。唉，只能隔着田垄独自呼鸣寻找同伴。我行经陈、宋，经过大泽，田地荒芜，长满茅草，也不种麦子，只能空着肚子等待饱食。明年禾苗会怎样？乌鸦啊乌鸦，你们饥饿，又能独自怎么办呢？苦寒行二首 淮南严寒苦极，无法渡过。积雪连着群山，狂风吹倒树木。长淮完全冻结，鱼龙都在忧愁。哀鸿靠近人飞来，却不能离去；大雪中的寒气逼人，白日也没有暖光。六龙瑟缩，不肯驾车前行；衰老疲惫的孤舟暂且停泊。坚冰有三尺厚，比墙还厚。茫茫楚乡，正是仲冬。白屋没有炊烟，飞鸟走兽绝迹于空林。呼号的寒风吹断枝条，长淮无人；冰雪照耀，寒冻彻骨，钓船被埋，再也不能捕鱼。南方人还没有尝到淮中的鱼，必须下到清澈深水中，剖取寒蛟来烹食它腹中的肥肉。春词 用宝刀裁剪花朵，剪碎罗縠作带子。腊月里染成红黄，粟树枝头再过几日就要开花。世间人情为什么变化得这样快？东风还没有转来，北风仍然严寒。重新把帘子挂到铜钩上，却不肯卷起。不要责怪蛾眉女子呵气暖手指，层层屋檐下的冰像碧玉般纤细。仿效王建宫词五首 昨夜霜气很重，凝结在栏杆上。玉殿一尘不染，玉砌寒冷。君王天天很早结束朝会，宫禁之中无事，整个冬天都清闲。帘外微微发亮，烛光下正在梳妆。殿门打开锁钥，等待君王。玉阶地面寒冷，罗鞋单薄；在众人中偷偷走近，倚靠在御床旁。昨夜新霜布满玉阶，初冬时节处处点起火炉。宦官逐院传达诏令赏赐，南方诸侯进献橘子来了。玉阶上的夜色仿佛白昼般昏暗，催促放行朝班散去。侍臣随从车驾登楼，一同等待下雪。重重宫殿一时焕然一新。千枝莲花形烛灯照着迟开的夜宴。君王取笔书写新诗，宫人唱和完成，争着先呈上。君王偏爱宋家兄弟的词作。旱谣 七月不下雨，井水混浊。孤城烈日当空，风卷尘土。楚地天空万里没有一丝云，旱气充塞天空，白昼昏暗。土龙、蜥蜴终究没有神力，田间水车声彼此相闻；努力踏车，不要厌烦勤劳，只担心水势会伤害禾苗根部。道路旁押送来的是谁？为了田埂间争水，竟杀害邻人。五湖七泽水源并不贫乏，正要依靠老龙一屈一伸来降雨。赠给潘邠老（有序） 我住在柯山西边，潘邠老住在东边。九月十一日，我前去拜访他。经过蔬菜园，坐在修诚堂中；从竹林间回来，在龟蝉之间饮酒，兴致非常好。因此作这首杂言诗赠给他。有房屋可以读书，有竹子可以忘忧。采庭院里的菊花，香气有余；煮园中的蔬菜，甘美而柔嫩。两位贤者如此，还有什么可求的呢？鬼不会责怪你们，人也不会仇恨你们。有酒可以买来饮用，有江鱼可以作菜。又何必摆出列鼎盛食珍馐，佩印封侯呢？我住在柯山西边，与你相隔一里，可以拄杖穿鞋早晨来往、晚上游玩，必定不会厌倦。我想向你讨些醋、借匹马，只怕劳烦你光着脚、顶着露水奔走。不然就要把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屡屡空乏的快乐，翻成董生清明时用玉杯饮酒、谈论《春秋》的生活了。醉中杂言 老人攀折花朵，又借着芳草取乐。春天的力量使人如醉欲倒。还来不及安排，姑且留住春天；东风已经和人一起衰老。春神爱惜春天，却不爱惜花朵；千红万紫都委落泥沙。已经让白日铺展锦绣，又想在平地上兴起云霞。我想招呼宾客，却没有酒肉；摘花插在头上，却悲叹头发已经秃了。怎样才能酿出一万瓮酒，宰杀一千只羊？在花间吃醉喝饱，踏着春日阳光。柯山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五 宋代张耒撰写 古乐府歌词 龟山祭淮词二首 迎神 树木在苍山顶端袅袅摇曳，回旋深曲的水流之下有九重深渊。东风中歌唱，春水起舞；庭院肃穆，神灵降临。神灵降下，翠色帷幕高举；山谷幽暗，春山下着雨。神灵三次休息，也三次设宴；游云高远，望见远处水岸。愿您安定我的舟楫，不要发怒；水边的人苦苦思念您。菖蒲生长，杨柳逢春；解下您的旗帜，醉饮您的御酒。姑且欢乐一天，请不要抛弃我们。送神 楚地巫人已经醉了，您却不肯停留。春风吹起，木兰舟起行。我收住船桨，敬您饮酒；您既然不再顾念我们，便驾着龙车出游。凌驾九江，勒住沧海；万龙起舞，百灵相随。您非常快乐，我却思念您。遥望您的故居，故居上空只有一片云。水波流动，石头重叠。空祠中野草生长，风雨吹入您的屋宇。山中春天，鸟声悲鸣；明月皎洁，半夜又来。惠别 洞箫奏响，瑶琴弹奏。白天不够，就接着度过夜晚。我宁愿独自沉浸在这深厚的欢乐中，喜爱您的美好修养。拨开浮云，显出明月；挥退群星，不与它们商量。既然已经说定并命令我，回头又使我的光明长久。难道只是说并非如此，借东风传来美好的声音？唉，话说起来为何这样容易，却有人为之倾身。鬼神藏在内心的事情，一旦显露就必定被看见；卷起兰草般的舌头，彼此互通诚信。我虽不亲自执着明烛照你，光辉也会照到你的居所。两相审察的人不需要媒介，我已经从你的鼻息中获得了你。舒展你的声音歌唱，凤凰将会听见而振翅。系好你的玉佩起舞，星斗也看着你上下移动。你独自翩翩而去，无法挽留；你的居处可以知道，却不能得到。春水浩荡，我独自在你河流的曲处饮酒。群鸟鸣叫飞翔，下面是芳草。柳条舒展，可以攀折系结；桃李初开，像刚刚涂施脂粉。行路的人怀念你，离别的人思念你；斟酒敬你，祝你长寿不衰。抚摸你的船悠然前行，它将浩渺地漂航。三江与震泽之间，船师告知风浪暂息。引望灿烂的日月星辰，我独自向南方极远处望你。想必你在那下面击鼓于圣洁的波涛，鞭打蛟龙。使宓妃不敢巧笑，皇英也整理衣襟前来。南风吹来，进入我的衣襟。我的心独自感到舒畅清婉，说道：这就是故人的风。诉说旱魃（并序） 寿安发生夏旱，麦子将要枯死，百姓为此忧愁，无所不用地祈祷。云已经兴起，却总有大风把它吹散；间或下雨，也被尘土混杂得无法分辨，人物仿佛都有某种东西在作祟。张耒考察《诗经》，认为旱灾之神叫魃，难道是魃造成的吗？于是作《诉魃词》。天帝统治下土，却远离百姓；抚育治理万方，周遍而没有边际。亿万种生物茂密丛杂，出入日月之间，运行星辰。天地广大，必能包容一切；阴暗奸邪潜伏其中。若不上诉，天帝哪里能够听见？庚申年，斗柄指向巳月，十天过去又十天，雨水仍不降下。禾苗枯焦，果实憔悴；麦田茫茫，结不出穗粒。旧粮已经吃尽，只能等待新粮充饥。夺走了百姓的希望，百姓忧愁而迷惑；放下农具拿起武器，便相互抢夺劫掠。形势危急，来不及思考，只求顷刻活命。百姓寄望天帝，祈请云师。云气早晨升起，收敛太阳光辉。是谁鼓动狂风，震动山川？上方的云被吹散，旁边的云被剥离。云虽有仁心，却不能施雨。原野光秃，草木摧折。是谁扬起尘土，遮蔽朝日？尘土纷纷扬扬，覆盖万物。天地昏迷，浩荡而恍惚；清醒者也昏乱，失去方向。植物根茎被埋，花朵果实腐烂。世间惨乱交错，恩泽蓬勃不见。狂风猛烈，侵害万家；雨尘飘落，从早到晚。百姓说：是谁在作祟，使尸体般的物事出现？它的名字叫魃，专司旱灾。它厌恶湿润，嫉恨恩泽，盗取太阳的威势；放纵目光注视枯木，憎恨花木茂盛；厌恶饱食，嫉妒丰足，以百姓饥饿为幸。它高亢不肯低伏，狂风又助长它的势力。它残害温柔茂盛的草木，把尘埃吹起；带来炎火，光焰灿烂；驾驭回禄，让毕方作陪。朱红旗帜飘扬，绛色帷帐衣裳铺陈。它坦然无畏，洋洋自得；同伴是疫病，朋友是灾祸。它的力量极其猛烈，党羽极其强盛；轻慢天帝威严，分散灾害残杀众生。偷偷窃取祭祀祈祷，又傲慢地驱逐抵抗。百姓依靠天帝的仁德，才有衣穿、有饭吃。上帝极其明察，诉告者不会受到祸患责罚。愿天帝震怒，降罪于魃；使它永远不能留在世间，幽沉深溺。雷声擂鼓，闪电扬旗；雨水卷入山谷，云气张开帷幕。泽水泛滥，甘润深厚；使枯槁瘦弱的万物充实，使枯萎者重新振作。禾黍茂盛，蔬菜果实肥美。年成既已丰登，百姓饱食而欢乐安康。天帝与百姓啊，我深深思念你们。把魃幽禁起来，永远不予宽赦。叙雨（有序） 福昌百姓曾在西山祈祷旱灾，取山泉一勺祭祀它，没过几天就下了雨。县中百姓说，旱年取水祭祀，总会得到感应，而且取水祭祀的不只是福昌一地。张耒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于是作歌来颂扬它。西山的泉水啊，清冽而纯净，万古流注，从不增减。应龙盘踞守护，谨慎关闭泉门；有神灵主管，统率群神。神君居住在哪里？在高高的山巅。云气如城郭，雾霭如宫阙，都是您的宫殿。驾着疾驰的云景，乘清风而行；上与仙圣为友，辅佐天帝。如今发生旱灾，除了神君还能向谁申诉？家中没有余粮，麦苗得不到雨水庇护。尘土飞扬，使行人迷乱错步；魃的威势极其张狂，炽热无人能够抵御。舀取一勺泉水，献上羔羊和猪；向水泉求什么呢？实在是凭借神君。土地上有蔬菜，树林中有果实；采摘香草，腌制芳美之物。神灵享用我们的祭品，降临我们的厅堂；斟上芝草酿的美酒，奉上椒香的浆液。巫人极为恭敬，时日也很吉祥；怜悯我们的疾苦，降下祥瑞。神君仁慈，顾念下民；抚恤百姓灾难，向天帝宫门呼告。天帝顾念神君，便诏令雨官。叱喝驾驭六龙，使它们奋力交错飞翔；抽动飞电，擂响雷霆；让您的恩泽普降，正是无边无际。山灵川怪纷纷奔腾而来，头角、毛羽、鳞鬛灿烂闪耀。前有旌幢，后有旗帜，黑色双轮滚动；椎击轰鸣，呼喝喧腾，仿佛翻转乾坤。九鬛神龙与蛟、鲲混杂；瞪眼飞涎，翻动上下颚。羲和伏藏不敢行动，星辰也停止运行。一场雨洒遍万里，如同倾倒河流。妖风失去威势，收敛奔逃；魃的衣裳被雨淋湿，只能伏地蹲坐。枯槁的土地重新苏醒，焦裂的泽地停止焚烧。雨水丰厚润泽，没有边际。豆类麦类纷纷茂盛，农人振作精神。秋季播种已经开始，农人便勤劳耕作；达到充足便停止，披着雾气昏暗而去。朝阳清明，收敛尘埃。功成之后不居其功，驾云归去。空山寂寥，夜里没有声响；灵泉幽幽，水深而清。竭尽诚意也无法报答，您的仁德真是深厚啊。友山

译张耒任官于福昌，孤独地居住，没有人可以作朋友。宾客不来，旧日朋友也失散了。长时间闭门，整天闭口不言；出门没有同游的人，居家没有来往的人。谁和我一起吃饭？谁为我斟酒？回去守着妻儿，出门只面对仆役奔走。想出门游玩，却只有田间儿童和野外老人，志趣不同，不能交往。心情郁结不吐露，闭塞耳目，盘足袖手，披阅书籍。眼睛疲倦，手肘酸痛，终于成为顽疾，针灸也无法治疗。于是张耒洗涤思虑，除去烦恼，清扫庭院厅堂，枕着手睡去，恍惚间仿佛有所遇见。有神灵出现说：我实在怜悯你孤独没有朋友。我有一些教诲告诉你吗？我回答说：我愿意听。世上的人，一百个愚人中才有一个贤者，这是古人所叹息的，并非只有今天如此。得到贤人作为朋友，善处自然无可比拟；贤人不可得，难道要和愚人交友吗？贤人确实难求，随后遇到的却多是不幸。交友于愚人和不交友，哪一个有利？有些人谄媚取笑，倾覆邪僻；隐藏真情，掩饰实意；窥测人心，献上计谋；趁隙投机，口头赞同、腹中反对，面前歌颂、背后哭泣。这样的朋友实在太多了。哪里比得上不见他们，眼睛清净，耳朵和顺？我再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遵循我的话去交友，哪里会有穷尽？人和山虽然不同，却可以相互为友。我赐给你一个朋友，名字叫山居。它就在你的左右，也在你的北面。它确实不会离开你，安静而不多言。春天绚丽，夏天繁茂，秋天疏朗，冬天清瘦；霞雾融和明亮，风驰雨骤；孤舟横渡奔流，坚固的营垒和精巧的雕镂都展现在你面前。山势傲岸轩昂，景色清华润秀。你吃饭时、睡眠前，它都排入厅堂、映入窗牖，在你面前展示各种本领，即使劳累也不使你忧愁。山中有甘美泉水，灌溉你的园圃；流过石间，悬空而下，泠泠清响，仿佛听见妙音。洗去烦恼，沐浴污垢，难道不更好吗？那些卑俗议论、庸常文章，听过便增加烦闷、进入心中更令人烦恼，难道比得上山泉吗？山中有修长竹子，可以种在你的园中。它安静美丽，明净鲜亮，端正虚心正直，像正人君子。风吹竹叶发声，微风使它泛起碧色，夜月把它镂刻成白色，难道不更好吗？市井儿童满面尘色，歌唱时眉眼乱动、嘴唇鼓起，谄笑浮言，工于献媚取悦，善于谄佞屈身，难道比得上竹子吗？山中有高大乔木，耸立不动，没有媚人的姿态，像面对正直之士。它遮挡风雨、蔽避烈日，千人都可在树下乘凉；微风吹拂，树叶发出箫笙般的声音，难道不更好吗？那些蠕动的势利之徒、妖媚的女子和娇纵的孩子，奴仆趋走、妾人叩拜，难道比得上乔木吗？山中有美好鸟儿，清亮的喉咙，华美的羽毛，引声长鸣，群鸟交替呼唤应答。夜里的笛声和风中的琴声，哀簧怨柱，难道比得上鸟鸣吗？巷歌里舞，急促跳跃，颠狂妖冶、淫秽污浊，父子之间也不施行礼法、抛弃礼数，难道比得上鸟鸣吗？像前面说的这样实在太多了，哪里说得完呢？你同山一起欢乐，右边攀援，左边扶持，为什么还要孤零零地在醒梦之间叹息？张耒拜谢接受这番话，长久想着终于解脱了负累，忧愁消失，心境通达，志气如高山般开阔。岩石巍巍，流水潺潺，竹子茂盛，树木高耸，鸟儿鸣叫，声音清越，一切都像先前所见。自伯夷、叔齐以后，闵子骞、颜回以来，我为什么还要在这浩然之气中自惭呢？种菊（有序） 张耒眼睛有病，头晕而视物昏暗。医生劝他食用菊花，春夏吃菊叶，秋冬吃菊花。张耒认为菊花在草木衰败的时候开放，又有足以抵御疾病的功效，颇像有德的君子，于是寻求菊苗种在庭院里。多么芬芳馥郁啊，繁茂的绿叶配着紫色茎干。这就是名叫菊的花，于是把它种在我的庭院中。它性情清和平静而不急躁，味道甘美爽口，适合烹食。正当秋露惨凄之时，舒展灿烂的花英。颜色端正美丽，香气芬芳清洁；纯静秀美，洁净无瑕，群族繁茂，百花争荣。按时采来食用，天地和气便使人安宁。花蕊轻盈，孔窍通达，使瞳仁清明；防止败坏流浊，使风气宣通、滞塞运行。仙人圣人所食，可以排除腥臭。长久爱食而不停止，将能延长你的寿命。唉，我的一生艰难浅薄，烦恼昏昧；忧虑饥饿，害怕寒冷，靠微薄俸禄生活。最终归向哪里？只能经营山林。膏粱厚禄之家，鼎食珍馐，方丈大的席面纵横排列；烤熊掌，煮龙肉酱和羊肉羹。他们能享有这些自有命运，我又何必羡慕他们的荣耀？只有这美好的菊花，真实地生长在野地。采摘下来咀嚼食用，摆满祭器和登器。求取它非常容易，世上却没有人争夺。我有长久的疾病，身体壅塞，心中烦闷昏沉；四肢关节坚硬麻痹，元气受阻。身体不能支撑，外部壅塞而内部干枯；疥癣肆虐，蛲虫蛰伏盘曲。秋冬吃花，春夏吃叶；新旧交替，您的功效确实如此。愿您使我的身体安康，骨节坚固强健；调和气血，剔除乖戾，快乐洋溢。使华发返黑，使瘘病转为强健。忘却生死，隔绝尘俗，深深潜藏于远方；驾着云雾，呼吸太阳之气；招来朋友彭咸，乘风飞翔。唉，这菊花啊，我对你寄托着这样的希望。驱蛇（有序） 福昌官舍在北面，背靠山修建厅堂。厅堂北面有一条大蛇居穴，时常下来到厅堂南面的水中饮水。人们都认为它是神，见到它不敢驱逐，有时还为它祈祷祭祀。张耒说：这是我的居处，蛇怎么能占据它？况且你只是一条蛇，哪里有什么所谓神灵？于是作这篇文字驱逐它。

译唉！尧帝时代，大水滂沱，横向溃决，淹没四海，包围山陵冈阜；水流奔涌，四处没有阻挡。龙腾蛇奔，放纵嬉戏；腥臭的鳞虫、凶顽的长鬛更加猖獗。它们住在城中、穴居地上，扰乱常规；衰败的虫类纠结成群，肆意残害。它们盘踞陆地，占据深渊，傲慢而不善；同党聚集，日益繁盛；穿穴啮咬，使百姓尽受伤害。下民既已困苦，天帝也不得安宁；黄熊被幽禁在羽山之北，于是命令伯禹巡行四方。禹登高趋卑，翻越山岭，乘船渡水；凿开山岭，疏通源流，导引河水江水；万水奔流而下，浩浩荡荡。规划九州土地，兴办农桑；驱逐龙蛇，屏退到荒远之地；焚烧山林原野，不留余迹。野外巢居穴处的生物，各自保守疆域；谁敢不服从，就割断它的咽喉。伯益作《山海经》一类的志书，考察妖异祥瑞；帝舜年老仍勤劳治国，黜退儿子商均。上天把神圣的大禹授予天下，于是夏朝成为王朝。九州牧守进贡，金属相撞作响；大冶铸造九鼎，精华锋芒腾跃。巍峨的九鼎并立而坚固，奇异形状、诡怪质地的各种物类，有的奔走，有的飞翔。鳞、毛、羽、裸等各种形态，长短杂陈；探求它们的情状，揭示幽微，使隐秘显明；制服驾驭百怪，严明纲纪。兽虫、人鬼各安其乡，宫殿地域各异，生死存亡也各有界限。你这条蛇为什么还住在我的居处？妖异顽劣而且老成，竟敢傲慢地拒绝驱除。深深潜伏在这里，毫无顾忌；下来饮我的池水，渐渐侵扰林木。朱红眼睛、丹红舌头，黑色鳞片覆盖身躯；忽隐忽现，行动迅疾，使人疑惑究竟有无。居住的人害怕躲避，行走的人也放慢脚步；险些夺取我的园地，使我的门徒惊惧。偷窃祭品、接受祈祷，欺骗一群愚民。我告诉你这条蛇：应当潜入山中、穴居荒野，阴暗盘曲，远远躲避，与人类不同。冬天蛰伏，夏天出游，按时行动；吃你自己的食物，和你的同类结伴。你僭越扰乱我的居处，常常失去正道；背弃自己的守分，天帝必有刑罚。为什么昏昧顽固，还想安居？你自己使自己不得安宁，招来剖割烹煮。荒谬违背天理，悖逆圣人法度。我宽恕你的过错，驱逐你离开；赶快舍弃旧居，远远迁徙。南山幽深，云雾缭绕；草木繁茂，山路险峻不平。你的同类很多，食物足够你们享用；捕捉不到人，居住处也没有人与你们争夺。你这样生活十分顺遂，寿命可以延长。万物违背常性，正是灾祸聚集之处。丰美的狐狸皮上有花纹，冬衣因此洁白；乌龟厌恶深渊中的居处，便用来占卜吉凶。老虎不怕人，皮上反而包裹着兵戈；自恃险恶、依仗祸害，最终很少有能够成功的。我说的话极其明白，是按道理告诉你；今日吉祥、时辰良好，你赶快离去。登高 胸中的情怀无法舒展，居处也无聊赖。默默地低声叹息，放声长吟。抒写我的心情，登上那高峻的山巅。山高万仞，可以摸到九重云霄。召来清风，披开浮云。俯瞰四方荒远之地，眺望天边。大海浩荡翻涌，潜藏的蛟龙和巨鲲吐纳其中。吞纳日月，掌控光明与黑暗。酝酿天地元气，包容星辰。羽翼承载四海，微小如芥子的岛屿漂浮在大地上。四岳排列耸立，中岳嵩山蹲踞其中。山脉彼此牵连，像子孙相继。草木蔓延分布，升降起伏如同宾朋。南面遮挡，北面蔽护；向东防卫，向西分隔。群山如手掌上排列的土块，又像盘中罗列的豆粒。黄色的河流从中贯穿，源头发自昆仑。向东奔赴大海，曲折萦回如缭绕的衣带。南方炎热，是火所居之地。朱雀高高耸立，红色的胸脯、绛红的羽翼。它振翅飞翔，光辉灿烂。众多羽族从旁簇拥，纷纷排列成羽翼。光明庄严，北斗星列在北方。升降于玉京，代替天帝掌管度量。呼吸阴阳之气，执掌祸福。真正的仙人逍遥自在，清淡得无法汲取。西方有西王母，头戴胜，居住在洞穴中。寿命历经万古，忘却终始。超然于辽远恍惚之境，独自与大道同在。以日月为车马，与群神同行。于是又向左转而东望，观看大明之光初升。九重深渊震荡沸腾，太阳精华映照天空而升起。排开群阴，使重重幽暗显现光明。有神灵掌管驾驭，穿着朱色衣裳，佩戴绛色冠缨。我要呼唤造物者来回答，准备放任自己回归太初。那天地究竟是谁开始创造的？太阳和月亮又是谁使它们交替运行？四方荒远之地浩渺无边，为什么人偏偏居住在中央？火为什么居于南方？水又是谁使它位于北方？怎么知道东方主掌生长，西方相配而主掌杀伐？斗柄指向寅位，四时之气由此分布，究竟是谁使四时有消有息？世人只知道事情已经如此，于是推类立说。那最初究竟是谁创造的？是谁布置施行，使万物各有区别？还是因为它本来不得不这样，或者是出于某种私人的智慧安排？它忽然自然而然地形成，于是既已完成，便不可断绝。造物者为我详细考察，说：这些事情哪里能够用语言陈述而把意思全部说尽？那混沌的一团元气，我不知道是谁把它合成一体。忽然通达开裂而分成两部分，又怎么知道是谁将它劈开？于是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水归于阴，火归于阳。东方阳气上升而铺陈生机，西方有时则形成损害杀伤。勉强把它叫作“自然”，哪里足以穷究它必然如此的原因？说它“不得不如此”的说法更加疏浅，又何必采取私人臆测？庄周荒诞而妄加推论，夏革愚昧而凭臆回答。世人称我为造物者，我自己又哪里有所主宰？如果尸体一定要等我以后才创造，那么创造我的又是谁？姑且把这些问题放下，不再计较，任凭万物自行生成。不要在太初之际妄逞小聪明，这与夏虫谈论冰雪有什么不同？放开任其自然，不要疑虑；万里之内，仿佛同样平坦。造物者为何启发我，使我的精神飘飘然无所停留？我要远游而去，招来神圣之人为同伴。驾着九条螭龙飞奔的车轮，追逐飞电，挽住疾风。一息之间周游万里，厅堂通达西极，而天下有九州。叩击玉阙的九重关门，到绛都朝见上帝。斟饮瑶台玉杯中的芳酒，招来赤松子，与彭祖交友。既然赐我长生不老，便摒弃嗜欲而承受灵虚之气。又用秘药来助益我，合奏千管箫、吹响万管竽。使我的心情洋溢欢畅，舒展五体而自在安适。下界返回我的居室，姑且整日以此自娱。子由先生把东坡公所唱和陶靖节《归去来词》以及侍郎先生的作品给我看，命我同作一篇。我张耒便自怜仕途不遇，又借此哀悼东坡先生的去世，最终也得以宽解自己的心情。

译归去吧，行走于世却总是不得志。我为什么要归去，又为什么要出仕？没有什么值得欢喜的，舍弃这一切又有什么可悲？看遍一世，却没有人与我相知；古代的人已经逝去，也无法追寻。不愧对于我所奉行的义，又何必忧虑众人的是非？那些人的好恶没有止境，有时竟把衣裳穿颠倒了。只是我涉世已经太深，惭愧于没有看清哲人的微言。我的归隐十分安稳，无须奔波。既守住自己的居室，又关闭我的门户。一团元气极其神妙，深夜仍存于胸中。把至和之气纳入灵根，从玄尊中汲取上天的醇厚精气。既充盈于幽深的宫室，也纯粹清明地显现在面容上。过去有坎坷，如今变得平坦；从前或许危险，现在已经安宁。将要随化人前往西域，在函谷关面见藏吏。将把一生看作刍狗，不再厌观世间的兴废。福祸本出于同一源头，必定从这里产生，又回到这里。那人自以为没有破绽，和把石椁当作万全之计的宋桓公有什么不同？归去吧，我悲悼这个人不能回来，难道要招请仙圣陪他同游吗？从前他以美好的言语惠赠于我，忽然远去，再也无法寻求。我与世人有什么不同呢？起初也因哽咽阻塞而更加忧愁。那钱财和铜器就深深收藏起来吧，何不看看自己辛苦耕种的田地？万古以来芸芸众生，都同乘一舟逝去。半夜过去却还不知道天亮，竟在他的坟丘上号哭，真怕被通达事理的人讥笑。我的眼泪已经涌出，却哭不成声。醒悟到荣誉声名会招人憎恶，庆幸这个人终于获得安息。算了吧！万物的生成，都各有自己的时令。我只是随着时势离去或留下，难道有能力违背它吗？已经过去的无法追赶，后来之事还可以期待。大概旱涝本由上天决定，难道是我的庄稼没有耕耘吗？那蜀地的雄才必定会流传后世，而他的作为尚且使我在《书》《诗》面前惭愧。可叹我的身虽屈而道却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伸张，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哭悼夭折的幼子 什么叫“下殇”？就是我的儿子。孩子生来聪慧贤淑，父母有所告诫，他总是立即停止而不再去做。他性情仁厚，不伤害生物；和同伴相处时，恭谨温和。七岁时得了惊风病，医生没有找到医治的方法，他便死了。我写下这篇文章来哭悼他。是因为医生没有找到医治的方法吗？还是因为他的寿命本来就有长短？难道只有你才能使我悲痛到这种程度吗？还是做父亲的都爱自己的孩子？那圆满的额头、平直的额角、秀美的眉毛和清澈的眼睛，如今他究竟是生是死，难道还存在鬼魂吗？假如什么也没有，那么我还思念什么？假如他还有知觉，那么在荒僻的屋舍、野外的寺院中，面对风霜雨露，他的饮食起居又有谁来照料呢？《柯山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六 宋代张耒撰写 五言古诗 休假日，我和宋遐叔到法云寺去，遇到了李公择、黄鲁直。李公择烹煮皇帝赐给的茶，又拿出高丽产的盘龙墨。黄鲁直拿出近来所作的几首诗，篇篇都奇妙绝伦。我因席间思念晁无咎而作诗，呈给鲁直、遐叔。休假日没有登门拜访，出游时和贤友同到城南高僧那里，安坐在花雨之中。金色香炉散出香雾，宝铎随天风发出声韵。鸟鸣仿佛演说佛法，饭香使人悟得真空。尚书带着两三位宾客，清净的社团继承雷次宗的传统。黄子发锦囊中的诗句，有如造物者的功力。手中一寸墨煤，是海外千年的松烟制成。谁能降服午睡的魔障？赐我茶来消遣团龙茶饼。晁子住在城西，近在咫尺却不能相逢。难道席间没有客人，只是终究觉得少了这位先生。回去时将要看见新月，傍晚的红尘扑上衣衫。困倦而睡，梦中仍有余想，却又听见寺楼的钟声。把《挂虎图》悬在寝室墙上给秸秠看 画工画出幻化般的景象，在白绢上显现出原野荒林。白茅萧萧低伏，凛冽的北风吹过。那只老虎懒洋洋地蹲伏着，举步安稳而不急促。两只眼睛光芒炯炯，怒张的嘴仿佛要吞噬猎物。旁边还有一只斑虎跃动，身上的纹彩淡淡显现。虽然只是偷取了虎的形貌，已经足以使百兽逃走。烦请你守卫我的寝室，振作威势来改变这蓬门陋室。这样便让偷肉的贼不敢在白天窥伺。在神运殿、望香炉、天池等山峰间晚宿，官府催促明日早早出发。远公不出山，安坐着接受天龙供养。地祇哪里敢吝惜珍贵的木石，亲自把它们运送到高岩上。千年屋舍依山而立，高耸不动。风云栖宿在修长的栋梁间，星斗仿佛接近华美的屋脊。碧色的香炉峰亭亭而立，薝卜花不时自行涌现。五彩祥云严密环绕护卫，天上的音乐伴着鸾凤降临。神池隐藏着珍贵的佛像，奇异的光彩从岩洞中发出。谁能登上它的顶峰，亲手牵住湖中蛟龙的缰绳？东堂收藏着黄金佛像，龙像庄严地环绕拱卫。亡国的车辇已经萧条，过去那种拙朴的形制又有谁使用？扫净殿堂只为睡一觉，清幽到了极点，反而没有梦。想着归去，告诫自己清晨出发，赶紧收拾行装催促仆从。大钟震响山林荒野，月已落下，早晨的山岚更加浓重。若再来一次，只怕会坠入渺茫之中，猿猴和仙鹤也会讥笑我。赠给张公贲 我从前还是诸生时，捧着书信拜见谏议公。后来承蒙他称许奖掖，礼数如同对待宾客；一起参加科举考试。刚满弱冠，年少时意气如虹。归来时陪侍在他的车驾之后，他不责怪我醉后失礼。乘一叶孤舟游历梁宋郊外，旅途困苦，百般穷困。我在睢阳府拜见您，您的谈笑像春风一样温暖。人事本不可预料，俯仰之间吉凶便已不同。平生所学的炼丹术，如今只能对着新坟哭泣。十年后得到您的弟弟，我怀念旧日，眼泪沾湿胸襟。他清平持守家法，眉宇间很像您的德行容貌。我们交臂相逢于是非之外，在僚友中如同兄弟。东轩里共话漫长夏日，葵花和翠竹交错呈现青红之色。西舍雪夜欢聚，玉颜在美酒中陶醉。想喝酒便径直相就，直到三更还呵斥守门老人。鲸吞般饮尽，不留一滴；醉势如山崩，确实像山峰倾倒。搜罗尽了酱菜、果脯和楂梨，把筐笼都倒空。整夜两人都沉醉，午后起身时头发蓬乱。人生本来就应当如此，事情过去后再也无法挽回。河桥边系住您的马，一笑之间又欢喜相逢。怜惜您在碧纱帐中，夜里流泪哭向芦苇丛。我正困顿于姜、盐之类的粗食，任职于酸寒的官学。共同寻找旧日游览之地，尘壁上已经缠满丝虫。古寺间鸟声啼叫，夏日阴影下小园空寂。在酒市遇见好朋友，琵琶声也失去了玲珑之韵。歌舞一散，宾客僚友也各自东西。忘情之中仍不免一叹，《齐物论》的道理我还没有真正通晓。官位清冷而身在朝市，您实在能够相信我的慵懒。人生应当使自己成为富贵之人，为什么不自我磨砺？就应当把五车书都藏入胸中，一一化为自己的学问。功业成就，蚂蚁也能筑成土堆；积累日久，群蛇也能化为龙。我们在北郊分手归去，作别时悲伤得惊动了孩子。用长吟代替当面交谈，发出声音逗你一笑。离开黄州 一叶扁舟从孤城出发，挥手向送行的人告别。山势回环，地形如卷；天空开阔，江水从中流泻。远望赤壁，山石的根脚插入水中；昏暗的烟雾笼罩山岭，渔夫樵夫的房舍历历可见。我在夷地居住确实已有三年，邻里之间互相借贷帮助。与他们分别难道没有感情吗？不禁洒下一把老泪。船工举篙击鼓，轻快的双桨比马还健疾。姑且渡江过夜，樊山的夜晚寂静无声。夜宿樊溪 从黄州眺望樊山，秀丽的景色仿佛伸手可揽。扁舟横在江上，来到山脚下系住我的缆绳。大江失去了汹涌之势，浅水清澈得可以照见自己。北风吹来稀疏的雨，夜里枕在船中，船身屡屡摇动。齐安已经无法望见，仿佛孤城被暮色遮暗。奔流掠过溪口，蛟龙水怪屡屡探视。平生把身家性命看得极重，怎敢忘记戒惧？暂时在这里游历，究竟该怎样称说？心中仍耿耿不安，余念难消。道士矶 庐山镇守九江，支脉后裔遍布南方；横亘江上，遮蔽原野，内外实在同属一族。高耸的礁石插入江中，裸露的石头颜色像剖开的青玉；蛟龙藏在乱石洞中，猿猴栖在高树上。我在仲冬时节经过这里，江水的痕迹留在山腹之间。扁舟如同镜面，清澈洁净而不容触扰。既然无法攀登，便让它千古长久地幽独吧。遥想远古之初，人们居住巢穴，便应当告诫樵夫牧人不要惊扰。离开樊口，夜宿巴河，游览马祈寺 扁舟顺着樊溪而下，江南正是清明的时节。清晨登上巴河岸边，极目远望春日原野。步行寻找修竹寺，只见古树争相倾斜。听说从前孙仲谋曾在这里宰牲祭祀军神。雄伟的谋略已经遥远不可复见，英雄的气概足以令人悲叹。石阶直通云雾，红白两色的建筑敞开着宽大的厅堂。山僧安于寂寞，害怕寒冷，不肯走出屋舍。劳碌的人生遇到这样的闲静境地，顿时使我的心情舒展。傍晚江面平坦如席，风势仿佛愿意借给我前行。龟陵湾被风阻挡三日，遥遥祈祷孤山，风便停了。积水很多，疾风刮了三天，阻挡了我的船。天气寒冷，波涛凶恶，岸边洞穴中仿佛有龙虬腾跃。五更时船篷被风吹得鸣响，冷风钻进被褥。天刚亮时群山覆盖着白雪，灿烂铺陈如琳琅珠玉。船工相视而笑，拍着我的船头。水中的孤山之神，雾气般的鬓发横在星眸旁。我仓促祈祷便立即得到回应，知道我厌恶滞留。天气稍晴，景物变得美好，柳色含着新生的柔意。春风是我的旧友，迎接我进入东州。自从离开富池以来，一共三次向顺济龙祈祷，请求顺风，都得到了应验。后来风和日丽，船行安稳，曲折迂回都如我所愿，我感动之下作了这首诗。旗尾指向船头，船工说风向顺利；张开船帆，放松双桨，前进的势头像脱弦之箭。船旁两座高山掠过眼前如流电，水面平静，船身稳当，乘船的我安然睡去，姿态也没有改变。我听说西江的龙神，力量足以使防御诸县往来的万民祈祷；只有正直的人才能得到愿望。可叹我凭借什么呢？我的心意真诚坚定，却没有什么可以进献。神灵难道是怜悯我的穷困，所以赐予我帮助而不等待祭献？由此才知道人的困厄本来不一定是神灵降罪，人世间的事情若显得奇异，也难以用言语辨明。竟使千里远近仿佛就在几案之间，只可惜我不是谢宣城，不能提笔赋写这洁白的江练。出山 青山像君子一样，使我喜爱却不是因为外表媚人。一相逢便展露笑颜，立即有结交之意。今天早晨决然离去，山色凄惨，仿佛拉住我的衣袖，说道：既然山无意挽留，难道此事能够长久搁置吗？路旁有一位白发老人，下面生着白色玉髓；在龙蛇出没的洞窟中挖取它，便足以供我一生饱食。我平生沉溺于幽静独处，竟像忘记了朝廷和市井。一个官职等同尘垢，怎么能让它败坏我的人生计划？草堂中的醉老子，虎溪旁的大德高僧，请替我告诉两位主人，为我留下三亩土地。清晨的雨

译幽居中感受到时令景物，在僧舍里正遇上清晨的凉意。空檐落下寒雨，滴滴声响在秋日厅堂。鸟翅低飞于林间，湿雨使它不能高翔。危叶离开旧枝，幽花在暮色中吐放余芳。悠悠然在清冷的长夜入睡，蟋蟀催促着天明。日月令人悲伤地流逝，而我独自迷失了方向。采摘幽圃中的兰花，到了岁末仍然日日散发芳香。君子当振作精神、彰明德性，不要因儿女之情而悲伤。离开阳翟 驱车从颍川出发，回头望去，嵩山、少室山已经看不见了。霜气塞满高空，寒日黯淡无光。清晨原野与田地相接，天空平展，百里之外可见成群飞鸟。路旁有丘墓和石兽，卧在衰草之间；不知道是哪一家的碑，已经剥蚀破裂，偶然还没有倒下，残破的碑上可见带有汉代笔意的隶字，精妙异常。遗留的坟墓已经无法询问，文章辞采最终又有什么用？想凭金石让名声长存，这个打算早就可笑了。从前游历至今已经三年，生者死者都使我心中悲伤。已经充分懂得人世的忧患，怎么能使自身不衰老呢？途经颍川 许昌是古代名都，气象至今仍未衰替。远道而来的旅客，尘土沾满衣襟和衣袖。黄昏时来到孤零零的驿站，买饭啃食干硬的肉。庭院宽阔，月中蟾蜍高悬；霜气透过寒冷的被子。幸亏带着朱提酒杯，还能置办一顿饭的钱。没有人劝我饮酒，只好孤独地陪伴自己醉去。哪家的楼上传来笙箫？月光下的市街传来谈笑声。谁不能享受欢乐，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独自流泪？长夜漫漫，更漏声稀疏，风势急促，鼓鼙声奔驰。天亮收起席子离去，行止都随所遇而定。昭陵六马，是唐文皇的战马。把它们雕刻在石上，立在昭陵之前。有客人拿石刻和木刻给我看，我便为此作赋。上天将要铲除隋朝的乱局，帝王恰逢六匹龙马而来。六马威严森然，具有风云般的姿态，毛骨飒爽开张。疾驰时飞风也追不上，望见山岳仍屹立而不回头。长声嘶鸣，驰骋八方，使纷纷扰扰的劣马全都退避。秦王有龙凤般的姿态，鱼鸟之类的敌人不足以阻挡他。腰间挂着大白羽箭，射中目标如风雷一般。区区几个小小的敌人，擒取他们如同提携小孩。他手持扫荡天下的竹帚，使六合之内不留尘埃。艰难建立大业，处处都依靠非凡的人才。正是这六匹骏马，功绩可以和英布、卫青相配。功业成就后，八鸾玉铃铿锵作响，玉辂行驶在天街上。如今昭陵宫阙荒凉，古老的石刻埋没在苍苔之中。与杨十二同宿缑氏寺，粗略置酒，张正民秀才前来拜访。相隔千里的离别，悲伤之情难以详细说尽。殷切地交谈一夜，只愿你不要马上睡去。空荡的厅堂中灯火发青，旅途中穿的衣服借僧人的毡席取暖。劳累中共饮一杯酒，却不能解除旅途的寒冷。多年相从的欢乐，分别之后也变得茫然。人世间的事情不过如此，聚散又有什么可叹？只是悲叹多难的身世，尚且还能享有朋友之乐。在百般忧患之间，一个笑容价值万钱。张先生年纪还未满二十岁，已经在少年人中出类拔萃。他身材高峻，坐在我身旁，紫色的眼睛、秀美的双颧。豪壮的志向激励衰弱懦怯之人，清雅的谈论冲破忧愁煎熬。天亮就要分别，怎奈这感情绵绵不尽。初到都城任职，寄信给黄九 相隔千里不能相见，劳碌奔波又有什么话可说？明明不在一城之内，却使我思念不已。我租住在酒家的楼上，推开炉门，卷起酒家的旗幡。低洼的土壤毁坏了早饭，守门老人吵嚷着驱赶一群孩子。马旁挟着雨具，瘦弱的双足等待片刻。迁延五日，长安尘土满身，只能在梦中回到故山。用什么洗涤我的心情？只盼望见到你如青松般的姿态。满腹情意长久不能吐露，古屋中只能弹奏悲凉的诗篇。依鲁直诗韵作《夏日斋中》文章写得惭愧而粗陋，谈吐也停止了深长的意味。近年来屏弃百事，只愿两耳清静。黄公在参禅的屋室中，不觉自己身处市井。客人来时只管饱听清风，难道只是白白前来拜访吗？牺尊和社树，都是妄想以此推测吉凶而已，幸而我没有这样做。希望您善于观察妙理，宫门如同云岭一样，都不过是外物。晚归寄给无咎的两首诗 雨气进入古屋，薄帷上生出夜意。我清醒地想着你拥鼻而坐，正学着苦吟。泥深得欺负我，马归来时躺卧在半柱阳光中。浩然生出奇特的想法，若不是你，还有谁来评判？屋东云气移过山头，屋西日光映照半壁，余下的天空十分开阔。一柄剑般清远的雨，万丝皆白。官府的事务如此痴拙，难道就不能了结？尚未遭到长官责备，只是晁夫子不可片刻分别。送吕际秀才南归 幽谷中的泉水呜咽，秋竹间的风声萧萧。难道我不喜爱孤高清洁吗？只是伤感于愁苦而又穷困。吕先生是南方杰出的人才，胸中积蓄着沧海般的学识。出仕应试却总是不遇，低头躲避那些孩童。离家五千里，客中的饭食又苦于不足。冷落地躺在寒斋中，苦苦吟诗应和秋虫。昨天你把诗投给我，我读了九首叹息之作还没有读完。想知道作者的心情，只要看看读者的面容。文章往往出自贫贱，这件事古今相同。只愿你日后富贵，不愿你的文章只是越来越工巧。今天你来向我告别，出门时像受惊飞去的鸿雁。我们各在天涯一方，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逢？西山寒溪 这次出行相当空闲，姑且来游赏山水；幸好有同行的人，情趣相投，仿佛同出一源。杉树松树在古寺旁鸣响，这才觉得溪水寒冷。孤亭从屋后伸出，石阶彼此牵连，供人攀登。僧人准备粗劣的饭食，虽然贫困却仍有余裕的欢乐。中午登上西山，去路曲折成九道弯。山鸟习惯了人来，并不惊飞；夏日树木秀美而繁茂。遥想紫髯公孙权，在天坛祭祀献玉。豪强的遗风仍在，兴亡废替却不值得留恋。空岩中有一泓清泉，引我掬取甘美的泉水。至人也会悲伤于暑热烦恼，留下这泉水来消除昏沉烦闷。我的茶不是人间所有，而是天上的苍龙月团茶。因为要给你饮用，舍不得不拿出来，于是烹煮它浇在早饭时饮用。深谷到了傍晚容易阴暗，快雨不时斑斑落下。只见夹道的松树，龙须般的松针湿润，苍老的树干颜色青黑。想到我也是闲散之人，闭门幽居，不问外事。不让倒置的珠玉进入胸中，正好救治我胸怀的吝涩。到任做官也不过随意漂荡，遇到胜景便停留盘桓。平生凭借顽钝自守，相信命运而傲视忧患。言说归去时旅途已经疲倦，于是就地停下休息，解下征马的鞍具。回头看归来时乘坐的船，只像一片叶子系在荒僻的水湾。送张天觉出使河东，席上分题，所得题目为“将”字。张侯是蜀都的俊秀之士，身材如玉树挺立，仪表堂堂，手持皇帝赐予的明光节。六月登上太行山，三晋是中原雄伟之地，朔方面对广大的荒漠。传达贤能使者的声音，父老们相互扶持前来；如果能控弦百万，十年废弃的耕桑便可恢复。只要让百姓拿起锄头和犁，自然就能止息刑狱。主人在延阁设宴款待阁老，饯别的酒斟入兰花杯中。请替我向梁谏议问候，想试一试紫参的药方。答仲车 先生住在山阳时，世事不挂在嘴边；读书超过五车，却不肯写下一个字。今天早晨苦苦叹息，告诉我自己将要老了！我的想法和您不同，我想离开这里，去依附禅门之人。和仲车《元夜戏述》华美的灯火照耀宽阔的街道，明月照临重重城郭。只有我们两三个人，整夜关闭着柴门。展开书卷面对明烛，慢慢斟饮浊酒。千万种高峻繁杂的思虑，一醉之后全都能够平息。和鲁直 救济万物不在于忙碌奔波，追求功名却使我惭愧，因为我无意于此。依傍市井怎么能保持美好？汲取泉水也不嫌它深。老人早已有崇尚钵盂、寄身丛林的志趣，哪里能够留在红尘之中？只能白白看着年华迅速衰老。

译书馆值班的住所 紫禁城中隔绝了人的喧声，蓬山般的馆阁转入春日。楼外传来傍晚的鼓声，城阴处卫士列队出行。我沿着台阶采摘新开的花，红紫相间，疏密有致。倚天而立的黄金宫阙间，龙虎之气郁郁勃发。在太平时代撰写文章，值宿时守护编纂的书籍；清闲疏散，便谢绝那些补益之事。岁月令人感到飘忽不定。谢公欣赏山林，不因轩冕而屈身；体悟大道本无朝野之分，通达情理，却惭愧于以利物为务。在宣城冬至日拜谒天庆观，行香并呈给郡中同僚。溪山凄惨衰残，时令正值深冬。清晨率领属官，恭行礼仪于庄严的道宫。原野上露水弥漫，隔水传来凄冷的风。南方气候不同，等候霜降时树叶还没有全红。忽然想起当年簪笔为史，早早趋入宫门。如今在东阁拜舞，祥瑞之气郁郁葱葱。谈笑着走出右掖门，交游之中尽是英雄。年老之后心志已经衰退，然而魂梦仍然回到从前。秋日独自饮酒，怀念荣子邕 初秋饮下一杯酒，风雨带来早来的凉意。上天眷顾我，只是西边的邻友近在咫尺，却不能前去相见。难道没有一匹病弱的马？只是泥泞湿滑，经不起马鞭催赶。我端坐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只好落寞地掩卷而眠。高柳在秋风中已经稀疏，碧草还留下少许鲜色。衰老的心怀感伤时节流逝，客舍中悲叹年华流走。独自吟咏有谁应和？一个人饮酒却仍然清醒。等到新雨初晴、野路干燥，约你在南山边相会。夜初转凉 庭院中的树木在风雨中摇舞，清秋来到我的厅堂。整夜仰卧而眠，灯火照着新来的凉意。从前我来到清颍时，庭院花朵还有晚开的余芳。如今坐在这里，梧桐叶已使庭院昏暗，菊花枝也将泛黄。岁月忽然飞快流逝，形体容貌已经变得苍老。滞留或许自有命数，通达与困厄哪里能够测量？年华晚景寂寥，忧愁使漫长白日更加难熬。忧虑时局并不是我的职责，只有黄卷中的虞舜、唐尧可以安慰我。题写陆羽祠堂，并寄给李援。李援有诗作得特别好，共二首。陆先生已经无法招请，风月寥落，空荡的堂屋掩映着他的遗像。幸好还能让他配享于老禅师旁。举世之人浇薄，有谁知道您的贤德？竟陵已经成了樵夫牧人的地方，旧日遗迹哪里还存在？我想歌咏您的诗篇，三声叹息，抚摸着没有弦的琴。用瓦制的酒器献上秋菊，再斟取石井中的泉水来祭奠。清丽的诗篇用来凭吊陆羽，滋味如同堂下的泉水。陆羽的骨骸已经腐朽，青松替他说话。松树又哪里能够说话？只是风吹来时发出萧萧声。最高深的言谈并不在牙齿舌头之间，陆羽的心意已经流传下来。万松亭有感 细雨湿润了万物，青松之间多有清风。翠色浓郁得仿佛要滴下来，千条蛟龙般的松枝相对起舞。可惜那支青玉簪，竟被丢在路旁的蒿草中。幽居的人不会抛弃你，应当还有绿毛翁来相伴。今晨 今天早晨寒气到来，我坐下先饮一杯；一杯还没有停，又饮三杯，终于把酒罍喝空。我胸中有许多心事，想说又有谁来陪伴？常常在半夜叹息，郁结的心情无从排解。幸亏有樽中的酒君，能驱散烦闷，日后还可再来相助。我时时与它同游，它便以欢笑回报我。古国多有寒酸的菜肴，老妻为我烹煮烧煨。谁说一天的富足不值钱？这样的滋味价值万颗美玉。摘取几枝梅花插在小瓶中，竟然好几天不凋谢。吟咏玩赏仍觉不足，于是写成一首小诗。疏落的梅枝插在书案瓶中，洁白而妩媚，香气美好。悠然之间香气进入鼻中，默默地自得其乐。秀丽的颜色确实令人怜爱，仙人的姿态又岂能理解？老禅师的心本来像草木土石一般，面对它却生出魔障般的烦恼。霜后漫步西园 浓霜使温暖明丽的景色消失，短暂的日光淡薄而没有光彩。回旋的风吹动园中树木，落叶摇动，发出纷纷的声响。饥饿的鸟啄食草根，飞舞时不住地啧啧鸣叫。野外荒芜，没有剩余的谷粒，到了年终将吃什么？西墙下还有鲜嫩的幽草，摆弄着寒冷的青色。四季从不欺骗我，姑且借你的青色欣赏片刻。冬日感怀三首 悲凉的胡笳已经奏完，落月照在西墙上。躺着听林中的鸟，天还未亮便啧啧鸣叫。你所求的食物也容易供给，本来就应当安心休息。夜里归来还要登山，早晨起来为什么又要更加劳役？天地扰动万物，不让轻易获得收成。要做到无所求实在太难，凭什么来使我的劳力休息呢？扬雄年老而不得志，寂寞地玩味文史；身处虎狼般的环境，最终才得以逃脱死亡。他内心恬淡，遗弃外在的欲望，独自享受与众不同的乐趣。只要有带酒来的人便感到高兴，何必求得世人的知己？近年来对百事都懒怠，唯独喜爱清静中的趣味。天气寒冷没有客人来，整日总是关闭门户。进取缺少当时的才具，穷困或通达自有天命，便把自身交给造物者。算了，随遇而安吧。感春三首 东风吹来，桃花李花已经落满地面。新柳枝摇摇摆摆，薄薄的阴影刚好可以遮蔽。谁说万物同在一个时节，荣盛与凋谢却有两种不同的情状？本来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归根到底都归于同一结果。默默坐着不再出门，浮云造成早晨的阴天。檐间花朵纷纷，随着雨落入旧日的树林，景物就是如此。青春的容颜坐看衰老侵蚀，我自己歌唱《阳春曲》，不等待知音。午间走到西园，繁花纷纷交相照映。娇美的海棠枝，回看着我仿佛要笑。浓红和浅白交错，含苞吐放都十分幽美。把它赠给东邻，希望彼此长久谈论交谊。春日杂诗六首 啼鸟把我唤醒，醒来时屋檐下的日影已经将近正午。鸟儿成群从叶间出来，黄莺在庭中鸣叫，麻雀也要哺育雏鸟。妻儿因饮酒而病卧，鸡犬却和同伴欢悦。春日风光没有违背我，舍弃醉意还能有什么节制？东风吹入我的园子，落花纷纷，如同急降的冰雹。感受到这一切又携酒而出，抚摸树木，连连叹息。墙间草木繁茂，满地都是，无法下脚。阴阳本来无情，花木荣枯又能怨谁？暮春时百草秀美，野花已没有名称。可悲啊，桃李将尽，想到这里姑且采摘花朵。两只蝴蝶翩翩飞舞，天空宁静，午日晴明。悲忧只是白白折磨自己，有酒便只管倾饮。堂南的老榆树和柳树，清凉树阴渐渐交相覆盖。风吹花落，花瓣飘散；雨后叶子润泽茂盛。鸟鸣时太阳运行得缓慢，客人离去后门户更加寂静。自己没有济世的谋略，满怀忧思又有谁来知晓？三月又到了，青春时光坐看渐渐侵蚀。飞花寂寂飘落，新叶迅速长出。白日照着芳草，荒园中禽鸟纷乱鸣叫。任凭红颜自然老去，何必让它劳累我的心？东风忽然变得无情，吹落我园中的花。繁盛的红花和艳丽的紫花，全都零落委弃泥沙。鸣鸟又有什么事，啾啾叫个不停。应该知道花木盛极已衰，既然被弃，又有谁值得哀叹？官务清闲 官务清闲，属吏早早归去；年终寒意将要更加盛烈。槐树稀疏，庭院中日光增多；鸟儿飞下，人声显得安静。幽花冲破寒意显出颜色，飞雁掠过，惊动秋日的听觉。酒价便宜，不要嫌弃买来饮用；北风将要越刮越猛烈。秋日池塘 平生寂寞冷落的心情，何况又在这秋池旁边？寒水静止无波，衰败的荷叶只留下残余的青色。萧萧秋风吹动鬓发，对着水中倒影感到新添的白发。来来往往的两只水鸭，你们活着真是自在。杂咏三首 隆中的卧龙先生，平日从事耕作和垂钓；无言地看待同辈，眼光高远，独自长啸。他难道吝惜开口吗？只是顾念你们与自己志调不同，为什么要遇见刘玄德呢？曹操、孙权只说了一句话，我料想六槐已经将要在我庭院中生长，春叶茂密如同帷幕。早晨南风一起，已经看见萎败的叶子落下。盛衰同时到来，难道一定要等到萧瑟之后吗？可鄙啊，儿女之情竟如此痴迷！小鸟欢快地鸣叫，在高屋上飞翔；饥饿时便回头，早晨寻找食物。扰扰攘攘的市井之人，日夜被衣食所逼迫，难道这就是天理本然吗？也许是养育尚未得到满足。我歌咏《南风》之诗，回到座中仍然叹息。飞云 时雨长久没有降下，飞云造成清晨的阴暗。中原的麦苗茂盛，幸亏这三日的春雨滋润。朝阳忽然照出晴明，披着露水显现出南山的山峰。虽然没有直接救济万物的功迹，滋润恩泽却存在于百姓心中。和应之《灯蛾》

译万物都害怕死亡，为什么你独独如此愚蠢？自古以来趋附炎热权势的，很少有不丧失性命的。那些浅薄的逐利之客，轻浮而奔忙的人，高门大户就像烈火一样，却互相劝说着奔赴其中。高大的树木隔绝尘埃，华美的厅堂敞开在幽深僻静处。人声寂静，鸟鸣清越。睡醒后听见疏雨滴落，悲愁因萧瑟景象而生。凭吊古迹，披览荒凉寂寞之地，还在追想紫髯翁孙权当年誓师，沉马祭江。杂诗 独自居住，无人来往，何况又逢阴雨天气，醒来还能有什么事可做？诗书散放在我面前，我仰卧在一张床榻上，读书疲倦了便再次睡去。平生负有经世治国的志向，却一事无成，放荡地度过了我的一生。捣药 手指可以握持，足和手臂也可以活动；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别的事，为什么要勤于捣制药物？杵臼每日喧闹，手指手臂又与别人有什么关系？正想使药物制得精良，想到这些便生出惭愧和吝惜，通达的人恐怕会叹息我吧。乌臼 乌臼鸟偏要自以为懂得报晓，啰唣鸣叫使暗夜都被惊动。我的事情不必那么早做，拉过被子暂且再睡一觉。朝阳刚刚隐约出现，惨淡寒冷遮蔽了清丽的景色。姑且再等待午后的光景，享受屋檐间的温暖。春林 春林中的露水如同细雨，清晨花朵萧萧，带着寒意。伸手攀取高处的红花，微微的香气来到鼻端。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它的芳洁？把它放在青玉盘中，带回去供奉佛像，与它相对而坐，淡然无言。华月 明月流照春夜，夜色散入我所处的高林。我披着衣服在月影下漫步，承受这仿佛扫尽尘埃的寂静。我的心正浩然开阔，万般境界都澄澈明莹。徘徊之间，玉绳星渐渐西低，四周寂寥，远处的声音也沉入幽深。离开楚地，夜泊高丽馆，寄给外甥杨克一，共四首。离城还不到五里，夜里把缆绳系在衰败的柳树旁水亭。暗风吹雨，行人散尽，只听见狗叫。平生已经习惯羁旅，何况这次往来漂泊已久；有所感触却自己也不知道，凄然独自回首。水天相接处暮云浓重，即使没有下雨衣服也自行湿了。夜寒时更夫说话，鸡叫之后船夫急忙起身。青黄交杂的景色只停留数宿，苍茫暗淡的原野和低湿地一片无边。高城又有什么可看？我倚着桅杆独自站立。客人离去，水关关闭，稀疏的灯火也收去了。半夜江川在雨中鸣响，卧在寒冷中直到五更的秋意。小船经历寒暑，缓缓前行，真像乘着木筏。我点一盏灯照着客中睡眠，短暂的梦悠长而绵延。士师由我亲自出任，意气爽迈，凌驾清秋。年少时不饮酒，却在昏暗灯下连夜审问囚犯。你的外祖父曾经审理狱讼，代替囚犯承担忧患。为了防备饥饿，早晨煮饭；为了驱赶蚊虫，夜里张起帐帱。案件结成送交上府时，囚犯叩头呼喊张侯。张侯审理囚狱极有恩德，此事记载在墓志刻文中。他以宽恕之心面对罪囚，众人彼此相盗，仿佛手执戈矛；不要让他们死在市中而成为厉鬼。请向上帝呼号，使重幽之地得到昭明。《柯山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七。宋代张耒撰。五言古诗。三月小园中的花已经凋谢，唯独芍药盛开。春日渐晚，春色朦胧，新生的树阴日益繁茂。千红万紫的花朵，盛极一时。栏杆西边堂屋旁的芍药，百朵花萼承着露水，鲜红可爱，仿佛装扮华美的美人，以锦绣般的姿色尽显春日的妍丽。东风时时吹过，花枝舞姿高低摇曳。折花翻转相赠，使我联想到《溱洧》诗中男女相赠之事，不禁为之三叹。题焦山。焦山像伏着的乌龟，万古浸在碧绿的波浪中；抬头向北望去，只见海的尽头背负着金色的佛刹，景象雄壮，使我感叹。城东楼台的秀色，日日与此相对；松杉像几根头发，人物在山下山上时隐时现。想带着浮丘公，凭借龟壳尽情潜游；仙人的风姿仿佛前来引路，或许还可以访问金阙。春日杂兴四首。桃李正当盛时，鲜艳明丽，夺尽云霞般的光彩；繁华一朝消逝，默默地惭愧于杞梓之材。时光流逝，鹰变成鸠；土地变迁，橘树变成枳树。唯有羡门先生这样的仙人，超出天地之后仍不会死去。过去我游历京城，往来于五陵之间；主客都是英俊美好的人，衣袍与骏马相互追逐攀比。用千金置办饮食，用百金请人歌舞弹奏。冠缨官帽罗列在宽大的席间，正对席前舞动交错的长竿。鲜艳的妆饰映照着清酒，锦绣衣带随风生出波澜。灯烛燃到深夜，士女纷纷相聚。欢乐容易消逝，转眼之间便如飞鸟掠过。如今长久地背负着孤独的愿望，处处含着无尽的叹息。山鸟窥看我饮茶，檐花仿佛嘲笑我的粗蔬淡饭。往事既已抛弃，就不要再重提；事情最终如何，须等到盖棺才能定论。有客人从远方来，赠给我一管昭华笛。吹奏它，仿佛能幻化人心，异样的境界由此产生。空旷的山谷高低不平，青山横亘；春水满盈，发出潺潺声。马蹄交错于狭斜小路，车轮在平坦道路上交错往来。士女争相享受芳辰，禽鸟游鱼也防备着修长的竹箭。隐约可辨认出人的啼哭和笑声，俯仰间又见到纤细与短小之物。忽然停止吹奏，声音顿时消失；空馆中仍有深沉的寂静。灵异之物确实有其价值，只可惜知音太少。深沉的旧城，井栏旁上宫的兰花姿态美好。不食用它，自己也能保持清洁；不佩戴它，反而更显幽静闲雅。有志之士以困穷到极点为耻，却甘愿收敛踪迹，忍受饥寒。美好的时辰已经遥远，难得遇见良友，触景便牵动悲伤。八方道路迂回遥远，经过一年也断绝了音信书札。难道我不羡慕乘车骑马的生活？只是用诡诈取得的东西并非我所安乐。头戴蝉冠的显贵多有忧惧逼迫，住在绳系门户中的贫士反而少有忧患。屈身求访最终又有什么补益？方枘圆凿，确实难以相合。出长夏门【原注：初望龙门】。走出城郭，心境已经清爽。青山忽然与我相对。仿佛有人在流水旁张开青玉屏风，俯仰之间尽是秀色。是谁把它布置在那里？山峰像被神斧劈断，使伊水显得格外清澈。其间银河般的水流牵曳着天空，参差的楼观从幽暗的云气中显现。林麓和岩石间传来声响，远处回声相应；水中的倒影摇动着空中的翠色。与我同游的是君子【原注：同荣教授】，兴致与烟霞相同。选择胜景虽然从这里开始，高远的情怀却已经超出尘世。在昭果寺吃饭。飘然乘兴出游，粗菜薄酒也胜过世俗的丰盛宴席。僧舍准备了野外饭食，虽然草草，却也很有趣。山僧惯于迎接客人，煮茶时以新泉注入；岩花因春来迟，傍晚才显出红白相间的秀色。野外的市井萧瑟冷落，人物自来往去；溪光送着孤舟，石头的色泽映照着素净的树木。在高墙上扫净一处题名，记下相遇的岁月。写完之后，字迹已经成为陈迹；出了门仍然回头顾望。渡过伊水。两岸山崖仿佛争相展现美色，秀丽的景色日日相互映照。游人夸赞水东的风光，挥动船桨渡过清澈的水流。溪边风声潺潺，五月里也自有一番潇洒。行到水中央，望见南北两岸，银河自天而下。可叹我是水乡来的客人，却被尘土劳困于道路。借江湖之地久存归隐之念，却没有地方卸下征途上的车马。临流而立，长久遐想；照见自己的影子，久久悲叹。如果沧洲还有可归之处，功名事业就交付给高士去吧。白公祠。这个人已经不可见了，但千古仍怀念他的清风。还想象着他如鸾凤般的姿态，潇洒地处在山水之间。空祠中的遗像庄严肃穆，经过的人都为之肃然恭敬。当时那些富贵之人，消磨岁月，不知何时才会穷尽。白公幸而遇到可以施展才华的机会，感慨激昂，屡屡竭尽忠心；一次被巧舌如刀的谗言中伤，便默默无言，仿佛哑人聋者。出仕或退隐最终都没有祸患，进退舒卷又有谁知道踪迹？麒麟被捕获，只能徒然叹息；不能施展才华，正如潜龙未能成为飞龙。上皇龛。登上险处，踩着石梯向上，已经觉得毛骨悚然。幽深的佛龛凿开山腹，六月里仍有霜雪降临。佛台像磨光的青玉，深青而光滑，不留水迹。几尊佛像高大巍峨，如同天人，苍玉般的冠佩刻画得清楚。老僧拂拭高崖，崖上有古人的题字。国都已经萧瑟，山泽之间隐藏着遗留下来的故事。西轩俯视空旷之地，白昼黑夜都容纳着苍翠景色。营造居处不要错过时机，林中还留有空地。石楼。清溪仿佛奔腾的蛟龙，八道锁链束住它的脖颈；它奔腾而去，不能摆脱挣扎的姿态，勇猛迅疾，喧声如与风雷交战，万面鼓为它助威。水声驱动石崖，气势震动晴日；寒意使我来到这里便心生畏怯。初登高处时凝视许久才镇定下来。山川悠悠而辽阔，一双眼睛容纳万千景物。平生喜爱山林野趣，任性疏放；感谢马鞭的警策，终于来到这里。山月升起，我长啸一声，清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上方。脚踩青玉般的石阶，攀登时不知疲劳。回头俯瞰树梢，才觉得所经过的地方高而孤峻。孤鸟飞去，渐渐消失；奔腾的溪流深沉而怒号。白日照在画饰的屋梁上，青云送来微风。坐久之后，精神思虑平静，微凉之意清透毛骨。只担心尘垢玷污容貌，俯仰之间已近赤霄。古壁上有前人遗字，前人为此地的寂寥而叹息。南风不知暑热，古树常常萧萧作响。三龛。万千洞穴排列在岩壁上，唯有三龛格外雄伟夸张。封闭山体，凿取山骨，开凿佛像，庄严而张口欲语。可悲啊！轻视人的功劳，不计较岁月的久远。佛像造成之后又能补救什么？国家已经破败，只剩荒草蓬麻。悠悠的清伊水，流去时曲折萦绕山坡。傍晚水洲上栖息着暮鸥，夕阳下的波涛与残霞相争。山陵沟谷尚未改变，古今却如车轮转动一般。应该会有千年仙鹤回来顾望，仿佛在叹息。晚饭于宝应。晚风吹过古柏，落日照亮空山。深入山中，寻得宝刹；山崖岭道彼此回环。人迹遥远，草木幽深；境地幽静，鱼鸟自在。道人扫净华美的堂屋，邀请我准备晚餐。斋堂烹制的野菊很美味，石井中新汲的泉水清冷。吃饱后登上上方，浮动的花香从林梢传来。平生有麋鹿般归隐山林的志趣，却勉强学着驾车奔走。尘世的情怀遇到绝胜景色，想离开时仍然三叹不已。在广化寺遇雨。浮云遮蔽高峰，楼台殿阁延续到晚色之中。风声转过山谷，豪雨的雨脚斜射山间。白公东楼俯瞰空明之境，松柏像龙鳞一样排列，萧森景象不同于人间。坐着观看，令人心神震动；撞响钟声后，寺门关闭。傍晚雨停，仍有残余的雨滴。我们相携下山，尘土被洗净，马蹄不留踪迹；回来后解下马鞍歇息。新月像破裂的玉璧，只担心桃花源般的道路，回舟时已经被青壁遮断。寄给舍人子瞻二首。皎洁的连城璧，实在是天地间的珍宝。足以令人遗憾的是，它曾经没有被人买走；但宝气始终氤氲不散。山川把余下的秀色赋予它，星斗也让它聚拢奇异的光彩。最终还是无法遮掩其光辉，经过三次沐浴来洗除尘埃。天王斋戒之后接受它，庄严的庭院备下九位宾客。把它收藏在黄金台上，铺垫九龙纹的茵席。事情相称，便忘记礼数的厚重；人们谁会惊骇它的新奇？车轮驶向四方，争相来观看这快意的一幕。无瑕之物本来容易受伤，收敛光辉，志向才显得神奇。名利场上人群纷纷，向谁靠拢、背谁而去，全然不知。丑陋的翟公把门客写在门上，神态仍然自若。旧日的权势一去，众人争相诋毁阻挠，似乎还嫌不够。即使只求升斗之禄，高尚贤能的人也少有界限分别；小人却多方窥伺。韩愈称呼门生的字，房玄龄丞相放纵琴师老叟，这些事情都奇异得出人意表。想要辩说却来不及开口，只能劳神守护忠孝。福禄正日益丰厚，更应防微杜渐，不可没有早作打算；求取福分总怕落后。赠杨念三道孚。

译黄鹤楼前的月亮，清冷的光辉照耀千里，娟娟月色越过长江，向北送你离开长安。长安有百万户人家，车马没有片刻停闲。中天高耸着宫观楼阙，四海的士人官员汇聚于此。可怜你这个身着薜萝的贫士，面对豪华景象，惊叹于新奇的见闻。囊中诗句萧萧零落，饥饿地坐着弹奏清越的琴曲。漫郎长久以来都不得意，超逸的思绪化作风中的笔翰。寄语武昌的鱼，我想跟着樵夫一同用餐。清晨赴秘书省有感。桃李将要开放时，长安的春天正好。晴空依傍着阊阖门，朝阳洒在驰道上。云气收拢，龙蛇般的题榜显现，在晨光中灿烂地闪耀着金碧之色。清净的都城不容尘土，虎士守卫并负责洒扫。家中没有把守关隘的警备，衣襟衣袖也免于颠倒奔忙。有什么可惭愧的，不过是驱赶劣马；我的事情不必过早操心。儒生近似卜者和祝史，本来就有不同于世俗的志趣。圣朝崇尚文雅，诏令使我得以窥见鸿宝。平生不过一杯酒，愿在江海间送走老年。清静与喧闹并非由人事决定，我无法守住胸中的抱负。造物主纵意跳跃，反而取镆铘来嘲弄我。只好任心随所遭遇，一千片树叶中才换来一次微笑。赠无咎，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为韵八首。平生所怀想的人，能够握手相见实在不容易。与你同舍相处的欢乐，这种事情仿佛不属于今世。十年间梦绕淮海，终于在一笑相逢之地相遇。愿与你交心，直到白首；有这样的愿望，还有什么不满足？贤与愚仿佛有别，观察人的形貌，却不能自行看见自己的美丑。医生的手臂要等三次折断后才高明，宝剑也要经过百炼才锋利。磨砺你的古铜镜，淘汰简略之处，以明辨是非。一个智慧胜过千般愚昧，有好的意见也不敢忘记进献。文章风气回到正始，诸位君子都光明磊落。长者提携后生，也使我有所闻见。譬如狸猫与老虎，偶然并称文章，终究还是不可企及。困顿使我徒然劳苦，东京以后文风衰落，特别兴起一个韩子，在诽谤讥笑中支撑文脉。久而久之，文风才发生变化；籍湜等人已经扫除道路，后生才开始归向正途。请垂下拯救溺水者的手，让我也试着贡献一指之力。诗坛在李白、杜甫之后，黄子独自建立奇功。平生执掌缰绳，既任开府又任参军。举起诗笔的人徒然吟哦，空自说来说去。哪里知道掌握奇异的格律，一字也能造成风云。触犯它，便像羸弱的牛触到尖角；前进时，又像防备胡人的侵扰。给车涂油，喂饱我的马，白天行走在长路上。虽缺少“亡何”之饮，却有许多未曾读过的书。努力学习以求建立功业，良田本来就要深耕。黄子年轻时，风流胜过春日的杨柳。中年时只吃一钵饭，万事如寒木般枯朽。屋里只有僧人相对交谈，房中没有侍妾拿帚。这种道理人人都在做，谁叫我偏偏不能归隐南山？老虎的老师肯来顾念我，世间的书籍使人扬眉吐气。在楚地喉咙般的鼎边吟哦，倒使侯喜的诗声传来。一只苍蝇落到霹雳般的耳边，庸庸碌碌的老人也不过如此。世外自有奇异伟大的事物；昨夜在月光中睡了一觉，竟然大有秋色。醒来后把读书所见写出，戏赠道孚。幽居之人在漫长的夜里休息，四面听去，市井的声音已经寂静。月光清澈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天色深青，像要滴落下来。候虫先知秋意，微弱的秋声从阴暗的墙壁间传出；高处的露水晶莹闪烁而湿润，仿佛接续着残余银河的白光。兴致和感怀由我自发，怀抱才器正在等待选择时机；感念时事，应当有所创作。简陋的巷子里演奏金石之乐，我正要询问农事；朝廷市井之间可叹踪迹已被扫除。先感寒意，须预备皮衣粗布；岁暮将至，供养老年客居之人。东园。荒芜的园子里有什么？只有落叶和衰败的草木。含着芳香却不肯吐露，唯有木芙蓉还在。黄菊如同美人，绿色花萼包裹着金色花蕊。它们一同伴随重阳的酒，用来娱悦这个憔悴的老人。次韵陶渊明《饮酒》诗【有序】。我的鄙陋性情嗜好饮酒，这是亲友都知道的。绍圣丙子年，我得到明道的官职，寄居宛丘，职事清闲无事，整天闭门不出。人们知道我喜欢饮酒，有时便送酒给我；无论寒暑，我每天总要喝几杯。饮酒虽不多，但其中的快乐却很充足。于是读到陶渊明《饮酒》诗，私下喜爱他的辞采文章，又仰慕他的旷达，因此依照他的韵作诗。唉，我和陶渊明在千年之上神交，哪里敢谈论诗，只不过都算是喜欢饮酒的人罢了。共得诗十一首。我想常常饮酒，世俗事务却苦苦夺走这份兴致。饮酒不能醉，和没有饮酒时相比又有什么不同？颠倒失态，遭到众人讥笑，好的地方正正在此。想到这一点，虽然闭门不出，浊酒却每天照常拿着。出门害怕应酬，世俗之士又没有多少真情。面对酒席便总要辞谢，装作好礼来求取名声。唉，名声有多少？哪里值得如此珍惜！人生共同处在一个泡沫之中，转眼间风涛便会惊起。好饮酒确实没有补益，不饮酒又能成就什么？我长久以来喜欢文章辞藻，想与鸿鹄一同飞翔。年老后才觉察这并不是正途，回想往昔正令人悲哀。我要买黄金铸成杜康像，拜上百拜，发誓归依于他。晋代的陶渊明和康伯，在九泉之下，我愿与他们同归。涉历世事却苦于不懂，多病使身体早早衰弱。唯有酒杯中的酒，不违背我的心意。处在快乐中，并不是放纵情欲；处在清静中，也不是逃避喧闹。豪放夸张与枯槁淡泊，各自都只执着于一端。悠然独自快乐，关键在于我而不在山林。伏羲氏时代的遗迹已经遥远，喝三杯酒便仿佛可以把它召回。每次独自对着一樽酒入睡，不必等待宾客来劝说。我所嗜好的东西，别人一样也不能给我；即使有百般非难，仍有酒在杯中。道义胜过一切，哪里敢毁弃它呢？那些讥讽诽谤的人，只是胡乱开口、盲目听信；应当忧虑这种荒谬言语会招致刑罚。华美的居室只能自我遮蔽，却没有一椽房屋；道人分给我半座宅院。屋西排列着古墓，寒草丛生，没有人的踪迹；大大小小的坟墓累累相连，哪里还等待寿命长久？早晨百鸦飞向稀疏的树，夜里虫声哀鸣，月色惨白。平生有时不饮酒，到这里才知道可惜。曹参是汉代的贤相，连小吏也都是豪杰英才。他把天下托付给醇酒，才真正懂得人情物理。秦朝灭亡后遗留下来的毒害猛烈，用百壶酒一洗而尽。和气熏染得人人沉醉，刀兵于是便不再鸣响。洛阳先生那些卑微地谈论治道的话，实在浅陋啊！在东檐下种树，雨来时便显发幽美的姿态。微弱的阳光振动大地，光彩使新枝焕然一新。荣盛和衰败一旦不同，枯槁也容易显出奇异的神采。阴阳消长是上天使然，人的作为终究只是徒劳。闭门买酒饮用，把我的马高高系住。乡里有个好客的人，我每次去，他就打开酒坛；我也因此把酒喝尽。每次前往，我也总是敞开心怀，只是还担心去得太频繁会被厌烦。行动和往来隔了十来天，今天早晨起得太晚，独坐时只见乌鸦栖息。冬天温暖，雪化成雨，街巷里泥泞很多。姑且再次闭门坐着，打开书卷，整理许多诙谐之语。谁知道在无言之中，独自往来却不迷失；一旦得意便度过整日，车子停下后不再回头。年轻时仰慕世间的名声，中年时颇为探求道理。世间无非是苦、病、死，和生、老相互接续，没有穷尽；一代代交替，形成荣枯。奇妙啊，天竺的佛书，读上百遍反而越觉得好。污泥虽然浑浊，本来并不损害我的珍宝。酒虽然破坏清净戒律，我所做的事却在戒律之外。从前曾遭受重病，一躺下就超过一段时间。想到没有地方可以归罪，于是发誓与酒诀别。哪里知道偶然没有死去，又拿起酒杯来饮。既然饮了，便干脆喝尽；痛快啊，又有什么可疑虑的？精神舒畅，疾病自然消失，这话确实没有欺骗我。药石反而伤害天然和气，这种说法我只觉得可笑。与潘仲达二首。东风带来充沛的甘雨，万物一时都显得美好。江南的桃李全都绽放红紫之色，百草也在道路两旁生长。背着担子的寒食归人忙着祭祷，使我想起淮上的坟丘，已经三年没有亲自清扫。淮阳的牡丹花正盛，不输给京洛的姚黄；一枝花开压倒百般花色，气势仿佛削成，亭亭然立在风尘之外，独自面对早晨盛开的百花。谁知道临近老年之后，还会再次赞美葵藿呢？莎鸡。

译金风穿透残暑，深藏的玉树先感到秋凉。草间的虫子喓喓作响，感念时令而振动衣裳。楚地的游子思念万里之外，夜里吟咏，怨对着藜制的床。辛劳地整夜诉说，共同沐浴在檐前月光下。孤月拖曳着独自的蚕丝，折断的笛管吹出哀伤的声韵。辛苦了，豳地的父老兄弟；没有衣服，怎能不害怕风霜？宦游。宦游啊，我只是随意为之，并没有仰慕建功立身。早秋来到，苦苦思念山林。漫长的夜里梦境颠倒，鸣虫有谁来听？落叶烦劳我清扫，又有谁来体察？劳苦的人啊，我这一生常常草草度过。次韵秦觏。美玉和瑶琰并非世间寻常珍宝，过去尚且有人用羊皮来交换。可叹您还追求什么呢？众人抛弃的东西，正是您所玩赏的。少年时十年游历，兄长闭口承受宾客的责难。头发已有二色，才考中一次科第，俗人仍然愤愤不平。世间有巧拙之别，善于雕琢的人贵在颜汗付出。美人守在深闺，倚着市门争相卖弄顾盼。您为何把宝物般的人才滞留不用，却屡屡辱临访问衰病之人？譬如倒卧在泥涂中，还要劝饮酒、散球作乐。您本有瑚琏般的资质，经过磨琢定能争相发出璀璨光彩。等您三年后鸣声远播，再来惊醒我的懒慢。阿几。小儿的名字叫阿几，眉目颇为疏朗。他明天来，坐在书案旁，学着我读书。我说：“男儿的事业很多，何必一定学读书？自古以来的奇男子，往往以做儒生为羞。”阿几笑着对父亲说：“薄云没有密雨，父亲既然是饥寒之相，难道能与富贵相称吗？”老父打开破旧的箱子，里面只有书和史。若不教孩子读书，还想让他做什么呢？宿于虹县驿。长堤狭窄，舟船车辆上下往来，没有片刻停歇。古驿门前煎熬困苦，喧声不断，争相喧嚷。东南淮浙物产富饶，运输馈送之物每日填满道路。楚地风俗习惯喧闹卑杂，吴地口音又动辄嘲笑戏谑。我平生沉溺于清静的心意，投入喧闹之中便非常难受。何况如今道路奔波劳苦，只好勉强进食，以安慰饥渴。近年来对嵩洛山水兴味日增，久已同泉石结缘。终究应当为自己选择居处，让云山面对我斑白的头发。有感三首。一整个春天苦于多风，桃李能看见的没有几朵。美好的游赏时机已经错过，忽忽之间到了三月末。其间又有什么呢？只是徒然扰乱自己的心罢了。可叹违背了自己所喜爱的事，白白耗费了美好时日。堂北有一株千叶桃，根基微小，混杂在榛枳之间，我一直没有留意。有一天忽然灿然相对，零落孤单，令人不忍攀折赏玩，姑且用来自慰。由此才知道，事物虽微小，也不容易立即疏远抛弃。从今直到凋零，它仍足以陪伴酒樽。还烦请绵延的芳草，借我在花前一醉。昨天乌鸦还在筑巢，今天乌鸦已经在哺育小鸟。由此知道三月已深，春日景物将要稀少。晚风飒飒，不能收拾残红，只能哀怨余下的姿态。回风刮起，微寒逼人，只好拥炉取暖，重新吹亮灯火。明夜一片寂静，眼睛涩痛，临书迟迟不能阅读。病齿使我不能饮酒，只能端杯劝妻子和孩子。难道我没有儿女之情吗？只是对桃李小径感到惆怅。那些昏昧的人只顾眼前，我这个丈夫却正有所思。古今并没有不同的道路，合上书卷独自长久思考。炽热的炉火和已经熄灭的死灰，相距不过反掌之间。那些昏昧的人确实不知道，沉醉一场便以为富贵无量。哪里知道路旁的饿死者，曾经也厌弃酒杯饭盂？身带一金的小贩，哪里有空议论得失？只可怜在反复变化之间，旁观者为之惆怅。圣贤履行大道，不苟且顾及眼前，也不妄自把身体寄托在爱憎之间。得失其实只是一时片刻。食菜。大雨使人困于淋漓，小雨又令人受到霡霂的侵扰。可悲啊，南亩耕作的人，日夜把手脚弄得泥泞，辛苦到粮食入仓，却不敢奢望一粒粮食能祈求福报。剩下的功劳归于老圃菜畦。满眼都是青色，长官却拿野味来馈赠；既然连鸡鸭都能赦免性命，又何必追问清白？以一束刍草荐献德行。归来后停下进食而叹息，每每悔恨把锅中的玉食煮掉；自己穿着青衫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吃膏粱的人呢？愿您稍稍宽解自己，要谋划长远，就必须吃肉。王子开任朝散大夫，早年因疾病辞去职事，回到江阴，求诗作为赠别，共三首。救济万物是我过去所致力的事，舍弃耕作而回来；如果不是渐渐老年将至，怎会忽然感到心意多有违背？门前有王夫子，乘柴车辞官归来，令人三叹。面对尘土中的衣服感到羞涩，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田园？水乡洗涤秋日寒意，兴致来时出门饮酒，兴致尽时闭门归来。漫郎游历已经疲倦，老眼被丹砂铅粉般的文字弄得纷乱。小船若肯载我同行，便一同看雪浪翻腾。躲避俸禄可以免除危险疾病，舍弃铅华便得到黄金般的真实。须眉黑润如漆，顿时觉得衰老难以侵入。江湖足以幽居遁世，市井中也或许可以寻得归处。不要再想芙蓉子，以免丹田扰乱您的心。暮春奉陪女兄弟在宴堂聚宴。晨光照耀着美丽的花木，流水在池塘中闪动。暮春天气渐渐温暖，华美的屋宇还带着清晨的凉意。使君公务清闲，也摆下酒壶酒杯。按次就座的哪里是外人？全都是健康欢乐的骨肉亲人。远山显出遥远的翠色，远水映亮斜阳。欢谈之间并不期望醉倒，淡泊的滋味却多么悠长。窥园。我年老而懒散，读书偶有闲暇，曾经窥看园子，喜爱那里千树如雪的景象，高低错落，繁茂得看不尽。猛烈的风一吹，花朵已经随着沙尘飘去，面对这种情形又能怎么办呢？我难道是没有感情的草木吗？因为怕病不能饮酒，已经有愧于嵇康、阮籍。真正的淡泊不是众人的嗜好，自己娱乐很难比得上宾客相聚；独自游赏又独自吟咏，只有鱼鸟与我亲近。山林的情趣多么悠然，我却愧对这身簪缨官服。马巨济主持魏王坟工程，作诗寄给他。城北牛脾山，千座山丘压在山麓；一切事务都由有关官署办理。圣明时代多次优厚对待宗室，园林工程紧接着培土修墓，百般劳役兴起得很快，烦劳我的别驾公披星赶路。空谷邮亭中旧日的客人都离去了【原注：第二拨钱官都离去】，空闲日子里睡得颇为充足。听到黄莺声便有佳兴，徘徊在高树附近。樱桃和春笋的鲜味接连而来，管弦乐调也渐渐熟练。等你回来一起饮烧酒，趁天气还没有炎热。出伏后风雨顿时转凉，有感三首。秋风振作，秋日清晨万物都一片凄清。幽草间的虫声停息，高树叶上的露华凝结。乌鸦收拢翅膀还在栖宿，鸡却不断引颈鸣叫。滞留至今度过年华，惆怅之情难以排遣。三伏天像汤锅一样炽热，熏蒸煮沸也实在够了。半夜西风夹着雨来，窗户之间顿时清肃。哪里还会舍不得草木摇落？大家都庆幸炎热已经过去。老人也在清晨起身，稍稍饮进杯中的美酒。残余的暑气全被扇子扇尽，新凉从枕上回来。微云从平远处升起，空旷的碧色迎上朝阳。渐渐觉得夏衣单薄，也渐渐为高树叶稀而伤感。大雁飞来聚集令人欣喜，年终稻谷粮食必定丰足。太宁庭院中的柏树。微风吹起，清越的天籁与烈日相交。翠绿的树阴覆盖着这座金仙居，楼台殿阁深沉幽暗。漫长白日里燕雀飞落不定，偶尔传来钟声梵音。谁能领悟这道理，到这里与无心之境相契合？闲暇日子步行到西园，触景便作诗，共得七篇。酴醿。想知道这园子有多古老，请看酴醿苍老的枝干。孙枝已经盘曲，蔓藤蜿蜒如龙蛇，长久保持春意。风一吹，花朵灼灼开放，发出奇异的光彩。仙女般的花朵不可舀取，却可以顺着风饮到它的香气。秋圃。秋日的园圃寂静空无，只有萧条的残菊枝。老蟋蟀依着日光鸣叫，暗色蝴蝶贴着人飞。门锁涩滞，很少开启；莎草长高了，来的人也稀少。过去的游赏全都记得，到了哪里都如同回到家。菊丛。根部向下盘结在秋泥中，上面的叶子披着夜里的雨。只剩下金色的花蕊，秀丽的色彩日夜吐露。哪里一定要等到九日才来荐酒？只是可惜一年将尽。我将花瓣屑落英，拿来漂浮在兰皋的露水中。芙蓉。清霜猛烈，严寒肃杀，连松柏也气势不振。芙蓉只是微小的树木，晚开的艳色却独自娇美。春花浓艳精粹时，反而显出兰花的疲弱；芳香繁盛之后，又使人知道菊花的贫乏。想攀折它却没有可以赠送的人，姑且插在我的头巾上。橘。

译奇异的橘林蕴含贞正精粹，坚健的叶子圆润青翠，鲜果中有碧玉般的果实。它的正味胜过百果之先，贡品装箱后登上尧帝的俎台，歌颂其德的作品排列在《楚辞》篇章中。李衡只是空有庸常的才能，徒然罗列千株木奴。斑竹。重瞳之人巡行四方时，二妃大概已经年老，怎么肯在道路旁哭泣？她们洒下眼泪，留下这一丛竹子；又很像葛陂竹杖化成的龙，留下斑斑鳞纹。千万不要脱离水泽而去，进入世间会沾染许多尘埃。种蔬。贫寒的屋舍没有美味储藏，只能开辟菜圃，种植越冬蔬菜。在几席之间纵横种植，灌溉也十分勤劳。连日积雨之后，蔬菜长出新叶，时时采摘送进厨房。何必劳烦学习樊迟种菜？应当去请教汉阴老人。所居堂屋后面、北篱笆下捕获两条蛇：一条小蛇颜色红，长约二尺；一条大蛇颜色黑，长七尺，周长四五寸，尾巴可以贯穿一百枚钱。全都把它们放走。这两条蛇在我的居处打洞，岁月也已经很久了。一天之内同时捕获它们，蜿蜒着从幽草中出来，怎样才能平安行走而免受咬伤？哪里敢指望它们吐珠来报答！我已经一个月不杀蛇了，这是古代贤者留下的告诫。小雨，仿效韦应物的诗体。午后的阳光被浮云遮蔽，芳香的树林中洒落清雨。空窗吹过遥远的风，渐渐觉得青叶被吹得举动。残留的蔬菜显示夏天将尽，坠落的叶子预示秋天的次序。幽居独处，没有人来往；煮茶时又有谁可以交谈？《柯山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八。宋代张耒撰。五言古诗。纳凉。春日的事情渐渐衰退，夏日却寂静而漫长。太阳西斜时骑马归来，躺在北窗下享受凉意。官府事务幸而清闲，我甘愿做白头老郎。早晨出门，傍晚回家，悠悠然却为路旁之人感到惭愧。所欣慰的是药物有效，疾病颇觉康复。幸而免于三次被罢免的忧怒，哪里敢希望获得五次馈浆？难以承受七种多余的烦扰，不过已经尝过三次巳日的酒食。叫孩子姑且准备粗粝饭食，贫穷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三伏天非常炎热，七月八日立秋。这一天起了风，凉爽之气骤然消除了酷热。老人高兴地命人置酒，作成二首诗。西风吹来，淡淡的凉意侵入，白色窗户含着凄清之色。炎热与凉爽一朝变化，逝去的暑气不停地消失。山堂清晨潇洒，病中的老人觉得头巾和粗衣都轻便了。平日里高耸入云的树木，芬芳的叶子也纷纷零落。苦热之中迎来三秋，西风飒然吹起。金秋之气进入草木，摧伤从此开始。盛极之后必然衰落，循环本来就是常理。老人又能做什么？只是欣喜于新凉和美酒。白居易有《渭上雨中独乐》十余首，仿效陶渊明而作。我寄居宛丘，闲暇日子很多，时常遇到秋雨，于是仿效白居易的作品，作成三章。寒冷到了极点就会有暑热，昏暗长久之后就会有光明。自天地开辟直到今天，这个道理确实可以凭信。炽热的东西容易熄灭，高大显赫的东西必定倾覆。圣人智者也无可奈何，何况这些愚昧昏暗的人呢？设下罗网捕猎野兽，陷阱深深切入胸膺；凭借重大的权势镇压万物，悬空的压力压迫着它们【案：此下脱四字】；与养育之力有不能显现的地方。万物情状变化千万，哪里能够全都经营掌握【案：此下脱四字】？士人穿葛布衣、系兰花缨，无所求取，也无所忧虑。容貌十分和平【案：此下脱一句】。秋气日益清肃，悠然产生美好兴致。美酒时时倾饮一杯。罢官后卧居穷巷，正逢云气雨物密集相连，连下了十多天的雨，城市道路仿佛要行船。柱础变成池塘，瓦沟成为暴流。萧瑟之间残暑退去，寒冷将至，应当告诫自己准备衣裘。老人早晨睡足，起身坐着梳理白发。叫童子准备早饭，柴薪湿了，使烧火做饭的妇人发愁。洗净我的朱提酒杯，不再准备菜肴。一杯酒已经径直使我醉倒，万事都觉得悠然。故人送给我酒，气味芳香而清冽。我把它放在屋壁之间，兴致来了便倾饮一杯银杯中的酒，一杯约一合，三次斟饮便已经喝尽酒觥。既免于戒除沉湎之饮，也不必忧虑酒病。嵇康、阮籍有愧于美德，刘伶、石崇也没有长寿。荒狂放纵有什么快乐？不过是借酒自我标榜罢了。我幸而免于困在这种处境中，或许可以尽享一生。古意。园中的杨柳树随风飞舞，仿佛含着羞意。为什么风静下来时，反而把满眼的愁绪全都释放出来？金铺和银饰，屈膝棋盘，在移动的地方有人把棋子摆成十字，中心作为棋子。像半个月亮一样的橘子犀，什么时候才是圆满之时？为什么是同一种滋味，却只有两个人知道？权势

译。权势，是世人所看重的。桓温役使孟嘉，桓公身为人中豪杰却处在下位，也不值得叹息。很奇怪蔡中郎因为董卓而受到瑕疵和牵连，最终因此取死；他竟不想汉家士人本来就感激知己，又哪里知道其他事情呢？搜捕牢狱之事就可以诛杀。喜爱蔡邕，本来是因为他的才华美好。临文。我一生病，百般嗜好都废弃了，但写文章的心志没有忘。南窗纳入空明之气，罗列着陈旧的缣帛书卷。茫然昧昧地考察巢父、燧人氏的事迹，典章制度追溯到虞、唐。清丽妍美的文章推尊屈原、景差，隽永的文字表彰苏秦、张仪。年轻时狂妄，不自量力，遇到事情便形诸文章。错误地遇到真正的作者而发出感叹，于是又竭力披阅整理。蹉跎到头发斑白，才开始防备把文章藏入石室。粗略见到汉代的史事，常常提笔评定是非。文辞好比巫祝的言辞，并不不同于公卿的作为。何必劳心？精舍本来就放弃了耕种桑蚕，读赋便觉得气凌云霄。谈论律令，尊崇张汤；追求荣华，系于机遇。才艺没有绝对的长短，我很是学习老子的道术。怀抱璞玉而收敛光芒，不营求外物来终其一生。专心致志于翰墨之场。自从在淮阴奉命任宣城太守，又经过楚地途中，遇到了道孚，于是共同诵读《楚辞》，写下这首诗来补足《楚辞》。秋日庭院刚刚经过一场新雨，佳菊独自秀美；先前舍中的芳香美好尚未完全展现，风气已经清新妍丽。金凤花啊，不过是你婢妾般的花朵，红紫诸花徒然争艳。老人面对时令景物，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和你一起诵读《楚辞》，不知不觉间竟把全篇读完。秋风袅袅吹来，凄清之声传到远行之处。蟋蟀在西堂鸣叫，我滞留此地，却一事无成。寓居陈地杂诗十首。驿舍不能久住，我束好行装搬到新居。新居也只是勉强完备，佳木颇为疏落；洒扫不过寻丈之地，以琴书排遣早晚。半夜风云突变，大雨如决堤之渠，雨点像强箭一样穿透我这座老屋。途中夜里起身，点亮蜡烛，把床移开以防护我的孩子。听说北城角落，老弱都住在堤上，官吏拿着畚箕，纷纷役使千名民夫。蚂蚁般的漏洞一旦决口，城门内外就会变成江湖。我衰老也已经很久了，哪里还怕再做水中的鱼。从前记得古代甲子纪年，商朝灭亡而周朝兴起。为什么会下雨？这一天竟成了连绵大雨，征兆显示阴阳长期失调。这件事颇有根据，难道是上天后悔牧野之战，要洗去漂杵的血腥吗？旧雨的水还没有干，洞房的苔藓就要转青。新雨虽然细密，却欺负我这容易坍塌的墙；空堂直到傍晚才得以安眠。长夜里楸树、桐树的声音萧瑟凄清，秋气到了，哪里还感觉头巾鞋履轻便？可怜我这个老病之人，三伏天困于熏蒸；能够得到凉爽、吃饱饭就够了，哪里有闲暇顾念秋收？早晨的雨像纷乱的细丝，近在咫尺也辨认不清。忽然晨光从深青色的天空中透出，露出天面。天工使明暗变化，片刻之间接连多次变幻。今天早晨事情大致安定，云彩如展开的彩绢。客人有从北方来，说蝗虫生于数县，谷穗一粒也没有留下，禾秆像竖立的箭，低洼田地变成大泽。投下种子却只令人悲哀，官府人员懵然不知，竟还庆幸赋税能够办成。想到鳏夫寡妇，我尚且惭愧自己能吃饱饭。唐代有元相国，确实杀害了颜平原。颜平原腹中有丹，尸体解脱而精神已经成仙。颜公虽已死，人们见到他的画像，仍如同见到生前本人，于是使人留下他的画像，曲折地向人诉说。元相国仓促死去，污秽的袜子堵塞了他的喉咙，家门也随即败亡。只是奇怪椒斛千，他却在黄尘之外；颜公的风节依然令人凛然。元子堕入九幽，遗臭万世流传。清静的夜晚多么安宁，客人睡得也很好。邻寺的钟声把我唤醒，呜咽的城中笳声传来。披衣走到庭院中，银河已经横斜。残月挂在西南方，皎洁地流泻着清光。莎鸡振动翅膀，蟋蟀在旁边悲鸣。悠悠然，年岁已经到了秋天；日月运行，快得像奔驰的车。打开门没有客人来，整天都不戴帽、不穿正式鞋履。客人来了，我年老懒得投递名帖，客人往往又离去了。终于成了彼此都忘记，因此得到百般无虑。故人在邻近州郡，书信也不能常常寄来。悲叹东城公将要合葬于郏山之墓，我不能前往痛哭一场，名分义理实在有所辜负。难道金玉般的尸骨也会随之腐朽于黄土吗？只怕他已经成仙，最终会裂石飞去。疲惫的马啃食旧草，关着的门边苔藓长得很深。僻静街坊居民很少，秋日里稀疏的槐树投下阴影。环境寂静，内心也安闲，萧然地散开头巾衣襟

译。静谧之中有深远的趣味，因此见到了至人的心境。谷神自古不死，这个道理确实值得探寻。不要让孩子们察觉，轻轻抚弄这张无弦琴。

译想起从前做官的时候，早晚都羡慕人间的生活。解下官印走出公府，轻快得像回到家乡。山中衡门茅屋三亩地，居处没有宾客，门常常关闭。早睡早起，白天很长，有时连帽子也不戴。故人从远方寄来酒，想让我痛饮一醉。我也领会他的心意，叫孩子准备杯盘。长久闲居，贫穷也很好，何必乘坐朱漆车呢？我本来就出身蓬门荜户，早已以能耐饥受寒为傲。我不知道暑气已经消退，只觉得衣服上的汗干了；很奇怪庭院中的天空澄澈湛蓝。已经宽松些了，草根下有虫鸣叫，啾啾地彼此喧闹，才知道新秋已到。大火星西流，天气由热转寒。天地运行，变换寒暑。正当这些事纷繁发生时，静静观察，只付之一笑。与我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只是筋力不能强健，悠然的好兴致反而被喧闹扰乱。厌恶邻里的砧杵声搅乱人的睡眠。秦子死后，尸骨从南海运回故乡。辛勤一生的事业，空留下几卷书。文章语言琅琅上口，像玉佩和琼琚相互碰击。真正理解他的人能有几个，憎恶他的人却颇多。书生的事业微薄，生在世上苦于勤劳。把这些留给后世，又哪里足以滋润枯槁之身？想到往事，使我眼泪涟涟。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悲哀啊，不能去安抚他的孤儿。寄给李端叔的诗二首。我从束发之年便听闻最高的道理，早已把荣辱看得同样轻；中年遭遇世事，已经又能傲视忧患。闲居虽然荒凉寂静，手杖和几案旁颇为清静安适。悠长的闲暇时光，草草地度过贫寒的睡眠和饮食。狂放的话无处发出，只能自劝饮浊酒而醉。你我两家是世交，近来颇多次相见；彼此相望哪里算远？不过相隔几个驿舍、分属不同县罢了。我们以佛祖为师，精妙地得到忍辱之法；收敛自己躲避世俗，却仍免不了遭受侮辱讥讽。任凭鬓发垂白，仍然手持从事的笏板。你寄来的书信每每给予警策，精妙的话如珍珠贯串。愿你更加增进明德，与我一同实现归隐山林的愿望。陈地的废墟自古是皇家的疆域，郊野本是楚国的县地；沃野连接着京畿，荒沟通向淮河流域。民风安静而鄙陋，原野和低湿地平坦而辽远。我来到这里正逢艰难的年景，秋天禾黍的颜色很浅；荒居中困于蟋蟀蚯蚓，风雨中老去于藜苋之间。闭门谢绝车马，倚几亲近笔砚。马蹄经过的巷道泥深，厨房的炊烟在屋檐下直到日暮。深居中研读《老易》，精妙的道理自有特别的趣味；困厄与亨通在方寸之心中已足以自得，何必劳心于远方的愿望和离合？感叹岁月催老，彼此面容都已布满老色。朋友之道是古人所敦厚看重的，寄信不要嫌疲倦。秋日晒古城。秋日照晒着古城，西风振起尘埃。出门要到哪里去呢？破败的道路连着蒿草丛，鸡犬飞鸣之声稀少。破屋坐落在干涸的壕沟旁，老菜圃中有人整理菜畦。晚开的花蕾瘦弱，还没有开放；输送粮物的人傍晚才出城。栖息的乌鸦一只只飞回，我惆怅而心中不快。回来坐下，劝自己饮一杯酒。古意，仿效孟郊诗二首。虽然我和你住在不同的街坊，秋凉却各自平分。已经让月光照入你的窗，又让清风扫过你的门。月光照着你帷帐中的睡眠，清风拂去你堂上的尘土。情意缠绵如衣带，整天环绕在你身边。扇子不扇也自然凉爽，身体不佩兰草也自然芳香。深居不出门，幽独更加清雅高洁。愿做喜鹊栖息在你的树上，做燕子在你的堂上筑巢。不吃东西也可以饱足，何况还能够餐食日月光辉。早稻。早稻像倒下的戈，十穗中有八九穗折断。晚稻来不及抽穗，烈日炙烤根部，土地灼热；农人踩动水车，激引湖水灌田，许多湖泊都快要干涸，抽到的泉水却像沸汤。旱地还没有完全湿透，老农向上天祈祷，工匠叩头祈告，眼泪垂得像血。游云不能化雨，风一吹来便散灭。昊天还没有悔改降灾，祭祀用的牲畜和玉帛也徒然陈设。谁能捆缚旱魃，命令蛟龙猛烈降雨？鸣蝉。鸣蝉声嘒嘒，高风直到夜里，蝉声暂且又归于寂静。草虫究竟是什么东西？落日时鸣叫，声音反而更加放肆；阴阳正在交战。微小的虫物又在争什么？造化掌握着其中的机括，开合都听凭它的命令。北归的大雁有成行的意志，肃肃然如同等待号令。江河自有旧日的洲渚，难道会害怕凛冽的风霜吗？写初凉之夜直到天将破晓（原注：作于灵寿寺）。秋夜房中灯火照着，清静得人的话声早已止息。城远，听不见报更的警声；梆子声却还没有停。横陈的参星已经沉入地平线，北斗的斗柄正直指天空。才知道已经三更，城中集市的防卫也已寂静。我按时守着书，几乎磨尽了墨，把砚中的墨汁倾滴出来。反复阅读《小学》，昏花的眼睛像被芒刺扎着。试着寻找邻房，僧人鼻息如雷，背靠墙壁，身体疲劳。径直就枕而睡，梦中南北分离。醒来寺钟鸣响，僧人在佛像前的席上礼拜。须臾听见梵呗，木鱼声如叩击石头。抬头看东窗，朝阳已经淡淡发白。转身起来披衣，精神爽健，筋力很快恢复。到酒瓮旁侧耳倾听，传来唧唧的声音。秋日欣喜杨介吉老寄来药。僻静街坊远离集市，声音整天被关在横木门外。只有风中的树叶，整日萧瑟作响。午睡不能入眠，起身坐着无人交谈。高兴地拆开故人的书信，珍贵的药物幸好还保存着。它的药方承受自仙圣，功效不是容易评说的。哪里只是消除沉重的疾病，或许还可以辅助人的根本。珍重，再珍重。它的价值胜过万块美玉，长寿虽未必可以期望，或许能够保全身体不至于昏聩。见黄仲达而感发秋意。秋风吹来，衡门茅屋寂寥得像荒村；独自站立，无人可以交谈。悲哀的虫在草根下鸣叫，老树经受猛烈的风，枝叶仅仅得以保存。稀疏的篱笆不能遮满地面，白日明亮地照在轩前。北城有黄仲，眼睛清澈不浑浊，时常能够写出秀美的诗句。像宝铁雕琢美玉一样精工，想到他将要离开我，去国都西京做官。古老荒凉的中牟，昼夜车马奔走；穿青衫而供官吏差役，内心的忧恶难以言说。强作笑脸周旋应酬，有抱负又能向谁诉说？从容来去之间，不厌其烦地走到黄昏。（原注：黄仲达每次来访，常常在黄昏夜间。） 服用仙灵脾酒。寒气侵入我的大腿，趋前拜见都异常艰难。仁慈啊，神农氏！遗留下药物来驱除疾病。我拿钱到市场购买，容易得到得如同茅草、芫花。繁茂的枝条和芳香的叶子全都取来，没有什么可以删去的；贮藏在白色绢囊中，用一壶酒浸泡，宽限七日后供饮用。跛行拖曳的双腿都变得轻快，叫孩子谨慎收藏。使用这种九转丹药，平生却错误地相信医书，难道安坐着就能老而不困顿吗？医方难道全都可以相信？柳子固没有说过，事情本来确有这样的，难道能把一切都斥为欺骗吗？快走并非我的愿望，姑且再补养衰弱残损的身体。孙志康答应酿造南方酒，前些日子已经听说他买了米，于是欣然作诗询问他。平生不能没有一樽酒，风月也不能没有酒相伴。我被贬做官将近十年，痛饮一醉并不容易。市场上难道没有酒旗亭？官府中也有卖酒的酒垆。酒太薄，入口酸涩，滴酒也买不到。英姿焕发的孙夫子，气味志趣真是我的同道。你说得到了一种奇异的酒曲，便拿粳稻的精华来酿造。年岁久远而精粹的部分被取走，剩下的才是粗糙之物。酿造才满十天，芳香甘美已经充满酒壶。乡下人夸说它的劲力，仿佛火烧过茅草芦苇。这话实在鄙俗，大概出自贩夫之口。前些日子听到好消息，说买的米已经在路上。常恨缺少陈年糯米，价钱贵得如同买珍珠。可怜你长久客居，行囊已经倾倒一空。借来器具，让仆童奔走，为我供一场笑乐。想戴漉酒巾潜饮，请你学习卓文君涤器的故事，作诗来告诉我。什么时候摆出酒樽和酒盂？

译夜间作书。昏暗的夜烟，青色而寥廓的秋日银河；遥远的海上月亮从天边升起，高空霜气清冷，云停泊而天空寂静。听见鹤鸣，知道露水寒冷；树影正对着轩窗，幽居的客人独自未眠，隔着窗传来夜里的磬声。小雨。渐渐聚集起阴云雾霭，肃肃的春寒生起。窗灯明亮，刚照见细小无声的雨。回来靠近温炉，依然有从前的情味。安静地坐着悄然无语，军城中传来遥远的更声。月夜怀念陈永源。众人的喧闹停息，长夜里的清爽之气洗涤烦闷的衣襟。殷勤的檐下月光，进入帷帐来寻找我。平生学习虚静之道，却常常被多病侵扰。躺下想念陈夫子，仿佛他正戴幅巾在修竹林中。冬日放言二十一首。清冷的冬天万物肃杀，墙门更加萧然。微寒只适合饮酒，白昼短促不能安睡。贫寒厨房的烟火温暖，蒙尘的锅也能煮出鲜味。姑且养护口腹身体，何必再去追问上天。早晨以汤饼安慰饥饿，三杯酒浇散清晨的寒意。醉饱之外还想要什么？昏昏然直到夜里入睡。幽深的梦境似乎有神灵告示，默默守持精神自然保全。萧萧松竹之舍，岁末姑且盘桓。风雨带着江上的寒气，十月如同深冬。日暮从官署回来，密室中温炉红得惨烈。庭下日光纷乱，窗外风声呼啸；三杯酒容我醉倒，万事听凭天工。小儿喜爱学书，满纸写得像涂鸦。老妇因寒冷不能纺织，坐在门边整理琵琶。酒樽中有神奇的东西，畅快之感如流动的霞光。三杯之后任凭昏沉，冻僵的脸上生出春天的光彩。卯时饮酒直到整日沉醉，万事都交给悠悠岁月。醺醺然靠着榻闭眼，檐外的雨正飕飕地下。我的事情幸好没有急迫的，若不醉酒还求什么？回头对妻子和孩子说，酒喝完了替我想办法。寒羊的肉像油膏，江鱼像切开的白玉。肥兔和奔跑的鹌鹑，早晚都悬挂在厨房屋里。欢欢喜喜地看着妻子儿女，美味足以满足口腹。被贬的官员只是徒有名声，近来还有什么不足？卯时饮酒而欢快，这句话是从白乐天那里听来的。何必苦苦保持清醒，让白日供给忧愁煎熬。浮世本来就是虚幻妄境，空花如同闪电和露水。人间没有真实不变的事情，只有醉酒或许可以如此。年纪越老越嗜酒，醉得越深越自然。两个人一同从车上坠落，醉倒的人反而得以保全。我不只是醉于酒，天地和气也使我的心源沉醉。当醉得厉害时，更像痴人和顽者。最高的道理与万物常情相反，哪里会合乎世俗之心？圣人之境自有界限，门锁何等深严。时时凭借美酒，或许可以走到它的门前。送你的人已经回去了，你乘坐的车又到哪里寻找呢？清晨坐在官舍，官舍中又有什么呢？经雨的菊花零乱，柳树被风吹得萧疏。吃饱了有时便睡觉，提笔也无可褒贬。油然而生起好心情，日暮便回去饮酒。日暮归来饮酒，儿女在我面前嬉戏。须臾只饮三杯，靠着榻已经欣然。老妻坐在我身旁，菜肴肉食已经炮煎好了。远胜过刘伶的妻子，还只为区区酒钱发愁。我刚被贬官时，皇帝询问司酒之神；神回答说，这是个好酒之徒，姑且给他酒来养护真性。离开京城一千里，齐安的酒最醇美。失火时又遇上大雨，仰面承受天公的仁慈。我的肚腹如同鸱夷，只装满醇酒。外表圆融，所以没有阻滞；内心安静，空无一物。纷纷扰扰的千百种事物，收入其中如同一粒尘垢。向下直到最真实的本源，守护它所以难以朽坏。淮阳是著名的都会，地势爽朗高敞，是太昊的故墟。最爱西城的道路，那里有汪汪数顷的湖水。古树上有翠鸟的巢，清澈的濠沟中可以看见游鱼。幽居常有不如意之处，使我怀念平生的欢乐。灵通寺在古老的丛林中，改日当驾车前往那里休息。出门沿着古城走，荒圃中种着耐寒的蔬菜。亲手种在堂下的花，已经有几尺高了。不知什么人采摘了它的花朵，故人应当……想起我堵塞了窗户，长久住在帷幕围护的房屋中，也还算周暖；炉火烧着薪炭，长夜炎光映照，直到五更屋上落满霜。层层被子仍像没有皮衣一样寒冷，想到没有冬衣，孩子们却终岁勉强安乐。陶潜有经世济民的才华，却处处龃龉，不能施展；难道他只是喜欢饮酒吗？他有心事寄托在醉中，时时吐出高妙的诗词，颇能显出一二分道理。熙宁年间书写甲子，这其中的意味有清有浊。葛公是盖世之才，功业也说得上是偶然；世上没有左将军，便老来做躬耕的老翁。上天降生奇异的人才，必定使他有所承受；珠玉藏在山川深渊，终究会归入王府所有。秦人焚烧诗书，意图彻底灭绝它们；六经至今仍保存着，何曾损伤一丝一毫？兴衰自有天理，人力本来浅薄笨拙。不必担忧骊山陵墓，回头仍会遭到发掘。元子本性豪爽，却颇有世俗气；孟嘉也可算可爱的人，竟与他比较权势。强横一生，究竟成了什么事？江左没有英雄，你才能免于成为徒隶。陶渊明并非没有心志，只是好像借酒忘忧，如同用药治病；即使方法不佳，难道就能免除忧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只是喜欢饮酒罢了，与世事本来悠然相处；人间有什么事情，哪里值得劳烦酒杯呢？四月望日，我从孝悌坊迁入冠盖孙氏的宅第。青色的杂草长满古城，白日照着大泽。街巷荒凉，鸡犬喧闹；市场遥远，喧哗声传来。寂静之中有一种腾腾的气象：我在淮阳做了四年客，坐在那里白白享用太仓的粮食，安稳地睡觉吃饱饭。平生愿意贡献力量，却被衰老和困厄逼迫；何曾有一件事称心，只有百般无益。贪图偷安是浅薄人的志向，苟且度日是有志之士所痛惜的；若相信穷通自有天理，内心就决不会安定。若能得到朱阳，才刚刚开始一个时序；春天离去已经没有踪迹。惆怅这样的情景还要持续多久？抚念世事，连声叹息。被贬的官员。被贬为官吏，隐居在古寺中，度过高秋。寒灯照亮夜晚，清静的房间里独坐，听着更筹声。裘衣和葛衣反复更换，感叹那岁月迅速流逝。我的心正有所防备，谁还能写下离愁呢？十月二十二日晚作诗三首。东窗昏暗，四周寂静，我的茅庐安闲。粗粝食物使妻子儿女吃饱，盘中没有多余的苜蓿。大雁飞得急，天将下雨；鸡已栖息，太阳落下，天气已经寒冷。老人抱着双手坐着，饮一杯酒姑且自我宽慰。天气寒冷，姑且饮酒；再斟一杯，已经停下酒杯。难道不想痛快畅饮吗？只是为了让夜里的腹胃安康。心意满足便有余乐，偶然如此，不必长久。寄身于造化之中，不要使天和受到损伤。蓬门荜户没有深奥隐蔽之处，北风像锋利的戈矛。空炉中还有一点微火，姑且与它相伴周旋。陶渊明是借酒隐逸的老翁，渭水边有醉中吟诗的贤人。这两位贤者忽然已经远去，遗留下来的风范还载在古书中。题写在墙上。驾车想去拜访客人，想要出发却又迟迟不动。事情幸好并不十分紧急，何必劳苦驱车奔驰？家中贫穷，幸好还有酒，也略能备办鲜美肥食。姑且回到东窗下高声歌唱，醉后嬉戏。夜坐。万物的声响长久寂静，三更时霜气已经寒冷。老人拢袖坐着，一气在内心自然保存、自得其乐。这里面的趣味，不和年轻孩子们谈论。只是有老妻孟光相对，也无须说话。任仲微阅世亭。有志之士怀抱奇才，常常苦于不能施展。等到利害关系显现出来，他本人却忽然已经不在了。古今都同有这种遗恨，究竟愚者和智者又有什么分别？可悲啊，老任公，英魂早已沉沦。只有亭下的柏树，阅尽世事而盘曲深扎根基。纷纷的凡草凡木，经历了多少次秋春变换？朝生暮死的菌类和蟪蛄全都死去，只有我独自保存。任公没有来得及见到，却见到了他的贤能子孙。请你努力珍惜这奇才，再次使他的门第光大。感怀。枯树旁的桓司马，五柳旁的陶征君，微小的草木有什么值得说的？我所叹息的是这两个人：一个把遗骨埋在柴桑，一个成为受九锡的权臣。荣辱都已经过去了，但芳名和恶名却流传万世。依韵题写李援的船。

译紫髯之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故宫也没有人能够进入。元子同样寂寞，只剩一座土丘凭吊遗魂。兴亡都是两场梦幻，古今也不过一朝昏暗。想到应当放下这些事，在这条船中喝尽樽里的酒。秋日感怀二首。秋日没有长远的光辉，秋草没有美好的姿态。残余的蟋蟀哀吊白日，寒鸟对着空枝悲鸣。时节竟如此，我出门后惆怅地还能归向哪里？勉强歌唱却唱不成声，只能回来空自流泪。感触牵动百般思虑，触动内心便纷乱披散。抛开这些事不要再说，日暮时睡在我的帷帐中。秋山传来许多遥远的声音，日暮时尤其呈现百般声态。风声吹落高树的叶子，清澈的山涧传来寒冷的水声。鸣蝉沉默了，谁来怜惜它？哑然死去也不能抵偿罪过，只有蟋蟀不停地哀鸣。它们有申诉却没有遇到解救，是天时激发了你们，难道你们自己知道进退吗？吹嘘便使它们踊跃，刍狗忌讳在祭祀后被撤去。庭院空旷，月亮在夜空悬挂；园中寒冷，清晨露水充沛。可叹啊，心中虽然忘却俯仰世事，仍然感到慨叹。夜间思索。江边的鸬鹚鸣叫，栖息在我屋南的树上。夜深风霜寒冷，它们互相呼叫交谈。树头乌鸦的翅膀在动，树梢上雁阵飞过。朦胧中看见江山，鸟儿一只只翻飞远去。嘲笑南方商人。两个人各自带着整匹绢帛，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江淮来的客商。他们把货物深藏起来，盘算得十分辛苦；好斗而意气狭窄。发愁遇到汤饼碗，遇到腌鱼便谈论一瓮；在市南买下劣酒，回到店里两颊都红了。种芭蕉。幽居中赏玩芳香之物，亲手种下两株芭蕉。空山夜雨到来，滴滴答答又萧萧作响。清凉的叶子承接早晨的露水，芬芳的心意在傍晚的风中展开。东堂整日空寂清静，秀美的颜色足以慰藉无聊。无题。树叶簌簌作响，叶落之下起初并没有风吹过。流逝的年华就是如此，慷慨之情使内心悲伤。平日谈论尧舜，入朝为官却羞于自私自利。温暖炉火取暖年老的客人，姑且在此栖息停留。大雨连续十日不停，五月十八日傍晚才开始放晴。苍天忽然悔悟，降灾的大雨停了。今夜山峰舒展出紫翠色，云天美丽如金碧画图。远处的青蛙鸣叫，水面空阔清凉；叶子落下，余滴仍在滴漏。屋舍百物不再令人忧虑，夜里睡觉才开始安稳。天运。天道运行片刻不停，哪里只是像白驹过隙？先前还在屋檐前的太阳，忽然已经移到墙的东角。欢乐的人苦于时间太快，忧愁的人却怨它太慢。自古盛衰都是如此，变化消灭全在顷刻之间。悼念逝者。我们结发成为夫妻，年轻时共同挨饿受寒。我性情迂拙，处世无能，十年来困在卑微的官职中。男儿不会永远穷困，终有一天能展开凌风的羽翰。我们约定一同脱离崎岖困境，用一笑舒缓艰难。秋风摧折芳香的蕙草，她既然离去便再也不能回来。眼中滴下的仿佛是血，悲哀啊，痛彻肺肝。幼小的孩子站在我面前，夜里因寻找母亲而不能睡眠。我虽然想告诉他，却哽咽得说不出话。即使积累黄金达到一斗，即使穿朱衣乘华车，失去了我的同心之人，抚触往事处处都是悲酸。日积月累成为时日，时日累积又成为年岁；即便山海也将崩塌枯竭，而她的音容永远渺茫难见。《柯山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九。宋代张耒撰写。五言古诗。喜雨四首。阴阳运行片刻不停，今夜已经吹起秋风。早晨起来，绵丝般的寒意袭人，岁月使衰老的老翁惊心。早晨炊烟中柴薪湿润，小小菜畦空空。姑且再饮一杯酒，我这一生终究不会永远穷困。我亲手种下五色芭蕉，本想等待聆听秋雨。南风扇动干旱的太阳，破损的叶子萎蔫得无法挺立。大雨还没有下满一夜，绿色的润泽突然就到了。秋色进入书房帷帐，已经觉得青鸾在飞舞。墙东有一棵高树，夏日的叶子圆润如绿色锦绮。西风才吹了一夜，萧瑟凋零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寒蝉在树顶哀号，蟋蟀直到清晨还没有停止。群物催促着光阴流逝，荣华富贵难以长久依恃。空隙之地的秋日清晨，寂静得听不见邻里的声音。只有草根下的虫，在风前一声声哽咽吟唱。悲歌的究竟是谁？流逝的年岁惊动苦心。青灯照着夜间斋舍的寂静，微弱的温暖生在薄薄的被子里。依韵题咏防存之在直舍种竹。曾郎超脱于尘俗风尘之外，不像身居宰官之位的人。在官舍中种了几竿竹子，又凿池使水粼粼。这个君子般的竹子不可疏远，却也不容易亲近。它空心淡泊地相互传授，颇像南郭子綦的邻人。我知道王子猷，正是你们这一类人。赠给蔡彦规。我有十多天没有见到蔡子，闭门不出。今天他敲我的门，满手携来美玉般的诗文，铿锵地铺陈在我面前，其中还杂有贝和珍珠。我惭愧得不知如何报答，低头惊叹不已。读完后把它放在怀中，余光仿佛溢满衣襟。顿时使我这箪食瓢饮的房间里，堆满了光彩夺目的美玉。我笨拙而少有合意之处，甘愿做无用的樗树。叹息你从哪里听闻我的情况，竟屡次屈驾长者之车。我来到淮南游历，处处听到你盛大的声誉。骅骝可以奔驰千里，凡马哪里能够超过它？无奈我不能自量，痛加鞭打而疾驰，常常忧虑超过自己的能力，疲惫损伤身躯。愿你稍微等待我，让我暂且歇息自己的马。跳跃奔跑的马离开群体，孩子们又和谁一起欢乐？俯身扶助同类，这也是仁者之行。不然只任用我一个，我很害怕就要逃走。何不稍等片刻，让我献出技艺供你娱乐？我没有追求功名的愿望，与世人的关系日益疏远。反而羡慕古代的长沮、桀溺，终年从事耕作。皇皇然的孔夫子，忧虑世事，也勤苦奔忙。即使如此，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哪里比得上安然居处？人生各自有怀抱，不必因此评较贤愚。得到快乐就愿意停止，哪里能计较细微得失？又疑心所任职责不同，劳逸之事也自然有别。作歌来询问你，你的心意究竟怎样？寄给刘声（原注：作于海州）。离开你有多少时日了？人世间的事情浩繁千万。我自身像张开的射侯，忧愁猛烈得如强劲的箭。崎岖地奔走于穷困县邑，你没有看见其中的艰苦。不知粗茶淡饭是否充足，已经感到霜露变换。孤独羁旅寄居在穷僻海边，亲友中有谁来凭吊慰问？拆开图样缝补冬衣，乞求米粮煮早饭。无聊之中仍独自思考，谁愿意伸手援救溺水者呢？人生不会永远困厄，这句话并非我能分说。英才暂时伏藏泥涂，暂时晦暗，长久之后必定显现。像我这样百事不能的人，按道理本就该贫贱，哪里应当议论隐居或显达？只是因不得志而叹息，便想着逃入山林，远远脱离人世的祸患。有田足以耕种，有水足以捕鱼。萧然如此便终老一生，到死也不再过问百事。平生我把佛祖看得平常，早已以面壁观心为师；何况还要用无生禅向下看待有为之法如幻境。你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宰牛的刀还有余力。将来应当脱离尘埃，佩玉鸣响，侍奉清宴。地位高低各有所得，愿你不要讥笑尺鷃。若没有践行大道的人，谁来辅佐尧舜？时机到来不要自我停滞，功业正在努力劝勉之中。握手相见不可预期，但这个计划我将实行。寄给陈九。分别以来常常思念你，就像饥饿等待哺食一样。为什么偶然相逢，握手之后又要告别？想起当初与你分别时，芳草刚刚长到鞋面；天时不可阻挡，再见时已经到了岁末。出门惊怪你消瘦了，你告诉我困顿于道路之间；飘飘然走了千余里，陆路行走又沿水路逆流而上。自古以来黄金用尽，壮士的脸色也会沮丧。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少有？竟然还有衣食之忧。才华高而穷困却不怨恨，志向大而贫穷却如同富有。我将告诉你一个道理，请你听我说：人的一生不会永远穷困，否泰自有定数。你要守住自己的所有，锥子藏在囊中，锋颖必然会显露。自古建立功名，开始时无不有所抵触；得到很难，失去自然少；进取锐利，退却也会迅速。想到你将归海边，早晚又有谁与你相聚？我正处于困顿中求学，每每希望得到朋友帮助。自从从城北回来，梦中已经多次见到你。希望借南来的人，时时寄来一封短信。赠给江瞻道。我行走四方，最急切需要的就是朋友。唉！得到朋友很难，一百个人中也未必能遇到一个。人心不能完全相同，就像手上的十根手指，随着长短不同，也各有可取之处。刚硬过度就会折断，柔弱则容易倒伏；本质良好而文采不足，内在美好而外表不能相称。宽大的壶空着便能容纳，狭小的盎逼仄而简陋。这还只是大概情形，琐碎之处难以全部说尽。譬如选取长材，百人中只能取一人。即使其中得到人才，也有的还要烦劳矫正操守。我有一位朋友居住在淮水边，从小就饮受道德教化；哪里想到在羁旅之间，竟能听到他的谈笑声。叹息你如美玉，外表清澈而内里厚重，埋藏在尘埃中，正因此不可玷污。他人十人中取不到一个，你却十人中能有八九分；剩下的不足能够弥补，为什么不等待努力而成就自己呢？这才知道过去求友艰难，只是因为相见未久；只是担忧奔走赶不上你，哪里敢怕喘息劳苦而不去追赶？我的心事你所知道，开阔通达而无所拘囿；因此行走世间，往往得到讥笑辱骂。人才就像人的面孔，自己不知道美丑；站到明镜前，才看见自己的可否。你对我没有嫌弃，请直率地告诉我，即使话说得苦口也无妨。至于我改正过错，私下不敢落后。唉，我被饥寒逼迫，你也仰赖五斗米。什么时候我们都能有所归宿，老来做相邻的老翁？呈给徐仲车。朝阳照着高高的屋檐，夜霜还留在瓦上。墙边细细的柳丝，已经可以握取春色。残年还能有多少？飞驰得比急流倾泻还快。虽然没有追求功名，衰老暮年也不免悲叹。出门询问徐子：“两条道路该怎样决定取舍？是应当勉励自己修养德业，忙忙碌碌不得闲暇；还是应当饮美酒，在酒杯中送走老年？”你应当为我指明道路，我就牵马随你而行。只是我懒惰笨拙的资质，终究不是勤勉服劳的人。正月十五夜示意童子。叫童子来，点亮明烛，展开我窗前的书。我回头对你这童子说：“这难道还不够吗？”只要自己得意而忘情，假装看见一件便知道其余。你看千盏灯，难道和一支蜡烛有什么不同？你难道不想醉吗？举杯把我的壶中酒饮尽。你难道不想吃饱吗？生火煮我的鱼。人生贪恋外物，不过是为了使自己的身体快乐。我所求的安宁尚且不能满足，哪里还用劳苦奔走？赠给敦复。

译敦复想要作诗，眼中所见如庖丁解牛般无所遗漏。上天嫉妒他的才华，使他拘囚于小县，任凭尘埃蒙蔽；讼案审讯之声纷纷扰扰。然而在纷纭之中，他的逸兴有时仍奔流而出。不知是谁让它忽然向南游历，骅骝解开了缰绳，鹰隼脱离了皮套。山川困于搜罗，风月遭受嘲笑。姑且举手探取，纵横写出灿烂的美玉般文章。若没有同行之人，更应当相互歌咏、轮流唱和。上天应当怜悯你久经劳苦，暂且让你休息。无奈稍一放纵，一旦放开便再也收不住。归来见到我时我很高兴，你的逸气凌驾高秋。我暗自不能自量，妄想挟持车辕追随。心知无法追上，幸亏你为我停留。你正严整旗幢，我也戒备戈矛；将图谋明早相见，百般失败也不以为羞。读戚公恕的进呈诗卷。世人正崇尚纤弱柔媚，唯独你不可揉曲；人人都喜欢喋喋不休，你却不轻易开口。你的文章峭拔，人们一接近便竞相讥笑辱骂。我曾经要求你改变，想让你痛快地发泄；后来才知道那些诽谤并非过错，更觉得你所得深厚。自古以来浅薄的人难以理解，这样的人本来可以承受大任。你读书常常辛勤，世间事务也饱经谋划。文章充满篇卷，句句都可以推究。庸俗儒生昧于事实，只把文字做得像刺绣，能观赏却不能使用。戴着章甫冠的土偶，你难道能独独不如此吗？保持浑厚质朴而谢绝雕琢，宁愿不做眼前的玩物。功效要等到施行之后才显现，知心之人自古就难得。形貌古拙，实才难以售用，可叹理解你的人太少。风雨中只能独自哀鸣，又想到道理未必恒常。功业也有偶然际遇，难道会让匠石的斧头总在郢人鼻间停缩而不施展吗？暂且不要作为，敲着牛角歌唱，先把满樽酒喝下。然而不能仓促要求成功，须等待时机偶然到来。干将剑埋在黄土中，剑气仍能上冲牛斗。回头看你长久自安，难道还会再被遮蔽压抑吗？和友人谈论文，因而作诗投赠给他。我虽然未必懂得文章，却曾从通达之士那里听说：文章以意为车，意以文章为马。义理强健，意便胜出；气势充盛，文章就像驾车奔驰。义理恰当便应停止，妄加议说便成为虚假。气势如决堤江河，形势盛大便倾泻奔流。文章没有比六经更高的，这一道理也不能舍弃，但六经在文章中最高。后人无法窥见其中的缝隙，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儒者很少。古代文章很多，但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譬如汇聚众多乐曲，最终都要归于雅正。区区讲求对偶，是最为卑下的格调。向古人那里求取本来没有，想学习却又没有闲暇。你是当时的俊杰，我老了只能苟且安处。姑且献上老师传授的道理，不要认为我的话粗野。寄给参寥。春风吹入楚地乡间，与你分别已经一年。有客人经过我的门前，带着你的一封书信到来。从前我离开京师，仓促忙于省视家事，于是造成千里分别，连你的衣袖也没有握住。又听说你也出行，持杖穿履，飘然疾行。虽然写成了相思诗，想寄给你却无法寄到。山水之间飘忽的梦境，时时与你飞锡的身影相遇；如今你竟能寄信来，知道你还记得我。浮云随着高风飘荡，聚散无法预料。等待你冰雪般清新的诗篇，洗涤我尘世的思绪。送胡考甫。胡公精明强悍，姿态勇武，气势如秋日的苍鹰。兵书百万言，挥动拂尘谈论时如倾泻而出。他以佩戴文吏的冠帽为羞，慨然喜欢功名，希望得到文武二柄，为国家筑起长城。朝廷士卒力量强盛，战马如云般腾跃；貔貅吃饱肉食，武库中神兵森然。这难道还不足以使用吗？一经指挥便如雷霆，为什么那些疆外邻国竟敢坐视而索取金帛？自古关键在于得到良将，选择将领应当极其精慎。譬如养骐骥，有人驾驭才能奔驰。哪里才能得到伟大的大夫，长驱直入两方边隅，清平淮南？听公的谈论，真像卫青、霍去病的同伴。终军还是白面少年，尚且想请求长缨。纵横沙场的老将，请出手一试，何不呈现一番作为？良马不要自行停滞，我将等待观看你的成就。一振奋便能使庸将惊骇，像泛灌一样涌出精英；建立功业报答天子，手执符节，拥护旗帜旌旗。男子汉应当封侯，哪里甘心做老书生？早晨起来。东方窗户漫漫发白，拉开帷帐，纳入晨光。打着呵欠伸懒腰，推开夜里的枕头，叩齿后披上早晨的衣裳。用瓦盎汲取石泉，漱洗牙齿脸颊，感到清凉。正是孟夏初期，昨夜的雨使高堂清爽；栖鸟飞起并啁啾，带露的黄莺鸣叫后又藏入林中。清晨花朵悠然鲜艳，古柳疏落而苍老。西边房舍刚刚响起报更声，东邻出来寻找粮食。客人的马已经离开马槽，商车想要越过山冈。羲和放出一道光辉，群物都开始纷纷扰攘。有生命便没有不求取的，谁能安卧在床上？人生大概就是如此，勤苦奔忙也足以令人悲伤。何况我的病鸟般羽翼疲倦，只能随风飘荡。长久怀念中林隐士，寄托志向于烟霞之乡。愿把漂泊的踪迹寄托在那里，彼此相托自在徜徉。庭院中的草。早晨的雨渐渐停了，鸟儿欣喜地哺育雏鸟。庭中的草鲜明可爱，美好的颜色一天天铺展开来。童子嫌它繁盛，告诉我后把它全部扫除。我再三采撷它，喜爱得不忍锄掉。人生处在群物之中，本来同是一气所生。为什么要自私自利，去伤害它们安然生长的身体？何况我有麋鹿般的性情，得到这些也可以自娱。它蔓延在篱笆之间，常常使我觉得住在田野中。清晨露水洗濯，草茎亭亭而立；风吹过后，它又偃然披展。我所嗜好的竟是这些东西，我这一生本来就适合做樵夫渔父。寄答参寥五首。从前我初次见到你时，你正客居京师；早已听闻你的名声，却一直未能相见。相见以后，你把一卷书拿给我看，其中大小诗作一百首，我喜爱得不能停止。熊掌正好供我清晨充饥，我约你同游彭城，想着出行的日期已经确定。中间忽然仓促决定离去，竟没有向你告别。后来你到了高邮，我住在淮水岸边，中间不到百里；你的诗句仿佛已经快要飞来。客人来时得到你的书信，说你已经久已南归；我把信投在案上却不能阅读，只恨听到这消息太迟。假使我早知道这些，驾一叶扁舟还能够追赶远别的你，却没有握手；近处居住，却不能相携相访。每每想到今日而惆怅往昔，内心耿耿，愁肠悲苦。你向南走的日子已经很久，我向西去的日子也已经很久；音信不能频繁寄达，又拿什么来慰藉我的思念呢？苏公镇守吴兴，山水才算有了主人。你将要跟随他游览，挂锡驻留应当可以实现。尘世的尘埃困住了孤鹤，想到你长久以来失去了归宿。秋风展开它的翅膀，道路却使它飞向万里之外。青云引来高亢的鹤鸣，清越至极，谁敢与它相匹？我正想让马向西去吃草，却要向东驾着江海上的船。平生的两三个朋友，往往都在南方。你才华得到施展、获得快乐，我却日益愚拙。心中怀着深切的相思，彼此久别，不能相互倾诉。秦子是我所喜爱的词人，他的词像秋风一样清爽，萧萧地吹拂毛发，肃肃然使我的心情清朗。精心工巧，创造出深奥的妙境，像用宝铁雕镂瑶玉。我虽然很晚才读到它，打开胸襟，仿佛穷尽了平生的感受。又听说你和苏公将再次与秦子同行，彼此唱和，交替吟咏，像钟磬一样日夜撞击鸣响。东吴富有山水，草木还残留着春天的荣华；可怜我独自与朋友久别，不能陪着你们唱和酬答。我一生写文章，常常与众人不合；写出诗来，不是被讥笑，就是被嘲骂。年轻时还勇于自行辩解，意气盛时争论是非。近年来知道有所避忌，不敢把话说出口；有时仍免不了写作，却把厚厚的文章层层包裹起来，低下心来向后辈退让，默默地站在众人后面。见到你便不能自已，也颇为你陈述自己所有的作品。你难道会稍稍取用它们吗？有时把佳句交给幽琴弹奏，我很高兴有人听清越的歌唱，安慰我孤独的演奏。为什么忽然离去，使我不能再与您交游？

译萧萧然的江湖游子，身体疏瘦得像秋天的竹子。苦心经营诗篇，日日夜夜搅动心腹。清越的琴弦没有浮靡之声，急促的琴柱弹出哀伤的曲调。清澈幽深的泉水，一捧一捧都清得可以掬饮。人写文章，起初仿佛用力也写不成；等到写成想要出售，又困于盲人的眼光。你跟随吴兴公，独自获得了所愿；得意之作有人赏识，幽深的情怀免于穷困和遗憾。可叹我有所投献，却痛苦地把所学隐藏起来。你应当在我困穷时安慰我，寄几封书信来。夏日杂感四首 我前十天来时，柳叶还遮不住太阳；我后十天再来，芳美的枝条已经像青黑色的屋室。枝间有好鸟和鸣，仿佛琴瑟；它们喂养幼雏，啄食我园中的果实。笋梢渐渐长成竹子，草也茂盛得超过一尺。心中惊觉一年已经过半，想到时光日月流逝得多快。早晨来时，已有几片叶子随风飘落，担忧它们显出枯萎的颜色。可悲啊，一片阴气生长起来，滋养万物的盛时从此就到了尽头。士人如果心中眷恋自己的居所，孔子也曾这样说过：不是贤臣，侍奉晋侯，夜里就乘车逃往齐国。像晏子那样遭受鸩毒，怎么能使君子安然享乐？小的祸患必然会伤害大的根本，怎么能因贪恋眼前而迷失长远？野草只能喂养千里马，应当想到和鸾响起、驰骋一饱的日子，愿意立即止步。防范什么难道不是犬鸡之事？高尚贤者的心意自有所在，急切勤勉而不敢迟疑。怎能守在马槽旁，长久陪着小儿们嬉戏？各种动物入夜都休息，我回来也安然睡眠。脱下身上的衣服，靠着枕头，身体安闲舒适。早晨太阳升起后，常常忙碌奔波；既然活着，就不能一直闲着。羲和收敛了光芒，幸好能趁这短暂的间隙休息。人生一世，大概不会超过百年。为什么不让自己得到闲暇，反而长久抱着辛劳的叹息？有才的人勇于施展才力，狂妄的人夸耀权势。他们心中都有驱使自己的东西，想要休息恐怕也没有缘由。我本来就与世俗疏远，年轻时懒散，老来更加顽钝。为什么不引身离去？偏要在坎坷中走艰难的道路。檐前的月亮娟秀明丽，虽然残缺，仍然妩媚可爱。团团转动的纺丝虫，凭借自己的技巧养活自身，却没有能力活到老。蝙蝠趁夜飞出，堂屋深处哪里能捕捉飞蚊？它还不懂得制造刺耳的喧闹。悲歌的草间蚯蚓，辛苦地自行鸣叫。你既然可以沉默，究竟想要什么而如此躁动？鸣叫的青蛙诉说自己的干渴，仿佛以为上天可以祈求。哑了的蝉至死不鸣，难道是因为防备也没有用吗？悠悠万物各自的情性，谁能分辨美丑？我唱歌难道是徒然的吗？也是用来警戒我自己。和周楚望 夜雨过后，清晨生出湿润的气息；繁密的云彩滋养着暑日的阴凉。我居住的房屋荒废而没有修葺，常常苦于积雨侵入。果实被风吹落令人厌烦，恶草沉没，才知道积水很深。我满怀幽隐的叹息，忧思耿耿，烦恼萦绕胸襟。您长久不来，这幽居有谁来探望？飘然得到您的秀美诗句，使我生出江湖隐逸之心。一个官职也不过如此，辛苦劳碌怎么能长久承受？什么时候才能舍弃这里，拂拭我蒙尘的琴？为了饥寒只能仰赖五斗俸禄，求取尺寸之禄，还要防备它不断增长。可悲我又与你久别，谁还会知道我的心声？秋日早晨写给楚望 夜雨停了，清晨浮云散开。凉爽的溪水旁，幽居的人整理青黑的头发，从石井汲取泉水，焚香展开白色书卷，手持念珠诵读精妙的经文。晨光淡淡地悠扬，秋霞映着青黑的天空。凋萎的花朵在残余的露水中开放，孤单的叶子在风前飘落。感叹这美好的时节已晚，长声啸歌，心情悠然。倾杯饮酒以排遣郁结的思绪，灿烂的菊花留住美好的年华。孤寂的岁暮心情，除了您还能向谁倾诉？感秋呈给宏父，并呈给周楚望三首 西风吹来，我的船系在岸边。柳树萧萧，落叶飘下，船中堆积的叶子早晚都使我忙着清扫。心惊美好的年华将晚，日月离去如同飞奔。搔动鬓边的头发，少壮时光难道还会长久？平生不善于为自身谋划，辛苦只为五斗俸禄。只要能逃避饥寒之忧，便不敢挑选所接受的职位。内心因挫折而摧伤，低下脸来仿佛蒙着尘垢。诚恳地警戒自己不要再逞勇，低头踏上新的道路；功名交给命运，哪里值得计较厚薄得失？独自留下古人的书，千百年来相互献赠、互相劝勉。我煮鱼也有鱼，斟酒也有酒，不是为了故意与世俗相违，只是姑且用来安守自己的操持。西风半夜吹来，飞雨也随之而至。我披衣不能入睡，起身坐着流泪。炎热蒸腾虽然酷烈，香草仍然可以佩戴；无情的秋风吹来，凋零了我的兰草和蕙草。草虫哀鸣，露中的秋蝉声声细响。高粱上的燕子像过客，羽翼受伤的鹰正凶猛。天地本来没有意志，万物随着同一元气运行。为什么处在这天地之间，却独自感伤、徒然自我劳累？把这些都放下不要再说，有酒便只管喝醉。在酒杯和酒勺之间陶然自得，潇洒自在，不再牵挂其他事情。浮云没有停息的阴影，急雨来到清冷的秋天。水面上飒飒的风，吹着我的船行驶千里。我在淮楚客居了两年，乞讨米粮来充饥。空堂里堆满诗书，冷落的妻子儿女感到羞惭。驾船将要到哪里去？任意漂泊向西游走。难道不厌倦奔波吗？只是贫贱之中没有好的谋生办法。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就像浮在水上的浮萍。哪里能一定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南北方向都只随水漂流。通达的人知道就是如此，把自己交给命运，任由去留。停留时像寄居水洲的大雁，行走时像漂浮海上的木筏。万物本来没有什么事情，百年人生却徒然有许多忧愁。把心怀交给造物主，俯仰之间，我还要求什么呢？和登城诗，依照子由的韵 步行登上高城，远望再远望，仍然没有停止。此时一年将尽，冬季的第一个月，月亮已经亏残。我心中纷乱地怀有许多感慨，坐下后一再起身。悲歌敲击枯树根，歌声和眼泪一同到来。人生随着大化运行，命运并不宽贷；君子把一切交给命运，也没有别的办法。外在的污垢可以借内心洗净，预先知道暂时困厄最终会吉祥。外表颇像愚人，打开门却铺陈着美玉。谁的眼睛不寄托希望？形体支离反而承受许多福分，美丽的事物却害怕独自美好。抬头看苍天高远，叹息那些身在青云之上的士人。斟一杯芳香的酒敬您，愿您百般忧愁都止息。履行善行会使神明劳心，还是把眼前的事情交给它吧。西华道中 我行走在陈、许的郊外，千里平坦得像手掌。居民与荆棘杂处，耕地少而空旷的土地多。野兔忽然跳跃奔跑，惊鸟有时高高飞翔。高大的树林多有疾风，寒冷的山涧还留着上涨的水。荆棘编成的篱笆遮蔽茅屋，鸡犬进入村巷。主人扫净土炕，喂好马，准备早饭。孩子们从土井汲水，馊坏的饭堆在瓦盆里。不要因为生活简陋而悲伤，只要自己满足，就没有别的奢望。可叹我奔走于微薄的官职，奔波到年近壮年，长久怀着羁旅的忧愁，什么时候才能卸下归乡的马鞅？停泊南京登岸时作诗，呈给子由、子中、子敏、逸民。旅途到了岁末，孤舟迎着北风。出门一片萧条，惊沙吹动枯草。向北渡过濉河，向南眺望宋王台。落叶在我面前飞舞，鸣鸟的叫声多么悲哀。重重城郭多么喧闹，车马充塞四郊。朱门排列着高大的府第，高耸的屋脊装饰着华丽的楼阁。浩荡的长河奔向大海，再也没有回头的期限。苍苍的柏树和松树，冈陵原野上常常不会移动。观览景物仿佛有所叹息，谁能知道我的心情？口中吟咏新诗，手抚白玉琴。琴声触动我的感情，一弹奏便泪流满面。子期早已死去，还有谁为我倾听？推开琴把它放下，斟我的黄金酒杯。幽深的忧愁损伤了容颜，流逝的光阴实在容易使人衰老。宿合溜驿 空旷庭院里野雀喧噪，客人到来便停止。我骑着马整天冲过尘沙，解下皮衣，抖动衣裳下摆。青灯光芒微弱，漫漫长夜里寒冷的厅堂空虚。破窗中看见星斗，明月照着宽阔的庭院。生起火，很快煮好食物，妻子儿女摆好盘碗。勉强吃饭以求饱足，困倦地睡去，身体终于舒展。可叹我有山野人的资质，懒散笨拙而与世俗疏远。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去做难以忘怀、不断追逐仕进的事？旧习已经不容易舍弃，想要前行却又疲倦于奔波。可悲啊，没有早作打算，如今已晚，只能空自叹息。冬至这天离开许州

译先王重视冬至，要求静息以养生，关闭阳气之关，断绝商旅往来。后来的人却不再懂得顺应时方，我独自究竟为何如此？清晨在古寺中庄严地饮酒，童仆披着皮衣，冒着早晨的寒霜。看着那些行路的人，他们和乐而健康。尊贵的酒杯轮流祝寿，华美的衣服掩映着鲜艳的妆饰。怀念古人本来就不是士人的事，远行的客人也足以感伤。悠然任凭行止，姑且再倾尽我的酒杯。沈丘道中 霜雾沉沉，远处传来星星点点的林间声响；春鸟使客人的眼中还带着残余的睡意。清晨马力强健，凝聚的烟气铺在草边，初升的太阳照动林梢。心情随着和风而畅快，兴致与飞云一同杳远。芬芳的花草可惜已经晚了，桑树枣树间生出夏日的阴凉。慷慨地拍一下马鞍，这番心怀仍然没有完结。感事二首 临近老年更加没有趣味，错误地被尘世牵累，想要飘然脱身而去。身体疲弱，哪里还能耕作？起初的谋划实在不好，却妄想从事功名事业。走到半途，两边都不可行，徘徊不定才开始叹息惊惧；等到回头改道，已经令人悲伤地太晚了。悠悠然事情催促着我前行，万物各有自己的追求，我这一生怎能安宁？自古以来衣食都要靠勤劳，万物生长没有一刻闲暇。春天耕作盼望应时的雨水，厚重的土地却常常苦于干旱。抬头呼唤天公，天高远，哪里听得见？幸好半夜下起雨，潇潇洒落在田地中央。上天和人各有不同的情意，偶然相逢实在太难。水灾、旱灾和丰收年景，本来都只是偶然。愚夫因此多有怨言，智者顺其自然便能安定。我歌唱的难道只是这件事吗？万事都足以使人叹息。漫浪翁 刘壮舆年纪超过壮年，长期没有做官，喜好学习、著书，自称漫浪翁；他所居住的园林、堂屋和房室，都用这个名称命名，于是请我作诗，我便记述此事。堂中有万卷书，园中有千竿竹。他在其中逍遥自在，放浪地追随昔日贤人。您的祖先是首阳山隐士，厌恶世道，饿死在空山。堂堂的秘书公，赤手空拳也敢触犯鲸鳣般的强敌。后来有了您，家门确实有了传承。已经相信怀抱道义最可贵，也预先知道在世间实行道义很艰难。您悠然自得直到头发斑白，却不肯弹冠求仕。我近来没有见到您，却相隔千里知道您的肺腑。不吝惜珠玉般的才华，投寄给我数篇文章。我穷困而被放逐，年老后颇知田园之趣。您为什么独独取法于我，考求学问的深远源流？江乡一年已晚，幽独之中抱着忧愁。什么时候能共饮一杯酒，和您从容相处？发自岐亭，宿于故镇，三首 我离开竟陵时，楚地的稻子像碧绿的丝线；秋风从齐安吹起，稻穗已经像竖立的旗帜。流年匆匆过去，客路多么曲折遥远？放下行李的归宿始终未能确定，终究辜负了山中的约期。趁着月色进入秋山，月到正午，山路寂静；茂密的松竹夹着道路，稀疏的树影和阴风留在幽暗的山谷，白露覆盖着早晨的山岭。村鸡声声啼鸣，我坐着感到单衣寒冷，行旅之人不敢安睡在草褥上。等到天明再吃饭，湿气冲入石上的寒云；踏着松间月色前行，艰难困苦只付之一笑。岁月令人惊叹地反复流逝，路旁的松树下，茯苓应当可以挖掘。独游东园 清晨在东园散步，独自游览，惆怅没有同伴。菰草和蒲草已经长得浓绿，鹅在春日的池塘雨中嬉戏。取酒到花前倾饮，隔着树林邀请客人交谈。归来时春兴正浓，睡醒后太阳已经停在正午。和毅夫一起祝贺无斁教授 我听说冤句的百姓盗贼多得像春笋，过去使用武力的官吏捕捉攻击，纵放鹰隼到处逞威。刘太守仁慈平和，发挥平素的才学；凶年里盗贼反而减少，人人都说他是敏于政事的君子。先生广泛通晓诗书，循良之吏正符合百姓的忧患，希望恩德能随风传播，稍稍缓解百姓像被湿绳捆紧一样的困苦。您家有白眉长者，学问品行是我的标准；捧着书看见他华发满头，应当也会一笑而听。喜晴有感，呈给晁郎 山城连日的淫雨放晴，窗户含着残余的清润。老人午睡醒来，扶着杖在荒庭中绕行。长夏时我的居所清秀，浓淡阴影交错，众花繁盛。茫茫的荆棘荒草中，萱草正扬起花朵。我拄杖看天地，悠然感叹漂泊的人生；暂且不要叹息，人事本来也难以恒久。一旦舍弃这里离去，触碰景物没有不动情的。为什么长久忧戚？遇到酒只管倾杯而饮。春雪二首 春云高张不行，冻雨化作飞雪。夜深归来，没有灯也已经觉得马蹄打滑。哪里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整夜雨雪倾注不停。厅堂寒冷，清晨靠火取暖；屋檐滴水，声音更加清冷绝妙。先前我在城东游览时，桃李已经灿烂开放。阴阳变化无法预料，寒气到了晚春仍然泄出。青青的高坡上有麦苗，往事每天都可以检验。正当春天盼望应时雨时，大雪过多反而可能成为灾害。百姓常常苦于劳作，不敢爱惜自己的膏血。怎样才能得到一饱，却常常苦于神物夺走收成？茫茫的天地元气之理，不容易论说本末。解下皮衣换一斗酒，不要害怕衣服补丁重重。天气寒冷，城南寺门外没有马的踪迹。东风夹着急雪，春泥融化后深达一尺。难道没有老骆驼吗？只是害怕跌倒，不敢骑行。回家见到儿女，他们怕冷，不肯离开席位。扬雄的《太玄》还没有完成，两鬓已经飒然斑白。虽说有客人带酒来，此时此意终究冷落寂静。功业成就自有命运，谋生也要靠人的努力。为什么不自己勤劳，却守着这里想得到什么？田地和桑树既然有余裕，醪醴也多得溢出。可叹啊，爱好功名事业的客人，自古以来一百个人中也难有一个。《柯山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 宋代张耒撰写 七言古诗 有感三首 郁城本来出自贰师将军的谋略，骑士佩剑仍然可以封侯。董生通晓经术、恪守正直，到了白头还区区守着侯国。纷纭的世事足以叹息，我笑那些小子只计较眼前。难道董子的荣辱，竟然在于是否封侯、得失爵位之间吗？一群小儿鞭打学官，府翁怜悯这个痴儿，在旁边笑着侮辱他。府翁出来坐在官署中，又鞭打又呵斥，比那群小儿还要过分。能说这算什么儿戏吗？曹相把鞭打当作游戏，府翁却发怒鞭打那人，血流满地。同样都是游戏，谁在前谁在后？我笑着对府翁说，这孩子反而更贤明。南风细细吹来，麦花飘落；豆田一片茫茫，豆荚开始垂下。山边半夜下了一场耕田般的大雨，农夫高声歌唱，等待收获。雨下得多而萧萧，养蚕的蚕簇寒冷；蚕妇低眉，担心蚕茧太少。人生欲求多、怨恨也多，上天造物要供给你们充足的收成，却偏偏很难。题大苏净居寺 我平生爱山如同爱好德行，从未有一顿饭忘记泉石。大苏山下松柏成林，道路尽头重重门户映照着金碧之色。我想苏公得道，是神明相助，指示他在幽深岩洞中驻锡。天台的妙法正要开启源流，于是来这里饮一滴曹溪水。两位高僧的道场守护着龙象，兵火只是暂时使它晦暗，最终仍会光辉显赫。撞钟击鼓，供养千人吃饭，都是两位大士留下的力量。曲折的石阶通向山顶，那里有玉人般的高士正在安静宴坐。北轩即使三伏天也飞着冰雪，一天之内便能看尽淮山的景色。向东游历使我厌倦尘土，途中遇到这座化城，姑且暂时休息。穿青鞋、着布袜，是旧日家风；此身终究要效法前人，为名山效力。客人来访 一年将尽，北风卷过平原。张子害怕寒冷，把门关得很紧。敲门来访我的人，是谁？我系好衣带出来相见，也实在辛苦。低眉对客人说：“不要惊扰我的善意，也请不要多说话。”天气寒冷，酒又便宜，为什么不喝？何必这样勤劳地登门拜访呢？拜访客人 进门递上名帖，差吏轻快地走来。我并不是想见他，只是礼数本来如此。奇怪啊，宾主两人都无话可说，客人起身快步离去，像躲避什么一样。我已经很不恭敬了，惭愧于古代贤人。难道忍心让身着朝服的士大夫陷入涂炭吗？人生只是暂时相聚，就像鸿雁聚集在春日的河川。风把飞鸟吹起，哪里还分得出先后？迎接客人 城门抱着门闩，守门的都是老兵。问客人为何来得早，天还没有亮。我笑着对老翁说，不要嘲笑讥讽。我惭愧于古人，古人在道路旁留下百千万种训诫。您威严赫赫所见的，不过是寒热变幻、欺凌郡国的权势。乡县百姓所畏惧的人，我怎敢不畏惧？可叹我面对这位老翁，哪里还能怠慢？在官署中午睡 鸟儿啼叫，花儿开放，千万种春色引发思绪，醉人地催成午睡。焚香扫地，整间屋子空闲；藜木床、布枕头，这就是我一生的事情，您知道吗？章华台长久寂寞，楚地的梦中没有人害怕青兕。东风转入原野，化作晴天的雷声，震荡山川，催生红花翠叶。白日向下照耀，七泽显得宽广，孤城楼台已经消失了残余的寒意。很奇怪，故乡的山频频进入梦中；近年来我确实厌倦了楚人的饮食。园中花朵盛开，秬生病不能观赏，作诗告诉他。东风吹到花上，花朵纷纷倒伏；花香随风吹人，人也想要醉倒。老翁面对花朵，像喝淡酒一样，勉强舀酒来饮，终究没有滋味。花朵争红斗绿，姿态千变万化；我大笑花匠夸耀这些幻化的事物。如果知道空与色本来没有差别，世上何曾真的有桃李？小孤山 一柱水中孤峰，像一柄孤剑直立。古庙打开帘子，神女双颊绯红。水边古木苍老，蛟龙蛰伏在山下。水色像磨亮的青铜，我乘小船来眺望。祈祷之后，万顷春水清澈而浩荡。神明加倍厚待我，使我的愿望得到回应；可叹我的祭献并不丰厚。今后还能在何日重游？俯仰天地之间，我的身子如飘蓬一般。初伏大雨，呈给无咎 初伏炎热，坐在汤锅一般的暑气中。长安行人汗水沾满尘土。是谁把江海倾倒下来制造清凉？黑云驾着风，横扫白色的暴雨。普陀真人伸出甘露之手，使口渴疲乏的人厌弃肥甘乳酪；我只想迎风展开竹席睡觉，哪怕为了躲避漏雨而搬床也不辞辛苦。清贫的学士睡在陶斋，墙上的墨竹淡淡无言。翰林只会懂得嘲笑，彭宣却连苜蓿也没有资格窥见。歌舞唱和写诗得到佳句，笑着走出官署。骑马涉泥回家，关门后床头还有一坛酒，哪里会嫌弃？窗外的石榴花，足以摆上祭席。感谢黄师是惠赠碧瓷枕（按：此题另一本作“师是贶碧瓷枕短篇偿值”） 巩地人制作的枕头，坚硬而青润，故人赠给我用来消解暑热。拿它进入室内，凉风仿佛从头脑生出，头发也感到寒冷。泥丸宫惊然进入瑶都，仿佛来到碧玉城；仙翁托腮，饭还没有做成；鹤在高月下鸣叫，已经是三更，报知秋天到来，不必劳烦桐叶发声。我老来沉溺于读书，睡眠很浅，床边只有纵横交错的书卷；还不如在华堂中陪伴玉屏，宝钿斜倚，云髻倾侧。到了陈地午间小憩，任王二位君子送来两盘牡丹，都是绝品。当天风雨大作，天气十分寒冷，第二天写下这首诗呈给希古。初到淮阳时春天已经晚了，住在乡里的几间屋子中，姑且睡觉吃饭。这个地方花开时，人们像发了狂。我刚刚停下车马，懒得独自游览。任王二位君子真懂得我的心意，送来两盘牡丹。红的紫的灿烂夺目，像天上的美女、国中的绝色，照亮了破旧的屋子；拿来供奉佛像，哪里敢怠慢？江湖上遇到春天，难道会没有花吗？只是品格顽劣、颜色低俗，都可以挑选。发誓要观赏中州燕赵的姿态，把千里荒凉的眼界彻底洗净。历尽风波，回到故乡，这个愿望谁知道？它竟然先已满足。哪里知道半夜忽然寒冷凛冽，我裹着牛衣而卧，睡到天亮都错过了。名园泥泞不堪，哪里能够进入？只能坐着惋惜残花，被风雨吹散。东邻先生也爱喝酒，躺着听午鸡鸣叫，才起身饮酒。天气放晴，还来得及看上一眼；我虽然老了，还能举起大酒杯。依照韵脚答天启 黄钟发不出声音，只好登上瓦制的陶釜；蔡子穿着青衫，身在尘土之中。逼人的清爽气息，百步之外便使人寒冷。我知道您胸中有风雨般的气概，三年在河东驱驰，经历铁马。闭口不再吃鱼虾，便以酪乳为食。归来后有万卷书，只须交付一读；不要像小孩子那样，用心苦苦钻营。周瑜、陆逊已经寂寞久远，千年之后的北方客人还嘲笑吴地口音。不要只是铺陈彩笔写成云锦，关键要让宝剑像蛟龙一样飞舞。天兵百万，老将在西北；快马飞驰，不出门户也能想见。眼前仿佛六纛高举，麒麟出世；奔驰擒获单于，把他放到刀俎之上。

译獐猿图 阴暗的岩石万古没有一丝尘埃，树木和山石翠润，仿佛没有冬春之分。看啊，两只猿猴时而悬挂，时而蹲伏；其中一只抱着幼猿，随着身体屈伸。下面有一只游走的獾，神态十分驯顺。雌雄猿猴嬉戏游玩，沿着水边行走。猕猴遇到獐，惊恐得想要奔逃；獐凭借高处自得，俯身抚摸悬挂在门上的东西。堂中观画的人疑心这是真景，妙啊！《易》生的笔下仿佛有神，以此成名，终身不朽。感谢钱穆父惠赠高丽扇 三韩使者是文章之公，来自东方边裔；守臣亲自清扫宫室，严禁接受囊中的献礼。万里归来，带回两把松纹扇。六月的长安，汗水如冲洗一般流淌。哪里料到它们会落入我的衣袖之中？中原裁制的霜雪般白的丝绢，具有箕子时代流传千年的淳厚古风。听到蟋蟀而有所感 漫长的夜里萤火飞舞，触动秋思。独自卧在空山，惊觉晚年已至。哪里能忍受六月已经听到蟋蟀声？日暮时它们咿咿鸣叫，声响传到庭院。关河多风，气象萧瑟。碧绿的树木先已呈现秋意，早早摇落。织机夜织的人，常常怨恨寒冷；白色苎布的吴地衣衫，苦于太过轻薄。年年催促织布，谁最悲愁？堂上的美人，愁皱翠眉。清冷的砧声捣着白练，面对残月；女子流着红泪，裁制远行人的衣服。《唐风》的诗人劝告君主出行不要迟延，感叹岁暮。我在山城听你鸣叫，已经三年。三年过去，白发比从前更多。秋梦飘荡，梦到了江湖；我想向东归去，品尝鲙切的碧鲈鱼。哪里能为了你，把两行眼泪年年洒在风中，沾湿客人的衣襟？赴亳州任教官，依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的赠诗。早已知道自己疏懒慵怠，难以应酬交接，只好勉强接受一个官职，亲自处理诉讼文书。羁旅困穷正像无巢的斑鸠，摆脱它还不如鱼有鳍那样容易。平生读书治史，反而不通仕途的门径；更感叹在《诗经》《离骚》上的事业也困窘。想起狐白裘容易得到，便因絮棉旧衣而惭愧，又求取新的夹衣。又怜悯那些夸耀逢迎的人究竟能得到什么，只不过把微小如蚊睫的事情反复玩弄。早已知道自己的趋向合于饥寒，正借文章徒然絮叨。紫微丈人下笔如椽，谁能得到羸弱之师的传授而喋喋不休？知道擒拿敌人，怎敢怠慢武侯；即使有陷阱，也预先知道鲁侯的举动。荒芜的文章满满编册，求您指正批评，希望分给我一点余光，使之得到光明。于是您反而称赞我的委屈，尽力褒扬，没想到粪土之中藏着的东西竟装入箱箧。收获若能像丘陵一样多，吃饱就可以了；良马不被赏识，仍然不是好猎手。平生遇到赏识我的都是君子，处世虽迟钝，我心里知道自己并不落后。清闲中领取学官俸禄，愿以诗书充满口颊牙齿。高兴地校订邺侯的书签，藤条织成的新笈也已完成；沈郎的书箱和晁公的声名，已经三十多年，笔墨踪迹传承着法帖。紫芝般的眉宇相隔不远，屈指计算，几天之内便可相见。黄衫健步把书信赐下，紫诰授官，等级何等迅速？长久怀着微薄技艺等待后来之人，宣管装满袋囊，纸张像来歙一样多；只是坐失先前的计划，徒然惋惜。今后袖中只能压着双手，醉酒归来恐怕会被长官瞪视。来这里饱食一顿，徒然辛劳，仿佛东方朔吃腊日之食。暑热的毒气无法忍受，又常常被宾客来访所扰，中午不能安睡，谨此怀念安闲无事的邠老。桃李已经化为尘土，黄莺还未衰老；梧桐没有落叶，蟋蟀却已经很多。闭门高卧，打算过闲适日子；拿着书读，懒散又能怎么办？很是遭受褦襶之人的打扰，惊醒了午梦。正因为炎热，行走到官署也没有人呵斥。柯山的隐士，仿佛处在羲皇之上；一榻清风，没有人来经过。和立之咏消梅 木奴渡过淮水，往往就变成枳树；后皇吝惜它，按理本来就应如此。青梅千里，正是江南的春天。什么时候相逢？还要穿越车马尘土。我衰老多病，牙齿不能承受酸味；微微香气触到鼻子，舌下便生出津液。想见曹瞒老而狡猾，曾经指着树林，在三军面前下令驻马。送欧阳经赴蒲圻 将来在堂上饮酒，喝着洋川酒，唤来小船渡过樊口。两岸山水泉石之间，多的是故人送您向南行。回头一看，蒲圻只是个小县，姑且在那里读书。应当使乡里百姓不再呻吟，任期结束回来，接着进入台省。不要因为吃不到武昌鱼而厌弃那里。苏叔党、吕知止约定在许州来访，叔党作诗戏赠，我用此诗奉答。三年来，齐安的江山足以比拟中原；故人面向北方而来，尘埃中的故人来到眼前，竟使我仿佛又看见江山。您就像江山一样，必定不会疏远我；能写出我的话来，世上也没有别人。苏郎下笔精妙无敌，吕郎与他交谈，令人惊异而又未曾相识。凤凰雏、千里马之子，不应轻视；两人的空囊中各有价值千金的美玉。我赠给您锦绣和琼瑶，您报答我以琅玕和金错刀。溪边野草和污水未曾相互嫌弃，岁暮时我愿和您共同穿着温暖的袍子。不寐 荒庭雨水很多，秋草侵入庭院。秋蟋蟀彼此应答，秋夜已经深了。草虫在暗处飞动，翅膀发出格格的声音。银河高悬，天空淡淡发白。诗人多有感怀，夜里不能入睡。老松微微吟唱，风声飒然。山川浩荡，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夜空漫无边际，白露寒冷。对着莲花戏寄晁应之 平静的池水像碧玉，秋波晶莹。绿色云朵般的荷叶拥着扇面，青瑶般的荷梗作柄。水宫仙女争相换上新妆，轻轻走过水面，踏着明亮的镜子。彩桥下有一对鸳鸯嬉戏，我曾托鸳鸯替我询问深情。花朵半开，似乎收敛起来，最终默默无言；露水沾在花上，微微洒落，像秋天的眼泪。晁郎有神仙般的风采，应当派仙娥陪伴仙客。人间万事偏偏苦于参差不齐，清香吹尽，也没有人来采摘。上元节清晨早起赠同游者 夜里人群散尽，残更将晓，空旷的道路上只剩下旧车辙。城市中的彩灯已经熄灭，春风仍然寒冷，木制人家仿佛还留着腊月的积雪。勉强起身相逢，酒还没有醒，残余的灯膏和隔夜的火光仍在闪烁。归来后再拂拭马障泥上的锦缎，重新约定黄昏时任马信步而行。赠李德载 男子应当读下五车书，停止学业应当等到盖棺之日。人生的事业要靠努力学习，就像想要耕作必须等到土地湿润。李郎是洒脱奇特的大丈夫，美玉应当制成圭璧。请把能容纳五车书的腹中学问充实起来，勤勉不懈地讲习切磋，如同治愈旧病。我承蒙恩典镇守东鲁，没想到在流落余生之际，圣朝又把我提升到藩镇；有感而作此诗，再用李文举的韵。我的诗作已经写了四十首，心却不为荣辱动摇，荣宠和耻辱都悠悠交给春风。圣朝洗雪、任用诸位老成之士，也顾念我年老衰晚，使我的名声与鲁人共同流传。诗书已经寂寞很久，夹壁中的古书没有归来，书府传送的正道已经衰微。洙水、泗水相隔忽然已有千年，后来治理政事的人谁轻谁重？平日选择守令，关键在于要有所补益，难道只是坐在那里让百姓供纳贡赋？我邦邑的子弟有话要说，夏日也不肯默默接受愚弄。天王有意使疲敝的风俗复苏，有什么办法可以舒缓鞭打刑罚的痛苦？应当向东邻老翁问道，必须使这些百姓不再有诉讼。游武昌

译一叶小舟横在江上，凌驾于浩渺江面。李君见到我，迎到门口含笑。鹅黄色的酒刚刚酿熟，立即压榨出来。书房焚香，地面刚刚扫净。纵情歌笑，不知不觉到了夜晚；竹榻上交错枕卧，大家少有睡意。老人盖着暖被，醒得特别晚，惊起之后，东南的太阳已经像火一样。四明的陈子一定喜爱客人，生火于寒冷的厅堂，邀请我享用盘中菜肴。香气洁净的食物摆好，不一会儿便切下冰冷的鱼片，鱼刚从池沼中取出。孙仲谋的霸气早已寂寞，元子亭的遗址仍然高峻险峭。荆棘荒草之上，石阶和人物显得清幽。江面开阔，野庙荒凉；傍晚投宿明府，痛快地饮了一杯。主人情意殷勤，宾客频频饮尽。星河仿佛破碎，半夜才归。第二天到了清淮，整理归舟。王家的园林馆舍寂静，人的眼睛仿佛挂在墙上。老虎似乎要咬人，便杀鸡煮黍，仓促备办饭食。看画、煮茶，每次都醉饱而归。闭门后空寂无声，历览的胜境仍清清楚楚。眼前一切都明白无误，这次游览还能够再来吗？谁使你吝惜年老懒惰，仿佛不能轻快地振作？西山经霜后瘦削如刀。萧寺高峻，竹林从粉墙中伸出。幸好我的腰腿还能够行走，使我能和您冒着寒冷纵情游览眺望。春日 堂堂春日跃出山郊，原野草木全都清新。千红万紫，各有姿态，正自相酬答，劳我精神。短篱笆旁不知是谁家的小桃小李，虽然幽僻简陋，也很可爱。只管痛快饮酒，不要推辞说身体有病。多年来的幽忧之情，难以一一陈述。送孙志康赴高阳 草草饮下三杯，哪里足够畅饮？姑且相聚片刻，留住您共同欢乐。近年来老朋友半数凋零，每想到这里，便伤痛肺腑。困居淮阳，幸好见到您，使胸中的郁结稍稍宽解。为什么您却要舍弃我离去，竟不顾念？用微薄官职谋生，怎么这样艰难！陈郊深秋，苦雨刚停，积雨未干，短暂的阳光也不能晒干它。想到您骑一匹马奔走在坡坂上，还要冒犯霜雪，辛苦驱驰。我遭遇坎坷，都是自己造成的。燕子怎么能让车辕向南？不过，男子汉难道能永远如此吗？姑且养成凌云的翰墨才华。赠李德载二首 我家的外祖父，是天下的士人，想把文章学问传给孙辈。他喜爱年幼的你，你已经能够扛鼎，提笔作文时一字不停。希望你饱读祖父的书，学有所成，不要担心名声不如祖父；再次让我们这些人见到你的风流，更用余波改变乡里风气。长翁如万顷池陂中的波涛，少翁如千寻山麓般高峻秀美；黄郎萧萧如落日下的鹤，陈子峭峭如霜中的竹；秦公的文章灿烂如桃李，晁公的议论峥嵘如奔走的金玉。六位公的文章传遍人间，您想要高飞，正可依附鸿鹄。秋晓 老人不能入睡，秋夜显得漫长。五更时鼓角鸣响，东堂蟋蟀悲鸣，床下几乎无话可说。黄叶落在瓦上，清晨新霜满地。雁声彼此应和，江南江北，北斗的斗柄将要西沉，天色已在中央发亮。老人山樽中有美酒，先在岸边斟一杯尝尝。东方 东方还没有天亮，已是五更鼓时；星河稀疏，寒雁飞过。车铃铛铛响，是谁家的车？田间小路上赶牛碾着霜土而去，北风吹脸，脚踏着冰。村南已经做早饭，天还没有亮。年年都要把赋税运到洛阳城，千万不要误期，官府会施加刑罚。寒蛩 寒蟋蟀振动翅膀，声音骚骚。夜深了，月影落在蓬蒿之间。老人虽然睡着，眼睫却没有交合。忧愁的窗前人迹寂静，灯里没有油。荒城敲响金鼓，城墙上的瞭望处高耸。北斗向下汲取江南的波涛，悲笳吹了三遍，老鸡长鸣。晨光从山后升起，天空开阔明净。秋雨小酌赠贾七 出门后秋雨使泥泞漫漫，我叹息大地什么时候才能干？官署里的事情办完了，回家躺在破屋中。瑟瑟西风寒冷，柔弱的妻子倾酒劝我起身，幼小的孩子笑着争抢杯盘。我一生的快乐事情不过如此，为了你一醉，便使愁肠稍稍宽解。仕途上那些轻快奔走、争相取巧的人，穿着华美的衣裳和鲜丽的细绢，彼此追逐攀比。老来对百事都觉得羞耻，懒得陪伴儿女涂脂抹粉。贾郎的豪华与我独不相同，粉面玉指、双鬟如鸦；清亮的眼睛劝酒，能使人醉饮百杯，哪里肯咀嚼贫寒酒瓮中的冷咸菜？堂前菊花一天比一天好，台阶上的梧桐却瑟瑟凋残。应当谋划痛饮，等待九日重阳；豪气一举压倒龙山的桓温。山海 愚公移山，难道不聪明吗？精卫填海，也未必就是愚蠢。深谷会变成丘陵，堤岸会变成山谷，海水也有扬起尘埃的时候。杞人忧天，固然可笑；但不忧虑的人，又从哪里知道这些道理呢？圣人说世界有成有坏，何况这匹马身上的毫厘小事呢？老人行走于世，头发已经白了，看尽了世间万事，只有叹息。低眉袖手，吃饱饭便走，哪里还要再向别人询问通达与困厄呢？将到官坡时登上一座小土冈，远望复州而作 茫茫的云梦泽连接着庄稼，断断续续的田埂横在山冈间，散布在平原上。登高试着远望竟陵城，孤零零的落日不知落在何处。旧日游踪如梦般逝去，不要挽留客愁。它渐渐归来，仍和从前一样；将来若有人问起鸿轩人，堂下的蔷薇花应该会替我回答。送子野大夫罢任兖州通判，归汶上 爱惜你博闻强记，年老而志气不衰，每天早起，总在鸡鸣之前。你虽已白头，还没有得到国士的知遇；任佐郡之职期满，只能寂寞归去。我辞别魑魅，得到一方旌麾；遇见你谈起旧事，彼此感叹。不知多少年东壁的光辉已经暗淡，却不知道武库之中其实还有你这样的人。上书推荐你并非我的职分，临别时痛饮一杯，理当不推辞。早晨起床，苦于严寒 夜里的霜铺满房屋，寒风吹折竹子。我竟和你同在空谷，平生只靠一件僧衣度过严寒。独自守着深炉，身体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大潘去借马，像向监河侯借粮；小潘无事可做，只能仰面对着屋梁歌唱。妻子儿女因寒冷而号哭，比雁鹅的叫声还凄惨。满腹诗书，又能怎么办呢？船停泊在安州孝感县时，偶然感受寒疾，卧病在船中。后来又刮起大风，不能解船离开。直到晚上才得以离去。船头风声像万面战鼓齐鸣，小船系在沙岸边的树上。船中的病客白天闭着船篷，睡醒时只见空旷的江面，太阳已在正午。鸡犬声稀疏，几户人家散落在县城中；集市上的声音已经变成淮南口音。老船工和三老怎么叫也叫不醒，船像一片叶子在波涛间飞舞而去。和诗《大雪折木》季秋时节树叶还没有全落，西风卷起云层，飞雪奔腾倾泻而来，片刻不停。顷刻之间山川失去了空旷辽阔的面貌。白头老人仰天叹道：“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怎能不惊叹？只是悲伤没有食物，饥寒交迫而死，哪里还有闲暇再谈论阴阳失调呢？”樵夫的车不来，屋椽也快用尽，只好揭下屋顶的茅草，煮食苋菜和豆叶；坐等穷困的腊月，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律管的节候还没有改变，初冬朔日已经到来。我住处堂前有一株大榆树，百年老干，树皮像龙鳞一样剥落。夜里的声音仿佛有神物在砍伐它，参天的大枝脆得像被刀削断，掀翻屋檐，抛落瓦片，事情实在难以预料。我起身坐着，点亮明灯照彻帷帐；命运乖蹇，长久遭受穷鬼嘲笑，还应当担心大树压倒房屋、屋角崩塌。鹿山长官在这时却可以登上高楼痛饮，纵情欢笑。两地相邻还不到百里，谁说同一时节却有不同的忧乐？你尚且能够怜悯穷苦，值得庆幸的是你对万物并不薄情。百里之内的饥寒百姓仰赖长官，希望你勉力满足这番心愿，救济百姓的疾苦。冬日怀思二首 窗南的积雪高达三尺，二更时月亮升起，连同窗子都映得洁白。炉中的石瓶发出细细的泉水声，灯前病弱的老人支撑着身子读书。家人在岁末储藏梨和栗子，倒出酒壶，寒醪还剩几滴。喝三杯求醉，万事便都平息；即使菜肴丰美、皮裘厚重，又有什么益处呢？

译山阳有位贤者徐子，父母去世已经十年，悲哀仍未停止。他的精诚感动上天，上天也为之悲伤，甘露常常沾湿坟墓旁的树枝。徐子年过五十，衣服不能遮体，常常苦于饥饿。天公为什么不让他稍微富足一些？甘露纵有万斛，究竟为何只是虚浮的恩惠？上天尚且如此，怎能要求世人没有巧诈虚伪呢？和应之《檐雀》一群孩子探取雀雏，雀母悲伤而鸣。万物虽然性情不同，爱护子女的感情却完全一样。母亲对于子女，谁不怜爱？你为什么把孩子丢在道路旁？想来这并非人的常情，若不是鸟儿使它到了这种地步，一定另有原因。我从庐山回来，经过富池，隔江远远向甘公祠祷告，请求顺风。到了黄沥，饮酒之后风向转变，一天航行了二百里。第二天风仍未停止，但风势渐渐缓和，不再快得令人害怕。甘公，大概就是吴国将领甘宁。江边有座古祠，吴国的甘公往来祭祷，庄严而恭敬。我离开匡山已经一夜，船被牵引着却无法前进，撑篙的船工也懒怠。早晨在沙岸边穿上朝服，远远致祷；酒还没有浇完，天就转了风，一帆驶出百里。风势不快不慢地吹来，十分从容。我一生早已甘愿忍受困顿滞留，神灵为什么偏偏怜悯穷困的人？只是怀疑神灵的道理与人不同，只要心意诚恳、言辞正直，就没有不能通达的。夜里停船在林皇港，江面竟像平地一样，仿佛有鬼物在驱赶蛟龙。天亮时，旗脚指向北方，船夫笑谈着撑开船篷。元符庚辰年，我与儿子秬带领潘仲达同游匡山。六月望日，在齐安罢官，步行登上客船，经过樊口，李文叔划小船相送，于是顺流下到巴河。登上灵岩寺，寺中有何与的《很石记》，说从前孙仲谋在此征伐寿春，祭祀上天和江神，杀白马祭祀，所以山名为马祈寺。寺中有法堂，颇为华丽宽敞，于是和潘、李在其中饮酒赋诗。第二天到蕲阳，登临梁昭明太子庙，便在那里住宿，准备祷告顺济神后才出发。在风林皇港等候风时，看见江中有黑色的东西，像水獭，又有带尾鳍的东西彼此追逐，奔游很久，激起数尺高的水花，风停后才离去。经过道士矶，石壁颜色青翠，插入水中。又走了十里左右，经过五两矶，便停泊在富池，向甘公祠祷告。清晨从富池出发，远望匡山诸峰，一半都在云中。下午到浔阳，弃船登岸，晚上住在太平观冷翠亭。当时是十八日。十九日经过邹志完处，晚上下大雨，准备举行醮仪；雨停后举行，半夜醮仪结束，又下起雨来，观中人都觉得奇异。二十日游览东林观，在神运殿礼拜远公像，看见晋安帝乘辇游览的图像；又到达磨院，随后登上白公草堂，读了欧阳文忠公题写在石上的《五杉阁》，然后回来。晚上在东林沐浴纳凉，向南望见神运峰、香炉峰、天池和化城。二十一日出山，这就是大略情形，详细内容交给潘郎润色。风势迅疾，波浪涌起，仲达喜欢这种畅快，于是写了一篇文章。人生不求别的，只求非常畅快；无论迟到还是早到，回到家终究一样。先前白浪涌起如山，船中发出呀呀的摇荡声，几乎使人喘不过气来。我学习禅宗祖师的心不动，颇觉茫然，竟忘了定慧。凭空涉险而不知悔恨，是圣人所非难的。你不要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应当把它作为警戒。《柯山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一 宋张耒撰 七言古诗 美好啊 美好而浩荡啊！清清的颍水流到尽头，向西通往天邑。没有千里长的船，就把大船系泊起来，竖起高高的桅杆。淮河、颍水两岸耕田，每年都收获粮食。茫茫的池泽连接着平原，古时候的沟渠河涧如今仍彼此相连。从前人们屯田驻兵的地方，如今田间小路连接着一座座丘墓。今年雨水充足，种下的麦子很多。北风吹动树叶，空树枝发出声响。回望高城，郁郁苍苍，山势高峻。丰收年景里村落间传来笙歌。河边古老的堤岸上有许多老柳树，离去的马和归来的船交错而过，回头便已相隔一程。百年间的离去与停留，都不由人安排。岁末天寒，姑且饮酒吧。西风 西风吹过屋舍，络纬虫鸣叫；星河错落，已经三更。军城传来警报，万户人家一片寂静。山堂迎着风，漫漫长夜清冷；云层收拢，纤细的月光映照着群山；天空转动北斗，仿佛向江面倾斜。屋舍南面的高树林中，鹤和鸦栖息在高高的危枝和巢里，夜间雏鸟受惊。观赏梅花 北风在夜里呼啸，天空降下寒霜。屋东的梅花清晨洗净妆容。老人早起，四周万物寂静；梅花向我一笑，吹来芬芳的风月之气。它的精神如珠玉，骨格如冰雪，簪珥和耳饰都像美玉。天上的仙女、星辰般的艳丽降临人间，灵秀高洁，无与伦比。可是老人年年被香气扰恼，想学道却没有力量，时而放浪狂狷；吟诗觅句也觉得索然无味。剪下枝条插在头上，又羞于鬓发苍白；眼睛偷看，亲手采摘，内心爱惜。假如可以把它采来充作早饭，不如痛饮一场，醉倒在梅树下，让醉魂化成蝴蝶栖息在梅花间。鲁直惠赠洮河绿石砚，作《冰壶》次韵 洮河的石头锋利得像刀剑长矛，磨刀一天便能宰解十二头牛。千年来边地困于沙砾之中，一日之间却遇见从中州来的贵客。黄子文章天下奇妙，唯有八匹骏马般的才华森然如旌旗仪仗。平生所用笔墨价值万金，奇异的墨煤和锋利的笔收藏满箱。是谁把这方砚台放在我的案几上？风浪仿佛近在手边，寒意如秋。你把它抱来送给我，毫不吝惜，还附上清丽的诗篇，礼重得如同加上帛和玉璧。明窗下试磨墨，墨色秀润流出；端溪、歙州也没有这样的色泽。我这个乡野之人在斋房中没有珍玩可赏，面对衣冠人物，惭愧自己像住在裸国。晁侯的文辞如碧海，盘旋浩荡，清波万顷。你的新篇到来，像利箭穿透札纸，笔力劲健，又像锥子划过沙地。知道你自有足以报答苍璧的才华，惭愧我只能徒然写下赞美美玉的诗。福昌秋日仿效张文昌二首 秋野无人，秋日惨白。庄稼登场，秋风瑟瑟。豆田变黄时，霜已经很多。桑虫吃尽叶子，只留下空枝。小蝴蝶翩翩飞舞，晚开的花呈紫色。野鹌鹑啄食粟粒，受惊而飞起。洛阳西原，你不要前去。秋光处处牵系人的情怀。黄叶萧萧，秋水清澈。田间正值中午，村鸡鸣叫。场边到了九月，禾黍成熟。空旷的原野上野鸡飞起，吃饱了新谷。枣树篱笆间虫声鸣叫，村路曲折。道路旁的古坟上长着野菊。人烟稀少，田野开阔，草色一片茫茫。洛阳的秋声，足以令人断肠。赠张嘉甫 我漂泊在大江上的船中，三千里归去，扫祭祖先的坟陇；清淮岸边闭门住在古寺，厌恶山林的寂静，梦中仍把清颍当作故乡的山。过去在汝阴，错误地被称为刺史，自己惭愧有什么办法能够救济百姓的疾苦？平生做官甘愿承认自己卑贱拙劣，哪里敢做伤害百姓田地的蟊贼？还没有担心被人投砖驱逐，却已经想筑屋买一小块田地。只要有箪食瓢饮、三亩田地，生活就容易安排；替我告诉父老，不要来干扰你。长淮冬日清冷，蛟龙蛰伏；放船驶出城郭，天空宽阔。浮桥横在前面，细看令人害怕；金塔倒立般矗立，庄严得不可攀登。髯张很喜欢这种奇景，佩带白璧雕成的饰物，环佩鸣响，抱持不忍舍弃。清明的竹林遭到砍削删减，我三年在江湖间与魑魅为伍；一日到了宝府，见到美玉般的人物，渐渐消除了鄙陋吝啬，心中自然欢喜。追忆生死存亡，眼泪也不禁涔涔而下。寻山饮酒，哪里容易得到？旅途中遇到霰雪，衣裘单薄；若能洗去尘埃，便可以舒解忧愁。等你来共饮一杯玻璃泉。题江州琵琶亭 高高的亭子，古老的匾额题名为琵琶亭，至今还有枫叶与荻花相连。唉，司马白居易已经逝去了，来往行人都为之叹息。司马的风流文采映照千古，当年琵琶声传入乐府。江山寂寞了三百年，浔阳的风月如今由谁作主？我今天驾一叶小舟进入江潭，来往大概已经遍历东南。可怜千里江山使人伤心，不必等到听琵琶，眼泪已经沾满衣衫。我任官竟陵时，李文举曾因事来到郡中，和我一同游览西禅寺，在陆子泉煮茶饮酒，十分欢乐。今年我调任齐安，文举从武昌渡江来看我，我和他饮酒，想到西禅寺的旧事，彼此都感慨不已。这一生放纵不羁，随着众人行动。一觉醒来身在竟陵，仿佛做了潇洒的梦。江山呼唤我到这里来，却又为无人共同欣赏风月而发愁。李侯年少而有才思，能理解我；这次乘两桨小船前来，归潮送你而来。不嫌酒薄，和你一起饮酒；坐着便觉得西山的暮烟渐渐浓重。西禅寺的旧游已经成为陈迹，墙间陆羽的遗迹也落满尘土。石栏旁的古井，谁还知道它的滋味？只有松风自成一曲。爱你做官而没有世俗气韵，痛快地吟诵《离骚》，仍然尽情饮酒。不要嫌这里寂寞，来我这里吧；古县年成丰足，诉讼也少。乞求钱穆公给事中赐予新制的龙团茶 闽侯进贡的玉璧，雕琢成青苍色的玉石，其中仿佛有一条摆尾的龙，像使寒潭中的龙受到惊动；山色变成春山，不知不觉便带着快马，将它献入明光宫。瑶池的侍臣最先得到恩赐，山乳般的泉水刚刚涌出，封装起来便可以作诗酬答孟简；不必携酒去拜访扬雄。将到京城 从竟陵向南望去，稻子刚刚成熟；梦泽悠远，使远望的眼睛感到悲伤。春风吹过岭上，遥望齐安；太昊城边，采摘秋菊。哪里知道岁末时我这个东州客，面对苍寒的太山？清晨霜白，云收雾散，日月明亮。回到天街，仰望五色云气；破旧的皮衣、疲惫的马，走在漫长的古道上。任刺史九十日后归去，空着口袋回乡；故人一定会笑我，而我满衣襟都是诉说浔阳的清泪。

译题韩干画的马图 马头如飞翔的鸾鸟，面颊像月光一样明亮；背部如安车平整，胸脯方正。它心里知道不能承载乡野之人，身上还带着开元天子红袍的香气。韩干作画时，国家太平无事，绿树浓荫低垂，春日白昼漫长。两名髯须人执着缰绳，庄严地侍立一旁，仿佛正在望着驰道，皇帝的车驾张扬而来。北风卷起尘土，燕地的贼人猖狂。马厩中的万匹马归向范阳，天子却骑着骡子走在蜀山路上。满川苜蓿花开得芳香，究竟是为谁开放？罔沙阻风 春天的大江上，风浪高得像房屋；客船迎着风，在罔沙停宿。船桅相连，船尾相接，停在古岸旁。岸头没有人，春草碧绿。船头日出，炊烟升起。有人买鱼带菜，来到集市。渔人嫌水势恶劣，不肯出门。荒凉的野市没有鸡和猪。堤边烧纸钱，灰烬如雨；卖酒祭神，巫师降神作语。南方人的小船不避风浪，横渡江面，轻快地驶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寄信给曼叔求酒 我穿着青衫做京畿县丞，顽钝到不知羞惭。三十岁时拿着笏板拜见督邮，回来却没有任何东西消除愁闷。想典当衣服买酒，天寒又没有皮衣；囊中空空，酒价太贵，买不起。只好缩手愁坐，凝视双眼。秋风吹破屋舍，冷风飕飕；长夜不能入睡，只能吟诗摇头。难道没有邻家的酒可以偷吗？只是公文约束着你，像穷困的囚徒。淮阳的冬醪滑润胜过油，嘴唇焦渴却不能饮，已经熬过秋天。汲公的正直声名传遍九州，我从前曾跟随您游历；您怜悯我的憔悴，赐给我好脸色。有时我乞求剩余的酒，润一润喉咙。军厨高大，酒糟堆成山丘，万只酒瓮沸腾作响，酒面浮着玉蚁般的泡沫。涸辙之鱼所希望的只是斗水游动，我不敢多取。烦请您告诉阳侯，玉瓶还没有送到，我的口水已经流出来了。想来酒色艳丽，浮在金杯中；诗歌写成，封好书信，却又自己嘲笑自己。即使要痛饮一醉，也还须设法越境求酒。题吴熙老《风云图》雨脚横过天空，万头牛般的强弩猛烈发射；风吹得群山仿佛要倒下，草木披散，树木折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大江翻起波涛，洲渚都看不见；路旁丢失缰绳的那个人是谁？道路艰险而且漫长，泥水没过鞋子，鞭打着驴、拉着车，又何必这样急呢？眼目眩乱，心神摇荡，走路也顾不得回头。我这一生像飘蓬一样，早已习惯羁旅；看着你也屡屡遭逢艰难。还是盖着僧衣，关起房门，不下堂去，暂且为自身谋求一个安稳的地方。京师因雨受阻二首 深泥漫漫，污浊了大地。长安闭门下了三天雨，顽云不动，风神也忧愁。飞电交错，雷神发怒。太阳神力量衰弱，不能自持；天漏已经扩大，却没有五色石可以修补。麦蛾、禾耳还不值得忧虑，应当想到百姓将要变成鱼，若没有大禹，谁来救他们？大雨下了三天，泥深三尺，骏马高车都无法行走。我只有一头跛驴，哪里敢骑？只好闭门高睡，从早到晚。谁家的高堂，半夜里像到了秋天？柔软的绮罗、轻薄的纨绔换成粗葛衣，朱门中的欢乐事务从来没有停止。你自己甘愿贫贱，徒然叹息吧。应龙【原注：海州胊山有龙潭，传说其中有龙】应龙尚未遇到风云兴起，只能仰赖泥沙中几尺深的水活命。它一旦得势，便能使千里之地得到水泽；可怜这一捧水，又有什么难以得到的呢？时机未到，又能怎么办？这一捧水虽然微少，怎么敢轻视？谁能替我告诉潭中的鱼：相聚只能片刻，不要彼此猜忌。田家三首 野塘积水碧绿，舍屋南面的新柳整齐得像剪过一样。去年冬天雪下得好，麦穗长得茂盛。今天雨过天晴，开始择取蚕茧。东家送来黍米，西舍前来迎接；大家挽着手臂踏歌，直到村市将晚。妇人骑在马上，丈夫挑着担子；孩子扶着老人。月亮升到桥南，回家的路还很远。社日南边的村酒白得像饴糖。邻家老翁宰牛，邻家老妇烹煮。插着花的乡野妇人抱着孩子来到，拄杖的老人扶着后背行走。大家淋漓尽兴地喝醉吃饱，竟不知道夜色已深；赤着大腿，挽起衣袖，时时争相欢乐。去年一百金只能换一斗粟米，丰收年喝一顿酒，你可不要轻视。刚刚看见喜鹊衔着庭院树枝，黄色小鸟已经出巢；如今已能飞翔，啄食桑椹和桑叶。老蛙从田畦中出来，新稻在田里整齐生长。农家辛苦操劳，追赶时

译节，急急忙忙仍免不了寒冷与饥饿；来来去去地强取暴夺，偏偏是什么人造成了这种局面？请看看《七月》这首《豳人诗》。海州道中二首 孤舟夜行，秋水宽广，秋风吹满船帆，不用摇桨。荒田寂静无人声，水边鱼儿跳跃，翻水发出声响。河边有人守着鱼罾，以茅草搭屋；鱼罾上方月光明亮，守罾人在夜里住宿。船中的客人醒来，天还没有亮；不知哪家传来鞭打耕牛、登上田垄的声音。秋野苍苍，秋日昏黄。蒿草长满田地，苍耳也长高了。草虫咿咿鸣叫，声音又低又咽。一秋多雨，车辙中积满了水。渡口传来舂米声，村间小路倾斜。悠悠的小蝴蝶飞舞，豆花在风中摇曳。屋里无人，荒草长满了家舍；秋蔓一串串垂下，结着寒瓜。女几祠下 山边的白云悠闲地飘着，无人扫除；庙前的泥马埋在荒芜的春草中。山下松花闪着龙鳞般的光，东风吹过古柏，送来温暖的香气。朝霞是她的衣裳，流水是她的佩饰。守护庙宇千年的老龙仍在，清风把殿堂扫拂干净。神女黄昏回山，月亮刚出，溪水潺潺。马周 马周尚未遇合时，虬须公穿着布衣，落魄地来到新丰，独自斟饮一樽酒，难道会没有志向吗？世俗之人不懂得识别他；英雄贤豪相逢，自然会彼此相知。一句话便使君王看见胸中的抱负，当时难道还会没有人谈论他吗？耳聋的人怎么能成为君王身边的辅佐呢？南山 南山上的凤凰垂着双翅，嘴不随便吃东西，肚子却苦于饥饿。山前的老鸢吃饱腐肉，凭借风势和阳光成群游玩嬉戏。它俯身看着凤凰，面露骄色。凤凰不和你计较，只是徒然叹息。九韶一奏，我就为你振翅高飞；坐看百鸟跟随我飞翔。福昌北面秋日村行二首 秋野无人，秋日惨白。黍子登场，秋风瑟瑟。豆田变黄时，霜已经很多。桑虫吃叶，只留下空枝。小蝴蝶翩翩飞舞，晚花呈紫色。野鹌鹑啄食粟粒，受惊而起。洛阳西原，你不要前去。秋光处处，令人伤感。黄桑萧萧，新雨放晴。田间正值中午，村鸡鸣叫。场头到了九月，禾黍成熟。空旷原野上野鸡飞起，已经吃饱新谷。荆棘篱笆间虫声鸣叫，村路曲折。路边古坟上长着野菊。人烟稀少，田野开阔，草色茫茫。洛阳的秋声，足以令人断肠。岁暮叹三首 秋日苦短，秋云很多，北风萧萧，洛水起波。长林直插天空，叶子将尽，空枝鸣响。大雁高飞而去不停，晚花悠悠，还能存在多久？我在洛阳多年，客居仍未离去；岁末搔首，徒然悲歌。荒野空旷寥落，禾黍荒芜。北风日夜吹响空桑。南山青碧，天空青蓝无尽。洛水浩荡向东流，长山空寂，水冷而行客稀少。鸿雁飞得急，天空刚刚降霜。荒谷萧萧，年岁已经晚了。可叹我还要缝补过冬的衣裳。南山苍苍，秋季的月色下，北风如刀，青石都被吹裂。山的北面半夜寒冷，水将要结冰。傍晚眺望高峰，看见新雪。白衣少年臂架鹰隼而去，傍晚回来饮酒，烹煮一只孤兔。强弓即使一斛力气也还可以拉开，还想继续射猎，直到耗尽我的年华。一亩 一亩秋季蔬菜，已有一半结实。灶口没有烟，已经三天了。丈夫替人赶车，死在车下。老妇抱着孩子，在空屋中哭泣。秋风吹到九月，天气已经寒冷。饥肠得不到饱食，衣服又实在单薄。我身为官吏，却没有办法救济，只能坐看他们哭泣，徒然泪流满面。洛水 洛水到了深秋，碧绿如黛；乱石纵横，水流在石间鸣响。清澈见底，不留一点尘埃；阳光照射澄澈的沙石，闪动着珍珠贝类般的光泽。南山秋风已经萧瑟，山影倒映水中，上下相接，仿佛迷失在一片空翠之中。什么时候能载酒乘一叶小舟，捕一尺长的鲤鱼，在寒水中切成鱼脍呢？秋风三首 秋风萧萧，吹过洛川渡口；水碧沙寒，白鹭飞翔。河头砍伐木材，想要架成桥梁；落日时樵夫和采薪人下山。山头九月积雪一尺，山民烧柴取暖，权当冬衣。石田收成微薄，妇女孩子挨饿；岁末苦寒，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秋风萧萧，吹过野外的桑田。农家黍稷刚刚登场，野鸡肥、兔子饱，鹰隼强健；水位下降，沙滩寒冷，鱼龙藏伏。长淮烟波浩渺，绵延千里；惆怅远望，搔首叹息，山川道路漫长。我两年靠薇蕨度日，不能在长安吃饱；那里裘马华丽，光彩照人。黄昏乌鸦归巢，暮天辽阔

译。新月娟娟，映在水中。秋声瑟瑟，吹动桑麻。古道上行人归去，烟火寂静。官府中差役稀少，霜染的树木衰老。药栏经常遭雨，幽菊开得茂盛。山民的生计，饱足与否只有暗中自知。野果和村酒，足以消遣从早到晚。感春三首 我昨天从西边来到昌谷，主人设酒挽留我住宿。座中少年美如玉，高声歌唱，清欢使春夜显得短促。回家后因酒而病，对着残春；东风吹落花，落满房屋。出门无人可以交谈，只好回家闭门，怎能得到万里奔驰的双足呢？我从前向东行时，花刚刚开放；我从东边回来，花已经凋残一半。万紫千红辞别树林，被风卷走；坐看锦绣般的春景，渐渐被苍苔覆盖。南山早晨云气缭绕，斑鸠追逐雌鸟；日暮时分雨意将来，萧萧地降下。一整个春天晴朗明媚的日子实在难得；风日被遮蔽，又有谁知道呢？

译早晨悠悠兴起，傍晚又归来休息。官务清闲，事情很少，门前没有客人。空山阴云很多，春雨又足以使人饥饿。马儿萧萧，空自伏在马槽旁。文章虽写得工巧，谋生的办法却越来越疏拙。面容鬓发衰老迟暮，想求进取也没有门路。被五斗米束缚一身，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能在半夜空自叹息。又三首 也知道春天归去不可挽留，有情之人既未忘怀，难道能免于忧愁吗？平坦田野茫茫，芳草连成一片；清清的洛水不断流淌，水波悠悠。为千里之外的事情伤心，只能寄去两行眼泪；它催老了我的身体，刚刚已经白了头。想买田置屋，却还没有定计；穿着青衫，手持笏板，面对别人感到羞惭。山民谋生，最容易满足。一身的生计依靠山林中的木材，背柴进城，换得百钱回来，守着妻儿，煮一斗粟米。山林没有耗尽，终究不担心衣食不能自足。他没有欲望，那么人生又是谁使人去贪爱功名？千般忧虑、万种思虑，只会搅扰心腹。骑马出门，傍晚又回来。出门没有去往之处，回来又能对着谁呢？妻子儿女准备好酒，劝我饮用。孩子年幼，笑语不断，在旁边嬉戏。人生这样，也可以得到欢乐，何必让轩冕显耀光辉？即使九原能够复生，又想同谁在一起呢？鹿门的庞叟，真是我的老师。去年 去年四月多风多雨，麦子抽穗却不结实，农夫苦不堪言。今年麦子长得好，风雨调和，可千家万户仍嗷嗷待哺，忍饥等待。为什么今天早晨还要穿夹衣？朝阳没有光，寒冷凄惨刺骨。上天造化万物，不必怨恨；又何必让太阳与人作对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谢李刚中 斋郎的诗写得好，风格清雅，语言中有骨力；年纪越长，老成之气越显露，必定会有声名。你来到宣城，大概是为了倾尽才华，而不是为了金钱满箱。我从前也曾努力过，如今却因此受到惩罚。少年时本可平步取得公卿之位，何必学习这种东西，耽误一生呢？局中背向阳光读书三首 微弱的冬日阳光留下寒冷的光，穿着厚重皮衣也不暖和，只贪恋背向太阳取暖。老人背部暖了，全身便舒适。我想把这点温暖献给天王。天王居住在九重宫阙，明光照耀玉几，翠被旁有女侍陪伴。没有人理解我，说我是狂人；但这颗心忠贞明亮，不敢忘怀。岁末将至，天下雨霜，姑且再拿这点温暖饮一杯酒。微弱的冬日阳光留下寒光，瓦檐霜湿，梧桐变黄。老蟋蟀不知道秋天已经过去，白昼里还对着墙壁啧啧空鸣。岁末时羁旅之人悲伤困顿，独自守着这一间屋子。床头正有书史，可以谈论虞舜和唐尧。我说的并非老糊涂，听的人却把我当作狂人。微弱的冬日阳光，已经不能照出春天。我贫穷，屋子也同样仁厚地容纳我；虞渊的道路遥远，寒云聚集。羲和满怀忧思，连太阳车的轮子也坠落了。你没有看见吗？有志之士憔悴困顿，甘愿处于卑贱贫穷，困守在漏雨的屋中，含着悲辛；而重重厅堂、温暖屋室中的人，却颠倒沉醉，昏昏悠悠。苍天啊，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岁末后三日 春风搅动长空，如愤怒的波涛；春日寂寂，藏在蓬蒿之间。简陋门前鸟雀飞舞，却不及西园桃李那样春意娇艳。天边碧云空旷遥远，门外荒草仍然绵延。人生能有多少时日？春去又夏来，难道只能白头之后跟随渔父樵夫吗？和阳念三从武昌来到京师 你离开我客居荆州已经三年，今日在长安跟随我游览。喜爱你的诗中有“春草”这样的句子，使我的神思游到了黄鹤楼。我远望江山，想你想到眼睛都快望穿；见到我时，你惊叹我秋鬓已经稀短。准备一叶小舟，我想向东归去；这些年来，五湖已经进入我的梦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三日早晨，想饮酒而求酒不得，戏作此诗。张君想要的，只是一壶酒；百般设法经营，最终却一点也没有。昨夜客人来到，酒瓶已经空了。早晨起床想饮酒，只好再告诫自己的嘴，努力忍受贫穷，甘愿寂淡。人世间万事，像翻手一样容易；百壶酒换一醉，难道真有多难吗？造物主在戏弄人，你也只好承受。赠翟公巽 我从前出任太守，来到丹阳，五月江水热得像沸汤。使君的居所在山腹，屋舍四周树木和山石苍翠青葱。千年药根盘绕在井底，灵泉浸润灌注，通向寒冷的泉浆。人们说枸杞精会变成狗，夜里常常听见它在空廊中吠叫。金山水流荡漾，浪花之中一叶小舟远去，随着渔郎漂荡。最奇异的是岩斋，人迹稀少；乳白色的泉水不时滴落，白石如床。翠色的鼋伏在平缓山坡上承受日光，白蹄的动物腾跃起舞，占示风向吉祥。我停泊金山共十天，极力探寻，所见无不记取。南风吹我渡江而去，已经厌倦淮南黄色的尘土。二十年间经历了多少事情，身体像疲惫的马，起身又倒下。客居淮南，落在众人之后，早饭都不足以充饥，只能吃藜苋。您来后，衰老的脸上得到一笑；侧耳听您的高论，惊异于它的非同寻常。您来到穷巷看我，坐到傍晚；满怀都是珠玉般的见识，没有一点粗劣杂质。这才知道世间确有清正的议论，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见解衡量。精金白璧是上天珍藏的宝物，按理不应破碎后丢弃在道路旁。半年以来耳朵冷清，听不到这样的言论；拜访您之后，我惊醒般精神激昂。谈论文章时，回看自己已经老而丑陋；从事经义之学，也已断绝了随飞鸟高翔的能力。这样的文章学术自有传承，不只是为了您个人；因您而作诗，我不禁泪流满面。读《中兴颂碑》杨玉环那妖艳的血，没有人清扫；渔阳的战马已经疲惫，长安城中只剩衰草。潼关的战骨堆得比山还高，万里之外的君王老死在蜀中。金戈铁马从西方而来，郭公威严凛凛，真是英雄之才。他举旗如风，旗帜倒下如雨，清扫九庙，使其中没有尘埃。这样的元勋伟业和崇高声名，谁来为他记载？风雅传统不能继续，骚人也已经死去。水部胸中有星斗般的文章，太师笔下有蛟龙般的书法。上天派遣这两个人，把他们的功业传到后世。高山般十丈高的石碑，磨刻在苍崖之上。是谁把这块碑带进我的屋里，使我看一眼，昏花的双目便重新明亮？百年兴亡，更增添叹息感慨。当时那几位人物，如今在哪里？你没有看见吗？荒凉的浯水旁，石碑被弃置无人收取；偶尔有游人敲打碑石，卖拓片为生。将到岭下作 竟陵南风吹来，稻子刚刚变绿。梦泽悠悠，使远望的眼睛悲伤。春风吹过岭上，遥望齐安；太昊城边，采摘秋菊。哪里知道岁暮时我这个东州客，面对苍寒的太山和清晨的白霜？霜收雾散，日月明亮。重新登上天街，仰望五色云气；破旧的皮衣、疲惫的马，走在漫长的古道上。做了九十日刺史，归来时两手空空。故人见我归去，应当笑我；而我满襟都是诉说淮阳的清泪。塞外打猎 十月北风吹起，燕地的草变黄。燕地人马匹喂得肥壮，弓力强劲。用虎皮裁制马鞍，搭上雕翎箭，射杀阴山的两只白狼。青毡帐篷高高搭起，雪落在上面也不湿。击鼓传递酒杯，催促行令。单于喝得半醉，解下貂裘；昭君独自抱着琵琶哭泣。我的手臂患病，近来已经平复，只是独自拉弓时没有力气。客人说：“您是史官，为什么还要拉弓？”于是戏作此诗。你没有看见我家乡的少年曹子桓吗？他的文章七步之间便可先后完成。有时他扔下笔去从事骑射狩猎，邀请轻捷的骑士，截取骏马奔驰在平原上；拿濊貊名弓，骑燕代良马，射雉回来。清夜里一声射箭，竟惊倒荀令君：什么书生，竟然懂得射箭？我虽然手握笔墨，也笑那些腐儒；束紧腰带，等待悬挂玉鹿卢。自从手臂患病，担忧亲友，百般嗜好都因此心灰意懒。降下的疫病没有名目，上天悔恨降祸，夺去病患又使我的身体恢复完整；只是惭愧还不能把酒杯安在肘上，仍然辜负了当年门上悬弧的志向，即使如此，凄凉的身体还没有倒下。略微听到弓马之事，豪气仍然粗壮；不要说早衰就必须收手，将军即使手臂折断，也还能够平定吴国。踵息斋

译有知觉的万物，依赖呼吸；有呼吸而有知觉，反而会成为祸害。天地长久，承载着元气。天地没有私心，所以没有穷极。你可知道这一身由谁主持？六尘缘影，不过是技艺高超的幻术师，制造种种变化，片刻不停。使你的鼻息没有停止的时候，喘息呼吸，直到生而至死；离开今天已经很远了，又凭什么能够归复真性？我默然若丧失自我，却能使炎火变成寒灰；心中空虚而无主宰，气息不使内里自行升降，如同灵龟一般。深而又深，乃至脚跟；根基深固，凝定不动，超然于内外，处在没有死亡的境地。梨、枣的花实，都是龙虎之用。真人给我看一封尺素书，万卷丹经也不必劳神诵读。将来头发变绿，面对铜铸的狄人像时，再回头看我的斋室，真会把它当成一场梦。喜爱天晴 早晨看见东南方的云气景象很好，清风随即吹来，收尽污浊的积水。我知道上天将要后悔降下灾祸，约束蛟龙；于是粳稻和山川转眼之间便由昏暗变得明朗。衣帽鞋履都适宜，天气也渐渐干燥，防止寒气进入堂屋。酒味很好，喝一杯就径直醉倒，忧愁仿佛一扫而空。清幽的枕席之间，东窗下睡到天明，老鸡叫了也没有察觉。大风时与杨念三饮酒，作此诗 北风卷起黄云和飞沙，把长安百万户人家吹得昏暗。围炉对酒，千万不要出门；暂且防备酒面上生出浮花。我为你吟诗说起云梦泽，荆江、洞庭湖正汹涌澎湃。诗吟成后请你喝三百杯，不要学雪地里的驴子那样酸苦哀鸣。寄给道公 我知道您的鼻祖是冬天的太阳，被贬谪到江山之间，寒冷无比。纯粹的真气充满轻盈的身躯，您自称地位次于神仙；同辈中有几人能与您相等？自从辞别老成之人以来，只有您翩然自得，居于第一。鸾鸟般的腰肢不舞，却仿佛自己要飞起来；神仙的鞋子掠过水面，原本不会沾湿。深春时节的长巷，帘幕幽静。西都有一位女子，名字叫莫愁。我年老衰颓，违背了旧日约定，空能时时在梦中游访。《柯山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二 宋张耒撰 七言古诗 东海有一棵大松树，当地人相传是三代时的遗物。它的形状雄伟奇异，诗歌无法完全描写。因此读了徐仲车《五花柳枝》的作品，作这首诗来激励他。诗翁既爱花又爱柳，长歌高吟，酒喝到半醉，自称这两样东西是天下奇物，喜爱它们没有厌足，便表现在诗中。可叹我所喜爱的东西，诗翁还没有见过。我从前向东游历，走到海边，四面都是波涛；大岛中间生着一棵太古以来不死的长松，千人牵挽也只能绕它一周，坐在树下，抬头看见翠叶迷漫直入苍穹。巨鳌竭尽力气也背不起它，大鹏栖息时仅能借用低矮的枝条容身。海若说，这就是他的围场；鳞甲之类的百万水族聚集着，蛟龙也在其中。又说海中的怪物长久不死，守卫山脚，盘曲着身躯。天空海阔，风力强劲，树枝敲击摇荡，声音没有穷尽。轩辕氏张设的乐曲还没有奏完，百万竹笋般的乐器喧响如笙钟；鬼神不愿让人屡屡看见，于是用万重青山遮蔽峰顶。喜爱它却也不免困于寂寞，坐在那里看着雨露沾湿蒿草蓬蒿。东皋吟翁是天下的才子，海岳的秀美气息是上天所钟爱；哪里只是文章能够继承《离骚》和《诗经》的风雅，他胸中的学术事业也足以窥见神龙。为什么【此处原文脱五字】失去依托，竟与这棵松树相同？诗翁不要只爱花和柳，它们柔弱，只懂得争妍斗艳；春花凋零化为泥土，夏叶狼藉，正好成为巢虫。娇儿和美妇最容易入眼，男子汉的志向应当成为英雄。什么时候能和您渡海而去，在松树下结庐，甘愿长久终老？读苏子瞻《韩干马图》诗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韩干所画的马，但一读您的诗，就仿佛见到了它。韩生画马常常苦于画得肥壮，在肥肉中藏着骨骼，以此为奇。开元年间有一位善于管理牧马的大臣，四十万匹马屯聚在山谷中，饲养得少有使用，吃食丰足，力量从未施展，只是空长肥肉。韩生画出的马莫非就是这样？我认为韩生的技艺还没有完全达到高妙。您没有看见吗，从前千里马还没有遇到知己时，饥饿地守在盐车旁，只有骨头；它昂首挺立，不受尘土侵染，伯乐没有到来，只能徒然伫立。千里马缺少食物，肉体常常消瘦；韩生不画瘦马驹，谁能替千里马把它画出来？还不如普通的马吃饱青色草料。

译再次和作《马图》我十五岁时游历关西，那时只挑选劣马来骑。华州城西有一匹铁骢马，十名勇士也不能把它羁绊牵住；牵来站在庭院中仍不安定，两只前腿像人一样站立，迎风嘶鸣。我心中壮赏它，哪里还会害怕？我抚着马鞍踏上马镫，骑着它奔驰在长街上，大声呼喊，路人四散奔逃。腰身稳固如树干，身形快得像飞。它在桥边争道，拉住也不停，侧身把我逼得坠入壕沟泥中；悬空十丈，只一掷便跃起。我手中失去了缰绳，它仍然聚蹄蓄力，回头一跃，已经到了岸上。只见满路行人都惊叹不已。关中地势平坦，草木低矮，我整天任意游荡，回来时纵马奔驰，哪里还肯受鞭策？进退自然都合乎人的心意。此后十年，我向南奔走；这匹马可叹如今落入谁的手中？楚地水乡地势低湿，人们全都乘船，马瘦弱得像狗。我心还没有老，身体却已衰弱，梦中时时还看见它。想到图画，思索其中情景，忽然产生感慨，何况又慷慨吟诵您的诗？通达的人遇到境遇贵在不迷惑，世间奇异之物常常难以得到。难道能使我立即变得无情吗？我搔首长歌，仍然叹息。宿在龟山寺下赠给旻师 淮水流向大海，什么时候才会穷尽？我的一生漂泊，时而向西，时而向东。山中的老僧，是我旧日相识；他惊讶我已不再是当时的容貌。三年间历尽种种，遭受百般忧患，忙忙碌碌迁徙，像飞鸿一样。人生容易衰老，这是自古以来令人感叹的事；像我这样，怎么能使容颜长久红润？尘土把旧日题在墙上的字漫漶遮没，当年的松树枝叶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我正在奔走，师父却已经老了，更想到离开这里以后，什么时候还能相逢？眼前看着故旧，心中怀抱着美好情意，安静地坐着，不知不觉听到山钟。长淮上太阳已经升高，人的声音断绝，只有塔铃在夜风中鸣响。寄给子由先生 先生四十岁了仍未得到任用，独自坐在南都，有谁可以交谈？穿青衫的弟子们，天下间贫困饥饿的人，奔走于京城，困顿于羁旅；高门大户那里得到一顿饭，暂时见到一点肉，破篮子里却没有实物，只有巢鼠。楼上的酒很贵，不敢买；三百青铜钱也不够交给杜甫那样的酒钱。勉强着脸讲学，不合时宜，徒然吟诗，愁苦填满肺腑。我平生不懂得拜谒贵人，何况如今门禁森严，守门人又拒绝进入。我料想此生应当常常如此，只愿把流年在醉中度过。又想人生的快乐不过如此，除此之外纷纷扰扰的事哪里值得计较？预料归期在凉秋，想来西风能够荡尽暑热；只愿我小小的心怀得到疏解，一杯酒希望能挽留东归的船。再次寄赠 在宛丘分别，如今已经五年；在汴水之上停留，也才一天。残余的一生漂泊，客居在东南；忧患侵袭，心神仿佛失落。先生的神情容貌，依然独自宛然如旧；只是觉得您岩岩然清瘦了，而实际上又像秋山中霜露侵入之后那样。扫除繁茂的草木，山峰便显现出来。您说近来在读养生书，很是学习仙人服食芝术的方法。翻检图诀，得到茯苓，说是松树间千年之物，研成碎末食用，便可以不饥。功效要久而后成，不是仓促间能见效的；向上可与金石相比，能够免受毒害崩裂；向下可比草木，使身体强健挺拔。涓涓漱饮并纳入体内，便如白玉般的津液；用真元炼化它，使它进入骨髓。神仙本来只是人们不知道而已，哪里是难以求得？如今废弃这种方法，我听见您的说法，心中独自叹息。想要追问太虚之理，却穷于恍惚难明。为什么不让自己披上金印朱绶，反而使自己枯槁，思念岩穴生活？又看世间事情不能恒常，祸福相因，谁能断定一生始终如何？轩冕富贵又有什么可依赖，何况还有早晨升迁、晚上贬黜的事？不如端坐调养形体，长寿安宁，不受上天屈辱？这样才知道这难道不是好计策吗？却又笑那些年轻人嗜食粗粮，青衫弟子从前接受经学，命分羁穷，少有同类。我知道自己没有命成为公卿，也颇有心思去穷究老子、佛家之道。只要想到能吃饱穿暖，愿望就算满足了；妄想功名，心里其实从未真正期望。我愿拄着手杖跟随您游历，再求一粒灵丹来救治衰老的疾病。寄给杨应之 应之蹉跎到三十九岁，还穿着青衫，困顿于尘垢之中。您的才华高逸，气度不凡，年纪越大越奇特；我事事敬重您，哪里敢只把您当作朋友？遇到时机就应当驰骋，您还忧虑什么？有才华却没有被任用，丢脸的是谁？突然得到的一切向来容易迅速失去，慢慢前进反而不用鞭打。此后扫除万事，把一切交给命运；收拾人生至乐，把它归于饮酒。听说您很以善饮自负，我也要与您较量，能够喝到一斗。京城中常恨酒不够，贫困旅居时仅仅能够糊口。于是知道一次饮酒也要历尽艰难，功业流传万古却很难偶然得到。百年痛饮才是好计策，哪里用得着金印朱绶来包裹枯朽之身？我对自己的一生已经决定了打算，您也是我的同道，能不能这样做呢？那些小人扬眉吐气，只顾追逐富贵；浅薄的孩子夸耀谨慎厚道。还要防备仰面惊吓而忌惮鹓雏，更要担心招来恶梦，遭逢刍狗般的陷害。独自清醒不如吃别人酒糟，群犬扑来还须避开逃走。遭受刑罚时常常笑嵇叔夜，想要得到计策就应当以彭泽县令陶渊明为师。我任职的古老城邑在洛阳附近，间或也有山川奇秀。将要酿造黍酒，和您一同游览，再用新诗献上助兴。招潘郎来饮酒 老人夜里短，睡眠不足；窗外的勃公鸟强自报时，五更还没有天明，叫声千百遍，越听越令人憎恶。林间的鹎鵊鸟，吹落红花，洗白花朵，连下三天雨；我园中的花已经凋零，一年的春天就这样白白过去。白头穷困的贬谪之人，归期没有限度。想到这些，径直应该买酒来喝，买鱼煮肉，辛勤招待妻儿；再叫东邻那位爱酒的伙伴来，为我醉倒在台阶前的泥地上。郭圃送来芜菁，有感而成长篇 芜菁到了南方都变成了菘菜；菘菜的美味在于上部的根茎。没有吃到瑶簪玉笋般的东西，就无法知道它的美味，使我每次吃它都思念故国。西邻老翁知道我的心意，装满一筐跑来送给我，白得像雪；蒸煮之后气味一点也没有改变。今天早晨若一日之间就回到北方，诸葛亮在蜀地所用的物资最为艰难困窘，想尽百般办法收集，仍没有遗漏的策略；当时这种蔬菜正好帮助军队行进。渭水之上、褒中一带曾经有人让它繁植；英雄遇到事情不能轻视琐屑小物，最终还是依靠奇才战胜强敌。想来诸葛亮亲自耕作、灌溉菜畦时，当时的志向又有谁能测知？读守道的诗 仁宗初年，您在一世之间很有声望。懦弱的人听到您的名声，惊叹您实行古代义理，不顾世俗。您以孙子为老师，传承他的经学；清扫厅堂，捧持手杖，甘愿供任卑贱差役；侍奉老师起坐，跟随老师出行，遇到疑问便请教道理，不敢有丝毫改变。当时世人才开始知道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您写文章，不只是发出讥刺，切中时事，排斥公卿；庸俗的儒生无从毁誉，便拿您的过错行为来讥评。过分偏于仁义，罪过本来很小；为纠正弊病而有所矫枉，固然合于正道，但违背中行常度，人们都做不到，只有您超过了常度。超过常度者的罪过，谁能说它轻微？偶然打开诗集诵读您的诗句，文辞气势磊落，严正而清峭的吟咏使我不能放下。想来您的眉宇清寒而峥嵘，只是高尚的风范已经无法再见。哪里能够得到壮士来经营此事？可惜朽骨不能复生，徂徕山的废土又有谁来耕种？对雪呈给仲车

译学堂岁末没有客人来，残雪漫漫，寒风猛烈。庭院中的老柳只剩三四枝，老翁拿着扫帚收拾残叶。闲散了两年，百事都懒怠；饥寒之中也不能自行勤劳，锄头铁锸空在袋中，甑倒了又有谁来救助？典当衣服买酒，空空的箱子将要尽了；人世间万事难以兼顾。用醉意驱散忧愁，最为奇妙；大夫没有死去，谁能测知他的前途？幽深的忧愁从哪里来呢？儿女妻妾饮酒尽兴，耳朵发热；诗兴豪迈，直冲虚空，任意凌驾跋涉。饥饿的喉咙冻得闭住，有谁来替它解开？正借着醉意得以开口说话。年轻时举杯饮酒从不推辞，渐渐老了，面对深杯反而感到害怕。什么时候能共同拥有一块种黍的田地，免得向官家酒垆奔走递送书帖？昨日 昨天飞来冰雹，几乎打破屋顶；还听说四郊受灾，妨碍麦子成熟。连下十天阴雨，只有一天放晴；泥水积潦漫漫，连脚也无法落下。凄厉寒风使肌骨肃然，五月却要换上初秋的衣服。草木受到伤害摧折，也实在可怜。造物主如此凌辱万物，究竟想做什么？阴阳运行错乱，造成疫病。君子应当谨慎防病，也要防寒取暖。荒凉的穷巷，幸好没有别的灾祸；劝你高卧，吃饱稀粥。已未四月二十二日大雨雹 昨夜飞来冰雹，惊醒了我的睡眠。大的冰雹圆滚滚的，仿佛拳头。起身听时，只觉得房屋快要震动，檐瓦破裂坠落，没有一片完整。当天傍晚天气放晴，星斗显现，万里天空像镜子一样宁静，没有云烟。天地变化，究竟是谁使它造作出这样的诡异怪事？一会儿之间，邻家的老翁头发已经全白了；他说从前见过这种情形，如今已经过去十年。木气衰败，火气过盛，浮气泄漏激荡，于是这种阴气灾变凝成坚冰。儒生凭臆测度，知道得对不对呢？天意的事情谁能穷究它的根源？屋顶上的小乌鸦失去了母亲，脚受伤，翅膀折断，也实在可怜。游楚州天庆观，观看高道士弹琴下棋 倾颓的墙垣苍苍然，锁住高大的树木；荒庭长满野草，几乎无处下脚。破败的屋檐和墙壁，经过秋雨之后，蜘蛛网萧萧，风吹满屋。穿黄衣的道人出来迎接客人，带着野外的疏放姿态，脱去拘束。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都扫掉，一堂空旷；马上煮茶，现汲的新泉已经烧熟。对着客人弹琴，客人躺着听；琴声清冷悦耳，弹了三四曲。《离骚》幽怨，松风悲鸣，流水潺潺，《履霜》如哭。太阳西斜，携手走过空廊；斑鸠彼此呼唤，在竹林间栖宿。黄昏时关上门，人的声音断绝；空殿幽幽，遮掩着残烛。我一生用来养活自己的资财最为淡薄，常常厌烦尘世的喧扰，幸而喜爱幽静独处。什么时候能不再踏入朝市的尘土，长久陪伴高人种松栽菊？惜别赠给子中兄弟二首 寒云翻腾却不能形成雪，北风吹进窗户，灯火一半熄灭。生病以来停止饮酒，躺着也不能入睡；一夜吟诗，声音不断。南城三位俊才相隔已久，想来正对着寒炉，摆动吟诗的舌头。留下来或离开一天，谁有情意来安慰我和你们相隔千里的离别？道路漫长，尘土飞扬，疲马忧愁；岁末风霜凛冽，破旧皮衣也裂开。人生为什么要读书史？文章终究不能补足衣食的缺乏。奔走求生，所幸只是能吃饱而已，读书人却以谋食为生，实在有愧于前代贤哲。上天怎么偏偏吝惜我们这些人，竟使所学成为罪孽？虽然如此，这件事我并不后悔；过去所学，本来就知道今日会显得笨拙。想拿美玉去换羊皮，玩赏它已经很久，哪里能舍弃？万事万物终究都有天命，何必计较琐碎得失？劳歌没有和声，独自坐到天明；晓鼓咚咚，落入残月。我十八岁时跟随先生，如今相逢，已经得到三个儿子般的弟子。坐下来想起往事，已经将近十年；叹息我没有才干，年老还在等待。子中兄弟气度清拔，灿烂如美玉耳珰；逸足骏马不受羁绊，纵横奔驰，动辄千里。先生的声名已有二十年，终于使姻亲之中全是文士。我如今祝贺你们得到这样的遭遇，若不是我这位先生，谁能办成此事？只恨结交太晚，随意担任一个官职并非我的志向。谈论文章整日坐着忘记归去，想要分别，出门时又停住马缰。我像车辕旁的小马，幸而有草料豆子，难道不感到厌倦，却又怎敢逃避？人生为谋求食物而奔走也很可悲，世上舍弃闲适生活的人全都算错了。有人从西边来谈起我的属邑，说那里的山川很能宽慰人心。寄诗给我不要怕麻烦驿站传送；对着酒可惜没有您来同醉。到任以后便打扫琴书之室，有客人来访我一定前往【原注：子敏已经答应来寿安，到任后便治理自己居住的房舍】。疏通泉水，培育竹笋，等待您来吟诗；再采集山中的草料喂您的骏马【原注：听说寿安官舍中多有修竹和流泉】。早起作诗 鸬鹚夜里寒冷，不能入睡；漫长夜里彼此交谈，停在高树顶端。乌鸦叫得最早，尤其喧闹；啼叫彼此应和，惊动成百上千只。老鸡睡醒，双脚蜷曲；侧着头端正站立，仿佛听见九天之外引吭高歌。一声唱起，像悬挂的宫音钟磬；时机到了便不可落后，也不可抢先。朦胧的初日照见山川；我的茅庐早晨起床时，已经升起炊烟。从南京出发到陈州，住宿柘城 荒城人烟稀少，荆棘衰老；野兔从寒草中惊跳出来。苍茫的落日西沉，黄云向西奔驰，马儿在城边寻找古道。进门环顾，四周全是桑田；居民只有三五家，依着道路边居住。傍晚投宿佛寺，下马站立；刺眼望去满屋都是燃烧豆秸的烟。老僧自称八十多岁，年老了，不能营建住处。村童靠着灶边，铺开破席；上面空梁悬着木鱼。随即汲取新泉，洗涤双手。青灯照着客人，黄昏以后，孩子们烟气蒙蒙地睡在我面前。新月将要倾斜，月光照入窗户。夜里敲僧房的门，借来酒壶；不吝惜青钱，随意买来酒，香气飘入屋中。推开枕头起身，挑亮灯芯，吹旺火，把铜盂烧热。大杯一饮而尽，一滴也不留下；满眼纷乱，睡意便聚集起来。第二天早晨上马，倒尽残余的酒，不怕新霜打湿破裘。送刘季孙出任隰州知州 您家的将军本来是儒生出身，却在西方叱咤风云，击败贺兰山的强敌。一时的成败有什么值得议论，关键是要使英名垂于竹帛。到了您这一代，奇异的骨相仍有虎头之姿；白须统领千骑，镇守边州。书架上插满万卷书供您记览，探囊取出五经，才华风流独步。大河以东的士卒精勇，天天饮酒也不妨碍骑马打猎。五更吹响号角，树立牙旗；万马合围，行军中传递酒瓮。早晨皮衣抵挡强风，黑貂皮仍然温暖；夜里帐幕落满白雪，厚重的青毡遮挡寒冷。真是快乐啊！闭口不要谈战争；即使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又有谁会任用他们？北原 秋风日夜吹拂，北原的秋草经霜后不再繁茂。曲折的一条小路渐渐可以落脚，踏着落叶，披开丛生的榛草。萧萧九月，草木改变颜色，只有修长的竹子仍能抵御寒冷。青红色的野果无法分辨，傍晚的阳光照着霜后的石榴，颜色深红。女几山高峻清瘦，崖壁如刀削，云烟也没有。积水退去，石头显露，洛水清美；静夜侧耳倾听，水声潺潺。原野西边的古城有道路穿过，禾黍繁茂，荒野的田地一片荒凉。农家年成丰收，妇女孩子在村巷中欢乐。阳光温暖，牛羊悠闲；登高远望，感叹我幸好无事，何况还有美酒供我展颜。射麋猎兔足以度过一年，把万般劳累抛开，不必再叹息。感春

译若若堂北的桃树，昨天花朵还很小；暖风缓缓，春日迟迟，只一天工夫，万朵花蕾、千般花朵便灿烂地互相映照。东风荡漾，吹来早晨的雨；朝阳照满屋檐，春鸟在鸣叫。樱桃得到暖气，花意急切；花蕾相接、枝条相连，先后吐放。兰芽从地上长出，长到可以一把握住；小笋像簪子一样，可以夹来佐餐。万木欣欣向荣，这是谁使它们如此？时运到来，万物便不肯居于尘土；盛衰相互感应，不过就是这样。镜子里面怎能留住红颜？自古以来百般设法也无可奈何，只有饮酒的办法还差不多。因此知道最急迫的事没有比酒更急，有衣服可以典当就还算富裕。我现在不快乐还要等待什么？微薄俸禄足以供给早晚，功名有命，不能强求；白发无私，谁能拒绝？从今以后酩酊大醉，不再推辞，把人间千万种忧虑全都抛开。寄给陈器之 昨天见到您，才不过片刻；马匹满身尘土，脸色黧黑。您自己说离家时春天将尽，归心像飞一样急，不能停留；玉鞭挥断，手上磨出了老茧。一天就赶到家，奔驰经过四个驿站。今早收到您的书信，不知多么欢喜；斟酒杀鸡，解下车轭。您说山城没有什么可娱乐的，坐看飞花，实在可惜；手边陪着妻子儿女，口中吟诵诗文，挥笔便能写出成百上千字。醉中歌咏昌谷诗，和着我的吟咏，锦囊里的旧句也黯然失色。可怜您潦倒困顿，又有谁来体察？您在场屋十年，声名显赫。可叹我春来又有什么事可做，只是饱食高眠度过朝夕；帘前相对的只有山，座上清谈更没有客人。逼眼的花光像罗绮一样灿烂，照得人眼花；酒色如白玉，风光如美玉。像这样美好的景色，难道能忍受错过？不如酩酊大醉，高声歌唱，躺在花旁。平生结交朋友就是为了遨游，从未料到会在山野偏僻处守着年华流逝。勉强欢乐而独自饮酒，哪里是快乐？舍此之外没有办法安慰愁寂。思念您而想得到一笑，哪里能够？公务有期限，身体又有差役；堂南柳条争相长叶，繁茂的李花和娇艳的桃花纷纷落下。请看春天的景物还能有几时？坐看清和之气变成炎热。一定要等到带酒面对东风，趁这些残花还可以采摘。读李憕碑 自唐朝中叶以来，北方战乱沸腾，铁马长鸣，饮马于清清的渭水。李公坚守节操抵御贼军，守城而死，头颅被传送万里【原注：李憕与卢奕一同被传首】。百年往事过去了，还有谁再体察？一座坟丘长满榛莽，无人祭祀。荒凉的碑石已经折断，逐渐磨灭。后人只知道传述碑上的文字；舍身而死、毫不畏惧，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自古时局危急时才能知道烈士，世俗文章的小技又有什么值得说道？可叹我只想发扬他的事迹，几千年来也不过像获麟那样寥寥可数。后世浅薄的学者褒贬多不正确，又有谁能写出高妙文章和大手笔？被贬的臣子、饥饿的士人，应该还有待于后世评说；后世纷纷竞相著述，纸墨徒然耗费史官的资财，反而令人感叹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件事如此。站在碑前搔首，徒然叹息感慨。和陈器之诗四首 早晨拜谒应天寺【原注：应天寺有五圣御容，在洛阳任职的官员到任后，便首先前往拜谒】唐朝衰落，五代更加猖獗，社稷反掌之间便经历兴亡。山河分裂，战血流淌，尸骨遍野，豺狼哀号。中原的正朔不能走出国境，九州豪杰争相称侯称王。百姓遭受祸难，冤痛到了极点，血腥屠杀上达苍穹。真人飞龙在天，万物都看见了他；天命自然到来，谁能抵挡？灵旗指挥，四海归于统一；妖氛灾气消灭，和风吹拂。投降的君王得到赐第，奉命入朝拜谒；九州诸服效忠，各国争相梯航而来。百年积累到今天，国运才与天地一样长久。佛寺和原庙扩大孝敬之礼，严密设置守卫，勤勤恳恳举行祭祀。幽暗的寝殿锁着遗留下来的圣像，高大的画像排列在萧墙之间。衣冠整齐排列，空设的仪仗庄严肃穆；皇帝的龙车不再回来，只留下弓箭收藏其中。愿子孙千秋万世无穷无尽，如清洛之水浩浩荡荡。经过韩城 周朝京城无人凭吊禾黍，战国七雄按剑瓜分周朝土地。秦人骑一匹马走出函谷关，六国割地，只能悲愁地成为俘虏。宜阳古城墙是旧日韩国都城，土地连接强秦，长期争战苦难。计谋穷尽，时运过去，终究亡国；即使苏秦采用合纵之策，又能补救什么？诸侯都已灭尽，秦国巍然强大；嬴氏已经灭亡，秦国自己却还不知道。秦始皇本来就是吕不韦的儿子，宗庙祭祀究竟有什么意义？山河经历百战，陵谷都已变迁；宫殿化为尘土，珍宝玉器埋在地下。秋风吹坏坟墓，长满荆棘；落日照着空城，樵夫牧人散布其中。古今悠悠，最终同归一丘；争强斗胜如蜗牛角上的战争，又想求得什么？谁像令威那样仙骨长存，千年以后还能重新游览故乡？凭吊连昌宫 唐朝的太阳向西倾斜，光明半明半灭；长长的彗星扫过天空，战血四处流淌。皇帝的六龙车驾不再进入东都【原注：唐朝自安史之乱后直到昭宗东迁，始终没有再到东都巡幸】；连昌宫已经成为狐狸的巢穴，宫门前洛阳道路一片茫茫。汉军和北方军队不知多少次经过这里，烈火焚烧，战马践踏；百战的战场，全都是过去歌舞之地。游魂不能归来，宫树已经老去；茂陵中的金玉，仍是人间珍宝。春天耕作渐渐登上空山，夜里的磷火在秋草间青幽幽地照耀。女几山高峻，青色直插天空；向东流的洛水自行潺潺。兴亡不过一场繁华梦，只有山川还像旧年一样。鹿仙山 真人上朝天界而去，再也没有回来，千年以后只留下鹿的足迹在空山中。空山寂寞，还有什么存在？野外宫殿荒凉，松树柏树在寒风中瑟缩。桑田与海水更替，古今兴亡万般变化，谁能一一数清？五彩祥云深处，飞龙驾车；它应当笑看人间朝代和晨昏更替。神仙不与凡人约定，骑着鹿又怎知不会回来？早晨的山岚、傍晚的雾气使山色秀润，应该有灵丹相互扶持。长生可以求得，成仙也可以实现，浮世间的腥膻之物有什么值得贪恋？您没有看见吗，汉代九江的梅子真，有一天辞别家人，隐居在吴市。长安仲春二首 长安仲春七日，风势苍茫，顿时震撼天地，仿佛连应门和缥阙都高高摇动，几乎要倒塌。何况我居住在穷巷，蒿草蓬杂；傍晚寒气卷着雪连到芳草，平门万户都像青色城墙披上白绸。桃李无言，始终默默；泥泞得势，反而常常浩浩荡荡。夕阳照入屋中，人的气息才活跃起来；辛苦劳作的羲和之间，为什么相隔得这样遥远？斗柄指向东方，如今却还没有运行到应有的位置；一定要使烛龙姑且振作起来。长安花木繁盛，正是仲春月份，北风却吹倒山岳，雨水变成了雪。穷巷下层百姓的裤子全都破了，老翁幼儿的骨头几乎要折断。我们这些人熟悉世事，已经不再惊讶，只能举手叩额，希望天晴。夕阳刚升起便又昏暗，积云如山，哪里肯退去？赠给吴孟求承议二首 我一生做官，只求糊口，哪里敢害怕水路漂泊兼陆路奔走？此次来到京口，看见花落；归去时西风还没有吹起。沿着柳山寻找北固山，才知道道路；饮中泠泉水，连一缶也没有装满。白白劳神整理行装，解下书剑，却没有察觉尘埃已经落满门窗。瓜洲的江水澄澈，清晨像镜子；照着水面，自己也觉得秋日的容貌清瘦。因为您忽然送来旧酒壶，恍如从南柯梦中醒来。我不是初平那样能呵斥羊群的人，江中的浪花却像一群群羊奔走。金山住了五日，已经厌烦僧粥；摇桨到瓜洲，把船缆系在古柳上。早晨起来只奇怪妻儿为何欢喜，原来是故人送来馈赠，罗列了盘盂罐缶。起身倾倒残酒，得到些余沥；洗杯再斟，打开蓬窗。风云惨淡，秋气已经严厉；桑树榆树凋落，山也开始显得清瘦。军厨的醇美酒味还要劳烦您，应当记得我这个疏懒困顿的太守。秋日蔬菜

译荒园秋露中，瘦韭的叶色仍然茂盛，春菘的甘美胜过蕨菜。人们说佛见了也会拿起筷子【原注：俗话说“八月韭，佛开口”】；无论拌、烤、煮、做羹，都更加滋味滑美，其余细碎的蔬菜也全都可口。芜菁脆嫩肥美，腌菜辛辣；藏在其中的鞭笋幼笋纤细。秋露映着叶子，乳茄浓重的黛色已经残缺。枸杞只剩下枯桩，晚种的莴苣刚刚生出嫩甲。南方来后吃肉，反而忘了肉的滋味，长久思念故乡牛羊肥壮的食物。软软煮熟，吃饱了，年老也觉得有滋味；痛饮百壶，今天暂且不说。斋饭后坐在蒲团上，时时欠身伸懒腰，自己觉得少年人的心情终于获得解脱。瓜洲谢李德载寄来蜂儿、木瓜和笔 瓜洲萧瑟，秋江中的沙洲寂静；西风吹过江岸，残红飞舞。渡口亭中长夜守着青灯，客人朦胧入睡，听见江上雨声。清晨斟青酒排遣胸怀，只遗憾忧郁满腹却无人诉说。忽然敲门得到故人的书信，洗手拆开信封，仿佛看见您的眉宇。蜂儿肥腻，可以减轻风痹；木瓜甘酸，可以缓解腿病。锋利的笔和洁白的笔管，使我见了反而惭愧；年老以后，笔砚都蒙上尘土。向北归去漂泊又能做什么？篙工已经把横渡长江的船桨收束起来。天气寒冷，应当在太昊墟接待客人；不知道将派谁来准备鸡肉黍饭。赠给晁二【原注：写信约无咎一同赴大尹龙图四丈的羊羔美酒之集】从前我和兄长住在城南为邻，没有一天不亲近。是谁使我们租屋居住而得到疏远？这件事我常常怀念。古人说超过十天，寒热变化就难以说明；我全身密密麻麻生出红色鳞片。这身体并没有真正的疾病，只是幻化的身心尚未调伏，所以仍然酸楚辛苦。盖着布被蒙住头，只想睡觉。忽然看见屋檐的雪像飞尘一样落下，难道没有酒杯可以互相酬答吗？舌头却不肯接近芳醇。平生相逢，百事都不问；一斗酒倒尽，才迟疑曲折地行走。崎岖的人世经历全是虚妄，壮伟地醉倒才是最真实的事。残年峥嵘，仿佛已没有多少时日；晴云浩荡，春天已经来到。柳色变黄，梅花破蕾，正是最好的景象；京兆府的羊羔美酒仍然殷勤相待。和定州端明《雪浪斋》诗 中山的士卒和云一样聚集，号令之下只觉将军最为尊贵。熊旗、犀甲排列在左右，金钲和战鼓从早到晚喧响。少年时在田野耕作，老来成为将军，谁还记得亲自耕种的村庄？东坡先生的事业不同寻常，道路岔开，使他不能安居于修门。眼前的富贵再也引不起念头，只有山林使梦魂劳苦。榛树丛中的奇石为什么到了这里？坐着看它被洗涤，显露出本来的根底。奔腾的水流和骤急的浪涛，气势延伸万里；一到画面上便只是挥扫出的笔墨痕迹。黄牛滩、三峡本来就是小事，赤壁和长江又有什么值得议论？它能让万古以来的蛟龙水怪，都缩小成微小之物，进入这玻璃盆中。独自乘小船前往却不可能，但我平生想使君主有所作为的话，全都保存在那里。《柯山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三 宋张耒撰 七言古诗 我因寒热病伏在枕上已经好几天，忽然听说您的车马将要到来，明天应当前往迎接，在睡梦中得到几句押韵的话，呈给龙图四丈，也兼记下这一天的饮酒。山羊卷曲的酥肉，像切开的玉；剪过毛的胡羊，花纹般的肥肉。烛光前醉客淋漓尽兴时，又煮山泉，泉水如珠粒一般。泥深三尺，归来已经不记得日期。到床前，才刚刚睡足。自那以来七天，寒热交战。早晨吃斋粥，连一捧也没有。客人来了只管设法招待，您暂且离去。躺着听涓涓水声，雪已经融化，流过屋旁。因为山中的事情，严京兆走出十个驿站，人人仿佛都在眼前。穿着驼裘，手持便面，走在野外时，晴郊已经有动静，陈年的根部透出绿色。赠给晁十七 应之的风骨，世间无比；洁白鲜明如春日的芳柳。美玉和冰雪照亮一席之人，我恐怕您就是神仙中人。十年间久闻声名却未曾相见，一日偶然相逢，情意便亲密起来。您像安仁的白璧没有一点瑕疵，又像宗之的玉树没有半点尘埃。胸襟清明，遇事敏捷。西河旧日的政绩流传于百姓之间，县门高高敞开，吏卒束手无策；诉讼一到，立即裁决，仿佛有神明相助。与您分别回到家中，恍惚像失去了近在咫尺的东西。不要因为暂时不能相见而徒然成为邻居，希望残春时节再携手同游。满满斟上大杯酒，不要推辞，频频饮下。听客人谈澶渊之事 回忆当年战事到来，震动河朔；渡过黄河饮马，吹响边地号角。澶渊城下，冰层承载着车辆；边风萧萧，绵延千里。城上黄旗飘扬，真正的君主坐镇其中；夜里派遣六丁神，张开强劲的弩弓。雷声惊动，闪电般发射，一支箭飞去，横向射中敌军首领，贯穿车柱。敌军穿的毡裘不见踪影，大漠空旷。归来举行封禅，报告成功。从此天地扶助圣主，难道这功业还可能盖过莱公吗？和晁应之《悯农》南风吹拂麦田，麦穗长得很好；饥饿的孩子在道路上，扶着年老的父亲。上天的雨露自有时节，只可恨秋收常常来得不早。南山的壮年人到集市买兵弩，用百金装饰宝剑，缀以黄金丝线；夜里做盗贼，早晨受刑罚，却甘心如此，毫不后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做盗贼、拿起武器，足以得到衣食；努力耕田一整年，仍然没有收获。饥寒、刑罚和杀戮，死亡的结果都一样；抢夺财物反而还能缓解眼前的生活。老农悲叹，眼泪沾湿胸口。几时见过良田长满荆棘，壮年男子做盗贼，瘦弱老人耕作？城市人佩戴珠玉，田家得到的却是官吏和兵卒，拿着武器还担心它不锋利。自古杀人会伤害正气，人世间万事茫然悠长。我吟唱这首诗，听到的人都发愁。戒酒赠给郡守杨瓌宝 戒酒，正像堵塞决口的河流：堆积厚厚的柴草，再敷上沙砾，使它坚固牢实，不让蚂蚁洞般的小漏洞出现。一条细线般的水道刚一贯通，水势便奔腾激荡。不要轻视柔弱的箭连白绢都射不穿，转眼之间却已经惊动了强弩射牛。我如今用这个方法戒酒，眼前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滴酒。感情寄托在我们这一类人身上，独自感到痛苦；聪慧一旦通达，酒流起来哪里能够测量？吃羹被烫，正应当吹凉；用玉制酒器饮酒，当然没有疑问。起初劝阻漆脾，弄得肝胃干燥；还不知道黄姥是否无聊地怨恨寂寞。不担心群饮使姬翁烦恼，只害怕独自清醒而被楚客嘲笑。茫然自我哀怜，又自我发笑，身心和口舌彼此成为仇敌。何妨两边就奔忙，也不废弃三婴而使它更加滋润？平生酒杯从不放在眼里，一饮便须论斗论石。低下心来服老，千万不要痴迷；这身体何止价值千金？送毕公叔奉诏赴陕西 毕子的谈锋不可摧折，仿佛急电飞掣、霹雳雷鸣；老僧宿学也不敢在您左右较量。您的文章纵横排荡，如翻江河，浩渺无边；学问有要领，能够穷究根柢。眼看青云却还没有踏上脚，决意离开，到穷山深处的偏僻县邑去。汉家的封疆连接四海，珍奇贡品从万里之外接连而来；西河旧地偏偏出了什么事，礼乐旧俗遭受狼豺破坏？他们包藏祸心、隐忍等待已经不是一天，野兽般的敌人不能用仁心包容。英雄的天子、应运而生的圣主，抚剑震怒，使风雷回旋；战马如云屯聚，士卒如虎；万车装载铠甲，高大如山。哪里只是俘虏敌人、斩杀敌人、收复疆土，还要发誓剖开他们的巢穴，穷究到卵胎。诏书任命您参与漕运府的事务，国家有大事，必须依靠群才。男子汉的功业在于勤劳刻苦，不要吝惜冲过沙塞、承受尘埃。抵御外敌的旧日策略是您所熟习的，请把胸中的谋略为将军封缄陈上。封侯报国就在今日，赠行时满杯饮下黄金杯。九月十二日进入南山，在一户百姓家休息，冒雨烘烤衣服，过了很久。石头的棱角像刀，不容许踏步上去；拉着垂下的藤蔓往下走，也没有道路。风寒雨滑，同行旅人都发愁无处安顿。马匹和藜杖都陷入泥中，鞋子被泥淹没；攀登时跌跌撞撞，危险得容不得半点疏忽。眼花心寒，惊恐回头，也知道“垂堂之戒”所说的危险。身体仰赖微薄官职，想向谁诉说？萧萧的茅屋映着绝壁，门外清泉汩汩流淌；脱下衣服靠近火，却不能取暖。随即拾取山柴，砍伐溪边树木。山中老人一生没有吃过醋肉等美味，只有粗米寒蔬，靠它度过早晚。人间平坦之地本来不少，何必在崎岖处守着磨难？秋声四面传来，山间暮霭逐渐消散。屋子稀疏，篱笆破旧，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披上皮衣收拾行装，互相劝说归去。穿过重重云层，下山而去。八名盗贼 有八个人带着弓和矛，傍晚从永宁出发，沿着白马袁村走，进村饮酒，呼喊主人。主人仓皇出来，询问他们为何带弓；他们说早晨南山百姓献上了猪，主人便赠给他们刀。他们姓李，在路上遇到两名捕鹰的人，便用威势胁迫他们跟随自己。傍晚投宿百姓家，逼迫主人供给食物。席间有三名男子，愿意跟随他们做事。他们新旧党徒共有十三人，驱使两人到前面侦察，得知小水一带没有巡逻，便弯弓大喊，在苍市门传声。市民受到诱骗和胁迫，纷纷聚集，坐看人数几乎达到几千。一名盗贼登床坐着观看，四名盗贼持兵器环绕护卫。八个人露出刀刃进入民居，聚敛金珠送给首领；搜查挖掘了八户人家，奸污妇女，还累得各家主人宰羊送酒。钱币纷纷堆满眼前，盗贼便随意赏赐。一名盗贼扬声召集市民，说：“我可怜市民常常苦于贫穷；居民积蓄的财物还有余剩，就任凭你们攫取，谁也不要发怒。”市民听从命令，又高兴又跳舞，肩扛袋子，谁还去计数？不久盗贼散去，里巷空空；狗逃了，鸡跑了，没有人敢说话。八名盗贼共同谋划，命其中五人鸣金；南边来的人听见金声，以为盗贼在南边。八名盗贼向西奔驰下山而去，长官飞书传令，呵责有关官吏，坐等捕获他们，限期要如同我的约定。洛阳张贴出像匹帛一样大的榜文，悬赏一百万钱，能够捕获其中一人的便赏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早晨有两名士卒敲我的门，自称有秘密消息，不让别人听见。我知道这群小鼠般的盗贼在地上偷窃，其中两名盗贼如今住在洛水岸边。立即召集吏兵，发给他们刀戈弓弩，约定早晨擒获。夜里他们奔驰而去，可怜这些鼠辈不知道逃跑，竟还拿着矛起来抵抗。一名士卒挥刀砍去，盗贼身首分离；又捉住旁边的盗贼，像提起小孩一样。八名盗贼抓住两名，逃掉六名；又把他们的同党全都捉来，交付狱中。淮阴遇雨受阻

译桅杆日日随着春风转动，茫茫孤舟停在几户人家的小县。早晨雨色昏暗，隔着淮水的村庄一片苍白；白浪卷着沙土，吹断岸边景物。渡口杨柳湿润青翠，桥下涓涓野水上涨满尺。白鱼刚刚上钩，掉队归来的大雁仍然能够鸣叫。平生行止任凭迟速，船篷底下欠身伸懒腰，早晨睡得很足。从来江海与我有前约，年老以后对尘世没有什么欲望。清晨天空温暖，阳光照出水面波光；桃树杏树家家半从墙头伸出。春日春波正好相互等待，短帆轻舟哪里需要匆忙？瓜洲谢李德载寄来《韩干马图》以及马死后的足部。世人都奇怪韩生画的马身躯太肥，难道忍心不画出骏马的瘦骨吗？当时君王并不知道马厩中的马，开元年间天下太平无事，战马卷起铠甲闲置，吃饱了也不骑。玉门关的骆驼通行万里，长安的宅第连着诸位姨母之家，笙歌锦绣遍于全国。六条龙般的御马长久闲着，只空吃粮食；霜后的秋草甘美，便在沙苑游走；春日温暖，便在渭川水中沐浴。马臀圆润，腰身安稳，双目闪光；尾巴细长，胸膺丰厚，毛贴着肉；戴着珠鞍玉镫，骄傲得不肯行走，哪里会有尘埃沾染四蹄？韩生用丹青描画天厩之马，万马雄壮，没有一匹瘦弱。哪里知道车下的马骨瘦如墙，饥饿时只能吃草根，刺伤了嘴也顾不得？您家古画只画了马的半身，却已经显出它奔驰千里的神采。它回身侧头顾盼，似乎颇有深意；剪去防护、套上络头，反而感叹画得失真。您没看见唐太宗的战马腹部拳曲、身上无肉吗？太宗骑着它防御群雄，具有龙虎般的精神和金鼓般的气势，哪里会有闲地供它养肥？直到今天，看着那幅画仍令人胸中畅快，仿佛看见虬须的太宗亲自击破贼军。哪里知道人们只爱厩中的肥马；渔阳战马筋强蹄硬，蹄子像石头，神骏的马入水便如烟云般飞驰。蜀山石路上没有行人，六匹骏马悲鸣，脚下流血；骑骡子的往事，想来更令人酸楚。依照君复七兄赠诗的韵作诗 年老后才知道山林与朝市没有区别，只是乘一叶扁舟，谁还能过问我的行止？长淮上漂泊十日，风浪吹来沙尘。春风正搅醒骊龙的睡梦，幽居的人以柔和的话语消磨漫长白日。我们冒泥携手走到林间寺院，席间知道兄长的病已经好了。眉宇间云气氤氲，显出美好的气色；华池中的神仙美酒，喝了也不必醒来。人生和畅，自然忘却形骸；扶助、积累阴德，有鬼神相护；洗去尘世牵累，烦恼也轻了。向东来时惭愧两鬓已改色，相逢后却独自觉得双眼明亮。谈论诗歌，仍喜爱淡泊的生活；学习道术，久已感叹虚浮的名声。可叹我在尘埃中耗费晨昏，像补断足一样，只怜自己闻道太晚。想问炼丹之术于仆仆仙；还想在一间庵中伴着腾腾禅师长睡。春夜阴云薄，月色朦胧；纵情谈论直到蜡烛烧尽，酒杯也空了。他日再次遇到庞处士，或许还能同世俗之人一样吗？离开泗州时作 大船停泊在这里，是从哪个州来？船头飘着轻快的五两风旗。淮河边停泊，夜宿在汴口桥下。桅樯连绵，南来北往，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春水春风相互送迎。沙岸上的飞鸥，似乎与我旧日相识；短亭边的杨柳，也并非无情。主人唱一曲清歌，端来酒；主人祝寿，客人也举手相敬。明日酒醒，船鼓声响。沙边有座残破的堡垒，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行人走出十里还回头，云边仍有一座高高的塔亭亭而立。在汴河上观看迎送而有所感 当地居民怜惜远客，千里而来为我洒扫厅堂，并为客人准备酒杯。夜深时再次拜谢，客人辞别离去。酒樽前的美人，已经不能起舞；唱完八叠《阳关》，倾尽玉船中的酒，令人销魂。这个地方年年如此。船头立着旗杆，船尾装着舵；向南游历江海，向北通往长安。长亭出了城十多里，柳树边的人家给远游的人做饭。少年时我曾多次经过这里，如今白头相逢，又能怎么办呢？奉先寺 城南一片荒凉，奉先寺后面，是宫中美人的棺木埋葬之处。角楼彼此相望，高高耸立在坟草之间。柏树下多有石人，因品秩低微，连焚骨也没有坟冢。青石佛塔立在坟丘上，家家坟上都建有祭享的亭子。朱门相对，却听不到人声。树梢上的土枭发出像人说话的声音，月黑风悲，仿佛鬼在摇树。宫中所养的女子充作后妃子孙，年年乘着小牛车来主持祭祀。废后的陵园在官道旁，家破之后无人清扫陵地。官府每年只给五百钱，到街头买饼来过寒食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千钱〕 送程德儒赴江西 程侯治理楚地，只有我最了解。您离去时百姓像婴儿一样哭泣，回来时在明光殿见到天子。如今又奉持一节出任江西；近年来朝廷屡次颁下宽大诏令。百姓仍免不了受寒挨饿，恩惠应当像忧虑疾病一样，政令应当像治病的药。明知有病却没有药，凭什么治理？朝廷的法度寄托在官吏手中，任用授予得当，才合乎宜。事情如黑白一样，本来容易看清，怎敢用逢迎讨好的态度相欺？这次委托给您的任务意义很不浅。数十座城，都要接受您的指挥。任用外任官员，最忌讳的是法令只在省阁中空谈而不能真正补救。为什么这样说？遥想您手段敏捷，必有许多闲暇日子；不要废弃酒席，也不要辜负环绕的蛾眉美人。请您多为我索取歙州纸，年终时供我在天禄阁吟诗。送杜君章出守齐州 平生所知杜公兄弟都很贤能，是北方州郡的人物，家传的法度令人称道，连儿童都衷心敬服。如今见到您，只觉如温润的圭璧，胸中清冷如霜似冰。您通晓诗书，却始终没有得到施展；鬓发将要变白，议论国家刑法时常违背自己的长处，众人不能理解，您仍谈笑自若，神气十分平和。人才实在难得，万中难求一士；您贵重如九鼎，轻视那些典籍签牌。吟咏不废，鼻中吟哦所感叹的是：空着的职位还有谁来担任？登临时带领众多骑兵，也并不厌恶；姑且用余力使疲惫的百姓得到休息。霜清水落，鱼跳跃如泼；万瓮酒沸腾作响，新酿的酒倾倒出来。东秦山河之中，太守地位尊贵；长安歌舞的新曲也已写成。正应当昼夜尽情欢乐，舍人却催促您回去治理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骑〕 送刘季孙赴浙东 将军爱好读书，像却縠一样，文史典籍随船装载三万卷。吟诗坐啸，使士人和商贾都鼓起勇气；不学班超那样凭虎头飞黄腾达，靠杀敌求食。想起从前先君得到佳句，回去后见到儿童还惊叹那是珠玉。彼此离散，生死隔绝，偶然我竟未死；十年后遇到您，我拜谢而又哭泣。您是堂堂山西忠勇之后，凛然的典范显现在眉目之间。如今总领军队南下，也姑且如此。今天的将帅需要颇牧那样的人才，战船上的水犀甲士足以扼制猛虎。三江太湖的巨浪翻动如要掀翻房屋，大丈夫做将军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扬雄老于天禄阁，未免寂寞。寒夜拥炉有所怀念淮上 长安隆冬将尽，积雪如山，坚冰交错其间。八方同被一片云笼罩，景色都很惨淡。北海怒吼，回旋的江海翻腾。老人此时不再出门，闭户燃柴，守着简陋的居所。忽然想起去年淮河上的船中，有客人带来美酒，气度颇为豪放。三更时堂下寒霜折断树木，座中美人弹响宝瑟。人生有情也令人怜惜，那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仿佛就在眼前。主人昔日的金印官服都已化作尘土，烟飞星散于江南天空。知道自己不是蘧公，只能时时叹息；又像读书的梅叟一样，独自萧然。百年万事都费力排遣，只好用柔和的话语向东邻询问禅理。与鲁直、无咎同游启圣寺

译西方金仙的寿命有千岁，天上伐木，役使天人；阎浮檀金的光芒照耀世界，造就这种无量殊胜的妙因。九龙宝地上，赤精宅从地下涌出宫殿，压住风轮；化身之人从南方来到这里，负责守护防卫，震动六种世界，使鬼神奔走。锦幪老人常住世间，安坐说法，不分冬春。因此故人萧公已化为尘土，而白莲花的花叶仍光亮如新。精妙的道理没有边际，世俗的眼界却狭窄；真心无处不通，人世的智慧可怜地贫乏。端坐在破败的宇宙间，几度见人疑惑，争论真假。檐角森然，铁凤啄着殿面；屋檐上的神兽威严凝视，金兽蹲在清冷的宫殿前。何妨亲近香火，时时容我以这绝胜之境洗去尘埃。送邵郎中出守同州 您没看见汉家的左辅之地吗？百万户人家中，夜里惊听厌胜的桴鼓声。自那以来荆棘沾衣，只有山河阅尽古今。邵侯风流，是华省中的郎官，凭借熊旗两次开府。不必闭门裁决田地诉讼，也不必屑于用石饼而羞于鱼肉祭俎。您是东南文章界的旧人物，不要因喜欢莼羹而惭愧不如酪乳。还要烦请您仔细查看：白沙中的龙骕骦，如今一身筋骨又在何处？王都尉赠诗求和，过了一年我还没有答复。王都尉屡次来索诗，而他许诺的酒也还没有送来，于是依照原韵作诗催促他。杜陵老人贫寒酸苦，却痛饮以遗忘身世。云安县的小县中有麴米春酒，遥想那美味不会太多，却仍能使这位老人气势如虎。傲然醉倒，几乎把醉态当作奇异；哪里知道侯府的美酒多得如江湖？金铛、犀角勺也一同备好，玉壶清晨倾酒如春水决堤，银槽夜间滴酒如秋雨疏落。活着的人以文章足以招待宾客，若肯送麴生到我身边坐上三杯，便能解除忧愁。我家的风气干渴得像旱田，只能占卜雨水；冷清的官舍像空瓶。您没看见我的肚腹里只贮着水吗？水一满，脸面便响起鞭声，催促烦劳的驺从来送酒。坐对清晨寒气，北风已经吹起，我还不想烦劳您大摆宴席。老夫只想自己斟酒，看看酒意深浅。架葡萄 葡萄藤盘曲得像长蛇，春天到来便从蛰伏中醒起，舒展得横斜交错。把它引上架子，鳞甲般的枝节摇动旧树桩，灿灿地生出光华。藤上盘结着马乳葡萄，我还不敢指望它丰收；殷勤灌溉，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听暑雨在大叶间、窗边鸣响，好让榻席围上青纱。近年来生活幽淡，也自有趣味。只是自己年老，正赶上花草萌芽；奔波劳碌，像玄德一样，终究没有成就。如今种种菜，难道不好吗？只是还嫌会让孩子们察觉我的窘况，弄得吃饭时连筷子也拿不稳，只能徒然惊叹。叙述十五日的事情 五更听到钟声，惊醒后坐起。守着残灯，戴好帽子、穿好鞋。昏昏欲睡的双眼，正看见团花般的灯影。唯独喜爱庭院中如水的月色，勉强驱散睡意。谁不仁慈？寂静的黑甜乡仍留住了两眼。忽然惊觉左掖门外风尘涌起，已经起身走上宫门，环佩锵然作响。天刚亮，原庙金碧辉煌；饥饿中投奔散乱的帷幕，奔走着吃寒冷的食物。人来人往，疲于奔波，两条小腿酸痛。吃肉本来就是低贱的享受，何必骑马奔忙回家？什么都不管，扫榻伸腰，才真正有滋味。起身后把饭煮熟，已经到了中午；槐叶新长成，庭院覆盖一片翠色。翻书挥笔，自己都觉得可笑。想饱食安睡的打算难以实现，古来的高士从不进城，难道肯听鸡鸣踏入朝市吗？淮阴太宁山的山主崇岳，曾经和我的几位父辈交游。今年七十多岁，耳聪目明，筋力强健，奉持戒律精勤刻苦，禅坐诵经从不间断。听说我从黄州回来，欣然腾空自己的居所来邀请我。每天同他交谈，有时又默默相对一整天，使人的杂念自然消散。因此作这首诗。我刚来的时候是暮春三月，门外李花如堆积的白雪。我闭门宴坐，度过漫长夏日；庭院树木在秋风中忽然发出萧瑟声，西方的烈火星宿已经西驰，不再炽烈；急雨凄风争相应时而来，紫貂在烈日下晾晒，知道自己还将有用；画扇靠在墙边，仿佛将要怨恨离别。蒸腾的云气和积水渐渐收拾，恶木杂草也稍稍摧折。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谁主张的，跃马奔车忽然掉转车辙。可叹我在世间行走，步步踏入险坎，仅仅逃过豺狼的利齿。三年闭门，困饿在江岛，只有粗米，衣服百结。近来上天忽然悔恨降下灾祸，施雨行云，万物都像洗过雪一样清新；天下重新授官复职，人们争相脱去囚徒般的冠帽，佩戴鸣响的佩玦。老夫年老衰迈，落在众人之后；乘一叶船沿江顺流，历尽风波，回到故乡，亲友相见都惊叹我已经白发。道人已经老了，见到我很高兴，静静扫净高堂让我休息。佛龛近旁日日可得香火，僧人用饭时也容许我供奉粗粝食物。读书这种小技，姑且勤苦；安禅这一宏大境界，则没有分别。久而久之习惯闲散放任，便轻视禄利；已经脱离忧患危难，也傲视束缚。天时的进退，古来从不差错；人事的兴衰，如今我已经多次见证。村店酒浓，足以斟酌；长淮鱼美，任意吃喝。从今以后万事交付天工，等着看它使百姓安定，像符契一样相合。听说子瞻从岭外归来，赠诗给邠老 今天早晨风和日丽，多么美好啊！南极老人从山岭那边归来。这位老人身如白玉，所经历的年岁已经超过千百个大火之劫。仰望上天把他留下，交给真正的君主；世间那些毒烈的计谋已经错了。柯山潘子应当击鼓起舞，日后我将和您一起扶杖而行。依苏公《武昌西山》诗韵作诗 屈原没有醉饮楚人的酒，秋兰却在堂下枯萎杂生。九江仙人弃家而去，吴市中竟无人知道他的姓名。东坡先生送别两个孩子，恨不得把一座山丘便作为埋藏崔嵬的墓地。抛下簪笏，带着杖履游赏；招呼鱼鸟，在池边营造居处。西山寂寥，只有旧日的风月；百年之后，石樽埋在古老尘埃中。洗净酒樽，斟酒招呼浪士，荒坟只剩一堆黄土。幸好古朴的意味仍在传说中，只需一勺玄酒，便藏在山中的酒罍里。邓公叹息，亲自抚摩，并在苍崖角落重新刻下文字。五年间看尽江上的客人，两只木屐踏遍空山青苔。谢公知道富贵终究不可避免，醉眼前来，为苍生睁开。长虹一吐，谁能遮掩？六翮仍在，又有谁能摧折？横空飞翔，彼此回望鸿雁；宝剑再次合璧，张华、雷焕的故事重现。山猿涧鸟，你们不要怨恨，这是上天派两位公暂且来此。哪里像屈原、贾谊那样终身不得志，只能让后人长久为诗赋悲哀。夜宿谯城东面的旅舍，夜里听到有人歌唱《白公琵琶行》。元和年间的才子白居易悲叹流落，听一次琵琶便以为是天上的音乐。他穿着青衫，沾着眼泪写成长歌，谁来取这些篇章配上宫调角调？谯城东边夜深，行人稀少；躺着听这歌，歌唱的人是谁？从前的歌侣已经不见，抬头想听，双泪却垂下。画堂青琐门中春日无事，过去不知听过这歌多少次，也醉过多少回。东风吹来，桃李花化作黄尘；宝箧蒙尘，乐谱间的字迹也昏暗了。一声歌、一声听，便增添一重伤情；尚未老去，想来也该知道有多少次断肠。辗转反侧直到曲终，灯芯燃尽；荒城寒月之下，夜空飞落霜雪。赵德麟有诗说：“经过万寿县得到玉芝，便拿它来供一醉之用。”按照道书，所有灵芝都是神仙的上等药物，难道不算轻率地使用它吗？王孙憔悴，吃饭没有肉；上天却让枯肠中生出两枝玉芝。荒园中夜饮，只为供这一醉。仙物难道竟遭到轻慢侮辱吗？王孙的盛名遍布天下，剖切烹煮龙蛟，刀俎之事十分熟练；眼界高远，不会因小物而改变，只把采来的灵芝视同葵菜、薤菜一类。可怜您做了十年清颍客，年少时还不甘心去看药书。再次遇到灵药，千万不要轻视！若问不死之道，难道可以独自享用吗？东园

译整天在堂中宴坐，不随意走出厅堂。外面的青春将要逝去，仿佛错过了小园。十步之内绿意如云，一时之间桃李都已凋谢，只剩几朵荼蘼还在。还没有觉得尘沙污损玉一般的品质，金沙一类的俗花终究令人怜惜。花朵肥厚洁白、娇艳鲜红，仿佛要滴下汁来；老夫睡醒，听着山鸟鸣叫。竹林间、树林外处处传来鸟声，笋子生长，渐渐满足子猷的愿望；梅子成熟，却还没有邀请朱老来吃。翻书只当作随时可以入睡的用具，频频倾壶饮酒，借以忘忧。今年春风春雨稍稍合乎时令，田里麦穗已经长过数尺。只管洗净双眼看人世，不要厌烦终身守着简陋居所。送翟公巽赴任中书舍人 韩愈的筋骨、柳公权的笔力，世上都闻名；翟公的笔力足以回转千钧之重，十年之间声名传遍四海。在淮阳偶然相逢，乘着两辆朱轮车；我这个老翁空疏浅陋，又有什么可取呢？您对我的情意十分真诚，高谈阔论绵延不绝，直上云汉。轻轻一扫，便把卑劣杂乱的东西如灰尘般扫去；夜光珠、明月珠，多得不可计数。于是使衰弱困顿的人重新振作精神，只恨没有金玉可以报答。回家后我连叹三声，只叹自己贫穷；青灯下谈论文辞，不知不觉已到深夜。清晨听见门外有人为使君送行，便问您舍弃这里要到哪里去？紫皇下诏召您回去侍奉玉宸，锋芒从磨刀石上发出，足以剖断犀象。希望您为明主裁定诏令，参与谋议、进言纳谏，这正是您的职责。何况您的心意常在百姓身上，要追复三代的古朴风采。君主凭真实事物成就这些文章，圣君贤相都怀有美好的心意。是谁从西域移来美味蔬菜，遍种中原？它和葵菜、苋菜一样清淡；严霜大雪也冻不死，寒气越盛，越能芳香茂盛。它像贯穿黄金的锐箭，又像脱离秋竹的竹笋；剪裁成罗带般巧妙，飘在华美衣裾之间。里面含有金气，怀抱刚劲锐利之性，能够穿透、洗涤炎热，清除烦闷郁结。老人贫困度日，贪爱这种菜蔬，天天用大锅煮熟，调和成甘美肥厚的食物。白米饭煮得香，煮饼爽滑；一顿吃饱，连钵都吃空，不剩多余。空厨房冷落，烟火全无。难道只能像食客那样歌唱“没有鱼”吗？男子享用五鼎当然美好，但也应想到将要下锅时，仍不免发愁叹息。北边的邻居是个卖饼的孩子，每天五更天还没亮，就绕着街道呼喊叫卖；即使大寒烈风，也从不耽误，时间大致没有一点差错。因此作诗，姑且有所警示，题赠秬秸。城头月亮落下，霜白如雪；楼头五更的声音将要消失。孩子捧着盘子走出门，唱了一声。市楼东西两边，行人还没有出发。北风吹动衣服，直刺我所卖的饼。我不担忧衣服单薄，只担忧饼冷了。职业没有高低贵贱，志向应当坚定。男子有所求，怎么能够偷闲？寄给余五十五 回忆戊午年，我寄居东都；人事纷纷扰扰，我们相见稀疏。我补任洛阳官职，向西而行；您驾船归返江湖。彼此往来错过，不过顷刻之间，却使这一别超过三年。他乡满眼都是非旧日故交，南北相隔，音书全无。福昌是古老的州郡，荒废已经很久；茫茫荆棘中藏着獐和鼯鼠。空宫萧条，是唐代旧路；残破城墙断断续续，是韩愈遗迹。商纣的顽民遗风尚存，民俗没有泯灭，习尚凶悍强暴，以做儒生为耻。高堂积满尘埃，无人来坐；即使勉强接待客人，也没有欢乐。可叹您还记得我，我们两次收到书信，真是何等辛勤？最后寄来的新诗意味很深，知道您曾经过我的山阳居所。人间那些轻薄少年，交友只是一时，久了便会改变。唯独欢乐和忧患中的真心不会改变，我看一世之中没有您，就像什么也没有。想起当年一同登科时都还年轻，您考中第一名；传呼着迎着春风在广阔街道上游行，夜里下雨仍纵情饮酒，倾尽金壶。当时的意气如今还在吗？十年来我困顿于官府奔走，您本应飞黄腾达直上高远天空，为什么反而失足遭遇崎岖？人生本来难以预料，也只能如此，把一切交给造物，任它驱遣。得到又有多少，失去也没有损伤；七尺身躯才是最可珍贵的。洛川春风已经吹来很久，桃李依次争相开放。登高临水时想起您却不能相见，只能在梦中追随流水游到东吴。东吴旧日游历是我所喜爱的地方，那里有美酒可饮，有鱼可烹。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相逢，彼此畅快地敞开心怀，摆脱万般牵累而不再叹息？《柯山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四 宋代张耒撰写 五言律诗 向黄仲闵求取友人于泉 炎热的暑气已经战败，清爽的秋天正当与之抗衡。碧云升起，牵动鸿雁的思绪；幽草之间，显出蟋蟀的情意。村墟旁麦田的防护已修好，四野安静；倚枕竹席读书，清凉自在。谁能斟一杯玄酒，来打破屈原的清醒？清洛 清洛西风急，遥知故国已是秋天。羁旅游荡形成岁月，疏放不羁正宜长期留滞。地势回环，惊觉自己已经衰老；山势高峻，更增添旅途愁绪。登临时还能作些辞赋，并不比身在荆州时差。落日 落日西风急，空山中旅客独自惊惶。傍晚的云被寒气凝住不动，秋水在暮色中发出更多声响。吃厌了周人所食的粟饭，思念故国的莼菜羹。南飞的队伍中有远征的鸿雁，真羡慕你们羽毛轻快。赠陈履常 陈夫子辛劳了，我欣喜听说您的肺病已经好转。您住在席门之中，多次搬迁，常向僧人乞取米粮；家中没有储蓄，亲自下厨也没有食物。赶紧用青钱买药吧，可是我这里药方也不够，拿什么来留住您的骏马呢？到了安化驿，先寄给淮阳故人 安化驿站一片萧条，疲倦的旅客思绪悠长。积水连接天际，空阔无边；青山仿佛一路送客而来。稀疏的篱笆被风卷落叶，破败的屋子因雨水长出青苔。寄语淮阳的旧日友人，我如今已经从放逐中归来。从金陵折柳亭出发二首 碧绿的水面浩荡流动，红日照着寂静的飞花；春天的青山阅尽古今往事，芳草见证来来往往的人。歌吹声从酒家市集传来，帆樯聚集在商旅渡口。谁说这里是绝胜之地？登高远眺反而更使人伤神。桃李在晴日下繁盛，江山在晚春中秀丽。孤舟上载着多病的客人，漫长道路中的游子尚未归来。豪放的民俗竞相行乐，疲倦的游人懒得再问渡口。南山又下起傍晚的雨，仿佛有楚台的神灵在其中。秋日 落叶飘零，鸟也不再顾惜；枯茎凋败，虫儿也不再吟鸣。田野荒芜，田地已经收割；江面昏暗，傍晚阴云很多。夜里听见山雨，无眠时又听楚地的捣衣声。破旧的皮衣还要缝补，披在身上拂动，更加牵动归心。依斯举赠送新酿岩桂酒的诗韵作诗 丛生的桂树像仙界君子，在小山幽僻处散发芳香；[此处以下脱三字]质朴素淡，汉宫殿上略施黄色。有人怜惜我衰老多病，允许我尝几口新酿。还把这尘世之外的美物带来，帮助我享受北窗的清凉。从安州出发作诗 连日积雨使池塘格外秀美，南风吹得蒿艾茂盛。黑牛站在横向田埂上，白鸟落在深深的菜畦里。云间树上杜鹃啼叫，清晨林中竹鸡鸣啭。平生厌倦游历的兴致，全靠随身携带的浊酒来排遣。赋咏瀑布 浩浩荡荡，自远古以来便如此；水势盛大，灌注百川。它从深处以一源滋润大地，源头高出万座山峰之巅。晴日里沐浴着泰山的阳光，香气通向华山的莲花。想来应有真正的仙人，挥动船桨登上青天。江城 江城将近寒食，风雨带来轻微的寒意。花落已经令人惋惜，春衣却还嫌单薄。怕见人，所以终日不出；如今已经衰老，自然没有欢乐。在金明道买酒，回头一看，已经过去十五年。都梁亭下 金色的佛塔、青色的旗幡，映着孤城；苍茫之中，浅山带着寒意。水旱交替，阳光惨白；风吹来，人事变化转眼剧烈，人生实在像随风飘转的蓬草。高卧等待春水上涨，带着鲑鱼蔬菜陪南公经过孝感县。十里之外望去，土山下有一只渔船；我呼唤它却不来，弃船背着鱼沿小路离去，头也不回。不久又来了一只船，不等呼唤，自己径直划来，取出船中美鱼送给我，只求很低的价钱。我加倍给他钱，他最终还是推辞了加倍的价钱离去。我对他说：‘你不等招呼便回应别人的请求，这是仁；卖鱼不求厚价，这是廉。您难道是有道之人吗？’这里是楚地，从前有人劝屈大夫吃糟饮醨，难道不就是您这样的人吗？因此作一篇诗。有道之人隐居在屠宰、垂钓之间，仁厚廉洁绝非偶然。您倾出竹筐，拿出紫鳜；挥手谢绝青钱。过去有位《离骚》的作者，是楚国声名很高的贤人；他独自清醒，反而遭到您的嘲笑。我幸好可以终年沉醉。二月三日把船停在徐城，戏作诗呈给戚郎 自叹身为旅客，长久羁旅。经过淮河时，雪野中挑来的蔬菜瘦小；霜天里温酒也来得迟。流逝的年华如车轮下坡，万事不过一盘棋。日后怀念旧迹，孤舟将靠近古祠。再次来到临淮寿圣院 往日遗迹已经无法寻访，旧日游历距今三十年；相逢时已不是原来的事物，大半故人都已沉入黄泉。世界如海，尘土飞扬；淳生不系住自己的船。老人没有固定的打算，醉了便收起船篷睡觉。舟中清晨所思 树色尚未被鸟声唤醒，划桨声刚刚渡过水面。客船上的灯光青冷，映在船壁上；城角吹来寒风，夹着霜意。近年来漂泊得太厉害，羁旅之情很容易令人悲伤。清颍河尾若年成丰收，我的打算也还算不错。将到汉川时夜泊 水鸟飞来栖息，想来会停船连樯住宿。暮烟、芦苇和江风惊扰客梦，江月陪伴人入眠。多病而闲散，反而偏觉得快乐；苦心吟诗，忧愁却容易牵引出来。渔郎啊，你有什么怨恨？竟整夜独自敲击船舷作声。酬答同年徐正夫司户，当时他想在嵩山、洛水之间置地筑屋 何处春深好二首 什么地方春意最深？春深在禅师的住处。茶炉的旧火已经冷了，佛案上清晨添放鲜花。破败的宅院没有妖火，通行的大路上有宝车。院落深幽，无人来到；幡影随着风斜斜飘动。什么地方春意最深？春深在居士的家中。荒园里有几畦蔬菜，四面土墙间有几株花。自己给登山木屐上蜡，又赶着下泽车。时时有客人来问字，醉后任凭车子倾斜。依韵寄给赵伯坚二首 从远处望见西湖，水中沙洲相隔，不知还有多少路程。问候的事情懒得多说，寄来的诗篇却更加清新。您治理一方，遵循旧日政令；我举酒时想起交友情谊。祝您度过新年，春风吹入帝城。相思在什么地方？在望月阁面对南堂。想着您还记得我，怀念您时常常举杯。或许您也思念颍水的美好？想来一定正忙着种花。闲谈河阳的政绩，真是美好，符合我的期望。陋屋 简陋的屋舍经过秋日淫雨，坐落在荒城落叶之中。破墙早晨长出蘑菇，幽暗的草间白天也能听到蟋蟀声。难道我是不愿出门吗？实在是因为懒散无奈。何必劳烦寻找季主来占卜？我自会了知穷困和通达。道旁的花 漫长夏日里，百草繁茂。道路旁有许多野花，没有名字，却自顾自地开出红紫色，仿佛有意占尽年华。灿烂的花影照着流水，斑驳的色彩映在古老的木筏上。中原什么时候才能扫除战乱？那时将把你们都交付泥沙。在寺西闲步 乡里安静无事，野塘中春水上涨。好风吹来时独自站立，与芳草一起悠闲漫步。闰月使春天的节候来得迟，淡淡阴云拨弄着傍晚的晴色。邻家炊烟升起，下舍传来晚鸡鸣叫。已经醒来 已经醒来，懒懒的醉意正在消退。鲜明的红花年年在春日开放。忽然遇到东风，闲暇的日子长得像一年。闲愁浓得像酒，有时只能用醉眼把飞鸿送到天边。题写庐阜官舍 平生喜欢山水，今夜寄宿东林。落日映出楼殿的影子，西风送来钟声梵音。云横山阁，显得高远；雨过虎溪，溪水深沉。脚力还支撑得住，日后一定要再来寻找。今早将要饮酒，听到黄莺鸣叫而有所感 古老的寺院萧条冷落，春日漫不经心地西斜。刚听见燕子呢喃，转眼又到了花事将尽。旧日游历都像梦一样，到哪里都可以作为家。举酒听黄莺鸣叫，羁旅的心绪感叹年华流逝。破旧的帷帐 破旧的帷帐透着一道光，躺着便知道远方千里之外；月光低低照进窗户，通来雪地的寒气；高大的树木还传来风声。传递警报的军城寂静，鸣钟的梵刹清幽。高卧中寻找残断的梦，邻树上的乌鸦已经受惊飞起。吃笋

译荒林里春雨充足，新笋破土而出，像龙的幼子。邻翁勤快地送来，老人高兴地交给厨房。早晨吃得甘美饱足，放下筷子却不免感叹。可惜那根葛陂竹杖还在，它还可以代替我的骏马。夜间的心情 每当看见青桐落叶，常常担心白发侵染鬓边。令人伤心的只有一片月色，睡不着时更听见清冷的捣衣声。蟋蟀的秋声来得很早，银河的夜色格外深。崎岖人生包含无限心事，萧瑟之中长长吟咏。秋雨 台阶下的梧桐树，花木的芳菲也已经止息。时节变化惊动多病的旅客，风雨送来清冷的秋天。栖息的鸟为何归得这样晚？鸣叫的虫声渐渐收敛。萧萧寒意笼罩暮色，吹成深夜的愁绪。秦兵部书堂 丈人怜惜我，厚意相待，超过寻常情分。我这一生已经迂阔无用，哪里敢争功名？笑谈中面对晚辈，酒席上倾尽平生。想在临淮开垦一块地，跟随您在这里度过一生。日落 太阳落山，长云昏暗；悲风吹过古岸，秋日水洲上的鸥鸟远远躲避行客。野蝶嬉戏着追随船行；我疏懒拙劣，只靠微薄俸禄资身，漂泊四方，厌倦远游。若没有酒樽中的酒，还有什么可以消解忧愁？晚卧 太阳落山，烦人的暑气退去；秋日晴朗，银河明亮。淡淡的云映着白色天空，纤细的新月越过树林，清光皎洁。独自躺卧，有谁能与我交谈？幽深的情怀仍未平复。萧萧风声中夜已深，寒意袭来，洁白的露水洒满门前楹柱。卷帘 卷起帘子，新月升上树林；月影散落，朦胧迷茫。庭院里的草间虫声响起，近处的风吹动秋日帷帐，顿觉清凉。常年只有疾病相伴，晚年又苦于多遭创伤。此身此世究竟能成就什么？我将去问庄子。秋怀，依晁应之《秋怀》三首的韵 树叶凋落，晚风急骤；夜凉侵入尚穿着的暑衣。只有衰老是有期的，想要归去却始终没有办法。只是更加使头发脱落，反而让大腿骨显得肥大。感伤时事，又凭吊古人；回头望去，心意多有违拗。衰老的鬓发经不起洗濯，病弱的身体先感到了阴寒。天气寒冷，白日短促；岁暮时节，群山幽深。薄酒醒来后也无力，绷紧的琴弦奏出的声音令人难以禁受。谋求自身处境，年老后更加笨拙；接连三次听到洛阳的捣衣声。清秋之中兴致万里，勉强支撑病体登上高台。年成丰熟，野鸡和兔子都吃得肥饱；秋风高起，榆树柳树纷纷摧折。晚生的竹子本来仍然碧绿，幽僻的菊花又为谁开放？寂寞无人过问，寄往故乡的书信已久未到。冬至三首 昨夜新霜降落，淮南十月刚开始寒冷；云和风过后，白色的高树上雨点稀疏。感叹自己的功业谋划拙劣，星霜催逼，年岁将尽。扬雄真是个笨拙的人，只能寂寞地写作《太玄经》。汴水日夜变浅，天气寒冷，霜野开阔；拂衣而行，秋叶纷乱，北风冲打面颊，寒气刺骨。没有作归隐山林的打算，却徒然悲叹自己还奔波在马鞍上。想要救济时世，只恨自己的力量微薄，俯仰之间不禁悲叹。孤被之中无法入睡，起身坐着听鸡在楼上鸣叫。夜深更筹声止，四周寂静，天寒而星斗高悬。只有萧瑟的陶令之酒，以及清冷哀怨的楚臣之骚。凛冽的悲秋之意如此深重，哪里还需要等到鬓发斑白呢？在青阳驿与刘伯声夜谈 奔波劳碌，厌倦了尘埃；相逢时容颜暂且舒展。谈话间灯花燃尽，月光已经升起；饮酒散席，月华照来。旅途奔走，风霜苦寒；流年岁月催人老。我甘愿承认自己愚拙，却惆怅你才华过人。十二月二十六日早晨，听到东堂传来啄木鸟的声音，忽然想起任福昌尉时，山间环绕住宅多是老树，腊月以后、春天开始之际，这种鸟尤其多，叫声和姿态各不相同。如今琵琶、筝中所模仿的声音，既不像真实的啄木鸟声，而且百中也难得有一二分相似。睡醒后听到啄木鸟声，忽然想起在福昌任职时，曾题诗于官舍墙壁。如今经历了许多人事，仍然能够老来沉溺于饮酒；依旧不善于谋求自身处境，却还想念兰宫的风格。东风吹过清洛水滨。依王彦昭《九日湖园会饮》诗韵酬和 故人怜惜我的寂寞，重阳日与我一同登高游览。天地之间，行客漂泊得很远；山河已进入深秋。狂兴发作时还能醉中起舞，兴尽之后却独自悲吟。不要奇怪我如此凄凉，忧患太多，已经损伤了壮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暮春三首 我只能带着多病的双眼，慢慢面对残春。啼鸟日日寻找同伴，晚开的花仿佛在向人招手。万物的情态使人懒于用心，只有杯中酒最能牵动身心。虽然也有建功立名的志向，我这一生却交给了大钓。应酬交接并非我的事情，深幽之处自有无穷兴味。竹笋长得深密，鸟儿在下面鸣叫；花叶稀疏，午风轻轻吹过。草浅处可以看见飞雉，溪水清澈，细鱼游动其中。闲居也有很多乐趣，不必让车马来到柴门前。红色的蔷薇爬满花架，桃李树映着溪水，绿意深浓。黄莺鸣叫，知道果实已经成熟；燕子忙着衔泥，聚集在一起筑巢。节令景物自有不变的常态，漂泊游历的人却没有固定栖居之处。哪里需要再谈鹏鸟和小雀？万物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平等。到天长，在僧院住宿 林下的寺院萧条冷落，客人到来，解下沾满尘土的马鞍。雨过之后月色更加洁白，夜深时秋意渐渐转寒。老僧没有世俗牵累，因为喜爱客人，所以特意久久相留。你我安静地相对而坐，松风吹过清凉的石栏。夜宿铜陵 山色离我越来越远，向人询问归路，才知道路途漫长。碧蓝的天空下，凉夜开阔；秋日万物经雨后显得荒疏。人声寂静，路旁有寺；鸟在林下房舍间啼叫。到了铜陵究竟能成就什么？不过是徒然死去，像汉吴王那样。涟水 孤舟逆水而上，野外寂静，只听见水声。鸥鸟飞得不远，水寒浪急，溅湿了白色的霜羽。夜气笼罩岸边和树木，暮色中的潭水映照着星光。长声吟咏，惊动了两支船桨，也知道水中沉睡的蛟龙被惊醒了。一日又一日 一日又一日，寒暖循环运行一周。身在异乡，故乡仍然遥遥可望；白发却早已在头上生出。姑且看看寻橦这种技艺，不要再怀抱失马之忧。上天有最可靠的信理，万古以来总是一春一秋。索莫 寂寞地归来，还没有得到闲暇；云气又布满天空。我对着寒月愁苦吟咏，直到晨钟响起仍未入睡。衣服刚好适合初冬，怜惜远方寄来的书信，亲手将它封好。什么时候才能听着夜雪，围着红旺的炉火温酒？上方寺僧人 不离开上方寺，夜间禅坐，心思安定。三更时风雪昏暗，只有佛龛前一盏灯。手持钵盂咒祝潭水，鬼神都拳曲着身子跪下听法。[按：此下脱二句]冬夜 山林寂静，寒云稀薄；天空空阔，孤月明亮。结霜的梧桐映出台阶上的树影，风吹落叶，环绕长廊发出声响。想要经世济民的心愿难以实现，蹉跎岁月，年年更替。鸿雁本来清幽高远，为何也在夜间飞行？

译和答故人来信 来信才一张纸，离别之情却多么深长！想来你是因相思而苦，竟还能细细写成这封长信。水面漂浮着新添的愁恨，宽广无边；花朵使我想起你往日芳美的容颜。想问你如今在哪里？那青楼正在帝乡。和《西斋》诗 山色供人赏心，镜一般的溪光映照眼前。关上门扉，昏暗的虫声先在夜里响起；衰萎的叶子靠近秋天飘飞。灌溉田垄，晴日里的蔬菜长出地面；打开笼子，傍晚的鹤飞回来。面对明月坐着弹琴，清朗的琴声响起；轻轻的秋露沾湿了衣裳。和《北寺》诗 寺院倚靠苍翠的山崖，古老的僧人在白天悠闲地关着门。清晨的云辞别山岭飘去，傍晚的鸟占据树林归宿。体悟道理，观看旛随风而动；临风而立，想到锡杖凌空飞行。把情怀寄托在玄观之外，更觉得此生寂寥。食薇 岁末阴气不肯消散，短促的日光越过墙头；幽僻处鸟儿穿过树林，小寒时乌鸦啄食树木。冰霜使山崖岭脊显得雄壮，村落中的炊烟稀少。年老而笨拙，安于闲居僻处，并不因吃薇菜而感到厌倦。春寒 客舍中遇到桃李花开，姑且斟一杯清酒自我欢娱。梦中经历了一夜春雨，醉里度过春寒。远处草色仍然青绿，天晴时鸟声更加繁密。预料多病的双眼，等花开放时又要推辞观赏。排遣烦闷 试问庭前的喜鹊，归期为何这样迟？旧时传说它能报喜，向东飞去究竟是什么时候？黄叶在急切的西风中飘落，幽花被白露滋润。日日面对清澈的洛水，只听它坎坎作声向东奔流。岁暮记事十二首 岁暮时节，北风猛烈；山野空旷，万谷呼啸。树木枯槁，任意折取；鸿雁断绝，无法成行。[原文多处疑有脱误，以下依现存文字疏通]高大的房屋用蓬草支撑门户，温炉暖着厚袍。老夫本来就睡不着，竹声鸣响，像鼓声和萧瑟的箫声。清洛河的鱼梁水浅，霜下的白鲫肥美；供厨中调鼎很是便利，填饱肚子的就是这些稀少食物。年老后只求吃饱，近年来甘愿停止机心。寒江鲈鱼脍美味可口，惆怅的是还没有能够归去。风卷尘沙，白云低垂如雪；夜色凝滞，山中不时传来虎啸。晚市早早收灯，园中的栗子烘烤后仍然美味；村酿虽好，醉后却不能尽兴。做官三年的滋味，真是冷得胜过冰。牛羊已经归去，残照洒满山坡；霜雁在田野中寂静，风中的纸鸢在树梢悲鸣。川原如今依旧，龙虎当年曾交战奔驰；丘陵坟墓间耕桑已尽，千年之后再也无人知晓。原庙依山冈而建，听说是世祖营造的；南阳没有鸣雉，熊耳山一带应当收兵。霜日照着蓬原道路，天风吹响柏木殿宇；山川的英气仍在，不辜负从前的声名。北风吹得马匹奔驰，石径通向高险的台基；野外的俎上有饱满的獾肉，山炉煮着橡实粥。寒冬耕作，敲击冻结的土地；猎火烧上迎风的树枝。我滞留此地，与麋鹿为伴，很惭愧头发将要如丝。壮心常常许诺报效国家，平日里讨论军事；天地之间我将衰老，山河却仿佛意欲震惊。疾病多因痛饮而来，苦吟更增伤情。斗酒在新丰市中，有谁来问马周的遭遇？自古以来周人的风俗，贪图庸碌，巧于谋生；哪怕有千金也不肯戴冠束带，一杯酒便能引起争斗。佩带犊鼻裈而相互攻掠，往来书信只写姓名；二南之地分陕教化，如今寂寞已久，听不到声音。千年来悲伤于顽固的风俗，遗留下来的风气令人长久难忘。陈地荒丘上击鼓，魏地女子缝裳；远方客人还要防备猜忌嫉妒，官居之处备有抵御寇盗的措施。妻儿奇怪我为何如此欢喜，因为清洛河上已有归舟。陈旧的叶子不肯落下，冻结的酒浆凝结尚未融化；寒林在晴日下有影子，霜日清冷而无风。报国之心仍然壮烈，劳碌一生却使双鬓蓬乱；功名任凭愚者智者，古今万事大抵相同。太阳落山，举起明烛；一杯酒寄托着千里之外的心意。骄纵的孩子惊讶地看我醉舞，山仆奇怪我为何悲吟。山谷寒冷，水流湍急；天色昏暗，阴云升起。三更时不知哪里传来雁声，急切而哀伤。云散后暮天更加空阔，雁飞过寒夜，路途漫长；姮娥守着孤月，青女怨恨霜气连绵。不眠时面对银烛，长声吟咏，送尽杯中酒。山炉和石鼎陪伴着我，使我老死在异乡。宿东鲁父居二首 夕阳低垂，仿佛将要落尽；初春景色萧瑟。暮色催促牧人归来，傍晚樵夫稀疏，炊烟升起。星光临近水边，远处的火光隔着村桥。柴门在黯淡的夜色中显得寂静，栖息的乌鸦面对着孤寂。郡国之地何时才能走到尽头？羁旅的愁苦触景而生。眺望随着天空延伸到无尽，春色与旷野一同铺展。烟笼树木使淮南显得辽阔，楚地吴地以渔盐为生的风俗相近。漂泊离乡五年，叹息之间鬓发又已更白。淮上夜风 县城初次传来打更声，船窗已经关闭。[原文中间疑有脱字]船篷上星光低垂，春日野外的道路在月色下显现；月色暗淡，夜里的淮风吹来。烟水笼罩的东南一片辽阔，吴楚两地都以渔盐为业。长久游历，熟悉乡里的社祀；赊账买酒，向邻家老翁询问消息。春望 鸟儿飞到晴云之外，归帆停在芳草边。平坦的淮水分开绿色的原野，春日树木连接着低垂的天空。残存的树桩还留着寒冬烧痕，雨后田野现出新绿。近年来远望千里，常常轻易便泪流双颊。村晚 深深的山坞中繁花盛开，晴日照耀着美丽田野；细小的道路分开，孤舟行在春水之间。芳草环绕着夕阳下的村庄，暗处的雀鸟安静地投向屋檐，昏暗中的乌鸦聚集树上喧闹。牛羊自行在傍晚归来，灯火掩映着横木柴门。夜意 荒城转到五更，北斗星向谁倾斜？洞穴中的野兽有时争斗撕咬，栖林的鸟儿有时自行惊起。年老之后精神思虑淡泊，睡足后身体轻快。石磬催促僧人熬粥，低矮窗边、枕头旁传来声响。春望 暖日晴朗，香气弥漫；草色清新，淮水辽阔，浸润天地，仿佛天地低垂。远水连接废弃的城池，进入春田，视野延伸到尽头。风灯之外愁绪悬挂，泪水挂在脸边。人生本来多有感慨，只有花木年年自开自落。《柯山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五 宋张耒撰 五言律诗 同七兄和崧上人从坟庄回寺 和风使人心情畅快，敞着头巾，晚间衣襟感到清凉。太阳落山，野地的痕迹一片碧绿；月亮升起，淮水边泛起光芒。谈论诗歌，得到谢灵运的神韵；静静交谈，亲近支道林。并不是我沉溺于闲散生活，只是向来懒惰的性情由来已久。蔡河涨水二首 秋雨使长河涨水，极目望去，水天漫漫，难以分辨。虽然只是沟渠积水，未必有大鱼，却恐怕也有神异之物。天空宽阔，倒映着水中的光影；微风吹来，水面泛起龙鳞般的波纹。年老之后仍有泛舟的兴致，面对流水，想要寻找渡口。河水浑浊奔涌，还没有停止；浩浩荡荡，终于向东流去。水面开阔处长天相接，澄澈的水边一只鸟飞过。西风吹乱稀疏的芦苇，斜阳照着远处村落。[原文疑有缺字]我任凭自己停泊漂荡，驾一叶扁舟伴着钓鱼的石矶。初秋对雨 关上门户整理残存的书卷，任凭懒散，自得其便。早晨的凉意使病中的思绪清爽，面对秋雨安然高卧。屋子寒冷，燕子深藏其中；槐树枝叶稀疏，仿佛与蝉相拥。所欣慰的是堂下的菊花，芳香的意态已经鲜明。泊舟长平晚望 河流隐没，舟行迟缓；春日归舟远去，天色深暗朦胧，青翠欲滴。深处交错的树木一片碧绿，放眼望去，河边田野间只有几家渔酒小市。船墙挡住视线，不知何处；登临回首一次，心中顿时生出无限茫然的情意。从长平出发 归来的牛在河川上，渡船已经驶去。[原文疑有脱字]远望之中，野水迷蒙，水势侵近官道。春日荒草淹没了断堤，平坦的河面仿佛高过船桨。天空开阔，一帆向西；没有酒来消解羁旅的遗恨。诗写成后，独自题在纸上。离开建雄途中 远处的水悠悠流淌，寂静的孤帆缓缓飘动，迟行时草色深浓。春天已经过去，正是麦穗抽秀、白日渐长的时候。人们聚在一起谈话，采桑的妇女边走边歌，拾取麦穗的孩子也随着丰年到处欢乐。漂泊的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夏日十二首 雨过之后，菱荷杂乱，浓阴繁茂；竹树间多有雏鸟叫声，知道鸟儿正在哺食。浮萍移动，看到鱼儿游过细小的水道；苔藓遮蔽墙面，薜荔藤萝牵引而上。角巾任其歪斜，疏懒的我还能怎样？蚯蚓在晴日的菜圃中翻动泥土，蜗牛的涎痕印在雨后的台阶上；花须娇嫩，沾着粉色；树角苍老，苔藓封满。因多病而容易忘事，懒得回访邻居；傍晚凉爽，又洗脸梳头，对着竹子斟饮清酒。山雨放晴，暑气归来；溪云昏暗，又重新聚起。树林池塘的阴气不散，头巾衣帽湿润后又被蒸热。懒得翻阅书卷，书中生了蛀虫；厌烦盘中饭菜被苍蝇叮扰。年老后疲惫不堪，多病日日侵袭。早晨的雨落得细密，村落一望可见；远处只有野竹的声响，润泽的色彩全在青山。书史供我高卧，莓苔让我只需闭门；萧萧声中觉出秋意，飘飒之气已近衰老的容颜。小路依着偏僻的原野，蓬蒿间只有四五户人家；山田中野鸡来往，溪雨使桑麻成熟。清晨从竹笼收取果实，夜间在茅庵守护瓜田；颇知农事中的乐趣，彼此询问生计。修养拙朴，贫穷而无事；处在深幽之地，快乐更加真实。檐下鸟巢中，亲鸟偷偷哺育小鸟；树上的啄木鸟巧妙藏身。黄莺偷食果实，知道果园有主人；蚂蚁搬家经过邻居。老夫早饭吃得很美，进献给厨俎的是溪中鱼鳞。谢守常常搜寻诗句，陶潜也曾效法出仕。沿溪分出细水，越过山岭便得到开阔天空；把种子播在菜畦，循着香气走到药栏。穿着野外服装的孩子幼稚地欢笑，脚穿草绳鞋，身着鹿皮衣，头戴鹿皮冠。长久以来我与山川有约，怎会没有面对风月的情怀？经营谋划本来粗疏，疏放却是平生本性。山中朋友招我相见，乡里的书信寄向远方；他们殷勤谈起归乡的计划，只因贫困多病而难以实现。种药是幽居之人的事情，还要披阅《本草经》。走出山中，抛下旧日青翠；雨后山野又添新绿。术士传授壶中秘术，药方传下肘后灵验之法；不怕勤劳服食药饵，愿使满头星星般的白发改变。陶令抛弃官职很容易，庞公离开尘世归隐很深；自古浮世中的事情，可以看见前人的心意。选择地方筑屋，闲居中多有思虑；奔波劳碌，病体又难以承受。屋檐楹柱间燕雀来往，鸾鹤自在山林。蟋蟀怨鸣，青莎已经衰老；萤火飞舞，秋水深沉。庭院迎来夜色，捣衣声触发秋日的愁思。雄剑刚从匣中鸣响，寒衣还要用硬针缝补。年老后懒于写词作赋，任凭斑白鬓发侵染。夜色与川原相合，秋声催促草木凋零；星辰随处显得开阔，银河仿佛从山间倾泻而来。栖息的鹤先被凉意惊醒，饥饿的乌鸦傍晚仍未归巢；高楼面对斜月，笛声正清冷哀切。夜宿故济阳城【按：一本题作《宿济阳道中》】夜色萧条，寺院寒冷；我身患老病。空旷村庄只有白雪，遥远道路上更加没有行人。睡不着，依靠炉火取暖；愁绪太多，只能借醇酒排遣。遥想宫阙，雨露恩泽已经先于春天降临。早秋感怀 漫长白日付之悠悠，年华流逝，不能挽留。风声送走残余暑气，云色显出淡淡的新秋。我的道路如果终究有所等待，穷困显达又何必急于忧虑？早晨向清澈的颍水远望，看见一只雁落在汀洲。庚辰腊八日大雪二首 我平生每逢腊八日，便借钵接受斋食；客居在旅途上，年岁将尽。旅舍的厨房早晨没有生火做饭，只好拿杯饮酒，姑且破例排遣兴致，自己吟诗。什么时候才能依傍禅寺住宿，听钟声和木鱼声自然响起？在东州遇到腊月大雪，反而想起竟陵的梅花。客路上人还在远方，天涯的雁将要回归。遥想屋檐外一片洁白，还担心台阶边的苔藓。这里已经很久无人经过，谁知道我对着酒杯呢？承蒙恩典授任奉常，有感而作 我平生奉行《周礼》，临老仍任奉常，掌持龙旗。被斥逐时偶然没有死去，归来后怎敢怨恨太迟。门庭间宾客奔走，妻儿忙着整理行装。又要踏上长安道路，很惭愧两鬓已经有了白丝。建平途中 野桥和田间小路泥滑，官道旁柳条新绿。流水伴着明丽的太阳，野花挽留将尽的晚春。归鸟知道飞去的方向，冲破绿色的原野，归人正在行进。我自笑已经熟悉道路岔口，不劳烦再向人询问渡口。白沙遇风受阻 春江上的风容易变得凶猛，故意使客旅行走艰难。晴日展开野外景色，清晨的寒意使醉红的面容清醒。归人从断岸走出，远去的鸟又飞过前方山岭。停泊滞留，没有谁可以交谈；村中老翁也来来往往。冬日杂兴六首 小园晴日里自行打扫，坐在前轩晒太阳。野鸟穿过山中落叶，寒乌啄食草根；短篱围住空地，另一条小路通向孤村。幽静的趣味供我消受寂寞，长期停留也不再计较。水落后桥的痕迹还在，沙地干了，岸草枯黄；霜后槐树苍老壮实，风中竹声清幽。[原文“清防”疑有误]啄木鸟的声音在高处更加响亮，鹡鸰一边飞一边鸣叫。亲友已经断绝来往两年，只有禽鸟和游鱼相对。池馆还留着残雪，西山映着夕阳；腊月催促梅蕊开放，春意随着鸟声更新。愁思供多病之身消受，春光仿佛要亲近人；年年面对桃李树，却只能相对伤神。空山之中我将老去，流年过去，腊月又来；我忧愁而害怕年年柳色，伤心于处处梅花。绿色蔬菜刚刚抽芽，红蜡烛映照着花朵开放。冰雪知道还有什么呢？东风日夜不停地回来。南面的墙和苍翠山崖雄壮，隆冬时井落空闲；风声先吹老树，日光躲避群山。饥饿的落雁相向而立，啼乌傍晚自行归来。寒月的影子渐渐逼近，蓬门已经深深关闭。山城击柝后关闭，野店只有稀疏灯光，门也关上；疾风在夜谷中鸣响，晴水摇动着浮动的星光。霜羽之鸟为何归来这样晚？邻家的织机还没有停止。短歌时时自我唱和，愁苦到了极点，又有谁来听呢？哲宗皇帝挽词四首

译端庄恭敬地遵循尧的治道，以无为之政治理十六年；偏师擒获颉利可汗，上将军在燕然山刻石记功。梦中损减了周王的寿命，丹药催促黄帝成仙。冷落了旧日执笔记事的人，我抱着残存的书册痛哭。秦地盘绕着螭龙钮印，细阳玉象发出光辉。升歌奏起，陈列完备的乐舞；信实的史书记载了许多祥瑞。夺取城邑，公卿没有怨恨；开拓边疆，以大义使亡国者受到震慑。帝王的威灵与三位先帝相对，常在白云之乡。万世兴盛帝王的功业，千年达到极盛的太平时代。泽丘一带仍向北方祭祀，玉检封藏之事议论着向东巡行。汗青所记的人间事务，因山陵而化作地下的春云。[原文此处有脱误]上天再也不可仰望，遗臣剪断胡须哭泣。七月宫车起驾，西陵的宫阙焕然一新。风云为漫长的黑夜悲哀，羽卫如同往日巡行；落月低照金爵，秋草遮暗石麒麟。帝王威灵凛然如在，善于继承先业，实有天伦之情。故仆射司马文正公挽词四首 帝王御座前正恭敬地处理政事，国家把重任交给老臣；百姓同声歌颂，国势重如千钧。田里富庶更新，搢绅之间仍有忠臣。裴公遗憾未能早早求得丘祷，感叹世间没有神灵。辞去爵位，如浮云在外；安定百姓，反手之间便归于山林独行。心中所想是衮绣之服和太平功业，终身盖布被而节俭，获得貂冠之尊贵官命。后世到碑下将流下两行泪。羊公经世济民之心仍然壮烈，清瘦羸弱，疾病容易伤身。谁知两楹之间的祭奠竟然骤然失去这样的人，万众仰望。家中积蓄诗书，坟中不藏金玉；谁知道他只用幅巾收殓，曾经佩有上公的印章。平生以伊洛为兴味，独居园林之中自得其乐；曾经拜访郑公，得到李膺那样的礼遇。华屋中当年的宾客，名山里后代的书写，必定知道其名声传之不朽；埋葬美玉般的人，自己也沾湿衣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钦慈皇后挽词二首 往昔熙宁年间盛大而遥远的盛况，同麟趾之祥瑞相应；内在敦厚勤俭，以德行暗中辅佐太平根基。余留下来的功烈照耀彤史，追赠荣典完备了母仪。遗民怀念永裕陵，箫鼓声中悲哀无法承受。美善的德行承接明堂旧典，徽美的声音自有传承。凭龙符辅佐圣明后嗣，合葬于轩台；玉衣已冷，衣上香气消散，鸾镜昏暗，积满尘埃。令人伤心的是国都西道，寂寞地送葬车返回。挽黄几道 在颍川施行非凡政绩，如凤鸟遗留下来的德政风范；像叔度的汝水陂塘一样，听到哀讯令人苦痛。朋友归来为他安葬，捆束书籍相随；诗篇流传百年，乡人建社祭祀。后世故吏在碑上记载，知道您的万金家产其实仍在；阿戎之子也会继承。范参军挽词 努力求学而志愿未能实现，才华很多却仕途令人叹惜。平生只有叔文正公知己并赏识他【原注：参军是叔文正公，文正公年轻时就认为他奇异】。死后妻子成家守业【原注：参军死后，儿子年幼，朱夫人守节抚养，教导孩子都取得成就】。温洛之间的新墓草木茂盛，东吴一带的庆贺声还要等待很久。功名交给儿子继承，文章史籍是他旧日的生涯。任左藏挽词 他本是隐逸的君子，任一项官职，不过聊以自得清闲。谁能甘心去学习管理仓库？最终竟死在茅屋草莽之间。美玉未经剖治，强弓始终没有张开。只应由太史加以记载，日后在名山中流传。张夫人挽词【原注：荣子邕之母】世代承袭德行与簪缨，贵族家庭的风尚由孝友传承。丈夫知道她不嫉妒，喜爱孩子；因此亲近贤者，却忽然离开人世。[原文多处有脱误]梦中回想平生尘外因缘，诸天清净地得到福报，难道只能在重泉之下观看吗？【原注：夫人皈依佛果】吕郡君挽词【原注：钱穆父之妻】表海东侯的长女，出自分封吴地的异姓王家。端庄地成为华夏贵族的婚配，远远相望。[原文疑有脱字]龙已离去，只留下孤独的神剑；雏鸟长成，成为九只凤凰。多情的潘散骑，凭吊逝者，足以写成华美文章。太府李萃卿挽词 美好的声誉传遍朝廷和士大夫之家，家族风范存于搢绅之间。出使之臣推重其深厚德行，卿士之星升上通达的津梁。年龄和德行当时正受人尊重，如今山丘之间只留下遗迹。长年相交的友人流泪，怀念感慨，独自沾湿头巾。太皇太后挽词 共同处理政事，经历艰难；临朝听政时受到保佑。起初把筹划政务交给年高德劭的老臣，恩惠利益普及樵夫渔人。礼制盛大而谦逊常存，抑制自己的功劳，功成之后不居其名。圣明的君主深深尽孝，完全遵守先王典法。李处道都曹丈挽词 正始之后如此凄凉，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痛哭一场也只能如此，伤心之事难以再次陈说。传家有足以治理政事的贤才，怀念其德行的遗民有万数；至今还仿佛看见他的典范，只有萧然如老鹤般的身影。栾提举妻石氏挽词 和顺恭敬地侍奉丈夫，顺从勤劳地教育子女，平生积累贤德和清净功业。仓促之间令人叹息寿命不长；留下孤剑般的刚正气节，九个幼雏由谁抚养怜惜？尘土遮掩旧日脂粉，春草覆盖新坟。邓学士慎思挽词 清苦地吟诗，客居消瘦羸弱，却嗜好学习；一身诗书并未得到施展，鬼神一定也欺负这样的人。[原文有疑似脱字]如同万物各有类别，遗留下来的学问传播下去，研习经书便种下美妙因缘。九泉之下还有谁与他作伴？千年之后，只能葬在臣子之墓中。潘鲠奉议挽词 廉洁退让，辞去荣华，早年便清贫。选择吉地迟迟未定，买山新辟墓域。旧日亲友随葬送终，留下诗篇，使松菊守住三径。箪食瓢饮的遗风留给两个儿子，升堂拜见过的旧日宾客，都来执绋，眼泪交错流过面颊。哭蔡彦规二首 青衫尚未穿到白首，已经叹息着掩土于新坟。今日才哭别，书信却只在去年寄来。功业因钟鼎铭文而留下姓名，幸赖朋友为之传扬。平日围棋时的笑声，到了棋盘前却更加悲伤。文章没有得到世用，沉沦失意，葬身山岭之间。命运如此，人也无可奈何；可悲啊，上天究竟要说什么？至交好友啊，只恨我太少；为你流的泪却特别多。遥想山阳的坟墓，秋风吹动薜荔和女萝。挽悼李少卿的词。你从前早已在仕途上驰名，却在白发初生时便辞去荣华。平日谈笑只伴着诗酒，交游之中尽是老成之士。病中形容支离，仍见洒脱；旧日的情谊已经逝去，再也无法问寻。九泉之下松柏声声，只有五言长篇律诗可以寄托哀思。岁暮即事寄给子由先生。岁末，我客居淮阳，贫困和闲散都有余。早晚面壁而坐，风雪之中闭门居住。年老以后深深依归佛法，年衰之后更加嗜好读书。还不能忘掉平生的事业，姑且借此来安慰穷困的处境。下里全是平屋，开门便是古代的废墟。鸡群防守着近舍，汲水则有劳邻夫。雪压弯了移来的竹子，霜打萎了自己种的蔬菜。乌皮几旁放着燕几，粗布包裹着僧人的头颅。肉食，仿佛是听《韶》而忘味的客人；斋戒，恰如持戒守律的僧徒。女儿因寒冷而忧愁妆饰，男儿困窘得要缝补衣襟。病了只把药服三次，贫困得一饭也要辞谢。长颈瓶横卧在墙角，短褐衣倒挂在天吴之旁。夜里睡觉，衾被铺在铁板上；早晨做饭，米粒数起来像念珠。木制的镵杖跟随杜甫的腿，葛布衣服温暖着韩愈的身体。时运如今竟是这样，难道功名已经完了吗？谈论愁苦，像风射病马；笨拙地等待，像守株待兔。长久羡慕香城的快乐，也深知梦境的虚幻。谁来怜惜我九次叩首，正只有一声长叹。遥望前途，身体徒然老去；苍茫之中，年岁将尽。什么时候才能听到精妙的教诲？即使受过黥刑、刖刑，也等待着恢复完整的肌肤。用欧阳文忠的韵作雪诗。浓密的雪落在残腊时节，迎着狂风来到柴门。雪洒在窗上，惊得人发现纸窗已湿；落入竹林，才觉声响繁密。天空辽阔，飞雪飘荡无边；城楼高耸，积雪留下痕迹。和暖的气息回到麦田，水的滋味传到茶轩。宽阔的道路上没有游骑，空驿站里只有滞留的车辕。姑且靠炎炉自己取暖，浑浊的酒仅能温热身体。旷野遥远，征马已经备好；边地寒冷，塞甲屯聚。振奇歌声历历可闻，回袖起舞步态蹲蹲。客人来了须穿驼褐，彼此相逢全靠酒樽。天晴明朗，可以占验草木；春意已经来到闲静的园林。题谯东魏武帝庙。

译天下草创之初，群龙争斗，英雄接踵而起。吴国低首于青盖之下，刘备伏身于蜀地，车盖也显得简陋。曹操挟持汉帝以临制诸夏，占有中原九州的一半。人人都惊惧于吕布，却有谁相信袁绍本初的忧虑？上天造成西南的阻隔，当时正是割据纷争的时代。曹操的力量最终止于赤壁，功业也只到称霸诸侯为止。历数天下，才知最后应归于禹；乾坤正在造就周室。商汤完成了早年的志愿，难道传位给子孙是人力所能谋划的吗？铜雀台上的佳人含恨，西陵墓地的拱木已值秋日。千年之后，故乡仍有这座庙宇，以歌舞和祭品来献祭。经过卫真太清宫，追怀章圣皇帝巡幸时的盛况，小臣斐然作诗成韵。凤历开启三叶之运时，中原正停息战乱。皇帝安居而思索大道的精妙，顺应时势行动以舒展精神。在函谷关传经之后，涡阳的旧宅焕然一新。龙蟠泉水永不枯竭，丹药滋养的桧树长生不老。鸾鸟仙鹤迎接皇帝的黄屋车，烟霞避让翠色旌旗。琳琅作响的千枚玉佩，貔虎般的军士有万座营屯。深邃宫殿中仙容庄严，神圣庭院里举行盛大礼仪。墙上留有河上公的言语，碑上刻着大夫的姓名。歌声唱罢已是晚秋，弓箭遗留之处药鼎已经炼成。句陈星宿严守旧日寝宫，御道连接着新开的耕地。夕阳照在重楼上投下影子，天寒时暮鸟发出叫声。将来回想往事，千古仍会留下无尽的情怀。天庆观三色桧。【原注：一株树而兼具松、柏、桧三种形态。】它们聚处于岁寒之中，树木生长而成为千年之身。枝干虽然各自不同，气味本来却彼此亲近。好比商末的诸位公子，又像茅家贤良的兄弟；分别驱逐众多的彭蠡恶物，各自共同保持一片清真。风中箫笙合鸣，雨后鳞鳍舒展。高枝如果得到便利，轻轻飞升难道会没有人吗？【原注：太清宫有升天桧，传说许多得道真人轻身飞举，都是从树上升天。】八月三日乘船从蔡河驶往临淮。旷野中天低垂到地面，晴朗的河川可以看见沙滩。河道回转，令人迷失方向；岸边忽然断绝，露出桑麻。水面宽阔时有白鹭漂浮，池坡寒冷，乌鸦忽然聚集。年成饥荒，田地荒芜；岁暮客居，令人悲叹。新月排开云层映在水面，西风送来斜落的夕阳。孤舟今夜在哪里停宿？故国已经远在天涯。舟行即事二首。古岸生出暮霭，空林挂着夕阳。霞光照亮野外景色，天空的影子与波光交相激荡。群鸟聚集，村落显得昏暗；鸣虫声中，禾黍已经荒芜。秋意高爽，月色宁静，天边只有巧云。长沙的晚景横亘眼前，归来的船只排列在晴朗的河面上，桅樯一根根驶去。登临自然多有感触，又何必寄身他乡呢？走吧，路程一天天遥远；行吧，岁月渐渐深长。晚来的田地更加荒阔，秋野清晨多半阴暗。岸边蓼花上飞着寒蝶，沙洲水边水禽嬉戏。迎风的芦苇叶片颤动，映着阳光的枣树装点着树林。早熟的螃蟹肥美，可以佐饮村酿的浊酒；不必频频怅望，处处都有捣衣声。从崔桥出发。野麦铺满平坦的荒地，田垄旁的榆树横卧；古渡口的鸥鸟在沙上睡眠，清晨幽草生长在水边。春暖时叶子萌发，浮绿随风泛起涟漪，细鳞鱼儿呈现青色新光。采桑老妇的竹筐洁净，浣衣女子的裙子鲜艳。有客人悲叹芳香的白芷，无人采摘洁白的蘋草。可怜我放眼千里，更使未归之人愁苦。和柳郎中《山谷寺翠光亭长韵》。山林深处仿佛道路已断，古寺却忽然敞开寺门。高大的树木在风霜中摇急，荒山崖壁留有云雨侵蚀的痕迹。朝霞照亮青翠的云气，秋雨洗濯昏暗的山岚。幽鸟并不躲避客人，闲云时常飘入轩窗。重重藤萝使山色更加深绿，碧色山涧浅而清澈。宝地如铺黄金，飞泉像喷涌的白玉。庭院空闲，驯鹿卧地；果实成熟，引来王孙。禅意寂静，石头就是屋室；客人迷恋此处，桃花开满园林。每每为尘世虚幻而悲叹，才相信梵王的尊贵。野果足以充饥，可以拿来进献；向阳山崖冬日自然温暖。就应当安于寂寞，何必奔走于喧嚣烦扰之中？清越梵音中晨斋开启，高松在夜里对着枕席喧响。遇到人不要再问佛道，得到真意便已经忘言。直指曹溪的道路，还劳烦翻阅佛经。感叹功名不能偶合，岁月流逝如飞奔。早已疏远车服冠冕，怎会舍不得与猿猴为友？从容与岩中客交谈，粗粝的野僧饭也能安然食用。这就是平生的快乐，心中所期盼的事情何日才能谈论？拜访昙上人有感。上人很少出入，黄叶使深闭的寺门更加幽静。我把马系在长林之下，遇见僧人于古殿的阴影中。相逢究竟能做什么呢？乘着兴致偶然来寻找幽静的境界，又能有什么呢？不必言语，便知祖师的心意。平生躲避浮华世俗，却苦于和万物参差不合。想要脱离尘俗却还未能做到，只能叹息自己久困尘埃。长廊上秋日微薄，古树遭受野霜侵袭。徘徊时有谁可以交谈？只能独自回去，仍独自吟咏。夜间吟诗。卷起帘子，凉意侵入门户；窗户空敞，月光穿过帷帐。高大的梧桐被清露打湿，深柳中的夜蝉断断续续地嘶鸣。银河转向倾斜，北斗斗柄移动。风吹来，高树叶子作响，报告伏天将尽，秋虫已经知晓时令。陶令没有酒可饮，潘生鬓边已有白发。将用什么来排遣愁苦和寂寞？只能倚着手杖独自题诗。斜日二首。斜阳送走残余的暑气，秋色淡淡地铺满天空。闲云善于变化，一弯月亮独自清冷。长期漂泊使年华老去，凄凉之中只剩岁月余波。时运不济，只能自甘朴拙；兴致懒散，日子也越发疏淡。阮籍懒于沉溺酒中，文园令却因病著书。簪缨仕宦不属于我这草野之人，江海之间倒可以做樵夫渔人。三伏将尽，金气才开始壮盛，天空高远，水仿佛将要流向天边。疾病中的忧情抛开酷暑，诗兴随着高爽的秋意而来。白昼安静，尘埃稀少；夜里清凉，银河浮在天空。青意伤感于梧桐叶的细腻，清爽压过蕙兰的柔香。晚年将到寒时，群芳的叶子也不再收拢。幽居之人多有感慨，啼鴂又助长了骚人的愁绪。并不是因病懒散而高卧，只是疏阔迂拙却因此获得自由。功名和世事，全都抛下，到醉乡中游历。岁暮独自饮酒记事，奉怀晁永宁。天涯催促着晚岁，残余的时令飞逝如奔马。入夜北风凶猛，阴云密布，寒气逼人。日色昏暗，野风吹拂；残余的火烧尽了，溪流中落下旧沙痕。霜重使饥鹰飞得迅疾，田地空旷，夜宿的大雁声声喧鸣。山色明净，千竿笋直立；云气堆积，万座营屯般密集。雨水充足，耕犁可以早早使用；丰年里柿子栗子繁多。平坦之地接近秦地，土路断处仿佛洛阳开门。我白首客居已经三年，只有数亩黄桑之村。懒得梳理，悲叹头发太短；夜里不能入睡，只守着炉火取暖。折断的树骨披着残枝，苍龙般的老根横卧。晚竹仍伫立含情，幽花帮助我消解魂魄。慷慨之气如龙泉宝剑，飘零生涯只剩一樽酒。想念你如琳琅般秀美的风采，也想象你佩环相击般清雅的言谈。独自对着明烛说话，空庭之中月亮升上轩窗。《柯山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六。宋代张耒撰。七言律诗。离开都城时有感。来时雪已消尽，花朵刚刚开放；归去时柳色成阴，蝉声纷乱。四季风光，我有一半是在客途中度过；百年漂泊，到头来只是一场浮名。春来多病，只想高卧；年老之后违背时俗，又畏惧后起的年轻人。如果有黄精可以服食，便能以它换来华发转黑；哪里还敢跟随车马，前往高大的城池？赠别何道士。我性情疏放，多有违世之处，早已知道自己的形骸不合时宜。何况又因疾病而先于常人衰老，能够保全性命，幸免于诛戮。三次献策而选择避世，何必再作《五噫歌》？听说永嘉多水多石，便想乘轻帆驶向天涯。只是叹息病损的羽翼伤折得太厉害，孤鹤高飞时我已经无法跟随。北桥送客。桥上垂杨系着马，马儿嘶鸣；桥头船尾插着青色旗帜。船来船去，知道有多少？桥北桥南，长久都是离别。亭上频频斟满送行客的酒，游人自己唱着《少年辞》。百年回首都成了陈迹，漂泊于浮世之中也令人悲伤。重阳日独自游览，怀念故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故人分散在天涯，重阳登高时我独自叹息。人世的光阴催促着一日又一日，乡里的时节却家家各自度过。秋尽之时，风烟充满眼前；荒城鼓角声中，夕阳斜落。凭谁取醉，正好戴上乌帽？即使强行插上黄花，也只能排遣愁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夜。树叶凋落，秋风高起，捣衣声令人伤感。孤城更漏声声，秋夜显得格外漫长；寒意从稀疏的窗缝中生起。人没有梦，月光经过中庭；树上结了霜，梧桐叶仍不断飘落。蟋蟀知晓时令，懂得亲近床脚；年年多病，竟然彻夜不能入睡。静静对着《楞严经》点燃一炷香。早春。明亮温暖的阳光逗弄着游丝，柔风中晴云缓缓飘飞。残雪随着冰笋滴水悄悄消融，新春偷偷沿着柳梢归来。可怜鬓发蹉跎而老，每每惋惜梅花随意凋零。都城那些轻薄子弟究竟为何，只知道买欢酤酒，试穿春衣？上元日皇帝车驾回宫，登楼二首。紫色雾气弥漫，宫门打开；团团明月升上天空。百辆香车驶过，晚间经过天街；清道禁卫一声呼喝，仙人仪仗回来了。灯火隔着白昼般的帘幕时而闪烁，风穿过高高的帷幕，故意来回飘荡。太平日子长久，闲暇时光很多，官员们从容地佩着簪笏侍奉宴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长街十二道远远相通，巍峨的宫门高耸，彩色云雾映红了天空。洁白华灯交相辉映着皎洁的月亮，楼台微寒，朱帘在春风中飘荡。车头传来笑语，归来时人已醉；城下传呼不断，夜已将近半更。自古长安多有欢乐之事，我像周南滞留之人一样，心中的惆怅何时才能穷尽？【原注：我此时正寓居陈地。】探春有感二首。出了城，只惊怪春日风光已经老去。草色苍茫，柳色深浓；烟笼远树浮现出缥缈的春意。风光仿佛停滞不动，日色阴沉。芳香的郊野还没有走厌，何妨曲折进入其中；美酒何妨随意斟饮。骑着瘦马，穿着青衫，又算得了什么？一生竟白白辜负了野人的心愿。柳树的花萼茸茸，等待着绵延开放；樱桃新叶已经大如铜钱。深春花残之后景色冷落，寒食时节月色朦胧、天空清淡。我独坐时常以诗为伴，要排遣愁苦，哪里能得到如泉涌般的酒？伤心之时不要凝望千里之外，城外东风早已吹满归船。闲暇日子，同孙、毕二位同舍游览李氏园亭。浩荡的东风吹散了客愁。出门驱马，询问园林所在。花房等待天气转暖，渐渐开放；柳色随着春意，旋即加深。远离城郭而来，园中没有俗客；松竹深处，传来幽鸟的鸣声。王公曾在墙上留下题诗，应该允许骚人终日吟咏。暮春。夜雨带来轻寒，拂晓时放晴。牡丹已经开尽，清明时节过去了。庭前飘落柳絮，谁家的柳叶里传来新声？到处都是黄莺。白发长出仿佛有信，青春离去却更加无情。就应当种黍酿酒，远远学习陶潜，度过这一生。秋兴。淡云遮住太阳，傍晚悠悠而来。檐前秋雨萧萧，急骤之势还未收止。美好的树木已经凋落了今年的叶子，西风仍是去年的秋风。蹉跎岁月无可奈何，惊见自己漂泊失意，只能凭借酒来驱散愁绪。多病而形体支离，幸而还能睡去；傍晚凉气袭来，满了被褥。秋雨二首。急雨凄风不肯放晴，墙阴下先传来候虫鸣叫。它扫除暑气，驱走三伏；又催促秋声，直向五更。若能斟上美酒，便如靖节那样；两鬓斑白，偏偏又懂得潘生的悲哀。醉后确实有无穷意味，年老之后又何必徒然惊惧？简陋小巷的柴门掩映着寂寥，傍晚一窗风雨萧萧，清秋渐渐转冷，尤其适合懒散闲居的日子。只是苦于时日漫长，无处消遣。乌木几和青竹杖扶持病弱之身，青琴与黄卷陪伴我逍遥。朋友分处南北，音书阻隔；即使有美酒，又能招谁来共饮呢？寿阳楼下停舟有感。寿阳楼下，清清的淮水上，帆来帆往，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浮世十年，经历了多少事情；风烟依旧，只有离别之愁。楼头夜深寂静，行人断绝；楼下影子斜长，淮上月色正值秋天。不说独自吟诗不能入睡，一声羌笛又在怨恨哪一只船？和柳郎中《舒州潜庵》二首。在尘埃中奔走，终究没有甘心。仙郎年已六十，修建了潜庵。门前山色侵入座中，云气笼罩山峰；秋光落下，水已盈满深潭。野鹤避开人群筑巢，古树上的清猿趁着月色在寒岩间长啸。从今以后不再做穿戴轩裳的官场客，更多购置烟霞山水，也不算贪心。面色苍老而头发花白，还未能甘心，想在长寿之前先建造庵舍。久坐之后烟岚散开，露出青翠山壁；梦醒时云雨从寒潭升起。松风夜里扫过鸣琴的榻席，溪流晴日分过种药的山岩。若不是仙翁本有仙骨，幽深奇异的景致怎会允许世人贪恋？将到寿州，初见淮山二首。浩荡的平波仿佛要连接天空，天光与水色远远相连。风声吹动雨中的船桨，船刚离开水浦；岸边转弯，青山忽然正对着船。水乡秋高，增添了壮阔气象；人家向南延伸，风烟景色甚好。步兵何必还要奔走江东？这里自有鲈鱼，价钱并不贵。傍晚把孤舟系在古岸角落，风停后芦苇摇曳，洲上的鸥鸟回旋。山色夹着野外景色苍茫延伸，月亮向淮水中心摇荡而来。秋色把愁绪一同带来，年华偏偏催促着客人老去。青衫和手板都只是徒劳，富贵功名如今又在哪里呢？傍晚从寿春浮桥出发，远望寿阳楼，怀古。烟水苍茫，古岸高峻；危楼缥缈，枕着波涛。群山环抱着粉色城墙，如青色屏风合拢；长桥横跨淮水，百艘战舰牢牢停泊。往年的争战，如今只剩空荡的故国。登楼临水的行客，感叹前朝往事。试问那面青旗，谁家卖酒？风雨中的芦苇苍苍，傍晚渡口遥远。夜泊。远方的大雁开始归来，枫叶已经干枯。孤舟傍晚系在岸边沙滩。淮水声在夜里显得宁静，迎风而行却气势雄壮；深秋月色照来，使客人感到寒冷。功名疏拙，甘愿置之不理；行迹漂泊，只能悲叹。并不是酒太薄而不能醉，实在是近年来可欢乐的事情太少。将要离开普济寺二首。老槐和疏竹使寺门幽静，九月的轻寒侵袭客人的衣裘。淮上的烟霭在天边渐晚，山雨萧萧，坐中正值中秋。风前红叶按时飘落，篱下黄花面对客人也含着愁意。请告诉老僧不要笑我，这一生终究要老在山林之中。孤城在淮水以北，晚钟将尽。落日照着桥边，送客登鞍。尘世之外的楼台使秋天更加开阔，山深处松竹繁茂，傍晚更觉寒冷。窗风细细，侵衣而冷；檐雨萧萧，一直下到深夜。美好境地想要留住，却叹息不能；尘世中的行迹，只能悲叹。从泗州出发。

译万艘船帆猎猎，桅杆迎战着风。我也驾着孤舟，离开岸边角落。淡淡的晓云从树梢升起，萧萧飞雨送我扬帆启程。消磨岁月，只有千卷书；漂泊江湖，只有一杯酒。因病得到一个州郡的差事，实在是偶然而已。功名对于我来说，也就悠然置之吧。病中得到晁应之的《秋怀诗》。西风吹落堂下黄叶，我病卧空床，白日高照；疲惫困倦，扶着孤竹杖行走；萧条地倚着几案，鬓边已有两处白发。有人来谈说真实之理，如散花一般；无人来访，只有寂寥伴着煎药。难怪傍晚头目忽然清爽，新作的秋兴诗格外飘逸。夏日杂兴四首。隔墙泉水来自东溪，细小的水流涓涓流入我的池塘。一曲笙箫般的声音，是寒竹发出的；百年风雨留下古槐的姿态。果实悬在幽静的栏杆旁，刚刚成熟；藤蔓越过空墙，翠色仿佛要垂落。野趣越来越深，而我年纪越来越老，所以应当甘于寂寞，不愿让人知道。没有地方从容排遣，来解除郁闷；寄情于林野，散去尘世劳苦。含风的槐树柳树参天相合，雨水充足，桑麻映着高处的露珠。凭五斗米得到官职，却迷失在簿册文书之中；一间屋子又在哪里，可以挖土除蒿？要置身富贵，必须趁年轻；看我如今衰老迟暮，鬓发已经斑白。墙下溪水清澈而悠长，溪水两旁高树苍苍。微风吹动翠绿的果实，枝头因果实累累而低垂；圆荷映照水面，叶子在凉风中起舞。蜗牛壳已经干枯，黏在白墙上；燕泥时时落在书床上。南山的野客闲来相访，送给我一筐携来的药材。蔬菜园和茅屋有三亩多，溪光山影在虚空中摇动。病妻年老，只知道寻药；幼子近来懂得喜爱读书。中散大夫无可施展，内心放纵不羁；冯唐已经老去，兴致也萧疏。保持纯真、涵养本性，安守我的本分，岂敢说轩车冠服的富贵不如我？清明日卧病。黄莺和春花零乱，正是清明日；头巾粗衣，显出一个衰病老翁的萧条。乌铜药鼎相伴，勤勤煎药；对着素屏深坐，害怕迎风。爱花难免叫儿子摘取，怕雨又懒得面对客人。自己叹息近年来，怨恨青铜镜中衰老的容颜已完全改变，不再有少年时的红润。水南春日远望。洛水岸边东风送马前行，桥横落日，半川映得明亮。天空连接观阁，云气低垂到地面；春意进入山河，美景充满全城。年老漂泊如浮萍，甘愿屏迹退隐；兴致来时仍然怀古，未忘旧情。姑且回首吟一曲短歌，不必等到悲秋时白发才生。春日遣兴。洛阳自古是帝王之都，经历百战后荆棘丛生，只剩故墟。零乱的园林中还留着遗物，嬉游人物还残存着古风。青草遮迷了公子华丽的障泥，鲜花靠近佳人的油壁车。我漂泊在外，只能勉强随从游人的马缰，也不怕尘土弄污衣襟。送杨补之赴鄂州任支使。再次相逢时，你回头看我还像当年的孩子；二十年来，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两家一起经历患难，泪水纵横；一生的时光有一半用于分别。你又要乘一叶扁舟，和我在江湖上告别；相隔千里，长久只能在梦中思念。什么时候才能粗略报答身世，选择邻里耕作垂钓，与你一同终老？送杨念行监簿侍行赴鄂渚。向南而去，楚地天空辽阔，水路漫漫；到鄂渚还要走多少路程？京城洛阳音信稀少，千里之遥隔着江湖。春尽时一帆轻快，莫要推辞我的送别。青春正盛时我们相逢，转眼已生白发。饱读诗书，取得卿相之位，本不应像我这样年老而一事无成。送三姊到鄂州。兄弟各自分飞到四方，年老时分别尤其令人悲伤。两行别泪中江湖遥远，五月的征车行在漫长岔路。不要叹息伯鸾甘于寂寞，值得欣慰的是杨恽擅长文章。【原注：克一外甥苦心作诗。】向北归去或许还有相逢之地，只怕尘世奔波使头发容易苍白。正月六日。柳梢头腊雪消融，东风仍逞威，带着晚来的寒意。新年花柳传来芳香的消息，去年霜雪已使北斗斗柄改变。来到这里与春烟共同舒展，泪水随着疏雨萧萧洒落。蛾眉一旦闭合，年华便已改变；纵然有遗魂，又怎能招回？游李氏园。堂下迎来新年，看见草芽便惊心，勉强起身探看年华。柳树在雪后露出青苍的树干，梅花迎风只开一两朵。风光绰约，呈现出新鲜的物态；园池经过栽培，真是适宜生活。奔驰于世路之上，我还能有什么？一到林塘之间，便发出一声叹息。寄给荣子雍。苍茫的腊雪将化成泥，又看见东风吹上柳枝。万事过去全都像梦，百年将老只增添悲伤。功名到了末路，收取得常常太晚；时节变迁令人惊心，只有自己知道。千里之外的故人仍然思念我，来信辛苦诉说相思。题朱氏园。东风邀请客人进入芳菲之中，夹路吹来李花万枝的香气。远处传来的鸟鸣使人知道白昼宁静，美花接连开放，使迟来的春天也有了收获。连樯向东驶去，淮地天空开阔；绿色原野向南环绕，楚泽低平。客人来了应该留下醉后的墨迹，主人会留下榜题等待新诗。离开宿州后寄给兄弟。落日照着村桥，我泪流满面。乘一匹马在东风中离去，身影翩翩。两行绿树排列在隋堤岸边，一片春云横亘楚地天空。曾妄想建功立身，常常自许报国；如今只能强作笑颜求取俸禄，荒废了置田的愿望。戴着幅巾，或许会成为淮南老翁；白发相伴，收拢余生在一叶钓船上。寄荣子雍三首。东风吹拂三月的洛阳城，我们倾盖相逢，意气顿时倍增。直到园中花朵将尽，才纵马而去；饮酒直到楼月西斜，还要挑灯夜饮。年华忽忽流逝，像两轮车飞驰；心事萧条，仿佛一个老僧。近年来酒病缠身，懒得提笔；你寄来的新文章，却苦苦逼迫我应和。苍苍老柏守着古老的南禅寺，修长的竹子袅袅长在泮水湾。此地的谈笑只有我能与你共享，百年交友之中能得到你实在难得。我已经甘心老在诗书之间，也将和你共同谋求身闲于云水之中。年轻时的功名必须努力取得，希望你将来朝佩珊珊，显达于朝廷。家家新酒从新酿的酒醅中滴出，残岁峥嵘，春天将要回来。霜野寂静，没有新归的大雁；雪林寒冷，却有梅花将要开放。关河路途遥远，车辙纵横；天地之间身心闲适，举起一杯酒。面对风光作答，却有万般泪意难以承受，只能带着愁眼再次登台。陈履常惠赠诗篇，其中有“曾门一老”的句子。我在二十五岁时拜见南丰舍人于山阳，南丰舍人第一次给我写信，便加以褒奖，超过了我的期望。后来原有在宜阳同行到亳州的约定，张耒因病不能如期赴约。八年后，才在京师遇见您。南丰门下的弟子，只有您一人还在。感念旧事，慨然叹息，于是写成这些拙句，希望不要拿给别人看。南丰坟上的树木已经萧萧，仍有一位门人守着一瓢饮食。您的文章风采自然应当传承南丰的奥妙，典范风度仍然可以想见。世上纷纷扰扰，只见庸俗之人饱食；寂寞之中，又有谁来歌唱招隐之辞？十年来破旧的帽子还未能弹去尘土，簪缨仕途今后又为谁而荣耀？停舟等待水势。一条河水悠悠，时断时连。整日卸下船帆，停在小滩前。青旗招引饮客，撑篙的船工已经喝醉；五两风向标斜在风中，商客正在睡眠。树色远远分开芳草道路，鸟群斜飞截断夕阳天空。渔舟惯常陪着高桅船过夜，还送给我霜鳞鲜鱼，不收一文钱。同李十二醉饮王氏牡丹园二首。东风吹过偏僻小巷，只有尘埃，谁能看见城南万朵牡丹新开？不问主人是谁，姑且先饮一杯；因为携来佳客，要送走余春。和你相比，我的意气已经老了三年；借给我一点疏狂，让我保持一味真性。醉中还能够策马离去，只怕你醉倒后要倒戴接篱巾。

译纷纷桃李花瓣如尘土般被吹尽，天香国色又焕然一新。正逢谷雨初晴的日子，分得了西都大半的春色。旧日姿态仿佛推让给新艳的花朵，红花不如淡妆那样自然真实。可叹我早已得到归隐丘园的心意，什么时候才能与你相逢，同戴一幅头巾？同无咎、遐叔、文叔一同游览迎祥寺，得到“游”字。客居长安，衣裘上满是尘土；道人家的门馆，自然格外深幽。东风拂过大地，千条柳枝映着春水平静的池塘，几只鸥鸟飞翔。低头做一个小官，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倾尽囊中三百钱，又还有什么可求？读书带着兵器，你知道吗？丧失本性，仍同沉溺博塞游戏一样。白天躺卧，怀念陈三（当时陈三卧病）。睡得像蜜蜂进了蜜房，懒散得像百尺长的游丝。狭窄的巷子里，谁来探望居士的病？春风正使国人狂热。吟诗写得消瘦，是因为本性如此；辟谷使身体轻盈，应该自有方法。想送些东西给子桑，回去问问他的妻子：一瓢水过了中午还挂在墙上。将到海州，明山有作。远远望见那座孤城，临着沧海。好云深处，便是人烟所在。鸟飞而山色寂静，晴朗的秋日高悬。水面辽阔，人意悠闲，稻谷已经成熟，仿佛铺满天际。旗影在远处摇动，那是卖酒的市集；划船唱歌归去，船只隔着村庄相连。功名富贵，不是我的事情；发誓要在明山开垦几亩田。秋日登海州乘槎亭。海上吹来西风，八月已觉清凉。乘槎亭外，水面茫茫。人家沐浴着温暖阳光，樵夫渔人自得其乐；山路秋日晴朗，松柏散发清香。隔水飞来一行鸿雁，队列开阔；趁着潮水归去，橹声急促。蓬莱、方丈究竟在何处？烟雾和波浪参差错落，都映在夕阳里。屋东。苍鸠在屋东呼唤着下雨，麦穗刚刚长出，燕子飞翔；竹林中的人家，鸡犬都很安静；水边的官舍，官吏百姓稀少。溪水声在夜里上涨，寒意通到枕边；早晨天晴，山色苍翠，仿佛染在衣上。幸好有西邻善作诗句，整日唱和酬答，自己也忘却了机心。题斋壁。正午时分，松树庭院里听着黄莺啼叫。帘外行人稀少，昏睡中连老铃也已经叹息。临近秋天又添了白发，更因为多病而诵读《黄庭经》。江鱼还没有上市，想烹煮也无法得到【原注：江鱼未上市，便不捕鱼。丹阳炎热的日子里完全没有鱼】；吴地的酒徒然斟上，醉后却容易醒来。安心住下吧，不要惆怅；这一身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叶浮萍。次韵李德载见寄。幸而保住了头颅，没有遭到杀身之祸；甘愿面对奸邪的锋芒，老死江湖。钓鱼船篷下老去，得到一州之地，姑且用来自我安慰。相隔千里，能和谁同在？已经欣喜台省中登用了群贤，还数到湖湘卧病的老翁【原注：指二苏公来信中提及此事】。诗在醉后写成，频频挥笔，只等着观赏云海间群鸿的嬉戏。读孙巨源《经纬集》。随意咳出的唾沫都能灿然成文，三千篇奏牍，世人共同珍视。不在尘世间调理鼎鼐、治理国家，却返回天上成为麒麟。陪侍游览曲水的欢乐如今在哪里？在延英殿敷奏的踪迹也已经成为陈迹。当年四辅大臣曾经避开殿柱，熙宁年间的天子把撰写诏词的重任交给词臣。将赴上庠，偶然写成。卷中的课业考核、诗篇写成之后，便在枕上酣睡，把功名置之度外。我的弟子能够解除疑惑，常常靠着几案；人若能长久含笑，读书于山林之中，沉溺已深，便时时搔首，在松菊之间沉醉，自带锄头。想求取功名、谋得一饱，恐怕未必能够；粗粝的姜盐还不必用，饭桌上却没有鱼。寄杨克一。我的外甥很像魏家舒，刚刚停止推鞫囚犯，又拿起笔来著书；回头看我独自倾饮陶令的酒，思念你，想同你一起细切季鹰的鲈鱼。云物荒凉，秋天将尽；山城寂寞，和谁一起娱乐？风光转眼即逝，人也将老；徘徊不肯离去，又能怎样呢？己卯十二月二十日感事二首。登上高楼乘兴独自远望，搔首面对天涯，岁末心中愁苦。带着积雪的腊月寒风侵入泽国，春色已染上烟雾笼罩的树林。山川尽收眼底，风光格外不同；岁月令人惊觉，衰老已经逼近。难道斯文气运还没有断绝？楚囚为什么事眼泪沾湿衣襟？蹉跎流落，头发已经花白；又看见荆湖，一年之间再次迁徙。人害怕严寒，忧愁白日太短；上天收去残腊，放来新年。园林寂寥，梅花飘落之后；乡里巷陌，爆竹燃放之前。自知自己的过错，仍然还活着；长久潜心学习，要先以卫蘧为榜样。冬节稍感不佳，怀念正叔老兄。到了老年，光阴短促，景物催促着新冬，又重新度过一年。焚香安坐，身穿僧衣；煎药高卧，废弃了酒杯。处处厨房里瓮缶作响，年年歌舞欢笑却被风尘染得凄惨。孟公的歌舞还须等到下雪，才让愁眉逐渐舒展开。我将前往临淮，旅途中停泊在泗水之上。正逢疾病发作，还要迎候上官，不敢请求告假。等到回来，病情更加严重；才疏笨拙，无法振作自己，只能自我怜悯叹息罢了。不懂得谋划自身，免不了像飘蓬一样零落，孤舟向西又向东。两鬓虽然还青黑，应该很快就会变白；病容即使再醉，也红润不起来。崎岖地躲避世俗，人很难相合；憔悴而多愁，疾病容易侵袭。莼菜碧绿，秋日鲈鱼正肥美，步兵终究想要前往江东。放舟汴河上有感。万尾鳞光闪闪，映着汴岸上的船。汴水日夜流去，悠悠不息。船随水行，水随船去，常常还是原来的样子；世事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落日昏暗，天边已晚；片片白云飘在碧蓝的秋天【案：以下脱二句】。望龟山二首。淮河上风势很高，寒日向西沉落。龟山岭下，白云归去。游人遗憾，天色已经晚了。青山自会与白云相约；轻舟上的渔人冒着烟霭离去。白鸥照着水面窥看自己的影子飞翔。人世间没有做一个逍遥客，老去之后徒然让尘埃沾满衣裳。太阳落下，龟山更加清幽。原野尽头鸟声啼鸣，已经带着春天的声息。可惜山虽近却不能到达，只能整日和山相对而行。云中的人家，自古以来便在那里；天边的楼阁，远远看去分外清晰。白鸥不懂游人的心意，惊起后横飞到碧烟深处。次韵答存之。四壁空空，住在汝水的曲隅；孤独的心明亮炯炯，又向谁敞开？青春不知不觉在书本旁流逝，白发无缘无故来到镜子上。祭灶时请邻人相助，姑且如此罢了；卖刀买牛犊，难道做不到吗？老朋友不要再说封侯之事，归去在江天之间垂钓，那里还有旧日的钓台。离开天长寄给周重实。相逢握手，便忘了形迹。射策进取天门，彼此全都是兄弟。浮世之中有谁尊崇道义？身穿青衫，只能自笑是为了功名。高谈还没有说尽胸中的心意，作别时却如同梦醒后受到惊吓。半夜敲门投宿荒野寺院，天寒之中孤月更加明亮。秋宫。帐额斑驳昏暗，旧日的金玉香炉暖意沉重。深沉的秋风吹过，宫殿里的梧桐已经衰老；暮雨中的楼台帘幕深垂，银箭滴漏缓慢，鸡声唱到清晨。华美窗前的人还在睡梦中，白昼也生出阴影。无眠之时，惯于滴下班姬的眼泪，听尽长安城夜夜传来的捣衣声。题堂下梧桐。两株梧桐零落在堂前，秋来陪伴着一个衰老的老人。寒枝对着月亮徒然留下影子，落叶知道时节，未等风吹便已坠落。故国山川一片黯淡，美人的音信随雁飞向西东。岁时节物都已寥落，满眼的牢愁只能借酒来排遣。登海州城楼。城外大海日夜流动，城南的山正对着城楼。溪边田地雨水充足，禾稻早早成熟；海边树木风势高，叶子容易显出秋意。访问乡里，询问年长的老人；想象秦始皇当年驾着车马向东巡游。客心不由得为相隔千里的路途而悲伤，栏杆外的风烟全都是愁意。秋日忆家。

译时光汩汩流逝，我长久客居远方；年年秋天到来，正是离开家乡的时候。孤城入夜，寒更声传得遥远；霜月照满天空，归乡的梦却很奢远。老梧桐发出瑟瑟声，风过后叶子飘落；稀疏的菊花姿态娟秀，雨后花朵凋残。住在茅檐下，盖着粗布被，仍然无力回乡；长期奔走于尘埃之中，实在令人叹息。七言。飞鸿已经归尽，燕子将要回来。亭院幽深，人倚着栏杆。斜靠着秋千，寒食时节的雨已经下过。黄杨和柳树，在暮春里带着寒意。繁密的杏花花蕊，红得像细碎的米粒；梅花半落，香气还没有消尽。人世年年变化，已经不是往日的事情；感叹时局，只有泪水纵横。山下。山下稀疏的钟声，日夜催促；城头的画角，在五更时分悲哀。流年匆匆，在忧愁中度过；世事纷纷，从虚空中袭来。沮溺徒然以清高轻视世俗节操；管仲、商鞅空有尽济时之才。自古以来纷扰不休，如今还剩下什么？一场黄粱梦，已经醒转。京师废宅。当道的朱门白天也紧闭，高堂上的歌吹早已没有声音。古窗积着雨水而昏暗，残存的壁画已经朽败，树木经历阴雨后不断长高。寄居门下的老人偶尔洒扫，旧日来客感叹一生【案：此韵重复】。那些艳丽姬妾和骄纵的骏马如今在哪里？只有庭院里的花正开得繁盛。送徐任。白发身穿青衫，困顿于仕宦奔走；相逢时不再谈论封侯。少年时的壮志直上青云，年老时的生活只求一醉而休。献出璞玉，有谁怜惜其中所藏的美玉？没有遭受恶声，是因为自己像空船一样不与人争。从来满卷都是新写的诗句，写尽淮天万里秋色。登城楼。沙雨刚刚干，头巾葛衣轻便；披着衰败的藤蔓，登上高城。天晴时海上峰峦显现；昏暗的原野中，家家灯火明亮。归鸟各自飞向芬芳的树木，夕阳照着远村的耕作。登楼已经怨恨荆州遥远，何况又在安仁般的年纪生出白发。寄陈鼎。懒得穿青衫，沉醉后便睡去。近来想买酒，困窘得没有钱。常常担心送粮食给邻寺僧人的米都缺乏；哪里只是寒冷，连坐客的毛毡也没有【此处文字疑有脱误】。徒然请詹尹来占卜，浮生已经交付给祖师的禅理。只应让居士永远不醒，知道还有陶渊明那样种黍酿酒的田地【原注：陈新置九华田，自号居士】。《柯山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七。宋张耒撰。七言律诗。蓬瀛台二首。青天无尽，海面茫茫；一眼望向蓬莱、瀛洲，去路漫长。秋来的消息，靠诗人寄来；春日的心情，常为楚地的魂魄而悲伤。四面环绕回望，群山如画；千年间兴废更替，树木已经苍老。即使直至高台倾塌、荆棘长满，听琴又有什么用，何必泪湿衣裳？苍烟笼罩着高大的树木，古台荒凉地坐落在那里；六月登临蓬瀛台，已感到清凉。雨后有谁知道，这不是峡中女子所为的好风，应该是为襄王而来。欢乐还没有尽兴，流年却使往事老去；回头寻找陈迹，只令人因漂泊而悲伤。南游还未能归返，兴致来时回首望去，只有独自凄凉。和《即事》。溪水像圆形壕沟，树木像城墙；鱼鸟任意游玩，我确实享受这种情趣。雀鸟啄食，踏着树枝飞起，枝条还在摇曳；仰起的荷叶承接雨水，偏斜后又倾泻下来。琴放置已久，重新寻找琴谱；种药求其繁多，随即记下名称。我与世俗早已判然分开，也没有什么妙策；只应回去学习老农耕作。自海州至楚地途中寄马全玉八首。迂拙疏放的胸怀，只有你了解；手执拐杖、拂去尘埃，亲近你便如同拜你为师。一句话还不能参透玄妙的道理，几篇诗也只是徒然寄去新作。你正奋展云间的羽翼，我却厌恶追随世上的俗人。怎能得到山岩郊野两相合意？带着铜瓶和乌几，为你一起携行。柳岸萧萧，野风吹来秋意；彩虹挂在前山，晚雨已经收住。回头看那座孤城，只有满川绿树空自葱茏，斜阳照着放归的船。近年来眼泪几乎流尽，只剩下供愁；走吧走吧，这劳苦的人生何日才能休止？试问老朋友，你是否思念我？梦魂仍在海边的州城。高城将要离去，却又徘徊不前；病眼登临，勉强睁开一看。眼前风物全成了忧愁中的景象，山川仿佛从梦中来到。此身两鬓斑白，又何必劳心？年纪未老，尘俗之心却能否化为灰烬？想把烦愁交给杯中酒，只应等待酒樽带来一场清梦。一生漂泊，只乘一叶轻舟。浩荡的晴日江川，送我前行。向北望去，山川连着大海，遥远无际；从南方吹来的风月，到了淮地格外清朗。人家稻谷成熟，丰收之年遍满泽国。天空高远，秋意生起，只有羁旅的愁情无法消散；登高远望，清泪倾泻如雨。少年居士正在安住禅法，这种修养是从怀公门下传来的。已经懂得从尘世的金矿中提炼出尘外之物，又何妨像火中的莲花一样远离欲望？你苦心参悟大道，可叹我醒悟得太晚。你开口便能随机应答，还仗恃着你的怜惜。若允许我住在维扬，靠近仁里，便一定要买许行的田地。晚雨萧萧，斜向风中飘落。村庄远而荒凉，只有三四户人家。野色接连着云天，使农作物和耕作都隐没不清；秋声催促清晨，唤起了芦苇。愁情像夜月一样，长久跟随着客子；身体像飞鸿一样，不记得家在哪里。极目远望，究竟哪里才是归处？海天无边无际，夕阳落入残霞。两年了，我寄身海角而遥望东城。岁月久了，迁居也自有情感。离去的道路山川遥远，令我叹息；往日的风月，如今又为谁清美？一块田地，如今也难以继续拥有；环绕庭院的三条小径，怀着归隐之心，早就想去耕种。什么时候山林中能有一间茅屋？一生再也不问功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紫蟹的两只螯摆在客人面前的盘中，酒倾尽了也不知不觉把酒壶喝干。雨水多，泽国的蒲草和鱼都肥美；秋天到来，楚地天空风露寒凉。年老之后才谈论交友，感叹我醒悟得太晚；酒樽之前的一笑，回忆起与你相聚时的欢乐。红莲幕下没有公文书檄，只剩下把新诗寄来，满卷读看。夏日三首。漫长的夏日，江边村庄风清日明。屋檐边燕雀已经长成，蝴蝶衣上晒着花粉。花枝在正午时分，蜘蛛网又添了丝。屋角天晴，疏落的帘子迎来月影；空枕之上，听纳溪水的喧声。久已两鬓如霜雪，真想就这样以樵夫渔父的生活度过一生。黄色帘子、翠色帷幕，隔断了飞蝇。正午的影子照在轩前，人还没有睡醒。枕头稳当，像海鱼雕刻的紫石；扇子凉爽，像画着山雪的青绢。走廊的阴影随太阳转移，雕栏旁树下可以坐着乘凉。冷风从玉碗旁生起，冰块满在案上。诗书已经被尘土和蠹虫侵害得厉害，所以正好疏懒地度过炎热天气。枣树小径和瓜地，经雨后清凉。白衫乌帽，是野人的装束。幽静的花朵躲避阳光，花房一间间收敛翠色；树木含着风，叶叶都带香。长久以来以养拙自守，甘愿隐藏姓名；安然处身，不去钻营文章巧术。汉庭的卿相，都是豪杰俊士；没有得到机遇又有什么妨碍，白发的郎君罢了。和晁应之《大暑书事》。柴门关闭已久，谢绝来访的车马。畏惧暑热，尤其适合待在空旷的小阁中。青苔蔓延，留下像鸟篆的痕迹；绿叶垂落，带着虫子书写般的纹理。寒泉从井中涌出，又有什么功劳？手摇白羽扇求凉，计策已经很拙劣。只好忍耐着等待西风，一旦萧瑟起来，便可斫鲙碧鲈；这心愿又怎么样呢？遣兴，次韵和晁应之四首。老了，厌倦讨论诗书；对着一樽酒，仍然殷勤相待。像中散那样在锻炉旁放荡狂饮，像老子、扬雄那样居于萧条的书阁。可叹通达要路的亲友相隔遥远，他乡的前辈故旧却尽皆知闻。我年衰多病，头风尤其严重，能够寄来新文章的，独有你。西风淅淅，吹满征衣。天边高耸的亭子，面对青翠的山色。云气舒展映照山岭，常常朦胧；叶子知道将要离开树枝，也依依不舍。黄鹄苦于饥饿，还在谋求食物；无事的轻鸥，却能够远远飞去。落日秋风，充满江汉；我拄着藜杖再三叹息，仍然不能归去。夜里泛舟，来到清洛渡口。宓妃轻盈的步态，仿佛可以亲见。清澈的水涵映星河，光芒垂照大地；寒意使人觉察鱼龙之气逼近。镜中自见秋色，悲叹两鬓生发；马边跟随客途，沾染两京尘土。愁心想要同东流水相比，滚滚无穷，日日更新。柴门前鸟雀啄鸣，黄昏时回到小路，牛羊各自成群。水面宽阔，鱼龙在阴暗之后才出来；山野空旷，深夜能听见虎豹的叫声。西来的客人引来秦川的雨，南去的秋色连接楚地泽国的云。唐、汉的兴亡废替无处询问，西风吹过禾黍，只有丘坟而已。从巴河到蕲阳口途中得到两首诗，给仲达看，和秬一同作成。落月娟娟，坠成半环。橹声呕哑，转过荒僻的水湾。东南大地仿佛缺了一角，天与水相接。春夏风势高，浪涛卷起如山。旅途中吃饭，常忧村市稀散；临近秋天，已经觉得暑衣单薄。自己惭愧年老多病，心情像孩子一样；离家三天，已经想要回去了。浩浩荡荡的浑浊江流卷起白沙，船在江心击楫，四面无边无际。欣喜地遇到山色，如展开的眉黛；忧愁地面对江云，仿佛炮车般翻涌。郊野雨水充足，稻谷豆类丰收；夕阳西斜，蒹葭间满是鸥鹭。长久以来害怕做一叶扁舟上的旅客，幸好还有高谈阔论可以博得一笑喧欢。离开蕲阳，停泊在风林。皇方担心风势强烈，晚上还不知道要停在哪里。不久风停了，吃一顿饭的工夫便停宿在富池。作诗给同行的人看。年老了害怕风波，一见便惊惧。幸好遇到谈笑，能够安慰危惧的心情。放眼看去，云岭像屏风一样合拢；坐着便看见江涛，平静得像镜面。人生的迟速难以预料，世路的险夷也不必经营计较。我这个老人在尘埃中做东州太守，特意乘一叶扁舟作这次出行。离开富池，望向庐岳。这一天进入夹口，直达浔阳，于是舍弃了大江的险路。山色秀美、江水清澈，绵延三百里；和你同乘一叶扁舟住了三夜。饮尽桑落酒时溪云已暮，躺在船中，桃笙清冷，楚地秋雨萧瑟。船隐入长江，遇到夹口；眼前忽然明亮，只见五老峰耸立在云端。这几年几乎走遍泽国，归去后要同亲朋谈说这次旧游。二十三日即事。已经遇到妩媚的景色和花峡，便不怕艰难危险。道士矶上鸟声啼鸣，仿佛遇见人便劝酒；好山好像为了我而舒展开眉头。风姿标致的公子，白鹭得意；威势强悍的将军，风也收敛了威力。到家后将做什么？把江山归还自然，收获满囊诗篇。

译渡过洛水，因泛舟向东而下，行了几里，颇为想念淮河之上。清清的洛水转过山隈，渺渺向东流去，不再回头。轻快的鸟儿竞相随着青山飞去，纷乱的波涛争着载来夕阳。偶然因惊动舟楫而生起思乡之情，刚刚脱离尘埃，病眼也睁开了。仿佛就在盱眙城郭门外，月明之时张帆经过清淮。县斋。只应该把门庭安排得像乡野老人的家，市朝中的声名利禄实在喧闹。只要知道常常买酒喝醉，哪里遇不到春天、看不见花？暗树间五更鸡报晓，傍晚庭院里三遍鼓声催促办理公务。知道你治理县邑，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吟诗欢笑，何妨一直到暮鸦归巢。和周廉彦。天光凝然不动，晚云低垂。芳草刚刚长出，衬着马蹄；新月已经升起，在飞鸟之外。落霞更在夕阳以西。花开时有人带酒而来，门庭冷落，却因怕泥泞而没有车马出行。相约在洛水边修禊，一醉方休；天津桥下，春潮碧绿，浮上堤岸。春日遣兴二首。流光将尽，年华渐老，怜惜芳菲；搔首悲歌，心中愿望违背。绿色的原野染成一片，白昼因此延长；风吹尽落红，送春天归去。荆棘丛生的废苑，成了人间牧场；风雨中的空城，乌鸦在夜里飞翔。一番春色已经消歇，桃李全都凋尽；可怜桑树柘树，却还闪耀着光辉。阳光烘照，烟柳柔软；丝丝柳条和桃李花都化为尘土，枝头满是绿色。芳草有情，随处都可喜爱；落花无情，任凭风吹。牵动心事而伤感，却知身在何处？眼前芳菲转瞬即逝，还能有多少时日？春来一病，妨碍痛饮；排遣忧愁，只有勉强裁成诗篇。钱仲珣追船到陈留。野岸南风吹拂，百草茂长。汴水浑浑流动，卷起黄沙。小船转动船舵，城市渐渐迷离。送客追赶船只，张罗酒浆。不要唱《阳关曲》，徒然伤感遥远的别离。所欣慰的是莼菜已经进入新宅；官场名声衰晚，你不要再问。即使得到封侯，鬓发也已经苍白。遣兴，次韵和晁应之四首。日落后村庄空寂，烟霭笼罩青草根，蟋蟀傍晚便先鸣叫。群山滚滚向远方而去，映入眼中；新月娟娟，在愁绪中升起。幽暗峡谷中风云惨淡，秋色凄清；高城之上银河横陈，夜空格外明亮。给故国寄信，还觉得羞涩；白发之身萧条落寞，又被老病缠住。洛阳宫殿锁在尘埃之中，翠色车辇向东返回，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春天。双阙晓云连接太室山，九重宫门的晴影摇动着天津。地下藏有宝鼎，难道没有祥瑞之气？龙藏的灵书本来就有神异。圣主应当在此时出游娱乐，保卫安定之事自古以来都要依靠贤能的元臣。女几山前，云雨已经收歇。五更时星斗转向西楼。苍茫的淡月照着关河破晓，袅袅西风吹来楼阁秋意。孤鹤有所求，时时饮水觅食；孤云无所事事，任凭自己沉浮。可怜白发的张公子，还在遥望西山，吟唱《四愁歌》。露水降下，秋风悲鸣，萤火流动。客居周南的羁人，心意悠长。山川使人老去，三年间泪水不断；关塞到了秋天，万里都是愁情。惯于追逐禽鸟鱼类，熟悉异地风俗；每逢霜月，梦回沧洲。只把砚井抛在身后，两鬓便已斑白；在天边写成诗篇，独自倚着高楼。新晴。园门已经几日没有人行走？雨后初晴，欣然发现小路稍稍畅通。傍晚的花萼有情，迎着隔夜的雨开放；高大的树林整日随强风舞动。上天所培育的佳木，难道没有橘树？鸾凤寻求栖息，也自有梧桐。不惜以园林景色使逐客得到欢乐，这份情意谁能比得上主人翁？与李文举登梦野亭。酒器和盛食器相对，便驱散百般忧愁。虽然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也共同登上高楼。天边的云送来荆王的雨，江上的枫树凋落出宋玉的秋意。花白的头发经不起怀念故国，清酒杯中相互斟饮，以排遣牢愁。清谈七泽之事，谁还强健？不要学骚人赋写远游。登梦野亭怀旧。曾经登上高台远望青翠山色，重来时悲叹游子难以如期。章华台苍茫，已经无处寻觅；云梦泽曲折绵延，寒夜更漏迟缓。文人多情，曾经在此痛饮；玉箫如今在何处吹奏那娇美的词曲？请你细细考察当时的事情，只应是朱颜已经不复当年。北堂斋居示秬、秸。穷腊时节，贫寒人家衣着单薄，怎么能熬过去？雨夜堂屋寒冷，屏除荤食和酒，精神应该清爽。谈笑论说诗书，欢乐还没有停歇。眼前清净的境界，没有世俗之物；梦中到了清都，仿佛有飞翰相迎。鸡鸣月落，纸窗发白；疑心是驾着天风的车乘，从天上返回。送复守张坰朝奉罢归。一梦之间，离开西都已经十二年；在竟陵相遇时，我们都已头发花白。你有风流的家世，是仁人的后代；和乐平易的歌谣，已在楚地民俗中流传。你喜爱学道、敬爱君主，甘愿过清淡生活；我厌倦奔波游宦，感叹自己久久滞留。可怜我在江上，伤春的眼睛，不待听到琵琶声，已经泪流满面。岁日同郡官员入朝天庆观后回来，偶然作诗。清晨到琳宫拜谒回来，身上的驼绒裘衣还抵挡不住夜间的霜寒。春意从七泽苍茫的远处萌发，太阳升上三山缥缈的云间。年老仍跟随马后奔走于尘埃之中，异日或可列班侍立，接近皇帝的容颜。人世间扶杖而行，谁能预料将来？斟饮一杯芳香的美酒，兴致还未消尽。我租住的小室西边有一块不到十步宽的空地。新年以后天气渐暖，每次打开窗户，春色便争相涌入。我戏称这扇门为“嬉春”，因而作了这首诗。苍苍的老桧树上的积雪已经消融，袅袅的烟雾和杂草正要争奇斗艳。围住这几亩青春春色的土地，截取一片平远的天空。春风进入门内，仿佛特意来寻找我；新月低挂在窗前，最是可爱。我这个老头便婆娑起舞，整日如此；只用一壶春酒与春光相伴周旋。从安化出发，回望黄州的山。漂泊江湖，已经四次经历春天；蒙受恩典，又担任了两任刺史。多年来与鱼鸟相亲相得，从今以后，江山便都是旧日故人。仰望青天，已经看到了新的日月；故园安然无恙，旧日亲友也还在。这一生已经免去被人讥笑为乡野老人的命运，不必躲避京洛的北风尘土。从云山出发，靠近岐亭时，望见光州、蔡州一直连接到尉氏。白草、黄茅之间，是郊原上瘦瘠的田地，残暑已经显得萧瑟。水泽连接着楚地的梦境，悲秋的野山靠近尧帝封疆。抬头望去，天色一片浓绿；远处的陂塘铺满晚稻，幽香的秋水中折断的莲花尚在。炎热的行路使人更加口渴，惆怅地遥望华陵的陆子泉。赠给僧人介然。在寒窗下写成《白云篇》，客人来时便研茶，亲自煎煮。儒家和佛家本来应当同属一道，诗书之学本来并不妨碍参禅。千尺高的长松上有云中仙鹤筑巢，寒峭的山岭上，三更时分猿猴对着月亮长啸。请把诗篇当作佛事，只要看到半偈，便足以奔走于人间天上。寄给子由的诗二首。万里归来，真像得道成仙；七年来仰望着你，徒然忧思不已。你过去安闲时已经得到炼丹的秘诀，如今又写成了新的古史著作。勉强装出笑脸姑且应付，面对是非却能独自保持超然。门人白发的侯芭还在，眷恋着微薄的官职，惭愧不如从前的贤人。在文章席间，他年若能听到高明的言论，艰难之中也不敢失去交往。年老之后，文辞又有什么真正的益处？一生对道的奥妙略有因缘。眼前的人事，只想闭眼睡去；肘后丹经，更是难以传授。清秋一室，林泉景色美好；洒扫庭院，想着先为手杖和鞋履作准备。卧病一个多月，呈给子由的诗二首。长久幽闭在昏暗的房屋里，日日如此；勉强披读《庄子》，谈说逍遥。四禅还没有达到，风邪仍然阻滞；九转炼丹没有功效，炉火也烧不旺。学道若要调伏心猿意马，该怎样做？这个身体本来不实在，犹如芭蕉。丹砂、赤箭又有什么功效？想听你清妙的言论，心中的郁结自然消散。风吹树叶，敲响窗户；天又亮了，呼唤着我从梦中醒来。故乡山岭遥远，酒壶暗淡无光，浮尘积聚；药鼎中的火光青荧，焚烧着残叶。闭门独自靠近寒冷的蟋蟀，移动床榻靠近雨中的芭蕉。雪下得更深了，请安心等待；漫长白日如同一年，忧愁并不容易消除。依李晋裕教授重阳日赠诗的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斟满美酒，姑且酬答黄色菊蕊。登高，仍然在泰山南面。佳节中谈笑，宾朋聚集；诗酒带来的清雅欢乐，兴味悠长。疲倦的客人得到闲暇，姑且想饮酒；老人虽然喝醉，却不会放纵狂乱。先生不要感叹长期只能吃粗盐淡饭，眼看着高才就要脱颖而出。拜谒太昊祠。千里之外垂念精诚，帝王之道尊崇。神祠就在正国的西门附近。风吹动宽广的殿宇，老松老杉摇曳；雨水飘入深长的廊道，仪仗侍卫显得昏暗。太阳落山，狐狸在号叫；草莽丛生，年岁丰收。父老献上鸡和猪。旧日游伴零落，如今还有谁在？尘土蒙蔽的墙壁苍茫一片，题字只剩下一半。上元节后，步行到西园。万物欣欣向荣，换过了旧年。城市收起花灯后，反而显得萧然。春光将要来到，冰霜覆盖着树木；日月刚刚回转，天地间将降下雨露。近水远山含情脉脉，碧云芳草寄托着绵绵思绪。为了酬答春光，准备千盏酒；在花前洒扫庭院，醉后卧眠。上元节思念京城旧游，作诗三首。万重城墙的春城直逼绛霄，上元节皇帝乘雕饰的车驾盛大游赏。和缓的瑞日低照着红伞，灿烂的荣光映上赭色衣裳。云彩卷起，朱帘打开，露出宫中的雉门；山势盘绕，玉阙仿佛枕着仙鳌。自从离开长安便将要头发花白，如今溪边竹下、山城之中，只有夜色寂寥。九重门中的灯火，夜里交相辉映；罗绮衣裳随风而来，扑面都是香气。任马随意穿行，深入柳树掩映的巷子；随身偷偷观看，帘子隔着的女子妆容。身处微薄的官职，哪里知道那种欢乐？心随着流年暗暗消减了狂放。滞留在山城，不必叹息；貂蝉这样的显贵官位，自古以来都属于金氏、张氏。当年随计吏赴京，寄身玉京，一时结交的全是豪杰英才。倒斟酒杯，凌乱地猜拳饮酒；醉后帽子歪斜，和朋友并马而行。仕途上的飞黄腾达输给了俊杰，身在山城的憔悴却使人感慨功名。今日佳晨勉强斟饮清酒，寒竹萧萧，月亮正明。文周翰送酒来，作诗致谢。如同做了一场梦回到东都，头发又添了白色。天涯同是凭吊屈原的人。读书太久，耽误了一生的事业；饮酒姑且以此自娱，保全眼前的身体。汉水边的卧龙刚刚得到雨水，江边饥饿的大雁到晚上才知春意。黄髯公见面时应当会问我，替我说：我真成了泽畔的流离之人。金陵怀古。大江环绕着古代帝王之城。想寻访旧日的事迹，却只见一半已成荒草荆棘。六朝的山色，情意至今仍在；千古的江声，遗憾至今未平。险要的丘陵已被荒草蔓延，城边桑柘连接着新开垦的田地。十年后再次来到这里，却无人过问；独立在东风中，心中一片悲怆。都梁夜景（原注：汴河上的亭子名）。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流入渺漫之处，南山高岭相对而耸峙。青灯照在地上，严整的城池沉入夜色；白月当空，淮河上寒意袭人。酒市中的歌声呼喊声，使客人迷醉；画楼的灯火昏暗，夜已将尽。扁舟中的老客没有别的事情，只拥着粗布衣被高枕而眠，夜色还没有完全结束。大暑时戏赠希古。去年对着淮河挥汗，如今寒暑不知不觉又轮回了一周。土地湿润，哪里妨碍兼有伏暑；火热的时令过去，眼看清秋就要到来。鬓发胡须全都白了，难以互相取笑；一同游览祠庙，正好清闲。只怕在酒樽前夸耀酒量，一口气喝下一百盏也不说停。春晚有感。洛川三月，鸭鵊鸟鸣叫，游荡的柳絮在空中萦绕，尘土也不惊动。茸茸的草色铺展开来，春风柔软；纷纷的杨花轻轻落在水面。哪里有浮云飘过天边？即使下些微雨，也不妨碍冲破春日的晴朗。江南有一位客人增添了归乡的思绪，惆怅地遥望汀洲，蘋草和芷草正在生长。七月十五日是希古的生日，作诗为他祝寿。苍老的面容，斑白的头发；老祠官在淮扬偶然相逢，一笑之间欢意十足，仿佛可以鲸吞满杯美酒。酒过数巡，看着如鹗鸟挺立、獬豸高举；寿宴上酒杯斟满，面对秋风举杯庆祝生日，欣喜地遇上伏暑将尽。经历世事，祝愿您有松柏一样的长寿；自古以来，霜雪都不能使松柏寒冷。中秋无月，戏呈年长的希古兄。被放逐漂泊江湖，只有一叶钓舟；萧条的故国，又逢上秋天。由此才相信寒暖的变化一向如此，岁月相催，流逝而不肯停留。日落时千百蟋蟀在门窗旁喧叫，秋风高起，一只大雁落在汀洲。地上没有积水，月光本应很好；谁来买新酿的酒，与我作一夜游？肺病、牙痛时面对雪景。庭院中堆积的晴雪映照高堂，我卧病已久，懒得举杯。肺病几乎像园令那样口渴，牙齿疼痛却没有使我像防舆那样狂乱。交错飞舞的翠色酒杯，不知谁在其中醉倒；独自闻着乌巾上的香气，认出往日的气息。只有烹茶的兴致还没有厌倦，因此知道淡泊的滋味能够长久。停泊都梁亭，作诗二首。旅店的枕上无法入睡，客梦使人劳顿。五更时，邻舍传来一声鸡鸣。汴水淮水宽阔，浮桥显得狭小；城郭经霜后天晴，宝塔高耸。梅花锁住清冷的香气，雀鸟啄食；水面翻起新绿，渔竿从水中伸出。皇恩允许我做一个还乡的客人，难道还能面对江蓠而不作《离骚》吗？微弱的春意已经萌动，陈旧的根部泛出绿色；晴日初照，太泽的冰开始消融。旅途寒苦，只能饮酒；年老后稍有暖意，便屡屡添衣。霜林背阴的一面，梅花迟迟不肯开放；结冰的水洲显露春意，大雁早早飞来。江上三年的旧迹还在，年年都曾穿竹林、折梅花。都梁雪天晚望。浮桥横在淮河水面，仿佛要飞腾起来；金碧辉煌的佛塔间夹着玉色的楼层。古岸萧条，风卷着雪；长河水声呜咽，几乎断绝，水面漂着冰。留滞淮河、汴河之间的暮年客人，在尘埃中困顿失意。听一位老僧说：“都梁的梅花还没有开放，难道要像桃李一样害怕严寒凝冻吗？” 大雪之中，李提举送来两榼玻璃泉酒，作诗二首。南山春雪，冻云凝结；暗火青灯之下，急骤的霰雪声猛烈作响。残年中又逢新庆，雪玻璃美酒，早已久负盛名。饥肠不习惯空着，仍然咕咕作响；冻僵的脸哪里知道羞惭，动不动就红起来。姑且忍耐着留下一榼酒，等天晴后再去探访梅花。山峰高耸，冻雪埋住苍玉般的山色；河水寂静，黄沙使浊流哽咽。我叹息自己年老仍作远方客，多劳烦您送来两榼酒，以排遣羁旅愁苦。屠苏酒将随着新年传递酒杯，春胜也适宜插在头上。痛饮须知谋划日子富余；没有田地，又何必庆贺小麦丰收？戏赠张嘉甫。铁锁沉入深渊，谁敢触犯？塔中的古佛，淡然无言。年末还在故乡，不知何时才能到达；船泊在高亭旁，整日悠闲。博士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很少举杯；腐儒穿着冰冷的葛衣，已经习惯冒寒前行。竹轿还不怕浮梁的险路，兴致一来，仍能骑马登鞍。舟中记事。长期作客，更加知道行路艰难；镜中两鬓已经斑白，不必再看。山川积雪，坚冰铺地；船只行驶在长淮与古汴之间。主人殷勤馈赠费用，故乡寄来书信，劝我多多进餐。向北归去，渐渐踏上尘土道路；整日在高亭上暂且观山。戏同小儿作《望南京内门》。别都的宫殿和宫苑，仿佛王畿的宫阙。高高远望太微垣，乘坐高车，旌旗仪仗盛大，却难以盼望皇帝临幸。九天般的楼台宫观自然相互辉映，百年龙虎之地兴起帝王之气，万雉城墙坚固如金汤，显示出抵御敌人的威势。一场梦中仍滞留江南，风尘仿佛要把征衣改变。同荣子邕登石家寺阁。登上高楼向南望去，令人一阵伤神。东风朦胧，万里都是春色。大地开阔，山川环抱着白日；天空低垂，宫观仿佛接近浮云。鸟语使人惊动内心，知道春天正好；花枝映入眼帘，格外显得新鲜可爱。若不是江南莼羹胜过羊酪，我实在害怕洛阳的尘土沾污素衣。不出门偶然作诗二首。

译老人拄杖穿履，来到一座茅亭。西园花朵凋谢，已经不再关闭园门。翠绿的被褥覆盖着一方土地；几位红妆女子仍然姿态娉婷。可怜那些疯狂的黄莺和蝴蝶，全都停歇了；颇觉风云之中另有经营。听说陂田积雨深达三尺，远城正在排水，种植春秧。在茅亭下筑屋，亭旁小池刚积了新雨，沟渠相通，水面在傍晚泛起光彩。春风掠过尘埃，水面像明镜一样倒映并吞纳林木，仿佛卧着青云。泥中生出无数蘋藻，江上的鸟声坐在这里也能听见。太液池和渐台深处，北斗星悠闲地运行；拄杖穿履，得以亲近这片景物。和李县令减免赋税。晚季田地已经荒废，麦田刚开始耕种；我戴着官帽，踏着星光独自出城。只看见饥寒中的人哀号，年末却听不到庆祝秋收的箫鼓。仓中若没有农父，哪里会有丰收千斯之庆？这里的赋税比周人什一税还轻。抚育百姓本来就要靠县令，切莫辜负圣明时代挂念疲惫百姓的心意。赠给无咎。快哉亭下，水光连接着城郭。落日和断霞相互映照，明亮灿烂。人在卷起帘子的酒席之间，诗句从挥尘谈笑中自然生出。扬州何逊的风流遗韵仍在，江夏黄香的诗句格调清新。《柯山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八。宋代张耒撰写。七言律诗。万松亭有感。山路崎岖，穿行在青翠山色之间；石上云气和秋露沾湿了秋衣。朦胧中小睡一会儿，竟又做成一场梦；吟诵新诗，姑且用来充饥。千里归来，人事已经改变；四年辛苦，旧日容颜也不复存在。只应亭下的青云盖仍然如旧，苍苍的树干高耸，粗达十围。送女婿陈景初回钱塘。您的父亲风节高尚，年老后更加坚定；您的兄长清正自守，学问有所传承。因为喜爱诗书和贤人的事业，哪里肯以葛布衣服、粗劣包裹为羞？多年在京城，劳苦得连梦中也想归去；如今驾一叶寒流中的船，放舟而行。饱读前人的书，勤于笔砚；来信寄给我，好好编纂文章。登悬弧城，感慨吴、李旧事。将军带着兵甲从天下归来，丞相的旌旗遍布大地。可笑那发怒的螳螂还要逞强举臂，却不知道蛰伏的门户将要惊起雷霆。顷刻之间，武相的深重冤屈得以洗雪；指顾之间，山东的叛乱境地被打开。吏部尚书的声名千古长存，段碑如今又在何处卧于苍苔之中？二月十七日想招客人饮酒，却因风沙雾霾未能实现，作诗一首。本想携佳客到高堂宴饮，园林中的春风却又狂乱起来。它还带着冰霜残余的气势，尚未分给桃李美好的风光。青山无情，藏起云雾缭绕的山峰；流水生出波纹，荡漾着野外池塘。不饮酒又何妨，回来安坐；关起门扫地，独自焚香。鸿轩下有一株蔷薇。我刚到这里时，它的生机大概仅仅还剩一点。我替它灌溉、培土并加以防护，今年春天便大为繁盛。仲春时开了数百朵花，花萼大而且像芍药一样，丰盛艳丽，是近来从未见过的。我将要前往黄州，斟酒为它饯别。堂下的蔷薇，是我亲自灌溉，辛勤劳作才看到这一春的花朵。时光像车轮转动，没有停下的轨道；客人像飞鸿，居处没有定所。一年之间相互邀约，陪伴寂寞；明年又有谁来面对芳华？驱车又要前往黄州，隔着风月相望，只能叹息。早晨登望嵩楼，眺望少室山的雪，因为害怕风大，不敢招请客人。临汝城中，春雪已经消融；在望嵩楼上面对高峻的山峰，山峰已经冲破雾气，显出孤独秀美的姿态，不容许春寒侵入高远的天空。若子晋的玉笙并不隔绝，浮丘公的仙人衣袖仿佛要来招我；于是便想召客人一同清赏，却苦于害怕春风吹入我破旧的貂裘。下春风岭。向东归去，已经越过春风岭，走完千山万岭，道路渐渐平坦。人事如水泡，能有多久？光阴如马驹穿过缝隙，实在令人惊惧。居民零落，却多了新屋；路边旅店依稀可见，还认得旧日路程。世事已经尝尽，身体也老了；这样区区奔走来往，只觉得人生可笑。在江亭与故人告别。在渡口亭边举酒饯别，彼此东西分离，再没有剩下的一点红花。农事因一春的积雨而荒废，长淮千里都被阴雨笼罩。驾着东风，不要再谈世事循环之外的是非，姑且把骚人的愁绪寄托在醉眼之中。船鼓已经敲响，竹篙和缆绳都已起动，客人的行程为何也这样匆匆？读黄鲁直的诗。江南的宿草覆盖着一座荒丘，试读遗留下来的诗文，眼泪无法收住。

译不踩着前人的旧路行走，却独自惊叹他在当世擅长风流文采。一位白发客人在江边举杯，遥对万里之外黄茅遍地的岭外州郡。虎豹磨牙守在九重关隘，向重华帝哪里申诉才好？姑且南游吧。登城隍庙。灵祠孤高绝立，压在城头；向下俯视，清澈的护城濠曲折流淌。整日风尘使几席都昏暗，有时传来祭祀春秋的箫鼓声。向西望是太昊祠和千株树木，向北望是封君的坟土一丘。旅客登临远望良久，春日的心绪很容易引起骚人的愁情。奉议杨君是我的姐夫。他廉洁安静，喜欢道义，不与世俗交往；所造诣的道理精微玄妙，有所得却不炫耀。不到六十岁便去世，我确实为他铭刻墓志。他的儿子克一又编纂他的遗文，请我题写在卷末。回想往日，不知不觉眼泪纵横流下。杨君坟上的树木已经萧萧作响，遗留下来的笔墨文章也沉寂已久。亲友面对宿草坟丘落泪悲伤，奴仆长期饥饿，只能守着空瓢。平生所喜爱的事业，谁能继承？后世的高名，连尸骨都已消散。想斟一杯酒浇在墓道上，不知遗魂若在，能否被《楚些》招来。老舅寄居在陈州，各种情况不能全部陈述，姑且用两首诗代替书信；有空时请和诗，那就很好了。想知道我这个老头住在陈州的情况：古寺萧条，只有几间屋子；幸好还没有断粮，惭愧不能像孔圣那样；没有环堵之室，却羡慕陶渊明。杂乱拙劣的诗句，哪里谈得上宠辱？浮云本来没有什么可惊惧的，只有消磨光阴必须靠美酒，这件事还应当费心筹划。浮生已经老去，只能任其悠悠过去；眼下却免不了为饥寒忧虑。全靠《黄庭经》想使自己抗拒衰老，哪里禁得住白发又增添悲秋之感？所欣慰的是耳中常常清静，渐渐放开胸怀，内心便得到自由。胸中郁结苦于还没有完全消除，每逢风月美景也会生出闲愁。赠给邠老。【案语：首句脱去四字】炎热蒸腾，想念你在柯山守着旧日房屋。卢老如今已经没有僧人给他送米，官吏却来征收租税；上书自我推荐，内心应该感到羞耻；扶杖亲自耕作，计划并不算差。如今九重关门虎豹肃穆，进入王门，眼看就要拖着长衣襟了。仲夏。云间的赵盾，越看越令人害怕；深渊底下的武侯，正在熟睡。若没有一场雨施加恩泽，恐怕三伏天就要燃烧起来。计算着商量买酒的事，哪里有这么急？束带坐在官署中，真要使人发狂。平生不懂得做趋炎附势的热客，姑且吃饱饭，翻看旧书。经过泗州，推官王永年退休回乡。王永年四十岁便退休，这是士大夫中少见的事。因为思念田园，便拂衣辞去官职。像您这样勇于退隐的人很少，摆脱尘埃，脱下青衫而去；乡里惊叹您年纪轻轻便生出白发。南边田地的稻粱仍然年年丰熟，旧山中的灵芝、白术也在秋日长得肥壮。从今以后百年都将是闲适的日子，寄语人间那些徒然的争论是非。依照韵脚和范三登淮亭。身体如同寄居汀洲的客雁，向北望去，不要再登王粲楼。残雪和朔风使人惊觉年末已到，早梅和新柳又触动春愁。甘愿无用，以免遭受斧斤砍伐；怎敢在波涛中比较谁更善于防范？奔走尘埃之中，正想归去，只怕被勒令迁移，反而使故山蒙羞。离开山阳进入京城，寄给徐仲车。孤城中芳树一层层呈现碧色，村落到了黄昏，只看见灯火。回头望去，事情仿佛仍是前夜的梦。走出门时，心情像下山的僧人一样；做官以求行道，时常难以实现，想谋求闲适又没有力量。寄语东皋，多多酿酒，等我归来时替我解开行藤。题写在淮阴孙主簿的墙壁上。荒凉的官舍面对淮河水流，举杯相逢，只为稍作停留。夹道的老椿树上乌鸦哺育小鸟，隔墙的荒草间牧童呼唤牛群。渡头人家，前村市集；天边那只船，是从哪里来的？自古诗人最容易感慨，新作应当能够写出骚人的愁情。题写洪泽亭。三年来，我像随水漂泊的浮萍，作淮海之间的客人；今日又在亭边停泊船只。人如垂杨，随着日子推移而衰老；事情如流水，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对万事清闲自在常常难得，把做官当作谋生，是最笨拙的打算。此生一定知道还会到达某处，却这样忙忙碌碌地奔走，究竟想求什么？夜宿泗州戒坛院。楼上钟声鸣响，夜里门扉紧闭；风吹檐角送来雨水，飘入稀疏的窗棂。老僧坐着睡觉，靠在深墙边；童子手持经书，守着昏暗的灯。千里尘埃

译，长期漂泊停留；五年的忧患，困顿地侵凌着我。谁知道避世的天然子，一见禅翁便心悦诚服？夜宿柳子观音寺。

译黄尘铺满道路，磨破了客衣；古寺荒凉，姑且停下肩上的负担。疲倦的身体一放下，便能安稳地躺在榻上；洗去满脸汗水，面对寒泉顿觉畅快。野僧做好饭，挑着蔬菜送来；童子带着茶，对着客人煎煮。夜深月高，风铃响起；木鱼声把人唤醒，直到五更才又入睡。寄给滁州同年邵子发，作诗二首。先生才华豪迈，官职却还低微；穷困冷落的城中，有谁知道您？不要嫌五斗俸禄妨碍高远兴致，姑且与青山一起作好诗。得失可以同陶令饮酒一样看待，功名不要去问蜀庄的蓍草。三年漂泊，甘愿承受忧患；什么时候才能一笑，以慰藉离别？近年来把万事都交给禅宗，两鬓虽然还青，心却已经老了。想借一杯酒向希许子请教，又将靠五斗俸禄继续做无功之事。春来行乐，您应当已经厌倦；年老之后裁作诗篇，我还不够工巧。听说琅邪山色很好，便题写新诗寄给清风。雁。大雁知道时令而趋避迁徙，万物中最难远行千里。萧萧地振动羽翼，水乡稻谷收获后，早晨的食物也缺乏。海天霜重，夜里飞行十分寒冷；烟云随着秋天离去，南山变得温暖；风和日丽，春天归来，北方旷野变得宽广。凭借九万里高飞腾跃，哪里能够测量它的气势？射鸟的人设置了各种箭绳，手段徒然很多。己未年早春有感。南国的柳树已经泛黄，黄莺却不知道人的心情，为什么还要遗憾春天来得迟？积雪抽出越冬麦苗，天晴时叶上像落着雨；枯老的榆树在焚烧后只剩枝条。带着酒有谁来探寻寂寞？承受俸薪，只适合学习支离的处世方式。近来知道面壁观心，安心的方法也打算用来调治自己，不再作诗。和袁思正等诸位同登楚州东园楼 拄着藜杖，萧瑟地面对云沙；白发之年逢到春天，只能叹息。年老容易因远眺千里而伤感，眼前又惊见一年一度的花开。大地平旷，原野与云天相接而平直；天空带着清澈的淮水，斜斜流向大海。好在还有这风光供我醉后挥笔，我这一生以诗酒为生涯。和宏父所作的新秋诗 年年庭院里的梧桐叶，总替诗人首先报告秋天已经到来。已经惊觉岁月流逝、白发染霜而悲伤，更想面对山川吟咏《四愁歌》。浮生中百般感慨，只是徒然自苦；一醉之后，万千忧虑同时停息。瀛州的仙客不要惆怅，径直驾一叶烟浪之舟泛游三山吧。送江瞻道赴汝阴县尉任 少年时相见，转眼已经蹉跎；相隔千里分别，又能怎么办呢？世路艰险，知道你在人世间少有忧患，却嘱托我承受的忧患很多。你在山阳的穷巷中客居了两年，乘一叶小舟，伴着清风渡过颍水。我因为与你分别而感慨身世，取琴向西远望，独自悲歌。和周楚望同饮于华园 拄杖携手踏过青苔，潇洒的池边亭子为客人敞开。柳色渐渐被秋雨染暗，荷花香气时时随好风飘来。斜阳仿佛想为诗句增添妆饰，新月邀请我们一同映入酒杯。对于身世，我已经甘愿长久寂寞；幸赖你在此徘徊，使我忘却形骸。登楚望北楼 高楼袅袅耸立，百尺长梯；秋风中有客独自攀登。道路走到尽头，流水还向更远处流去；目光望断夕阳，西边还有更西。卷起帘子，仿佛在迎接轻燕飞入；柳色深处，不时传来暗中蝉鸣。洞庭湖落叶使骚客悲伤，鸭鵊鸟又何必特意啼鸣呢。赴寿安任途中泛舟汴水二首 向西行来，秋日的兴致一天天萧条；昨夜新霜降临，赶制了夹絮的袍子。菊花开遍而花蕊也将残尽，余寒全都落在旧日水痕之中。官道旁树木萧萧，尽是黄叶；处处村旗之下都有浊酒。我老来补授一官，向西进入洛阳，幸而听说那里山水颇有诗意。漂泊失意，云随着夜雨散开；西风仿佛催促早寒到来。清晨雁群从平沙上飞起远去，霜风吹动衰败的树叶，发出声响。纷扰劳苦的人生迁移着岁月，纷纷从眼前经过，转眼便化为尘埃。置田买屋实在是良策，功业终究应当与命运相随。经过少室山 驱车接连赶路，不知疲劳。翠色的云气和山岚之光，压在褐色衣袍下。阳光温暖，峰峦舒展开来；少室山上雪意未尽，松柏靠近嵩山而高耸。山行已到岁末，风霜令人苦楚；地势从西而来，气象雄伟豪壮。眼前胜景正想吟咏，却满目都是；烟霞深处，真想在那里筑屋隐居。寄蔡彦规并致谢他惠赠酥梨二首 亲自煮制的新酥，刚一打开便受到宠爱；秦地的霜气仿佛还留着汗意，紫色的梨子红润如腮。旧园中的歌舞已经消散，唐宫也已荒废。醍醐灌顶般的美味，仿佛从佛国传来。你寄来它们，远隔千里传达情意；遗憾的是你不肯举起酒杯畅饮。西来的新鲜滋味，更增添乡思；淮地的螃蟹、湖中的鱼，也该很快回来了。洛水北岸，锦屏山西边，竹树萧萧，面对青翠的山色。风月有情，常常仿佛还是旧日的山川。这里确实美好，却不如归去；以文章度过晚年，甘愿没有实际用处。任凭鱼鸟自在，自己也久已止息机心。寄语长安那些疲倦的羁旅之客：近年来为什么寄来的书信这样稀少？三乡怀古 清澈的洛水向东流去，一去不再回还；汉、唐遗留下来的往事，时有时无。荒芜的庙宇中，古树连接着空寂的山谷；废弃的宫殿里，春草蔓入乱山。[原注：光武祠连接着连昌宫。]南边道路上柳絮飞舞，行人寂寂无声；空城中花朵飘落，鸟声阵阵。登临此地不知经过多少次，游人已经老去；又面对东风，鬓发将要斑白。寿安怀古 萧王积聚兵甲的往事徒然流传，子晋吹笙已经离去不再回来。千里之地荒芜，而山色依旧；百年间兴亡更替，只有水声悠闲。野鸡飞过田垄间新耕的麦地，花落在丛祠和旧战场。客居做官而远游，仍来凭吊古迹；苦于没有酒杯，怎奈愁容满面。在水轩书写所见，并招请寿安同僚友人 官务清闲，不觉为文书劳累；一领竹席伴着清风，午睡枕得很高。静静拂拭小屏风上的女几山图，借着新竹写下《离骚》。城中空旷，斗雉独自飞翔而健劲；柳色阴暗处，幼莺学语，声音娇嫩。东县官署中有谁来拜访我？我想买些村酒，再备办山野饭菜。连昌宫 长安的帝王气象已经消散，面对古代遗墟凭吊，满怀遗憾悲怆。宫殿化为尘土，新生草木覆盖丘陵，再没有主人。雨后在田垄间耕作，寻找遗留下来的宝物；夜静时溪泉流响，细细的水波传来。才子也已经化为泉下白骨，百年之后，只有我独自吟诵旧时的诗歌。观看洛水涨水 雨水锁住山川，白天也不能放晴。洛水一夜之间上涨，仿佛被催促着；从西面奔来的水势冲击群山，山都仿佛震动；向东转流时，水声包裹着厚重的大地回荡。一片清晨的曙光，仿佛吴国军阵的铠甲；万千声响，仿佛稽山的雷鸣。[案：此处脱二字。]有谁愿意和我一同抱着乘桴远游的志向？即使一直到蓬莱、瀛洲，也真是壮美啊。芳华阁 帝王的仪仗已经无影无踪，御驾经过的道路也已毁坏；旧日的名称还能够题在高台上。斜月下，拂晓的树上鹎鵊啼鸣；暖日中，春草丛里野雉求偶。清澈的洛水夜声缭绕山谷回旋，锦屏山晴日的景色照耀着人归来。满眼都是凄凉的兴亡遗恨，谁是能为这座芜城作赋的才子？福昌杂咏五首 张翰飘然兴起切鲈鱼的念头，长久客居周南的我心情又如何呢？风声为故国荆棘丛生的土地而悲鸣，夕阳照着空城和野鸡野兔出没的废墟。明月下传来捣衣声，仿佛听见洛阳的杵声；故人凭借鸿雁寄来南方的书信。羁旅中的歌唱艰辛，只能空自弹击剑柄；谁会想到朝廷的餐盘还没有鱼可吃呢？向东望去，川原环拱着别都；汉、唐的冠盖旧事已经化为丘墟。大地横亘着嵩山、少室山，是雄踞中原的形胜；轘辕关天险，足以困住千军万马。宫殿荒凉，令人痛恨兴亡；山河惨淡，只留下战争的余迹。登临时看不见淮南的道路，只有风尘沾满客人的衣襟。乘云飞去，不再顾念家园。女几山荒凉的祠庙，只有一条斜斜的小径。溪水流入乱云之间，发出如鸣玉佩的声响；树木盘绕着苍黑的巨石，像老龙和老蛇。夜寒中，玉镜般的明月悬在空中。天空碧蓝，霓裳般的衣带拖曳着彩霞。山陵谷地容易变迁，尘世的骨骸终将老去；衰老的容颜更想服食丹砂。天空倚着重重翠绿的山冈；倚楼搔首，又徒然在空中书写。长满莓苔的古屋经受秋雨，空山草木在夜风中发出声响。汉代的帛书从北方传来，招引塞外的大雁；向南望去，仿佛楚地的招魂歌使人思念江边的枫树。身世漂泊、困于尘埃，令人悲伤；近年来白发仿佛正一步步向我逼近。

译满眼凄凉，只能供客人增添愁绪；断霞残照，使人想起沧洲。风云萧瑟，三川笼罩在秋夜；星斗纵横，万重山壑都是秋色。骑省年老衰迟，只能徒然作赋；滞留荆蛮之地，感慨登楼远眺。迷离的魂魄不必等巫阳招回，自有《骚》体诗篇接续《远游》。福昌 故苑的芳华之路已经难以寻觅，连昌宫的宫阙使露水沾湿衣襟。繁华时的冠盖车马已成为往事，战争使山河留下万古悲哀。野外苍凉，是新雨滋润过的土地；秋声萧瑟，来自夕阳下的树枝。我还没有东归的打算，姑且在天边登临，写下诗篇。牛谷口 十万完整的军队，一战便擒获了谷地中的敌军。盘曲苍莽的峡路，幽深而凄凉。古今兴亡的往事，辽阔天地间英雄割据的雄心。洛水涨起，傍晚的雨连接着各个山谷；秋云低低地抱住半山，山色阴暗。文皇的功业如今在哪里？磨灭的荒碑，已经被蔓草侵没。归马二首 归来的马疾驰不停，不肯受鞭；晚霞如画，照着晴朗的河川。萧疏的黄叶，伴着孤舟飘零；秋云、断雁，天空连接着水面，使登山的楚客悲伤。杀鸡斟酒，喜爱这些仙境般的景物。任凭衰老追随着霜白的鬃毛到来，也不要让愁绪来到玉杯边。萧萧霜发独自惊叹秋天，病眼在天边傍晚时倚楼远望。冯唐已经老了，仍然没有得到任用；思归的庾信正满怀愁绪。溪水贯通，积雨使水流更加壮盛；山势进入重重云层，翠色仍未消歇。一场梦中，仿佛在淮南经历了经年离别；菊花林还将随着水流漂向洛阳。岁暮在官舍感怀记事五首 衙门的鼓声咚咚送走夕阳，过了很久也没有客人登上高堂。像陶渊明那样的柳树已老，秋天多雨；像王子敬那样，毡席寒冷，夜里降霜。山树叶子稀疏，晴天可摘取果实；斋房的炉灰温暖，清晨焚香。经国治世自有英雄人物，我这闲散官员只须属于“漫郎”一类。修长的竹子与高大的槐树交相掩映着门庭，官舍清幽潇洒，靠近山间云气。醉卧时常常像陶彭泽，仕途境况却比郑广文还贫寒。清晨捣碎秋菊，作为食饵；收取寒松的松子，和香料一起焚烧。整年门巷没有车马，只有清风陪伴着这位君子。霜中的菊花姿态柔美，尚且还有花朵；萧条的树木间，傍晚乌鸦啼叫。万竿修竹环绕着侯府，十里青山隐藏着宰相之家。麋鹿一同游荡，熟悉野外的性情；以诗书相伴，便是我的生涯。清冷的官职自有贫困中的快乐，哪里敢向朱门中的肉食者夸耀呢？北风吹着大雁翩翩飞去，我滞留周南又过了一年。田地因为年成荒歉，陶令酿秫米酒也无人来求取，广文先生更没有钱。清晨以香笼罩钵中之水，诵咒后坐在温暖的蒲团上。后半夜听禅更，感谢晴明的好山色；几座残雪覆盖的山峰就在屋檐前。笔床、茶灶、素色围屏，清幽的书斋潇洒自在，灯火明亮。树叶凋落，风霜初临十月；面对寒冷的星斗，已将近三更。靠读书和饮酒消磨漫漫长夜，案上满是书卷，把闲愁交给斟满的酒觥。与世求取功名越来越疏远，身体也渐渐老去；官务清闲，何苦厌恶这山城。远望女几山的雪 万山高高聚集，女几山在晴空下；卷帘刚看见峥嵘的雪峰，晨光迎着初升的太阳，照亮千重山峰；寒气进入阴冷的风中，直到五更。晴朗的山色向北面对秦地，白雪带来寒威，向东环抱洛阳。清坐观看沟壑承受余下的雪泽，交给春天的田地逐一耕种。永济桥 废墟中的庙宇无人凭吊，毁坏的墙垣和旧桥遗址至今还在。野岸侵入水波，长出新草；老沙啃蚀石头，留下旧日痕迹。金殿的基址藏在兔穴中，玉舆经过的道路已经断绝，只剩下半边樵夫村落。甘棠古道上车轮马蹄都已断绝，落日下空山被暮雨笼罩得昏暗。雪晴野望 萧萧声中，空谷隐没在山云里；渡水的人归向哪里？村中樵夫走过的小径被积雪遮没，唐苑的道路难以辨认；寒冷的鸟声聚集在汉祠门前。公堂中官吏寥落，只有修竹靠近山岭；树林稀疏，可以看见饮水的猿猴。客人坐着没有毡垫，您不要笑我，陶潜也曾有满樽的酒。福昌南望 早晨的市朝已经变迁，再也不会恢复；傍晚云气铺平原野，水声潺潺。山川在繁华之后显得寂寞，城邑萧条，只有鱼鸟自在。鹤柱经历千年，却没有故老可以询问；仙人棋局一盘，便换尽了人间。古今兴亡哪里才是尽头？不要对着雍门琴徒然悲伤。戒除醉酒 我平生嗜好饮酒，也喜爱《离骚》；痛快饮酒，须知正合我们这一类人。做官辗转低徊，不过是为了几斗俸米；功名之事迂远难成，等到的只会是满头霜发。只应当节省酒器酒具的费用，不要厌烦沉溺于文书工作的劳苦。即使醉后吐在席褥上，您也不要因此自恃；丙公的遗事，已经久远而寥落无人提及。醉宿慈氏院，清晨起身 痛快饮酒，淋漓尽兴，半夜醒来；披衣坐着等待天明，窗户已经明亮。松风整夜清越，无边无际；炉火三更仍然温暖，仿佛有情。孤阁上传来钟声，天空昏暗凄惨；寒山戴着积雪，傍晚时分更加峥嵘。近年来渐渐害怕深饮，却勉强学刘伶，想借酒解除酒意。梅花 北风中万木正苍茫，只有梅花独占新春第一枝芳香。它自期终有一天能够调和鼎鼐、成就实用；论天下花木，更没有比它香的。月中嫦娥的服饰无非素色，玉女的精神也不崇尚妆饰。洛水岸边苦寒，所以相见太晚；清晨醒来，魂梦已经飞到江乡。送丁宣德赴邕州佥判任 邕州以南的亭障早已平息战事，不要嫌弃乘小舟行万里之远。岭外的山川，自古以来就秀美；幕府中的谈笑，正属于太平之时。天空连接着涨海，大鹏仿佛近在飞翔；长风卷过孤城。[“▯母生”原文疑有脱讹，无法确释。]不要因为想到跕鸢而忧虑迟疑。自古以来男子都看重功名。和陈器之同题迎福院轩 东风吹面，举杯斟酒。腊月之后一番梅花柳色更新，残雪使山色显得寒冷。傍晚横着的烟霭不动，野外浮现春意。这里保留着京洛的豪华气象，河川带着秦、韩之地战争留下的尘土。古今悠悠，您不要追问；只应沉醉其中，这才是天然真性。春阴二首 浓重的云层傍晚渐渐低垂，腊月的寒意新近消退，却还残留威势。风吹檐前雨滴，难以卷起帘幕；湿气引着炉香，衣服很容易沾湿。拿起酒杯独自饮下金错落般的美酒，探寻春色又有谁愿意弄脏锦障泥。山城冷落，没有歌舞，只有美酒随时可以携来。溪边树色昏暗，锁住傍晚的云；晚山像含愁的黛眉，面对人仿佛皱眉。不甘心小雪仍妨碍温暖，长恨闲云阴气常常占据春天。贵侯府中的客人佩着宝带金貂，帝京尘土中奔驰着装饰华美的车马。王城自古就是繁华之地，回首高歌，却频频惆怅地远望。寒食节赠给游人 幽暗的画幕映着雕花栏杆，一缕微香从宝篆香中残留。寒食时园林已接近三月，落花风雨中五更仍然寒冷。筝弦调好，宝柱声初稳；金壶盛满酒，还没有饮尽。明天到郊外踏青去，把雕鞍系在绿杨掩映的门巷旁。登谷州故城 这里曾经扼守要地、屯驻军队，如今往事已经遥远；倾斜残存的城堞隐没在蓬蒿中，春草遍野，牛羊践踏着秋日庄稼，连云的城墙上野鸡野兔骄纵出没。断碑横卧长满苔藓，昏暗的旧刻被雨水冲残，残花带着余烬。人世间的兴亡哪里有尽头？不要说荆棘丛生之处便一片寂寥。东池 东池暮春风光明丽，浅渠水声汩汩，细泉鸣响。菖蒲绕堤而生，青得像剑；荷叶出水，大小如钱。蔷薇正在不断开花，杨柳任凭飞絮飘扬。邻翁的芍药正好盛开，预计花开之时一定要醉卧其中。暮春赠陈器之 牡丹已经开过，秋千也已拆下；鹎鵊鸣叫时，正是三月天气。整日好风吹着如雪的柳絮，一池春水上漂浮着钱一般的荷叶。溪边的蒲笋可以供作早饭，堂上的图书陪伴白日睡眠。端坐在偏僻的城中，还能得到什么？只是把风月收进新写的诗篇。离开光山驿

译在驿亭收拾行装，询问还剩几更；斜月已在西南，鸡还没有鸣。匆忙奔波的劳人，常常睡眠不足；绵延遥远的道路，苦于没有情趣。农家年成丰熟，人情也好；野路雨后，秋气清新。我老来得到一州之职，便收敛才拙离去；朝廷台阁中鹓鸾般的人物，全都是杰出英才。妻子生日 跟随我奔走四方，她从不嫌弃清贫和粗劣的食物。黔娄住在四壁空空的屋子里，却常常因贫穷而醉；高堂上的寿母年老了，身体仍然安康。无论艰险顺利，百般遭遇都由命运安排；无论困厄通达，心志始终刚强。今年生日，心中没有烦事，正好为儿孙举杯祝寿。次韵张公远二首 襄王座上征召词客，子建车前有美人涉水。她忽然经过低垂鬓发、流转目光之处，争先含笑；只有我独自来时，东边太阳已经落下，终究没有下雨。登楼上书时，应该会有碑刻流传。令人肠断的是吴王烟水之国，驾一叶小舟何时才能追随防夷而去？平淡的春云捧着额头，浮动着秋日般的光彩；剑阁附近，行人如流。没有可以断的愁肠，才算是遗憾；有药能够医治的，便不是真正的愁。何时可以挑琴而弹，只是有此技艺却还没有传授。驱赶豆虫也没有办法，遥想你在春窗之下添写的梦境，尤其在酒樽前、烛光下感到羞惭。《柯山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十九 宋 张耒 撰 七言律诗 和陈器之谢王渑池赠牡丹 用十首新诗换来牡丹，特意邀请春色进入深山。御袍黄颜色的花粉天然淡薄，醉脸胭脂色的花朵格外深红。[原注：所得牡丹有“御袍黄”“添色红”两种。]花开得晚，是春神格外留意；花落得迟，晴日里陪伴春闲。[原注：奇花常常开得很晚。洛阳人用帷幕护花，可以使花多留半个月。]兴致狂放时把花插满乌纱帽，还没有打算在酒樽前感叹鬓发斑白。和闻莺诗 东风缓缓吹来，万条柳丝摇曳；啼莺总是自然地与春天相约。晨起妆容已残，刚从玉枕上醒来；白日绣倦，正是倚着纱窗做梦时。羽毛文采斑斓，自然奇异；不是隐居山谷的好声音，应当有人知道。风流的潘令富有才思，为了你，春天到来时我特意作这首诗。和陈器之同游大宋陂遇雨 薄云遮住太阳，清晨阴沉沉的；春天虽已将尽，残余的芳香还可以寻觅。倚着酒意豪兴连写诗卷，遇到强劲的酒友便斟满百杯。山色在左右如双扇画屏，雨脚峥嵘，仿佛万千羽林军。傍晚沙路放晴，归马奔驰很快；一弯新月升上烟雾笼罩的山岭。和陈器之苦雨诗 急雨凄风不肯停歇。三川烟树遥远而迷蒙；山中洪水倾泻而下，仿佛千雷震怒；重重云层压到地面，像万重帷幕低垂。泥泞道路纷乱，犹如野鸭奔走；昏晨之间一片萧萧，只听见邻家的鸡鸣。愿为您借来扶摇直上的风，静静扫平郊野，让马蹄自由驰骋。依韵和晁十七所作见招诗 尽情送走春光，纵有万壶美酒，也不敢推辞骑瘦马为您奔走。桑田日暖，斑鸠呼唤雌鸟；杨柳叶深，黄莺哺育雏鸟。诗意虽冷清却有情，便去寻访水石；年成丰收而没有盗贼，正好起身走入芦苇丛。河阳的潘令是风骚之客，醉倒在酒樽前，也允许我如此放纵吗？鹿仙山 溪水清澈，山色秀美，神仙隐居其中；乘鹿的真人已经离去。天地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壶中仙境没有客人到来；肘后所藏的方书，又有谁来传授？秦始皇采药，迷失在蓬莱仙岛；汉武帝烧炼黄金，只得到紫色烟气。真正的仙境寥寥无踪，究竟在哪里？不容尘世之人妄自攀附因缘。寄晁应之二首 勉强读着诗书，叹息自己已经白头；一官在外漂泊，寄居在东周。匏瓜有蒂相系，身体难以离去；人间又没有足够的音信，处境更加幽寂。晚年得以结交贤豪，稍稍宽解病中的愁思；年老了只能用文字抒写离愁。相思一夜，本想亲自谈笑；梦被云山截断，只能相对而愁。美玉般的耳饰和玉环，令人眼目豁然明亮；碧梧翠竹映照着人，清丽可爱。同车而行的汲黯，如今已难以相比；挟弹而游的潘郎，旧日早已闻名。自然是风流才华承袭家世，眼看便能谈笑之间取得公卿之位。尘埃中落魄失意，谁能像我这样？一事无成，白发却已经生出。乔木 屋北参天的乔木高高生长，凭依着清凉之处，遮蔽高堂。鸟声幽远，重重树阴合拢；风吹来时，翠叶翩翩而清凉。它已经甘愿以孤高凌驾夏日，也不妨坚守衰老，迎接秋霜。我把自己投身于麋鹿出没的无人之地，若没有你，这些烦忧

译很难忘却。竹堂 谁说守着清冷官职便只能清贫？家宅四周有十万竿翠竹。它们本应与流水深深相伴，不必等清风吹来，自己便已经带着寒意。学得凤凰鸣叫，真是自许不凡；化作飞龙而去，终究不肯长久盘曲。知道世间是什么世间、没有后来者吗？难道只有王郎能独自与它相欢？夏日二首 年老之后读诗书，确实没有功效；偷得清闲官职，姑且允许自己懒散养闲。山影映入庭院，太阳刚刚转过；水声穿过竹林，自然带来清风。傍晚催促萱草花蕊，天暗时又收拢；阳光照射石榴花房，正午更加鲜红。观赏景物、赋诗作句，究竟有什么用？两鬓萧萧，自己将要成为衰老的翁叟。重重云层卷着雨从山那边飘来，遍洒田野；直到天明才回转。晴山错落，仿佛移动北斗星宿；阴森的峡谷中暗藏着夜间的风雷。佳人夜夜怨恨齐纨扇，骚客年年为鹎鵊哀鸣。想要看见清秋将近的消息：明月之下，白露沾湿青苔。冬至日有感二首 两次遇到冬至，惊觉自己已经老去。远在周南，面对景物而为佳节悲伤。风烟长久惨淡，他乡的人物却自得其乐。荆棘丛生的崤山、渑池一带，秦关已经破败；芳草树木繁茂的隋苑，也已毁坏。[原注：隋朝有芳华苑，在县城东面。]惆怅地远望高歌，回首一次又一次。今日节日，不要违背这杯酒。独卧孤村，已经两次见到冬天；独自搔弄华发，思绪无穷。荒山极目，满是大雪；老树面对庭院，昼夜承受风吹。佳节时妻儿备好酒杯，在茅斋中斟酌饮酒，安慰我这个愁苦的老人。未央宫清晨朝贺、仰望天子冠冕的景象，正在炉烟缥缈之中。岁暮在福昌怀古四首 谷州故城 原野北面的荒城，是旧日的谷州；文皇的功业广大而悠远。天子的兵戈挥去敌军，开拓东部中原；金甲将士凯旋归来，献上两个俘虏。想象当年英姿，光辉照耀日月；苍茫的故国，已经被弃置在林丘之间。山川惨淡，只能徒然回首；落日、悲风和蔓草，构成秋日的荒凉。张子房 谋臣处处都有名声，谁能与留侯张子房抗衡？帷幄筹谋，决定楚汉兴亡；帐中谈笑，便使韩信、彭越等人奔走效命。害怕被诛杀的老将争相砍下敌人首级；功成之后高卧退隐，更懂得保养生命。平定乱世，正须依靠世间罕有的贤哲；乘时而起的儿女之辈，只是徒然纵横争逐。李贺故宅 年轻时的词章曾震动当时的人，末世的文章早已失去真实；唯独喜爱超越物象的诗篇，只应是山水与精神相契合。清溪之水环抱着荒凉的住宅，幽谷之花开放在寂寞的春天。天上的玉楼终究恍惚难凭，人间遗留下来的往事已经化为尘土。连昌宫 想要询问兴亡之事，眼前已经令人惨然。桑田沧海变幻着人间，无情的野水依旧流淌，青春仍在；南山不动，白日悠闲。伐木声传入清冷的溪谷，啄木鸟鸣叫，高柳映着晓色。蛾眉纤细，皓齿终究化为黄土，谁说仙宫中还有使者回来？因病请假，寄给杨器之 喝了冷饮，寒气侵入体内而自己没有察觉，所以病弱的身体应当更容易衰羸。老人向来懒散，何妨让患病的太守也兼容这种自私。雨水和汗水欺凌着风，本来就湿；火云挟着烈日，所以行走缓慢。江楼清幽绝佳，实在辜负了它；正是斋居而禁酒的时候。我在元丰戊午年从楚地到宋地，经柘城到福昌，时年二十五岁。十年之后，即元祐二年，再次经过宋都，追念生者与死者，怅惘而有所感怀。宋玉台前，官树林。十年漂泊的孤客，独自沾湿衣襟。白发与青鬓之间，隔着生者和死者。落日映着断续的晚霞，不分古今。暮云笼罩梁苑，雁鸭隐约昏暗。长久泛游吴地之船，江海深远。阅尽世间悲欢，只叹老眼昏花。呼唤儿子取来酒，斟满十分。宿在马庄寺 冒着泥泞赶路，我的马僵硬得几乎要倒下。空寂的村庄里，落日之下遇不到一个人。打开荒野寺院的门，里面洁净得像打扫过一样。老僧出来迎客，闲淡而且真朴。佛案上的青黄供品，园中的果实细小。斋厨中汲水清洗，频频以野菜为食。近年来走到各处，心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念头。静静面对同一龛中的金色佛身。永城道中 向东走了十天，有什么可见的呢？只有衰草和白茅，梁宋一带的池泽上刮着大风，官道旁的树被吹断了一半。将要下雨，野云低垂不飞。十年间所遇到的事，大半已经成为陈迹；行走千里而独自忧愁，怀念着所思念的人。将来有一天乘一叶扁舟离开江湖，白发映照青铜镜，早已相

译约。赠给柘城主簿王微之

译穿青衫所得的俸禄苦于不足，头上生出的白发却颇有余。司马相如写成赋后还要洗涤酒器【原注：王作《宋都赋》】，贾岛作成诗后独自骑驴。先生不把五斗俸禄放在眼里，漫郎暂且以一官之职读书。自古以来喜爱贤才便惭愧于喜爱美色，谁能早晚驾车来拜访于株？夜泊泗水之上，遇风雨受阻 雨昏暗了古岸，断绝了人的踪迹。天色漆黑，孤城关闭。水关上灯火明灭，酒樽之前我刚刚抱膝而坐。淮河之上的风云仿佛要移动山岳。鱼鸟躲避人，哪里值得奇怪？蛟龙翻吹着巨浪，自己也不得安闲。即使乘着木筏，又能做什么？沧波之上年岁将晚，也应当知道归去了。欣喜七兄病愈二首 净名居士本来并没有病，五禽先生能够保养身体。家里人只是惊讶，少林寺观察乡里而不知；颜子贫穷，身体内部的状况自己本来知道。精气就是药物，人世间唯有道能够通达神明。高兴地听说你渐渐离开乌皮几，天气放晴，花香仿佛要逼近人来。南邻有隐士，炼龙虎鼎【原注：陆先生平叔，是有道之士】；东寺有比丘，守持坚密之身【原注：圆明师，戒行没有瑕疵】。想知道十户人家中哪里有可信之处，只看这两位贤者，他们都不是世俗之人。战胜天魔，刚刚进入禅定【原注：七兄已经断绝尘世缘分】；丹灶宝物已成，也不妨安于贫穷【原注：兄长新近悟得道家秘旨】。什么时候能与这位闲居士同住，穿着紫领长衫，快乐地参加社神之会？送曹子方赴福建任运判 平生以来，邺下曹公子的家世风流，理应有文章传世。横槊赋诗的故事还流传着曹瞒；相国有紫色胡须，却不是画中的将军。诏书宽大，百姓还有什么怨言？刺史威严，属吏理应勤勉。好好创作楚辞，再写些通俗的歌谣；如同云中降下的仙人，成为武夷君。依盛居中《夜饮》诗韵作诗 吴地衣裳已经厌倦了拂去洛阳尘土，梦中都想着在淮海之滨共饮一樽酒。常常希望脱下头巾滤酒，何况遇到投辖留客、苦苦挽留宾客的主人。苍龙星宿悬挂在斗宿旁，寒意降临长夜；翡翠杯中漂浮着花朵，温暖得仿佛春天。上界的高真足以组成官府，追随他们的却只是散仙。送麻田吴子野归山 麻田老仙驾驭清风，万里路程一口气便能飞越，如同飞蓬。走遍山川，出入天外；看尽世界，又归入壶中。经过勾漏山卖药的仙客，也见到乡里的高寿老人南极翁。我也有心游历八方，想跟随您借来葛陂之龙。和无咎二首 年华经过春雨，哪里能抵挡这样的客愁？得了温暖却不肯融化。眼看乳燕飞行，已经会哺育雏鸟；亲手种的小桃也随意开放出红花。世情交给睡梦，不必挂怀；泾渭之间以及万物的情态，逢到春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清明之时幸好还没有禁酒，应该珍惜红花紫花转眼便空的时光。喜爱饮酒却苦于没有钱，寻找春色却无奈有主人家阻隔。还没等黄蜂酿成蜜，已经害怕恶雨摧残花朵。云间明月无法采撷，海中蟠桃实在遥不可及。虚浮的名声误了人，使人无法摆脱；黑发日渐减少，哪里还能增添？和门下相公从驾幸学 继承圣人的文明，举行旧日典章；儒学宫中传来清道声，车驾停驻在胶庠。这里仿佛是阙里，是弦歌之地；经书奏读周代典籍，以隶古字体书写行遣。子贡从东方夷地思慕入学，接受成王赐予西方旅国之礼，等待来朝称王。鲁侯在泮水之滨，尚且歌咏诵读。这样的盛事，应当刊刻下来，传在孔子之堂。仿效白居易诗体二首 功名富贵都交给悠悠岁月，我高卧在山城，又度过一个秋天。静坐时香灯是安静的伴侣，闲行时麋鹿是同游的朋友。青黄相间的草木经过新霜，潇洒的溪山在夜雨收歇后更加清朗。回首十年前作梁苑客人的日子，白白地让白郤少年头。州中贫困，必须爱惜酒器和饮酒的费用；风俗鄙陋，也没有歌妓音乐可称道。幸好有蒲团可以供我安坐，不妨用藜杖帮助闲行；看着炊煮香稻作为斋饭，亲自采摘寒冷时节的蔬菜尝试做野菜羹。身外没有经营，内心也没有事情，近来心气已经完全平和。仿效白居易诗体赠杨补之 穿青衫的居士已经断绝荤腥，一张床榻空寂清静，仿佛身在山堂之下。黄花惊觉岁晚，酒樽中的绿酒使人感到做官清闲。胸中已经了却一切，明镜里即使看见两鬓斑白，也不要惊讶。我也久已怀有归隐伊洛的兴致，烦劳您先替我占卜一处禅关。双槐晚秀，三月一日初见新叶 春神无处安置繁华，也把它分送到我家。将来老树苍劲、枯枝败坏时会令人悲伤，今晨却有嫩绿从新芽中萌出。秃头老翁戴着帽子，稀疏的头发纤纤可见；村妇盘绕发髻，草草插着花。桃李树下的小路上没有人迹，绿色树荫笼罩的门巷正好藏着乌鸦。休假日不出门，听说西池游人很多 春风刮了三日，尘土涨满天沟，泥水令人发愁，污损了破旧的马鞍。扫过门后安静地关闭，不让客人来；倚着几案深居，学习坐禅。微雨掠过尘土，时而淅沥；细月窥视长夜，独自清丽。都城人懂得同残春争胜，大半都在西池听管弦。送李公辅赴宣城任县令 与你年少时骑竹马，正是一起游玩的伙伴；如今抱着孩子相看，头发已经像秋天一样白了。不要吝惜往来而使马蹄劳苦，还不必轻易调转船头。你正在窗间搜寻诗句中的山峰，我已经把情思系在天边的船上。手持书册在石渠阁中并无别的欲求，劳烦你时常寄来诗文，送给这位管城侯。休假日不出门 早已厌倦了衣冠上的尘土，渐渐得到休假，又何苦骑马匆匆奔走？隆冬积雪，春天却不下雨。昨日还有残红，今日已经满是绿荫。闭门清扫，不知道门外的世事；深深入定，充分体会到内心的宁静。陶令读书并不是为了求得解释，扬雄禁酒也不需要别人规劝。依王敏仲《至西池防饮》诗韵作诗 圣明的朝廷已经不再使用水军，姑且游戏般派出艨艟，插着防护树枝，水浪沸腾作响。戴黄帽的人在春风中行动，彩旗无力地低垂；哪里承受得住酒杯，难道还要推辞醉意？传话给春日风光，和我们一起游乐。远远可以比拟永和年间，真是继承了那时的风流；先临摹在茧纸上，留待后人观览。依王敏仲《池上》诗韵作诗 暮春时节余下的芳香还可以寻觅，晴天雷声中沙岸上传来车马声。苑囿中奏起广乐，和谐的乐声传来；池水承接晴空，倒影深沉。席上的宫花映照着御赐的美酒，座中美玉般的人物夹杂在瑶林之间。归去的人自己害怕严城的鼓声，回头望向桥西，太阳还没有沉落。题在外甥杨克一诗篇末 十年没有再登上天津桥，离开西都，已经经过几度春天？梦中的里巷使人迷失方向，诗句中的山河却显出精神。技艺已经成熟，真应当抛弃斧凿痕迹；学问丰富，文章自然不会贫乏。不要依仗吟咏儿女、兼写赠妇来取巧，须知自己渐渐与衰老为邻。题在李方叔文章卷末 将来苏轼会称誉你的文章，健劲的笔力翻澜欲上凌云。考中科举本来只是多余的小事，那么参加射策为何还只能得到上报听候？用诡诈驾车而捕获禽兽虽然可鄙，拉弓射落树叶也不过是徒劳。不要推辞再仿作司马相如的文章，寂寞中思索《太玄》，也不会放过你。刘景文答应送我毡裘却迟迟未到，作诗催促他 【按：原本首句脱去五字】毡毛柔软胜过春絮，细腻胜过膏脂和椒盐。疲倦的旅客发愁没有粗布短衣【按：第三句也脱去五字】；赠送袍服这样的雅致衣服，又何妨戴着苏帽？瘦腰也正适合束上郿绦。想来您封寄衣物时应当颇有遗憾，因为它不能挂在高身材的人身上衬托佩刀。我曾患痹病，亲友以饮酒相劝戒，于是作小诗戏答。《离骚》也只能比得上痛饮，防止饮酒何曾废弃有益的言语？因为生病而细细斟饮，尤其有滋味；即使无人相伴独自饮酒，也能成为欢乐。何必用头巾过滤浮着蚂蚁的酒醅，也不必举杯邀请月亮进入酒樽。只看井栏边的酒瓶渐渐化为尘土，防夷仍然安稳地随着车子同行。和吕与叔《秘书省观兰》诗

译千里之外的兰草多么柔美，谁把它取来移植？忽然惊见它的颜色，照亮了文房。常常怜惜坠落的露水，时时施加润泽；更愿清风吹来，使它散发香气。它独自先秀于梁苑的草木，寄托根柢后难道还会再受楚地的秋霜？坐在这里使黄花也惭愧于粗俗，只有在萧条的篱下才适合散发芳香。依秦七寄给道潜的诗韵作诗 衰老疲惫，早已厌倦五更上朝，每每因此惭愧。鸿雁飞在空旷高远之处，回头看我，尘世的官帽和雕残的旧鬓。喜爱你山中的桂树长出新枝，文章辞藻虽如画虎，技巧反而更加拙朴。世间滋味如春冰，年老后更加消融；只想归依香火社，闲暇时在高堂上听佛法之声如潮。和宋二《上元迎驾》诗 在咫尺之间拜迎清光，雕饰的车舆将要移动，又重新调整班次。蓬莱山不动，鳌头稳固；阊阖门尚未开启，天上仍然闲静。年老了还只任一官，面对简策也觉惭愧；春来归乡的梦境充满淮山。自惭衰病，只能独自随从世俗，醉醺醺地跟着游人，直到月下返回。和张提举 【按：原本首句脱去五字】我在国事之东自惭多病，幸而得到宽容。高兴地来到丈室，谈论起来多么美妙【按：第三句也脱去五字】。不要从宛水春水初生、钟山雪尽而显露蟠龙之时说起。新年勉强起身寻找春日芳物，只见零落的宫梅铺着一层白色。书写在墙壁上 晴日里在窗前沐浴完毕，试穿春衣；江南芳草，在三月时节。浓荫合拢园林，鸟儿欢快鸣叫；风和庭院，柳絮缓慢飞舞。漫郎的官事，只需画诺；骚客的生涯，只有作诗。极目远望江天，已经有许多遗憾；何必等到树叶凋落，才长久忧愁？和上维道祈雨有应 江乡漫长的夏天，烈日亢盛而骄横；叹息秋原上的稻穗已经焦枯。暑气到了傍晚才收敛，像秦地的火【原注：项羽焚烧咸阳，三个月不灭】；雨声在秋夜响起，如浙江的潮水【原注：五月雨势很大】。夜间斋居清凉，听着檐间滴水；清晨枕上更加清爽，听见雨水飘落在竹叶上。用椒酒祭祀神明，惭愧自己德行浅薄；圣朝当今在位的君主，使四时调和。早秋感怀 一旦做了官吏，百事都被耽误。幸好身在这个乡村州郡，整天清闲。不要怀疑虎兕会出没，它们纵横在旷野；正看见虎豹守护着天关。白天帘栊寂静，燕子已经飞去；池泽秋风高起，大雁将要南归。老年才看清功名，实在是游戏之事；什么事情使人烦恼，偏偏是两鬓斑白。木芙蓉与菊花盛开 空山岑寂，还有什么可见的呢？只有晚菊和芙蓉，幽静地相对开放。它们陪伴我悠悠度过闲日，我怜爱它们在深秋灿烂地妩媚。清香只想采来供佛，醉中起舞又何妨把花插满头。这一生如浮萍断梗，难以预料前途；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再相见？正月八日坐在官署中买酒 试问乡里为何来回奔走？上元节楚地的习俗是张灯。新春此时正是最好的时节，唯独我坐在官署里，像入定的僧人。霜林和云梦泽一片苍茫，野烟与衰草笼罩江边寂寞的城。小饮一番也未能前来呼唤同游，双眼整日冷得像冰。神宗皇帝挽词三首 独自运转陶钧，施行圣明的谋略；八方天地空旷，都纳入雄伟的图谋。将军已经在边山刻下颂辞，博士刚刚修撰玉检之书。向西望去忽然惊见新的石阙，向东来时却不是旧日的金舆。编年史由谁执掌丹青之笔？我这个流落周南的腐儒而已。三百年后成就玉鼎般的基业，丹帷和素帷之间惊见变故；紫宸殿上的朝班遗留下弓，有泪悲哀又哪里来得及？嘶鸣的马踪迹全无，离去后再也不回来。霜露无情，金阙昏暗；山川长存，石麟闲置。当年曾赐我青衫和桂冠，如今想攀附龙髯却再也攀不上。威如风雷的武略使夷蛮奔逃，灿若云汉的文章不可磨灭。万世的基业门户传给夏启，百年的威德使人敬畏轩辕。月亮曾游于渭水，仪仗空自留存；西陵的舞蹈停止了，眼泪还未干。肝肠寸断地唱着返虞之歌，歌声传遍山中，松柏夜里承受寒霜。太皇太后挽词 安坐而使百姓万物安定，根本由于修养自身；默默与神明相合，达到至公。后来已经应验怀月之梦，后世才会相信补天的功劳。四时教化生育，坤道无为而治；六合清明，太阳正当中天。九年忧劳勤勉，如今已经成为陈迹；空留下两座宫阙，对着青嵩山。范忠宣挽歌二首 晚生之人长恨生得太晚，老成之士已经空逝；我还来得及见到正始年间的风流。治理国家的谋略，号称名相而流传；家世正直，仿佛先公。挽回天命的巨大力量仍在章奏中，拯救溺民的深切言语，老年时更加忠诚。谁来顾念人心，凭吊邦国？新坟旁来客哭泣，白杨树间风声悲鸣。在潇湘卧病，哀悼累次沉沦而获赐诏书。君王用意深远，众多士人正怀念宣父的时代，百姓却终于失去了傅岩的甘霖。将来胡服之人也会仰望我这位父亲，丹扆之前又有谁来附上旧日的箴言？白头门生还未报答恩德，只能徒然以悲词想象薤歌的声调。黄防道哀挽 正始年间的风流已经久无声息，颇且因为您而传到后辈。千里之内的族人分得俸禄，百年乡党守护着您的题评。青云之中脱去尘履，乌台地位高峻；白发之年仍含香入朝，画省清雅。只要将军门下的桃李尚在，哪里还需要公卿宰相为您书写铭旌？邓慎思学士挽词 穿青衫时献赋，遇到知己；到了白首仍沉迷读书，反而耽误了自身。声名著于道山而流传，旧事在两郡施行，遗民为之哭泣。文章成于典午之世的旧典，群疑因之消解【原注：曾经注释《晋书》】；和作的诗篇如少陵佳句般清新。叹息辛苦一生究竟成了什么事？湖边坟墓宿草丛生，已经令人忧愁。潘处士挽诗 往日轻视士人，到了老年才成为贤良；何况还擅长程式文章和翰墨。沉浮于场屋和酒乡之中，确实找到了谋生之计。落魄之后究竟有何德行可称？尊重故乡的社神和江山，把长久的文章交给子孙。虎豹般的文章充满四壁，如今却空对五柳，萧然的风物仿佛紫桑。挽李少卿 晚年退居林下，远离尘埃。儒雅风流，还有谁能与之为邻？笔力虽因病而衰，仍然强健；诗情到了老年，反而更加清新。往日幽静的书斋，如今琴书换成了新坟。东风吹动草木，春日引发怀想；只疑高逸的兴致仍在一吟之间。遗留下的诗句令人泪湿衣巾。七言长律诗 上文潞公生日 盛大的德行和卓绝的功勋，无人能比。麟符虎节在手，位居宗臣之首。灵椿如同上古神木，寿命可达千载；一根柱石支撑明堂，力量重达万钧。以豹韬之策讨伐叛乱，威势仍然令人凛然；把姓名刻在金鼎上，铸成新的功业。四海歌谣都预示着贤相，笑对山川，正是这里的主人。万里山河供您施展气概，九秋的雕鹗进入您的精神。光辉如稷、契，声誉无穷；强健如乔松，身体不老。安坐而统领熊罴之士，众人仰望绣衮；闲居时松鹤相伴，头戴纶巾。这样的生活只应是神仙之事，只是方丈、蓬莱尚未真正到来。冬至日有感 前年冬至，我在什么地方？寒冷的景象萧瑟，客居许昌。夜里求火，温热行客的酒；清晨披着皮裘，冒着五更的寒霜。傍晚投宿阳翟荒凉的驿站，正看见人家的灯火光亮。饥饿的马躺着嘶鸣，毛发瑟缩；羸弱的童仆清晨相对，面色苍茫。两年旅居为官，住在偏僻的孤村。向东望去归心迫切，洛水却绵长。佳节偏偏屡逢，长久孤寂冷落。我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竟这样苦于凄凉？再没有宾客，只有青山满眼；只有风霜，伴着苍老的树木。太平盛世哪里需要厌弃长期滞留？冯公白首之时也甘愿做郎官。清明卧病有感二首 支离病卧，偏逢佳节；漂泊向西游走，寄居洛城。重帽怕风，只能更加嗜睡；扶着青竹杖行走，却禁不住步履艰难。红花飘落，残存的花萼可知风急；新枝满是绿色，只听鸟声。不见贾生遗宅所在，只空传金谷旧园的名称。为身世悲歌，惊觉自己将要老去；怅望古今，徒然满怀感情。笑看家人争过时节，争相拿着新火照耀清明。浮萍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伏枕悠悠，对着春日景物。处处秋千上男女争相嬉戏，年年寒食时风花纷乱。亲自坐在药囊旁，辛劳地频频查看；酒瓮蒙上尘土，也值得叹息。未老时还应寻访吴市的屠夫，贫困之中必须种邵平瓜。向南望去，云烟笼罩着群山；向东看去，水边树木随着斜斜的去路漂浮。这个身体的行止，应当自有命运；不必辛苦追问一生的安排。

译《柯山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二十 宋张耒撰 五言绝句 江上二首 彼此分别又算什么事？彼此相逢全都出于偶然。愁苦的心肠贯穿着残笔，离别的梦萦绕着红弦。纷纷往事浑然都是梦，黯黯心中只有销魂。江上的浪无穷无尽，舟中只有一樽酒。闲暇日六咏 双白鸭 鹰隼已经断绝了威胁，猜想它们仍然承蒙主人的恩惠；姿态洁白明净而安静，双双栖息，不要彼此猜忌。蛙 越国尚未灭亡，吴国曾经使君王动心。勾践自有深心，你们凭借车子，不要以为可以依恃。百舌鸟 清晨在月斜之时对着树鸣叫，白天在春雨初晴的天空下啼鸣；胸中自有激愤，并不是故意多嘴。柳絮 零乱地飘落在空中，随风悠扬；即使芳草芬芳，却因为自身最轻，华堂也可以轻易飞到。龟 映着阳光在清澈的深水中荡漾，沿着沙滩鼓动着玄甲；喜爱你千岁的姿态，藏身在一片莲叶下。槐庭 清凉的树荫布满我的庭院，苍苍的六棵槐树已经老了。野性本来苦于避开人，不必为它们清扫青苔。春日书事 禅寺的门寂静无声，庭院的草上没有行人的踪迹。东风自会扫过台阶，仿佛是客人掀帘而入。鹿邑道中 去年秋天离去，今年秋天又来到。浮虚的名声究竟得到什么？岁月苦苦催促着人老去。我在元祐六年六月罢免著作佐郎，授任秘书丞。这一年仲冬，又授任著作郎兼史院检讨。重新回到旧日官署，题写在屏风上。庭院中的树想必也像我一样相逢，越发苍老了。分别以来，秋天苦于连绵的雨，只觉得屋瓦上的瓦松越长越高。绝句 雨水把麦田漫过了田垄，春风中梅花已经凋残。高飞的大雁遥望着燕塞，飞得太快，竟不能成行。白天躺卧时随口吟成二首 人事一天比一天遥远，秋日居处为何如此萧瑟？苔藓随着墙壁蔓延，雨打落叶散在树间。天地纷扰，到底能得到什么？萧萧然中也自得其适。将要寻求庖丁解牛的道理，也要懂得轮扁斫轮的书。从金陵折柳亭出发二首 匆匆之间，十天的事情过去了，回头看也觉得凄凉。什么地方没有芳草？行人不要因此断肠。瞿昙从前教导我，曾在树林下住过一夜。为何在春江之上，仍依依不舍地作世俗之情？从前苏先生游庐山，诗中说：“平日怀着真正的赏心之乐，神游在幽深的云气之间。如今这不是梦，真的有庐山。”于是我接着写一首。人生哪一样不是梦？梦中看见庐山。若明白本来没有梦，又哪里曾有来往？苏先生诗中说：“穿着芒鞋，拄着青竹杖，自己挂着百钱出游。为何在春山里，人人都认识从前的侯王？”于是我接在后面写。专心致意地礼敬仙人和圣贤，并不是因为喜爱游山。山中人笑我什么呢？不过是个白发的旧诸侯。六言绝句。登山望海四首 江面宽阔，风烟容易在傍晚凝聚；山势高峻，草木先感到秋意。独自倚着栏杆，整日如此；我这一身与世间相隔，悠然自得。做官只是让此身徒然奔走，功名已经使人衰老；茫然之中，山鸟不必因我而惊飞。客人与我相亲相近，如此又度过了一年。向西望去是扬州，云中那两座塔在什么地方？高高的山外，云涛被截断。夕阳将落，想来应当已经接近长安。鸟儿飞去，只剩苍烟笼罩着古树；人归绿野，孤舟确实很美。虽然这里不是我的故乡，姑且登楼来消解忧愁。

译题写寺中所见三首 江边市集的樵夫和卖柴者早已散去，山中人家的灯火常常昏暗。我戴着纱帽，扶着竹杖，独自站在佛龛中。佛像默默无言。太阳升起，邻寺的僧人出来乞食；钟声响起，老翁关上了门。谁见过这样清净的春夜景色？明净的雨后月正照在轩窗前。是谁敲门惊醒了午睡？我煮茶听客人谈论诗歌。病中虽然已经形成了禁酒的习惯，酒兴一来又何妨拄着藜杖出行。读潘郎文卷 我两鬓斑白，仍然被贬谪做官；你长着猬毛般的胡须，正应当封侯。像我这样老朽，又何必忧愁叹息？疏懒闲散，姑且悠然度日。夜坐三首 门庭简陋草率，这里是客人的寝室，冷冷清清，像僧人的房间。春寒中还须围火取暖，夜里读书也还要点亮灯火。灵通寺前，老园丁种的菜畦，想来应当茂盛如云。只是谋生无方，可叹我漂泊不定；归来之后，与你相互问候叙谈。为了御寒而忙乱不安，窗外竹影映着淡月，朦胧的夜空中，昏暗的城头传来警报声，漏声稀疏，值更的人已经高卧。赠给广靖上人 七十岁的庞眉禅客，曾在天衣老人的楠檀林中见过他；林中香气悠然，时常还有余香飘散。六言 青春既然要离去，就任它离去；美酒能够斟饮，就且斟且饮。不要追问世间那些纷纷扰扰的琐事，应当知道老年正在一步步逼近。在干明院门口眺望江山，怀念淮阳城南步行游览二首。高台在寺院东边，野水随着春天到来，柳色呈鹅黄色。江上的苍茫水波仿佛压到屋边，蛟龙兴风作浪，难以估量。回想昨天在淮阳举杯饮酒，眼前只是缺少山林。江上云雾笼罩着千重山岭，为何偏偏使人愁心？和子瞻《西太一宫祠》二首 太一神降下祥瑞，世世代代都有祠宫；年年举行祭祀，张列绛色旌节和霓虹般的仪仗。松树庭院在什么地方？玉座空寂冷落。清晨在玉斝中献上美酒，静夜里天风吹来香气。箫笙吹奏着截取孤竹制成的管子，琴弦演奏出《潇湘》之曲。在白沙闸西边的舣舟亭下二首 疲倦的旅客时时醉眼朦胧，渡口亭中日日都是春寒。极目远望而伤春，到了黄昏，愁怀仍然倚在栏杆上。客中的怨恨像云一样缓缓聚拢，眼前风光如水一般绵延遥远。回首十年前的旧事，使人泪流尽而魂魄消沉。秋日园林杂感二首 秋日晚间，园林疏落而寂静，天空高远，风和日丽，光色明净。园中有一位扶杖的病客，喝了三杯卯酒，已经醺醺然。世间的事情，我已经深深了解。把自己交给别人，任由他人各自奔忙。像刻木牵丝一样操弄技艺，这样演了几回？演罢之后，只剩凄凉。七言绝句 寄给都城旧友二首 一别长安，西行又转向东去。旧日弹琵琶的地方，如今想必已经空了。当时的风景，如今归向何处？应当相信，人生本来就在梦中。城西的古地，过去我们一同游玩。望着月亮思念家乡，彼此相对发愁。秋天的明月应当更加美好，又有谁在看月亮时，不会为秋色而悲伤？秋思 故人的遗迹已经结满蛛网，古老的殿宇苔藓深厚，层层叠叠如绿色的丝织品。屋檐秋雨敲响枯叶，深夜窗风吹动孤灯。鱼虾相望 回首往日的悲欢，两边都茫然无从追寻。回忆在龙门分别，又已经过去半年。想来那里正是旧日歌舞之处，和风吹开冰冻，天地间又现出一层春意。腊月特别有春意二首 一夜长风吹过，天空没有一片云。清晨风一吹动，仿佛已到了初春。应当知道春天将近，正在催促桃树李树开花。还有些微寒意，却不侵袭人的身体。栏杆边的垂杨在雪后转青，哪家的朱阁清晨放晴？拂动帘子、吹动帷幕，却没有人来理会；它先把春愁寄托给有情之人。送李十到陕府 我们像蓬草和断梗一样漂泊，偶然相互依傍；一旦分别，重逢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人世间的悲欢都已消磨尽了，却忽然为你流泪，泪水沾湿衣襟。送客愁 疏疏落落的星光之间，俯临河流的城墙上，三更时树影摇曳，霜露降落。夜深风声悄然，月色无限明亮，而送客的愁绪很多。夜坐 炉火已经烧去一半，夜到三更，快要熄灭的青灯忽暗忽明。关上门户无人相伴，闭目静坐。这时忽然有一念，悟到人生如浮生般虚幻。我先前在集贤殿结束考试，寓居京师时，曾游览西冈，那里是钱昌武郎中的宅第。当时一同游览的有河东的柳子文和钱氏三子。夏天中我离开京城，如今才过半年，而过去一同游览的人，有的去了东边，有的去了西边，还有的不知去了哪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了吗？若想在今天寻回昨天的我，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更何况是偶然相逢、聚集后又立即散去的人呢？追记《春睡诗》一首，这是当时在钱氏宅第所作的。东风凛冽，穿上衣服仍觉寒冷；云影深沉，正是安睡的天气。青杏园林中，花朵已经落尽；晚风吹来细雨，打湿了秋千。上元节都城中二首 淡淡的晴云散开，月光显现；晚妆初成，脸颊映着彩霞。楼上奏起管弦，人们争相买酒；车前女子巧笑，转身又买花。骄傲的骏马配着金鞭，骑马的是白面郎君；两个梳着双鬟的小女子坐在车厢里。车轮辘辘驶去，归向什么地方？只留下红灯笼和绛蜡的香气。荆轲 燕丹的计策已经用尽，去询问田生；易水边悲歌慷慨，壮士即将出发。可叹你虽然有报国之心，却困苦而笨拙；区区两人都死去了，却一事无成。送圣民出城即事 东风中在堤上为行人送行，渐渐出了城，尘土也渐渐少了。柳色已经浓深，花朵又在凋落。客人下马，独自为春光将逝而伤心。西湖三首 沙洲上的鹭鸟和水汀上的鸥鸟，整天悠闲自在。水边风起，万片荷叶翻动。客人来了不要嫌弃，登上重楼远望；树梢上的栏杆正对着山峰。水上的亭台凉气很多。敲着船舷，倚着船桨，唱起吴地歌曲。谁把青色莲花放出来？剪开翻动的荷叶，竟有一万片。一曲清池旁，柳岸上的风长久吹拂。新苗初长，稻秧还短，蒲草茸茸。人的功名由命运决定，何必追问？幸好还能在沧浪水边做个钓翁。别钱筠甫三首 疲倦的旅客无法入睡，听着清晨的钟声。五更时蜡烛的泪已经流尽，红色将要消失。城西的古寺从哪里来？今日分别后，我独自向东而去。春灯将尽，晓鸡啼鸣；残月的影子里，征马嘶叫。我要告诉你：“相逢不必欢喜，因为相逢终究会有分别的一天。” 原野上绿色已尽，柳枝刚刚修剪。落月照满河川，风吹满衣衫。已经走过寺院西边三十里，却仍为你回头，勒住马缰停留。偶然题写 屋角细细地挂着一道断虹，清亮的蝉声一阵喧噪，从高大的梧桐树上响起。天涯的云散尽了，露出残日；树林下雨后，吹来一阵好风。夜宿钱睦甫南斋 南轩清幽洒落，很适合病中的我。低矮的床上铺着长竹席，悬着碧色纱帐。三更时月亮升起，我从梦中刚醒，竹影铺满窗户，风吹进衣襟。夜 北斗的斗柄斜斜指向天边，秋风瑟瑟；银河交错疏落，露水浓重。人声安静之后，幽暗的虫声急促；月色正好时，清冷的夜也更深了。田家二首 门外清澈的水流旁系着一只野船，白杨和红槿围着矮篱。旱灾和蝗灾遍及千里，秋日田野空旷洁净，野高粱萧萧，正是八月的天空。新搭的茅屋檐下，红槿围成篱笆；深秋已到，黄叶纷纷飘落。滩头水面宽阔，孤舟驶去；渡口风寒，白鹭啼叫。拜访僧人却没有遇到 古寺中人迹清闲，僧人关上了门。客人前来下马，解开沾满尘土的衣服。两株松树带着月色，风中秋蝉喧叫；古阁传来钟声，傍晚的鸟儿归巢。中秋夜饮酒 一片秋日天空碧蓝，万丈高空中月华刚刚升起，水面沉沉。排遣愁绪不必急着饮酒，先喝醉了再看清这月光；直到深夜，月光仍然照耀。舟行六首绝句 西风猎猎，秋水清澈；野花和寒草沿着水流生长。沙边的水鹤等待鱼儿，站立不动；石头底下的蟋蟀，天还未黑便先鸣叫。船尾刚刚转过来，野湾水面平静，天空澄净。可惜不能投竿垂钓；小蝶纷纷飞舞，秋花已到晚时。沙禽啧啧鸣叫，野水一片闲静。

译落日映照下，秋云到了傍晚仍未散开；天气寒冷，古岸边的野船回来了。刚刚惊觉水面涌起波澜，已经感觉到风前有细雨飘来。渡口傍晚风雨交加，寒意顿生；披蓑戴笠的渔翁坐在钓鱼船上。试问船篷中有没有鱼？一对新捕的鳜鱼刚从笼中取出，十分鲜美。天气寒冷，野店外已无人行走。傍晚系好孤舟，水浪还没有平息。半夜西风吹来，惊醒了旅客的梦。我躺着听寒雨，一直听到天明。渡口烟雨迷蒙，天色将要昏暗；湾边的枯桑树下系着客船。风拍打着船篷的窗户，秋浪急促；饮下一杯寒酒，夜里沉沉睡去。题写颍州皇甫秘教的书室 闲暇时来这里便是如此：白日照上台阶，窗下摆着棋盘，林下饮酒。清晨解缆乘小船，又向南行。百年人生，还能有几次这样的归来？初次离开陈州寄给孙户曹兄弟 三年漂泊，寄居在陈州；只做着一任微末官职，住在淮水之滨。城北桥边，常常送人分别；如今我自己反倒成了行人。眺望淮山峡石寺，我幼年时曾经过这里，如今已经十年了。漂泊十年究竟成就了什么？人事纷纷，不知经历了多少兴亡。今天我乘小船从淮水上驶去，青山仿佛正在迎接客人。题寿阳楼二首 浩渺的长淮不停地流去，行人独自登上寿阳楼。不必再唱一曲长歌，眼前的山川处处都是旧日的愁绪。长淮不断流，水声悠悠；楼下是行人，淮水上又有楼。谁说眼前的风景美好？古往今来，它都只供人寄托离别的愁绪。淮水上清晨远望 酒醒了，窗户明亮，月光照着半边河川。我不敢用病齿漱洗寒冷的泉水。楼西另有一片清秋景色，一带淮山隐现在晨雾之中。夜宿南山普济院 青灯闪闪，照着单薄的帷帐；幽居的人无法入睡，独自吟诗。僧人来邀请我，夜深了仍坐着等待，听山风吹到树枝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干涸的池塘 藕梢和菱蔓才刚刚长得浓绿，阳光照射下，游鱼聚集在岸边阴影里。鱼儿吐着水沫，已经知道无计可施；水洲上的鸥鸟和沙鹭又有什么心思呢？在湖上写成绝句呈给刘伯声四首 湖北边吹来的风送来清晨的钟声，湖边的渔人关上船篷。水波的光色不动，天空显得辽阔，更隐现在浮烟细雨之中。风吹荡着云彩的形态，却不能形成雪。柳树偷偷泄露春色，任凭它冲破寒意。湖边的小船冲开烟雾驶去，天边的青山隔着雨幕望见。野岸北风吹来，归客发愁。浮烟凝滞不动，细雨飕飕。野外景色环绕成一片，曲折萦绕着岸边；又冲破湖光，只有三四只鸥鸟。谁说原野上春天还没有回来？柳梢已经黄而柔软，冰冻也一齐消融。人们争相惊叹腊日将尽，忽然向田翁询问，讨要几枝野梅。偃王城 藤蔓杂草在悲风中摇曳，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秋天。黄桑树晚叶凋零，野云也带着愁意。偃王城下，樵采之事已经断绝，仍有耕田的人指着旧日的坟丘。上元节以后闲居所作五首 阊阖楼南边、粉署西边，从前种下的柳树如今应当已经长得整齐。如今我身处冷落的偏远山城，躺着听春风中百鸟啼鸣。东风吹来春雨，夜里侵入台阶。楼角的长烟，清晨还没有散开。为什么从前的愁绪又来到心头？春天来了一番，愁绪也跟着来一番。脸面冰冷，春霜拂过瓦面而凝干。晓风吹着雨，寒意侵袭栏杆。柳梢泛黄，柔弱的梅花花苞破裂，又继续开放。东君让人寒冷了几天？家家点着灯火，夜里也不收灯。三更时分，明月照过南楼。风烟所到之处，自然都能令人快乐；为什么客居之心却还独自忧愁？野外县城喧闹不已，处处传来笙歌；风卷着高云，天空仿佛水波。谁说楼前的明月美好？月光越明亮的地方，客愁反而越多。《写情二首》墙外不知谁家的桃李花开了，凭什么才能到花下徘徊？先让飞絮把愁绪传走，却又叫蜂丝般的蛛丝来取花蕊。人闲下来，漏壶的滴声显得漫长，仿佛在报告春日的光辉。太阳已经越过屋檐，梦还没有醒。隔夜的雨飘来，把梅蕊全都打落入帘；风又卷着柳花而来。《题扇二首》越地的罗衫轻薄，迎着新来的凉意；扇子剪裁自青色薄绢，闪着秋水般的光泽。花前拿扇的那双手，像罗敷的手一样，直到花儿凋残，衣襟上仍留着香气。弯弯的凉月贴着淮河的天空，露水打湿蒲草的梢头，风吹落莲叶如松盖。芳草如茵，却迎不到人；南山的桂子，在深秋烟霭中已经老去。淮阴 芦苇梢头、树林叶间，秋雨萧萧；我独卧在孤舟中，听楚地歌谣。生计飘泊不定，我搔首叹息；西风吹过沙滩，趁着归去的潮水而行。《宿铜陵寺题壁》僧房的秋夜，月明照遍天下。裹着皮裘的旅人悄然无声，老僧为什么也早早起身？一声清越的磬声，惊醒了客人的睡眠。《将之天长题新亭壁二首》登上新亭远眺，解下远行的马鞍。飞鸟悠然飞翔，云彩也显得闲适。谁说身在尘世便没有野外的兴致？所以我乘着风雨去看秋山。云彩卷起，山色来到眼前；满川草木凋零，已是早秋的天空。客人来此系马又有什么事可做？只在风雨寒窗下睡一觉罢了。《过涟水》城头落日映照着旗杆，城外长淮水天相接。左海门前灯火全都熄灭，橹声嘎嘎作响，深夜里船只仍在行驶。《春宫》团金装饰的绣花长靴，寒食节宫中游乐极其奢华；风吹动珠帘，红色帷幕被春雨润湿，满宫春雨中梨花飘落。《效李商隐》夜深传来警报，更漏声伴着霜意；桂月的清辉寒冷，还未收尽。昨夜雨昏暗，今日却晴朗；风雨一阵接一阵，愁绪也一阵接一阵。《楚城晓望》鼓角声凌越长空，城墙坚固。傍晚的天空如明镜般清澈，连最细微的秋毫也看得清。山川草木凋零，霜华浓重；风和日丽，雁阵高飞。《楚桥秋暮阻雨》城西水满，钓船横在水面。云气浓重，风势微弱，傍晚昏暗。天气寒冷，小店里的人因雨而发愁；孤舟灯火昏暗，客人躺着聆听。《柯山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一 宋张耒撰 七言绝句 《吹角》残霞映着归鸟，山那边传来钟声。太阳越过西山，海天转为空阔。长久怨恨南城的角声，催促拂晓太急；五更时分吹响号角，仿佛在怨恨秋风。《登乘槎亭》海天秋雾昏暗，登上乘槎亭，只听见风声；空山中浪涛卷着沙土。橹声遥遥传来，不知是哪一位旅客？一叶船冲入雨中，驶向昏暗的天涯。《腊》荒凉的秋日野水之间，荆棘丛生，只有青山日日对着门。草木朝向阴处，仍然带着积雪；临近腊月，风光却已经像春天。《题宅后井》【原注：泉色正白】清泉深达十丈，白得像浆汁，甘美如醍醐，透过碗来一片清凉。你若想让行路的人不因口渴而死，就不要嫌弃百寻长的汲水绳。《和房日严换武诗》我厌倦穿着青衫，只等着封侯；我知道您的慷慨，必定能像陈汤远征。不要叹息读书人长久困顿；元戎曾经和您一起筹划报国之策。《春》门外宰牛，春色刚刚显露；大家都为钗头新插的彩胜而高兴。花萼畏惧寒冷，仍然积着雪；鸟声催促着报春，人们已经知道春天来了。《感春三首》白日渐长，残雪滴落在高高的屋檐；庭院寂静，闲人任凭春风吹动帘子。难道年华会随着太阳变好？所以应当是愁恨也随着春天一同增加。冰在水面消融，波光开始闪动；阳光温暖树梢，花意渐渐归来。世间的繁华随日渐好，却不如这初春胜过百花盛开的时节。梅梢初绽，柳眼含情，呈现出春日的娇态；云气温暖，南山腊雪消融。近郊的樵夫渔人聚成了野市，远处树林间的箫鼓声隔着溪桥传来。《荒园》荒园午间阳光照入，青色杂草从树隙间显露，斑鸠彼此应和鸣叫。一片阴云送来山雨，渐渐润湿了新麦地，也正好亲自锄理。《小雨》萧萧细雨下个不停，一阵西风便顿时像到了秋天。夜里枕席生凉，灯火昏暗；丁丁的更漏声从南楼传来。《防花》风暖日高，花香涌动；斑鸠和乳燕各自寻求同伴。经营这美好景色，还要依靠诗人；倾力扫除顽固的愁绪，还要依靠酒。《题唐宋辅城上小楼二首》沙田落着小雨，却没有积成泥；一带溪光映照着青翠的山色。远望的目光一直随着残日消尽，傍晚的云彩还望着故山归去。近郊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水涨满了，菰蒲在沙岸上随处生长。下雨时燕子聚集得更多，桑田深处忽然传来黄莺的叫声。《晚归》从学省归来，门巷已是秋天。陪伴我入眠的是书籍史册，满满放在床头。低低的云层朦胧，傍晚梧桐萧瑟；屏风上的江山图，也懂得使人发愁。《秋》夕阳落下，星星稀疏，银河微微清澈。秋意一到，水边的萤火虫飞舞；凉风和白露使人预先感到忧愁。等到梧桐叶发出声响，便知道秋天已经到了。《调全玉病二首》维摩诘的方丈室自然冷落萧然，病后初起，遇到新凉便可以尽情安睡。我惭愧自己只是声闻乘的人，难以前来问候您的疾病；想来您独自面对芳花盛开的时节。诗歌将要完成，长久收起了兵器；疲弱的军队再次击鼓进军，又怎能承受疲惫呢？想来没有什么事物能惊扰您的禅定，只是还没有除去这一种魔障。《女几山》当年的端正楼已经不复存在，多情的我还在询问故宫游赏之事。山川依旧没有改变，繁华却全都消尽；应当相信人生不过一世，终究是虚浮的。《昏昏》昏暗的夕阳落到墙的东边，明朗的云彩清清楚楚，送走远去的鸿雁。年岁将晚，苍槐甘愿老去；把所有黄叶都交给秋风。《谢仲闵惠友于泉》【原注：上上多紫竹】此地吉祥，泉水甘美，是福庆所聚之处。简直怀疑它远远地与惠山相通。曲着手臂躺下，暑热的烦恼全都消尽；就像躺在萧萧紫竹的风中。因贫困多病，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补任外官；亲友来问候的人，我作诗回答他们。地位卑微如扬子云，做官只执掌文书；贫穷如玉川子，居住在洛阳。不敢弯弓轻率妄射，怎么比得上被盖被子赶走的山郎呢？《楚王》十二座巫山耸立着翠色山峦，楚王宫殿的玉阶高峻。应当知道那化为云雨的地方，已经不像当初梦中的情景了。《宋玉》峡中的云雨日日如此，难道还可能没有梦中的情意？巫山神女若是问起，谁来作赋？我冒昧请求君王说一说宋玉。《项羽》沛公拥有百万兵力，保全了咸阳。自古以来，柔仁能够制服暴强。你不要怨恨那慷慨悲歌；力能拔山、气概压倒天下，正应当灭亡。《范增》君王不懂得占据南阳，亚父徒然夸说自己的计策；即使灭亡了秦国，又何必使用楚国？却还小心地劝说拥立怀王。《萧何》萧公的一举一动关系着安危和功业，只有君王心里最清楚。还说邵平能够缓和脸色，自古以来君臣之间本来就多有猜疑。《韩信》登坛拜将一日之间，便压倒群雄。钟室之中仓皇被杀时，才想到蒯通。既能任用又能诛杀，谁替他谋划？可叹您最终还是自己惭愧于萧公。《贾谊》贾谊终究免不了被汉文帝猜疑，自古功名都可叹息命运多舛。把洛阳少年驱逐而去，等到白头的绛灌又有什么作为呢？《李广》李广的才能并非卫青、霍去病一流，汉孝文帝虽能鉴识，却不能任用。君王并不是忘了征战之事，何必等到高祖才封他为万户侯呢？《东方曼倩》车服冠冕和功名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先生姑且把它当作改变农民身份的资助。汉廷诛杀的人都是卿相，仍有人说他的才能胜过滑稽之士。《成帝》百花的香气沾染在衣服上，夜里照明还要麻烦蚌中之珠发光。若说温柔胜过汉武帝，却不知道壮年头发还像汉元帝那样。《赵飞燕》苦心经营膏沐之事，不计费用。人生的富贵，各有各的时运。即使真让水中的人害怕仙人离去，君王又何止像个婴儿一样呢？《朱云》直言请求赐剑斩杀安昌侯，不要说朱游只是向来狂妄。您应当看汉家文景时期的功业，张侯竟能凭一句话使它毁亡。《孔光》乡愿之人世间都称他为醇厚的儒者，汉室倾危时，谁能扶持它？试问不在温室中谈论树木，又怎能比得上停止仰望董贤的车子呢？《梁冀》竭力挽回汉家的鼎运，却没有收获功劳；又说将军是世上的英雄。却不明白弯腰行礼就像龋齿一般丑陋，百般装束不过是效仿秦宫。《殷浩》在田野间有高尚的风操，超过熏庙堂之士；治理筹划之功却终究没有听闻。自然应当让百姓像当年思念元宏那样思念元子，江左的兴亡并不在您。《偶成》低低的云层贴着大地，清晨悠然无尽。雨水打湿帘幕，帘子无法卷上钩。江北江南相隔千万里，年年都在此时长久地忧愁。《伤春》浮云缓缓送走春日的光华，我害怕看见春寒中将要西斜的太阳。一夜雨声能有多少？清晨起来，满城的花都已经落尽。《七月六日二首》月亮落下，昏暗中的虫声不停。五更时白露降临，清晨幽幽。西风到处都将草木吹得凋零，难道只有梧桐独自报告秋天吗？连日的雨积在空旷的台阶上，生出绿色苔衣；幽静的水面荡漾着，呈现秋日姿态。黄昏时楼角升起一弯新月，正是去年牛郎织女相会的时节。元忠学士八兄耒，远离京师，没有来得及追赶相送；他答应送我服用丹药的方法，托故最终没有传授给我，于是作五首绝句。我的身体随孤舟漂泊，如同断云；故人追来送行，情意仍然殷勤。秋城夜间停泊在西风吹拂的岸边，落叶声和悲鸣的虫声只有我独自听见。衰败的柳树苦苦催促岁月，空墙上的月色令人悲伤；虫声仿佛真的在凭吊短檠，灯光却无情。少壮年华抛下人离去，只有穷困和忧愁的滋味长久不散。想要从羲和那里盗取一分春光，五更时隔着重重云层凝神想望。为什么只想独自不死？分给我一点刀圭之药，也不费您的事。从前见将军攻破虎鞯，曾在玉堂共同批阅千言文章。如今功名老去都已蹉跎失意，相见时您却还谆谆劝我学习成仙。再也没有年轻时那样的癫狂，遇到您却仍然谈起蛾眉美人。玉堂旧日的事情，您不要再想了。沾着泪痕的衣袖，又在为谁送行？《闲步》树枝上的乌鸦啼叫，巢穴快要筑成；晴日照着屋檐，乳鸠正在鸣叫。可怜霜雪残存的威力已经耗尽，春草不论名目，处处都在生长。《寓楚题杨补之官舍》

译一离开宫殿台阶，便奔走到天涯；客路漫长，年华渐渐老去。住得久了，竟不知道自己是客人，竟能自然地到堂下采摘黄花。《伤春四首》清晨的雨催促春天离去，不顾惜花朵纷纷飘落，散乱地委弃在泥沙中。伤心想起往年的事情，白发在风前，只能叹息。墙头的红杏最为可爱，浓艳的红色和娇嫩的粉色都美丽动人。清晨起来，它们一同随着东风凋落，轻易地各自飘散，又是一年过去了。娇嫩的紫花、妖艳的红花，令人怜惜却无法保全；任凭它们纷纷随风雨飘落，还要防备被蓬蒿遮没。荒田野草中的花开得晚，掌管春光的，轮到你们了。高楼上春日白昼，独自令人惊心；白日里的闲云，也自有阴影。风雨催促花朵，花已经凋尽；满城新绿之中，禽鸟纷纷乱鸣。三乡道中遇雨 萧瑟的古道上，西风夹着凄惨的雨，黄昏时我骑着一匹马前行。尚未遇到功名，不要叹息；逢到时运，更会自我回想平生。题南禅院壁二首 行乞的高僧中午还没有回来，秋日庭院中落叶纷纷，阳光明亮。萧条的古寺坐落在松树阴下，檐角的风铃在风中作响，乳鸽飞翔。秋林中的落叶已经斑斑驳驳，秋日照着庭院，门还关着；扫净榻席，白日里躺下听鸟鸣，可怜此时此刻身世清闲。次韵王彦昭感秋三首 树叶凋落，秋风高起，秋雁初归，天气刚刚放晴；野外的水涨得清澈，向东流去，似乎要流向淮南；凭它寄托秋来无尽的悲愁。近年来诗酒最能牵动身心，斟满一杯，不要再议论酒是淡还是醇。忧愁地看着洛阳秋夜的月亮，它无情地偏偏照着不眠的人。尘世的烦扰容易侵身，吴地衣着的泽国到了秋天，音信稀少。想来淮南刚开始树木凋落，秋云秋水之间，雁刚刚飞起。绝句三首 晴朗的郊外一片和煦，花香浮动。午间窗前正睡着，拥着驼裘。醒来时鸟雀声声，茅檐下十分安静；屋角的春风，狂怒地吹个不停。水面映照着轻盈明亮的杨柳，枝条横斜；隔着树林相互映照的，是占巢的乌鸦。东风吹来香草气息，城边道路上到处都是人家，处处尽是花。淮上的春风如万面战鼓和鼙鼓般喧响，落帆的船停泊在岸边的石矶旁。喧闹的野市沐浴在夕阳中，买酒带鱼的客人散去归家。雨后游朱园 绿叶浓阴覆盖着翠枝，晚开的花虽小，也应该稀疏了。东风不怜惜残存的桃李，把它们吹成春愁，处处飘飞。酒病中寄李十二招饮五首 班郎手握笔墨还没有封侯，像嗜酒的扬雄一样将要白头。寂寞地著书，有谁作伴？只有两枝碧梧在秋风中摇动叶子。酒病沉重，又更加害怕寒冷。一窗外下着雨，我拥着被子睡眠。西风一吹入庭前的树木，秋声便传到枕边。乍晴二首 雨水洗过的梧桐叶到了傍晚仍青翠，积雨使它们显得湿重；干枯的暗角生出菌类，屋檐半边倾斜，苔藓的晕痕连成一片，萧萧风中草间有一只蟋蟀鸣叫。长虹像在饮水，雨后的河川不再有雨滴；浮萍末端生风，池沼泛起波纹。一阵风扫尽烟云，不知飘到何处，夜空如水，银河清晰可见。杂题二首 寒雨萧萧，梧桐叶受惊，哗哗地还在夜间台阶上发出声响。西风忽然吹起，幽居的人醒觉；枕席转凉时，已经临近五更。苍苍的落月照着井边向西的梧桐。幽居的人醒来，独自卷起帷帐，只有林中的黄莺知道他的梦已经醒断。清晨庭院寂静，鸟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停。徐园闲步二首 平坦田野的小雨滋润着新翻的土地，清晨太阳出来，我在园林中随意漫步。野草衬着脚步，柳枝拂过面庞；可怜春日万物总是多情。震动大地的春风到了傍晚仍未停歇，吹落花朵、折断柳枝，反而令人愁苦。不必为了尘埃而频繁乘车骑马，独自躺在毡毯上，正拥着皮裘。杂诗二首 邾城山下有一株梅花树，腊月的江风还好吗？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姑山寻梅，梅花姿态柔美，四季都像能看见它雪白的肌肤。病中的腹部难以承受，喝下七碗茶；在小窗前睡醒时，太阳已经西斜。贫穷得没有一块空地可以栽桃李，只好天天在门前自己买花。绝句 盛暑刚刚消退，风露清凉。五更时山舍中一只鸡鸣叫。幽居的人在枕上朦胧睡卧，看见东冈依次渐渐明亮。赴官咸平，蔡河阻水，泊舟宛邱皇华亭下三首。暴怒的河水借着雨势正在奔流，低矮的桥梁阻滞了行程，船只被淹而停泊。我这一生应当自有定数，不必归罪于一条污浊的小沟。袅袅的风中，悲鸣的寒蝉在古柳间作响。水边幽草中，已经有蟋蟀鸣叫。长河还没有放晴，羲和仿佛停宿，却又放出斜阳，使它向东照去。夜空如同明镜，碧蓝得像刚刚磨成；倒映其中的星星纷乱，洁白的水波与天色相接，水光仿佛没有别处可分。我愿为你垂手把银河揽来。春雨中偶成四首 细密的小雨制造着春愁，风吹湿了长云，云气弥漫而不收。架上的酴醿花全是叶子，眼睛忽然明亮起来，看见新开的花苞。槐叶青青，染色也比不上它；巢中的乌鸦啼叫，仿佛有了新雏。傍晚的雨萧萧急促地敲打窗户，我安稳地躺在藜木床上，头枕着书。天空低垂，芳草连接浮云；万株柳树含着烟霭，翠色混成一片。燕子归来时花已经遍地凋落，暮云带着雨进入黄昏。春日阴天只适合睡眠，躺着听鸣禽的叫声；又有一缕将断的香气飘来不散，不知是哪家深院中白日焚香熏衣。春词二首 残花与新绿相间，秋千和寒食时节都在园林中，人的意兴低落。忽然一阵春寒，花上起了寒意，画廊整夜都被细雨笼罩。雾气蒙蒙的芳香园林，不知是谁家的？朱门横着锁，夕阳斜照。斑鸠鸣、喜鹊噪，空闲的庭院馆舍中一片声响。整日春风吹拂着百花。遣兴 百般感触令人摧伤，只能勉强面对春天。看着花，在花旁独自沾湿衣巾；只应该闭目坐在林中，还须学习那位默然无言、面壁而坐的人。潮水二首 清淮水满，自在流淌。落花被风吹尽，水浪悠悠。即使把春雨都当作春天的眼泪，也比不上思念你的一半愁苦。近来的消息越发令人猜疑，飞鸟无情，不肯飞回。只有清淮能够安慰人的心意，春水日日从东方流来。夏日池上三首 新蝉爬上树，只留下蜕壳；野雀哺育幼雏，争抢小虫。花粉沾在衣袖上，竹枝间落着雨；水亭满是香气，荷叶间吹着风。落日西斜，蝉声鸣叫，夏日树木显得荒疏。芙蓉花已经半落，柳树排成行。是谁拿着纨扇，平添新的怨恨？亭台馆舍迎来秋意，夜夜都感到清凉。拒霜花灿灿，仿佛要冲破红色。夜里下过雨，荒芜的兰花丛中一片湿意。空亭无人，正午日光照着；只听梧桐叶惊动秋风。秋日即事三首 病体支离地躺着，不知秋暑已经消退。刚刚惊觉大火星西流，蟋蟀便知时而鸣。靠近墙壁的银光照亮夜晚，正直照着楼台。岁末景象萧条，我搔着两鬓；流落天涯，思念旧日游历。只有醉后心情才能暂时舒展，若没有钱买酒，就只能长久忧愁。萧萧的衰草沿着墙生长，其中有寒虫在白日鸣叫。秋日万物荒凉，而庄稼已经成熟。我悠悠地驱马，沿着水边行走。秋雨二首 南山升起云气，满庭阴霭，帷幕间刚刚有了凉意，已是七月深时。桃子压弯枝头，梧桐叶已衰老，连绵的风雨造成令人忧愁的霖雨。零落的衰柳已经没有蝉声，黄叶掩闭着门，正是风雨天。陶令没有钱，难以得到一醉，只能在竹窗下过了午时，枕着书睡眠。秋夜寄远 秋日晚景萧条，风清露冷。银河明亮，漏壶滴声明晰。只应是新月频频相见，长久地在玉楼东边升起。秋夜 微云淡月，夜色朦胧。幽草间虫声鸣叫，树影摇曳其中。不必等到南城吹起鼓角，梧桐声已经长久地报告五更的秋风。远思 袅袅霜风吹过碧绿的梧桐，孤城残缺的号角吹奏着《单于》。山川浩荡，愁绪绵延千里；楼阁笼罩黄昏，月亮如一梳新月。《柯山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二 宋张耒撰 七言绝句 怀念竟陵的莲花 景湖门外有片汀洲，灼灼的红莲映照着碧绿的流水。公子没有归来，时节已晚，雨打风吹着枝头，荷叶倒卧在清秋之中。怀念陆羽井 寒泉背靠着山石，从老松根旁流过；幽静的禅室中有幽人，古老的佛像仍然存在。只恨千年之间没有屈原、宋玉那样的人，楚地的招魂之辞也难以同这位遗留的魂魄相比。冬日怀竟陵管氏梅桥四首 我旅居在水乡泽国，与千里之外的小园林遥遥相望。岁末时心中想象着：竟陵残雪之中，新梅映着残雪，橘子垂挂如金。小小园林中，朦胧的梅花如今姿态柔美，究竟为谁开放？只应在清冷的夜晚、新霜之中，依旧能看见横斜梅枝的倒影。将来再到华陵，旧日遗迹已经成为陈迹；逢到美好时辰怀念旧游，令人一阵销魂。小园幽径上，有谁思念我？想来应有新梅寻找故人。【原注：复州竟陵郡有五华山，所以也称华陵。】堂下幽静的芳草自然惹人喜爱，北风一吹便为它屏蔽尘埃。上元节簪戴着玲珑的玉饰，却拖曳着青霞般的霜女衣裙。厄台寺三首 诸佛苍然的身影映照着殿堂楹柱，圆满的佛光明亮遍布，自然如同灯火。千年遗留下来的事情，没有人过问；馆舍后面的高处，久已归属僧人。峨眉山前的旧约已经成为空话，风雨萧萧送来傍晚的钟声。何必以忘机之心前来问道，不如到松树下拜访那条痴龙。我叹息世间滋味淡薄到了极点，又把诗句寄托给烟霞。自怜落笔写不出好字，还比不上扬州的王谢世家。过蕲泽 强大的足以吞并六国，弱小的秦国最终也变得强壮；士人却迟疑不前。野水旁有人耕作，老人不知道鸿鹄的志向，只笑看宫室，违逆陈王。崇化寺三首 楼阁殿宇深沉，锁在夜烟之中；秋灯照着佛龛前的一角。梧桐叶上三更时落雨，也有忧愁的人独自睡眠。白发的我在荆州叹息久困滞留，吴地的衣物和洛城的捣衣砧声都令人感伤。排遣忧愁不要登上高楼远望，因为只有秋来白日也阴沉。零落的宫墙旁，官家的树木已入秋；行人向东而去，道路漫长。想来楼下的邯郸路上，也有离别之人面对这一切而发愁。偶成 徒然学习文章，反而损害性灵；屠龙的技艺学成，却耽误了一生。仕途上那些轻快得意的人，新的车马冠盖又如何？何必像扬雄那样，勉强撰写经书。赠赵簿景平二首 明道的新坟上青草已经返春，遗留下来的风范仍能在门人身上看见。料定鲁国的士人衣冠不同寻常，都戴着林宗式样的折角巾。纷纷的庸俗人物早已令人厌憎，我喜爱你眉宇间清秀萧洒。不要叹息青衫遮掩了事业，白头的卿相死后也可能默默无名。自遣四首 是与非、得与失，不过是区区小事；蚊虫般的纷扰和啾啾之声，都共在一壶酒中。不学韩愈寻求羽翼，只凭一场梦到达华胥之国。谁说天地造化本来无情？利害得失彼此消长，其中的道理非常公平。不要追随众人的情绪而生气或欢喜，你看这三四件事，究竟是谁亏损、谁盈余？谁说最高的道理以无相为宗？大道自古以来兼容万法。姑且把声音当作佛事，清晨敲响清磬，诵读《华严》。浮世中的荣枯，规律很容易看明白，不必反复探取。朽木和龟甲尚且可以钻取占问；应当在桃李繁华之日，就把荆棘丛生的寂寞看待清楚。立秋二首 西风袅袅，树木飕飕作响，我身在江湖北岸的州郡。自古楚人的词作最好，为你重新赋写一篇竟陵的秋景。面对酒，姑且同楚人一道醉；吟哦诗篇，只听越地的吟唱声。洞庭湖北岸，孤城之下；落月西风中，听着清晨的黄莺。晚步灵寿寺后二首 秋日城中草木将近黄昏，雨后小径初晴，蔬菜的嫩叶刚长出来，正好灌溉菜园。跟随老园丁劳作，这种心情原本就是汉阴人的心情。遇到秋天便种菊花，仍然十分殷勤；空地不断侵占扩展，几乎要超过邻家的地界。正好采花来供服食，容貌已经像泽边的隐士。感秋三绝 秋日思乡和愁苦，两者都令人辛苦。每当面向西北，便望着秋云。这一生即使更加衰老，情思终究还在。谁替我把声音寄给千里之外的人？楚地天空尚未发白，星河已经转移，楼角先吹出了塞外的歌声。长久惭愧五更的月光侵入床榻，却殷勤地没有办法向姮娥道谢。高林中的败叶已经飕飕作响，寒莎也已经收尽翠色。若说神仙能够摆脱情感的牵累，那么为何还要独自歌唱感叹庭院中的秋天？局中听雨 秋日庭院听雨，雨声隔绝了人的声音；凉意进入衣襟，秋意随之生起。临水登山，送别归去的话语，令人怜惜你确实怀有许多深情。夜思 万籁沉寂，漏壶滴声叮咚；金井栏杆映着幽暗的天空。半夜西风吹来，人还没有察觉，秋声已经由草根下的虫鸣先行报告。晨起二首 楚地秋来得早，我已经厌倦暑热蒸腾，长久遗憾梧桐树不能倚靠。清爽的气息忽然随着风雨而来，清晨堂上无法入睡，独自惊醒。半夜清爽的气息进入被褥，屋檐上的雨声哗哗，到了清晨还没有停。三伏的炎热全被扫除，等着明月放出清秋的明净。近中秋 姮娥的仙药已经炼成，桂花新开满树，贮存着清亮的月光，等待从云中出现。徐徐驾着冰轮行于碧空，不知世间有多少人因秋天而感怀。章华 长恨章华台也很鄙陋。当年周、秦之地尚且只能胜过登徒子，谁知南楚竟仍然只是穷巷？骨相如何又有什么妨碍，本来就应当画下来。秋晚 太阳转过秋日庭院，树影斜映；风吹来，粉蝶飞舞，反而胜过悲凉的胡笳声。大概宋玉秋日的梦，常常是在墙东那位阿子的家中吧。迁居对雨有感 楚乡的风物淡远悠长，我独自掩上闲门，客居滞留。整日无言，只听秋雨敲打，蕉叶各自吟咏着秋声。竟陵僦舍仍有小园景物颇佳 台阁荒凉，追随人事也懒散；我这个被放逐到江河之间的臣子，大概是主人怜惜我的寂寞，所以租住的房舍仍有一座春意盎然的小园。题西园酴醾 经风霜而老去的树桩，盘曲如龙蛇，其中却生着青春洁白如玉的花朵。只要使根扎得深、生机得以伸展，即使秋雨中横卧泥沙也无妨。西轩 蔷薇伸出花架，姿态秀美；傍晚雨后，枝条在屋角整理着蛛丝。可怜这一片秋风吹拂的地方，万般思绪、千种情怀都争相涌入诗中。九月十日菊花烂开 萧瑟的秋日花圃中，风吹叶落，却还有黄花明亮地映入眼帘。已经过了重阳，我懒得采摘，也自嫌自己同样做着世俗之人的事情。读除目有感 祸福茫茫，无法猜测。也许能够凭借权势，便可以没有灾祸。宰相在西阁挥笔拟诏的日子，哪里料到自己刚刚回来，竟又来到这个地方。效吴融咏情 情意依依，朦朦胧胧，又纷纷扰扰，所到之处总相伴随，直到晨昏。明知这是妄念情缘，却无法除尽，更让风月来助长吟诗的心魂。竟陵酒官舍北面有几步地的青草，岁寒霜落之后，仍然郁郁葱葱。我替它遮挡风霜，到了隆冬还依旧如常。一天大火烧毁了房舍，草也没有留下。我又去寻找那些草，却再也没有了。因为爱惜墙角芳草的颜色，所以特意替它遮挡霜雪，等待新春。经过火烧雨洗，再去寻找已经无处可寻；只有东风吹起旧日的尘土。腊日步行到西园 三亩寒冷的园子里，春天将要回来；浅池低树之间，忽然飘落梅花。楚乡万里霜云散尽，归雁一行行在斜阳中飞来。夏日七首 两架酴醾靠着屋檐倾覆，夏日枝条交相掩映，渐渐增添，仿佛春天归去、花朵凋落，您不要因此遗憾；其中一架清凉的树荫正好遮满帘子。野水曲折环绕，夏日树木森然清幽，傍晚蝉声喧噪，碧云深远。一叶扁舟划着两桨，是谁家的子弟？万里江湖，正是今日的心情。蕲州竹席和纱帐，正适宜避暑。法曹的腰腹肥大，为什么重重云气压到地面，竟下起倾盆大雨？原来正是幽居之人安稳睡眠的时候。

译千只青蛙喧鸣，污浊了池水；万只蚂蚁奔走，争逐一条腐虫。世间的得失，能有多少呢？只要登上高处，便能看见飞鸿。凉风一扫，过夜的云变得轻淡；隐隐的雷声收歇，不再惊人。试着疏通小池，以防积水成灾，谁让蛙嘴顿时没有了声音。风回转着翻飞，梧桐叶惊动着落入屋檐。白色的雨点敲打窗户发出声响，应当用这清绝的声音来补偿无眠。安稳地听着空阶，直到半夜的声响。女几山前，官舍清幽；环绕厅堂的山涧水声，夜里清冷作响。离开尘世之后，哪里还能相见？三更檐雨之中，起身坐着倾听。昼卧口占三首 早晨用汤饼充饥，午后谁还管他什么，正好配着新茶，靠着几案读书，姑且如此。谢绝客人、关门独处，难道不是很好吗？甘美的风从远处聚来，听见清晨鸟声哀怨；深夜月色中鸟儿栖息，夜里在清凉的窗边鸣叫。稀疏明亮的老树，翠色雨意中的幽畦；独自站立，感到一种新鲜的清寂。终年学习道理，总要有所收获；勉强厚着脸面求取世俗功名，又想求得什么？病中种薏苡，不必劳心于谗谤；湿地需要鞠草来防护，也不用等到搜寻。赠无咎 欺负马匹的街泥还没有干，重重城郭笼罩在茫茫晨雾中。是谁让万家屋顶都淋着雪，仍然造成长安半夜的寒冷？晚春四首 杨柳藏着乌鸦，竹笋长得像竹竿。清晨的风吹着细雨，带来轻微的寒意。一片清阴收走了春天，只留下几处蔷薇，殷红地开放。蔷薇倒伏在花架上，竹笋越过邻墙。梦泽茫茫，春天将要晚去。绿意深暗、红花稀少，您不要叹息；满枝的梅子杏子，正要尝新。雨洗风吹，送走晚春；红花紫花全都收尽，铺展开的是青云般的绿意。眼前盛衰消长，我早已熟悉；清静地坐着，不妨长久闭门。荒畦零乱，长满芜菁；春日的事务已经完成，万物将要老成。喜鹊喧叫、斑鸠啼鸣，不要无赖般胡闹；清晨枝头千声啭鸣的，是雏莺。怀金陵三首 此君堂后，翠竹青苍如玉；分别之后，何曾寄来一声问候？想来秦淮的月色下，堂前西风吹着江浪，把堤岸拍得平平的。璧月琼枝，都不必再谈；秦淮已经有一半被荒草荆榛掠过。清溪与天光水色相互澄澈映照，便是临春阁上的魂魄了。曾经在金陵尽情游赏，北归时尘土却改变了衣裘。菱荷声中孤舟听雨，仿佛卧入江南第一州。水阁二首 连日积雨，荒池中的水将要涨平。轩窗之间，长夏仍有余下的清凉。公务之余做一场沧浪之梦，躺着听风吹荷叶承受雨声。池水亭亭，仿佛自有光彩。清晨的风和清露，映照着新妆。翠色帷幕自行遮蔽，并不是出游的女子；多亏经营此景的白鹭郎。出京寄无咎二首 不许多听多问，长乐宫的钟声一响，便打点行装在清晨出发，又匆匆离开长安城。在城中有谁相识？只有周南的太史公。年老之后相互照看，情意更加亲密。临河桥分别，几乎要沾湿衣巾。只应当诵读《离骚赋》，长久做一个边行吟边离开国都的人。读史二首 小小的奸诈智谋，最终有什么补益？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却还在玩弄伎俩。楚国郊外蛇已被斩断，秦国还没有觉察；曹氏宗社有鬼神谋划，梦中却先已知晓。嬴秦残余的国运已经像蛇一样分裂，车府令赵高尚且畏惧人心，哪里有小小的赵高还敢指鹿为马？他从来连豆子和麦子都没有分清。韩信祠【有序】史书说韩信的族人被诛杀，我曾对此表示怀疑。史书说他对陈豨讲：“大王到了最高地位，必定亲自统领军队，我从京城内部起兵。”假如汉高帝在外面统率精兵，而韩信想在京师驱使徒役奴仆组成的乌合之众从内部发动，即使太公、穰苴这样的人也不能成事。这就像在猛虎的洞穴中向虎逞强，老虎回来便什么事也没有了。韩信谋划事情从来不留防备，难道肯采用这样疏漏的计策吗？何况萧相国在长安，韩信难道唯独不怕他吗？这大概是因为高帝出征，韩信失去了职任，担心他在内部作乱，也像彭越派人告发自己一样，后人把言辞牵强附会成这样罢了。不然，韩信没有忘记漂母一饭的恩德，高帝给予韩信的恩遇也很深厚；他一旦背叛高帝，难道合乎人情吗？” 一饭千金的恩德尚且知道报答，后来面南称孤，难道就骤然忘记了吗？何必等到陈侯才从内部起兵，竟不思量萧相国正在咸阳。题淮阴侯庙【有序】吕太后劝汉高祖诛杀彭越，让舍人诬告他谋反。彭越本来从未谋反，只是借谋反之名而已。当时高祖带兵在外，太后在长安；太子仁弱，不懂军事，而韩信正失去职任，留在京师。吕太后害怕韩信乘机作乱而无法控制，于是派人诬告他谋反，假意召来而杀死他罢了。此时萧相国居中主持政务，而韩信想凭乌合且未经训练的军队从内部起兵，以图谋帝王事业。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一定知道这不可能成功。凭韩信的雄才大略，谋划又不遗漏防备，难道肯提出这种办法吗？太史公记载陈豨谋反之事，说陈豨居住在代地，招致了许多宾客。周昌害怕他图谋不轨，便上奏召他入朝，他没有前来。陈豨因此产生疑惧，后来又联络曼丘臣、王黄，终于反叛。这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奸邪之人进献言说，终于使人陷于不义。司马迁记载陈豨谋反，却始终没有一句提到韩信。唉！这正是司马迁想要表现韩信被诛杀的冤屈。云梦泽之行哪里需要假称出游？遭受谗言，却仍然得到故乡侯的封号。平生真正了解我的萧相国，为什么反而像女子一样谋划？【原注：为什么不替韩信辨明冤屈？】偃王城 逃避彭城之战，仿佛逃往邠地。兴起王业难道可以立即废弃吗？作为中原的臣子，有多少事情值得忧虑。劳苦了君王，八匹马奔驰。挂剑台 从上国归来，岁月加深了悲哀。叹息解下宝剑，悬挂在高林之上；要知道没有辜负徐君的心意，便是当年让出国君之位的心意。古意 楼上的珠帘拂过稀疏的蛛网，却重新匀画愁眉，面对凌波而立。也知道新旧之间相差多少，哪里敢说织机上织出的素绢多呢？道彭泽 那位姓陶的县令如今在哪里？徒然补写陈旧典籍中的《归去来》。怎样才能把春江当作春酒？愿一百年都和您举杯畅饮。柳 永丰坊里的旧日纤腰，曾见它刚刚栽下时青翠的模样。哪怕它承受尽道路边的离别之恨，又怎能让风中的柳絮不狂乱飞舞？题宣州后堂壁四首 雨后的山亭，暑气微弱。老人还没有试穿生绢单衣，满园都是闲静的绿色，没有人来到。春日南风吹拂，燕子飞翔。我想留住春天，情意并不浅；青春却离我而去，实在无情。敬亭山下千树花红，日日南风吹得满城碧绿。翠树浓阴，傍晚雨又回来；江山清润，绝无纤尘。军中厨房煮的酒刚刚酿熟，香气初起；再钓来溪鱼，切成鱼脍送来。流落天涯，只剩一身病。埋在簿书堆中，耗费精神。殷勤地照看水中的自己，窥见满头花白的头发。黄鸟声中，又过去了一个春天。宋景平命赋隔窗花影 午睡时帘栊低垂，春日漫长；金鸭香炉中的沉香将要烧尽。隔窗的花影不时来去，仿佛东邻有人在窥看宋郎。晚春初夏八首 阴阴的夏日景色改变了残余的春光，清晨的园林还没有尘埃。日日东风欺凌柔弱的柳树，把鹅黄的嫩色吹尽，化作满眼青绿。少室山前日日有风，望嵩楼下水波溶溶。把春色卷到哪里去了？全都在车前草般的榆荚之中。吹尽了落在桃李成蹊间的花尘，兔葵燕麦焕然一新；只应是竹笋脱箨抽出青玉般的竹竿，霜后竹节棱棱，仍然惹人喜爱。古柳高耸入天，啄木鸟鸣叫；青色荒草覆盖大地，下面有斑鸠鸣叫。白发之人懒得作挽留春天的打算，睡醒后过了些时候，独自倚在楼上。

译睡足之后，高高的屋檐下春日西斜。碾茶声刚刚打破寂静，小龙团茶在楼边初成。绿树间飞落红花，春色即将尽去；墙阴处还有老荠菜花。青春已经属于明年的事情，白日漏壶刚刚让人知道夏日漫长。日日南风吹拂，竹笋长成竹子；残余的红花虽在，却已不能装点成妆。春天归去，草木徒然青红相间；一半落入尘埃，一半随风飘逐。谁像那百余尺高的长楸树，张开锦绣般的枝叶，照耀着青空？酴醾压满花架，繁盛得承受不住。经过雨洗风吹，更加惹人怜爱。它像姑射仙人，本来就有仙人的骨相；百花凋零之后，唯独它仍然美丽。梅花十首 月亮落下，严霜自为梅花整理妆容；北风最擅长散发它清幽的香气。清晨的花朵有几处，辞别诗人而去；幽独无人相伴，令人断肠。幽深的怨恨、清冷的愁绪，有多少种呢？所以故意露出巧笑，冲破霜寒。落花收拾起来，供给诗人；秋菊自来不能充饥。姑射仙人的姿态，不怕寒冷；谢家的风格，鄙弃铅粉丹砂。谁知道檀香般的花蕊和香须之中，已经有了调和的酸味。林外啼鸟自来往返，风前诗人倚着栏杆。小园门锁在黄昏的月色中，明亮的幽姿陪伴着寒冬。花朵像玉米粒一样匀称圆润，呈官样的黄色，衣领和巾帕都借来沾染十分浓郁的香气。它冒着寒冷，不为制造春日景物，只愿让清晨的霜为自己洗妆。清冷的池馆寂静无尘，每年相逢都像遇见故人。任凭墙头远看仿佛是雪，也要让园中的树木早早知道春天。含情不语，却也自有花期。大雪中纵情飞舞，几乎杀尽羽林军士；可惜有多少幽奇之事，东风总是一无所知。任凭大雪压覆，颜色终究胜过其他花朵；还要让风把严寒中的香气吹得更加明显。江雨细密时，青梅果实成熟；即使只听到它的名字，也仿佛能解渴，将军。几处花朵深藏在碧玉般的枝条中，翠峰十二座拥护着瑶姬。请您告诉那些凡俗的桃李：彻骨的清寒之中，怎能争着肥美？三亩荒园，草木荆棘荒芜，怎么忍受整夜的北风狂吹？瑶环瑜珥般的花朵，谁将它们采去？幽僻的鸟儿啧啧鸣叫，啄食黄色花蕊。绝句二首 萱草开花时，燕子引着雏燕；石盆中雨水满了，长着菖蒲。只要酒瓮中有贤人酒，又何必到门前迎接长者的车子？门前山上的树直插云霄，青翠欲滴；雨水充足，山前稻田水面平整。桑树柘树间的养蚕事已完，深深绿荫中传来晚莺的啭鸣。《柯山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二十三 宋张耒撰 七言绝句 临淮道中 凛冽的春寒侵袭客子的衣裘，淡淡阴云和残雪中放下孤舟。无端只有堤边的柳树故意作态，东风惹起行客的愁绪。许同尘给张八侍郎看馆中旧题的避暑绝句，让他一同创作，依照原韵作诗。人生聚散，如同沙洲上的鸿雁飞集；一声鸣叫中偶然相逢，同样的是非、荣辱又何必过问？都不过是在邯郸一场梦中。西园风雨杂花谢 楚地水泽春将残尽，雨又夹着风；啼莺和芳草令人思绪无穷。芜菁满地，金黄色灿烂，却比不上蔷薇的一点红。在慈湖中流遇到大风，船只十分危险。吃饭时风停了，于是游览灵岩寺。心中惊悸时，西江的浪仿佛山一样高；眼前忽然明亮，看见僧舍一扇窗户清闲。从今以后想要见到庐山的面貌，就把它画成屏风，在安静处观看。寓居淮阳驿二首 满庭秋色，高堂半夜，墙壁上的灯光将尽，帷幌间都是去年的秋天气息；谁知道我正飘泊在古老的淮阳？悠扬的短日落向西墙，庭院的叶子吟咏着风，造成傍晚的清凉。客枕十分安稳，没有一件事情。邻家的鸡不用呼唤，朝阳自会到来。观鱼亭呈陈公度二首 千古以来的濠梁之辩，庄子、惠子的言辞不必反复辨析；真正的知己只应顺合人的心意，逍遥之处便是鱼儿自行快乐的时候。猎猎作响的微风吹来，水面展开波纹；鸥鹭接近人也不相猜疑。酒樽之前忽然生出驾小舟的兴致，新鲜的江南山水仿佛迎面而来。寒食节离开白沙。不要惊讶客途奔波已经过了一年，春光还剩一半，依然明丽。试着登上芳香的堤岸眺望春野，万缕杨柳丝拂过晴朗的天空。绍圣甲戌年，我侍立在集英殿，皇帝临轩主持考试选拔举人，写下这两首绝句。春天来到，小殿上的积雪刚刚消融，清晨的阳光朦胧，寒意还未消散。黄色伞盖来到殿前，公事办完退朝；君王缓步而行，侍臣列于一旁。年少时在众多士子中以笔墨应试，春寒中挥笔考写西厢；茫然之间二十年过去，如今又穿上春衣侍奉玉皇。和仲达在雪后翻越小山游蔡氏园，得到几枝奇异绝美的红梅，于是写下两首诗。和你一起登山踩着春泥，偶然遇到红梅，得到一枝；它失去了孤山上风露滋润的风韵，却酿成了卯酒般醉人的冰肌。北风凛冽，留在高树之间；融雪涓涓，汇聚到小塘。三亩山园，春草长了一半；没有人替它编结，只有小小的丁香花。戏作此诗呈给希古。半生辛勤守着书卷，白发之年很容易就度过了青春。枕前也想知道今夜是否春晴？试问那位晚起的东邻之人。赏心亭。划船迎接桃叶的人家如今在哪里？摇桨送别莫愁的人也已不在。独自站在东风中感受古今的遗恨，春江无语，只有斜阳余晖。题写洛尾亭诗二首（原注：进入汴河的第一座亭子）。太阳从南山升起，春雾散去；浩浩荡荡的洛尾水流入淮河。不要向行人赠送杨柳枝，把离愁折进孤舟之中。洛尾亭边，淮河与汴河交汇而来，水波奔去，浪中满是遗恨；遥远而无端，又洒下黄昏的雨，吹成春日的愁绪，不肯消散。题周文翰所藏郭熙山水画二首。鱼村橘市，在楚江边；人迹之外是秋日原野，雨幕之外是江川。派人骑马到竹林边，邀请一只小船；天涯暮色，已经苍茫。洞庭湖落叶纷纷，万顷波涛呈现秋色。把这些说给南方人听，他们也自然会忧愁。指着吴江的堤防问在哪里？只见一行鸿雁飞向海山之巅。立春三首。天上春天到来，谁来向人间报告？江山的气象，一时焕然一新。懒得把白发簪上幡胜，只饮三杯寿酒来安慰被放逐的臣子。春日的风光先来到竹林中的梅花，温和的春气也应当从大地深处返回。桃李满园还全然没有察觉，微红的花朵却先向宝刀般的春风开放。苍龙阙的角楼转过金斗，文德门南面，早朝的班列散去。车马在残雪中纷纷而过，剪成银色花样的彩幡舞动着新春。寒食。庭院中微有寒意，一场新雨下过江城，寒食时节野花飘飞。向北遥望故园相隔一千里，极目所见只有江边枫树，客人还没有归来。竟陵梦野亭在子城西南角，一眼便可看尽云梦之野，是郡中最优美的地方。高大的屋脊和粗大的椽子压临城门，平视过去仿佛要吞下七泽。多少次春光招引宋玉，碧绿栏杆之外，唯有独自销魂。奉符县北二十里，林家庄马铺的隔壁，有草书数行，已经毁坏了一半。问当地人，说是熙宁年间钱提刑所写。我考察当时的情况，大概就是翰林四丈穆父。钱公被贬到秋浦后去世，如今他的儿子已经服丧期满。草书如龙蛇般的字迹已经消灭了一半，亭间的文字将长埋地下；地下之人从此与世间隔绝，再没有玉树般的才士。故人三声叹息，眼泪沾湿衣襟。木芙蓉和菊花盛开。空山寂静冷清，还有什么呢？只有晚开的菊花和芙蓉花，幽静地相对。它们陪伴我悠悠度过闲日，我怜爱它们在深秋中灼灼开放、妩媚动人。夜间风雨有感。滞留在寺院还不算归去，躺着听秋雨敲打稀疏的篱笆。什么时候才能稍稍平息漂泊如浮萍的怨恨，重新吟诵那首《僧窗听雨》诗呢？依智叔诗韵作诗三首。才华如庖丁的刀，不必等待磨砺就已锋利；思绪如流水，更加清澈冷冽。诗坛上的李白、杜甫，谁能成为统帅？把欃枪般的凶邪全部扫除，正是整肃国家刑政的时候。公子的风流俊雅更加令人喜爱，仙家特来问候柳湖的春色。劳烦您从酒瓮中斟一杯水酒，洗去我胸中百斛尘垢。今天一见面，诗人作诗不必再用典求辞，何必另找黄绢上的词句。深山中的一只鹤，独自唱和，也有松树下的童子知道。绝句。竟陵的秋色清澄如水，旅舍外梧桐叶飘落在晚来的台阶上。重门已经关闭，风吹落叶也停了，玉钩还向着玉人归来。西园。满园红花紫花，春意无边。鸟儿整天飞鸣，自由自在。夜雨过后，清晨放晴，风和日丽。满天云霞舒展开来，如锦绣一般，怎么也收不尽。晚春。青苔封满池面，水草绵延；蚯蚓鸣叫，青蛙跳跃，心情苦闷便觉得格外明显。深深觉得风云将有奇异变化，一场倾盆大雨过后，水声便潺潺不绝。残春三绝。低矮屋檐送来细雨，傍晚雨雾微微；梅花房被湿透，花瓣渐渐显得洁白丰腴。画帘半卷，屏风和扇子遮掩着朦胧的春睡，拥着春衣而眠。把栏杆倚遍，更加令人销魂。春天来到淮南，也得到几分春意。袅袅的柳枝被烟雨打湿，画楼残缺的角檐送来黄昏。勉强寻找春日景物，排遣无聊，却只使高楼更高，遗恨仍未消除。鳞次栉比、碧色如鳞的万家房屋看也看不尽，杏花不时从墙头枝梢间露出来。偶然题诗二首。相逢，还记得是在画桥头。花朵仿佛有精神，柳枝仿佛柔软。不要说它们无情，因为无语；春风传递心意，流水传递愁情。春水长流，鸟儿自飞。偶然相遇，却彼此不相识。请你试着采一枝池塘中的莲藕；如果说心中空空，里面却还有藕丝。宛丘道中。夕阳西斜，沙路上马儿轻快地走；故意迎着凉风，连马鞭也不挥。谁能像新月这样多情，陪伴人归去，照着人入眠？在青桐道中遇到下雨，绵延数里。船行了很久，颇有寄身江湖的感想，写二首。系住马匹，操船而行，询问船夫。却疑心淮河入海口正挂着风帆的时候；人世间的迁变何必追问？即使做个江湖人，也还未可知。烟霭之外，鸟儿飞回；乡野老人捕到鱼，收网归来。隔着水浦，晚霞渐渐沉尽，一弯新月从云中升起。夜宿咸平驿。萧萧的暗中落叶在秋雨里作响，淅淅的窗风吹得客灯摇动。世间滋味已经饱尝，内心早已衰老，不必再让潘岳鬓边的白发徒然侵染。萧萧。

译萧萧风雨，五更时分刚刚开始，枕上独自听秋声。井边梧桐只剩这些，菊花却还灼灼开放。苦于风雨摧折拉毁，使它们走向荒芜。淮阴道中。夕阳映照，断续的晚霞临水而尽；新月从云中升出，向人而来。野塘秋晚，没有行人踪迹；黄花在水边灿然开放，映照水面。夜坐。庭院门窗无人，秋月明亮；夜霜将要降落，空气先已清冷。梧桐树实在不甘心衰败凋谢，几片叶子迎着风，尚且发出声响。试笔。学馆中只有粗茶淡饭，惊觉岁晚，寒窗之下，书籍史册陪伴着闲身。近年来坎坷失意，甘心说命运已经使人老去，也厌倦了勉强作出笑脸随人周旋。新春。水乡清冷，落梅风吹来；正月积雪消融，春天的消息传来。昨夜园林刚得到一场新雨，杏树枝梢争相开放，清晨看来一片鲜红。野外漫步。水带环绕城池，一条小路隐约伸出。城边桃杏经雨而开，枝头最为可爱；杨柳身姿无力，只任春风自在吹拂。春日偶题四首。绵绵东风吹来，百草生长。娇艳的桃花仿佛含笑，柳树仿佛经过梳妆。只有凭借酒来抵抗青春易逝，把春日风光收进醉乡。隔屋的桃花在暖意中盛开，争相比妆，十分美好。风吹来时不时带过墙头的花香。满园芳草没有人栽种，为什么春天一来却特意长得这样茂盛？屋北的小桃树刚刚长到肩头，可怜枝条柔弱，却苦于花朵太繁。黄昏时急雨袭来，东风凶猛；可惜你禁受不住春夜的寒冷。白发老人因春光将逝而伤感，预先为寒食时节发愁；春天过去一半，放下帘子，细数黄昏中的阵阵春雨。一阵轻寒袭来，风吹青杏。偶然写成二首。新竹笋引龙孙想要破包而出，篱笆根下的笋已经一点点抽长。雨后莓苔滋生，蜗牛沿墙爬行；杨柳叶子深密，黄莺已经筑巢。天气刚刚放晴，幽静地走在斜阳下。残余积水和青苔布满曲折小径，荒凉的风吹来。把落花抛下填入小沟，雨水催促芳草长上空墙。题写轸师居室二首。蒙蒙细雨中的苔藓沿着台阶铺成绿色，鲜艳的秋菊映着台阶呈黄色。山僧睡醒时已是正午，从门中走出，柏子香气微微飘来。铜瓶和粗布僧衣都从尘埃中显出，身姿疏朗清瘦，风度脱俗，每日只吃一餐。门径冷落清静，再没有别的事情；萤火虫飞舞，鸽子归来，正当其时。初次离开山阳寄给城中友人二首。落月昏暗，向着水面低垂；五更时分残烛将尽，一声鸡鸣传来。想来魂梦还会向东而去，从今以后小船将日渐向西。野岸萧萧，秋风吹落叶；秋色和离愁，两相侵袭。临水殷勤挥洒双泪，凭借清流寄去，却只能向东流。淮阴晚望。萧瑟的衰柳，是来时走过的路；高高飘动的桅樯，是向西而去的船。白鸟归飞，夕阳将尽；晚霞被风牵引，掠过平野。夜宿第四铺。在寒冷的沙滩系住缆绳，触动了客中的愁情。秋云停滞不动，夜色阴沉起来。两岸黄榆叶萧萧作响，仿佛在报告三更时分雨将到来的声音。初次看见嵩山。近年来骑马奔波，困顿于尘埃；幸亏有青山开阔我的胸怀。傍晚北风吹雨，几座清瘦的山峰从云中显现出来。有所感慨。鬓发已经从秋天开始变白，腿上的肌肉仍在马上消瘦。满眼都是青山，却不能归去；勉强厚着脸皮领取微薄俸禄，又有什么可聊赖的呢？福昌官舍后绝句十首。想来淮南的梅花柳树正在迎接春天，却害怕看见西州岁暮的寒冷。只有观赏山色的心情还没有厌倦，天气晴朗时整日倚在栏杆边。小园里的寒意将尽，积雪化成泥。厅堂角落的方池，水与溪流相接。梦醒时隔窗望去，残月已经落尽；五更时春鸟在满山啼鸣。没有客人来，门庭整日关闭；两行高大的树木拥抱着寒冷的气氛。吏胥来询问长官在哪里，只见我在流水声中沿竹林行走。姑且和东风一起做春日的主人，栽培花草来陪伴闲身。不惜砍竹搭成高架，收拾出一片蔷薇春色。躺着听堂屋南面布谷鸟鸣叫，田埂上的细麦已经青翠茂盛。殷勤地感谢你催促春耕播种，只是我没有田地，哪里是懒得耕作呢？翠竹挽留我，使我不忍离去。暖泉因春水上涨，已经潺潺流淌。寄语山鸟，不要飞回去；我和你一同来到这里，共同享受此间乐趣。洛川春色，什么时候归去？清澈的流水映照着青翠的山色，阳光温暖，积雪消融，沙岸柔软；鸳鸯相对而立，毫不惊慌地飞走。风吹着春日渐渐西下，南山仍有薄冰凝结在傍晚的沙滩。为什么鸳鸯偏偏相互守在一起？清溪边并不怕夜里栖息寒冷。不扫去竹根处藏着的笋，让它茁壮生长；随即培土覆盖残雪，护住兰芽。为了你再接上一株樱桃树，交给春风替它换上花朵。清明时节山色来到屋前檐下，溪水汩汩汇聚成小潭。晴朗白日里在竹窗旁一榻上小睡，依依不舍的春梦进入江南。梦见周楚望。春风把梦吹到淮南，一夜之间从容尽情地谈笑。醒来才知道已经分别一年，洛阳的新柳已经▯▯。绝句。下棋归来，已经响起暮钟。蒙蒙寒雨打湿了毛皮衣。正需要墙下有一壶酒；不怕江边连续三日刮风。有所感慨。屋角细细地挂着一道断虹，清亮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从高高的梧桐树上响起。天涯的云散尽，露出残阳；林下雨后，吹来和美的清风。赠给铁牌道者。微小的官职也要等到天明，同样要上朝。幸亏有你，远胜过钟鼓传报；举世昏昧，即使敲钟也终究难以警醒。可怜你常常背负着五更不得安眠。读吴怡诗卷二首。罗田的春意开始萌动，积雪刚刚消融。主簿的清新诗篇，连雪景也比不上。学习《风》《骚》，以此穷尽事业；花前不要辜负古铜壶中的酒。稀疏的梅花半已凋落，却在雪中散发香气。想来你独自吟诗，对着酒缸。荒野的水、荒凉的山，只有猿鸟相伴；骑驴而行，又有谁来询问贾长江？题写赵楶所收藏赵令穰《大年烟林二绝》。江上孤烟遮蔽着远处的树林，秋日原野寂静，鸟儿降落鸣叫。水乡这样的景色我常常亲眼见到，谁能相信侯门之家竟用万金购得这幅画？枫林和芦荻港口，白昼寂静；落雁飞鸥，整日悠闲。平远的景色兴起，勾起你相隔千里的愁恨；清新的诗篇可否写来，助我描绘江山？屈原。楚国茫茫，众人都沉醉，只有一位灵均独自清醒。即使吃着酒糟、喝着薄酒，也只好随从流俗；那渔父自来也是不仁义的。观音泉。岩石上的松树俯偃如伞，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寂静的秋灯照在佛前供奉的珍宝上。清澈的泉水从一处源头流出，传之万古；空山长久伴随着白衣仙人。夜宿慈氏院。楼上传来钟声，报告五更；朦胧的深殿里佛灯明亮。再没有幽幽的梦魂随着寒冷的枕头而来，只听尽风吹松林的声音直到天明。《巫臣二首》万古以来的风流情事，本来就难以禁绝；多说未必像不说那样情深。楚王只听巫臣的劝谏，却不知道他逃往吴国，早已有了这样的心思。近在咫尺的山河，也不容易看透。不要因为一个人默默无言，就说他没有思想。人间只看见枝头的茧，却没有悟到春蚕正在暗中织丝。《北风》北风卷地而来，寒气侵入骨髓；冻雪连接群山，鸟儿也不飞翔。试问朱门大户，是否还有剩余的酒肉？要防备人们回头来问，只因他们想着自己没有衣服御寒。《洛岸春行二首》溪水上映着人影，杨柳已经变黄；满溪流水碧绿而浩荡。请你不要向溪南眺望，春草春风都能使人断肠。南山晴日里的苍翠映入水光，一带溪声环绕城郭绵延不绝。最爱早春时沙岸温暖，柔风轻浪拍打着鸳鸯。《漫成七首》作应酬之诗，才华实在惭愧不如古人；却被春色牵动，白白使闲身有所寄托。铺写景物，虽然甘心承认拙劣；消解闲愁，也自有一种神妙。修长的竹子姿态娟秀，足有一万竿；清澈的水渠引水，正潺潺流淌。知时的燕子飞来彼此呢喃，任性的野鸭幼雏离去便不再回来。高大的槐树没有花却也有树荫，参天的老枝超过十寻。流莺不让人窥见自己的身影，故意隔着深密的枝条送来美妙的歌声。

译风吹桃花向西又向东，雨打海棠，红花零乱飘落。难道春光就要消歇了吗？牡丹的消息还没有完全传来。江南的梅花顶着积雪开放，霜中的桃李也已开尽，春天失去了光彩。谁知道洛阳三月将尽时，一朵姚黄牡丹竟能卖到千金。溪水到了春天清澈起来，冲荡着沙石；溪南溪北都是人家。田陌上的杨柳依依多情，原野上的花朵簇簇自在开放。庭院的树荫正当午时升起，我还慵懒地躲在其中；残春的醉梦将要送走，桑树柘树已成荫，桃李花全都凋零，一川只剩纷乱的柳花随风飘荡。《和应之出城》道路穿过槐树柳树，绕着山势斜行；漫长的夏日里，村庄原野面对着美好景物。一竿青玉般的竹子刚刚脱去笋箨，千片绛红色的绸缎仿佛剪成了石榴花。《永宁赴晁应之见招赏花，途中遇雨》天上的云有浓有淡，太阳没有光辉；细雨飘飘，沾湿了客人的衣裳。骑在马上，我这个漫郎时而清醒时而醉；一杯酒很容易就把春天送走。《依韵和晁十七落花二首》将要老去，仍殷勤地面对春日景物；在风前还想拾取残余的花朵。又让梦魂追逐着残红而去，遍遍进入长安百万户人家。花朵随风雨飞落，随着流水还剩一些红色，也已经凋残。遥远天涯的春日景物全都消尽，可怜黄莺和蝴蝶还不知道忧愁。《和端午》观看竞渡，深深悲叹千百年来的冤屈；忠魂一去，哪里还能回来？国家灭亡，身躯殒没，如今还剩下什么？只有《离骚》留存在世间。《偶成》须知庖丁般的高手自有真实的妙理，正该让轮扁那样的人发笑。读书时拥着粗布衣，深闭门户坐在蒲团上。老人我在这里自有一番工夫。《双庙》成败和功名，都交给偶然。男儿总要在生死之间见出本色，所以应当在城破之时显露肝胆，何必劳烦飞箭去记取贺兰山。《株林》九个寡妇奔走逃亡，一个白头老姬；蛮族老翁宠爱西施。二位公子耗尽一生的事业，在深屋中的美人，却没有人知道。《淮上阻风，步入宝积山，访轸长老》少年时漂泊在外，如今归向淮东道人：你的庵住在什么山峰？知道在烟水之外有一座招提寺，雪云笼罩着山路，倒伏的杉松横在那里。《淮上观冰下》寒冷的淮河绵延千里，群冰顺流而下，经过古老的河岸、枯槎和黄苇枝。我想起天津桥下的景象：五门一带春意涌动，正是冰雪消融的时候。《柯山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四 宋张耒撰写 七言绝句 《春阴》受惊的鸿雁一闪而过，来不及攀留。病眼望向淮边，楚地的景色显得凄寒。我独卧孤舟，面对杨柳；春风整日吹拂着桅杆。《宫人斜》青黛色的蛾眉和洁白的牙齿，都化作了尘埃；玉匣珠衾之中的人，身躯已埋在地下。一段残破的墙，门也不上锁；林中花朵在墓前春天里开了又落。《奉先寺》料想她一生都无法走出长门宫，寺后村中禾黍萧萧。城南松柏之间有万座坟丘，最令人伤心的是内人园。《至后早赴馆二首》红蜡般的颜色装点着梅花，寒冷中尚未凝结；柳条偷偷获得暖意，抽成纤细的枝条。高楼上残留的白雪，是谁家的？整日天气寒冷，帘子也不卷起。城边环绕着残雪，寒意催促着天明；宫殿近旁晴云浮动，暖意仿佛要带来春天。谁察觉到春光已经添长了一线？玉壶中的漏水声，向报时的鸡人传报。▯二家有海棠，去年花开时，▯二叫杜卿家的小女孩在花下歌舞，痛快饮酒。今年春天海棠又开了，▯二还想再招待客人，可杜卿已经出任地方长官，于是作诗戏弄他。很怀疑蜂蝶已经飞过邻家，因为认出那是东墙边去年开的花。没有骏马可以去迎接小妾，鸱夷又何必强行跟随车子。《复答迎郭侯犊车之句》玉壶中的春酒映着朝霞。只看纤细的腰肢，不看花朵。只要派船去迎接桃叶女，还须蒙受恩赐一辆短辕车。《清明日舟中书事二首》清明时节没有回到旅舍，向邻船讨火，自己煮茶。堤防上的柳树被好风吹得低头起舞，夹船而行的春浪细细托着落花。乌鸦在巢边聒噪，绿杨掩映着村庄；寒食时节家家白昼掩门。清晨的麦田被风收拢了夜间的湿润，烟霭笼罩的树林在午日中渐渐涨满黄昏的气息。《题海州怀仁令藏春亭》听说山中的贤能长官种下花木，却不肯让春色轻易开放。春天回到故地，才知道车马往来的红尘之地催促东风，使它不得清闲。《题绿野亭》遥远的孤亭坐落在沧海之东，天空连接着平坦的原野，四面望去无边无际。何必一定要在门户和笔端之上求取景致？自然可以把山河尽收眼底。《漫成三首》要排遣牢骚忧愁，必须借助酒中圣人；要使春色铺陈得纷繁，就需要花朵红艳。料定春来本来无事，却苦苦使有情之人愁成这样。忧愁很容易产生，产生后却不会离去。偏偏春日景物又唤起愁绪，想靠饮酒排遣忧愁，实在是最笨的办法。又能让谁为之蹙眉？不过是慢声吟唱罢了。闭上门户，让春风在门外来来往往。哪一家有花，值得醉卧其中？柳腰般的柳条、榆树的荚果争相映入眼帘，只有一枝江梅远得仿佛在天边。《题荣子邕陋居二首》草屋仿佛诸葛亮隆中的居所，头戴一幅头巾，闭门不出三次；汉朝将军们纷纷自行来献身，却知道有什么用呢？终究还要让这个人完成鼎足三分的大业。一室荒芜，像孺子一样贫困；知道您胸怀天下，能够经纶四海。即使在虎口中牺牲生命，最终又有什么补益？洒扫庭除，自然也可以成为有用之人。《秋日有作寓直散骑舍》黄门省的文书分道传送，山中显得寂静；钟鼓声传来，建章宫也显得空闲。天边玉树般的景物间西风吹起，知道清秋已经来到人世。《晓雨》园林里绿色满眼，红花已经稀少；湿润的烟霭和柳丝一起细细飘散。谁家的油壁车行在春寒之中，独自碾过天街，在晓雨里归去？《送周六赴濠州户曹二首》老颙有妻子，又有什么妨碍呢？一室空寂萧然，我还惭愧于您。只是恐怕小乔来到丈室之后，您却必须像将军一样骑马射虎。从来悟道不凭借书本，面对面相互呈现，已经绰绰有余。麈尾拂动，花朵般的尘影飞舞，终究也不能靠近；濠梁的古鬼还懂得出言嘲弄。《赵弟》男儿何必建立奇功？赵弟从军，我起初并未听说。只要斩杀郁城侯，封万户也不必等到那位手臂如猿的老将军。《赞皇公》才华高出一世，又建立奇功；合上书卷，令人独自追想他的风采。不要嘲笑狄祠迁移，武相招致人才，自古以来本来就是英雄之举。《夜来》夜里的风雨掠过残余的春光，我因病身萧条，晚起床。三月的长安泥泞浩荡，我懒得随着车马去做游人。《桓温》北伐时谈笑自若，恐怕姚公也会来；安静地扫平诸陵，便可以看见洛阳嵩山。用不着登高去讥笑王夷甫，正因为有这类人物，才显出使君的雄才。《和天启惠橘诗》十年没有采摘洞庭的霜橘，欣喜地看见新橘包裹着果实，黄灿灿地映入眼中。但面对典范人物，不要贪恋滋味——天启推辞说橘子酸——虎贲仍然可以做中郎。《题画二首》残败的芦苇浸在水中，冻结的滩头铺着沙；北方的雪随风飘来，纷乱地缀成花状。翅膀湿透的老鸿雁鸣叫着还未起飞，暮云中的山色使天涯昏暗。苍苍的老石守着寒冷的草丛，雪落在林中的斑鸠身上，它正在睡梦中；鹌鹑靠着陈旧的树根，饥饿时不停啄食；麻雀栖在高高的枯枝上，闭眼忧愁地面对寒风。《题庭木》枯枝和怪石旁，坐着一只寒鸟；玉轴高高悬挂，画价值万金。年末荒芜的菜畦，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在寂寥之中，才显现出此时的心境。《有所叹》骈胁之人驾车，闟防先任宰相。您的车盖照耀秦川，六雄未能防备。您不要苦恼，应当想到闭门的公子。《五更》岁时将尽，先由蟋蟀催促；暮云低垂，楼阙中传来低沉的声响，仿佛轻雷。五更时庭院的叶子惊醒残梦，知道清秋伴着雨意侵入人间。《下直》留在长安，鬓发已经如丝；宫廊间还看见飘落的梅花。暮云疏雨笼罩苍龙阙，我不惜让泥水沾污马具，骑马回去。《题史院直舍鱼鹭屏》钟鼓声稀疏，下值归来得很晚；秋日余晖转过万年枝。寒意整日相伴，谁来相对？惭愧只有屏风上的两只鹭鸶。《梅花二首》即使柳树枝条肥壮，最终也只能解作舞姿；不要惊怪梅花清瘦，因为它含着酸意。借着风自然而然地袅袅摇曳，便形成姿态；和白雪争妍，却偏偏要经受寒冷。天然的资质本来清雅，并不是因为清瘦；仙人的姿态正自洁白，也不需要涂红。未开放时像含怨，开放时像含笑；白白地向北风乞求幽幽的香气。《探春》冻草间群雀啾啾飞鸣，高林中孤猿袅袅长啸。忽然想起淮南春意萌动的时候，早梅开在池馆边，孤雁飞过长天。《双槐》年老之后相互望着，终究显得惨淡；秋天到来，无可奈何地面对婆娑的树影。任凭叶子随着西风离去，只愿听庭院空旷处夜雨更多。《晏起》晚起后翻书，太阳已经要向西落。偶然乘着兴致，忘了出游嬉戏。我爱好书籍只是出于癖好，并不是为了求取利益；挖掘坟冢才需要那些东西，我只要几句诗。《和人二首》腊月将尽，春天将近，我独自黯然神伤。长安残雪覆盖着千家万户。青鸟何曾寄来音信？碧云刚刚消散，便已报知黄昏。朦胧的晓日透出春光，栏杆下的萱草丛还卧着白霜。认出您家门上的积雪，才容易知道那件事，却又难以忘怀。《天窗》凿开屋顶分来一尺光明，使人隔着帘幌看见帘屏。任凭外面的世界下起倾盆大雨，只要听着萧萧的几声雨声便好。《失性》失去本性而衰颓，君子却像鹤一样；忘掉羞耻而跳跃投掷，猴子却戴上了人的帽子。须知六合之中枭鸟与鸾鸟混杂，正好让闲人静静地在一旁观看。《梦至一园，池藕花盛开，水鸟飞鸣，为作二小诗记之》偶然乘兴来到这里，不必疑惑。一顷池塘的秋日香气正要开放，老夫在花间婆娑起舞，实在是为了你。百次相见，反而惭愧不如鸬鹚。平静的池塘秋水因雨而加深。无数穿着红妆的荷花从岸边树荫下探出；翠色帷幕深深遮藏，知道它们是有意如此。白鸥相见，本来就没有机心。《读王荆公诗》名分和实际自古以来都无法逃避，悠悠的毁誉也不过是徒劳。臧公已经死了，他的话最终还是树立起来；轩车华服和世代俸禄依旧尊贵。《雨霁》丰隆故意触犯青天，天上的列缺应当遇上返照；楼外还映出纤细的月影，显得幽美，枝间少女故意来回徘徊。跛脚的驴。

译千里马伏在盐车旁，饿着肚子不能行走；疲惫的老牛却和你一样吃得饱。平生的子荆本来就是位佳公子，却也在人前学作你的叫声。在棋局中晚坐。高树林中的晚秋树叶渐渐稀疏明亮，雨过之后长安万家屋瓦一片青色。试问西风已经吹来几天，夕阳下的宫殿也传来秋声。无题二首。风中的槐树已经稀疏，怎么忽然就到了这种地步？夜里的蟋蟀虽然哀怨，又能怎样呢？出门时木屐齿上沾满了青苔，靠着几案读书，书上尘土留下的痕迹很多。晚起时，清秋一觉醒来满是凉意。四面屋檐雨声不断，淅淅沥沥。竹笼中煎药，时时添火；书榻上焚香，却把房门关上。鹎鵊。整理刷洗衣裳，紫色翠色都焕然一新。清晨的风露压过鸡鸣报晓。想来它没有安置莲花漏，长久呼唤林中宴坐的人。久雨。倾斜的屋檐下积着雨水，瓦上生满青苔；狭窄的巷子里人烟稀少，泥水一直漫到门边。山坡下的牛羊从远处村墅归来，屋舍旁的麻和檾连着荒僻的村庄。在吴江路上怀念陆鲁望。我也是乘一叶扁舟的散淡之人，让江湖洗去十年的尘劳。笔床和茶灶所经过的地方，风月相对，也自有精神。从霅溪道走到四安镇。苕溪、霅溪一带清秋时节，水底映着天空；夜航的帆船灯火明亮，旅客高枕而眠。江东难道只是鲈鱼美味吗？看一眼溪山景色，价值直抵万钱。因喜雪疾笔呈给李宣城三首。殷勤地寄语宣城的长官：公事什么时候才算办完呢？我这位多病的太守欣然有了雅兴，也必须对着雪举起空酒杯。庭中吵吵嚷嚷地争论是非，笔下纷纷判定鞭笞刑罚。在官署中处理完事务，输了便回来饮酒；应当相信薛宣确实称得上官吏的老师。万人的肚子都在挨饿，等待仓库储粮；三户穷苦百姓守着破圩。疲病困苦无法忍受，鞭打却十分漫长。官员面对酒杯，姑且欢娱吧。游园。生病以来已经很久没有登上高台。窗上结满蛛丝，小径上长满青苔。请告诉园中的花儿不要惆怅，特意让太守赶在春天到来。听蟋蟀二首。晚风吹过庭院的竹子，已经初次听到秋声；空寂的台阶上，夜里的蟋蟀鸣叫。漂泊在天涯，姑且自得其乐，今夜却因你而感慨一生。两年来在江海之间如浮萍般辗转，白发苍颜换了旧日容貌。新月从帘中窥视，风吹动竹子；今夜在宣城又听到了蟋蟀声。雨中题壁。去年这一天停船在瓜州，衰败的柳树萧萧作响，系住了客船。白发之人在天涯感叹漂泊，今年却在古老的宣州对着雨。防防。衰败的荷花、枯萎的芦苇，围着一片池塘溪水；防防坐在那里，谁知道在做什么？月色寒冷、风露降下时，孤单的身影蜷缩着，依在风中的枝条上。秋蚊。江城树木凋落，秋天已经将尽；生病的旅客刚感到寒意，正想穿上皮衣。昏暗房间里的蚊子还在扑脸，却不知道天上的火星已经向西流转。冬日。转眼间新冬到来，还不到十天。我自怜憔悴，身在楚江之滨。满眼都是魑魅，何曾能够抵御？尚且惭愧自己没有功劳，却成了被放逐的臣子。预先作冬至诗。曾经在紫色坛场随从祭奠琳琅之神，亲眼见到天子戴着玉冕，光彩照人。今日我在黄州山下的寺院里，五更时听见大雁声充满霜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九日登高。黄梨和红柿已经催促寒意到来。一个月的西风吹过，连日积雨终于吹干了青色湿滑的道路。秋天正适合书写行草，却只能凭秋雁替我挥笔写字。试墨。金色几案旁的冰窗洁净得一尘不染，磨开龙尾砚中的墨，墨面像绉纱一样生出纹理。澄澈的江水清浅，汀洲寂静，忽然有青色蛟龙下来吐出云气。防花。清冷中带着积雪，春天还没有形成，哪里能得到芳香花色早早向人开放？必须让艳丽的春光归我掌握，所以特意使桃李赶上美好的时节。送穷。年年清晨都洒酒祭拜，年初的风俗是争相驱逐穷困。不必写文章送走穷鬼，只需谋划事业，祝愿财神降临。寄给陈州朱教授三首。殷勤地寄语朱夫子：在僧舍花前也举杯饮酒吧。学舍萧条，官职冷清，不知有谁同你欣赏姚黄牡丹。天将晓时山禽百般鸣叫，我最怜爱那发出哑哑啭声的雏莺。遥想西湖烟柳的颜色，深春时风露和水边的声息。春雨下在江岸，天却不肯放晴；大江拍打着岸边，声势转如雷霆。山顶方丈处全无俗事，只扫地焚香，观看佛经。送春。两年来在江上看着春天归去——子年春天我正在金陵江上——预先想着再次回来时，我却还没有回来。世间事情是迟是速，谁能料到？只应当相逢时暂且举杯。寓居寺院八首。门外清泉浸润着稻田，西南方修长的竹子像城墙和城垛。溪川平展，树林中断之处一片空明，那里却有远山像青翠的眉毛。道人的钟声梵呗已经久无声息，疲倦的旅客停下车来，姑且享受这份清静。我也是云山间的闲散僧人，平生与香火结下了旧缘。我病卧在淮阳，太昊城牡丹丛旁；过了清明，哪里知道春天已经将尽？长江之上，竹林中的寺院里，听清晨的黄莺鸣叫。江城梅子青绿的时节，嫩紫娇红的花朵满眼；扫地之处没有修长的竹子，满山连成一片草色。却烦劳林中鸟儿劝酒，提着酒壶来吧。翠眉一直美好，何曾受损？寄语啼叫的禽鸟，不要徒然闲鸣。也许因为残春充满愁恨，它总疑心把镜中的山眉蹙破了。天刚破晓，春云遮失了半座山，蒙蒙细雨使江岸昏暗。寺楼凭倚了个遍，消解残余的醉意，只有春愁陪伴着淡淡的寒意。错落的星河隐没了半边天空，江城悲凉的号角声伴着五更寒风。幽居之人的梦被西窗外的雨声惊断，只背靠墙壁笼着灯，直到天明仍是一片红光。笼中的灯一直亮到天明，只剩微弱的光。我独自拥着一床薄被，听着雨声。葛布帘和竹床，清凉胜过暑天。如此萧然，却还没有觉得辜负平生。黄葵。黄葵高贵美丽，却不妖娆。一朵花在新晴时开放，比栏杆还高。又像迩英阁临近便坐，曈曈的朝阳照在天子的袍服上。听鸣禽。滞留在江边，鬓发已经如霜。又听见春鸟向朝阳啼鸣；将来向北归去时，怀念旧日遗迹，只有寒竹和疏梅陪伴着黄土冈。晓雨。淡淡的云气下，江上千座山峰秀丽；细雨中，墙边百草萌生。只有春日禽鸟安慰孤独的旅客，清晨的啼声完全像故乡的声音。在黄州酒务税署，住宿的房间北窗新种了竹子，便戏题在墙上。往日小杜高眠的地方，曾多少次在秋风中听楚江之声。身世如浮云，哪里值得计较？姑且留下两竿竹子，守护窗前的寒意。梅花。我喜爱梅花，不忍心摘下；清幽的香气却懂得追随人而来。风露中的肌肤，处处都美好。它不知道人世间还有尘埃。分冬。不要惊讶人事如浮云般变化，且让我们饱餐后前行。白发之人在分冬时节，姑且自我劝慰；江城今夜，阳气初生。吃荠糁。荠菜按斤出售，在京城何曾能吃饱？我在江城旅食，日子已经临近年关，常常羡慕藜羹最为清淡美好；所以应该不用掺杂其他东西，却惭愧自己不像原宪那样安贫。戊寅正月八日清晨寒冷。浓淡相间的春云，夜雨已经停干；寂寥的庭院里，夹衣仍觉寒冷。没有人替我在酒杯前发笑，只能把梅花当作往日一样观看。正月七日雪晴。西窗上的融雪飘落如雨，故意给新春带来微寒。昨夜雁声全都飞向北方，我的梦魂也随它们越过关山。春蔬。新春时带着书剑滞留江城，又看见南方蔬菜进入旅舍的羹汤。最牵挂太昊祠前的道路，小小的菜苗连着一畦又一畦，带着雪色而放晴。读《秦纪》二首。

译烹灭群雄，力量还没有耗尽；夷平山丘、射击大海，继续奋发余威。谁知竟把天下传给了痴愚的儿子？只落得阿房宫仍像往日一样。急切地施行威刑，继承祖龙的事业，最终却在望夷宫丧失功业。国家未必会归于车府令赵高，却有山东的老沛公刘邦兴起。偶然写成。许君踏着月色连夜来访，这句话当时说来，已经包含太多遗憾。只愿相逢时不要抱怨年老，即使满头白发，也不妨听听新歌。春日怀念淮阳六首。西城门外，古老的壕沟清澈；太昊祠前，春草早早萌生。傍晚粗略地把谋生之计办妥，便长久作为闲散客人在这里行走。灵通禅寺是古老的丛林，整天只听见钟声梵音。阅尽世间兴亡，千间佛殿；历经百年风雨，古墙上的金色依旧。最爱南城汲井园，春来蔬菜幼苗繁茂得数不胜数。人家断绝之处听不到鸡鸣狗叫，迟来的春日和东风仿佛古老的原野。黄巢寨南面，琵琶沟的古原上，芳草静静映着春水。大船停泊在哪里，客船的桅杆又在何处？西北方就是神州。茫茫郊野带着古老的丘陵，渐渐长出的田垄麦苗间散布着羊牛。杏花杨柳春意浓郁的地方，一片青色酒帘安慰着旅客的愁情。城中有万枝木芍药，姚黄一朵便得到许多春光。日日踏春，简直只是为了坐在这人世间；若没有醉意，又能把它怎样呢？《柯山集》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二十五。宋代张耒撰写。七言绝句。上元三首绝句。清晨到大明宫拜谒皇帝，接受赏赐回来，夜里经过中书省；一梦之间十年过去，我已经老了。山城的风月，成了往来相交的对象。卖酒的土台旁，人多得像集市；算商亭下，江浪连接到天边。张君如今的官场情状如此，哪里有工夫醉后安眠？江边灯火像秋夜萤火一样哀怨，山歌实在听不得。我奇怪自己今年春天竟如此寥落，只得在禅房戒酒，诵读《黄庭经》。二首绝句。衙署书斋无事，雨刚放晴。山泽有容纳万物的气象，春天渐渐深了。什么东西是东风吹不散的？大概只有多病而被贬官之人的心情。茅屋檐下斜阳照着，清晨鸡鸣。池塘水满，荠菜和麦子长得很高。回头望向故园，只能徒然惆怅；东门归去的道路，绿色绵延不绝。正月二十五日，因为小病请假在家，写下三首绝句。这一天非常寒冷。黄土冈头，荠菜和麦子在春日生长，阴云遮蔽太阳；午间狂风吹来，山前梅花凋落，无人看见，只有幽僻的禽鸟啼鸣着暗香。春色已经有三分，仍然还多，还足够芳草占满高坡。门前柳色像彭泽县一样，怎奈陶君正在戒酒呢？听说樱桃已经灿烂盛开，却坐在这里忧愁风雨苦苦催逼。自怜白发的伤春之客，两次见到落花，都未能等到它们重新开放。住所里有一株梅树，长在堂东荒芜污秽之中；正月二十六日已经凋谢。二首。平生常常遗憾遇到梅花太少，等到面对江梅，却没有写出好诗。荒山寂寞，缺少风味，真应当把云鬓斜插梅枝。冷落稀疏的梅枝，生在寒草冈上。想攀折它，先怕踩入荆棘荒草。将来回忆起折花之处，又怎能忍心说起？临水的高城边，倚靠着女墙。在堂前种下两株桃树，写诗给秬、秸看。往日总是殷勤欣赏美好的景物，谁知如今却成了憔悴的天涯客？两株桃树栽好后反而惆怅，想起在淮阳从前种花的情景。春日记事。虫子飞，蛛丝飘，两者都悠然飞扬。人的心意迟缓，白日也一天天变长。春草长满庭院，门庭寂静。几扇窗子透进日光，空空地照着厅堂。十月十日晚上同文安君一起对月。树林外霜风吹起，夜里的声音透入屋檐，寒意逼人。月亮仿佛多情，在灯前炉边使深深的酒杯也温暖起来。又听《昭君出塞》的曲子。蕲水道中二首。蚕已老，麦已枯，田舍正忙。是谁让四月的雨下得滂沱？不容乌鸟私自啄取遗落的谷粒，鸣叫的蚯蚓和跳跃的青蛙几乎要充满田场。绿色田野雨后初晴，风清日凉。肩舆沿着细小道路，转过重重山冈。桥边的野水漫上官道，随即呼唤渔船，渡过夕阳。感叹庭院中的莎草。桃树小径、李树小路上刚刚落有尘埃；青莎长得茂盛，铺满台阶，可以想见它绵延不绝。古城角上，有人叹息说：“我还

译没有回来。” 访潘君草堂听蛙声二首 青蛙跳跃着，鼓足怒气，任凭它们争雄。为什么要这样鸣叫，吵醒睡梦中的老人？不用烦劳鲁恭洒灰止雨，正应当把两股腿交给吴地人去处置。偏僻村落雨水充足，菰草和蒲草长得密合，只有群蛙在池塘边喧闹。我也只是闲来无事，没有鼓吹音乐，不必整夜不停地长声短声鸣叫。齐安春谣五绝 江中的鱼肥了，春水涨起来。江边花朵落了，青草青青。蒌蒿芽长了，芦笋长大了。请问您为什么偏爱南方的烹调？不要笑江城小得像斗那么大，桃花红得像火烧，酒浓得像油。人这一生没有疾病就是快乐，不要吟诵《离骚》那种泽畔的忧愁。杨柳在春风中摇曳，藏不住雪絮般纷纷飞扬的柳花。人来到这里，只见轻柔、清洁、洁白的景象，并不是尘土之物。寄语桃花杏花，不要彼此猜疑。赤壁矶前，江水急速流淌；周郎的功业浩荡而悠远。令人惆怅的是，沙边雨中的树木默默无言，只供人寄托古今的愁绪。江边春泥妨碍踏春，只好关门守着春天。春意感染着人，问春意感染着人，是什么滋味？半醉中饮着美酒，听着韶乐钧天。衡门 衡门之中天色已晚，晚鸡鸣叫。住在下舍的人回来了，门扉半掩。城中的狗没有声音，山城一带寂静。暮天寒冷，月亮拨开云层升起。橘 高林云气蒙蒙，绿色果实圆润清美；霜一洗濯，便像金子悬挂在那里。李衡算是什么人，竟把橘树当作奴仆？它自有高人和贤相那样的品格。梅 覆釜湖边积雪压着尘土，几枝梅花已经在林外预告春天。把七泽的清霜之气全都吸取过来，洗炼出姑山神女般绰约的身姿。水仙花的叶子像金灯草，却更加柔润；花色浅黄，茎干像萱草。它在深秋开放，到第二年春天才结束，即使遭受霜雪也不衰败。中原从来没有见过它，另一个名称叫雅蒜。宫装般的鹅黄色花朵，绿色花带向下垂着；中原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姿。只疑心她是湘水边织绡的仙女，来陪伴清秋中宋玉的悲愁。崇宁壬午年，临汝四月，才听到黄莺叫，二首。青杏已经摆上盘，樱桃压弯枝头；园林进入初夏，黄鹂婉转啼鸣。一声声风露之声传来，清晨的高林格外明爽，这才觉得年华总还没有衰老。美好的声音终究在这里，何必羞于争先。山谷外寒气较多，所以迁来得晚。已经错过花开的时节，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不妨任夏日树木长得碧绿，直冲云天。采石因雨受阻寄给宣城故人二首 江头风雨交加，思念故人。东南一带烟霭迷蒙、水汽濡湿了青春。宛溪东岸垂着杨柳。想来您看见这烟雾般的眉色，也会为之蹙眉。闲云浓淡不定，形成早晨的阴影；江头柳色浓郁，春意已经很深。谁替我对宣城故人说一声？那依依不舍的情意，只像去年的心情一样。随意呈给无咎的一绝 在灯前题写扇面，也只是偶然之事。哪里知道分别之后，距离会远得如同天涯。去年在醉舞赏花的地方，如今独自听琵琶，却感到惘然。壬午年腊月下旬偶作二首 饥饿的鸟在矮篱旁啄食土块，风筝一笑般飞上高枝。您看那草木还在冰霜之中，正是东风将要到来的时候。风吹折了芦苇，水面结了冰。燕子和鸿雁相互交谈，约定归来的日期。淮南水面宽阔、山势绵长的地方，还要稍等燕山的霰雪消融。泊在楚州锁外六首 满眼都是荒凉寒冷，春天还没有来到；芳香的花朵将要开在野梅枝头。东南一带临近腊月，风烟景色很好，美酒千钟，鱼蟹肥美。顺风吹着船离去，却无情地任由船只参差不齐地漂荡；铁锁横在水上。叹息这旅途，鸥鸟已经远去；五更吹响号角，那是高城传来的声音。襄王席上旧日歌姬所唱的《行云》：“二十年间生死相隔，可惜当年的风流人物只剩一抔黄土，年年春草都使人断魂。” 流落在外，相逢已经二十年，羞于以白发面对美人。为什么见到我时，她却一切依旧？只是让我在酒樽前增添了一番惘然。水榭稀疏，秋夜清凉；唱完一曲清歌，饮尽美酒。明早回头望向高城所在之处，只有西风使人断肠。莫愁的家住在大堤边，朱阁青楼映照着傍晚的水面。斜斜映入清淮水中的一弯月亮，晚妆之后彼此相对，争比谁更加美丽。东斋杂咏 竹 墙

译阴下几竿竹子袅袅摇曳，整日随秋风舞动，仿佛青鸾。平生喜爱你清潇洒脱，不要在渭水边成为受封的君子。菊 乡野之人在斋中烧饭，屏弃腥膻；只到台阶前采摘紫色的菊茎。年老之后爱花的心反而淡薄了，一杯蔬菜饭，便足以度过这一生。盆池 水波细细，青萍在秋后衰败。晴日融融，鱼儿在水边窥看自己的影子。是什么地方来的客人，照着水面吟咏而行，显出憔悴的姿态？老槐

译经历雪霜仍未死去，阅尽了年华。高危的枝叶萧萧作响，像在与古老的木筏争战。袅袅秋风中，官舍一片清冷；半边树枝沐浴在斜阳里，带着啼叫的乌鸦。皂荚 京畿县邑的尘埃不必再说，故乡山中的高大树木还能够长存。并不是因为去污需要青色的荚果，而是喜爱它苍老鳞状的树皮和百年树根。南窗 门前尘土飞扬，懒得驱马；堂上的公文不断，厌烦坐在官署里。只有南窗能宽慰人意，在寒灯清冷的夜里诵读《离骚》。道榻 纸阁芦帘中，安放着一张小榻；一件皮衣便能抵御微寒。谁惊醒了午睡中的江湖梦？是晴窗前风吹落的柏子香。墙东二首 墙东的椿树老了，叶子已经落尽；堂下的菊花丛也不再有香气。长安风尘弥漫，年岁已经晚了；关门不出，连马毛都长长了。岁末的长安充满风尘土气。天气寒冷，官舍里公文很少。下马关门，又没有别的事情。面对墙间佛像，对着铜香炉。凝祥三首 斋戒祭祀太一神，住在清真的馆舍；依照礼制祭祀名山，本来就各有神灵。斜阳照着苑门，行人不到，灵风自会扫去石床上的尘土。已经随着芳草借来杯盘，更任凭垂杨拂过马鞍。斜阳照着两竿高，老牛安睡；暮春水面一片清波，寒意中野鸭远去。供奉的灵桃、李子已经可以攀摘，只有春风往来不息。园吏不必防备客人到来，长安自古以来就少有闲人。感谢友人赠送金沙、酴醿二首 金沙花娇美艳丽，像闺中的秀女；酴醿花像谢郎，具有林下高士的风度。想要试验此心已经没有烦恼习气，便常守着这两株花，陪伴净名居士。金沙花丰润饱满，像合德般艳丽；酴醿花轻盈秀美，像飞燕的身姿。长久没有丹砂和白雪般的颜色，应该知道我把天上的香气一齐散播，供奉给道人。奉安神考御容入景灵宫，小臣有幸得以瞻见，感怀而作二首。灵风依着伞盖吹来，绣饰的车舆深邃。仪仗之外还疑惑听见警跸之声，却不像平常出游临幸的日子。楼前鼓吹响起，不禁沾湿衣襟。渭水之上的衣冠故老，哀叹西陵的石碑已经老旧，早已长满苔藓。从今以后，仪仗之下新近的歌舞，将长年不断，直到年年进献酎酒。次韵子由舍人先生追读《迩英》绝句四首。天气寒冷，书殿清晨列班；气息清爽，仙盘上的瑞露零落。讲学结束后，群臣佩玉的声音响起，宫中的太阳转过槐树庭院。右史接连在西垣当值，螭头碑上的旧墨还没有干。这本来就是韩愈平日所做的事，哪里需要因为戴着进贤冠而惭愧？冠帽和佩饰辉煌，拱卫着北辰。道人的风骨，自然轩昂。松树下的茯苓，龟鳖也已老去。还应当求得一粒灵丹吞服。恭敬沉默时谁能听到？金玉般的声音陶冶生成万物，却把一切交给无心。君王的好意，正是真正的天意。忧虑国事、谋议政务，并不嫌其深远。荒园 日暖时，檐下微风吹动乳燕；清晨寒冷，带露的柳树间黄莺婉转啼鸣。荒园日日处在东风之中，吹尽了闲花和香草。东海旅夜二首 没有酒来消解忧愁，寒意也没有减轻。隔着帷帐相对的，只有一盏愁灯。虫声把人唤醒，已是五更梦断；风雨满庭，桐叶呈现秋意。兰灯背对墙壁，灯影微微。千里天涯的旅客，梦中归去。一夜海风声不断，天明时寒叶满庭飞舞。寄给李不危 还记得去年东风吹动马蹄，在瓦关分别，眼泪交错着挥洒。淮阳的风物应该还和从前一样，只有我独自在柯山送归雁。清晨出发途中 坐在没有灯火的地方，夜色萧瑟。骑在马上匆匆赶路，天还没有亮。值夜的驿站老兵应该会笑我，怎么肯用一斗粟米去换取高枕而眠？病后起来登叠嶂楼 生病以来已经很久没有登上高台。窗上有蜘蛛，路上长满苔藓。多少山茶树和梅树还没有一齐开放，都在等待主人回来。观看苏仲南的诗卷 苏先生的诗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的刀，十章诗读入耳中，韵味清越。文章的奥妙并不复杂，只是守住您家一贯的法度。读仲南的和诗 过去在文人宴席上，曾允许我谈论诗歌三年；如今在江湖间读《楚辞》，自笑贫寒而写不出好诗，只有少年仓氏一人真正了解我。感谢仲南作和诗 曾约定西湖边那位轻薄的主人，只是如今湖色已经显出春意。一定要多载几车酒来，远胜于在寒冷的仓屋中满眼看尘土。渡过沙河 水流融和，澄澈明净，清亮见底。鸬鹚习惯了客人，并不受惊。却疑心这是洛水新霜之后，八节滩津石柱发出的声响。题写五柳亭 大夫的风韵如同彭泽令陶渊明，五柳树萧疏森然，亲手栽种。我也驾着小船疲倦了，等到登临此处，姑且再作一篇《归来》。项城道中 灰暗的尘墙上有旧日题字。十年后重新看见，不禁悲伤。野僧想同我谈论从前的事情，却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记不得。离开京城后作七首 在苹草和芷草丛生的江边，已经五年了，厌烦听风浪拍打船舷。南风吹着萧艾，荒野一片凄凉；不时望向高丘，心中一阵感慨。水熟悉送客之事，竟全无风浪；风却懂得挽留行人，反而有情。今夜在榆林系船住宿，转而从北斗望向天心。灌溉菜畦，买酒饮用，只有两三户人家。春天已逝，芳草丛中还有晚开的花。不要说长安远在天上，牵牛、织女之间仍有乘槎的客人。一条河水迂回前行，通到汝阴。年华流逝和羁旅之情，一同侵袭我。河边有无数青青的草，勒住马缰的是什么人，能系住这颗心？雨后池塘处处水深，南风吹着萧艾，几乎要长成树林。道路旁拾取麦穗、边走边唱歌的人，也有着盼望丰年、求得一饱的心愿。高大的槐树、衰老的柳树在南风中舞动，晴日里家家都在养蚕、收麦。割尽金黄的麦田，显出高低起伏的原野，却让风雨洗净了长空。燕雀翻飞，夏日房屋深深。成溪一带的桃李树已经形成浓荫。黄鹂藏在深处，无人看见；不时有清风传来美好的鸣声。对着菊花二首 官事清闲，身世都悠然；种竹栽花，以排遣愁情。在黄菊丛边面对稀疏的秋雨，一年的情怀此时都化作秋意。亲自耕作，遇到丰年，才真是我的事情。牛在田间，齐地的儿女和妇妾唱歌，招呼我在风烟中饮酒，度过闲日。绕着篱笆栽菊，又能怎么样呢？《柯山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六 宋张耒撰 七言绝句 初夏请假居家，遇上风雨，偶然作两首绝句。春愁已经随着黄莺和春花消尽，野果垂到屋檐，绿叶繁密。天上的月亮几回像飞去的破镜，闲居之中还没有折下大刀头。高堂整日雨声潺潺，即使穿上厚皮裘仍觉得微寒。风雨像秋天一样，您不要怪我客中生愁，天色和心情正彼此相连。西窗杂咏三首 翠绿的藤蔓垂到屋檐，竹笋长过篱笆，幽禽整日依傍窗边啼叫。山林中的胜景，是我平生所爱；将来又何妨因此触动我的思念。两竿竹子穿过篱笆，像龙的子孙；风吹竹叶萧萧，便有声响传来。到了葛陂，心意仍未尽，还要再让甘雨洒遍川原。稻田新插秧苗，绿色如云而整齐。雨过之后沟渠田埂相连，水接着溪流。回到家，妻儿辛劳困苦。白酒缸边，醉得像泥一样。告别齐安税务窗前的竹子二绝 为什么只有王郎和你相亲相爱？这一年我面对碧绿的美竹深感惭愧。与葛陂一别，不知将归于何处？已经看尽了人世间旅途的艰难。随着流水漂荡的浮梗，虽然没有固定的停泊之洲，栖息的鸿雁也还有情意。试问竹窗前清夜的明月，从今以后还有谁懂得聆听秋声？四月二十三日午睡醒来 幽居之人睡足之后，芭蕉听着雨声，独自倚在岸边；头戴纶巾，几案清凉。是谁和着薰风来到殿阁？却不知道陋巷之中也有羲皇般的生活。渡江 白发使人惊觉自己老了，阿童横渡江面，姑且借半幅船帆乘风而行。却叹息▯得困穷，孙皓也没有像这样高歌醉卧、闭着船篷。吴王郊台 往日随着选举而来的孝廉郎，旗帜车盖相继而来，占据一方；愁肠萦绕阊门，吉祥之兆已经确定。将军终究就是吴王。题寒溪长老方丈室 满座都是绳床，百事都很贫乏；荒溪边的古屋，四周没有邻居。只要谋生容易满足，您不要笑他；他正是人世间最会打算生活的人。早起二首 苍江上初夜时，暴雨倾盆。将近天亮，风声吹得乌云翻滚。篱笆下寒鸡苦苦啼叫报晓，老人先起身，自己打开了门。风吹枯叶，尚未离开树枝；雨打稀疏的梅花，正想舒展姿态。地底下的一阳之气应该正在缓缓运行，世间却全然没有人知道。冬至赠潘郎二首 芦荻篱笆、茅草屋，就在柯山脚下。卖饼归来，也算过冬至；看不见长安城中竞相追逐时节的盛况，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五更时人的说话声响起，江城里歌声笑声喧闹不已。天将亮了，斟酒祝您长寿，只愿一醉方休。百年之中最值得珍重的，正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从孝感出发 桅杆上的乌鸦袅袅地转过傍晚的天空，明净的霜月照进窗棂。岸边的杨柳仿佛怜惜客人，仍在萧萧风中随着五两风旗起舞。柯山杂诗四首 幽居的人睡足后，戴上纶巾，扶着杖开门，已经带着几分卯酒的醉意。黄叶铺满山，乌鹊喧叫；江城的秋日里，行人很少。萧萧的茅屋在土山前，老翁老妇关上门，去田里收割。朝阳照满屋檐，鸡犬都很安静；芦荻篱笆深处，升起了炊烟。断裂的篱笆横在桥边，古木筏躺在那里；晚鸡啼叫的地方有人家。山头月亮升起，稀疏的钟声断断续续；江上风高，落雁斜斜飞过。九月里，江城的霜气清冷，旅人略微料理御寒之物；隔着窗户便是山前的树，漫漫长夜里，树叶的声音如同雨声。绝句九首 天空高远，群山从树林外突兀显现；霜降落在大江上，江水在大地之间流淌。傍晚桥边，有几个归来的牧人赶着牛羊，间或听见儿童的声音。树梢上的鸡接连三唱，迎来了太阳；门外斜斜飞过的大雁，仿佛寄来书信。十月的江城，霜和霰都很轻薄；满山树林的叶子，纷纷呈现蓝色和朱红色。清晨起身，山鸦喧叫成群。西园的霜木斜倚长空，寒风高处，折断了大雁呼唤同伴的声音。雨停之后，归来的云朵奔向旧日的山峦。千林黄叶全都飞落在霜中，寂寥的疏梅还不肯开放。谁相信盘曲的山木横卧在那里，心中知道九地之下仍有微弱的阳气。空山中风雨交加，寒冷侵入蓬草茅屋。清晨起来，幽居之人整理着缊袍。深深关上柴门，暂且不出去。湿云黑如浓墨，怒涛般的江水正在呼号。年老以后禁受不住茶的力量，悍两瓯破尽，五更时对着月亮失眠。▯三百真是魔物，想请求当垆卖酒的钱。年老眼花，读书时眼中苦于昏花；饮茶无端使梦魂得到排遣。到处相逢，真正令人欢喜；只应是酒才是最好的知己。黄叶飘落的桑林，赤土山冈，蓬草茅屋间的小路，供牛羊通行。仿佛听见流民乞讨的声音，唐、汝一带令人叹息。谁来为他们打开粮仓？岁末寒冷，猛烈的风吹落山间树木；我躺着听园中树木如怒涛般翻卷。去年慈德门东边下雪，漫漫长夜里，宫廊中喝声和探问声喧闹不止。

译读《周本纪》周公之后七百年，礼乐、箕服、檿弧等制度纷纷被破除；徒然使遗臣经过故国，在禾黍丛中徘徊，面对丘墟叹息。斋中摆着几壶酒，都是齐安村酿的酒。今天早晨也勉强喝了几杯，戏作二首呈给邠老兄弟。我曾经喝过玉皇赐的碧琳美酒，却没有在长安市上买的酒中醉倒。【原注：任史官时，每年六节赐御酿。】如今饮湿先生已经不在了，只能啜饮村醪，留给门徒。【原注：苏轼说，在黄州三年，饮酒只是饮湿。】被放逐到江边，长期苦于饮酒，壶中的酒浆尚且不敢比较醇厚与淡薄。中都光禄寺有许多新酿的酒，却不能随人得到一杯。卧听风声 躺着听风声吹过屋角，想来应该会扫去积聚的阴雨，阴云却仍漫漫无边。千山月色昏黑，乌鸦飞绝；一江星斗映照水面，鱼龙也感到寒冷。腊月下旬偶作 岁末，烟霜笼罩的泽国寒冷；清晨乌鸦鸣叫的地方就是柯山。地炉里有火，酒樽中还剩些酒；自己起身焚香，深深关上门。春日怀念临汝园 西江送来的信，通向清汝之地，凭借双鱼传递我的话：如果在池边见到鸿雁，请替我说，春天到了，我苦苦地思念你。柯山春望 先下一场雨洗净江山，便让千林重新归还春意。为什么东风吹动客雁，便使它们无心留恋水边沙洲？正月十八日四首 幽居的人睡足后，听见春鸟啼鸣，和它们一同欢喜；明亮的阳光照满篱笆。里巷收起花灯后，人声寂寞；邻家的夫妻租舂归来。收灯后的城市连接着荒村，老翁老妇贪睡，太阳已经升高。为什么牧童却能早早起身，慢慢赶着白色的公牛走出柴门？道路旁的寺院比秋天还冷，一位和尚开门迎客。夜深以后无人来，风露使空廊更加寒冷；饥饿得连灯油都想偷。山下有个书生，以读书为业，住在芦荻篱笆、葛藤蔓延之处，避开人群居住。他最可怜的是无奈地沉溺于酒，时时派瘦弱的童子送来一壶酒。二十八日 还记得去年秋风吹动马蹄，在瓦关分别时，眼泪交错着挥洒。淮阳的春色应当如锦，却仍在柯山送归雁。二月二日挑菜节大雨不能出门 长久以来只能把白菜、芥菜切碎煮作南方羹汤。佳节时泥泞很深，人不能出门。想来故园的蔬菜已经长得很好，一畦畦春水中传来辘轳汲水声。【原注：北方整理菜畦像棋盘，泥土极其细匀，汲水灌溉，依次相连，很值得观赏。】二月五日折梅时经过雨水，梅花已经凋谢 江上的云气浓重，尚未完全散开；东岭出现一线微光，太阳的光色透了出来。我独自冒着微寒，踏着春晓而行，还殷勤地折了一枝雨中的梅花。十八日 寒食、清明时节，人意闲适。春城中士女成群出游；柳色黄、花色白，楼台之外，江南青紫相间的山峰层层叠叠。僧人允怀赠送紫竹杖 竹杖轻巧坚实，光滑润泽，竹节也很匀称。它将陪我上下柯山，帮助这衰老的身体。将来若蒙天恩允许归去，我要提着它一同踏遍故园的春天。寒食日作二首 荒山野水，并不是我的故土；寒食、清明，却和去年相似。人们把杨柳插在门上，彼此竞相取笑；荆蛮之地的人不相信介子推贤能。【原注：黄冈有官人仿效北方习俗，用面做成子推，穿在柳枝上插到门上，当地人都笑他。】早晨寒冷，才觉得春衣单薄；诵经礼佛时，酒杯也少拿了。江城中千树如雪的落花已经落尽，门前的杨柳已经茂密到可以藏乌鸦。牡丹 牡丹有天女般的奇异姿态，仿佛装在云锦囊中；它应当听从佛法，陪伴禅床。寂静之中，只有维摩诘般的觉悟；鼻端所触，唯有清净戒律的香气。雨后晴天眺望樊山 金碧辉煌的江南，雨后数重山峦，秀丽的景色简直可以当作食物来享用。仙女般的发髻垂落，青云般的鬓发照映着我这衰老迟暮、身在泽畔的面容。三月二十五日听见鹎鵊鸟 云梦泽以南，春天将要归去。柯山的鹎鵊鸟在清晨一声声啼叫。幽居的人从梦中醒来，殷勤地倾听；落月之下江风吹来，仍然带着微寒。绝句二首 园林青翠湿润，草木不断生长；春天伴着连绵的雨水归来，芳香的池塘水面铺满春意。再没有一点深红的花色，树叶底下的青梅已经可以品尝了。晴朗的江水涨满了，长满菰蒲的旷野中，母鸭嘎嘎地要哺育雏鸭。谁替我向沙塞上的大雁捎句话？春天来到北方荒野，你那里一定怎么样了？新堂眺望樊山 幽居之人靠汲水舂米生活，住在两山之间；邻里中的樵夫渔人来来往往。兴致一来便登高远望，将视野看到尽头，只见江南秀丽的景色如碧云般的鬓鬟。东堂四首 主人怜惜客人，设置东堂来招待我。炎热的天气里，十步之内便觉清凉；这样的美事本来就不是靠人力刻意造成的。江南山色恰好彼此相望。老翁还保留着孩子般的兴致，亲手种下芭蕉来听雨声；堂下随即涌出细泉，一泓清澈的泉水照映着轩楹。【原注：堂下种了几株芭蕉，于是得到一泓泉水，虽不过一尺深，却十分清澈。】近年来居处如同驿舍，建造这座堂舍，实在辜负主人深厚的情意。浮生中的行止，谁能预料？如果真能相合，就应当学习子荆。乌衣巷的歌伎更士能够报晓，身穿金缕的娇娘懂得唱歌。上天让旅人得到一笑之乐，否则又怎能排遣这样的寂寥？末伏日五更时微觉凉爽 幽居之人短暂的梦没有做到天明，起身在星河下散步，仰望空旷的天空。残月低挂在屋檐，鸡啼了一声；露水的光华和秋日的色彩洒满芭蕉。秋日二首 满庭秋色清澈如水，篱笆边萧瑟，日光已经斜斜残落。忽然想起淮阳旧日的庭院，走出邻舍便见高高的翠色梧桐，透着寒意。黄帘朱户，房屋狭小幽深。为什么有些事容易知道，唯独有些事难以忘怀？思念故人，如同云间的月亮，在清凉的夜里明亮地照出东厢。樊山 黄叶稀疏的树林，映着江上的沙洲；西风吹过，城楼角声哀怨，夕阳照着高楼。傍晚天空呈现紫翠之色，凌驾于空旷之上；只有樊山，最能体现秋意。月季 月季大概是天上的花物，四季盛衰而颜色始终相同。可怜它在西风中摇落，却又在寒冷的枝条上重新开放出几朵红花。卧病昼眠，秋风作恶 东堂寂静冷落，像僧人的住处；年老而身闲，已经不再读书。病中躺在空床上，鸡鸣报晓；窗前饥饿的雀鸟啄食寒冷的蔬菜。东堂初寒时，我别出心裁地做了一道竹屏障。门屏脚下偶然得到一根朽梅枝，便截取来使用。成品完整坚固，质朴粗拙，颇为可喜。二首。丈室新屏用此君【原注：如用鄫子之用】把碧绿的竹子插在古木筏根上，仿佛一片白云从空中落下，遮护着这座寒堂中宴坐的人。寄给林中老蠹鱼：我这些年困顿贬谪，却仍然沉迷读书。如今凭靠竹屏风下的乌皮几，画成一幅柯山居士图。二绝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幽窗中的老客，寒冷得无法入睡，长久听着城楼上传来的悲凉晓角。万里苍海刚刚沐浴在朝阳中，暗处的鸡先在草间知道天亮。岁末阴冷惨淡，不能出门。竹榻地炉，姑且自行安顿。黄叶铺满山冈，篱笆边已是傍晚；北风吹着雨，湿冷而荒寒。清晨寒冷，卯时饮酒已经战胜寒意；煮一碗饼充作午饭，便算是衰翁的一天了。夜里围炉饮茶吃果，也随意安排。腊月初小雪后，后园梅花开放二首 梅花风格孤高，又有国香，所以小雪时节便让它换上新的妆容。可叹我修行没有功力，反而使天魔进入道场。清晨起来，千林覆盖着新降的腊月白雪；几枝梅花如出自云梦泽以南的春天，纤尘不染，香气沁入骨髓，仿佛姑射仙人的身躯沾着风露。苍浪 鬓发苍白如浪，我已是一个衰老的老人；为什么近年来穷困到了骨头里？魑魅难道总是居住在四方边远之地吗？可怜我被放逐，却仍然一事无成。西江 轻霜拂过瓦面，像铅粉一样轻；东南方太阳升起，竹窗明亮。登上小楼便看见西江水，日日都是无穷的风光和情意。

译二月二十一日，东园桃李尚未开放，有感二首。阳光惨淡，东风正在怒吼。小园寂静冷落，蓬蒿紧闭。春色难道也像人事一样吗？唯独玄都观里的桃花开放。请把我的话告诉玄都观里的花：即使你繁盛艳丽、胜过朝霞，也尽管如此。刘郎想到长安的那一天，看见风中的葵花和麦子，也只能叹息。从二月底开始连日苦雨，直到寒食前一天才放晴。查看园中的花，竟然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春云浓重，嬉弄着朝晖；清冷峭拔的余寒，透过夹衣。最令人欢喜的是园中花朵，完全像从前一样；十分春色，已经有一分归来了。微云 微云浓重，嬉弄着残余的春意；清晨略有寒意，仍然侵袭人身。重新整理夹衣，温一壶卯时的酒；绿荫中鸟儿啼叫，关上柴门。绝句二首 风吹动浮烟，遍地回旋的雨雾将浓重的翠色扑向山间。傍晚的凉意来到楼角，三声角吹结束；夕阳照着江天，万里都开阔明亮。荒山寂静冷清，晚鸡长鸣。独自关上柴门，守着一瓢清贫。风雨像秋天一样，您不要奇怪；客愁所到之处，景物便容易显得萧条。雨歇二首 雨停了，山园里的竹子抽出新芽。老禅师睡醒时，太阳刚刚西斜。今天早晨却想起香严老和尚，他曾在沩山为我解说一碗茶。家童取酒，冒着泥泞赶来；酒已经装满山中酒瓶，实在不必再携带别的。老人欣然一笑，起身打开酒来品尝，洗净酒杯，面对山妻共饮。平生 平生的壮志和节操，终究难以改变；到了老年，浮华的名声，任凭遭遇如何。仕途要路上人人争先，难道就急于把这当作福分吗？我向来率真粗野，使我们这些人屈身受辱。题南顿光武祠 往日曾经停下皇帝的羽葆车，可惜宫殿祠庙如今已经成为丘墟。云台上的诸将佩剑冠帽铿锵，却让严光在座位旁陪祀。从金陵折柳亭出发 在津亭折下一枝绿杨柳，又看着春风吹向手中。建业城边春天已经老去，连天的荒草间燕子成双飞翔。呈给宜君 江城风雨交加，早晚都愁得炉边卖酒的人难以忍受。只有醉时还稍微值得欢喜，不应该清醒地坐着错过新春。生日赠潘郎 春雨萧萧地下着，江边的城郭一片迷蒙。谈到花和你，便共同倾酒畅饮。遗憾你还没有到淮阳市来，只要见到姚黄牡丹，也足以慰藉此生。拜谒蒋帝祠，经过钟山脚下二首 野塘的春水碧绿而绵延无尽，东风在水上吹弄着柳条。清晨的太阳已经穿过东岭升起，轻微的寒意还仿佛要与骆驼毛争胜。野外的水缓缓流淌，野鸭和鸥鸟嬉戏其中。田垄里的麦子刚刚长高，午后的日影迟迟移动。整日里，碧绿的杨柳悠闲地映照着水面；面对清风，自爱那婀娜的腰肢。和李二秀才 羡慕你年少，正尽情游赏春天；回头看我百无聊赖，仿佛处在陈蔡之厄。东市的车牛陷在泥中，到了那里也不必劳烦举袖遮挡京城的尘土。和苏适《春雪》八首 春城上空北斗转动，招摇星带着寒意，御车刚刚返回，雪阵的声势仍然喧嚣。一夜的雪声欺凌着布被，想来是故意来撩拨贫寒人家。寒冷的雪阵须靠酒来消解；闲散的官员幸好可以典当朝衣。一杯酒冷落在那里，能靠谁来劝饮？却有飞雪如花，舞入帷帐。白帝派来的阴兵，严整地护卫着汉皇；老傅振动着胡须眉毛。撒盐、飞絮的比喻，全都粗俗不堪；拨开尘世的言语，才写出好诗。在溪上泛舟，究竟成了什么事？在庵前夜里站立，又有何意趣？哪里知道万顷青青的麦田，远胜过黄河上一尺高的波浪。松竹不会死去，何必劳烦询问；桃李尚未开放，却催促着妆饰。已经有艳丽女子舞动纤腰，却偏偏侵犯贫寒儒生百结的衣裳。偏偏厌恶游骑，香马的蹄子沾污了地面；最适合称道的是美人洁白的手。团团小室，只容老翁屈膝。走出门去，四下望去尽是一片茫茫。山中的景物最为幽深奇异，只缺少你来为它写诗。长久记得东风吹过女几山，琼瑶般的白雪交错铺陈，如同碧色的琉璃。在寒冷的窗下冻坐着，能成什么事？赶快叫红妆女子来，驱散寒冷。把吟诗的愁肠交给美酒，又让柔软的手指弹奏清越的琴声。夜宿卢村旅舍 夜里住在村南，贫寒的主人进了门。桃李已经凋残，春天里没有人折花相赠。门前的柳树独自伫立，东风吹来，神情格外悲怆。绀碧 深青碧色的遥远天空，生出了秋意。深深的屋檐正当午时，暑风也变得清凉。老翁睡醒后，托着腮坐着，刚刚听到新蝉的第一声鸣叫。在真阳县县舍素丝堂题写一首《睡》看见堂下的小荷叶，惊觉我客居之中春天已经过去。午时在西堂睡了一觉，悠然的春梦随着春风飘去。赠圆明老 一碗粥，一间斋舍，年纪已经老了。千部经书、万种论说，都不放在心上。菩提本来就不是语言所能说明的，默默体会，才知道老师的领悟更加深厚。方丈小山 窗外几步远有幽静的小轩，宽敞的小山和幽奇的岩石相对而立。说起来，正合老夫婆娑自得的心意，姑且把这里当作僧房，披一件僧衣安居。秋末，圭窦斋前的菊花盛开，作绝句；当时秬尚未出门归来。幽静的书斋中，谁来替我排遣穷愁？蜀锦般的菊花盛放在轩前，灿烂得无法收拢。白帝的车驾成千上万，车轮和金色车毂照耀着清秋。秋天把宛丘的牡丹移栽到圭窦斋前，作二首绝句给秬、秸看，并请他们唱和。它们和我一样辞别家园，仿佛旅人；不要怪我加倍殷勤地栽培。明年在太昊城中，它们的颜色会为齐安江边带来春天。相隔千里相逢，却像旧日故人；所以把它栽在庭院下，好让彼此亲近。明年在东风中相视一笑，山杏和江桃都不能与它争春。梦见灵寿寺 客居异乡，仿佛鸿雁停在水洲；鸿雁与水洲相隔，难道会有感情吗？为什么春天一来便频频入梦？老僧谈笑着起身迎接我。听鹎鵊 纸窗尚未透白，烛火微微发亮；鹎鵊在枝头叫了一两声。却想起去年桃李花落之后，我在淮阳旅舍听着残更。甯子 甯子阳表面愚钝，却饱经世事；贾生放声痛哭，只是徒然增添许多愁绪。天道无言，何必追问？说到底，人间总是春去秋来。摘芙蓉 今年在古寺采摘芙蓉，憔悴得真像泽畔的老翁。姑且拿一枝花对着酒闲照，明年又将在什么地方面对这经霜的红花？悼亡九首 菊花还像去年一样金黄，一寸愁心却因万事而悲伤。独自站在高楼上面对残日，秋风吹得眼泪流成千行。遥远的长夜里，新霜使碧绿的槐树凋零。三更时分寒意侵人，月光洒满堂前台阶。美人已经化作秋风离去，只有清幽的魂魄在梦中归来。面对风烟流下千行眼泪，在儿女面前为万事伤心。清晨照镜，不必催促我看白发；潘郎的秋鬓早已萧瑟。清晨梳理零乱的头发，稀疏的白发点点可见；病眼昏花，害怕面对夜灯。坐在乌木几旁、白色屏风前，脚穿一双草鞋，从今以后百年都学那山僧。新霜已经很重，菊花开始凋残；半死的梧桐在井栏边哭泣。难道不是精神悲伤吗？即使没有眼泪，哭得多了，清血也应该流干。也知道生死存亡都像浮云，少有欢笑而多有悲哀，实在是失去了正道；却又恐怕一切只是荒唐。像齐物的老叟那样鼓盆而歌，终究已经令人伤神。山僧年老以后，早已忘却世情。他笑我悲伤太多，因而生出白发。我是为了说明人间本来就充满烦恼，早日来到林下，和他共同修行。从嵩阳道经过建春门，同入西都，已经共同经历四个春天。谁说回头一看，便隔着生死存亡？如今断肠，成了独自归去的人。想要医治烦恼，却再没有别的方法，只有头陀之理最为深长。不必等到生死存亡，才知道人生如梦；所以应当早已相交，而今却已令人凄凉。《柯山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七 宋代张耒撰 同文唱和诗 想知道归期将近，呈给天启 耒 想知道归期将近，屈指一算，手指都不用数满；难道没有儿女般的情意，只是舍不得这次美好的相逢。蔡郎我还没有见到，心中已经想象他的雄奇秀拔。哪里知道在风雨之夜，竟听到这如龙剑般的吼声。八方荒远之地只需一匹骏马便可横行，万匹马空自留在马厩中。钟山的净名老，我为了你不惜多说几句。很听说有国士推荐你，这本来就是你所拥有的声望。只希望在功名所在之地，他日也能容纳我这样的衰老丑陋之人。蔡肇 想知道归期将近，手中又堆满了公文朱墨。出门难道没有时候吗？只是官事中很少有相逢的机会。张公晚年才与我结交，我仰望他如同仰望千仞高山般森然秀拔。华堂中青灯明亮，半夜传来如狮子怒吼般的声音。真龙藏在闲静之处，清爽之气凛然压过群马。新诗如陈列五鼎的美味，斟酌吟咏，无不适口。光彩都寄托在行色之中，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呢？把诗稿封藏起来，却不知拿什么报答；若加以刻画，反而像把无盐说成丑陋。邓忠臣 想知道归期将近，走一步又重重地携手相送。掖垣与华省相隔，明日便难以相逢。作者共有六七人，个个峥嵘挺拔、神采秀异。龙虎般的姿态潜藏蛰伏，一遇风云便腾跃怒吼。可叹我年老迟暮，只是老骥伏在闲置的马厩里。想夺取明珠却不自量力，伸手挽臂反而触犯虎口。平生辛苦奔波，又有什么值得说成是自己的呢？正像见到毛嫱之后，反而嫌孟光丑陋。晁补之 在眉山见到张侯，心中便认定他能独当一面；在临川又遇到蔡子，千载之中能有这样的相逢，足以慰藉。邓君从南国崛起，光明磊落，仿佛三颗秀异之星。譬如黄钟陈列，我却只是瓦釜在旁自鸣。想知道归期将近，便叫人牵马走出马厩。拿官酿的酒送给妻子，倾倒出来仅仅沾湿了嘴。千章之材当输送到明堂，不必问草泽中是否还有群贤。自然会像凛凛的冰镜一样，照出美丑。初伏大雨，戏作呈给无咎 耒 初伏天气炎热，坐着如同处在汤锅中。长安的行人汗流到泥土里。是谁把江海倾倒下来制造清凉？乌云驾着风横过天空，降下白茫茫的大雨。普陀真人伸出甘露般的手，使饥渴的人不再羡慕膏乳；只想迎风铺席而睡，哪怕为了躲避漏雨而搬床，也不推辞辛苦。清贫的学士，躺在陶齐；墙上只有墨迹，君子淡然无言。翰林只懂得说笑，连彭宣也没有机会窥见苜蓿。歌舞相伴，联句作诗，得到佳句便笑着出来观看。策马涉过泥泞，回来便关门；床头还有一盏酒，哪里会嫌弃？窗外的石榴花，正可采来献在俎上。补之 蓬山西邻九轨宽路，三月街道放晴，树叶被风吹得尘土飞扬。值庐凿开窗户，正面对宫墙。青色的墙壁高峻陡峭，看着檐头垂下雨水；殿角风斜吹来，碧瓦一片寒意。苍鸢翅膀湿了，不能哺乳。回头想想穷巷，也同样可怜。整夜挥扫蚊虫，苦不堪言。暑气蒸郁，读书功课不必急着完成。午漏声中客人休息，听任天籁传来。平生豪气，只在酒樽之前。山鸡见到镜子，仍然能够起舞。城南寺院很近，清晨可以前往；凉月下笙歌传来，仿佛千户人家都能听见。只是忧虑伏日里，细君必须割肉，却无缘等待归来共食。曹辅 火焚烧着真金，也化作暑气；南风无声，却把厚土蒸热。在省门下马，不再读书，赶紧扫净藤床，躺下听雨。早晨的凉意已经使饭菜有了滋味，紫碗中新沏的茶仿佛泼洒的乳汁。天工还没有耗费一杯水，炎凉便已经改变，甘苦也随之不同。晁侯笑着回头看北窗的竹子，知道你吟诗已经得到佳句。忽然惊觉秋天将近，梧桐开始飘落；又不厌看田野湿润、商羊起舞。快把晚天空洗成晴朗的碧色；三更时月光清澄。万户人家不必停留在泥深路滑之中，马蹄也不再为设燕俎而担忧无金。忠臣 太阳高照，朝廷放朝，官员在避暑的长廊中休息，清风萧萧，尘土全无。汉家的宫殿敞开千门，紫色楼阁拖着云气，洒下甘雨；雷声欢鸣，闪电含笑，洗去暑热郁蒸，浩荡的青天仿佛流动着乳汁。回想我在田舍中度过的三年，六月正承受农家的苦楚，哪里敢希望还能活着回到旧日的屋舍？如今得以见到张、晁，听他们谈说新奇的言语，初听仿佛钧天之乐骤然响起，暗自欢喜，正如声闻起身旋转而舞。欣喜地趁着初凉，与友人相会歌唱，不再忧虑庭院积水、墙垣和门户小路；带着一斗酒前来相聚痛饮，又置办两尾鲤鱼供你们下酒。汗流满面，龟甲仿佛跌落，像在蒸锅里炊煮。蜉蝣在空中飞，蚂蚁搬运泥土。眼看细云升上太清之境，不到一个早晨，便遍布八荒。雨水如金，柔火般的暑气，老旱实在太过分了。把冰雪嚼得像糖乳一样，丰隆、列缺及时而来。苍生解除了焦灼焚烧的苦难，张侯也不怕茅屋漏雨。倚着柱子长吟，吟咏可爱的话语；喜爱你的豪迈勇猛，便为你唱和。起初抚剑高歌，最后起身舞蹈。城南酒垆新酿的酒已熟，不只是黄公在那里守门。满满斟酒，尽情欢乐畅饮，又采摘园中蔬菜来供奉鼎俎。突然寒气袭来，尘土般的杂物在甑釜中生出。十年来居住都城，困于这里的风土；即使挥汗，也不推辞熬过三伏，只是破屋让人害怕听那滂沱大雨。张侯作诗召来清风，我口渴地读它，如同饮下雪山乳汁。他笑我形貌太瘦，说我活着也后悔从前用心过苦。晁子接连唱和，也使我振奋。两人整天在一堂谈论，只是受限于学问技艺，终究无从施展。跛鳖想追赶骕骦而起舞。魁梧的身躯围着腹部贮藏文史，早晨气候清爽，足以放宽酒量。为你赶紧置办槎头鳊鱼，把翠绿的菜、鲜红的食物切好，摆上雕饰的俎案。神龟不知道要在釜中煮鱼，平日活着潜藏深渊，却长久居于黄土之上；是谁让它误落在鱼网中？白天昏暗无光，竟造成雷雨。我忽然醒悟，离开旧日的隐居之地；空山岩洞无人，只有钟乳石滴水。松树菊花遍满山野，为什么不归去？只是顾念妻子儿女，哪里忍心让他们一同受苦？长长地放声歌唱，不知何时天亮；半夜起身坐着，暗自自语。茅草屋十间有九间漏雨，雨水像酒般流淌。谁知道华堂中正在醉歌舞蹈？山中的我的屋舍啊，归去吧；山峰插入翠玉般的天空，清晨高高打开门户。注目看着，操刀必定要割取合时的祭牲，何必越过俎樽去代替厨师行事。肇 城中享用鼎食的人家，陈列着翠色釜器；羊胛、驼峰便宜得如同泥土。穿青衫的学士家里一向贫穷，只能用一斗米、一捆柴，在雨中烧湿柴做饭。纵横交错的图书史籍照亮屋壁，从幼年吃奶时便喃喃诵读《诗经》《离骚》。省中无事，骑马归家，雨声把茅檐下的苦闷一扫而空。赶紧呼唤南巷的同舍郎，让他听我临风说些清雅的话。姑且贪恋竹简上的文章事业，还没有金钱买来歌舞。往来的诗卷足有牛腰那么多，太羹和玄酒也一并置于家中。我的诗老涩，却邀它到使君面前，正因为只有艰难的俎案才能收获可口之物。赠文潜 辅 都城中的微薄俸禄，才不过三釜；白发和朱色官衣都沾污在黄土上，九个人同日在重重宫门中被锁闭。一夜涛声卷着秋雨，投身其中，虽庆幸进入豪俊聚集之地，却又像碰到刚出生的猛虎，随时会刺手。与邓侯相逢，已经是十年之后；他清瘦如骨、棱角峻峭，诗思艰苦。张、晁本来就是天下的人才，姑且和圣贤一起谈论黄卷。蔡子弯弓想射虎，酒喝得兴浓时便起舞。什么时候才能携手登上云霄边际，赶快使时局安定到门户之外？病夫要走了，老于江湖；尸祝怎么能越过厨师去代行烹饪之事。余干 可怕的太阳像赤色的釜，多亏有群仙掌管下界。稍稍从高远处腾起浓云，很快便向尘世洒下甘雨。松萝已经得到滋润，更加繁茂；山木将要枯童，忽然又得到乳汁般的雨水。马牛暂时歇息，不再劳于要道；鱼鳖顿时舒展，摆脱炎热水域的苦难。野鹤不会徒然在屋上鸣叫，穴居的狸也没有错误地说山中话。清风哪里需要借白羽扇摇动，微汗又怎会沾湿翠绡衣衫？已经怜爱清爽之气充满襟袖，更欣喜余霞照亮庭院门户。后天便要考阅英才，为此指示搭设帷幕，摆列千俎。次韵呈给文潜学士同年 柳子文 肇

译张侯胸中包藏着倾覆釜鼎的力量，百里奔腾的水流也不能留下寸土。玄蛟白鼍有时兴起，便以一场三日大雨洗涤乾坤。他的诗雄奇变幻，竟能像雷霆震动一样止住啼哭。乳酒已经倾尽太白酒，船中空空，却还要压下少陵饭山般的艰苦。昨天早晨在东门一同拜受诏敕，玉齿间还留着路上的谈话。闭门十日没有一件事，坐看空庭秋叶飞舞。什么时候御史走出霜台，便借用前导骑从，辞别棘门？到城南邀请我饮尽余下的酒樽，紫栗和黄橙已经登上俎案。答天启 耒 黄钟无声，只能让瓦釜登场；蔡子穿着青衫，埋没在尘土中。通达之人的清爽气概，百步之外也使人感到寒意。我知道你胸中藏有风雨般的才略，在河东三年，驱驰铁马，连鱼虾都不屑入口，只以酪乳为食。归来后把万卷书一一读过，不觉使年轻人也感到用心的艰苦。周瑜、陆逊已经久远寂寞，千年之后的北方客人还拿吴地口音取笑。不要只让彩笔铺陈云锦，关键是要像宝剑和蛟龙那样飞舞。天兵数以万计，老将与西北快马如飞；不出门户，也能看见你的大纛出动，麒麟驰骋，把单于擒来放在刀俎之上。和天启赠文潜 补之 蔡侯学问渊博，却困于千釜般的贫困；在青江中濯足，从南方乡土崛起。放言高谈很像燕国宾客，雄健爽快，胜过范雎；即使从天降雨，东城擒羽也不足一提。柏直为何还要张口，像刚出生的婴儿？蒋侯在山中伴随香火，三年不厌长斋的苦行。平生豪迈伟岸，有谁能与他相同？只想得到张侯三日的谈话。白天哪里能独自搬运砖石，忙时又怎会清闲到不用听鸡起舞？桓荣欢喜地看见车马，靠辛勤读书建立门户。应当像班超一样以食肉为志，猛虎何曾窥视案上俎肉。再答 肇 羌兵从前出自皋兰一带，想铲平新城，不留一块聚土。烟火烽燧照亮夜空，气势如霞；铁骑成群，奔驰得仿佛喷出暴雨。东西两关同日被攻破，连怀中的婴儿也断了乳食。鼓声持续十日，军队拔营而归；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谈说守城的艰苦。当时各位将领没有奇功，竟不敢弯弓面对敌人。传说西来的橐驼，带走了金帛，作乱的小狐仍然跳舞。王师在八月里全力防秋，军队兴起使编户百姓惴惴不安；腐儒动辄忧虑边患，而朝廷中自有人筹划军国大事。呈给邓、张、晁、蔡 才华足以用斗来衡量，唯独你却像釜一样深厚。年少时登上瀛洲，脱离尘土。重重宫门在烈日下关闭，清秋也被锁住。酬答唱和的新篇纷纷乱落，如同雨水。读书相逢，已是十年前的事。你家有酥酪和腐乳【案：此下原阙苦字韵二句】。晚年将要衰颓，还来奉陪英俊之游；漫漫记下在雪窗前邀人夜谈。平生的意气都在杯酒之间，我醉后狂歌，你起身舞蹈。如今头发已白，仍是老青衫，只希望教导儿子，使他能够守住门户。燕颔自来骨相非凡，看你将来享受鼎食，陈列五俎。用“俎”字韵呈给樗年 肇 堕灶的一句话便能打破釜器，把魔界扫荡一空，化成佛土。钟山道场是上天开辟的地方，万壑千岩散落着花雨。白衣居士演说真实义理，江海般滔滔流注法乳。自从玉髻飞上天空，谁来救度诸有众生的苦难？我从前南行进入定林寺，水鸟和松风都能说出奇妙的言语。六时天乐响起，彩云飞舞；百丈寒江上，翠色绡衣般的水波舞动。这里知道你曾经用力修行，雷声如弹指，开启蛰伏之门。空山蕙帐，何不想想归去？秋末晚菘已经可以作为俎上之菜。次韵天启戏作禅语诗 干 一片木柴投入釜中，并非知音，颜色如土。道路漫长，徒然运用三车之说；遗憾本性终究有所凭借。若以一场雨相逢，倘若遇到其中的知己，哪怕涓滴之水也不会推辞；即使只比驴乳稍好，也足以见出童子的奇异天资。官职遥远，隐遁修行；苦果之中，向北山曾经遇到一位人，便懂得舍弃书本，寻求一句真言。如今脱下七斤重的衣衫，相见于群山之间，只作起舞。秋闱之中有幸与你握手，夜深来叩门也不厌烦。不要忧愁客人到来后拿什么招待；困了有床睡，饿了有俎上之食。上呈子方乡丈 肇 西方残余的贼寇像游釜之鱼；往年天兵收复了边境土地。军队行进在干旱的海口，沙井中生出烟尘却没有泉水，上天也不降雨。将军意气吞吐八荒，想进入凉州，倾饮马乳。坚城没有攻下，河水也还未结冰，幕府中渐渐感到从军的苦楚。曹侯献计攻取东关，帐下选出的精锐也都说同样的话。归来时边塞风色侵染鬓发，联翩起舞，才开始在交错的街道上观看。不要学军中那些妄自尊大的校尉，把孙歆之类尽数斩杀，封为万户侯。人生富贵本有危机，宁愿吃彘肩，也不愿把自己放在雕饰的俎案上。次韵答天启 辅 天兵连营，十万之众气势如釜中沸腾；威武的声势猛烈震动西土。昆仑、月窟一带几乎要被扫荡干净，难道只是让百姓蒙受一场及时雨吗？贺兰的狡黠之徒逃入三窟，黄口小儿还没有离开乳汁。临机一失，锐利的锋芒便受挫；谁愿意让忠言像苦药一样难以下咽？我乡里的蔡子喜爱谈兵，早年曾经听过阿戎的话。他才华纵逸，自负能作《鹦鹉赋》，高雅的声韵仍然使人为之起舞。这样的方略应当足以抵敌万人，哪里只是敲击韩嫣、笑对门户？正适合在弱冠之年请缨出征，捉取单于，置于高俎之上。曹子方用“釡”“俎”字韵作诗相赠，我和张文潜、晁无咎、蔡天启于是作诗酬答，并给四位朋友看。忠臣 我一向喜爱陈思王吟咏煮豆燃萁。多年没有见面，你往南方土地而去。今日忽然相逢，在翰墨场中相会；夜里在窗前共同听空阶上的雨。蔡卿跃马而来，能够咬食肥肉；张侯喜好读书，期待饮用乳汁。晁县令知晓如何追随，后来升任博士；他的智囊不厌辛苦，传授经书。如今在这里偶然相逢，仿佛早有契合；怜惜我的劳苦，勤于与我交谈。诗作完成，文笔忽然变化，龙虎般的文章落下，又惊动鸾凤起舞。我将保持隐遁山林的姿态，而诸位应当整顿乾坤门户。我的身份如同尺鷃，只能奋飞于榆枋之间，难以使牺牛登上鼎俎。《柯山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八 宋代张耒撰 同文唱和诗 考校同文馆，戏赠子方，并呈文潜。补之 二十年来，曹子方的新诗我曾经读过，至今不能忘怀。他多才而善于诙谐，称道万物的芳美。在吴娃席上，大家呼他为郎。转眼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岁月已经漫长；如今他还未老，头发却已苍白。自称是儒生，已不像从前那样狂放；在华阴传授经书，登上夫子之堂。何曾骑马时还身挟长枪？奉诏随上将向西攻打羌人。穿着董蒲的跗注，说我勇健。夜行时马匹疲顿，饥饿而没有粮食；鼓鼙声惊动山谷，骑兵翻越山冈。小吏呼喊，马匹微醉，人在床上；前锋突然来到灵武附近。中军没有落后，无人敢跃马前冲。城门守了三天，牧人遮蔽城隍；百匹骆驼装载箭笴，千只袋囊装满物资。旌旗竖立在营垒，乌鸟在空中飞扬。回军时一无所获，连一支箭也没有；坐视军队劳苦，却没有得到补偿。铙歌入朝演奏，锦囊中却空空如也。秋风吹来，便想起鲈鱼和故乡。锐头应当适合董将军，鹳鹅般的队伍前进；即使得到官职，仍然要统领万匹骕骦。王城之中面对小巷，彼此如参星商星般不能相见。哪里知道接连数月，都住在这里的房屋中？自夸的多而实际的少，并不是我的长处。群公如古镜高悬，映照秋日光辉。闭门吃饱饭，庭院里的叶子已经黄了。秋日的盘中摆上兔肉，官酿的酒散发芳香。吴地的音调发生讹变，夹杂着秦地和凉州的声调。让酒壶面对老柏，笑着把酒杯倾覆。平日久留此地，梦中也想要飞翔。得到你的陪伴便很快乐，这快乐还没有尽头。人生偶然相逢，如同车盖相交，又还期望什么呢？结交应像松柏一样，要经得起冰霜。中天传出号令，玉玺盖下印章。青骢马上，御史飞驰在康庄大道。归期屈指可数，却还不必急忙。听说您近来还有梦见虺蛇的吉兆。生个女儿也不坏，将来可以嫁到邻家。扫净轩堂留下客人，备好酒浆。再同您约定，在城南张家相聚。忠臣 五年来困顿失意，哀叹南方江湖，朝廷与我两相忘却。洞中藤萝、岩上桂树，采来孤芳；月下潭水、风中沙洲，只有渔郎作伴。单阏年孟夏，草木正长；远望都城楼观，郁郁苍苍。【原注：忠臣于癸亥年六月因家中丧事离开国都，丁卯年四月回朝省亲。】是谁让我焚烧芰荷之辞？楚狂又来登临。您身在白玉堂，黄门官防守，羽林军持枪；未央宫中，引见羌、氐等族使者，云集如屯，锦簇成群，马匹也都健壮。大官每日供给膳食，以琼浆玉食为粮；追随威凤飞鸣于高冈，哪里敢安然躺在床上休息？投下铅印，请求退朝，站在殿旁；卫士传诏而来，快马如骧。馆舍在阊阖门外、西城墙边，书囊仓促之间来不及整理。唉，俊士云集，汇集重要言论；扬起弓来，不必追问是谁亡失了赵国的璧玉。既然进入秦城，便要偿还颖脱之才；欣喜地看见锥子从囊中露出。同人在野外相聚，不择乡里；高高的羽翼整齐，颜容端正地前行。天厩里的玉勒骏马都是骕骦。伯喈怀有赎罪之意，盼望金商之时。【原注：天启。】魁梧奇伟，正值子房之才。【原注：文潜。】家令精通数术，足以辅佐帝王。【原注：无咎。】三位英才灿然发光，日日争辉，我总要同他们评议是非。芳香充满屋室，兰花散发清香。坐在堂上已久，秋气渐凉；将军思归，唱歌抚弄酒杯。【原注：子方。】倚着梧桐，目送大雁向南飞翔，想见芦苇生在水中央；洞庭与银河遥遥相望。香枫叶老，红色仿佛染上秋霜。感慨少年时七步成章，曾约在长安城西郑庄相会。【原注：我同子方、无咎、文潜、天启曾有这个约定。】只是被牵累未能前往，有什么可忙的？人生只要称心，便都是吉祥。快马飞驰越过小苑墙，入门后喝得烂醉，饮尽银瓶中的酒浆。秦筝赵瑟一齐欢快地弹奏。依无咎戏赠诗的韵脚作诗，并呈给同舍诸公 辅 少年时落魄失意，奔走四方；登山听水的兴致，始终难以忘怀。深林之中，又有谁知道我这孤芳？十年漂泊江湖，人称我为漫郎；紫溪的风月，幽深的思绪绵长。绿水如镜，烟霭苍苍。追随豪俊，多有清狂之气。春风中烂醉，在胥山堂下俯瞰群峰，耸立如枪。吴地人的船歌，像羌笛吹奏的乐曲。攀藤摸薜荔，疲惫而获得珍奇。选取胜景游历十多天，出行还要携带粮食。客人经过经台，倚靠高冈；共同躺在明月下，在胡床上吟诗。忽然投身昆仑山旁，征西军万马随之腾骧。官军半夜填塞敌人的城壕，粮食吃尽，军队疲惫，只得催促收拾行装归还。将军命运多舛，徒然像鹰一样奋飞；斩杀俘获也不能补偿损失。预先防备、迁徙薪木的话终究无从偿付，幕府中的病客也不是智囊。乘小船缓行，思念吴乡。晁侯平日是我的长辈，如今才看见幼马已经长成骕骦。伯乐一眼看过老商，恐怕这是禀赋如苍龙星宿的骏马。长久工于吴地语言，放声谈论王叔敖，击掌对着烛光。秋花落尽，金钿般的花瓣变黄；玉瓮中的春酒浮起，发出香气。九天上的广乐带来新凉，笑谈之间姑且共饮一杯。通向天衢的六根羽翮将要展翅飞翔，正赶上后羿的箭矢在中央游弋。我年老而垂翼，再没有飞翔的希望，只能看洞庭橘子成熟、千林染霜。将要拂衣解下银章，买下百花洲旁的一所庄园。世外的日月何曾匆忙？悠然处在一室之中，自然会生出吉祥。车马还可以经过我的墙边；夜里备下茶饮和蔗浆，更要防备您的诗篇如云锦般铺陈。恭敬地依用无咎学士年兄的长韵，呈给子方太仆乡丈肇。黄河两岸的郡县沦陷了，西方的汉人思念汉朝，至今没有忘记。果园荒芜，白草芬芳。【原注：灵州就是赫连勃勃的果园。】穿着毡裘纵马驰骋的，是哪家的儿郎？车箱峡口，山涧长流。旄头星倒挂，回望苍穹。王师向西出征，讨伐凶狂之徒。六花般的阵势层层聚叠，堂堂而来。前锋锐利，双臂各执一枪。仔细搜捕潜伏的奸细，收服生羌。天子的声威轰鸣，震动姑臧。奇兵绕到敌后，截断粮道。决开的河水发出声响，仿佛山冈崩坏。城头敲击战钟，声音震响到床边。万副铠甲几乎漂浮无依；即使有强健勇士，又有谁能腾骧而出？没有一个人敢侵犯那座城壕。马头正想向东，催促收拾行装。胸中藏有计策，眉须飞扬。归来时神情恍惚，仿佛有所亡失。辛劳总会有结束之日，只是何时能够补偿？把战鞍挂在屋里，寻找书囊。日日随着飞鸿，思念帝乡。彭城的老将，身任横行官。幕府中买来骏马，收得骕骦。射堂分成两部，演奏清商乐。箭一发便射破箭镞，孔孔如蜂房。【原注：刘渭州射艺天下第一。】谈笑之间斥退土地上的敌人，羁縻名王。画图送上，奏报明光宫。诏书留下作为典章，真是乘黄神骏。锦鞯玉勒，沐浴春风而芳香。平池旁老柳，高云下清凉。神骏历历在目，豪情中举杯吟咏。马在胯下轻快地走动，惊起野鸭飞翔。皇城位于九衢中央，正当天地中心。我当时只能望见您的项背，姑且彼此相望。西城九月，天空降下寒霜。夜间谈论关塞之事，品评文章。那些微妙的言论，私下里以惠施、庄子相比。和诗脱笔而成，才觉自己忙碌。看您涵养蓄积，定当长寿。功名将会到来，成就足以筑成高墙。不要忧虑寒暑，莫使美酒败坏。收起弓，装好箭袋，准备再次张弓。无咎兄赠诗给子方寺丞，约我出院拜谒；我又依原韵作诗呈给子方，同时答复无咎诗中提到我的话。耒

译曹侯具有骏马般的骨相，眼睛明亮方正；即使志在万里流沙，也不会忘记。读书于故乡山中，兰蕙芬芳；即使咳唾也不屑顾及尚书郎的身份。到朔方任参军，正好试展所长；奋须决策，使年老的将帅心服。愿能用一条绳子捆住凶狡之徒，唱着凯歌割取敌耳献于明堂。黄河以东高耸着万面旗帜和长枪；义渠终于失去先零羌。军队坐失时机、违背军纪，不能说没有过错；只恨没有夺取东关的粮食。黄君诗力足以回转魁冈，十位客人还不能有一人登堂入席；我携来您的佳句展开在身旁，草书在纸上如蛟龙腾跃。您说我住在城东壕旁，近年来长啸而弃置军装；我载酒想去拜访您，执弓张弩。休假出门，仿佛看见亡失之物，坐使耿耿之愿不能实现。紫衣使者宣读诏书，包裹被褥装进行囊；献书的贡士学习经术和乡试，庭院罗列，屋中充满万行书字。风鬃雾鬣的骕骦列在其中。考评唐虞，议论夏商；彼此来往近得像蜂房相隔。您家有才高八斗的陈思王，千年门第仍有光辉。任城有健将，长着黄色胡须；猗兰的幼苗也不敢争香。家人寄来衣服，秋晚已凉；滞留在华馆，只能以杯觞消遣。天高月明，新雁飞翔；明灯高谈，夜色尚未尽。屈指计算日期，伸长脖子盼望；来时还汗流浃背，如今已是风雨霜天。重重宫门事务严急，须遵御史的章程；幸赖您的诙谐调笑，才解开严肃的神色。回家已有日期，不必急忙；眉间的黄色又是什么吉祥征兆？晁侯约我到门墙相访，只是不要关闭关门、停止馈送酒浆；不要因为猎物微小，就不张弓。再次依“方”字韵，奉赠同舍的慎思、文潜同年、天启、补之。平生相交的几个人，分散在天涯一方；今夕相聚，情谊实在难忘。穿荷衣、佩蕙草，气息芬芳。册府中的两位公卿同为舍郎，像昆仑山并列，路途绵延万里。回望西城，天空苍苍；秋日庭院风雨翻动帷幕，声势狂猛。夜里同蔡侯在一堂交谈，张侯的老笔森然如牙枪。文章有楚辞的风调，遗意直追蹇羌；胸中如水镜，谁能评其高下？学问如三百车粮，却以不能包裹携带为羞；思绪如决口的深沟、万仞高冈。大编小轴堆得像山，压在床上；在城南买屋，住所就在您旁边。疲惫的马每天依附骏马之后，我惭愧自己昧于道理，仿佛由四面城壕围困。人们如燕、宋之人开始收拾行装，听您雄辩，神采飞扬。回头想来，得到一愁，胜过十种死亡；邓侯把才华藏在匣中，价值无可估量。有才略而尚未施展，姑且储藏在囊中；从牛斗之间的玉笥之乡起家。鸿雁早早飞入鹓鹭之列，车上和鸾之声和谐，采齐之乐迎接骕骦。一个铎声便足以谐和宫商，知道您云壑之间有松树环绕的居室。南阳耕作，心怀霸王之业；玉池再说起夜里有光。仙人把丹药藏在黄色金鼎中，愿分给我神瀵，洗浴骨骸，使之生香。不是我的这种人，惭愧德性浅薄；蔡侯从江水的源头发迹。冲破笼子，只想振翅飞过大海；这位公的事业还没有到尽头。将来我所盼望的是六奇之功，乌号弓张如月，刀锋明亮如霜。排列五位单于，加盖印章；穰苴岂只是徒然斩杀庄贾？遭逢时运，立志不可急忙；白犊使盲者复明，难道不是吉祥？可叹我踮起脚跟也够不到您的门墙，遇见您就像口渴时得到蔗浆。虽然胆怯得像有所防备，胆气仍然会张大。恭敬地依无咎来诗的韵脚，抒写平素心怀，并呈给文潜、天启、伯时、仲达。忠臣 梁、宋、吴、楚各在不同方向，但交情一经结成，便不会彼此忘记。何况又有像琼枝般的容色；在石渠、金马之中，跟随诸位郎官，我们这些人一同相处。潇湘烟水，长江湖泽丰足；看见苍茫山色，叩舷弄月，放声高歌而近乎狂放。来到这里，滥竽充数地吹奏崇贤堂的储胥曲，初来时惊见绿沉枪，击鼓之声震慑人心。庸蜀、羌人居于此地，所谋并不善；后悔辞去低飞之职。斑竹冈上终日无事，獭祭般把书环绕床榻。故山秋菊的花英可以充饥，西风中梦魂悬在南斗旁。翠色蚪龙与绛色螭龙交首腾跃，坐看楼阙照耀天壕。壮心郁结，军队整顿装备，束弓卧甲，气势不能飞扬。挥斧想砍削某物，然而人已亡、宝剑的价值也无人偿付，只能倚待风胡子来评定。云间偶然遇到智囊，洞庭上奏起天乐，仿佛直达帝乡。慷慨奋击，万夫同行；天路隐没，骕骦飞驰。张侯同声唱和，羽声应和商音。蓬莱、方丈两座仙山，房屋相连。海口波澜翻涌，议论百王之事。太一星照下青藜的光，要我夹持书板，研墨校书。四库书籍翻乱，芸香四散。蔡乡之人来自安西凉地，感慨仰慕玉门关，归来献酒。与同官李柳一同翱翔，鸾和之声节奏铿锵。谁来大力推荐，安慰我的期望？九重天门白日无霜雪，虹霓垂光，催促起草文章。沉防、清远都是蜀地的庄重人物，人间的权势利禄本来不必急忙。麒麟、鸑鷟是国家珍贵的祥瑞，只恨官职阻隔在西掖宫墙之外。难道只能簸扬谷物、舀取酒浆，不能像箕、斗那样徒有虚名地张扬？谨依原韵奉诗酬答慎思学士年友 李公麟 您家在祝融山一带，我平生在书闱中，连食物也可以忘记。云河洗润，采摘瑶草芳香。天帝的壁府中，您是校勘书籍的郎官；驰骋千载文章，凌驾于子长之上。神气清朗，骨相秀美，容色苍苍；沉溺于书籍、传述癖好，笑谈而近于狂放。十年间在都堂相会，登楼吟春，碾旗枪之声相和；诗筒往来，吴歌接续楚曲。一同校订文章，评定是非；每日饱食太官供给的沆瀣之粮。朱鸾进入罗网，徒然停在南冈；贤能的奏书纷纷堆满床榻。早晨出入粉闱，晚上侍立帝王身旁；渐渐登上天路，群龙腾跃。病鸱扑跌，反而污秽城壕；望见陇山白雪，便整理行装。放声歌唱于长林，声音激越飞扬；佩兰思念芬芳，虽然朋友亡故，也只能以此自我补偿。带着羽扇、麈尾和经书行囊，龙眠仿佛成为无何有之乡。早晨游行不扰乱麋鹿的踪迹，归来躺卧，展开图画观看骕骦。宪贫之地歌咏古事、歌唱商音，兴尽后徜徉停在云房。焚烧柏枝、翻阅佛经，防守法王之道；岁月的光阴悄悄流逝。山头草色由青转黄，洞明已经去世，只留下闲散的骨灰芬芳。此志尚未完成，令人叹息凉薄；亲人将老向白发，每每举杯。防甘鞭后，难以再次翱翔；来到这里，暂且在天中央偷食。古人相隔千载只能遥望；同文馆门户严密，御史威严如霜。能够再与您聚会评论文章，也谈到在辋口庄种松树。这使我梦见蝴蝶而翩然自得，便想在城郭附近占地务农，以求农事吉祥。若开门时容我倚靠孔子之墙，我想牵下北斗来舀酒浆。还要对着箜篌，在高秋中尽情弹奏。依韵呈给慎思学士 子文

译咸、韶、濩、武等雅乐从何方传来？铿锵之声进入耳中，怎么能忘？阳春时的兰芷，秋日的菊花，都散发芳香。金门中的词客，身穿青袍的郎官。日月星辰回旋，光辉照下，烛火焰光绵长。深山大泽，龙蛇苍然。放声高歌激烈，本来并非狂妄。正逢圣主开辟明堂，关塞上的风烟平息，收起旗枪。两阶舞干，羌戎之臣归服。不要再以流血拓展疆土，那种谋划并不好。边城夜行，不必携带粮食。采诗之官不再讥嘲青冈。蛜蝛收敛翅膀，守戍妇人安睡在床。移文送到北山，猿鹤相伴。渥洼的赤龙，两匹马奋蹄腾骧。胥靡与版筑之役停止，不再疏浚城壕。白环、楛矢装入贡篚。航海万里，风势高扬。毡裘部落感叹唇亡齿寒。诸蕃子弟入学，愿望可以实现。槐花时应试的举子催促整理书囊。成均贡士中，贤者登上乡荐。东门宣读诏书，写成十行。我惭愧如劣马，追不上骕骦。哪里敢希望达到颜回，连卜商也赶不上。毛遂还未到，宗连同列一堂。幸赖江都王传下的墨迹妙法，共同分得今日的光彩。骅骝、绿骠两匹马，耳朵都是黄色。想见它们奋蹄踏地，披着天香。坐着便觉暑气退去，秋堂清凉。拘束在琐碎事务中，只能徒然举杯。门外乌兔飞驰，光阴悠然流逝，东方仍未到尽头。故山的鱼鸟，只有空自相望。邓侯意气豪迈，凌厉如秋霜。早晨吟咏百篇，晚上写成千章。经史骈列，贯通并排列庄子等诸家。落笔只见书史纷纷涌出。孔雀、鸾鸟展现羽仪，各自呈现祥瑞。我这鄙陋之人不学无术，只能空对墙壁。先行馈赠也不必使用，惊得五浆都来相送。乌号之弓还须靠贲育这样的勇士张开。依韵奉诗酬答无咎，并呈给慎思、天启 耒 平生结交的人，圆融者和方正者，十人中有八九已经忘记。畹中的兰、亩中的蕙，在幽谷中芬芳。我懒得跟着家奴谄媚五郎，饿得像东方朔一样。只是满头白发，脸色将要苍老。谁说胜过痴人？不过是端坐而狂。清淮北岸的一间草堂，排列笔墨如布阵，茶具森然如枪。闭口不谈平定戎羌，百年如此谋划也算不错，何必偷食官仓的粮？黑黄之色使病足畏惧高冈，只愿缩着脖子老死在支床上。东壁星在日月旁辉煌照耀，神仙鸾凤争相腾骧。万卷书从书架上落下，城墙仿佛覆盖了城壕；牙签像云一样，装饰着丹青碧色。晁侯再次写出班固、扬雄那样的文章，正始之风仍在，何曾消亡？我在江湖十年，愿望终于充分偿还；夜里写成《七发》，光彩从囊中显露。苏公后来出于长卿的故乡，若为您写杭州赋，便不会再有别人可比。【原注：苏翰林想写杭州赋，看见无咎的《杭州七术》，于是停止。】世上有伯乐，才会生出骕骦，难道肯让它低头跟随盐商？邓侯居楚山深处的闺房，名声已传遍京城，结交侯王。早晨随着日影，夜里伴着灯光；包罗今古，穷究炎黄；吐词如花，带有国家的芬芳。亲近您如六月飞雪般清凉，又如心醉于醍醐美酒。东南蔡子名声飞扬，同随天书拜于未央宫。奇伟宏杰，为万人所仰望；脸颊牙齿凛然，带有风霜之气。文章如神鼎上的灿烂龙纹，钟山中长斋读老庄。谈论兵法、解说佛理，两方面都忙碌；并不夸耀砚台和文章带来的祥瑞。只愿破敌如摧毁高墙。我穷困时求酒，竟还能得到酒浆；仰仗三位猛虎般的人物争雄奋张。赠给天启友弟 耒 男孩以桑弧蓬矢射向四方，幼年立下的志向，长大后怎能忘记？不要学习儿女情态，徒然玩弄芳草。应当以豪气看待交河郎。边城进入视野，绵延千里。手臂上的韝套时时架着角鹰，苍鹰搏击，仍然放飞。韩卢追逐狂麕，鹑鸟在日暮时随之登堂。往来施展绝艺，精力飞扬如枪；余勇还足以吞并顽羌。读书谁说胜过谷子？盛世俸禄万钟，远方馈送粮食。水路运输沿长川，陆路登上高冈。弓垂挂在囊中，弩放在床上；盾牌护卫进入阵中，旁边排列着牌。天马驯良能战，披甲腾骧。接受投降，疏浚修筑城壕。刀头不惜花费千金装饰。三十六位将领都如鹰扬。旧有疆土可以容纳，不能丧失一尺土地。您很有自负之才，应早日实现志愿。何况您像武库一样丰富，超过书囊。只有我和您，旧日同乡；朋友本来就应当腾达前行。更想扬鞭，追随骕骦。难道只是传授经书，像卜商那样？没有看见汉代的张子房吗？身高不过六尺，却辅佐当时的王者；功业能够依靠日月的光辉。素书一卷，最初遇到黄石公。将来破贼，玉册传香；应当使这种功业相继传到西凉。到那时群臣称贺，手持寿觞。鸿鹄一飞，横空翱翔。光阴应当趁着还未到尽头。【案：此句下原本缺“望”字。（押韵诗一句）没有侯爵，难道可以忍受白发丛生？少年天子坐在建章宫中，宠待穰苴，不顾庄严礼法。军队等待时机，虽然还不急迫；狡黠酋长授首，先已有吉祥征兆。王师会合，防守城墙；郊外父老提壶携浆迎接。像霍去病当年一样，奏起凯旋之乐。依韵奉诗呈给樗年主簿乡兄 肇 您家在晋陵，我家在朱方。您家的事情容易知道，却又令人难忘。十年不见，兰畹仍然芬芳。青山连绵，您是佩黄绶的郎官。我游历东南，岁月漫长；江流汹涌，山色郁郁苍苍。烛龙从东方而来，尾鬣狂舞。鸟爪真人坐在高堂。山中的幡刹森然如戈枪，道场法嗣通晓衡羌之事。大道平坦，车驾可以安行；唯独我不能前进，谁来提供粮资？脱身于簿牒事务，行走山涧高冈；在青崖上结茅为屋，云气环绕床榻。飘然向西坠落，来到梁、宋一带；至今梦中仍然高飞。何况又约您在西城壕边相会，携带瓦炉、梵夹随行。形骸如土木，精神却远扬。少年时的狂放豪气如今已经消失；痛快的谈论和柔和的话语，颇能满足心志。描摹万物形象，挥动锦囊般的文思。坐在酒樽前，我身处烟霭般的故乡。可怜您跛足未能出行，处身天地之间，悲叹骕骦不能驰骋。如今以文学才华，足以比拟卜商。赤刀、大训的古典在西房；诏书兴举贤能，有利于宾客辅佐君王。重重内室共同照着烛灯光。肥羊细肋，蟹肉带黄；茭白、蒲菜生出白色，晚菘芳香。落月摇动影子，帘帷清凉。夜已怎样了？酒杯还未收起。座间诗阵如鹅鹳飞翔，旗帜卧下蓄积锐气，哪里会很快结束？我坚守孤垒，又怎敢有所奢望。防守的旗幡将要挂起，月色如霜。只有您一扫而成，才写得出篇章。滔滔不绝的笔力，可以抵得上卞庄子。两虎尚未擒住，终究不必忙乱。蜘蛛拂过面庞，归来必有吉祥。很快就要登上大榜，悬挂在北墙。南城西寺，装载着酒食浆饮。背城借一，仍然可以张开阵势。依韵赠给无咎学士 干

译毗陵城方正如金斗，从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哪里能够忘记？相逢时还是佩兰的童子，秀发之人，谁家的儿郎？没想到再次相见，突然已经长大；如今不觉间秋蓬般的头发已苍苍。嬉笑岂还能像孩子一样狂放？追想当年宓子初次登堂，辞锋峭拔，森然如刀枪。器量见识深沉远大，包容夷羌；评论春秋，哪里肯轻易显露褒贬？有子弟求学，先要聚集粮食；相伴行走百里，登上高冈。偶然相遇，作一揖便坐在僧床上；宏大的辩说倾泻而出，旁若无人。天马正要腾骧而起，谁还会停在濠水之隍观看游鱼？任期将满，接受代任，低头催促收拾行装；当权者的奏牍交相称扬。正要超擢，却突然去世，坐使志气不能实现。传家之业难道只托付给一囊钱吗？诸子经行各州乡，携书接踵，继承诸父的事业。很快便见他们飞上天衢，骕骦般驰骋；论治国之道，直要超过周公、商鞅。术业浅陋、成效微薄，反而会被杜房一类人物讥笑；何况正逢亨通之运、兴盛之王？辅佐君王，继承祖业，使邦家光耀，哪里只是追随考父归来焚烧黄帛？庭院中晨露映照芸香，奇书满阁，秋气清凉。吟咏歌唱，间或伴着豆觞；读来仿佛要凌云飞翔。暂且迂回离开未央宫。【案：此句下原本缺“望”字。】携着书箧来到深闺般的秋霜之地。宾兴贤能，以文章相观；尊崇周公、孔子，仰摩韩愈、庄子。搜寻奇书，几乎整夜忙碌；英俊之士相游，仿佛惊动聚星的祥瑞。我归来又隐居在环堵之墙内，世间滋味已经如饮浆一般淡泊。做羲皇以上的闲人，只有一张琴相伴。依韵答赠樗年 补之 平生乘车周游四方，结交从童年到老年也不相忘。奇异啊，您的才华愈久愈芬芳。吴地人还记得称您为周郎；河豚入网，荻芽生长。宜兴如画，烟水苍茫；春日风雩，真有少年人的清狂。不愧像戴崇那样登上后堂。【原注：当时王平父正在毗陵任教授，是樗年最厚待的人。】横握长戈，笔阵倒卷千枪；独自登临，飞越禹地和幽羌。【原注：樗年考试艺业，开封府第一。】世俗儒生的胶扰哪里值得称道？只会谈论食物却不能解除饥饿，求粮之时忽然想起振衣登上千仞高冈。空林无人，只有一张绳床；五车书卷捆束起来，也不在身旁。想拆除梯凳，排空而上。钟山春水环绕城壕，跟随老师不怕背着白笈行装。箭锋相触，尘土不起；骊黄牝牡，仿佛都已忘却。子严任主簿，志愿没有实现，厌看朱墨文书纷乱地塞满口袋。西风吹来，云日之间思念帝乡；在东华门拜受敕书，像群凫排列同行。黄昏时阊阖门下飞驰骕骦，空堂中节候变为金商之秋。间门处蟋蟀在我房中鸣叫。我们的君主仁圣如周成王，屏逐虎豹，开启明光。山龙粉米的章纹，谁来分辨青黄？众多儒者可以赞助太平之治。园中的檀树、山间的石头哪里会荒凉？污水沟中积蓄的水，也需要豆觞祭祀。愿您借羽翼飞翔，早早列入贤书，登上未央宫。【案：此句下原本缺“望”字。】您如病鹘等待秋霜，暂居牛衣之中，也不必悲叹王章。公朝之道已经通达五条道路，庄重地服饰整齐，按节徐行，不要匆忙。梦见松树生在腹中，并非吉祥；不要在车上起舞，应当沿着墙行走。功成之后回来饮沆瀣之浆，发动机谋要像黄间张弓那样迅疾。《柯山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二十九 宋张耒撰 同文馆唱和诗 呈给同院诸公的诗 忠臣 秋日的同文馆，朋友众多，确实可以相互依靠。聪慧的莺还相伴留宿，灵巧的燕子自然知道归去。品鉴人才自来公允，杰出之材并不稀少。贤能的书荐早晚会送上，擦亮眼睛等待观看珠玑。秋日的同文馆，朝阳光色淡淡；群蚊在破帐中喧闹，飞蝙蝠进入雕梁。青绫被上的香气消散，诗篇从古锦囊中翻出。群居之处有英俊才彦，相互交谈，兴致多么悠长。秋日的同文馆，空廊中日影往返；浮光从林梢透出，古树荫蔽城角。远笛声悲而有力，幽禽飞去又回来。低声吟咏，仍自觉欣喜；共同唱和的都是清才。干 秋日的同文馆，官舍暂可依托；卫轩留鹤停住，楚泽滞留的大雁归来。木材要选山中的胜品，珍宝要在世上稀有处求取。清明之时进贡各地物产，难道会只藏在箧中的美玉吗？秋日的同文馆，以兴贤为道，与光明雄奇相应；想念汝颍之地的浮巧笑语。齐梁的绿醑倒入蛆瓮，青灯映着米囊。【原注：罂粟也叫米囊。】雅谈中挥动玉麈，不厌长夜漏声。秋日的同文馆选拔人才，又一次进行。梗柟运到海边，金玉在山隈震响。富于才学，观望先达；文辞清新，又畏惧后来者。百朋之赏很快就可以赐予，所乐正在于人才众多。耿南仲 秋日的同文馆，闲暇时没有一件事；依着斗羊，谁能取胜？疲倦的鸟儿使客人思归，寝处相向而居，来往并不嫌少。什么时候群星聚集？谁来询问璇玑？秋日的同文馆，出众地观看国家光彩。泗水之滨有无数磬石，岱山脚下容易寻得栋梁；剑气频频冲斗，锥锋一定会从囊中露出。只是惭愧自己如拙匠，拿尺预先量度长短。秋日的同文馆，新凉随着雨回归；棘垣之内困于吏务，蕙帐中忆念山边。射箭要像巧猿发射，田野因文豹而来。西城随分封闭，夫子室中人才很多。商倚 秋日的同文馆，群贤之道已经完备；依心游于黄卷之间，静静目送白云归去。荆山中的宝玉应有尽有，禁掖中的文星却很稀少。【原注：馆阁诸公多聚集于此。】欣喜于屡次清谈相接，纷纷如美玉珠玑落下。秋日的同文馆，云沉夕照；萤火在台阶下鸣叫，草间萤光照进屋里。横卧梁下看月，搜寻诗句；挑灯辨认药囊。夜里独自面对一床衾枕，归梦中楚山绵长。秋日的同文馆，愁肠一夜九回；图书堆在枕边，歌吹隔着墙角传来。宿鸟翻枝飞去，凉风带雨而来。劳烦您寄来新诗，我难以接续谪仙的才华。秋日的同文馆，群书图画都可以依靠；我衰老多病，滞留此处不能归故园。只怕酒杯斟满，也不要使诗卷稀少。只是惭愧以狂拙之句，拿瓦砾报答珠玑。秋日的同文馆，晨光带着冷意；彩云间遥望凤凰宫阙，细雨中忆念鱼梁。久事班超那样的笔墨，却徒然叹息赵壹的空囊。帘间独坐无语，旅愁长达千丈。秋日的同文馆，西风昨夜归来；燕巢留在屋角，蛛网挂在墙边。任由书籍像边韶那样懒散，诗才又惭愧不及匡鼎。人人都怀抱璞玉，谁才是能够济渡大川的人才？耒 邓侯的读书室中，编简自然相依。手上结茧，燃膏苦读；抄写使肩上伤痕累累，书囊也装满了。归来的学业，文章自古便有裁制。句子像您那样稀奇，我想提着空箧，向您求取贝玑般的佳句。邓子的诗已经成癖，完全分有李白、杜甫的光彩。楚地风调仍有屈原、宋玉之意，宫体诗改变齐梁旧风。蔡子能辨识焦尾琴，晁公怀有智囊。三位贤才鼎足而立，我哪里敢施展自己的长处？【原注：慎思、无咎、天启偶然相遇，同院所以这样说。】我惭愧不善于谈诗，您却赐我真正好学的称誉。回头校勘书籍，芝阁上收藏着史书，楚山隐在山隈。【原注：慎思所著书很多。】端酒谈论交情，里巷相连，校订才艺；如今才知道您心怀。幸有水镜般的鉴识依靠，免得遗失人才。补之 平生的邓夫子，晚年才在文章墨业上相互依靠。台阁中的美名在湖湘流传，爽朗之气归来。【原注：慎思是潭州人，重新入馆。】诗篇夸说如束笋，密发之才又叹息栽种的幼苗稀少。勤苦是千秋大事，川水明亮，水中孕育美玉。张子文章雄奇深厚，山水因之发出天光。黄鹄为之忧愁，严道玄的乌龟困在吕梁。喜爱您的笔锋脱颖而出，叹息我病困于粗陋的书囊；何时才能依附骥尾，随着西风驰骋万里？蔡侯是南国秀士，经纬之才光明回旋；文史使剑上生苔，风云在山隈蛰伏而起。我们的君主有求助之意，愿您为时局而来，节省万旅防秋的费用，哪里比得上一位士人的才干？辅 十年作为湖湘客，滞留其中，又能依靠什么？清名留在汉代楼阁，今夜楚帆将归。落日之下，三秋已晚；浮生中能有一笑，实在稀少。每每劳烦您赠我佳句，真像暗中投来明珠。妙论凌驾朝廷清议，高文可敌夜光。光辉照耀群玉，缥缈得像飞梁绝迹。得到诗句，题写在青竹上；围棋对弈，可以换得紫囊。相从之中惭愧自己衰老，湖海之兴致却格外悠长。富贵并非心中愿望，山林才使人频频回首。拂衣走到清世之外，在白云山隈筑室。闭口如摩诘，藏形学子来。此番游历将要实现，姑且在这里接近群才。肇 图书随从所好，英俊之士都依集于此。奎宿、壁宿重新发光，琳琅美玉尽可得到。宫禁森严，漏声转动；门户关闭，吏人稀少。您有《诗》三百篇的才华，西江之水也只能咀嚼您的宝玑。客人离去，衣裳懒得整理；夜深灯烛的光芒随身。一本书笈藏入腹中，万座雕梁都承载着旧日传说。青馆封缄，必须持皂囊、羽翰拜见。从今正行天路，赤霄之上，诸彦联翩而入。这篇文章曲折回旋，层层引来溟海涨潮，灿烂地缭绕山岩。此地身体受到拘束，他日心神仍会往来。唱和实在有滋味，只是回看我独独没有才华。子文 邓子早已知名，久困秋闱，才得暂时依止。谈论文章，空虚而来，充实而归；得到佳句便相互唱和，几次高谈笑语，少有冷落。惭愧自己才开始学步，鱼目混在珠玑之中。刻意学习长沙客，编书如同光阴从缝隙流逝。早晨正要登上庙堂之器，时常可以吟咏山梁；不必讥笑经笥，应当称为智囊。颇听说您穷究史学，还想见识三长之才。官职暂时离开蓬莱直舍，身体从帝王所在之处归来。文章深入孔门庭院的奥妙，事业传布到岩隈。朝廷思念众多士人，诸公从殿阁而来。英雄必须入彀，应当有济渡大川的人才。公麟 邓夫子苦心学习，仁风实在值得依凭。颜回以孔门之道为乐，内心曾经吟咏而归。盛德年年增长，知音之可贵使我稀有。潇湘之间在此地相逢，谈吐咳唾都得到明珠。瑠璃般的墨客堂，太一星助长灯光；探求秘史，打开金柜；铺陈辞藻，唱和柏梁诗。近处传来江南彩笔，远方编集汉代珠囊。吏部文章难以相比，仍称万丈绵长。共同校订南宫考试，多年之后又在这里相会。群贤主持堂奥，占据廊隈一榻。早晨踏屧相随，夜里诗筒往来。故人情谊并不浅，难道只是因为才力吝惜而困顿？秋日同文馆诗 忠臣

译秋日的同文馆，分场考试尚未齐备；借书读遍石室，刊刻文字耗费棠梨木。想见英雄入彀，谁应当题定甲乙？欣喜陪伴群彦聚集，名籍已经列在金闺。秋日的同文馆，来到翰墨之场；预先听说周代俊才，多有汉代文章。兰室依凭新润之气，【原注：同文潜、无咎、天启连续相次。】芸书仍识旧日香。逢此时节，勉强思报国恩，抬头吟咏明康。秋日的同文馆，早晨起身不等鸡鸣；沉溺读书而忘记甲子，行乐任凭东西。静静面对庭中树木，闲暇时常盼望在柿叶上题诗。相约退朝以后，连日醉得如泥。补之 高堂中放置书籍，几案与帷幕高到和云相齐。暑衣穿葛布仍然方便，秋盘中已经摆上梨。官酿姑且用来取醉，古锦却不能题诗。空对着灯花欣喜，重重城门隔着夜里的闺房。暂停值班，来到校书馆，衣襟相连进入校艺场。骏马从万里之外腾骧而来，挺拔文章出自千章。直钓何妨得到收获？餐风饮露未必芳香。搜罗人才要依赖诸位，愿共同帮助风俗达到成康之治。回想我在蓬莱阁，曾一同听午时鸡鸣。仰望天北星辰，簪组官服却隔在城西。还有几日便能宣布鱼钥，长驱直入，月下响起题诗之声。还要凭借您催促邓子，使他挥刀般剖析文字。耒 骏马排列千床，直说书籍罗列万卷；一齐舒展妍丽，交错如孔雀翠鸟，争相品味山楂和梨。白日里诸侯来贡，青春时节天老题诗。秋气清爽，文酒兴健；不要叹息羽林宫中的闺声。鸣叫的鸟都从谷口飞出，各自争占场地。铁网收取明月，霜刃倒映豫章。深厚恩德终将赐宴，优厚礼遇合当焚香。最苦的是校书之客，消愁还要依赖杜康。六街分传夜鼓，邻屋报晓鸡。寒意使秋色初老，天将斗柄转向西方。滞留此处姑且饮酒，谈笑之间也分题赋诗。须知居家有居家的乐趣，不要嫌弃穷巷泥泞。肇 清月将要圆满，黄花尚未完全开放。小山使人思念隐居的桂树，大谷使人忆起美好的梨。时令景物确实可爱，只是懒得自己题写诗骚。常年习惯独宿，听雨时关闭秋日闺门。青云帷幕交相围合，白羽箭场横纵铺陈。谁夸耀仓促应对？我思念那斐然的文章。名声淡薄如隃糜榜，衣裳飘带带着月窟香。春风中马蹄疾驰，鞭帽散入平康。万里之外的夷王子，曾听若木鸡鸣。泛舟沧海之外，接受安排住在国门西边。珍宝货币经过重译而来，车书制度想来仍有旧题。苍梧的弓剑冷落，云雨中哭泣芝泥。【原注：试院就是馆中高丽使客居住之处。】秋日的同文馆，寂静无声；秋花绽放，将要开齐。禅房厨役分来白乳，仙果剖开青梨。琴理几乎忘却曲调，诗思探求尚未写出的题目。清雅的欢乐在文史之中，谁还会梦见重重闺房？太平时代勤于选拔人才，间或设置誉髦之场。博学可以增益三传，微才也能达到九章。寂静中没有桃叶歌唱，清香中只有菊花飘来。解除我幽忧之病，唯有依靠杜康。鹄卵因时孵化，怎么能赶得上越地的鸡？逸群之才从冀北而来，屏息进入淮西。盛事兼有三物，浮泛的辞章斥退百题。务必谨慎精于鉴别文藻，受宠和受辱相差如云泥。倚 秋日同文馆在高台设宴聚集，杯盘整齐，供奉鲁酒和各种菜肴果品。有张梨、扬孟执持新论；韩非、庄周鄙弃自题，须知宗师的手笔文章冠绝朝廷闺阁。秋日的同文馆，谁人独自擅长？培育莪草正在水洲，雕琢美玉已经成章。笔墨排列如千锋之阵，庭中焚烧一炷香。得到贤才从根本开始，哪里只是使百姓安康？秋日的同文馆栖居林间直到傍晚，鸡斗之声传到宫殿北面，月亮转到庭户西边。酒在杯中呈绿色，诗在烛下分题。何时才能回到九陌？但愿细雨不要化成泥泞。南仲 诏命接连催促，召集英才俊彦。一日之间，众人齐比周瑜；酒醇如酒，崔远清爽如梨。高馆清静而无梦，寒灯下坐着赋诗题字；还像同宿山驿一样，风雨中关闭重重闺门。槐市任凭花色变黄，且以唱和开辟诗场。流水曲使心神清醒，白云章使耳朵惊喜。冷竹枝枝翠绿，芳兰叶叶清香。眼前全是俊彦，哪里只有三康？翠幕如春云合拢，登场时仿佛鸡舞。搜寻人才却找不到，惊讶地看着太阳西沉。懵懂学习者忧愁不能精于鉴识，英材却欣喜于宏大的题目。谁应当居于首选？两只角从蚖泥中拔起。子文 磊落的群英聚集，峥嵘的逸气相齐。防机听说从灶中坠落，妙论谈到交梨。庭院树木是什么年代栽植的？窗尘上还有异域题字。【原注：高丽人曾住此馆，字迹还在。】只是独自怜惜车马散去，寒月照满宫中闺房。我是懒散的江湖客，秋深时想着洗涤尘俗。实在应当返回田里，哪里敢谈论文章？山坞中的橙子应已成熟，霜篱边的菊花正香。归去之后招来隐士客，鼓腹歌咏时世康宁。【原注：卜居南徐，有招隐、鹤林之胜。】国器到来，金马门中的儒冠会聚；木鸡般沉着的胜心，群士都追逐向北。锐气鼓荡，争相奋发；西海山岭如鹏程，急待春风。雁塔题名应当令人思念；连夜下雨，车马陷在六街泥中。公麟 锁闭寂静，身体仿佛隐士；幽静清冷，万物趋于整齐。借带露的菊花忘忧，霜梨使肺气舒展。白发中借谈笑自娱，朱签历数品评题咏。贤书是天下所盼，喜鹊的叫声传遍深闺。呦呦鹿鸣于野，皎皎白驹在场。朋友聚集，如茅草相连；文章进程，像琢玉成章。门通三级，地势高峻；桂花带露，一年芬芳。恰逢飞龙之日，共同歌唱诸事康宁。寄身如幕燕，覆蔀如醯鸡。将要下雨，北风多起；深秋将尽，太阳容易西沉。官书便于夜里阅读，家中来报，索要亲笔题字。早晚乘车马入内，重重门户开启印泥。辅 在别馆中，朋友们聚集相会；华美厅堂里，宴席和酒器都已齐备。手上还留着露橘的香气，牙齿却怕冷梨的寒凉。梧桐树影使金井迷蒙，青苔防止人题字上墙。大家共同怜爱今夜的月亮，它也懂得照进秋日闺房。平生以诗酒为乐，少年时便收敛锋芒；谁能与江河般的气量相抗？争相观看锦绣般的文章。论才华都是国家的栋梁，满袖还带着天香。想要写成宏大的文章，文士中有像顾恺之那样风流的人；一开口曾吟咏凤凰，临池学习书法，难道会厌弃学鸡书吗？诗中豪杰有杜工部，墨迹精妙有庾征西。等归去时若黄花尚在，怎能忘了题写彩笔？醉中游赏须尽情酣畅，不要吝惜乘马踏过锦障泥。未试即事杂书，诗句都以“秋日同文馆”为首句。忠臣 秋日同文馆，深深地锁闭着棘围。卷起帘子，衣襟忽然觉得舒快；斜倚枕头，梦中先已归去。骤雨使人忧虑四壁狭小，回风吹来，反而欣喜衣袖飘动。十年间经历五次考试，抚今追昔，心中多有不如意。秋日同文馆，人在其中，景色自然显得悠长。重帘卷起，清晨的气息进入美好的树木；正午树阴清凉，遮蔽了市井喧闹。姑且避开尘世，山林的兴致仍未忘却；频频添水绕炉煎煮，还要调制香方。秋日同文馆，重重门户安静地关闭着。云随着鸿雁的影子远去，风送来乐声。书架上排列着千轴书卷，谈论文章饮酒百杯。晚花和陈叶铺满庭院，仍旧成为引发愁绪的媒介。耒

译馆舍深幽，鱼钥锁闭，华堂寂静。锁闭的试闱中，常劳促织相伴，却不能像燕子一样同归。古老栋梁上蜗牛爬成篆书般的痕迹，空墙上青苔仿佛织成衣服。寂寥之中仍泛舟赏菊，九月九日不要错过。姓名从诸侯选取的人才中列出，功业在一日之间增长。文章夹杂着蛟龙与蚯蚓，丹砂和墨色也有炎凉之别。从前曾充任贡士，那种酸辛贫寒不容易忘记。读书人究竟能做什么？即使饱困而死，也会被东方朔笑话。疲倦地倚枕，愁苦于霜寒；晴窗里夜雾停留，白天拉开帷幕，云气仿佛合拢。大雪和寒风一同到来，元日在彤庭中举行。春风吹拂曲水，举杯畅饮，何必留恋杨柳？圣明时代本来不需要媒人。【原注：唐代无名氏有落第诗句说：“早知不用无媒客，悔别江南杨柳春。”】肇 阴云密布而生，树木在风中翻动；试闱高耸，秋天忽然变成这样。我们这些人苦于思归，极目远望，愁对关塞；寒气侵袭，只能寄身于褚衣。少年人真喜欢办事，回头看时，壮志却已违背。秋色逼人而来，官署中静夜漫长；明亮的星星披着晚霞，洁白的露水洗出空旷的清凉。音律细微，诗歌难以接续；禅心容易忘却梦境。隐约贪恋佛日，香火寄宿于各处。取士从鱼盐之地选出，传授经书使门户打开；惊涛在帘外涌起，骤雨仿佛从笔端落下。人们争相悬挂金镜，书籍如今贵如玉杯。太平时代本来已有征象，不要让人写下《良媒赋》。补之 风云早晚都在变化，秋气侵入堂前试闱。映着叶子的地方没有蝉声，草丛间却有蝴蝶归来。官壶催促赐饮醇酒，邻家的杵声急急地赶制寒衣。留滞在这里究竟有什么补益？想起鲈鱼的兴致，却又违背了归意。中秋的气息刚劲，又传来五更漫长的消息。青灯下蛾子急促飞舞，白日里雁声带着寒凉。羁旅生活本应习惯，久留之后反倒忘了。吟诗使人愁如邓子，毕宿、昴宿从东方升起。前代选拔诸生，平日里有多条道路可通。乡里之间自然相互往来，山岩洞穴中的隐士也不时来到。射雉时徒然忘了带箭，为蛇画足反而又丢掉酒杯。千金曾用来购买死马之骨，姑且把它作为招致贤才的媒介。干 零落的露水沾湿明亮的台阶，凄冷的风吹入试闱。增添愁绪的蟋蟀劝人织布，惊醒梦境的鸟催人归去。孤笛吹出哀调，远处传来捣衣的寒声。像飘蓬一样漂泊虽已很久，今夜才觉得与归期相违。凭借前辈引荐同类，搜罗人才也应顾及一寸之长。隔帘愁看白昼昏暗，倚几畏惧秋凉。造化之力难以测度，我已经忘却机心。封侯确实可以等待，虽有不龟手之方，却未必能求得显贵。【原文“虽有不▯方▯”疑有缺误。】帷幕深重，常常关闭；门庭寂静，尚未开启。愁绪把我同河女隔开，幸喜看见月娥到来。骚客吟咏冰柱，仙官醉饮玉杯。蹇修这样的媒人哪里可以得到？可笑最终又有谁来作媒？倚 节候遇到秋天，傍晚蟋蟀鸣叫着进入门户和试闱。檐下空旷，只看见雀鸟争斗；天空辽阔，羡慕乌鸦归巢。急风吹落庭院的叶子，寒气先穿上客子的衣服。重阳时故人饮酒，应当想到我不能赏心。门户深闭，离市集很远；幽静寂寥，兴致怎会不长？小径上的菊花在晴日里绽放艳色，窗风到晚间送来凉意。闲暇时沉醉于圣人经典，尘事锁住，梦中也忘却。更加苦于近年来的疾病，时常查看《肘后方》。旁边的房舍和回廊相接，重帘在白日里打开。蝉声随雨消退，稀疏的雁掠过云层而来。吟诗的兴致降低，难以押韵；羁旅的情怀只能寄托在浅杯酒中。惊急的风渐渐凄紧，又想成为寒意的媒介。子文 空荡的回廊空寂无声，白月照着灯火，重重闱门紧闭。苦思之中诗难以续成，更深夜长，梦却容易归去。徒然争着在墨榜上题名，须知确实会有朱衣吏来主持。【原注：朱衣吏的故事见《登科前定录》。】万事的前定自有安排，升沉并不违背它。一句一句听辨宫、徵之音，一铢一铢比较高下；品评文章，区分美玉和顽石；得失不同，炎凉也各异。考中并不是没有方法，只是遇到知音哪里容易？忘却鱼龙变化，头角老去，还能有什么办法？万户人家争相观看榜单，三年才开一次。将来若遇千载难逢的机会，今日四方人才都会到来。身价重如连城之璧，珍贵胜过羽化杯。山梁上欣喜有所收获，张网捕取哪里还需要媒人？公麟 树叶枯干，风声萧瑟；霜月照到书闱。树枝旁有鹪鹩同宿在床边，吟咏蟋蟀直到归去。幽居之人知道安然践履，游子想到家中有人缝衣。暗自欣喜归家已近，承受父母容颜以慰藉久别。不要把多才看成累赘，须知一寸之长也有用处。被搜罗的才俊何其济济，回头看我却独自冷落。雷雨一来，龙都将兴起；江湖之中，鱼儿也暂且忘却。攀附依托姑且借助他人之手，贤才的建立本来没有固定门径。今早庭院喜鹊报喜，灯花为此开出一朵。侧头指向皂囊所往之处，转眼骢马便已到来。新橙切来佐鱼脍，残菊旁客人举杯。快乐的事情连着休假日，还须凭借酒来作媒。南仲 败叶扫了又飞，秋色肃杀。粉闱中青钱似乎已经选定，白璧恐怕还须归还。安坐着，书卷横陈案上；独自吟诗，月光洒满衣裳。又如潘散骑一样，鱼鸟般的性情全都违背。大轴书卷累积千箱，芦苇丛中也可见鹤的高长。安静地临窗读书，清爽之气进入肺肝。夸耀争胜使人疲惫，忽然又自行忘却。自古京城贡士，正应当在各方面居冠。儒生们济济而来，贤才之路宽广地打开。人才须靠明鉴辨别，贤者自如玉山般到来。谢客有书千卷，嵇康只饮一杯酒。像您这样才艺学业丰富，应当能使雉成为媒人。辅 空庭中秋色已晚，风露进入重重试闱。白发已经不知多少，故乡山岭却仍未归去。江湖千里共一轮月，万家砧杵都在捣制寒衣。在西风中手持镜子，低头徘徊，志愿却未能实现。邓子已成为作诗的癖好，苦苦吟咏秋夜漫长。江山得到奇异秀美，风月借来清凉。郢曲高妙难以应和，骚人的兴致仍未忘却。向您请求剩余的教诲，求得脱胎换骨的仙方。骢马何时到来？重重试闱按日计算即将开启。迎门时幼子欢笑，带酒而来的故人也到了。休假还有三日，姑且狂歌痛饮百杯。秋苑中祥麟寂静，又约定去看龙媒。天启有“少年真喜事”一句，依照它的韵脚唱和。忠臣 慷慨地谈论边疆事务，萧瑟的气势震动礼闱。显贵须系金印，年老还要归返玉关。吃酪便适应榆塞，听惯鸣铙，也穿惯铁衣。料想雄辩之才仍在，志愿不应违背。诗作呈给同院后来到的诸位公卿 忠臣 秋日，在同文馆等待回报的奏章；诏令先日已经下达，鹓鹭般的官员忽然成群而来，诸位才俊都有精明的鉴识，我也滥竽充数得以陪列。纷纷而来的有五千份文牍，谁来决定冠绝群伦的魁首？子文 秋日，在同文馆中，宫中官员押送文书回来。西风初起，秋雨落下；离去的明月仿佛又为人归来。文章的鉴赏还请您认可，唱和之作我惭愧地来陪同。相逢后已经忘记睡眠，坐看北斗斗柄移动。向【案：此人姓氏缺失】秋日，在同文馆与英才交游，蒙赐回文搜阅；才华还须推重文辞鉴识，明白考试正好符合招求人才的意旨。带来玉麈，听我谈论；举起金樽而喜悦，屡屡陪同归鞍。早晚相约，直到斗柄指向天魁。辅 同文馆的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帘幕中的燕子刚刚归来。议论都由先觉者提出，衰迟之人惭愧地后来参与文衡。哪里敢同您谈论执掌文柄之事？且容我陪同诸位，挖掘丰城宝剑，使光芒直透斗魁。公麟 秋日，在同文馆中，凄风震动九重宫阙，乱云收走暑气，一场雨送来寒意。鄙人有幸同英才相接，却惭愧不能以文章鉴识陪列于雍畿。如今正当元祐求贤，等待看新的魁首。肇 书文多得汗牛充栋，马匹般高大的栋宇也几乎被书填满；您曾尝试吹竽，我也来鉴识精真的文章。幸赖诗作精妙，却不容我陪列。只记得要归隐山中，霜畦里挖芋头。耒 骢马嘶鸣，归期将近；天门传报，归报将回。妻子儿女怜惜离别已久，邻里也询问何时归来。左学的门徒仍在那里。【原注：曾任太学官。】西城设宴，允许我陪同。至于腹中才学何足问，奇异敏捷的才华还要看其中魁首。

译听说慎思谈及旧日隐居处，依“回”字韵作诗 补之 听说您隐居在豪塘，松林中每日往返百回。当年那头鹿到哪里去了？异代之后，仙鹤归来。未能答应让茅斋相连，最终一定要穿着蜡屐来陪伴。丹药留下，杉树没有死去；夜间的清气中，仰看星宿魁首。【原注：慎思家在临湘豪塘，晋代陶淡曾隐居此山，养过一只白鹿，据说乘鹤成仙而去，把丹药藏在杉树中，如今杉树已粗大到十余人合抱。】诗作呈给同院诸人 忠臣 秋日，在同文馆中论交。亲手重重设防，越过秦地；常恨与李白、杜甫相隔遥远，哪里能够与他们并列？还喜爱结识新朋友的谈论，闲暇时思念旧日诗句。题写千年梦想已久的诗篇，和同僚一起在集英殿西面值宿。温益 秋日，在同文馆中，文稿编成，也一同携带。升沉都不要问，荣辱已经能够看齐。酒美，何妨醉倒；诗成，勉强自己题写。悠闲地约定归期，去省闱西面拜访您。慎思谈说家乡山水的胜景，引用他的话作成诗 肇 江水清澈，石块层层叠叠；原野空旷，竹子修长挺拔。这里有一间茅屋，我一路寻找白鸥。分别时须留意景物，来往之间更显风流。相对着世俗尘土中的梦境，诗成之后拥鼻吟唱。忠臣 野外的桥顺着岸边搭起，茅屋依傍树林修建。树叶落下，猿猴迎霜吟叫；云开天晴，雪白的鸥鸟飞舞。山峰像屏风一样排列在门前，瀑布流入溪中。这里只适合唱樵歌，怎么会有机会唱蔡讴？《柯山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三十 宋代张耒撰 同文馆唱和诗 初次进入试院 忠臣 东门外骢马停住，行走之间奉诏来到秋闱，检阅俊秀英才。三岛隔着云天，北极星下万家灯火明亮。道路通向西城，闲暇时姑且借此地为乐；诗书之地，还远远听得到市井的声音。一夜凉风吹起，阊阖门上的月光中，应当有桂枝生长。孔武仲 十年漂泊江湖，行程万里。偶然来到西馆，检阅豪杰英才。云龙般的诏书从九重宫阙传来，清晨下达；千门灯火，夜里照出城郭。庭院清幽洒脱，正对着月色；重重帷幕隔断了人声。我们是世交兄弟，如今同住一舍。曾见河南起用贾生。【原注：慎思被推荐到广西，先父任转运判官，有诗为他饯行。】补之 官署事务悠长，我们共同来此。来时庭中菊花还未含苞，五更落叶惊动书案。一夜寒砧声充满禁城，诗篇像凉风一样凄清而有兴味。酒如清露，沾湿无声。什么时候骢马催促我们归去？再看林端那轮月魄一生。耒 不要叹息匆匆收拾行装。幸而遇到几位朋友，美好得如花英。已经看见明月，和他们一同作客。应当冒着初寒，再次进入城中。白天有书卷，只好追逐睡意；青灯下没有梦，听着秋声。正是没有剔甲的逍遥之地。过几日想来您会显得太瘦。子文 脚步声响起，谁还会不欢喜？这次出行使心胸开阔，拘束的情怀有赖俊英排解。上国拔擢人才，开始改换道路；众人的心督促作战，也一起登城。什么时候公布名籍？且抬头等待霜简。暂且安睡，听着雨声。将来倘若允许休假，希望不要惭愧。相约都不要过于清瘦。公麟 奉敕的使者携着书囊，间隔成队而行；星光深处，馆舍灿然。诸位英才如云而来，衣襟袖口都带着蓬岛香气，香气散入房栊。夜宿化城，振鹭充满庭院；上天仿佛张开帷幕，珊瑚收入网中，大海寂然无声。您是一代人的典范，尊敬先觉者，何况这样的题评还能安慰后生。倚 承奉诏令选拔人才，哪里敢倦怠奔走？宽广的庭院深深锁闭，等待群英到来。分场考试，自己面对三千宾客；决定胜负，谁能降服七十座城？夜间案头还听见涂改试卷的笔声，清晨星光下才听到读书声。【原注：每天早晨常听见无咎等诸公读书。】归去时还有黄花吗？已经觉得秋风吹满衣袖。干 我在江南曾经奉檄应试，旅途中多次向着西风拂过带露的花英。傍晚解下行装，住进法融祖堂寺。【原注：去年八月检阅水灾，曾住在牛头山祖堂寺，那是法融禅师坐禅的地方。】清晨挥手告别楚王城。【原注：在宣州东面，前年在歙州考试时曾经过。】明亮的月亮又照见中秋景色，悲哀的雁声仍在半夜传来。怀念旧事，又感慨新况，不觉搔动短发。归去时应当已经生出斑白的头发。南仲 光明的云汉横贯九天，如冠带一般，众多俊英济济一堂。梁国有明珠，光照乘车；赵国人怀抱璧玉，价值连城。道山的官署将群彦区别开来，

译拿文章法度来考察正声。秋晚一定知道谁能入选，叔通还会进荐鲁国诸生。肇 千门锁钥关闭，阻断行人；禁漏声稀疏，试闱还出近于迩英。众人一起拜受敕书，约定年老者俯伏并行。驺马驶出西城，灯火喧哗，看去恍如梦境。关锁官署，只能寄语相告，姑且交付给善于作诗的人。冲破羁旅之苦，诗成之后缓缓吟咏，愁绪又重新生起。试院即事呈给诸位公 干 离家已有一段时日，骑马沿长河而行；旅舍中的时光匆匆流逝，旧日往事不堪追忆。放浪的新才仍然被搜罗，幸而有青云之士可以高谈，佳句难道没有如《白雪》般的歌章吗？这种兴致若不凭吟诗谈笑来排遣，恐怕不能奈何客中的愁苦。武仲 简陋的门离关河不过咫尺，却限制往来；平日里我曾骑一匹马经过这里。想把尘土积累起来补成山岳，哪里会推辞让羽翼置身于罗网？华堂中翠色帷幕供人闲宴，明月清风陪伴长啸高歌。想描写秋色，必须有笔力；新诗句句都像阴铿、何逊的作品。补之 天街初升的月亮映照天河，我到东华门拜受诏令，骑马奔驰而过。暂时解下座榻，仿佛龟藏；遇到树木就闭上帘幕，又像雉鸟落入罗网。疲倦时倚着书册，工夫催人入睡；烦闷时倚着诗篇，足以当作歌唱。只等纷纷压下朱笔文书，白天闲暇时，只有饮酒来消愁。耒 天街落日西斜，马匹鸣响珂佩。咫尺之外就是简陋的门，却不许经过。催促离去，骑上马鞍；还要像鹤一样伸颈远望。争相观看的人夹道而立，已经如云罗密布。进呈文章一定有凌云之赋，招隐如今却没有扣角而歌。最苦的是清秋中独自享受美睡，整夜三次询问夜色如何。子文 刚开始听高谈阔论便感到欣喜，滔滔不绝的谈说也听不厌，邻房之间早晚都来往。蝴蝶忽然回到尘世之外的梦中，蜘蛛看着在雨中结网。穿银袍的人校考技艺，观看强劲的对手；玉帐中收取功劳，听着凯歌。我们都是当年参加廷试的客人，今日被锁在试闱中，究竟会怎样呢？公麟 听到朋友聚集谈善，如江河滔滔不绝；帘幕疏朗，闲谈笑语不断。月光照着飞来的笺纸，穿过门户；绮丽的风吹来，挥动玉麈，衣罗也随之飘动。已经张开选拔英才的弓弩，收取三位俊杰；又写《离骚》，续作《九歌》。凉夜深沉，清冷得难以入睡；空庭无可奈何，只有叶声作响。忠臣 常恨俊雅的交游被山河隔开，幸而在文闱相逢，得以多次来往。朱笔簿籍分明，众人都鼎足而立；墨色图籍按次排列，如群星罗列。人闲时门户相近，早晨得到英才，确实值得歌咏。两把钥匙重重关闭，门户并非不严密，只是无奈梦魂难以阻挡。南仲 重重门户和锁钥阻隔山河，幸而有好朋友不嫌多次来访。唾沫落下如珠，巨斛般的酒一饮而尽；衣袖挥动如帷幕，轻罗纷纷散开。惭愧自己只是处士中吹竽的人，俸禄徒然，学东人掩鼻。歌声笑语响满厅堂，转眼又到了夜晚发愁；这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倚 风吹起帘幕，震撼层层波纹。何况正值清秋，秋天已过了一半；堂上簪缨之士如鹭鸟聚集，案间图籍史册已经星罗棋布。早晨在东篱采菊、饮酒，夜里在北里吹竽、听歌。早晚奏报姓名，等候传闻于黼座之前。抬眼望去，只无奈白云阻隔。再次呈给慎思诸公，并借此抒发情怀 倚 南窗寂静，仿佛隐居在山谷；您时常屈驾从金门走来，前来相访谈笑，也观看挥麈清谈。美好的篇章早已写成，哪里还吝惜？洒在笺纸上的文字罗列开来，反而让我惭愧。轩冕使人受束缚，只能停留于此，更何必追问功名？抚剑高歌，幸逢凉秋的好风好月。不能吟诗畅饮，又能把愁苦怎样呢？忠臣 秋闱深深锁闭，越发觉得愁多。幸而有英俊友人前来，玉步光临。每日遥望高楼，吟咏楚泽；梦随明月而去，来到湘罗。【原注：湘罗，是我的家乡所在。】南宫曾经看您挥洒华美文章，西馆还要再来共同笑歌。六年时光飞逝如过隙，人生怎能奈何老年催逼？【原注：君平宣义登科已经六年。】试场尚未启动，文书安静；宫舍相连，步履走过千丈。苍色水波争相倚近，十围之木便已……腹中具有森罗万象。登临之时已经结下骚人的遗恨，堆积的文书最终反倒成为劳作者的歌咏。后夜庭院中月色美好，只是我不饮酒，又能怎么办呢？重阳九日考罢试卷，写诗呈给同院诸公 忠臣 题签遍布朱色，楼栋屋宇映满灯窗；长久听着景阳钟声，昏花的眼睛简直要用金篦来刮治。黎民瘦弱，都像饭粒般相逢。文章法度自然随星斗变化，月旦评论应当合乎士人的意见。已经没有一件事，却仍被深深锁闭，辜负了东篱菊花浓厚的品格

译。补之

译官员行列整齐排列，本不应充作荐庙的方士；寻求古代鼎钟，刚一过目便发愁，千张纸堆积如山。能够开怀，姑且因遇到一句佳言而欢喜。庭槛中的黄花，时节虽已过去；邻家槽中的白酒，希望还可以同饮。更催促寄来寒衣，真像身在旅途；清晨堂中刚开始便畏惧露寒深重。南仲 贡士中的珍才已经选出，茂良也应当充任，却仍被拘束羁留。类似钟声清越的酒，勉强陪同在高馆中饮用；黄花不似在故园相逢。棋盘上苦苦鏖战，挑灯而坐；苔藓墙上闲题诗句，也捧砚相从。叶满庭院，秋意萧瑟；更筹将尽，睡意才浓。干 庭实正期待国士，知音则须辨识铎声的符验。钟子期、孔融都爱宾客，酒樽常常满；摩诘思念亲人，又逢佳节。乌养任性真实，终究自得其适；雉媒使人伤害本性，最终又有谁愿意跟从？开门的日子已经可以预料，没有多少天了，但暮霭浓重，愁绪仍然升起。忠臣 屡次读到您的高妙文章。考校官长，年长者参与校阅，惭愧自己老态龙钟，像悬挂的黑玉。等待身价已经很久，绿绮琴要遇知音实在不容易。刚听到吉祥消息，便随喜鹊一起欢喜；专门想问归期是否得到龟卜认可。到家后不要辜负像泥一样醉倒的约定，光禄寺供给的美酒，味道正浓。【原注：我曾有诗给同舍说：“相期放朝后，连日醉如泥。”】肇 清秋官舍中，酒瓶已经空了，满袖都是黄花，正是情感所钟爱之处。忽然听到几篇诗吟，真可使人老去；像这样使人开口大笑的机会绝难遇到。泛舟有什么缘故不归去？戏马台还能够限制人不去吗？江上的鲈鱼有三尺来长，西风敲打着枕头，梦魂深沉。耒 回头看登高之事，行程又到了冬天以后；此时只适合叹息自己老态龙钟。愁绪须靠白酒来酣畅鏖战，写诗为未能遇见黄花而哀悼。十日之间飞快过去，转眼即逝；万份试卷的甲乙高下，究竟谁能入选？大家应当共同清扫毛毡榻，深深燃起炉香，在午间沉睡。【原注：当时距离开院还有十日。】子文 渐渐又到了节令景物，秋风已经吹过。哪里有天上的钧天乐宴，鼓钟齐鸣？重阳日赏菊花，姑且痛饮一醉。五湖来的才士，偶然相逢。挑灯细谈，时时引起欢笑；借纸联诗，暂且随兴唱和。等到走出考场，应当尽情放怀；百杯追逐痛饮，兴致才正浓。【原注：慎思有“如泥”之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公麟 啊！俊才云集京畿，应当一同进入辟雍；惭愧我把瓦釜般的浅陋之作，缀列在黄钟雅乐之间。听尽了各种笙竽之声，不要滥加吹奏；遍看磷磷美玉，仿佛遇见排列成行的灵龟。春日庭院先行祭祀，龙飞九天之路，必能得到云气相随。我们不要再顾念长久的拘束萦绕，只求在朝廷中获得称许，使庆赏之意更加浓厚。事务劳碌而迟滞，栖身在一亩宫舍，已经习惯听更柝和晨钟。黄花足以慰藉眼目，也不过如此；绿蚁酒对人来说，也只是偶然相逢。几日之间，囊中诗篇相续唱和而有所不及；一时在庭院中漫步，含笑相随。近来寻访郤家山的梦境，投枕和衣而睡，睡意更加浓重。夜间听无咎、文潜对榻诵读诗篇，彼此应和直到天亮，钦佩他们雄健俊逸的才思，于是用九日诗的韵作诗奉赠。忠臣 同床相连交谈，声音和谐舒缓；激昂地评论《楚辞》《诗经》，直到晓钟声绕过住宅。金石丝竹仿佛神灵共同应和，满潭雷雨之声，正像初遇宝剑般激越。确实知道自有江山助长才思，便想长久执杖相随。我们都是世交之家，情分不浅；依傍兰室，应当允许我求取浓郁的芳香。【原注：先子与张丈职方、晁丈都官同年，忠臣与应之同年，两家都彼此有交契】依照韵脚奉和慎思兄夜间听人诵诗而作的诗。耒 从前遇到晁公，在淮水以东的士人中，衡早已听说他的谈论如钟声洪亮；他讲学博通五车，知道无人能敌；十年之后谈论文艺，欣喜再次相逢。古匣中的剑光，仿佛使鬼神在夜间哭泣；天上的猛虎长啸，便有风随之而来。许侯射中目标，原来是早有根由的事【原注：三□皆属于晁子】；杜老裁成诗篇，晓来墨色深浓。和文潜诵诗直到天明，慎思作诗，于是依韵呈给二位公。补之 精神上与千古圣贤相交，尚且想起铜山与洛钟彼此应和。十年前倾盖相交，只有你是我旧日的知音；一生之中还能够再遇到谁？天地如同蚂蚁推磨，时间匆匆流转；清晨谈论不止，仿佛缫丝车不停转动。絮絮相对邻床而谈，秋灯之下，怎能不共同拥被而眠？抬头时兴致正浓。依韵作重九诗 倚 英豪在广庭之中献上谋略，纷纷询问辩论，仿佛在叩击名钟。把奏章上达九重，秘密进呈；士人欣逢千载难遇的时运，又亲自遇到莺鸣的盛景，必能获得乔木林中的快乐。凤凰高举，应当容纳众鸟相随；盛世文章由此改变，坐看风俗返归淳厚。往年这一天，在故园东边，痛饮至醉，牛山的钟声一直传到暮色。【原注：牛山在临淄城东二十余里】逝去的光阴哪里还能再得到？如今羁旅在外，又一次相逢。陶渊明手持菊花，情意虽然深厚；杜子美登台的心愿，我却不愿跟随。【原注：杜甫《九日》诗说：“抱病起登江上台”】姑且翻看群书，斜倚枕头躺卧；疾病多了，仍辜负了浓烈的酒杯。依慎思赠给二公诵诗之作的韵作诗 肇 卧在高斋中听落叶声，清风里想起诗友，吟咏并遥想晨钟。故人的深厚情意，可以论说千载以来正始时代遗留下的音调；只是偶然一遇，便如胶如漆地相亲。起初相期不过片刻，云龙相遇，莫要遗憾不能相随。芸香书房深深锁闭，秋香清冷；郁郁葱葱的佳气格外浓厚。耒 西城长夜里响起灵鼍鼓，北寺五更时传来青石钟。九牧的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三位英才姑且因故人相逢而欢喜。【原注：指同舍邓、晁、蔡三公】甲庚确定之处，你不要推辞；往返踱步归去时，我请求跟随。想驱除睡魔，整夜交谈；明窗之下煮茶熬粥，再浓也不推辞。八弟预先被荐举，慎思兄以诗为他庆贺，我又依韵作诗，并寄给八弟补之。我的弟弟一生辛苦，怀着匹雏般的志向，却举起百钧重钟；我惭愧自己操持瑟琴，先前没有排斥劝勉，使你终究能够靠耕作而有所遇合。故人以青眼相看，欣喜听到捷报；白发老母也高兴地占卜前程。若有幸预列西城文集，便为你痛饮，杏花正开得浓艳。九日考试结束后，听说无咎、天启二弟被荐举，于是用前面的韵脚作诗，抒发共同庆贺的心情。忠臣 朱黑之色沉浸在万卷书中，才如斗筲之人，哪里能够改变成受禄千钟？风流气度不像台南的嬉戏，困顿失意正如在江上相逢。暂且搁下笔和文书，抛到一边；回到家中，车马屡屡来往。阿连已经预先列入甘泉宫的奏荐，回去拜见母亲，喜意更加浓厚。慎思兄的别墅在长沙白鹤山。晋代陶淡的旧居，事情见于他的本传。如今那里有一棵大杉，树围约有十几抱，枝叶特别繁茂奇异。世间传说陶淡曾把丹药藏在其中。现在用前面的韵脚，恭敬地作诗。耒 千年之前骑鹤而去的老仙翁，本来就是山川秀美灵气所凝聚的人；桃花洞自然适宜没有宾客到来，吴门也应当有人相逢。岩石前旧日隐居处的孤杉已经老去，壶中真游之境有白鹿相随。近来有来自蓬莱的读书客，选择居处，偶然占得翠岚浓郁之地。舍弟参加别试而被荐举，特地写信防问慎思学士，并赠诗表达庆贺，我感激不尽，依韵作诗酬谢。肇 我家以书册作为耕作，代替务农而谋生。祝愿在狭小贫瘠的田亩中，一钟之地再筑功业。金台的识才之眼确实没有昏暗，高悬的水镜也实在难以遇到。父母听闻后都动了喜色，欣喜不已；士人舆论共同推重公，步履轻快。只要喜欢黄花，回来为秋堂上的长辈进献寿酒；欢笑之情改变了春日般的浓厚。同舍询问故乡山中的景物，我用“钟”字韵作诗回答。忠臣

译我的房舍高高面对玉池峰，每天听见诸天奏响鼓钟。海外归来的仙鹤飞过青色山嶂，仿佛看见洞中花落入碧溪。翻阅经书的夜晚，面对高僧讲经；清晨采药，邀请老园丁相随。告诉群仙，这里仿佛画中景物纷纷显现；归乡的思绪像浓云一样杂乱而深重。肇 白鹿真人忽然驾风而去，亲手种下的青杉已经长得如钟般粗大。还丹尚未炼成，神明应当护持道人的遗骨；相约你我终会相逢。姑且看他腾跃远去，一杯酒中暂且欢喜笑谈相随。聚集的山峰、排列的沟壑，不要再向南遥望；秋日清晨榻上的阴影，格外浓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补之 玉泉从白云峰飞流而下，散入山田，足有十钟之多。邓子结庐，确实处在尘世之外；陶公脱去尘世之履后，还有谁能遇到？黄莺啼于春竹，风烟相近；秋堂之上龙腾而起，雨雹随之而来。是谁使山人空守蕙帐？蓬莱金殿上的兴致正浓。辅 洞庭湖外有白云峰。醉卧在空寂的厅堂，听清晨的钟声。防草岩花，无日歇息；仙人与玉女，有时相逢。用油脂润车走过石路，你若能去，我愿相随；穿着蜡屐迎着秋风，我愿跟随。想借神奇药方改变白发；黄精苗正茂盛，菊花香气浓郁。干 烟霞曾经踏遍，群峰反而化作清歌，笑对玉钟。几代孙氏经行之处隔着桃坞，千年祭坛令人忆起在华山遇见美才。如今正要赴鸣驺召唤，逸兴勃发；怎么才能停车随我，也因江乡阻隔而相距遥远？西风吹来，归意浩然深浓。倚 先生家住翠微峰，万卷诗书，佐以一钟酒。墙上挂着葛巾，却没有宾客到来；云雾藏着古洞，那里有仙人相逢。溪边晚钓，呼唤鸥鸟作伴；花下春吟，引来仙鹤相随。只怕旧山还未能归去，皇帝的恩泽早晚都会浓浓降临。南仲 高卧草庐，面对千座山峰；蔑视权贵，谁能顾念万钟俸禄？若不是天子下诏而侧席以待，便藏起诗篇，不让世人遇见。将来若建立像辅佐社稷那样的功勋，便归老于烟霞，志向自然相随。五柳和一株松树想必依旧很好，明月之下徒然凝聚着浓重树荫。抒发感兴，又用“钟”字韵呈给同舍 忠臣 在湘水边听了五年霜打的枫叶声，初到长乐时才听到今夜的钟声。辽东归来的鹤也知道华表仍在，仙人棋局尚且允许烂柯之人相逢。姑且把蓬山道藏当作游戏，石室中的真正游历早已想要相随。便准备作歌招引隐士而去，人间的得意不必追求浓烈。慎思多次把佳作赠给我，并且让我作和诗；但我年老衰病，又被强敌困扰，于是作诗向他致谢，同时寄给无咎、文潜、天启。辅 邓侯清瘦的骨相如冰玉，年少时便苦心用力于文章；赋作完成后，因狗监的吹嘘而传扬；诗写成后，传诵到了鸡林。阳春白雪不是凡俗的曲调，高山流水才有知音般的至高声调。更应唱和，自有三位有益的朋友；年老衰病，只好停止长久吟咏。随意写成诗篇，多次蒙子方宠爱而和作，又承蒙赠送诗句，于是作诗奉答。忠臣。声名和文采竞相迅速上升，不辜负平生相许相知的心意。鸣凤自然应当与玉磬和谐，野鹿只适合依恋云林。每每喜欢羊何的唱和，初次听到深沉幽静的雅颂之声。并不是因为身穿南冠而厌恶拘束，只是楚人本来就喜爱吟咏楚地的风调。肇 曹公佩长剑，饮一杯酒；邓子如孤云，怀着万里之心。神骏之才莫要推辞，请到马厩观看。深沉的才思久已合于文林。我们在礼闱共同任事，将近三个月；词客共同悲秋，发出同一声调。唯独何郎的诗思最为苦涩；空阶上的点滴雨声，陪伴着清冷的吟咏。奉答子方的佳句 补之 曹子在金门等处，壮年却沉沦埋没；身穿裘衣、骑着骏马奔走四方，心中的檄文如白羽箭般传布。从沙井诗中写出红巾，武林兵甲之事尽在胸中，拥有胜过敌国的谋略。【原注：崔浩不能弯弓持矛，但胸中所怀超过甲兵】丝桐之乐超然世外，既然遇到知音，不饮酒又做什么？只好作寒蝉般的拥鼻吟。寄给次张弟 忠臣 猫头竹的叶子细密而柔美，新笋粗如屋椽，日光照满竹盘。告诉孩子们，不要采取得太多；等到明年春天，还会从地上长出一万多竿。肇 南山有千亩竹林，是龙蛇盘踞的洞窟；半夜春雷响起，竹笋盘曲而出。我要到沧海去钓六鳌，留下这些春笋作成长竿。嘲笑无咎夜起点灯听慎思诵诗 耒 翠屏帐中香气温暖，秋夜睡得安稳；霜气寒冷，宝匣中的金错刀闪着光。谁相信苦苦吟诗的无眠客，竟会挑灯起身，听楚人吟诵《离骚》。和文潜嘲笑无咎夜起点灯，听我诵诗。忠臣 参星横斜，月亮转移，天色高远；归乡之士心已飞去，想起大刀。故意作楚地吟咏，排遣郁滞的思绪；吟成之后，风吹落叶，声音更加萧瑟。辅 秋风吹落千林树叶，恰似并州的锋利剪刀。香冷的闺房尚未能够归去，满窗明月下读着《离骚》。奉答文潜戏谑赠诗 补之 年少时倦于游历，想起安置巢居，归乡的梦中常常惭愧自己像断织刀一样中断了学业。【原注：引用乐羊子妻何氏断织的故事】年老的周颙，虽然有妻子相伴，面对黄经，却有几夜感到骚扰不安。肇 邓子的文辞锋利而质朴，孟劳剑可以斩钟断玉，尽管如此也只是铅刀；陶渊明、谢灵运的风流文采，使人困于击节应和；希望你替我完成命运所驱使的吟咏。忠臣 我年老仍专攻诗歌，只恨才思不够高妙；苦心琢磨，如同以错玉和砥石磨刀。正如天禄阁中秋风之夜，挑尽寒灯，写成广博的《离骚》。再次感谢周颙的诗句 耒 烟雾飞绕小玉山，那里是吴王的国都；柳色浓暗掩映朱楼，那里是铁瓮城。听说周颙在经案之外，也听说荀粲与人并床交谈的声音。忠 眼看秋雁飞过，仿佛在汾水边歌唱；心已来到阳关，唱起《渭城曲》。却被维摩居士讥笑，海潮之声反而成了令人断肠的声音。补之 秋月照着歌声，歌声从淮上的船中传来；春花引人沉醉，醉在福昌城中。哪里比得上阊阖门？我向西北躺卧，听秋风在枕边作响。作小诗戏弄无咎 肇 吴山楚水，至今没有忘怀；暮雨朝云，却遗憾已经背离。纵然免去摩伽的诱惑，能够毁掉戒律，也不妨在泽室中防守斋戒。补之 文书堆满案几，法筵之上香火缭绕。入秋以来，愿望稍有违背；若能像鹿门那样携手同去，我一定跟随绣佛，长久守斋。己未年春天，我与伯时在南宫校试；当年同被任命的共有六人，如今在西馆中，只有我和伯时二人还在，于是写下此诗奉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忠臣 在京师十年，五次校订文章，与我同游的人大多已经占据通达显要的地位；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却被锁在城西馆舍中。查点当年的同年，如今只剩一人。公麟 回忆当年被锁在南宫，朋友们在文天梯上相互攀登，一同观看云气渡口。如今我已白头，只能笑自己到了今日；而你仍以青眼相待，我见到的还是当年的故人。中秋月 忠臣 寂静无声，月亮停在正午般的中天；蟾蜍仿佛通行于津渡，清露坠落。明星灿烂，今夜为什么这样稀疏？美人光彩闪烁，却隔着烟雾。补之 秋风吹过空旷天空，群雁交错飞行。长天没有云，月亮映着清露。只愿直到清晨，都照着清酒；不要让半夜生起淡淡的薄雾。辅 空旷山谷秋寒，与你同到午时；白月纷纷，洗涤清露。遥想灯花在夜里凝结出愁意，郁金香气从斗帐中如雾般散出。与文潜、无咎同榻夜谈直到天明 忠臣 书窗中的灯火直到深夜仍然明亮，窗外传来萧萧雨打树叶的声音。我们对榻而卧却不睡觉，谈论往事；五更鼓声沉沉，传过戒严的城池。耒 昨夜灯花已经分明，今天又听见屋檐上喜鹊的声音。明日朱门关闭，空留馆舍；秋风里骏马驰过大梁城。补之 疏林中飘着小雨，月光笼罩而明亮。《商颂》琅琅诵读，声音传到半夜。邓子的弓很强，却还没有发射；想要奔驰如桑弓之箭，攻破坚固的城池。肇

译深秋天气，晴朗明亮的日子很少。雨打树叶，风吹窗棂，夜夜都有声响。作为幽居之人，听这种声音还没有听够，所以不让青骢马走出重重城门。【原注：当时已经奏报考试名额，但御史没有到，于是留宿一夜】《柯山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三十一 宋代张耒撰写 表状 进呈《大礼庆成赋》的表文 臣下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即位以来，敬事上天，治理百姓，谨慎恭敬而平易宽厚，光辉遍及四方，上通于天地。虽然太母保佑扶持，一切遵循圣上的训诫，但仁厚真诚的心意，不用言说便已获得信服。近来开始举行郊祀天地，正值陛下即位之初，郊祀之内自群臣百官以外，直到四海之内，都借此观察神人与天地感通的时刻，考察诚信顺应而得到神助的征验。祭祀前两日，阴云霰雪在傍晚聚集，不久阴霾灾气廓然消散，星月明亮润泽。举行祭祀的夜晚，风平息而不起，天色湿润，圆穹澄澈明净，神灵降临感格，确实就在此时。凡是列于执事之中的臣子，以及侍奉奔走的役属，都喜悦地流露在面容上，和谐显现在声音中。《记》说：“福就是完备，完备就是百事顺遂的名称。”上天既然顺应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完备呢？皇帝亲临祭祀，表现在天时上；祭祀获得福佑，表现在人们的情感上。臣有幸执笔供职于太史，实际奉行祝册之职，天威近在咫尺，亲眼看见陛下斋戒庄严纯粹肃穆的容貌，升降拜俯，诚意敬意全都尽到了。臣私下欣喜太平必将到来，众多祥瑞必将聚集，四方百姓必定无疑地接受福佑，奸邪盗贼作恶行凶，不用禁止也会自行止息。谨撰成《大礼庆成赋》一篇，随表章一同进献。虽然不足以追配《甘泉赋》《河东赋》的广大盛丽，但凭臣犬马般的愚诚，希望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伏望陛下在清闲燕居之时，略加停留阅览；臣下冒犯天子威严，实在激切惶恐，无任至诚惶惧之情。代文潞公辞免明堂陪位表 合宫祭祀的礼仪已经齐备，正要在季秋完成大礼；列位陪侍祭祀，尚且没有遗弃我们这些故老。臣仰承这格外优厚的恩荣，想到自己衰老病弱，不胜战兢惶恐。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聪明出于天赋，德厚足以承载万物，辅佐和顺应天命，已经大大渡过艰难；保佑神圣的孙子，已经使他登上齐圣之位。国家安宁，邪正分明。歌颂德行、宣告功绩，既然面对上天而无愧；隆盛的礼仪、完备的音乐，正是考虑到报答根本恩德的时节。当鱼丽丰盛之时，万物已经繁盛；多亏思齐般的圣德，神灵没有忧怨；两位圣人共同拥聚绝大的福祥，于是向天下广施大赐。这是旷古未有的上等仪典，也是当今盛大的典礼。臣久已辞官退居，隐伏在乡里；在声名将尽的晚年，仍得以看见盛名，在更新的政事中承受德泽。想到自己余年已经有幸，何况征召的节旄又亲自来到，这本来应当振作勉励前往朝廷，斋戒清明而就列。然而臣衰朽的身体，上下登降，害怕失仪而获罪；疾病之后，早晚都担心不能胜任。与其失去周代士人在朝廷的敬慎，不如同尧时百姓击壤而歌。礼乐文物不能亲自瞻仰，梦中还存有听闻钧天广乐的想望；精神并未停止，心却向往魏阙。代文潞公辞免明堂加恩表 郊庙祭祀已经举行，正推行报答根本恩德的仁心；恩泽遍及臣下和邻近之臣，人人都获得增加封赏的赐予。恩典虽然因有庆典而施行，赏赐也忌讳没有名实根据。只是臣如今衰残，更是冒昧。臣私下想到，自己质朴忠诚，一心一意，经历了四朝；超越同辈，出入将相之位，直到年老退居乡里，已经官居师垣之极。哪里想到头发将白之时，又接连遇上圣明相继的时运；内心空虚，身体半已衰朽，早已自料不会再有雕琢成就。十里之地尚且疲惫，只希望时时借助辨治之道，而岁月已经流逝，补报之功却很欠缺。只知道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哪里还敢承受更加厚重的恩礼？如今举行大享祭祀，这是上等仪典；正值天子斋戒庄严之时，而老臣却私自贪图安逸。虽然圣朝尊重年长者，任凭其安便行止，但恩宠次数非同寻常，反而更加使臣忧惧。臣在职时已足以获得矜荣，岂应再与众人一同承受过多恩典？伏望皇帝陛下时时忧念圣慈，俯察臣的真情。陛下若一定要宽免臣晚年的过失，没有什么比裁减今日的宠荣更好。臣已年老，即使到最后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补益；上天或许还愿意让我在余年苟延片刻。愿陛下端正已经施行的恩典，希望不要过分。第二表 无功而加封土地，使臣正战兢恐惧而无所措置；长久未能回答上天，实在是因为臣的诚意不够真切，不能完全获得信任，又一次冒犯了君主。臣听说侍奉君主要尽到礼数，可臣独独没有勤于趋走拜谒；陈献才力而就任职位，可臣已经久历衰老残病的境地。这两件事没有一件做得合宜，即使圣明的君主曲意优容臣，也应当每天再三思量。回顾国家将怎样称许并报答国士呢？只有稍稍裁减宠赐的等级，或许还不至于立即跌倒；可是恩礼越加繁多，光荣又将临身。臣既然可以免除斋祭的劳苦，又得到增加土地的赏赐，地位越高越接近危险，必将忧虑跌失；若折损而导致倾覆，又对生者有什么益处？伏望皇帝陛下施德如乾坤，收回如雨露般的恩典。赏赐应遍行四海，正好酬报可资劝勉的功劳；臣已经身居上公之职，难道还会忧虑得不到俸禄吗？臣实在是想到居位的危险，并不是接受爵禄后又苟且推辞。谢得请表 不能参加祭祀，臣自怜衰老而不能胜任；陛下又不让我上朝，更顺从臣对恩荣的愿望，臣内心虽然依循安便，仍不免惊惶惭愧。伏惟皇帝陛下龙德光明亨通，上天般的仁慈覆盖滋润万物；祭祀用的牲畜、玉器等供物完备，确实符合神人与人和谐相同的状态；礼乐陈列于朝廷，肃穆庄严，祖考神灵都来临享受祭祀。祭祀便能得到福佑，上天也不会违背。臣以残年，不能瞻仰盛大典礼，虽然按常礼来说，行动而不等候车驾本应获罪；但老病而不能赶上斋戒，知道这是独独厚待臣的特殊恩典。臣只能遥想天汉般的光华，私下与乡里百姓一同欢喜庆贺。代张文定辞免明堂陪位表 盛德的芳香正要在隆盛的礼仪中感格神灵，辅佐陛下举行盛大祭祀；忽然又赐诏召见老臣，臣虽衰朽也知道这是荣耀，惶恐不安而无所措置。伏惟皇帝陛下继承并发扬圣明的统绪，亲自致力于太平；具有文王小心谨慎的敬畏，具有虞舜深厚不倦的大孝。季秋顺应时序，正值万物繁盛，四方和顺来朝，又增加众多士人的奔走效劳，恭敬地看见列圣共同面对昊天，敞开布政的法宫，大明礼乐，接受上天盛大的恩赐，恩泽均遍远近，神人与人相互欢喜，庆贺浸润夷夏各地。凡是参与执掌豆笾等末等事务的人，或者在车舆役属之间观览盛典的人，都足以成为极大的荣耀，可以没有遗憾。何况臣冒昧地退居屏处，尚且承蒙记挂；温和的诏令来到门外，朝廷庭院中已有臣的位置。臣本来愿意聆听舜的《韶》乐而随之起舞，瞻仰尧的太阳而倾心归向。然而臣年事已高，衰弱疲惫也已经很久，筋力因疾病而消耗殆尽，只希望在疏野之地终老，久已放任自己居于田里，实在不能用来参与礼仪。在千载难逢的继承统绪之际，臣却滞留周南；奉行半夜受福的仪式，不能趋赴宣室，没有门路前往勉励自己，只有心中更加飞驰向往。

译谢太皇太后表 臣留滞而违误君命，哪里敢请求免于刑诛？太皇太后惠养老臣，不使臣劳累筋力。臣仰承太后的特别恩意得以顺从自己的愿望，也抚慰衰老的志向，使臣知道这是荣耀。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厚德无边，至仁居于天下之上。神圣的孙子亲临祭祀，足以看出太后保佑扶持的圣功；众多士人充满朝廷庭院，足以看出肃穆和谐的盛德。恩泽达到草木，喜悦与天地神人相同。臣有幸凭借余年，得以遇到盛大典礼。即使奔走执掌笾豆等祭祀事务，难道只是徒有其心吗？而在礼乐大备的时刻，臣作为后死之人，难道会认为这一切只是偶然吗？这已经足以使臣感到荣耀了。代范相让官表 臣来不及等候车驾便已出发，已经奔驰而来。谁能像我这样承受皇上的采择，又承受考察慎选的要求？明主追念旧臣的心意，比愚臣所能理解的更加深厚；但依照陈献才力、就任职位的道理来说，实在已经超过臣的能力。臣认为，二圣求治，至今已经多年。忠厚的恩泽足以传承无穷，仁爱孝敬的诚心本已感格上帝。守住这些既成的法典，便可达到太平。何况左右辅弼之臣，已经把老臣和俊杰贤能之士的选择发挥到极致。哪里想到次辅的空缺，竟又从藩镇召回臣来充任？这实在是因为皇帝陛下度量广大、兼收并蓄，圣明洞察一切，知道臣疲弱驽钝而不能胜任，认为臣出于真诚而没有别的私心。陛下或许认为应先以教导使臣忠诚，担心臣年老之后还能再担当事务；又以将来效力的责任来要求臣，并不怀疑臣会辜负期待。臣怎敢吝惜竭尽全力？可是臣私下深思，确实不是装饰性的推辞。形体已经衰弱，心力也随之消耗。即使是辅相的重任，臣也不愿舍弃旧有的体制而另作新的谋划。然而衰病交相侵袭，哪里料到老年将至而老迈又已经来临？即使至仁曲意恩被臣，顾及公议又将怎样说呢？难道山林岩穴之中没有等待征召的贤人，朝廷中没有献身任职的才俊吗？与他们共同谋划国家，足以感格上天。臣过去已经试验过的功效是可以知道的，年老之后的忠诚更加恳切；不能就任，臣的推辞怎敢只避开一两次而已？如果因此能够得到贤人，功效仍希望有万分之一。谢宣赐历日表 从前的圣明君王，恩德施及鸟兽鱼鳖。因此治理古代天下，推演日月星辰的运行。既推算节候来授予百姓时令，又协调校正历法以观察节气度数。只有当今盛朝考察古制，大概也是列位圣王以百姓为念。伏惟皇帝陛下，聪明合乎天道，仁厚爱护万物。顺应上帝的法则，先后次序都不违背；使百姓按时从事生产，不至于困穷而失去安身之处。想到寒暑的节令，实在是衣食的根本。臣的职分在于承接皇上的流化，又蒙恩赐颁发朔日历书，岂敢不推求风俗教化的根本，亲自劝勉农耕？只是田野之人没有知识，谁知道皇帝的功力呢？谢钦恤刑表 每年举行旧有的典章，虽然谨慎履行了有关官司的职责；诏令颁布到各郡，实在全都是天子的恩典。臣恭敬地认为，圣人对待万物，根本在于爱护生命；圣明君王施用刑罚，起初也并不是愿意这样做。正值天气炎热，怜悯囹圄中被拘系的囚徒，于是发布恩德的诏令，普遍顾及百姓的隐忧。伏惟皇帝陛下哀怜各种狱讼，明察慎重地使用刑罚；对内修治各种政务来整肃权纲，对外推行至仁来惠及百姓。向下体察监狱、锁械之苦，一定使他们按时得到饮食和沐浴。君主的恩泽惠及百姓的性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的职分主管赋税政务，责任在于承接并施行皇上的教化。臣虽然未能辅助圣朝妥善施刑，使天下无讼，但私下仰慕古人治理狱讼的做法，自信不会使人含冤。谢明堂赦书表 臣认为，在明堂祭祀祖宗，已经竭尽恭敬谨慎的心意；向四海广施大赐，全面推广宽宥的仁德。凡是受到日光照临之处，全都周遍地得到恩惠。恭惟皇帝陛下，具有尧如太阳般的仁德，具有舜感格上天的大孝；法度修明，已经大力追继先王的功烈；号令宽厚，已经深深结于百姓之心。因此在合宫举行盛大的享祭，这正是尊敬祖先的隆盛节典。礼仪完成而有庆贺，已经把赏赐给予善人；德泽广被无边，将在当今华夏陈述常道。兴起对众多罪人的哀怜，囹圄顿时全部空了；颁赐恩赏给六军，忠诚勇敢的士气因此增加十倍。大地普遍蒙受如太阳初升的光明，没有谁不向着恩风。伟大的盛朝，聚集了这样的光明盛事。臣主管牧养百姓，责任在于承宣布告，岂敢不安抚陛下可以封赏的百姓，使他们安定而无事；布施陛下革新天下的恩惠，希望达到刑罚得以妥善施行的境地。黄州谢到任表 根据诏令，罢免臣管勾明道宫之职，降职并添差监黄州酒税矾务，臣已经在今年三月到任管勾完毕。陛下大概因为怜悯臣多病，便以仙圣之祠的俸禄供养臣；又惩罚臣积累的过失，把臣斥退到管理专卖事务的职位。雷霆已经震动，蝼蚁哪里能够逃脱？罪责重大而处分较轻，感激深重，眼泪直流。臣私下想到，自己略微接触翰墨，笃好文辞，尚未窥见其门墙，便妄自受到同辈称誉。徒然承受宠禄，很是超越同辈。长久以来校雠中秘省的遗书，并记录汉家的故事。入宫侍奉帷幄，还不到一年，疾病便侵袭欺凌，精神也疲惫耗损。一次辞别螭陛，先后两次更换虎符。没有听说臣有报答政事的才能，只是侥幸得到养病的便利。被投置在闲散之地，本来已经分所应当；但号寒啼饥，困穷也已经到了极点。如今正大力辨明善恶，臣本来没有逃脱诛杀的道理。只是齐安近在淮右，虽然略受贬黜削职，却仍然能够处于便利安适之地。若不是圣明照见幽隐，顾念微末生命，臣还能依靠什么？这实在是因为皇帝陛下至仁广泛施及，盛德爱护生命。陛下认为刑罚是为了止息邪恶，施刑本非情愿，而臣的罪过又不是极端恶劣，所以议罪时一定取其轻者，于是使臣过去的过错仍得以逃过大刑。臣岂敢不改过自新，深思错误，选择道路而求革新？驽马已经疲惫，早已不再指望能够佩带鸾铃随驾奔走。秋葵尚未凋落，常怀着倾向太阳的心。只要稍稍得到一点施予，即使死上九次也终究不会后悔。

译黄州安置谢表 根据诏令，责授臣房州别驾，安置于黄州。臣已经在九月初三日到黄州公堂参见完毕。臣任性而动，大概缘于不学无术的愚昧；议定罪责时只取轻罚，上赖皇帝好生之德。臣私下想到，自己学问偏僻浅陋，才能平庸疏散；先前镇守汝阴，确实是有名的长吏，却不能明白义理以自立，竟敢徇私而致哀，行为已经涉及背弃公义。事情不合考据古义，果然不能逃过正直公论；但仍侥幸逃过严刑，只授给散官，又居住在善地。这实在是因为皇帝陛下聪明洞察，德厚而能容人，论罪一定推究其中实情，使用法律常常加以宽恕，所以使蝼蚁般的臣下稍稍避过雷霆之威。臣岂敢不敬受皇上的仁德，深思过去的罪过，谨慎修养自身；学习礼义，一定彻底明白；跟随众多士人立身于朝廷的愿望，已经不能实现。那就向老农请教而学习耕种，发誓度过余生。辞免起居舍人状 臣私下认为，记录皇帝起居言动的职位，距离圣明最近，是儒学之臣引以为荣的职位。陛下选拔臣这样孤贫而晚进的人，才能驽钝疏散，把臣从选人中提拔出来，置于太学，又任天禄、石渠之职，使臣首先参与选拔，接触金匮玉版之书；两次领受著作之职，却没有丝毫功劳，退居屏处本是臣甘愿的事。加上臣的冒昧无知，担任史官颇费岁月，只不过编次旧事、从事简册，哪里有什么贤能劳绩，竟然骤然承受奖赏提拔，逐渐登上显贵亲近的职位，入宫侍奉禁中。臣内心想到自己柔弱的资质容易动摇，实在害怕多言会招致可畏的后果，所以冒昧倾诉诚恳心意，请求停止这次错误的恩典，免得迅速跌倒，也更加牵累教育培养人才的事业。任起居舍人乞郡状 右臣接到尚书省札子，因臣请求任知颍、陕、徐、润州中的一次，奉圣旨不准所请。臣认为，君父的命令本应立即奉行，尚且敢于多言，罪当万死。臣执笔于史馆，入内侍奉禁中，逐渐登上宠荣之阶，本来愿意冒昧任职；然而亲近圣明时光，衰病已经损害肢体；编次旧闻，疾病痛苦又耗损心神。臣常常害怕尸位素餐，哪里能够称职？按照义理应当自陈，岂敢逃避重罪？臣想到自己患风痹，如今已经五年，虽然勉强支撑，去年冬末又因患疮疹，毒气流注四肢关节，脚膝疼痛麻痹，严重时弯曲无力，骑马、拜伏时，动辄担心跌倒。努力调养，或许可以恢复安康；错过现在不治疗，必然成为沉重痼疾。圣明君主在上，仁爱而能包容，臣下得以陈述实情，即使卑贱之人也希望获得所愿。伏乞授臣知颍、陕、徐、润州中的一次，使臣得以稍稍处于宽裕便利之地，专心服药，便可以竭力服务于民社，俸禄也足以缓解贫困。臣仍希望这匹疲弱的驽马能够再次备受鞭策。册文 皇太后谥册文 某年某月某日，孝子嗣皇帝臣某再拜叩首说：臣私下想到，诗人推究根本，称颂周文王的功德说：“文王初年，上天为他作成婚配。”自古帝王兴起，必定有圣母辅助内政，施行阴教，在内外相互协助以成就并隆盛王业，才能共同享有太平之福。唉！如果不是上天眷顾、把天命降给有德之国，又凭什么达到这种境地？我伟大的先考聪明睿智圣明，继承并发扬五位圣王遗留下来的事业，兴起有利于万世的长远事业。我圣明的母亲顺应时运而出生，从居于潜邸时起，便成为皇帝的配偶，严肃端正后宫，敦厚和睦九族；礼法在燕居闲暇时体现，恩惠施及卑微细小之人，使我先考的德行取信于朝廷，广大地覆盖海角。我这个末小子又承受母亲抚育，长久享受反复抚养的恩德，也长久受教诲劝导的益处；后来进入翼室，准备承受上天的命令，正想在内承接东朝的教诲，在外竭尽四海奉养的职责。可是我德薄福浅，上天把惩罚降给我家，很快夺走了我圣明的母亲；我孤独地处在忧痛之中，而日月不断流逝。有司考察古制，将要依照节次施加恩惠、改定谥号。只是我哪里足以仰窥母后的深厚美德？谨慎地叙述我所知道的，来昭示后世。大行皇太后具有美好柔顺、庄敬和谐的品德，恭敬节俭，慈爱仁厚，实在是我咸平年间宰相文简丈简的曾孙。当时文简辅佐我真祖，勤劳任职，给后代留下福泽；于是生下这位贤淑明哲、与圣人一同兴起的人。她有志于女工，妇道已经盛美，在内宫正位三十多年，早晚警戒自己，从没有违背妇德。慈圣、宣仁两位姑母一同尊贵，她侍奉两宫的容色，孝敬恭顺而不断增进。元符末年，国统没有继承人，宰相们各怀异心，国家大计危险动摇，朝廷内外震动恐惧，寒心拱手而无能为力。圣母考察谋划于神明，遵循典章礼法，竭力把大统授予我这个微小之身，使国统得以确定。她平日退让谦抑，隐藏自己的德行而不自我炫耀；当国家承担重大艰难时，她能够从容有余，片言之间分析事理，凶恶狡诈之徒都为之震服。这不正是所谓坤道极其柔顺而行动却刚强，如雷发声而深渊沉默吗？宗庙社稷有了奉祀之人，神灵和百姓有了依靠，实在都是因为我圣母恭敬遵循旧典，恭请她共同处理政事；请求了再三之后，她勉强参与听取决断，荡涤宽宥众多罪过和积滞，明白地清除、决去蒙蔽，人材全都得到叙用。华夏和蛮貊之地，无论白发老人还是垂髫儿童，听到风声都欢呼，喜气横流；美好的功业和利益，申明并巩固了盛大的天命，也都是因为我圣母。然而她早晚战兢自持，能够克制自己而谦抑畏惧；处理政事不在便坐亲临，私下的名讳不传到外朝，不敢把自己比同先后诸后；又远远鉴戒前古，希望在泰陵附葬祖庙，退居于后宫内室。后来她又感到惭愧和恐惧，急忙降下玺书；还没有到期，便又恢复了明辟之政。她友爱两个弟弟，恩意深厚到了极点；但担心他们凭借贵戚身份向外炫耀，所以不许增加宫室、器物和服饰，也不增不减既有制度，不制造浮华艳丽、供人喜爱的景观。唉！身为天下之母，却亲自奉行贤哲也难以做到的节操；处于太平盛世，却谨慎遵守古今最容易忽略的戒训，可以说是明智通达、德行绝伦，少有能够与她匹敌的人了。卜择陵墓居址既已遵从，依山安葬也已经完成，因此用这些事询问卿士，并接受祖宗的命令。大道广大，不能用一个名称来形容；德行深厚，也不能用称谓完全说尽。谨慎考察四种谥法，略举众多善德的端绪，以慰藉臣民，昭示子孙。谨派摄太尉、具官臣某，奉持玉册、玉宝，上尊谥曰：“钦圣宪肃皇后。”恭敬地想到，皇后的神灵在天上，善美声誉留在下界，光耀宗庙社稷，表彰于有宋王朝；亿万年、万世长存，与国家同样没有穷尽。呜呼哀哉！谨此陈言。《柯山集》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第三十二卷 宋代张耒撰写 论

译《论法》上 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担心法令不能建立，而担心不能正确制定法令；不担心法令不够，而担心法令过于严密、繁多，以至于无法全部施行。这样说来，天下的治乱，难道不取决于法令的存亡吗？其实还要推究根本，才能知道其中的极致。法令的产生，不是因为本来无事，而是事情发生后无法治理，于是法令才随之制定。事情日益增多，法令日益周密；事情日益新变，政令日益工巧；彼此同时兴起而相互制约，就会使人不堪其负担。所以法令不能胜任应付事情，天下的混乱就纷纷产生。因此治理天下，并不是崇尚无法令，而是因为无事可做最为可贵；也不是认为法令越完备越能控制天下，而是因为事情的变化值得忧虑。从前三代的治理，不如尧舜；商周的治理，又不如夏后。孔子说：“后世若有能创制的人，虞舜也无法赶上了。”又说：“虞夏的治道，百姓很少怨恨；商周的治道，弊病多得无法胜数。”尧舜的礼，比起夏后时代来是简略的；商周的礼，比起夏后时代来是完备的。四代治理的好坏，难道是礼制不完备造成的吗？实在是制度日益增多，而淳厚精粹的风气日益衰落。天下的形势，好比人的身体。有些世上的人，不怕寒暑，不服药石，放纵嘴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放纵身体追求安逸。像这样的人，问他的年龄，必定是壮年。另一些人深居幽处，爱护调养无微不至，药石以及各种有毒猛烈之物一齐使用，艾灸、针刺、砭石遍及全身而没有遗漏；问他的年龄，必定是老年。虞夏的治道，就像壮年人的身体：即使没有治理，也可以有所作为；即使有所不足，也可以补救。壮年人的疾病容易医治，是因为身体的本质尚未亏损，还可以有所作为。商周的治道，就像老年人的身体：没有治理便难以有所作为，因为它曾经被治理过却没有见效；有所不足也难以补救，因为它曾经补救过却没有充足。等到对方的病势刚刚发作，而我们的医术已经穷尽；对方的变化才刚刚显露，而应对的方法已经用尽，这样下去，死亡就会接踵而来。唉！天下不愿意把事情办成全都依靠法令，正是如此；世上的君子处理事情、制驭变化，却还一味责怪法令不足，难道不可悲吗？法度的弊病，起因于德行不足，却想靠法令胜过百姓；失败于启发百姓的邪心，因而怨恨增多。夏继承舜，难道不知道舜是不可企及的吗？商周继承夏，难道不知道弊病将会多到无法胜任吗？然而他们明明看见弊病还不停地继续这样做，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时代变化日益繁杂，而德行有所不足吗？德行不足以使百姓恢复到原初状态，只能眼看着他们混乱而无人禁止，于是就要用智巧去加以治理。所以说：法令起因于德行不足，却想靠法令胜过百姓。上面用智巧胜过下面，下面也会用智巧胜过上面；不缠住马头，马就会毁坏驾车的器具；如果偷取缰绳，马终身也不知道自己不能站立门户；不设立门户，穿墙越舍、偷窃突发的盗贼便会终身不断。法令对于百姓，常常限制了其中一件事，却又开启了另一件事；被限制的地方容易看见，而被开启的漏洞难以防范。上下彼此用智巧相胜，奸邪诡诈虚伪的事情便多得无法穷究。因此天下人开始忘记欢欣拥戴君主的心，而产生怨怒、忌恨上位者的仇意。所以说：法令失败于开启百姓的邪心，因而怨恨增多。唉！夏之后成为商，商之后成为周，三代的变迁还没有严重到彼此相沿得太远，它们治乱的踪迹也没有相距太远。周灭亡而成为秦，天下大乱，三王的治道被扫荡消灭而不剩丝毫，太平时代的踪迹终于不能恢复先王的一点一滴，三代的风俗也因此在后世再也看不见了。为什么呢？法令还没有发展到极端，风俗的变化就还没有穷尽；夏商的法令曾经似乎达到极端，但百姓还没有大为厌倦。百姓有尚未厌倦的心，淳厚的元气和美好的本质仍然存在。周代的法令详细完备，不能再增加；它的风俗变化已经穷尽，百姓的奸心邪态没有不完全显露的。他们的智巧完备了，本质耗尽了，恶行充足了，美善枯竭了。所以周朝灭亡以后，便再也不能恢复原来的治道了。这正是圣人深为悲痛的原因，于是说：“周人的末世亵渎神明，赏赐爵位和刑罚都已经穷尽了。”后来之所以成为秦朝，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译《论法》下 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必定是在纷争放乱之后取得天下的。人的情性，出于乱亡之后，便感到痛苦而思求安定。正因为内心痛苦而思求安定，所以风俗简朴，容易教化。天下有容易教化的风俗，上面便没有难以建立的法令。因此凡是建立国家，最初的时代通常安静容易治理，太平安定的日子很久以后，百姓的奢侈之心才产生，欲望的活动没有穷尽，罪过也日益繁多。于是居于上位的人才开始日夜补救完善其中的缺失，调伏百姓的倔强，委曲周全地设置防范，制定许多禁制。法度纷纷兴起，刑政全部施行，文饰胜过实际而本质不足，名声美好而实情不相称。所以大抵一个国家到了中世以后，天下事务常常增多，而国家的外观更加美好；百姓的过失日益滋长，有司的文书法令也更加完备。世上的迷惑者却认为这样能够弥补上世的不足，努力追求前人没有完成的事，以此作为成功，却不知道还不如让上世的质朴没有消散，让前人的朴实长久存在。天下万物，形势相互激荡之后才产生变化。外观美好，是实际由此灭亡的原因；文饰完备，是虚伪由此产生的根源。我曾经考察汉代的事情：高祖从秦朝手中取得天下时，百姓经历了百战创伤，父子兄弟仅仅能够聚在一起保全生命，所以他们的气质安静顺服而少有事端。因此高祖、文帝、景帝得以用统一简要的法令来约束安抚他们，历经数代而天下安定。内部虽有人作乱，却没有豪杰兴起，这是百姓淳朴、法令简约所产生的功效。到了武帝、宣帝时期，天下长期习惯于无事，百姓的意志日益放纵，豪侠盗贼渐渐在乡里兴起；两位皇帝于是修治、彰明制度，收纳天下人才，讲求政事，完备器物，在才智方面同天下人争胜。才智之士奋起，奸邪之人也随之而来；强者取胜，混乱也因而发生；纷纷扰扰，传给不肖子孙，汉朝于是大为败坏。这就是事务过多、法令完备的弊病。所以天下难以治理，不在于创业之初的粗疏简略，而常常在于长期安定、制度大备之后。因此君子必须观察征兆，审慎考虑时宜，解除过于严重的弊病而不激化变化，使形势不至于像周人那样达到极端，并努力让后世还有可以增加改进的余地。唉，它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大概天下的弊病是：喜欢把治理做到极端的人，必定招来天下的大乱；一味追求利益的人，必定给天下留下巨大的祸害。把尊贵的酒器污损而捧在手中饮酒，用粗竹做鼓槌、用土制成鼓，只要天下人还没有厌弃这种礼乐，那么我们的礼乐即使足以完备天下的声容，也应收藏起来而不要陈列。居住在高架巢屋、洞穴中的房屋，用柴草作衣、采用不封土的葬法，只要天下人还没有失去对生死安处的满足，那么我们的生死礼仪即使足以建造九阶之堂、制作五称之衣，也可以丢弃而不使用。只要不发生混乱就够了，不必强求百姓敬畏；只要不欺诈就够了，不必强求百姓完全尽忠。这就叫作不要求百姓样样完备。能够长久维持的道路，起于不要求一切完备，成效在于百姓没有厌倦。譬如有万金家产的人，向他索取千金，他的力量也足以满足我的要求；然而我只说取一金，于是后来不得已取他百金，他仍然乐意输送而不怨恨。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所有的财物还没有耗尽，心中没有厌倦。所以把礼乐刑政设置于下，如果使百姓保有尚未厌倦的心意，那么后世有创制者便能够在此基础上再加以增益。因此它的弊病还可以补救，不至于智巧和方法全部用尽而没有后继。唉！迷惑的人只看见法度严密而百姓不能感化，文理完备而功效不能建立，便日夜跟着继续增加法令。唉！这也失去了根本。天下的形势，不可以激迫；百姓的智巧，也不可以逼到穷尽。用他们所欲求的事去激迫他们，必定得到他们所不愿意的结果；把他们所能做到的逼到尽头，他们必定用自己不能做到的来报复。慢慢引导他们欲望中将要激发的趋势，而不助长他们尚未施用的智巧，那么天下便能长久安定而没有忧患。这样说来，周人难道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个道理吗？只是那些迷惑的人遭遇到防范而不得不这样做，正是这个缘故。唉！治理天下的困难在于，它作为事物十分庞大而难以举措，作为人情又复杂而彼此不同。如果做它不得要领，施行它不合节度，用力劳苦而功效不能成功。因此圣人以道为根本而明白方法。凡是我用来施行的方法，就是控制事物，使它进入我的道中。那么为什么不直接达到我所想要的结果，却要采用这种委曲迂回、缓慢地使它顺从的方法呢？人的情性，如果强迫他服从我并用刑罚威胁他，成功很难；暗中有办法役使他的心，使他不得不服从我，成功就容易。现在想让天下人畏惧，却把刀锯陈列给他们看；想让天下人爱戴，却把金帛陈列给他们看，这就是直接达到他们畏惧或爱戴的办法。刑罚和赏赐并不是不足以建立畏惧和爱戴，但如果一定要把刑具和赏物陈列出来，设置齐备，那么刀锯和金帛也供给不上。况且天下本来就有不爱金玉赏赐的人，那么赏赐不能使他喜悦；也有不害怕刀锯刑罚的人，那么刑罚不能使他恐惧。所以想直接求得自己的愿望并立即实现的人，事情会繁多，教化会粗疏。我同万物以力量相胜，万物表面服从而内心不服；而我的力量所不能遍及之处，正是混乱发生的地方。譬如四匹马驾车，奔跑、疾驰、舒缓、迟行，极难使它们协调一致。人驾驭马，难道一定要等亲自来到马旁边，马才会如意听从吗？如果这样，就算一辆车由四个人驾驭，也仍然不够。如今只用一个御者，就能使四匹马的迟速完全听从十指，这是因为我所掌握的是缰绳。凭一根缰绳的约束，控制四匹马的节奏；掌握了驾驭马的关键，即使它们想不听从我，也做不到。这就是先王能够胜过天下的原因：掌握了天下的缰绳。譬如桥衡提举水器，左边抬高，左边就低下；右边按下，右边就扬起。为什么不想让它低下？因为使它低下，那么抬高的一边又有什么关系？想让它扬起，就把它举高，那么按下的一边又有什么关系？只有低下的一边有不能使它低下的情形，然后抬高的一边才会起作用；抬高的一边有不能使它抬高的情形，然后按下的一边才会起作用。先王知道天下有高有低，有些不能用刑罚来造成，所以设置使它高低变化的方法，而不直接施加刑罚。古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掌握天下必然服从的地方，就像掌握缰绳；控制事物必然响应的道理，就像掌握秤衡。四凶，是天下最大的蛀虫；商容、比干、箕子，是商朝声望最高的人。舜能够使天下人不触犯法官，同时知道罪过不能全靠刑罚解决，于是诛击天下最大的蛀虫；天下即使有强悍而不受教化的人，也知道有所畏惧。舜不只是能够施用刀锯，也能够阻止那些不知畏惧的情感。

译武王取得商朝天下后，善良的人不可能全部赏赐；于是选取当世有声望的三个人，尊敬礼遇他们，商朝行善的人便喜悦了。武王不只是懂得尊崇贤能，也能触动他们愿意归附自己的心。所以舜和武王，都是掌握天下缰绳的人。从前梁惠王以利益向孟子请教，孟子批评他，但最后说：“没有实行仁的人会遗弃他的亲人，没有实行义的人会把君主放在后面。”何必一定要说利益呢？使人不遗弃亲人、不把君主放在后面，正是最大的利益。梁王把它当作利益来要求，孟子却反对他，这是为什么？孟子认为，不要求百姓不遗弃亲人，百姓反而会守护亲人；不要求百姓不把君主放在后面，百姓反而会把君主放在首位。梁惠王用利益来要求百姓，百姓便会离散而只追逐利益，最终得不到我所求的结果。梁惠王的方法粗疏，孟子的方法精妙；梁惠王的做法笨拙，孟子的做法隐微。老子的道，是贬抑直接施术的方法。他说：“将要收拢它，必定先使它扩张；将要取得它，必定先给与它。”又说：“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他的私事。”将要收拢而使之合拢，将要取得而使之丧失，却先实行自己的私意来成就自己的私意，这是用炎热招致炎热，用寒冷招致寒冷，是阴阳都做不到的事。上天将要寒冷，并不是用霜雪造成寒冷；金石猛烈、泥土山岳焦枯，正是形成今日霜雪的原因。上天将要炎热，也不是用蒸腾郁结造成炎热；震动的狂风、积聚的冰雪，正是形成今日酷热的原因。所以只知道招致事物相反一面的功效，不能长远守住事物反复变化的情理，也不能使它安定。孟子的方法，是使天下的秤衡上下调节的方法。方法有大小，道有邪正。天下的士人只看见世上浅薄的人，执持小术，走邪路，流入诡诈的境域，便说：“圣人没有方法，只有直道而已。”唉！这也迷惑了。圣人所说的直道，并不是没有方法的意思，而是超过一般方法的意思，所以他的道平易而能够成功。迷惑者所谓直道，是还没有达到方法层次的说法，所以他的道粗疏鲁莽而多有失败。文王凭仁义而称王，宋襄公凭仁义而灭亡。同样都是仁义，生存和灭亡却不同，为什么呢？乌获有巨大的力量，却放松不用；遇到盗贼而对他们作三次揖礼，盗贼就知道服从了。没有乌获那样的力量，遇到盗贼却向他们作揖，就会死去。文王是超过一般方法的人，宋襄公则没有达到方法的层次。何况圣人未必不采用方法呢？《知人论》太难了！任用人才实在困难。天下真正有才干的人常常深深隐藏而不显露，如果不遇到事情，便有终身无法看出其才能的人。因此，有的人勇力足以使三军暴服、使四方夷狄屈服，外表却像怯弱；有的人节操足以决断大事、成就大功，外表却像不能有所作为。正在才能尚未显露时，他的言语动作坦然自若，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突然接近考察他，却不知道他的器量。所以没有深沉智慧、英明洞察的君主，便不能任用这种人。世上的小人却常常自我掩饰自己的不肖，用来迷惑君主的听闻，最终败坏天下的事情，岂不可叹！那些小人，内心其实怯弱，从外表看却张扬振作、严厉激昂，像是勇敢；内心其实庸碌，听他的言论却能言善辩、机敏迅速，像是有才。突然接近考察他，仿佛真能与人共同有所作为，所以世上的君主往往甘心任用而不加推辞。等到谋略穷尽、计策失败，才开始后悔。唉！任用人才的困难竟然如此。我曾经听说，古代想了解人的人，对别人不观察他的外形相似之处，而考察他的内心；对自己不以耳目所见所闻作判断，而以内心感受作判断。考察内心，就能看见他能力的穷尽之处；以内心作判断，思虑就会深远。那些小人将要欺骗我们时，不过是多制造一些外在形貌来扰动我们的耳目罢了，他哪里能真正有所作为呢？而我们应对他们，常常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样以后，小人的真实情状便显露出来，天下真正的人才即使想隐藏也无法隐藏。过去霍光所做的事，本来并没有征伐攻取的谋略，也没有文采修饰的可喜之处，不过是一个质朴平庸的人罢了。若不是武帝聪明睿智，就不足以识别他。因此武帝突然任用霍光而不怀疑他，把兵权交给他，以权势尊崇他，把幼小皇帝的天下交给他谋划，而霍光果然有能力承担。最初的时候，朝廷群臣谁不认为武帝这样做过分？等到霍光有所建树，众人便震惊畏惧而不敢与他抗衡。这样说来，霍光一生此前的行为，难道可以用来预料他后来将要显露的才能吗？议论者不知道武帝任用霍光，根本是因为武帝识人的明察，于是竟认为当时的群臣只有霍光能够胜任。那些人只是看见他成功以后才知道他的才能，却不知道当时的人才中，有足以治理军旅、决定成败的；而书生儒者的议论中，难道有谁不是愿意仗节守义、舍生取义的人吗？武帝哪里肯抛弃他们而不加寻求，反把天下交给一个木强固执的霍光呢？唐代文宗、昭宗面对祸乱，愤懑已经十分深重；他们不吝惜高爵重禄来招致天下士人，使士人献出真诚而与他们共事。这些君主的志向都足以与人共同建立功业，只是他们取用人才没有方法，所以反而徒然使天下更加混乱。那李训、张濬二人，他们的言语行动，似乎都足以建立功业：说话夸大而毫不顾忌，敢于行事而毫不畏惧，所以二位君主被他们迷惑。即使其中有所间隙，也无法从中加以制止。后来事情突然发动，凭区区宦官之力，不能稍稍控制乱局；率领数万军队，却连李克用的一支箭也不能夺取。最终自身覆灭，国家衰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因为那二位君主被表面相似之处迷惑了。李系喜欢谈论用兵，王铎便把兵权交给他；李元平喜欢说大话，闗播便授予他权力，结果都一事无成，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唉！假如人们认识人，只看他的外表就可以不加怀疑，那么能够识人的人就是帝王了；识人竟然如此困难啊！

译将论 天子的臣子，从公卿大夫以下，即使偶有缺员，也还不足以成为急务。不能缺少一天的，大概只有将领吧？将领之所以成为急务，并不是因为担任将领比担任公卿大夫更重要，而是因为用兵之事并不常有，而能够胜任的人很少。譬如医生配制药物，金石草木中的珍贵药材，是世人共同拥有的东西，未必需要收藏；至于远方的物产、山海中的奇异产品，以及人力不能经常取得的东西，就一定要预先储备，以等待使用。如今百姓不得安宁，财用不能增加；刑罚没有平定，礼义不能兴起，这些祸患很大。然而这些事情，是天下人所熟悉的，所以处理它们的方法，人人都足以动手去做。突然寻找这样的人，也容易得到；讲习这种方法，也容易防备。譬如金石草木中的珍贵药材，所医治的病虽严重，但既然人人都知道并且拥有，即使平时没有储备，也没有妨害。有时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率领百万士卒同敌人交战，胜了便生，败了便死。天下人平时无事就废弃、不讲习这种本领，有事时又躲避、不愿面对。因此用兵之事并不常发生于天下，幸而在千万人中有一个人学习它、懂得它，实际使用后又显示出它的功效，所以学习这种本领的人很少；它不是突然在早晨寻找，晚上就能得到，也不是苟且取得后便能仓促使用的。譬如这里有人患病，却等待远方的奇药，难道不是危险吗？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虽然大力推行仁义礼乐来教化天下的风俗，消除和压伏悖逆暴戾、喜好争斗的心理，却常常暗中寻求天下的奇才，以等待意外的祸患。他们曾把这种方法寄寓在六乡六遂之中，使士卒、车乘、步卒的制度预先完备；而朝廷的公卿大夫以及外部诸侯的国君，在朝聘、燕享、从容欢悦之时，一定陈列弓箭来讲习射礼；四时农事的间隙，则命令有关官员讲习武事。天子身居尊位，却奔驰于田野草莽之间，亲自劳作于金鼓干戈之事，以射取禽兽。宴饮，是人情所喜爱的事；弓箭，是威武的器具。田猎游乐，是安逸享乐之事；杀取禽兽，却是征伐的仪态。先王正是把天下所畏惧的东西，隐藏在人的从容日常之中。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暗中培养天下豪杰的气概，使他们一旦需要，便熟悉这种本领，能够安然面对而不惊惧。因此先王对于将领，不只是能够寻求，还能用适当的方法培养他们，使他们成长起来。到了后世，秦汉以来，他们考虑天下的变故，已经不能像先王那样周全，只知道寻找将领并加以任用，却没有培养他们、使其成长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们寻求人才有一定方法，并且能够了解人才的实际情况，这就是先王的方法。因此，先王的这种方法是无穷尽的；后世没有培养人才的方法，但知道寻求人才总胜过完全不寻求，也还可以。可是与先王时代相比，这已经丧失十之八九了。唉！先王的方法，后世既然已经失传，却安坐不去寻求；即使寻求，又不遵循正道，我看也没有可取之处。本治论上 治理天下的方法，有历经万世仍然可以知道的，也有今天早晨还不能知道今天晚上的。自三代以来直到今天，已经有数千百年，事势的变化纷纷出现而无法预料。然而，像这样做就是仁，像这样做就是义，得到它便安定，失去它便危险的原则，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些，即使经历万世，我们也能够知道。虽然如此，仁和义本身我们能够知道，但什么行为具体能够成就仁义，却不能确定。如今天下所谓仁义，有使人得到生存而称为仁的，也有杀人而称为仁的；有使人获利而称为义的，也有宽宥人而称为义的。圣人治理天下，能够确定的，只是我们的所作所为不能有超出不仁不义的罢了。若一定要探求达到仁义的具体踪迹，那么即使圣人和智者，我也知道他们不能预先知晓。天下的事情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顺着它做就会产生弊病，刺激它就会发生变化，反复更替，无法预知。如今，质朴与文饰，就如同冰炭不能相同一样，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然而质朴发展到弊病出现，文饰必然会产生，这是为什么呢？是形势刺激的结果。所以事物有的因阴气达到极盛，不能再生阴，反而生出阳；寒冷达到极点，不能再生寒，反而生出暑热。因此，事物有时因相同而互相抵触，有时因不同而互相促成，这就叫作受到刺激而发生变化。先王的治理，起初本来没有不好的地方，但到了后世却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拘泥于旧法。譬如水，开决后流向大海，途中有需要避开的地方，也有应当趋向的地方，纵横曲折，不能只有一条道路，之后才能到达大海。有个卑鄙的人，不懂得水流就是如此，却认为水从西边流出就向西开导，水从东边流出就向东开导；该避开的不知道避开，该趋向的不知道趋向，那么即使力量耗尽，也到不了大海。圣人的法为什么要建立呢？我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时代已经变了，法却不改变，那么即使是圣人的法，也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如果拘拘然遵循它，坚决守住而不改变，时代一天比一天不同，而我却茫然抱着已经陈旧、没有用处的东西，要求把它施行出来，那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施行呢？这就是所说的拘泥旧法而产生弊病。正因为拘泥旧法会产生弊病，所以要随着它所受到的刺激而改变，顺应变化。天下的事情都是如此，不能用同一个办法处理。可是世上的糊涂人，还要拿腐朽残余、自己已经抛弃的空文来寻求实行，岂不是太疏阔了吗？这些，都是今天早晨不能预知今天晚上的事情。治理天下的人，必须达到仁义而不招致祸患，就像修养自身的人必须达到安乐而没有疾病一样。要寻求安乐而没有疾病，就必须察看寒暑的变化并作出相应调整，所以用狐貉皮衣御寒，用絺葛衣物消暑。凡是昏暗与明亮、干燥与潮湿等变化，我们都要有办法加以调节，而不能一开始就自以为能够确定不变。做到这样，之后才能获得安乐。寒冷时穿皮衣，到了暑热时却不更换；暑热时穿葛衣，到了寒冷时也不改变。这样做，就只会生病而死，还有什么安逸可言呢？唉！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治理天下。本治论下

译有人说：“三代以来，天下不能大治，难道不是天下的形势有不便利之处吗？”唉！这是不懂得变化的人的说法。况且天下的形势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呢？三代之时，天下分列为诸侯，王畿以外全都是诸侯国。在它强盛时，诸侯如藩篱屏障，王室因此强大；到了它衰弱时，天下分裂四散，诸侯更相侵夺僭越，无法控制。后来天下形势归于统一，秦才开始实行郡县制，收取天下的权力；但它的弊病是，天子孤立在上，平民横行，而无人能够禁止。到了汉代，天下的形势又分离而不统一，分裂为三国，又归合于晋；南北分裂，后来又统一于隋。天下的形势虽然有时不同，但每次改变时，一定有所惩戒；每次建立时，也一定有所便利。自唐朝末年起，开始有藩镇强大，唐朝因此灭亡；历经五代仍不能改变，到今天藩镇的祸患才大大消除，不再复起。如今天下的权势交付给守令，分掌于监司，总归于朝廷。自三代以来直到今天，为什么屡次改变而不能统一呢？恐怕不是由于受到了某种刺激吗？所以，尧舜不得不采用诸侯制度，就如同今天不得不采用郡县制度一样。因此，两者都是出于不得不如此，形势本来就有确定的方向，不可任意改变。所以天下的政事有是非，而天下的形势没有可以说应当或不应当的。譬如人从少年成长到壮年，又从壮年进入老年。这三种状态本来各不相同，各自有不同的养护方式，也各自有不同的乐趣。如果不知道为老年准备相应的条件，却一定说只有壮年才可以，那就是糊涂了。按照今天的形势而妥善治理，谁能说不可以呢？如果一定说非要有唐虞三代的形势才可以，那么天下终究不能得到治理。然而，三代以来，治理之道所以败坏，病根究竟在哪里呢？大概有两种说法：一是崇尚虚名而忘记实际利益；二是谨慎防范小过失，却丢掉了大的祸患。什么叫虚名？就是喜好尧、舜、三代的名声。世上的学者围坐议论政事，没有不说唐虞三代的；谈论当时的弊病，也没有不说不如唐虞三代的。唐虞三代的法，难道真的有什么不足吗？只是时代改变，事情迁移，社会变化，形势不同了。譬如铸造金子、雕琢美玉来制作饮食器具，虽然美丽，却已经没有实际用途。有一个人固执坚持而不顾现实，必然会遭到众人嘲笑和排斥。人们把这看作主观臆说而不去学习，却不知道我们对于尧舜三代，本来所期望的也是达到仁义的境界，又何必追求它们的名目呢？从前夏代实行贡法来取得民财，到商代改为助法。孟子说：“没有比助法更好的，也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唉！假如世上的糊涂人一定说：“禹制定的法，难道会有不善之处吗？”却不知道末世的实际利益，是圣人不能预先制定的罢了；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圣人也不能强行把它推行到后来。唉！假如尧、舜、三代的圣人重新出生在今天，回头看当时所实行的制度，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再实行它。因此，天下不能治理，从来没有不是由喜好虚名开始的。过去王莽的井田制、后周的《周官》、房琯的车战，都曾经尝试过。譬如患狂病、神志错乱的人，越过常规胡乱作为而毫不顾忌，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所说的喜好虚名而忘记实际利益。什么叫小过失？世上有一个喜欢种树的人，第一天种下，第二天浇水，第三天培土，早晨等它生长，晚上看它繁茂，一天要去看一百次也不厌倦，他爱护树木确实到了极点。然而树木不但没有更加茂盛，反而日渐枯槁。又有一个人，种下树后便离开，过了三年回来，树已经大到可以合抱。这是为什么呢？万物的本性，不受扰动就安适而滋长，频繁治理就会受损而枯槁。况且秦朝的官吏比汉初的官吏勤勉，远方邦国和小都邑的百姓，对秦朝的政令也知道得更加详熟。秦朝的命令布置到田野、闾里之间，也已经极其周密，百姓却同样怨恨痛苦。汉初的官吏虽然不如秦朝勤勉，百姓却喜欢他们。为什么呢？秦朝所急于办理的，不过是簿书和文法之类的事情，在细节上谨慎严密；但这样劳扰百姓，百姓已经无法承受其中的弊病了。这与爱护树木却每天扰动它没有不同。汉初虽然号称政令宽大、法网稀疏，但不过是在簿书、期限、防禁以及细枝末节之间稍稍放宽，百姓于是不会受到劳扰；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偶尔一次浇水、培土，错过树木生长的时节，并不会损害树木的本性；他们不去探求政事的弊病，却反而归罪于天下的形势。唉！他们难道也不懂得治理的根本吗？《柯山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三十三 宋张耒撰写 论

译礼论一 礼的根本道理，不过是仁和义。仁主要体现在亲爱亲人、尊长爱幼的关系中，义主要体现在尊重尊贵者、处理君臣关系上。只知道亲爱亲人，却废弃尊贵者应受尊重的义，便会放纵而不严肃；只知道尊重尊贵者，却丧失亲爱亲人的仁，便会严厉而不和谐。因此圣人制定礼，使仁义兼相统摄，使二者各自成立而又共同完善，并行而互相运用，这样之后仁义之道才能施行。所以有乡饮酒礼来表现仁，又制定燕礼来表现义。乡饮酒礼中，主人在庠门外拜迎宾客；到了燕礼，宾客进入中庭，君主只向下行礼一等而已。乡饮酒礼中，主人尊重宾客，所以介宾仍然坐在西南方；主人亲自酬酒开始时，不敢先向宾客酬酒，用来表示尊重。到了燕礼，主人独自登堂站在席上，面向西方特立；公卿因身份有所嫌避，不能充当宾客。君主向宾客举爵行旅，凡是所赐的酒爵，宾客以下的人都要拜两拜后才接受。庠门外已经很远了，却还要增加拜礼；宾客到了中庭已经很近了，君主却只下行一等。主人对宾客，竟至于不敢向宾客酬酒而先酬介宾，说明主人之礼已经谦卑；君主举旅赐爵，宾客拜谢后才接受，说明主人之礼已经尊重。这是为什么呢？乡饮酒礼是用来端正长幼秩序的，所以宾客是众人所尊敬的人，并且是按照年龄来命定众人的尊长。而主人，是乡中的大夫以及党正一类的人。所以当他率领众人来彰明长幼秩序时，就要使百姓崇尚年长者，并知道贵贱的原则在这里不能实行，因此完全体现仁。燕礼是用来彰明君臣区别的，君主是主人，大夫充当宾客；所以将要辨明尊卑差别时，就要使百姓尊敬尊贵者，并知道长幼年龄的秩序在这里不能按照乡饮酒礼来排列，因此完全体现义。所以礼，就是节制、修饰并施行仁义的制度。仁义之道根源于内心，要依靠礼才能显现于外；君子实行仁义有时会过度，众人实行仁义又往往不够，不依靠礼就不能取得适中。因此乡饮酒礼和燕礼，是用礼来节制、修饰仁义，使其合乎中道。礼和仁义，我没有见过缺少其中一个还能施行的。乡饮酒礼中，主人坐在东南方，宾客坐在西北方。主人处在仁的位置，宾客处在义的位置，这是为什么呢？党正让百姓在序中饮酒时，主人所邀请来充当宾客的，是众人所尊敬而且贤能有德的人。要彰明长幼之道，那么众人所尊敬、贤能有德的人，对于众人便有教诲的责任。因此五十岁的人站立侍奉，听受政令差役之事，表示年幼者对于年长者有奉行命令、接受教诲的责任。正因为年长者负有教诲的责任，所以他的道理以严肃整齐众人、发布命令为主。整齐众人、发布命令，而道理又以教诲为主，这是义所处理的事情。这就是宾客坐在西北方的原因。所以父亲的道理以义为主，因为他尊贵。古代诸侯举行射礼，一定先行燕礼；卿、大夫、士举行射礼，一定先行乡饮酒礼。为什么呢？先王制定礼，升降的次数、俯仰的节度，已经非常详尽了。然而到了宗庙之中，为什么要先练习，使它做到熟练安稳、运用便利呢？因为需要有渐进的过程。所以鲁国人将要祭祀上帝时，一定先在頖宫行礼；晋国人将要祭祀黄河时，一定先祭祀恶池；齐国人将要祭祀防山时，一定先祭祀配林。将要重视大的事情，必须先练习小的事情；将要做困难的事情，必须先做容易的事情。这样，他们的心情安逸而不紊乱，身体安稳而不惊惧。诸侯射礼，以《貍首》为节奏。《貍首》表示顺应时令、按时会合。所谓按时会合，就是谨慎进行朝觐，修治防御和盟约，勤于燕享，不敢错过时日。因此他们将要射礼时，一定先练习燕礼，以彰明尊卑秩序；而按时会合，则是彰明尊贵者的秩序。卿大夫以《采苹》为节奏，主要在于遵循法度；士以《采蘩》为节奏，主要在于不失职守。遵循法度、不失职守，其道理主要落实在自身；而乡饮酒礼主要在于彰明长幼，还没有涉及更大的方面。所以必须先练习乡饮酒礼，这是理所当然的。诸侯的道理，是君主之道。君主之道尊贵，所以他们举行射礼，只以端正尊卑为主。卿、大夫、士的道理，是臣下之道。臣下人数众多，所以他们举行射礼，还要有乡人长幼的秩序。这就是诸侯先行燕礼，而卿、大夫、士先行乡饮酒礼的原因吗？

译礼论二 从前孔子认为，如果懂得禘祭的道理，那么治理天下就如同把手掌指给人看一样清楚。我曾经探求其中的道理，认为禘只是祭祀的名称，而陈设笾豆等事有专门官员掌管，不能把它与治理国家联系起来。后来我曾经思考：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难道不是因为贵贱没有分明吗？亲爱之情不深厚吗？器物使用没有制度吗？衣服服饰没有区别吗？贤能与不肖的人排列失序吗？这五件事不能做到，国家却想治理好，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如今在郊外祭祀上帝，在宗庙祭祀先君，那么前面所说的尊卑、亲爱、器用、衣服、贤能与不肖的秩序，大概已经一并建立并修整好了。从王公大人以上，直到乡里闾巷之间，尊贵者亲自办理这些事并施行于自身，卑贱者承受这种风气并把它施行于政事，那么治理天下所能做的事情就完成了。这就是君子重视禘祭之说，又认为明白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理国家就像把它放在手掌上一样清楚的原因。祭祀百神，从郊丘直到七祀，都是礼；但没有比郊社、宗庙之祭更重要的。祭祀从禘祫直到四时荐祭，都是祭；但没有比禘、尝更隆重的。因此举出郊社、禘、尝，大的礼包括了小的礼。天子对于天下，礼数没有可以再降低的地方；但在祭享上帝时，却有君臣之义。因此说，要尊崇上天而亲近大地。宗庙祭享，水陆所产的物品，只要可以进献，没有不全部陈列的；为此修建华美的宫室，备置盛大的车服。至于祭享上帝，却只献三次爓肉、一次熟肉，因地势修筑祭坛，用陶器和匏器来象征其质朴本性，用玄酒祭享，用大辂装载祭品，用大裘穿着祭祀，这似乎反而简略了。这种说法是为什么呢？郊外祭享上帝，如同臣下对君主，若不合礼就不敢进见，时令不到也不敢请求，非法之事更不敢责问。因此合乎礼之后才进献，在朝廷之间俯仰进退，没有不是礼的。既尊贵却不敢轻慢，虽然简约却不敢亵渎，这就是祭享上帝似乎简略的原因吧？宗庙祭祀，则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孙子侍奉祖父。侍奉亲人的道理，是进见没有固定时日，进献没有固定节度，以和悦为意，不以简约为务，以使亲人喜悦为主，也不怕显得琐细。因此宗庙祭祀虽然比上帝祭祀等级低，却反而似乎更为隆重。大概尊敬尊贵者的道理在于简约，亲爱亲人的礼则在于丰厚，所以在郊外祭享上帝，贵贱的位次就分别开了。不过，区别贵贱并不只是这样而已。宗庙之中，按照爵位确定位次；宗人接受祭祀事务，按照官职代替神主受祭。君主和卿食用祭祀剩余的胙肉，卿的剩余给大夫，大夫的剩余给士，之后连煇、庖、翟、阍等人也没有不沾受恩泽的。分食胙肉，是祭祀的末尾环节，而尊卑之别竟如此分明。这就是贵贱得以区别的原因。追祭远祖的礼，一直到七庙；祭祀典礼在四时举行，以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在的人。割牲是卑贱的事务，却由君主亲自做；执持盛酒器皿是末等差役，却由夫人参与。君主戴冕执干，率领群臣以乐舞取悦皇尸，也不嫌此事卑下。大概开始斋戒时谨慎清洁，希望可以见到先人的声音、笑容和仪态；祭祀时同尸主相互酬酢，力求仿效先人生前饮食的情状，这就是亲爱之情由此深厚的原因。祭祀上帝所用的器物不陈列在宗庙，侍奉死者的礼也不施行于郊外。尊用牺尊、象尊，罍用山尊，郁尊用黄目尊，灌祭用玉瓒和大圭，进献用玉豆。歌者在堂上，舞者在堂下；先代的乐舞陈列在庭中，四夷的乐舞陈列在门外，这就是器物使用的区别。穿大裘祭祀上帝，穿龙衮祭祀宗庙，穿玄端服朝日，穿皮弁服临朝。从天子直到士，一件衣服没有修整好，就不敢用于祭祀；一件器物不合礼制，就不敢在宗庙中使用。这就是衣服的区别。古代天子将要祭祀，就一定先举行射礼、田猎来选择士人；他们的仪容形体合乎礼，节奏合乎乐，在射礼中命中较多的人才能参加祭祀，不合格的就不能参加。射礼，是君子用来观察德行的方式。德行先存在于内在形质，必须借助某种方式显现于外；射礼就是君子显现德行的途径。因此命中较多者得以参加祭祀，并不只是因为射箭，而是借此辨别德行。这就是贤能与不肖的区别。贵贱分明，亲爱深厚，器物陈设完备，衣服修整合宜，贤能与不肖各有区别，而国家仍不能治理好，从来没有这样的事。道承载在礼中，礼又藏在器物里。不懂礼，不值得同他谈论道；不懂器物，也不值得同他谈论礼。礼，要从器物中辨识；道，则在礼之前得到彰明。能够辨识器物，通达礼，贯通道，却不能通达治理国家的道理，我从未听说过。因此古代的君主佩玉束带，在宗庙中快步趋行、回旋作揖，而穷尽治理天下的能事，也不过如此罢了。

译礼论三 先王的制度，从郊丘祭祀直到七祀，没有不是祭祀的，但尤其重视禘和尝。这是什么道理呢？大概有三点：一是政事的节度，二是物品的丰盛，三是阴阳的消长。禘，是夏祭；夏天是万物开始繁盛的时候，也是阳气当令的时候。因此先王的政令，凡是顺应阳气的，都在禘祭以后颁布。所以说：“古代在禘祭时，授予爵位、赏赐服饰，是顺应阳气的道理。”尝，是秋祭；秋天是万物已经成熟的时候，也是阴气开始出现的时候。因此政令中顺应阴气的，都在尝祭以后施行。所以说：“在尝祭时，分封田邑，发布秋季政令，是顺应阴气的道理。”先王的政令，根本都依据阴阳；禘、尝就是谨慎把握阴阳的节度而不敢违背。等待时令、辨别万物，以区别天地之气，正是如此，这就是重视禘尝的原因吗？那么春季的礿祭、冬季的烝祭，政事却不在其中预先施行，这是为什么呢？春天是万物开始生长的时候，弯曲的开始伸展，萌芽的开始发达，正是安排东方农事的时候。万物刚开始生长，阳气还不旺盛，物品也没有完备；百姓正忙于东方农事，趋向功作、营造事业，不可以在这时听受政令差役，所以有关阳气的政令要等到夏天以后才施行。夏天是万物繁盛、百姓因而得以从事相应事务的时候。冬天则是万物生长已经穷尽，果实已经收敛，成熟的东西已经收获，堵塞朝北的窗户、涂泥封闭门户，百姓带着妻子儿女进入屋内准备御寒的时候。万物生长已经穷尽，就不是筹备财用的时候；百姓已经休息，也不是听受政令差役的时候。因此，凡是顺应阴气的政令，到了秋季便施行。秋天是万物开始成熟、百姓开始安闲的时候。古代尝祭没有举行，就不发布秋季政令；政令没有发布，百姓就不敢收割庄稼。谨慎到了这种程度，这就是所说的政事节度。万物在春天开始生长，在夏天开始繁盛，在秋天成熟，在冬天穷尽。已经繁盛之后，就具备了初生时所缺少的东西；已经穷尽之后，就缺少开始成熟时所需要的条件。因此禘和尝，正是万物繁盛丰多的时候。万物繁盛丰多，物品就齐备，所以禘尝之祭是物品齐备的祭享。这就是禘尝之所以重要的原因。先王祭祀，重在诚心罢了，为什么还要重视物品丰盛呢？祭祀俭约，并不是先王所希望的。使用玉瓒和大圭、玉豆和雕刻的俎，斋戒清明地临祭，穿盛服举行祭祀；水陆各类物品，只要可以进献，没有不全部陈列的。这就是先王侍奉宗庙的方式。所以天子只举行礿祭而废止祫祭，是因为万物尚未成熟，礼制还不完备。礼不完备，就不敢举行祫祭；由此可见，重视祭品由来已久。大概祭品是诚心的外在表现，诚心是祭品的根本。有祭品齐备而诚心不到的情况，却没有诚心到了而祭品不齐备的情况。祭祀上帝的简约，并不是先王的本意；认为没有物品可以相称，因而不敢接近轻慢，这也只是把诚心完全用尽罢了。所谓烝、尝，是物品丰盛的祭祀。先王对于阴阳，阳气庆贺它的成熟，阴气却厌恶它的盛大。禘在夏季，这时阳气成熟；尝在秋季，这时阴气尚未达到盛极；礿在春季，阳气刚刚发生而未成熟；烝在冬季，阴气已经穷尽而达到盛极。因此禘尝之祭，是庆贺阳气成熟，同时防止阴气盛大。先王因此重视它，这就是所说的阴阳消长。具备这三点，先王所以重视、谨慎对待它，不敢把它与通常祭祀同等看待，不也是应当的吗？天子举行祫禘、祫尝、祫烝；诸侯举行尝、祫烝、祫。这是为什么呢？祫，是丧事完毕后的祭祀；礿、禘、烝、尝，是四时祭祀。天子先举行祫祭，之后再举行四时祭祀；诸侯先举行四时祭祀，之后再举行祫祭。丧毕之祭没有固定时日，四时祭祀则有确定制度。没有固定时日的更接近私人之情，有固定制度的更接近公共之法。天子是制定法则的人，所以先处理带有私人性质的祭祀，后遵循法则，并无嫌疑；诸侯是服从上级的人，所以先实行有固定制度的祭祀，之后再行带有私人性质的祭祀。这就是所谓君臣之道。

译礼论四 古代抚养世子并教他学习，以及普通人在国学中学习，为什么秩序如此井然而不混乱呢？大概是因为学校有固定的场所，学习有固定的时令，教导有固定的职官，礼仪有固定的法则。这四点建立起来，学习之道才完备。所谓学校有固定场所，分别有四种：一是东序，二是瞽宗，三是上庠，四是成均。所谓东序，是夏后氏的学校，其中有九项事务：第一，学习干戈；第二，学习羽籥；第三，养老；第四，会合讨论；第五，传授数术；第六，讲论；第七，接待宾客；第八，在先老前举行释奠；第九，养老抚幼。所谓瞽宗，是商代的学校，事务只限于学习礼。所谓上庠，是有虞氏的学校，事务只限于读书。所谓成均，是五帝的学校，事务只是郊外之人从上尊中取爵饮酒。完备考察三代的学校，为什么夏后氏的学校事务偏偏多于有虞氏和商人的学校呢？大概凡是在东序学习的，都是乐舞和养老的事务。乐舞、养老，是圣人所重视的事情，其道理以仁为主。东序在王宫左侧，而它所处的位置属于东方。这大概就是它与二代学校相比，事务较多的原因吧？书，是观察言语来取得教训；学习礼，是勤于事务来端正仪容。观察言语取得教训，是距离道较远的事，而三代的学校中没有比有虞氏更远的，所以在上庠读书。勤于事务来端正仪容，是距离道较近的事；商人相对于周代最为接近，所以在瞽宗学习礼。大概成均的时代还在有虞氏以前。时代越远，制度越简略；制度越简略，事务越低下。所谓郊外之人，既然被疏远而处在郊外，所以不能参加上庠、瞽宗、东序的事务。然而只有天子在成均饮酒时，他们才可以从上尊中斟酒，这不正是时代久远而制度简略、制度简略而事务低下吗？这就是所说的学校有固定场所。所谓学习有固定时令，分别有九项：一是干，二是戈，三是羽，四是籥，五是南，六是诵，七是弦，八是礼，九是书。学习干舞，由小乐正主持，大胥辅助，大乐正传授节数。至于学习戈舞，由籥师主持，籥师丞辅助。至于羽舞、籥舞，为什么没有专门主持的官员，也没有专门辅助的人呢？大概羽舞近似学习干舞，由此可知掌管羽舞的官员也是乐正和大胥；而学习戈舞的官员本来已经能够吹籥，由此可知学习籥舞的官员也只是籥师和籥师丞。南方夷人的乐舞，为什么也陈列在学校里呢？大概四夷的风俗都有安居、和味、适宜的服饰、便利的器用等内容。把这些陈列在学校里，是因为学习的内容广博而不厌弃。凡是学习的时令，施行于春夏的有四项：有贯通而共同练习的，干戈就是；有分别练习的，春天诵读、夏天弹弦就是。施行于秋冬的有四项：有贯通而共同练习的，羽籥就是；有分别练习的，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就是。春夏是万物繁盛、形体显现的时候。干戈之舞，是形体的盛大表现，所以在春夏学习。诵和弦同属声音，诵是人的声音，弦则借助器具。人的声音是先王所重视的，所以先诵读，后学习器乐。秋冬是万物的气数将尽、形体收敛、身体潜藏的时候。羽舞以振作奋发为主，吹籥只是羽舞的声调，所以在秋冬学习。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都是事务。学习礼要俯仰、屈伸、转身，身体外在劳作，若到了冬天寒冷时学习便会非常辛苦；秋冬时人们进入室内居住，正是没有事务的时候，所以让他们读书。身体安适，符合时令，合乎义理，学习时不困苦，长久学习也不懈怠，采用的就是这种方法。这就是所谓学习有固定时令。所谓教导有固定职官，官职共有十三种：太傅、少傅、保、师、大司成、大乐正、小乐正、大胥、胥、执礼者、典书者、籥师、籥师丞。太傅、少傅、师、保这四种官，以道德为职责。太傅的职责不受具体事务牵系，不以教导率领，也不以言语晓喻，所以说他只需审察父子君臣之道，把这些道理显示给人看即可。少傅则用教导来率领，用言语来告知，所以说是审慎地晓喻他们。师则用具体事务教导他们，并把事务说明到道德上。保则谨慎辅佐、扶翼他们的身心，使他们归于道。这两种官职的职责已经很劳苦了。他们的道德有大小，所以官职有劳逸之分。用心治理的人，官职安逸；用事务告诫人的人，责任劳苦。这是自然的道理。至于大司成，负责在东序讲论。又说，凡是侍坐于大司成身边的人，远近相隔三席，都可以向他请问。由此可见，大司成是主持学校教导的人。所谓大乐正，舞干戚、讲说命令、向长者求教，都是大乐正从大司成那里传授节数，向下说明的内容。所谓小乐正，凡是祭祀、养老、求言、合语的礼，都在东序向人传达；小乐正从大乐正那里接受节数，再向下说明。所谓大胥，小乐正学习干舞时，大胥辅助他，大概是辅助小乐正事务的佐官。所谓胥，是大胥的佐官。因此击鼓演奏《南》，大概就是他的职务；他的职务已经很低，只负责掌握夷乐的节拍而已。所谓执礼者、典书者、籥师及籥师丞，他们的职务虽然记载不完备，但考察其事务，都只是供职效力、承奉上级而已。这就是治理学校的固定职官。所谓礼仪有固定法则，分别有十项：建立学校并向先师举行释奠，这是第一；春夏秋冬向先师举行释奠，这是第二；天子视察学校并祭祀先师，这是第三；在东序向先老举行释奠，这是第四；释菜，这是第五；大规模合奏乐舞，这是第六；养老，这是第七；合语，这是第八；讲论，这是第九；求取老者的言语，这是第十。建立学校而举行祭奠，是表示有祖师；按时祭祀，是表示不敢忘记；天子视学而亲自祭祀，是表示尊重；向先老举行释奠，是表示已经具备了所学事务；大规模合奏乐舞之后才养老，建立学校、器物齐备之后才释菜，是表示告知成功却不敢专擅；先练习而后行礼。小乐正主持合语，仍认为不够，所以大司成再作讲论；认为讲论还不够，所以向老人求取言语。这就是所谓礼仪有固定法则。所有这些，都是先王教导学校的道理。《柯山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三十四 宋张耒撰写 论

译敦俗论 所谓君主的利益和权势，只在于他能够供给天下人所求取的东西，而自己不向别人求取什么，因此能够驱使天下，使天下人的进退取舍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天下人即使想离开他，也做不到。大概正因为君主能够使人尊贵，所以天下卑贱的人尊奉他；正因为君主能够使人富有，所以天下贫穷的人以他为宗主。假使君主把这两样东西都放弃，干脆离去，那么天下人谁肯为了区区名声而受他役使呢？所以，富贵是君主掌握着用来役使臣下的东西。虽然如此，如果天下的利益只有富贵才能取得，那么先王治理天下，本应当使权势利益隆盛、权位受到重视，使百姓只知道追求富贵，看见君主已经高贵威严。可是他们率领天下人时，为什么反而如此谦退、简约、廉洁、谦让？为什么教导百姓致力于安于贫穷、乐于卑贱，深深压制好争强胜的心理呢？因为不能让天下人都追逐利益。假使天下人只知道追求利益，大的就会篡夺，小的就会叛乱，总之只求得到它罢了。唉！假使人人都想得到上位者所享有的东西，就会天天仇视上位者并夺取它。这样一来，我站立在天下人之上，不是非常危险吗？因此先王思考怎样才能长久享有富贵的利益，求得安定而没有动乱，得到服从而没有争斗，所以制定了廉耻、谦退、冲淡的道理，使人轻视俸禄官位，鄙弃权势，只知道追求仁义。公卿的爵位，是人人都想要的；可是三次谦让之后才接受万钟的俸禄，这又是人人最贪求的东西；然而如果名分不正，就不敢承受。唉！假使天下人都是仁义之人，那么我即使舍弃国家来让给他，也会有人不肯接受。夏、商、周三代的国运，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考察它们教化风俗的美好，诗书中所记载的情形，后世也没有能够继承的。这样看来，它们的成效就可想而知了。我曾经悲叹，自从圣人逝世以后，后世治理天下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打开功名权利的大门来诱导天下人，使百姓急急忙忙只知道追逐利益，并且庆幸自己取得那一点小小的功利；崇尚功劳而轻视道德，看重才能而废弃道义，奖励争胜而以退让为羞耻，提升官位而轻视年长者。因此天下开始喧嚣起来，人人都有乐于富裕、喜好尊贵的心思，不安于自己的本分，回头看自己的贫穷卑贱便厌恶它，每天思考摆脱它的办法。正是因为人们厌恶贫穷卑贱而求取摆脱它，天下的祸乱才由此兴起。所以后世所谓使国家获利、使自己安定的做法，没有一次不是既亡其国又使自身陷入危险。过去秦国的风俗大概就是这样。当它奋勇作战、不顾一切地夺取诸侯时，使秦国人只把进攻、战争和争夺作为追求；所以秦国百姓都忘了君上，只图有利于自身。等到战功完成、战争取胜，天下人便把战胜敌人的意志转变为仇恨君主的心理。这大概是因为平日所培养的风气、耳目所习见的事情造成了这种结果，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唉！争夺之端不可开启，就是如此。饲养老虎的肉，不敢等它吃完后还完整地活着把肉丢给它，是害怕它撕裂肉食而激怒；何况拿着争斗的器具交给它呢？先王之道，开始似乎迟钝，后来却能变得锐利；开始似乎迂缓，成效却最为切实。老子说：“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才能成就自己的私事。”如果只成就自己的私事，只追求私利，天下人就会离弃他。唯有以公心来取得天下人的真情，才是天下人所归附的。天下人归附了他，难道还会有不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吗？梁惠王曾向孟子询问利益，孟子却用仁义回答；他的意思是，上下都互相争逐利益，国家就危险了；又说：“没有施行仁的人会遗弃他的父母，没有施行义的人会把君主置于后面。”利益本身未必会危害国家，但它发展到极点就会使国家危险。仁义似乎并不是用来谋求自身利益的，但它的成效却能使人不敢遗弃亲人、不敢把君主置后；那么圣人用来安定自身的道理，难道是普通男女所能理解的浅近道理吗？唉！孟子可以说真正懂得利益的实质了。

译法制论 从前圣人制定法律，只是把自己的意旨告诉天下罢了。所以通常只确立大的防范原则，而那些具体细节和曲折的施行办法，则听任人们自己处理，不必一切都预先由我制定。因此法律确立而意旨得到贯彻，意旨贯彻而利益随之到来。天下的事情繁多琐碎，情形和变化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来处理。凭我一个人的一点聪明，事先在这里为天下筹划周全，并让一切都听从我的安排，那么事情将会受到限制而不能成功。如果形势不可能成功却一定要强行推行，就会有事物因此受到损害。天下的法律常常因此而败坏，但世上迷惑的人却没有谁知道这一点。如今世上敢于作战的军队，编成行列、什伍，也不过规定几项罢了，难道他们不想规定得完备吗？是形势有所不能。为什么呢？敌人的智慧变化百出而不可预测，我怎么能曲尽细节地预先预测他们呢？如果一定说必须这样才会取胜、那样才会失败，把所有细微琐碎的事情都预先规定好，完全不顾敌人究竟怎样，只听从我的安排，那么这样做就一定会失败罢了。善于教导人的人，只把道理讲给他听，而不把具体事情一一指示给他。所以告诉天下人不要违背我的意旨，那么即使具体细节有小处不能完全做到，我的意旨仍然存在。唉！夏、商、周三代的圣人，他们的聪明睿智足以深入看见天下幽深隐微的情状；他们暗中制定法律，也不过如此，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想要使天下的田地均等，便制定井田制；想要划分天下土地，便分封诸侯。九夫为一井，每人得到百亩来耕种，使大土地所有者不能兼并小土地，使强者不能吞并弱者。后来又制定沟洫制度，从一个人的田地逐步积累到一万人的田地；公爵的封地方圆五百里，男爵的封地方圆百里，使大小有序，又分列为九服，以区别远近。分配田地、建立国家的法制，大体就是这样罢了。天下土地高低不齐、宽窄不一，水泉、沟渠、田地各有差异，再加上名山大川、污池薮泽等地，常常占去五分之一；又怎么能把它们像画在棋盘上一样，清清楚楚地划分出来呢？圣人制定法律，不把纤细琐碎的情况一一穷尽，只是特别确立大的原则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圣人告诉天下人的，只是他的意旨罢了。当时，凡是担任相应职务的公卿，都能够发挥自己的智慧来穷尽天下的变化，依据圆规制定圆的标准，依据矩尺制定方的标准，使各项事情都适合实际而不紊乱。因此天子在上面恭敬自持、从容安处，而使天下均齐的道理也没有不符合心意的，天下便安定享受太平。这样的制度有利于人，人人都能在其中施展手脚。起初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依据的，最终我的法律却能在天下确立。这就是先王有所行动而天下人乐于接受的原因。即使是天下的大事，办理起来也没有困难。不善于制定法律的人却不是这样：他把天下的道理全部穷究在自己一人的聪明之中，依仗眼前一点点智慧，来判断万里以外、未来的形势。所以他的法律并不担心不详细，天下最终却不能实行；他不知道，祸患正是出在喜好过于详细。因此善于用兵的人，可以违背法律，却不能违背法的意旨；不善于用兵的人，则可能不违背法律，却违背了意旨。具体规定可以违背，根本意旨不可以违背。天下人的情性，常常乐于有所作为，却困顿于彼此抵牾而不能施展。假使能使人人都充分实现自己的才能，而最终又不失去我所希望达到的结果，那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让他们处处听从我，然后才认为可以呢？

译用大论 能够运用大的原则，然后才能治理天下；而运用大的原则的方法最难。正因为有所不治理，然后才能运用大的原则。为什么呢？治理大事没有比制定法律更好的办法，但有所不治理，然后法律才能确立。制鞋匠制作鞋子，并不是量遍一国人的脚来做，而是估量其中适中的尺寸来做。一国人的脚虽然不可能都适合我的鞋，但合适的人占多数；所以即使不知道全国人的脚，我也不会失去卖鞋的利益。如果一定要逐个人比较，那么我这个制鞋匠不是太劳苦了吗？而长短大小的差别，终究不可能全部掌握。唉！假使我的鞋只要足以适合半数国人的脚，即使有所遗漏，又怎么会妨害我的大利呢？懂得这个道理的人，难道懂得运用大的原则吗？制定法律来治理天下，如果我的法律果真足以穷尽天下一切道理，包罗笼罩所有情况，使天下人的智慧技巧都不能用来作奸，那么我知道这是一定做不到的。夏后氏所体现的忠厚，即使禹不知道后世将会变得荒野无序，那是禹不聪明；如果禹知道而仍然这样制定，便是禹也无可奈何。商代的质朴、周代的文饰，也是如此。凭圣人的智慧，尚且有时屈服于事物的变化；那么制定法律而想穷尽天下所有道理，我知道连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所以，在这里制定法律，只要足以通达天下人的情实就够了。至于聪明所不能达到、思虑所难以预测、超出人情常态之外的事情，我可以不加治理，而我的法律便能够确立。况且我的法律究竟为什么产生呢？难道不是出于天下共同的大情实、万物通常的道理吗？一百个人喜欢肉羹和烤肉，只有一个人厌恶它，肉羹和烤肉的美味并没有因此受损。假使我的法律足以适合国人中的十九个人，那么我的利益就很多了。它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我可以不去防范。并不是不想防范，而是形势不允许。唉！自尧、舜和夏、商、周三代以来，历经多位圣人，他们讲论天下的法律已经很详细了。可是后世能够考见的，如井田、封建、车徒等制度，也不过是提出大的法则；世上迷惑的人只看见这些法律简略，便认为不能施用于具体事务，却不知道圣人展示大的法则，并不是凭个人一点臆测，预先穷尽天下所有细节。即使有不合之处，也交给人们处理罢了。一根丝线不整齐，并不妨害它成为衣裘；一粒粮食不精细，也不妨害它成为食物。所以说：有所不治理，然后法律才能确立。《传》说：小处治理得太多，大处就会有所丧失；近处有所遗漏，远处反而有所包容。这是通达治理根本原则的论断。有人说：量一国人的脚来制作鞋子，不怕劳苦的人能够做到；穷尽天下人的情实来制定法律，不厌烦详尽的人能够做到。对此，我回答说：并不是在躲避劳苦和详尽。国人的脚可以全部量得，天下人的情实也可以全部了解；即使耗费一生的力量，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这样做。我不如顺从省力的办法，选择有利的做法来实行。唉！何至于琐琐碎碎地谈论治理天下的劳苦呢？懂得怎样制定法律，然后懂得怎样运用大的原则；懂得运用大的原则，然后能够足不出户，而天下没有遗漏的忧虑了。悯刑论上 从前先王时代，处理事情根据具体情况作出裁断，而不专门制定刑法，为什么呢？天下人的情状没有穷尽，而刑法所能治理的范围却有一定限度；如果让天下的官吏拿着有限的法律，去治理无穷的情状，却不允许在其中稍作斟酌，只知道依法律办理，那么天下人的情状岂不是都被法律枉曲，从而失去真实情况了吗？因此先王时代，把裁量权交给人而不完全委任法律；也就是让法律出自人的裁量，而不让人完全受制于法律。到了后世，治理天下的工具不能像先王盛世那样完备，淳厚的道德衰落，官吏又常常任凭私意制定法律；有些人倚仗没有法律约束而放纵肆行，所以后来才有刑法之书用来治理天下。然而天下的弊病虽不能不救，天下人的真实情状却不能枉曲，因此法律简约、法网疏阔，使人和法律都各自发挥作用而不偏废。穆王制定刑罚以区别轻重，各种刑罚都有权衡。五刑的条目止于三千，是法律不可更改的部分；只有在轻重之间保留所谓权变，所以仍不废弃执法者的裁量意志。当时，罪行属于法律所规定的范围，就归入法律处理；罪行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就归入权变裁量。虽然不如先王盛世，却还没有使天下受到弊害。唉！为什么竟然把一切都归给法律，而不任用人的裁量呢？自秦、汉以来，治理天下的手段苟且而破碎，只务求使天下人变得不敢欺骗，并把天下的官吏当作不能让他们稍微实行自己的意旨，因此一概任用法律而废弃人的裁量。我曾经悲叹后世专任法律的弊害，因为这种弊害不只是法律不足以穷尽人的情状，发展到极点，甚至会改变事实情状以附合法律。大概罪行本来没有固定形式而容易转移，法律却有固定限度而难以变通，所以罪轻而法律规定的刑罚反而重。若不幸没有轻刑可以处理，便会把罪行归入重刑；罪重而刑罚轻，若不幸没有重刑相当，便会把罪行归入轻刑。改变罪情来附合法律，丧失事实来迎合条文，他们不担心不能穷尽实情，却担心法律条文不能相合。大概其中所谓有疑虑、上报有关部门的案件，十件中不过一两件罢了。唉！任用法律治理天下，天下便没有公正适当的刑罚了。我曾推究它的根源，后来更加悲叹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从人的贤与不肖开始的。先王时代，天下的事务简明严肃而精细完备，人才都足以超绝天下；上面又有圣人哲人的卓越德行，所以尧、舜时期以及夏、商、周三代盛世，即使鸟兽无情之物、阴阳不可预测的变化，人们的才智也都能够应付。因此后来有豢龙、御龙的官职，而掌管四时的官员也都能够候察天地之气。引导、驾驭它们的节律而调和它们的状态。由此说来，人们用尽深思极虑来治理事务、成就功业，情况又会怎样呢？自从圣人逝世以后，后世比起先王的盛世，本来已经大为减弱；而天下事务日益烦乱，诡诈虚伪从中产生，诚信厚重的道德变得浅薄。贤能之人比不上先王时代，中间又夹杂不肖之人，混乱得不可辨知。天下事务日益废弛残缺。只有恢复到先王时代那样，才可以舍弃法律而不专任法律；但贤人和不肖之人各占一半，所以必须让人和法律并行。后世并非没有贤人，只是终究无法预先知道谁是贤人，因此一概归之于法律。推究根源、追寻本原，那么法律的弊害大概是由人的弊害造成的。只有能够提高任用人的方法，详细考察选择人才，然后法律才可以稍微简略；暂且不要指望完全不制定刑法。能够使人和法律并行，或许还可以做到。悯刑论下

译制定法律来纠正天下人的过错，必定希望天下人实行它而不敢违逆；可是法律常常受到阻碍而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所制定的法律不合乎人的情实。什么叫不合乎人的情实？天下人共同厌恶的事情，法律有时却减轻处罚；天下人共同愤怒的事情，法律有时却加重处罚。不应宽恕却强行表现仁慈，不必厌恶却过分施加刑罚，凡是这些情况，都是天下人的情感所不能安定接受的。如今天下人的情状中，有人极其凶恶而不得志，全国人都厌恶他；幸而被捕入刑而依法审查，却发现刑罚太轻、不足以惩罚他，那么执法者必然心有不平，所以一定会把他纳入重刑。这样一来，主张从轻的人便有不能实行的地方。人本来有不幸而被置于刑罚之中的，有人确实犯罪但内心没有别的恶意；不幸遇到刑罚并依法审查，刑罚却很重，那么执法者必然心生不忍，所以又会把他从重罪中排除而置于轻刑。这样一来，主张从重的人便有不能实行的地方。从前圣人对待天下，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所下的命令没有不被相信；然而最终不能改变的，是天下人的好恶。正因为如此，天下人所厌恶的，圣人不强行宽恕来表现仁慈；天下人所哀怜的，圣人也不深加惩治。所以法律一经确立，天下人便安然接受它，传给后世，时间再久也不敢改变。触犯天下人所厌恶的，符合天下人所宽恕的，而我按照天下人的愿望宽待他，那么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能完全按照我的法律去做，人们本来已经暗中服从它了。我的法律是依据他们的情实制定的。所以想使我的法律在天下确立，没有比探究天下人的情实而不作增减更好的办法；使天下人没有不乐于接受的心，然后才可以。后世迷惑的人，不深入探求先王的意旨，却追求恩惠、威严的名目，而不探究它们的实质；以为恩惠主要在于宽贷，于是把有罪的人放掉来显示恩惠；想到有所禁制，便处罚小过来显示威严。执行的人心里不快，被处罚的人也不服，那么我的法律不能确立，又有什么奇怪呢？有人说：我的法律是不是过于严厉了？如果是这样，不仅执行我的法律的人心里不高兴，而且本来就会因此向百姓招致祸乱；如果过于宽松，百姓将会感念我，那么执行我的法律的人心里不快，又有什么奇怪呢？唉，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天下人的情实，是回头看自己的行为，确实有违背他人的地方，而别人却不加愤怒；这种人本来就会认为别人可以欺骗，欺罔人的心思已经发展到极点。所以能够不察觉自己的过错，却知道感念恩德的，才是君子；像这样，又有什么值得感念的呢？治理天下的人，何必一定要苟且施惠来迎合天下人的情绪呢？杀掉罪有应得的人，即使每天杀人，天下也会喜悦而服从。驭相论 天子能够使天下的权力归于宰相，而进退宰相的权力掌握在天子手中。这样，才可以说懂得驾驭宰相。天子之所以一定要尊重宰相，不是为了偏爱宰相，而是因为这样做正可以使自己的权势更加尊贵。如今，如果作为天子辅佐的宰相，是天子早晚接触、用来取得谋略的人，却使天下人产生轻视他的心，那么天子的权势也就降低了。人的情性是，渡江河时害怕险阻，便终身不敢渡海。为什么呢？他认为江河已经可怕，何况大海呢？他又认为宰相尚且不可以轻慢，何况君主呢？唉！事情又不只是这样。假使天子的力量足以办理天下事务，那还需要宰相做什么？正因为我认为自己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才选择宰相并把政事交给他。把事情交给别人，却又夺去他的权力，仍然只是表示不信任他罢了。所以一定要使宰相可以被任用、被罢免，可以受赏、受罚；放下我怀疑他的心，让他稍微实行自己的意志，然后他才能充分发挥才能。这样一来，如果不幸犯了过错，我便有理由责罚他。假使宰相的权势同一般官吏没有区别，一定要让他一切听命于我才可以，那么他有了罪过，我将没有理由责备他，他还会有借口可说。所以说：宰相不可以没有权力。把权力交给别人，必须使他的利益在于我。认为我把权力交给你，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这样才可以。如果让他窃取我的权力并据为己有，时间久了不归还，还认为这是自己的私利，那么我将被迫屈服而受他控制，这就是天下的大患。如今世上饲养犬和鹰的人，当它们在野外追逐禽兽时，一定解开羁绊、放松禁制，放任它们而不加控制；但到了它们不听命而伤害人的时候，我一定能够控制它们的生死。如果放任它们却不能收回控制，距离它们成为祸患还能有多久呢？假如真能得到天下最贤的人，如伊尹、周公、霍光、孔明这类人，不把天下换取普通人的性命那样轻率地任用他们，那么还需要再求什么呢？然而天下的贤人不可能经常得到；我任用人，有时看中才干而忘记他的污点，有时因为功劳而舍弃他平日的品行，未必都是天下最贤的人。假使让人把天下权力掌握在手中，而我没有办法制约他，却希望他不作乱，难道能办到吗？所以古代对待大臣，天子为他们竭尽恭敬、备致礼遇；到了他们有罪的时候，却不予宽恕，有时杀掉而不只是处罚。正因为君主致以礼遇，宰相才尊贵；到了有罪时却不宽恕，这大概就是天子的权力吧？所以说：必须使任免宰相的权力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操、司马懿父子，起初不过是能够窃取天子的权力，在攻伐、进退等事情上任意放纵而已；汉、魏的君主，只因为没有办法制约他们，所以养成了他们的势力、巩固了他们的地位，最终被他们夺取帝位。至于唐德宗，则是怀疑宰相而不信任他；他惩戒奸臣造成的弊害，竟认为天下人全都不可信，于是一切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处理。当时宰相只奉行文书罢了，所以在那时，藩镇大臣便有轻视朝廷的心。凭一个人的聪明，面对天下纷繁的事务，屡次显露出他的穷困无能；左右大臣都有苟且应付的心思，却没有出力赴死、担当危难的意志，那么藩镇势力侵犯朝廷而无所顾忌，也就理所当然了。唉！把权力交给别人却不能收回，是汉、魏君主的过错；害怕权力离开自己而夺去别人的职权，是唐德宗的过错。这两种做法都错了。唉！天下的事情不可以没有方法，而驾驭臣下最为困难。有人不懂其中的道理，以为先王时代一切都只依据忠信而没有权术，岂不是错误吗？坤道象征臣道，而卦象取马。我没有见过马可以没有驾驭的；用方法驾驭它，难道会妨害忠信吗？《柯山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三十五 宋·张耒撰 论

译秦论 贾谊评论秦国说：“没有施行仁义，而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了。”世人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进攻和防守虽然不同，但事情彼此相关；施行的方式不同，利害却相同。它防守时的安危，要看它进攻时的善恶；报应如同表与影、声音与回响一样丝毫不差。譬如有人经营产业：耕种自己的田地，尽力经营，每年收获千石，把粮食封存在仓廪中食用；又贩卖价值百金的货物，出使邻国而赚得千金。邻里不怨恨我，官吏不治我的罪。这样才可以安坐享受福分，并把它留给子孙，于是安乐而没有后患。如今有人侵占别人的田地，夺取别人的财产，又在道路上杀人夺金，却想把这些东西封存在仓廪、收藏在廐库中，然后用君子长者的办法守护它们，怨恨仇敌必定纷纷起来冲击掠夺它们。因此用这样的方式取得它，就必定会用这样的方式失去它。哪有用盗贼的方式取得东西，却能用君子的道路守住它的呢？秦王开始灭亡韩、齐等国，大约只用了十年；全都是灭掉别人的国家，俘虏别人的君主，所造成的毒害极其惨烈。这六国诸侯，他们的先世都曾对百姓有功，而且都据有国家数百年，根基深深结在民心之中，当然牢固；一旦把它们铲除覆灭，形势必定不会平静地就此结束。这就像堵塞大水、砍伐大树一样；水流逐渐浸润后形成的末流，播散后遗留下来的种子，将要再次上涨而突然兴起；不等到它们的气势寂灭、力量耗尽，是不会停止的。秦国即使想改变取得天下时所用的方式，改用另一套办法来守护它，复起的机势也一定会形成，原来的形势也一定会恢复。所以秦国的做法是不能仿效的。唉！秦国灭亡六国还不到十多年，六国便共同复立，而秦国因此断绝祭祀，这种结果难道不是如此吗？所以贾谊的论断只是戏论。乐毅是贤能的将领，一战击败齐国，攻下七十座城；齐国不能支撑。不到三年，七十座城却全部反过来归于齐国，竟没有一座城替乐毅守住；因此失去它们，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乐毅这样贤能尚且如此，何况暴虐的秦国呢？魏晋论 唉！魏、晋的祸乱，国家灭亡真是可悲。国中的人都恐惧而服从，大盗一招呼他们便没有不响应的；把全国拱手交给别人，还唯恐别人不肯接受。他们一步步沿循而终于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国家早已轻弱了。国家强重的就能保存，国家轻弱的就会灭亡。什么叫强重？国中之人能够抵御外侮，使旁观者有所忌惮，这就强重了。鳝、鳣、王鲔在江湖中并非不大，但渔人徒手也能捕捉，把它们切成鱼脍放在砧板上并不困难，竟然还不如占据洞穴的蛇虺。国家轻弱，也是这样。君主并非不尊贵，公卿大臣并非不令人畏惧，百官众府并非不使人害怕；然而他们全都庸碌怯弱、随和软弱，说服他们像拔头发一样容易，防备、举发他们像提取东西一样容易；对于早晚朝廷的忧患，今天的智慧不能想到明天。这样一来，国家即使存在，大盗也能拱手把它夺走，这就叫国家轻弱。凡是臣下能够使国家强重的，不是有使天下人都敬服的名节，就是有超过天下人的才智。成汤死后，太甲失去正道，伊尹放逐了他，可以说是发生了动乱；但诸侯没有争夺，商朝最终能够安定，是因为伊尹的名节是天下人不敢议论的。晏子在齐国，叔向在晋国，宫之奇在虞国，诸侯都不敢谋议他们身后的事情。管仲的智慧，不容易有人能够与他抗衡。郭子仪在世时，吐蕃便停止用兵；李德裕起草檄文，泽潞很快灭亡；这是凭才智使国家强重。天下人喜欢争斗，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不是因为心中有极大的羞耻而不忍心去做，就是因为自身有极大的恐惧而不敢去做。名节，是用来使天下不义之人感到羞耻的；才略，是用来使天下好乱之人感到恐惧的。舍弃这两者，即使是圣贤也没有别的办法。魏国灭亡时，司马师杀自己的君主像屠杀犬马，大臣们震恐战栗，没有人敢长叹一声。王祥、郑冲把全国交给了他。这几个人也知道这样做是不义，却不敢不听从，是因为他们平素没有什么可以振作国人的东西，而从他们内心搜寻也一无所有。晋国有才干的臣子，先后背叛王敦、桓温；他们的才能超过一时之人，最终却都不能做臣子。刘裕的才能超过那几个人，于是便夺取了政权。为什么呢？因为国中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拥有喜好作乱的资质，却看到国中没有人能与自己抗衡，于是夺取国家的心思就产生了。所以国家的祸患，没有比不尊崇名节、消磨天下精锐更大的。晋国那些公卿，早晚所从事的，不是毁弃名节，就是根本没有志气。在这个时候，即使有志之士，也将离开它了。这就是蔡谟不肯做司徒，并说“我恐怕后世会笑话我”的原因。天下的事情，名与实不可以不辨明。轻视名节的人说：“我厌恶天下人的矫激。”排斥才能的人说：“我崇尚道德。”矫激的人，哪里能够真正做到重视名节呢？利益一到手就会改变。世上大概有面对利益不改变、遭遇祸害不躲避，却还可以被讥为矫激的人吗？如果这样仍免不了被称为矫激，那么庸庸碌碌的人反而才可以了。况且东汉的祸乱中，曹操那样的雄杰，直到死也不敢夺取汉室，正是畏惧天下清议的缘故。党锢之祸虽然造成弊害，却还能够保存国家。古人所说的道德，并不是说没有才能。至于才能不足，就更不必说了。《传》说：“仁者一定有勇，勇者却不一定有仁；有德者一定有言辞，有言辞者却不一定有德。”言辞和勇敢，属于才能一类；仁与德却必定能够兼有它们。那么世上难道会有没有勇气的仁者、不能言说的有德者吗？子产是惠爱百姓的人，被称为众人的母亲，可以说他的德行很高了；然而他抵抗晋、楚两国时，何等勇敢而且善于辩说！如果凭着没有任何用处的资质，披上仁义的外表，用礼乐的言辞加以文饰，治理国家却不能使百姓安定，面对危难却不能击退敌人，还说他有德，这本来就是天下英雄所轻视的。唉！治理国家的人，为什么不考察这些道理呢？

译晋论 天下有大的名分，君臣关系就是其中之一。天下人口众多，却侍奉一个人；考察形势、比较力量，人数多少本来不同。然而天下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低头听从，没有人敢稍作抗拒。一旦有不顺从的情形，便有人起兵诛杀他。不只是君臣名分如此。由此向下，直到一乡一邑之间，只要有尊卑、大小的区别，没有不是这样。天下的名分，只有出于父子兄弟之间的，是天然亲属关系，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下至一乡一邑，上至君臣，却都是设置尊卑关系而不敢侵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曾经探求过，认为天下的名分起源于天下的道理。所谓道理，本于天地，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正因为道理一旦确立就不可改变，所以名分一旦确立也不可侵犯。百姓刚刚产生的时候，还没有君臣相互临制，也没有官吏和师长来治理他们；人们纷纷扰扰，凭力量彼此争胜，于是百姓开始深受其害，后来才有能够使自己党众服从的人。能够使一乡服从的，一乡便尊奉他；能够使天下服从的，天下便尊奉他。因此君臣的名分就这样确立而不可改变。百姓对于君主，是自己拥立君主来治理自己。正因为百姓仰赖君主来治理自己，所以顺从命令、接受教导，低头听从，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由此推而广之，直到一乡一邑，也是同样的道理。我曾经悲叹晋国的事情。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国家多故，没有比晋更严重的。外有刘渊、石勒的强大势力，内有大臣的变乱，国家消亡、荒乱，有些情形惨烈得不忍观看。后来晋分裂为东晋，到东晋时晋已经衰微了。然而君臣仍相互维持，延续了十多代；力量耗尽、形势穷困，衰败的祸患多种多样，刘裕才得以夺取它。自刘元海以来，天下分裂为十六国，像苻坚、石勒这类人，都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开辟数千里土地，占有众多甲兵、士卒和百姓，又有忠诚而有智慧、愿意效死的臣子；他们所建立的事业也有值得观瞻之处。然而都不过传一两代便灭亡了。他们兴起时，似乎本来可以长久安定；一旦遭遇一次失败，便灭亡而不能振作。我曾考察苻坚在寿春失败的事情，当时他的力量仍足以妥善处理后续局面，然而他带着残余部众，困窘而无处归依。仔细想来，关键在于君臣名分，因而大致可以得到解释。晋拥有天下，是长期积累而成为天下人所服从的对象。正因为人们安于自己所服从的对象，所以天下最终守住君臣名分而不敢侵犯。人人都唯恐失去这种名分，所以即使播迁流徙、十分衰弱，也难以灭亡；忠臣义士竭力挽救它的败局。像苻坚、石勒那样强大，即使兵力很强、势力很盛，但天下人的情感并不爱戴他们的德行，反而厌恶他们造成的祸乱；不幸因为无法制服他们，才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得以强横；一旦侥幸等到他们失败，天下人便会起来共同消灭他们。有人认为君臣名分起初是从相互制约产生的，只要成为君臣，就有了名分；那么晋与苻坚、石勒又有什么区别呢？天下人的情感本来有其所习惯的对象，习惯并且安定于它的，便是众人所归附的。婴儿爱哺乳自己的人，邻人的母亲来哺乳他，他却不爱；同样都是哺乳，爱与不爱却存在差别，原因就在于习惯与不习惯。那么晋国初起时，天下本来已经习惯于魏，晋为什么没有灭亡呢？十六国的颠沛流离，是名分不正所造成的失败，真是可惜啊！唐论上 从前天下的事情，常常苦于不得已才去做。事情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并不是内心所乐意，而是形势有所逼迫。勉强去做，既然建立起来又不能改变，便只能拱手等待祸患。因此古代圣人深谋远虑，用来忧虑天下祸患的办法，无不预先考虑到可能的危害，事先设置防备，曲尽周全地加以准备；即使天下不幸发生意外变化，我也总能从容控制它，不至于混乱，不会用轻率苟且的计策来给后世留下祸患。唉！这就是先王制度为后世所不能赶上的地方吗？我曾私下打过比方：世上浅薄的人居住在河边，庆幸洪水不会到来，于是安然不作防备。一天洪水到来，他便徘徊四顾，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毁坏房屋、搬开柴薪来堵塞洪水，后来才免于淹没的祸患。然而这个人虽然能够解决眼前的祸患，退后却有失去住所的忧虑。他最初已经犯了错误，后来想要恢复原状，但柴薪和木材已经被水浸泡，不能移动了。他起初难道不爱惜房屋和柴薪吗？是形势有所逼迫罢了。天下的事情又怎么会与此不同呢？圣人只是预先看见祸患而提前做好防备罢了。然而这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这也只是像修筑堤防来防止溺水、储存水来救火那样的智慧。过去节度使制度兴起于景云、开元年间，但当时它所治理的，不过是边方受控制的地区罢了。天宝年间发生动乱，安禄山、史思明在中原横行，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天子的兵力弱小而不能制服，于是形势上不得不倚靠节度使的军队。节度使既然已经建立功劳，即使想改变这种制度也做不到了。大体上从至德以后，天下军队大都归属于节度使府，因此天下军队仰赖度支供给粮饷，赏罚出自天子，而实际权力归于将军。天子在上面供养军队，将军却在下面真正收取了权力。所以以不义的名义驱使他们，把他们置于可怕的处境中，他们便低头尽力而不敢推辞。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先前的动乱已经过去，但节度使造成的祸患本来已经深重得不可承受。唉！天下人的情实，不可以让他们苟且安于某种状态。假使他们安于正义，我本来就不必再求其他；假使他们安于不义，我想改变它便无法做到。天下军队的形势既然已经如此，人人便都有认为理所当然的心思；即使想改变，也没有办法。大概肃宗时期，大盗已经平定，但天子的威势不足以大幅屈服天下，所以他不能改变节度使制度的弊害，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然而凭唐宪宗的英明，铲除、荡平、削革这些弊端，最终也不能使天下统一。唉！形势所习惯形成的力量，不是十分牢固吗？我曾经说，唐朝末年，它的君主并没有真正具备必然亡国的事实。唐文宗、武宗、宣宗这三位君主，才干都足以有所作为；当时的大臣也并非完全不可任用，可是国家的纲纪法度却顷刻之间便败坏了。大概是大势已经失去，即使有绝妙的才能，也没有地方施展。因此唐朝的祸患，不是起于河北节度使的世袭，而是起于节度使曾经建立功劳。唉！假使天宝年间没有采取苟且而急迫的制度，那么僖宗、昭宗时的祸患从哪里产生呢？假使我们当初不倚仗节度使的功劳，那么河北这一小块地方即使想世代承袭，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唐论中

译天宝年间承平日久，军队不知道作战；大盗突然兴起，四海震动，却没有抵御的办法，君主流离失国，国家残破。哥舒翰的失败，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唐明皇想下诏亲自出征，却被奸臣和宠妾阻挠。我的意思是，当时天子亲自统兵，难道真的会有帮助吗？我曾愚昧地谈论过：天宝年间盗贼兴起，即使上面有昏暗的德行、聪明被蒙蔽闭塞，也还因为当时朝廷无人，所以才作出这样狂妄而缺乏审慎的谋划。天子亲自统兵，有两种有利之处，而唐明皇都不能实行。幸而他没有实行；如果果真实行了，难道会比当时的狼狈更加严重吗？什么叫有利？第一，用天子的尊贵名号和重大声势压制敌人；敌人即使强大，也不忍冒犯君上的危险，不敢起来触犯皇上而激怒天下。第二，天子所统率的，必定是天下最精锐、最强大的军队，天下没有力量能够抗拒。唐明皇时，天下形势的重心在西北，京师却已经轻弱很久了。大狱屡次兴起，士大夫咬牙切齿；用兵没有节制，百姓怨恨困苦；宫廷内部助长淫逸，荒乱失去法度，尊贵名号所能发挥的威势实在太弱了。安禄山训练军队已经很久，他的将领和士卒都是蕃戎中的强悍士卒，不再是唐朝人。他们只怕自己冒犯君上的罪行不够深、侮辱皇上的举动不够痛快；因此唐明皇所拥有的尊贵名号和重大声势，其中第一种作用已经无法施行了。天下的精锐军队都掌握在西北藩镇大臣手中。府兵制已经败坏，天子的侍卫不过是长期驻守的彍骑罢了；有紧急情况而临时招募，也不过得到长安市民的子弟，却要凭这些人抵抗燕、代地区的精锐骑兵，这就像驱赶羊群去和狼搏斗，是唐明皇在重兵和精选士卒方面所不能实行的第二种办法。既然不能亲自出征，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回答说：懂得用兵的人，一定懂得敌人所依仗的和所厌恶的，使敌人去做他所厌恶的事，避开他所依仗的方面，这样作战就百战百胜而不会失败。安禄山有利的是速战，所依仗的是范阳；他用十年训练当地百姓，千里之外调动他们，他们的锋芒不可抵挡，即使是姜太公、司马穰苴也一定要暂且避开，所以叛军必定要乘其锋锐而使用这支军队。他只怕战事不能迅速取胜，怕敌人抵挡我军。然而安禄山的势力虽然强大，一旦渡过黄河向南，就成了寄居异乡的客军，所以内心并不稳固，容易动摇。他依仗范阳，就像豹子藏在山林中；一旦危急，必定退回去藏身。正当安禄山南下时，应当在潼关集结重兵，深挖壕沟，筑高营垒，不同他交战，把河南地区让给他。那时李光弼、郭子仪都在河北，派一员将领袭击范阳的空虚之处，一去必定成功。叛军前进，就不能进入关中；退兵，就已经失去范阳；只守着空虚的东都，不过半年，势力就会崩溃。这是最好的计策。后来安禄山死了，安庆绪向北逃走，而史思明已经占有范阳；安庆绪最终困死在河朔。由此可知，安禄山一旦失去范阳，就必定会被河朔各军击败。后来史思明攻陷东都，李光弼在河阳牵制他，使史思明不能向西推进。由此可知，如果在潼关集结重兵，不交战而使他疲惫，安禄山就无能为力了。安禄山倾尽全国兵力远道作战，放弃自己的依仗而不顾，本来已经犯了天下最危险的错误；而唐朝君臣竟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唐朝真是无人了。《唐论》下 古代先王的军队，爱戴国君，然后才为将领死战。他们认为，凡是我们竭尽力量、不顾性命来保卫将领，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知道军队胜败所关系的，并不是将领个人的利害，而是国君的安危。因此功业成就、事情办妥以后，国君安然享受成果，不会有忧患。那些不善于用兵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的士兵只为将领战死，而忘记了国君。到了这种时候，三军将士只听从将领，所以不担心将领不足以建立功劳，却担心功劳成就以后，君上不能享有成果。要想让士兵爱戴国君而为将领死战，就不如让士兵出自府兵，让将领出自禁卫，使将领能够使用士兵，却不能把士兵据为己有。发生战事时，就整治兵器、喂饱战马，以讨伐有罪之人。将军的恩惠虽然足以取得部下信任，但士卒顾念将军，并不是把将军当作自己终身所依仰的人，所以即使爱戴将军，也不至于偏私。正因为爱戴而不偏私，所以用义理驱使他们就能建立功劳，却不能让他们去做不义之事。那些只为将领战死而忘记国君的，是节度使的军队。当时，天子能够使唤将领，却不能使用将领的军队；可以让将领出征、作战，却不能使军队成为将领的私有。天子经常收拢士卒的怨恨，而将军实际上独占了养育士卒的恩惠。唉，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大患吗？大概自天宝以来，藩镇的祸乱接连发生而无法控制，河北的藩镇被天下人指为僭越作乱、不向朝廷称臣的地方，朝廷抛弃它们而不加过问，认为这确实是无法治理的。唉，为什么不也深入思考一下治理它们的办法呢？汉代时，七国联合反叛君上，诸侯擅自占有土地，天子没有办法制约他们；这种祸患难道只是唐代方镇才有吗？后来主父偃替朝廷提出一个办法，使诸侯能够自行封立子弟，汉朝君臣没有花费一箭之力，便坐享泰山般的安定。唐代的节度镇与此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凶悍狡猾、不顾一切、放肆傲慢而轻视朝廷的人，究竟依仗什么才敢这样做呢？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股肱肘臂有人替他们拼死出力、为他们效命；如果使他们孤立无援、只能独自作为，他们也不过是抵挡一名将领罢了。所以李愬平定蔡州，一旦得到李祐，吴元济便束手无策。一个节度使所统辖的地方不下数郡，我们为什么不派一名使者，借着赏功的名义，拔擢他的属官中最有才能的人，让他率领所属州城而成为新的使者？这样暗中离间他们，使军队分散、土地分裂，那么从前那些豪强狡黠、难以控制的人，也不过剩下一两个了。只提着一座空城来守，他即使想不称臣，难道还做得到吗？有人说：他的属官、将佐怎么能背叛一向爱护他们的主帅呢？名义上说是分裂土地，实际上却图谋彼此相通，那么这怎么能算有利呢？这完全不对。人只有贫穷，才肯受富人的役使；只有地位低贱，才肯受尊贵者的役使。所以两个同样尊贵的人不能互相役使，两个同样富有的人不能彼此屈服。他的属官将佐之所以爱戴主帅，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主帅有功劳可以赏赐他们，有才能可以任用他们，所以他们依靠主帅来巩固自己。假使他们的地位都拥有节度使那样的权势，他们就会反过来回望自己的上司而憎恨他。为什么呢？权势相等、地位相同，就必然会产生互相猜疑之心。唉，假使他们真的彼此扰乱并产生疑忌，我们的计策就成功了。有人说：‘我如果一天之内把他的属官、佐官全部斥退，他怎么肯安然把这些人送走呢？’假如他阻止我们的命令而不执行，这岂不是反而会更加招致天下的祸乱吗？这也完全不对。假如他接受命令而把人送走，那我们本来还求什么呢？假如他竟敢阻止我们的命令而不执行，那么反过手来，内乱就会祸及他自身。为什么呢？假如有人有一条能够获得富贵的道路，却有人堵在他面前，那么众人一定会群起攻击、争相排斥堵路者。他的属官一旦在军队中获得一个节度使的权力，我们却反而顾念他的私情而阻止他。

译如果这样做还能安定，那是世上从来没有过的事。过去乌重胤担任沧景节度使时，所属各州的刺史都回到朝廷，使他们能够自行统领本州军队。他曾说：‘假使各州的二千石官员都拥有镇兵，即使有安禄山、史思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河北之所以能够抗拒朝廷命令，正是因为他们能够夺取刺史、县令的权力。当时，只有乌重胤所镇守的地方独自听命于朝廷、接受替代。因此，分割他们的土地、离散他们的军队，确实是削弱节度使的办法。《读唐书二首》古代的君主，只要达到中等以上的资质，凡是被治国之理所约束的事情，都能够实行，但未必真能做到十分完善。比如汉文帝对于务农、唐太宗对于听取谏言，就接近于真诚了。有人问：这两位君主谁更真诚？我说，汉文帝说得不多而用意很深，从未为了外表好看而做表面文章，也没有在言辞和制度上过分铺陈，不过是下诏命令反复叮咛罢了；但他亲身实行的事情，却可信而不虚妄。懂得农事的人一定崇尚节俭；汉文帝自己穿弋绨衣，脚穿皮鞋，收集书籍用来做宫殿帷幕，停止修建露台，退去御用快马，这些都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唐太宗每次见到贤臣，就寻求进谏，援引古今，出入经传，感叹古昔，所说的话一定组织成文。这虽然无害于听取过失，却有好名的心思；在真诚方面，他就不如汉文帝。用意深厚的人忘记言辞，实际已经修养有成的人忘记名声，这是理所当然的。唐太宗曾经遗憾没有把这个家伙打死，文德皇后问是谁，太宗说：‘魏征。’太宗如此信任、任用魏征，却仍然有杀他的念头，那么他平日对魏征的厚爱和深信，或许未必是真诚的。况且喜欢听谏言的人，应该不忌讳自己的过错；魏征把谏诤的草稿交给史臣，太宗听说后大怒，于是发生了推倒魏征墓碑、停止与魏征家结亲等事，为什么愤怒得这样深呢？对于这两件事，有人怀疑太宗并不真诚，我认为这种怀疑或许是有道理的。高宗淫乱昏庸、软弱暗昧，内受强悍妻子的控制，外面又聚集一群小人，在朝廷上肆意妄为，而祸患没有殃及自身，是有原因的，并不是侥幸。他大概还有一些用来保护自己的智慧。彗星出现在东方，有人认为这是高丽将要灭亡的征兆，高宗说：‘高丽只是小小的夷国，而且也是我的百姓。’这句话能够从他口中说出，可见他有不可欺骗之处。因为废黜太子贤的缘故，高宗恼怒那个曾经同贤交往的人，命令他的父亲训斥儿子；父亲杀死了儿子，高宗听说后却不高兴，又贬黜了他的父亲。刑罚政令能够这样实行，那么希望迎合高宗心意的人一定会互相告诫，天下人听到这件事，也必然会知道父子之间应有的道义。一个人能够约束自己合乎道理而不完全被人欺骗，又参照义理而不接受一切谄媚，那么他处理事物时，即使十件中有五件能做到这样，也足以保全自身了。《又读唐书二首》在处理突变、应对事务的分寸上，李德裕比裴度有所欠缺。裴度处理变故，务求采取中和的办法，所以事情发生时人们不惊慌，事情结束后自身也安稳。李德裕自恃才能，喜欢任意快意行事，所以他发出的举措总是惊动人们的视听，事后又多有后悔。宦官刘承偕监领刘悟的军队，刘悟不能忍受他的侮辱，便向朝廷申诉。唐宪宗因为刘承偕受宠于太后，向裴度询问办法，请求斩杀他，又说如果不能斩杀就把他流放。斩杀他，声威足以震动众人，事情也能痛快解决；如果只求对下能够满足刘悟的心意，对上又不伤害太后的心，流放他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追求震动人的视听呢？这就是裴度高明于常人的地方。刘稹叛乱，计策大多出自郭谊。刘稹的势力已经穷困窘迫，郭谊斩杀刘稹而投降，这在刘稹方面本来是值得奖赏的。李德裕却认为刘稹只是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谋反？郭谊先教唆他，最后又出卖刘稹来求生，最终还把他斩杀。李德裕这样做，不过是想彰明大义、树立风气、震动视听罢了。像郭谊这样的人，放过而不追问就可以了，何必为了求取名声而杀他呢？当时强大的藩镇叛乱，力量足以抗拒王命，他们最深切忌惮的，是身边的人暗中突然发难。杀掉郭谊以后，叛臣们在部下那里才开始安心，李德裕的考虑大概已经疏漏了。李德裕厌恶牛僧孺，在倾陷牛僧孺时说：‘牛僧孺听说刘从谏灭亡，表现得慷慨激昂，又罗织成他与刘从谏往来的罪证。’倾陷大臣时，只有把交结朋友说成罪过，是最无法再加重的罪名，也是君主最不能宽恕的罪名。牛僧孺因此被流放。李德裕报复成功，确实痛快了；但君子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他一旦失势，众人便一同起来排挤他，最终死在南方荒远之地，并不是偶然的。君主应当致力于掌握纲要，而不应当致力于所谓无为。无为的说法，确实很玄妙，这是伏羲、神农、尧、舜这些得道君主的事情。然而平庸昏庸的君主听到这种说法便感到高兴，深居在幽深的宫室中，闭塞耳目，是非来到面前也不察觉，奸臣愚弄他也不醒悟，看待百姓的利害、国家的存亡，就像越国人询问秦国人的疾病痛苦一样。他们说：‘我这是无为。’沉溺享乐饮酒，亲近受宠的小人和女色，早朝迟到、早早退朝，游荡没有节制，也说这是无为。所以不如致力于掌握纲要。我不亲自处理事务，把事务交给别人而观察结果；我不吝惜权力，把权力分给别人而观察他的趋向。事情办成并且有利，就可以；事情办成却有害，就一定追究原因并实行赏罚。分用我的权力而志在公事，就任用他；盗用我的权力而谋求私利，就弃置他，并分别决定任用或罢免。这就叫作掌握纲要。懂得致力于掌握纲要，就进一步接近无为之治了。唐明皇任用李林甫十多年，完全失去了贤能之人的辅佐，唐太宗建立的法度几乎全被废除更改，贞观年间的风俗也变坏得一无所余。李林甫早晚所做的事，不是聚敛财富、奢侈浪费来动摇君主的心意，就是罗织刑狱来毁灭人家的家族。宫门之内，干戈和砧斧从未断绝；他还间或用神仙鬼神的说法来动摇唐明皇的心，而明皇安然不以为虑，茫然不知察觉，手中的利器被人夺走了还没有意识到，最终一败涂地，终身不能恢复。凡是这些情况，都是喜爱无为之说的结果。后世的君主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译《五代论》春秋时期，季梁在随国，宫之奇在虞国，他们都明白国家的安危，懂得利害关系，强国都忌惮他们，不敢轻易侵犯。私下里我很奇怪，五代的君主虽然多是武夫悍卒出身，没有学问，不足以得到贤士；但当时的将相谋臣，到了国家败亡之际，却都像踩进井里、头撞树桩一样，安然接受祸患而没有办法。事情成功，就彼此苟且享受富贵；事情失败，就拱手等死。难道是天下纷乱到了极点，人才也随之不能振作了吗？我深入考察后，得到四个人，他们都是有智慧的人，只是有的被任用，有的没有被任用，这取决于当时君主的昏庸或明智。安重诲在明宗时期，常常遗憾不能替国家除掉潞王。当时潞王大概只是一个被罢免的镇守节度使，只有安重诲知道祸根就在这里。后来最终覆亡国家的，正是潞王。清泰帝时，石敬瑭在太原想要反叛，已经有了迹象。当时朝廷大臣中有个叫吕琦的，向朝廷说：‘石敬瑭一定会联结契丹作为援助，可以先用厚重的财物结交契丹，以削弱石敬瑭的援军。’最终建立晋国的，正是契丹。假使明宗和清泰帝相信他的话，预先采取措施，必定可以缓解祸患。契丹大举进入晋地，打算吞并南夏，而契丹太后述律却独自反对，说：‘譬如让一个汉人做我国的君主，难道可以吗？’ 耶律德光果然不能安居南方，狼狈地客死在路上，契丹大为劳顿、耗费甚多，而对契丹起初并没有获得多少好处。德光的遗体被防护送回时，他的母亲没有哭，说：‘等国内的人马恢复原样以后，再埋葬你。’唉，像这样的老妇人也算有智慧了。李谷、韩熙载年轻时都以功名相期许。韩熙载将要到江南做官时，与李谷告别。韩熙载说：‘如果江南任用我，我就长驱直入平定中原。’李谷说：‘如果中原任用我，取江南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不久，李谷辅佐周世宗，最终使江南称臣，军队没有劳顿，国家也没有耗费，果然像从袋中取物一样。为什么呢？自古以来，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长江和山地并不能成为坚固屏障，天下自有确定的形势，不是凭智力和力量可以强行改变的。即使诸葛孔明也不能凭蜀国攻取魏国，江南哪里有长驱直入中原的道理呢？李谷对于审察天下形势，也很明白。这四个人中，三个人的意见被忽视，只有一个人得到任用。唉，天下什么时候曾经没有贤士呢？《柯山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三十六 宋·张耒撰 论 《汉文帝论》从前绛侯周勃平定吕氏之乱后，亲手掌握国玺，把它交给孝文帝。当时，刘氏皇室的后继者，只能由大臣拥立。文帝原本只是诸王之一，特别因为贤能才被选中，他起初并不能确定自己一定会得到帝位。绛侯把天下交给一个未必能够得到帝位的人，恩德实在太深厚了。文帝应该怎样报答绛侯呢？即使分割国土封他为王，天下人也不会认为过分。然而宫廷内乱平定以后，君臣名分已经明确，文帝用来慰劳、报答绛侯昔日功劳的爵位、赏赐和俸禄，却没有听说明显超过平常，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转身离开朝廷，而且离开得这样迅速呢？我曾经观察汉朝的大臣，自汉武帝以来，很少有人能够保全性命，简直像杀戮囚犯、奴隶一样。只有文帝时期，公卿中被杀的才几乎没有。因此，文帝对待大臣也是有恩德的。在那个时候，受到恩德的大臣，应该没有谁超过绛侯。然而仅仅因为平民的一句话，罪行尚未查明，廷尉就用一纸简牍召他来，像捉拿孤独的囚犯一样，对他侵夺、逼迫、困辱，使他仅仅免于一死。文帝并不是昏庸蒙蔽、毫无知觉的君主，为什么唯独对周勃少有恩德到这种地步呢？我曾深思其中的原因，得到这样的解释：高祖手下那些立有大功的将领，到了文帝时期已经所剩无几；他们不是因为谋反被杀，就是因为受到猜疑而死。他们心中都有所依仗，自恃功劳，每天向君上邀功求取；得不到满足，就会像狼回头一样起兵作乱。绛侯原本只是吹箫为生的平民，经历十多年战争，熟悉天下形势，喜欢惹事而崇尚功劳；他勇猛强悍的习气，怎么可能内心丝毫没有骄矜呢？凭着英雄的资质，又挟有拥立君主的威势，俯视君上，和保姆提着婴儿没有什么不同。这样还能不骄傲，是伊尹、周公也难以做到的。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产生祸乱。文帝难道没有爱护周勃的心吗？他看见从前那些被诛杀、族灭的大臣，都是因为依仗君主、邀取功劳，骄横放纵所造成的；周勃的行为与韩信、彭越不同之处，不过是祸患还没有显现罢了。我也害怕他有所依仗而骄傲，骄傲不停止就会作乱，作乱而不诛杀就会废乱国家；如果依法诛杀他，就会严重损伤君臣恩义。唉，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不如压制他、疏远他、使他陷入困辱，让他心中有所惭愧、回头自省而不再有所依仗，除去他的骄慢之心，保全他的生命和家族，使他的子孙长久享有封国，反而更好吗？这样看来，文帝的恩德也很深厚了。况且，最能尊重霍光的，没有超过孝宣帝；孝宣帝把天下政事交给霍光，不敢独断专行。霍光死后，宣帝又立用他的儿子，允许其兄弟联合掌兵，把他的女儿充入后宫，赏赐宠遇数不胜数，天下人都一致认为孝宣帝没有辜负霍氏。然而霍光死后不久，他的妻子儿女就被杀戮；把天下交给别人，死后连弱小的儿子、孤单的孙子祭祀自己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不能享有祭天之礼。天下听到这件事的人，谁不替霍光痛心呢！唉，假使宣帝已经端正了君臣名分，就应当随后总揽天下政权。霍光死后，应当看他的子孙贤能还是愚钝，分别授予官职、给予财物，同时收回霍氏的权力，把其中最无良的人挑出来，斥退并远远放逐。这样，霍氏即使想作乱，也不可能了。既然如此，霍光没有留下后代，除了宣帝，还有谁造成的呢？天下的事情，要看到最后的结果，才知道君子的用心。绛侯终身没有遭祸，这才知道文帝限制他的权力，正是为了深深报答他。霍光在汉朝没有留下后代，这才知道宣帝宠爱他，正是为了深深伤害他。有句话说：‘婴儿经常生病，是因为吃得太饱；尊贵的大臣经常招致祸患，是因为受到过分宠爱。’这样看来，文帝、宣帝报答功臣的得失，是可以考察的。

译《汉景帝论》汉景帝说窦婴心浮气躁、自鸣得意，反复改变主意，不足以担任宰相，因此坚持稳重的原则而任用卫绾为相。说他自鸣得意、反复无常，确实不足以持重，这是对的；但如果认为持重就一定要像卫绾，那就太过分了。古代善于识人的人，不观察外表，而考察内心实情；得到精神实质，舍弃表面相似。天下人的善恶，表面相似之处本来未必真实，真实情况有时也不能从外形上求得。卫绾是一个以车戏为业的卑贱之人，他朴拙迟钝，只是偶然像敦厚长者的外表罢了。敦厚的人，任用他时必定有长处和益处，难道是说他没有是非可否之心，只像偶人一样吗？如果因为这种外表就把他当作长者而任用，那么世上可以称为持重的人就太多了。坏马奔跑踢踏固然不可以，要是只求它不奔不踢，得到一匹偶然安静的马便喜爱它，可以吗？景帝任用卫绾为相，就像喜爱一匹偶然安静的马。景帝厌恶周亚夫，说：‘这个人总是郁郁不平，不是年幼君主的臣子。’最终杀了他。天下人的内心情状，如果没有在利害关头显露出来，完全无法知道；总的说来，容易被权势胁迫、容易被利益动摇、不轻易答应别人私事的人，也不会轻易替别人办私事。周亚夫在细柳没有接受文帝的驾临，也不肯封王信为侯，可以说是不能被权势胁迫、没有私心的人。能够守持符节、为义而死，并且见到利益而内心不动摇，如果不是不轻视权势、没有私心的人，就不能做到；能够辅佐年幼的君主、共同承担危难的人，我看非周亚夫不可，可是景帝反而杀了他。唉，景帝是根据外表相似去求取人才，因而错失了真正的人才。过去高祖想寻找能够传诏保护如意的人，始终找不到，只有周昌能够强硬地当面劝谏高祖，于是高祖便把赵王如意托付给他。周昌不能使如意脱离死亡，大概是形势有所逼迫；但高祖任用周昌，本来就是让他辅佐危弱之人的办法。唉，周昌正因为这种品格被高祖选中，周亚夫却正因为同样的品格而不能免于祸患，这说明景帝和高祖在观察人才方面确实不同。《唐代宗论》我曾经评论代宗，说他是唐朝的平庸君主。然而安史之乱破坏、扰乱天下之后，肃宗刚刚建立政权，事情都是临时应付，人心震荡，容易发生变故，这不是平常的才智所能平定的。代宗继承这样的局面，又曾一度被吐蕃惊扰，逃奔到陕地，但国家最终安定下来，祸患没有殃及自身，这是为什么呢？我考察代宗的行事，有两点类似英明君主。如果他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充实发挥，那么自身安全、国家安定，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第一，他能够容纳功劳很大的臣子，即使他们背离自己也不猜疑，即使触犯自己也不发怒，但对外又没有姑息的迹象。仆固怀恩、李光弼二人的功劳都很显著。仆固怀恩仗恃功劳冒犯君上，从敌军直到朝廷以下，谁能忍受他呢？代宗却不和他计较，所以宽厚容纳，最终等他自己灭亡。代宗难道不是这样想：和他较量力量，他勇猛强悍；和他讲道理，他又异于常人。他乘着气势而凶悍悖逆，大概是将要灭亡了。可见代宗早已把怀恩看透了。李光弼身兼将相，功劳无人能比；代宗逃到陕地以后，李光弼却坚守自己的立场不来响应，这种态度不是想保持两面立场，就是高卧旁观局势变化。代宗对他的恩宠礼遇始终没有衰减，难道不是这样想：如果因为光弼的功劳而伤害他，天下人会怎样看我？他不来救援我的危急，我不追问也就罢了；一旦追问，就一定要讨伐他。他不是束手等死的人，那我又派谁去抵挡他呢？代宗这样对待这两位大臣，天下人不认为这是姑息，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德宗对待李怀光，却处处显出姑息的痕迹。凡是有人符合他的心意，他就任用；众人愤怒而不赞同，他就一定杀掉。无论任用还是杀戮，没有人能够从中阻止他。起初任用元载时，把政事全交给他听任办理；后来非常厌恶元载，便毫不迟疑地诛杀了他。宠信鱼朝恩，几乎危及郭子仪；但鱼朝恩横暴起来，就把他杀掉。程元振的宠信本来很牢固，柳伉一句话就把他驱逐，易如反掌，最终又弃置不用。元载案件的审问条目都从宫中发出，这说明元载平日虽然在外擅自掌权，代宗在宫中却没有不知道的。除掉三名大奸，就像杀狗杀羊一样，中外都不惊动，上下都心服。观察这些事情，昏庸而软弱的君主是做不到的。这两点，是英明君主也难以做到的，而代宗却具备，所以能够保全国家、安定自身。《唐德宗论》德宗愤恨藩镇强大而僭越，有鞭挞天下的志向，耗尽国库，掏空禁卫军，用来讨伐叛乱。然而军队出征没有功劳，战争连绵、祸患交结，大盗突然发动，德宗本人流离逃亡，国家残破，覆亡的祸患迫在眉睫。从这以后，叛乱始终不能平息。到了宪宗时，任用一个裴度，果断决定出兵，淮西既已平定，山东、河北的强藩大镇都低头听命，宪宗在位期间天下大致安定。同样是用兵讨伐叛乱，两位皇帝的功业为什么如此相反呢？大概是攻打坚固之处，反而使瑕疵之处更加坚固；攻打有瑕疵的地方，坚固之处反而会显出瑕疵。德宗起初派马燧、李抱真讨伐田悦统治的魏镇。自田承嗣以来，那里兵力强盛、国力富足，是屹立不动的大镇，不是可以轻易攻取的。两位将领的力量被田悦困住，王武俊、朱滔又相互煽动而起兵，从魏地到燕地数千里之间，遍地成为战场，四方诸侯也开始轻视京师。淮西虽然积久叛乱，却只是数郡之地；它残暴地夺取财物，虐待百姓，已经很久了，危亡的迹象早已显现。吴元济昏庸而倔强，朝廷只是一直不想立即取之；如果出兵攻取，必定能够成功，哪里能同河朔各镇相比呢？宪宗抓住机会，审察时机，一举平定淮西；李师道、王承宗之类，有的被诛杀，有的归顺，四方于是纷纷效法归顺。这没有别的原因：德宗先去攻打坚固的地方，敌人还没有被消灭，自己的士气却先衰竭，力量也先疲惫了。士气已经衰竭、力量已经疲惫，就容易被人轻视，这就是朱泚、李怀光因此横行而无所顾忌的原因。宪宗先攻打敌人的薄弱处，摧毁他们的巢穴，诛杀他们的首领；即使军队还没有出动，声势已经震动天下，所以李师道、王承宗之流气势消沉，不能抗拒。有扛鼎之力的人，让他背着石头奔跑，跑上一整天也一定会跌倒；在短暂交谈之间杀死一个婴儿，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在旁边，也一定会心惊。这就是攻打坚固处和攻打薄弱处的道理。

译《唐庄宗论》古代善于作战的人，不担心敌人强大而胜过自己，最担心的是同敌人交战时，双方都没有办法制约对方。双方都不能制约对方，势力足以互相扰乱，却不能取得成功。只有经过长久对峙，双方都疲惫不振，之后才会有人起来收拾局面。即便如此，如果没有从容等待、着眼长远的心态，谁能安坐等待呢？等到双方都疲惫不振时，我又怎么能确定变化会发生在哪里呢？这样看来，我和敌人总是在不可预知的情形中交战，难道不是很危险吗？所以古代善战的人，一定能够审察天下形势，制定计策，用必定可以取胜的计策夺取它，等待可以成就的功业；这样以后才能有所建树。如今那些天下的勇士，才能足以互相胜过，力量足以互相困住，挥臂较力而战，双方竭尽全力，势必整天也不能分开。真正有才能的人，却不和他们在手脚之间直接争斗，只是来回观察、等待时机，一出手就捣击敌人的空虚，击中要害之处，使敌人即使有手脚搏斗的技能，也不能同我军较量。懂得这一点，就是战胜敌人的方法。所以力量弱于敌人，就要谋划；力量两倍于敌人，就要乘势进攻；力量相当、形势均衡，就要捣击其空虚，袭击他所忌惮的地方，不可贸然交战。从前唐人凭借河东之地，面向南方争夺天下，进行了百战却没有成功。以朱温的强大，亲自冒着箭石作战，同唐人在黄河沿岸交战，也不能取得河北一寸土地，可见他的力量不足以制约唐军。譬如两个人整天搏斗，轮流取胜、轮流失败，却始终不能决出胜负；胜者想停止，负者却挽留；负者想回去，胜者又激怒他。朱温、李克用在世时，双方就是这样胜负交替，最终都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到了庄宗竭力作战而不顾一切，想要决出成败却始终不能如愿；当他在杨刘、德胜之间徘徊时，大概已经陷入困窘而不能振作。后来郭崇韬替他决定攻入汴州的计策，天下才归于唐。梁人占有汴州，就像人占有腹心。假使我们的力量虽然不足以正面越过它，但一旦攻溃它的腹心，那么敌人的手脚即使完整，也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捣击空虚、袭击敌人所忌惮之处的办法。所以庄宗夺取天下，关键就在这里；有些人却还把罪责归给微不足道的段凝，这和剖开人的心腹却责怪他的手脚没有来救援有什么不同？过去庄宗同刘鄩在莘地交战，刘鄩越过黄泽，乘虚袭击太原，途中失败，于是不能继续前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刘鄩袭击太原，正是庄宗趋向汴州的计策。刘鄩认为，军队得到十斛粮食以后，才可以成事。他确实看到了天下大势，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形成的；他决定冒险而不顾一切地奔向太原，难道正是为了捣击唐军的腹心吗？庄宗能够了解形势并制定对策，所以唐朝没有灭亡；梁人只是不知道遮蔽自己所忌惮的地方，所以庄宗得以实现志愿。古代善战的人，都是观察天下形势之后才作战；顺应这一点的人，就叫作懂得用兵。《子产论》天下最大的祸患，没有比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更大的。不估量力量的祸患，起因在于好高骛远。如果让人人都估量自己的力量，不羡慕胜过自己的人，似乎会变得懒惰而没有志向，却不知道人从上天所得到的力量，没有不是有极限的。勉强承担、过度使用它，就会招来祸患。唉！懒惰而没有志向，难道不还是胜过招来祸患吗？我知道估量力量是不可废弃的。天下人的才能，从普通百姓直到圣人，差别无穷，但总的说来只有三等：上等智慧、中等资质、下等愚昧。过去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畏惧，不必等待刑罚；使人爱戴，不必等待赏赐。不用刑罚和赏赐而能使畏惧、爱戴之情发生，这是天下最纯粹的德治。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假如凭中等人的才能治理国家，却取消赏赐和刑罚，想求得天下人的畏惧和爱戴，说‘我要学习圣人’，那也只会失败罢了。根据自己的力量来实行，设置刑罚以显示威严，确实赏赐以施行恩爱，谁能说这不可以算作有德？虽然达不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不仍然胜过失败吗？乌获的力量可以举起千钧，弱者却连一石也举不起来。凭举一石的力量去背负千钧，就会脊背断裂而死，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的道理。从前郑国发生灾祸，有人劝子产迁移国家，子产说：‘我的力量不足以安定迁国之事。’迁移国家来避免灾祸，和安坐在那里等待不可预料的祸患，这两件事哪一个更有利？然而子产知道自己的力量达不到迁国的要求，于是宁可采取安坐等待的办法，暂且寻求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事情去实行，难道他心里认为既然不能安定迁国，祸患就会比安坐等待更严重吗？大概子产曾经铸造刑书，叔向反对他，但子产最终仍然实行了。叔向认为：‘议论事情应当根据实际制定办法，不能制定成文刑法’，这是我所不能做到的缘故。我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不私下感叹古代君子的智慧谋虑深远、比较利害十分周详，他们估量职责、审察力量，不被天下浮泛的说法诱惑；同时深深悲叹后世那些空谈的人。宋襄公谋求诸侯拥戴、徐偃王实行仁义，最终都没有成就事业，失败随之而来；世人于是悲叹仁义没有效果，可是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果真能够实行周文王、周武王的事业吗？并不是仁义辜负了他们，而是他们辜负了仁义。有人说：天下的士人不能喜好卑下而只求眼前，估量力量的说法也不可以拿来训诫人。唉！劝人不要妄自学习圣人，难道就是劝人不要学习圣人的德行吗？我厌恶的是没有圣人的德行，却僭越去做圣人的事业。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难道是因为好高骛远才这样做的吗？只是把内心所具备的德行全部施行出来罢了。假使确实具备那样的德行，我有什么可吝惜的？为什么不让他做圣人的事情呢！

译《吴起论》我读《吴起传》，看到他同田文讨论功劳，田文提出三个问题，吴起一个也没有回答。这样看来，吴起的才能难道是浅薄平庸的吗？等到田文说：‘田文担任宰相时，君主年幼，国家疑惧，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任。在这种时候，是把国家托付给您，还是托付给我？’吴起说：‘托付给您。’我曾经怀疑吴起的才能，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有所欠缺，又不敢同田文争辩。等到考察吴起辅佐楚国时，悼王去世还不久，楚国的宗室大臣和其他大臣便起兵杀死吴起。那时，悼王刚死，吴起又辅佐新君，可以说正是君主年幼、国家疑惧的时候，吴起也因此不能免祸。这样看来，吴起的才能确实短于此吗？那么，他起初不能抗辩田文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而田文识人的能力也确实明白。那么，田文为什么能知道吴起不足以处理这种局面呢？吴起为人严明峻厉，却不通晓权变；办事拘守法令，却不知道变通。这两点，正是彼此相互联系的。国家辅佐年幼的君主，亲近关系还没有建立，怎样使人安心、不信任者怎样安抚，正是吴起最为忌惮的情况。过去郑国发生危难，子孔主持国政，于是制定盟书来排列官位、规定听政秩序，子产请求把盟书烧掉。子孔制定盟书，排列群臣名次并让他们听从政令，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吗？可是子产请求烧掉盟书，郑国果然安定了，为什么呢？大概因为诚信还没有施加于众人，我们所做的事就会成为众人怀疑的对象；因此逼迫他们就会引起混乱，用法令约束他们就会招来怨恨。当时，法令有不能实行的地方，是非也有不能争论的地方；如果只知道自己的法令没有欺骗，却不顾实际人情，就是招致祸患的办法。所以说：‘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欲望难以实现。’大概在新近建立的国家，以及众人心情反复不定的时候，不能只求依靠法令安定局面，也不能只把成败取决于道理的是非；其中的权变，就在于人情赞成还是反对。子产之所以烧掉盟书，郑国因此安定。史书说吴起治理楚国，明确法令、整顿官吏，裁减不急需的官职，废除疏远的公族。吴起面对的是刚经历变乱的国家，辅佐的是尚未强大的君主，驾驭的是尚未归附的大臣和不信任朝廷的百姓；而他所实行的偏偏是这些措施，却不知道变通，那么他被杀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唉！有智慧的人根据变化行事，圣人顺应时势，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蛇，随着变化推移，哪里能够强行控制呢？我为吴起的志向感到悲伤，所以论述他的事情。《商君论》从前商君治理秦国，重视利益，崇尚功劳，明确赏罚，信守号令，使秦国人日夜奔走于功名利禄的道路上，没有闲暇享受生活；他们勇于为国家作战，却怯于私下争斗。大凡想求得生存，就不能不从事公家的事业。不到十年，秦国便强盛起来，后世又凭借它统一了天下。大概秦始皇称王的基础，是商君开创的；世上的议论者只认为秦国由于商君而兴盛，却不知道商君的办法，也是秦国灭亡的原因。如今世上善于养生的人，调和血气，平定心志，安静调养而缓慢使用，运用导引、屈伸的方法，使阻滞得以疏通、和气得以引导，所以使用药石、饮食，都平和而舒缓。正因为这样，养生的效果能够达到所希望的目的，而不会留下后患。有些卑贱浅陋的人不知道养生应当如此，不能忍受岁月中的辛劳，急于在耳目之前看到效果，于是服用毒性矿物，吞食恶草来强行刺激身体。刚见效时，刚强、健壮、勇力都比平时增加一倍；然而不过几年，草石药力已经耗尽，遗留下的毒害和余患四处溃裂，因此痈疽溃破的变故一日之内一齐发作，再也无法控制。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死的，从来没有。唉！使用百姓的方法，又怎么会同这个道理不同呢？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人取得天下，并不谋求朝夕之间的功利，而是安抚驯服百姓，使国家和睦团结；一切都出于和乐、平易、忠诚、厚道的政令，使百姓没有勉强和迫不得已的心理。因此功业成就、事业建立，百姓没有厌弃他们的意思，所以享有国家长久而没有后来的忧患。那商君却认为仁人之术不能迅速见效，早晨有所施为，晚上就希望得到利益，日夜严厉地施用刑罚来驱迫百姓，斩杀、伤害、惩罚、创伤他们，以整肃他们怠惰的风气，急迫不安，常常像连一天也不能等到。于是当他的政策初见成效时，所求的都得到，所抵抗的都被击破，徭役和命令没有不如意的。然而到了后世，天下已经安定，我所要的已经得到，这以后从前积下的怨毒之情才开始充分爆发而不可控制，所以只经过二世秦朝就灭亡了。推究它向下层百姓招致怨恨的原因，难道是一天形成的吗？唉！商君实在是开了这个头。百姓的力量和人的血气，本质相同，可以慢慢治理，却不能追求眼前的功效。想追求眼前的功效，就必然使用严酷的刑法、残酷的惩罚，以及毒石、恶草之类的手段。这四种手段一旦使用，危亡的灾祸就可以立刻等待着了。所以说：商君的术，是亡国的术。陈轸论 陈轸的辩才比不上苏秦、张仪，然而陈轸常能从容处在战国纷争之中，而张仪、苏秦却急切奔走，不能弥补他们的不足。他周游各国，不能得到片刻休息，运用智谋和巧辩而劳心劳力，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游说不能只拘泥于一个方面，而张仪、苏秦的策略却固定不变。为什么这样说？苏秦必定主张合纵，张仪必定主张连横。即使同一屋子里的人，也未必同心；同一天里的心意，也未必处理同样的事情。六国彼此叛离、互相倾轧，却要使它们一心实行合纵，即使小孩子也知道这不可能长久；这就是苏秦的困境。而天下过去也曾见过合纵的好处，转眼之间却又分裂而改行连横，虽然足以解除合纵之约，但重新联合还是分散，却不能预先确定；这就是张仪的局限。主张合纵的人不敢主张连横，虽然看见连横的好处，也不敢陈说；游说者反而加以非难，这是依附自己并不亲近的人。主张连横的人不敢主张合纵，虽然看见合纵的好处，也不敢陈说；反而用强辩扰乱它，这是诋毁自己并不怨恨的人。依附自己并不亲近的人，是交结胡、越的办法；诋毁自己并不怨恨的人，是离间兄弟的办法。天下从来没有胡、越可以亲近而兄弟却不可离间的道理；天下倒有胡、越可以亲近而兄弟可以离间的情况。然而在亲近与离间之间，实在是很费力的。况且，胡、越之人，必须先亲近他们，然后才可以利用；兄弟之间，必须先离间，然后才可以利用。如果中途不幸谋划失败，就一定会败亡。因此张仪、苏秦本人多次颠沛流离，频临祸患。苏秦因此而死，张仪最终得以幸免，所以合纵连横是危险的道路。它们常常要承担天下的责任：合纵而使天下分散，苏秦承担责任；连横而使天下联合，张仪承担罪过。然而天下的形势本来就不会固定，归根结底，联合还是分散，绝不可能由一种策略永远决定。掌握着不可固定的形势，自己又承担这种责任，所以说合纵连横是危险的道路。陈轸的智慧不及这两个人，却不承担合纵连横的责任，而是顺应形势、窥察变化来施行自己的说法，所以他做事不劳苦，自身也处于安全之地。因此陈轸，是游说之士中的巨擘。

译应侯论 我看应侯范睢进入秦国时，他的心中始终没有忘记穰侯。他辗转困苦，已经濒临死亡，又想向魏国报仇，痛入骨髓、腐心切齿，简直一刻也不能忍受。所以他夺取穰侯的职位取而代之时，谨慎周密，不敢轻率发动，并不像那些早晨游说、晚上便急于求说的士人，侥幸凭一句话就取胜。为什么呢？因为他怨恨魏国的心情很重，所以要扳倒穰侯，就必然要扳倒一个人的内心，必须使自己的计谋达到万全。因此他给秦昭王的书信中说：‘其中深切的话，不敢写在书信里。’等到见到秦王，才先说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不是好计策，表面上陈述外部事务来迎合秦王的心意；等自己看到权势已经形成，于是才说了一句穰侯和太后专横放纵的话，不到一天，穰侯便被驱逐了。那么范睢畏惧穰侯而不敢轻率发难，难道不是非常严重吗？太史公叙述范睢的事情是这样，却说范睢初次见秦王时误入永巷，只听见有穰侯、太后而没有听见有秦王，这话为什么错得如此厉害呢？况且范睢和秦王相处了几年，后来才敢谈穰侯、太后的事情，是因为知道自己和秦王相处亲密，形势已经稳定，穰侯不能夺走秦王的信任。他起初不敢把这些话写在信里，第一次见秦王也不敢提起，是因为知道只触犯穰侯的锋芒并不足以成就自己的事情，反而会使自己遭受灾祸。况且，第一次见秦王就这样谈论穰侯、太后的恶行，难道他唯独不怕穰侯听见吗？凭一个没有援助的平民身份，斥责骨肉之间的母子亲情，不仅会从穰侯那里招来祸患，秦王也将驱逐他。他范睢进入函谷关时，料想穰侯厌恶诸侯的门客，刚下车便逃走，他的谋划就是这样。万一有幸能够见到秦王，慢慢谋划，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竟然采取这样鲁莽的计策？况且秦国自秦孝公以来，执持法令来约束臣下，对宫廷禁令执行得最严，用来保卫自身的手段，都是以严法防范臣下。因此荆轲刺杀秦始皇时，殿下的卫士也不敢轻易行动，哪里会有误入永巷的事情呢？扬子说：‘司马迁多有偏爱，是因为喜爱奇异之事。’这也属于喜好奇异的过失吗？《柯山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三十七 宋张耒撰写 论 乐毅论 我看夏侯太初论述乐毅，称许乐毅的文章，说伊尹放逐太甲而不疑虑，太甲接受放逐而不怨恨，由此可知乐毅的心意不只是兼并土地；又称许乐毅不攻取莒和即墨，说他向天下显示信义，将放任这两座城而使它们投降，认为王业将由此兴起。唉，这话说得多么过分啊！乐毅不过是战国时代的雄杰罢了，他的智慧哪里足以知道王者的事业呢？他只不过游说燕昭王，平定齐国，报了多年的仇，乐毅的才能也就到此为止了，凭什么知道乐毅存有王者事业的心思呢？况且在战国之际，士人奔走游说以求得到当时君主的任用，唯恐自己的言论不足以打动人，他们的游说全都未必出于真实；那么乐毅称说伊尹、太甲的事情，难道果真是他的本心吗？再说乐毅率领燕军，一战击破齐国，俘获齐国的重器，驱逐齐王；燕国弱小，却在外面勤奋用兵五年，亲自攻下的城池共有七十多座，士卒也稍有疲惫，国家的运输和接应也稍有劳困，所以在两座城池下停顿，徘徊不能攻取，而且没有完成乐毅的谋划，骑劫就取代了他。由此看来，乐毅不能攻下两城，是力量有所不足，未能把自己的谋略全部施展出来；考察乐毅的用心，他本来就没有放任两城以收服百姓、彰明信义并有意于王业的事情。况且乐毅曾经到过临淄，把齐国的珍宝、财物和祭器全部掠取，运送到燕国，又攻下七十多座城，他杀伤的人不知有多少；即墨大夫冒死出战，齐国百姓看待乐毅，简直像看待仇敌一样，可是竟想用不攻两城来彰明信义、给百姓看，乐毅的谋划一定不会这样愚蠢。况且当时田单守卫即墨，田单善于用兵，所以他守卫即墨坚固而难以攻破罢了，这哪里是夏侯先生妄加议论的那样？司马迁说，其他时候的事情，像苏秦一类的人都归附秦国，所以战国游说之士的记载多不可靠；而司马迁所记乐毅的事情，根本没有这件事，因此其余内容我都不相信。

译鲁仲连论 从前君子对于仁义，实行它并非不勤勉，喜爱它也并非不深厚。然而勤勉却不能得到其中正之道，君子就不会去做。因此罪行到了可以处死的程度，君子就不会姑息罪人来施恩；乡里之间的争斗，形势使自己无法救助，就舍弃而不去顾及。天下的事情，有些可以不做而又并非不义，君子不会勉强把它当作义来做。唉！君子的道路，难道只是这样漠然不问而已吗？□实在是认为事情到了可以不做的程度，自己又没有责任；如果我反而切切地要求去做，把它当成功劳，那么世上那些追求成为君子的人，大概也太劳苦了，而我的心难道不是出于喜欢之后才去做的吗？从前孔子的道路，没有不出于忠恕的；他用来对待外物的态度也十分厚道。然而陈恒杀死自己的君主，孔子沐浴后向鲁哀公禀告，请求出兵讨伐。到了不能讨伐的时候，孔子也不强行去做。门人有人说应当用恩德报答怨恨，孔子却说：‘那么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他出来到朝廷禀告，自己所负的职责已经尽到了。邻国不讨伐乱臣贼子，不是我的责任。受到别人的恩德，却高兴地把恶意加给我，怨恨这种人的，是天下常情。用恩德报答恩德，用正直报答怨恨，道理已经足够了。天下那些人，必定会把自己所喜欢的施加给别人，把自己所厌恶的施加给别人；那么，做善事的人，岂不是违背了自己的本性吗？那个鲁仲连，不过是乡里中自我修饰的人罢了，哪里知道所谓真正的仁义呢？他以平民身份游历诸侯，却不接受他们的俸禄；不承担天下的责任，却挺身而出救济天下的祸患；功业成就、事情办成，又不享受应得的报偿，这就是鲁仲连贤能的地方吗？唉！鲁仲连之所以被认为贤能，正是他违背常道的地方。处在相应的职位上然后忧虑，享受俸禄然后尽力，施展功劳然后享受利益，解除忧患然后享受快乐，这是孔子、孟子也不能超过的。鲁仲连却偏偏不能这样，我所看到的只是他超越常规、抛弃礼法，扰乱时代、败坏风俗罢了。没有责任却忧虑别人的忧虑，竭尽力量却不享受报偿，那么使世上的普通人也不能逃避义务，恐怕要从鲁仲连开始。假使天下的贤者都必须像鲁仲连那样才算可以，那也不过是率领天下人弄虚作假罢了。大概施行义却不处在适当的位置，是义的祸害。我曾听说，从前孔子的道路之所以能够通行于天下后世而不能废弃，只因为他不强迫人以实行仁义来求取贤名，也不舍弃仁义而寻求自身的便利。不强迫人以此求贤，所以行善并不困难；不舍弃仁义来求便利，所以不去做某些事时有所畏惧。人不能不做的事就去做，不把它视为困难，这正是如此。天下之所以共同遵守而不废弃，后来愚昧的人却曾想磨秃头顶、磨破脚跟来使天下获利，而对于使自己便利的事情，却不肯用仁义交换身上的一根毫毛，天下最终还是抛弃了他们。这样看来，孔子的道路是不可改变的。田横论 我读《田横传》，田横将要死时，告诉他的门客说：‘我和汉王都曾面向南称孤道寡，如今汉王成为天子，而我却成了亡国的俘虏，面向北侍奉他，这种耻辱本来已经太深了。’我读《韩王信传》《陈豨传》《卢绾传》等传记，私下奇怪这几个人，他们受到汉高祖的恩惠也很深，有的从士卒中被提拔而封王，有的都得到恩宠而成为亲党；然而稍稍不得志，出外就起兵作乱，大概他们平素积蓄的心思本来就在作乱，只是因事情发生后才爆发；考察他们的本心，大概也像田横所说的那种耻辱吧？高祖以平民身份率领群雄取得天下，并没有凭借德义礼乐来感动天下人的心，而臣下也没有乐于推戴、毫不厌弃的心意，高祖只是凭才能胜过他们罢了。所以他们闷闷不乐地接受面向北方称臣的处境，正是他们最大的耻辱；祸乱又在恩宠亲党的关系中发生，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国家兴起，如果不是凭借仁义，而君臣之间没有礼义来相处，只是凭利益结合，那么国家能够保存下来，只是侥幸。我看高祖时，韩王信反叛而招致陈豨，卢绾又暗中派匈奴与陈豨联合，淮阴侯的谋反在长安发动，内外一起构成祸患，高祖奔走不停；如果追击平定稍有不及时，天下就不属于汉朝了。汉朝能够保存下来，难道不是侥幸吗？周文王兴起时，商朝的士人肤色健康而敏捷，在京城举行裸祭并主持祭祀，商朝的士人也随从周文王，何况周人呢？由此可知，恩宠亲党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商朝兴起时说：‘不是商去求取下民，而是百姓归附于同一种德行。’因此它拥有天下，并不是一天的侥幸。唉！汉朝和三代、周文王所处的时代，情况不同了。

译魏豹彭越论 我很赞赏司马迁评论魏豹、彭越不以成为囚徒、直到遭受刑戮为耻，说：‘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智谋策略超出常人，唯一忧虑的是没有可以施展的自身。一旦得到哪怕尺寸之大的权柄，他们就会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一样，想要有所施展而不受限度；因此即使被幽禁囚禁，也不推辞。’唉！这评论多么深刻啊！汉朝自高祖以后，能够成为将领的人全是平庸的中等才能，而那些著名将领都已经被诛杀、死亡或放逐消灭。彭越因被怀疑而死，韩信、黥布也相继因反叛被诛杀。我曾经疑惑汉朝这样少恩于功臣，推究司马迁的评论以后，才知道高祖诛杀功臣，是形势发生变化后不得不这样做。世人评论高祖，说他不善于像光武帝那样驾驭功臣，所以相继诛灭他们的宗族，都是没有推究当时情势的妄论。试着评论这件事说：秦朝灭亡，豪杰一同兴起，世上的英雄才智超过常人的，没有不奋起的。士大夫距离战国还不远，他们都带有六国豪杰遗留下来的风气，因此用兵行军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当时人人都有帝王之心，像韩信这类人屈身做臣子，他们最初的心愿难道只是屈身委身而已吗？高祖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却仍然收用他们吗？那是为什么？拿着白木棒，驱赶市井之人来争夺天下，如果不能得到这样的人，谁肯替我效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他们也必定有所寄托，以求实现自己的欲望。他们看待高祖，就像高祖使用三个人一样，为什么呢？双方各自都有私利，并不是由于君臣名分。况且他们之所以臣服于我，并没有至诚之心；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就会回头离去。因此如果不分裂天下、封他们为王，就无法驱使他们。固陵战败时，张良劝高祖把天下分给韩信、彭越，让他们都称王。当时天下土地分给两个人的，哪里只是十五处；张良不敢吝惜，是因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留住这两个人。像韩信、彭越这样具有英雄气质、喜好作乱，却没有君臣至亲名分的人，又占据拥有万乘兵力的强国，按这种形势，若不取得天下，就不能满足他们。为什么呢？像韩信、彭越这类人，束手成为俘虏而不以为耻，内心还希望万一不死，或许能得到尺寸之大的权柄来施展才智；何况面向南方称王，拥有众多甲兵、士卒和百姓，难道肯安然屈居他人之下吗？唉！高祖怎么能高枕而卧呢？从前楚王在云梦打猎，有一头熊挡在道路上不肯离开，弓箭和戈矛的力量不能杀死它。楚王忧虑，有人说：‘南山的老虎，勇猛无敌。它正饿着休息时，把它驱赶来追逐熊，它难道能够战胜熊吗？’ 楚王说：‘好！把老虎赶来。’熊还没有死，楚王身边的人拿着六钧之弓、百炼之戈，趁老虎攻向熊时杀死了它。楚王利用老虎，并不是喜欢役使它，而是没有它就无法战胜熊。杀死老虎，也不是因为对它有怨恨和憎恶，而是不杀它，它就将危及自己。老虎看待熊，与看待楚王没有区别。如果不趁它方便时杀掉它，一旦失去控制，即使想杀它，也办不到了。老虎吞食熊，并不是为了替我除患，而是形势驱使它这样做，它不知道这是在替人发怒。因此高祖使用韩信、彭越、英布三人，并不是喜欢役使他们；没有这三个人，项籍就不会被我擒获。高祖杀这三个人，也不是因为怨恨他们，而是知道他们最终不会为我所用。三个人替我灭亡楚国，并不是因为真心想让汉王称王，而是形势触动了他们的心。我姑且按长者的说法评论：‘汉朝封功臣时，给他们的土地太多，所以他们反叛。天下已经平定后，应当明确制度，区别上下，逐渐削减他们的权势，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唉！他们安坐无事时，尚且像狼一样回头窥伺上位者，何况削减他们的封地呢？所以高祖对于这三个人，不得不分割天下来封赏他们；而这三个人，封赏他们也会反叛，削弱他们也会反叛，囚禁他们也会反叛。按当时的形势，必定要诛杀他们之后天下才能安定，因此我在这里为高祖感到悲哀，因为他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萧何论 高祖评论萧相国，说他是三杰之首；到了评定功劳、施行封赏时，高祖用各种办法向众将解释说明，最终仍把萧何列为第一。高祖如何对待萧何，也就可以知道了。高祖拥有萧何，就像人有五脏、树有根、鱼有水一样。即使萧何有很大的过错，高祖也还会容忍他。然而有一天萧何替百姓请求苑中的土地，高祖勃然大怒，激烈地像斥责奴隶一样，命令有关官吏把萧何拘捕捆绑、加以羞辱，却毫不迟疑。若是普通人这样做，一定会被认为是狂乱失常；高祖却安心这样做，他心中大概有自己的考虑。高祖知道萧何的才能，却不能不怀疑他。萧何居守关中时，采用鲍生、邵平的意见，皇帝才非常高兴。鲍生、邵平的意见其实浅近，不过是害怕招致猜疑的常情，但他们的办法足以迎合皇帝的心意。这说明高祖对于萧何还没有达到毫无间隙、完全不疑的信任。我还不能对萧何放心，所以心中只怕他倚仗功劳而骄横放纵，于是利用自己不忍心侵辱他的心理来对待他。因此对这样一个立有天下大功的人，只要有一天犯了小罪，就施加奴隶般的羞辱而毫不迟疑，使萧何知道我如此不怕侵辱他，务必借此消除他的骄横傲慢之意，这就是高祖的手段。后来绛侯拥立文帝，把天下交给别人，论其功劳应当怎样对待呢？有一天有人对绛侯周勃提出疑谤，文帝便把他交给狱吏，几乎死去才勉强获免。文帝并非不认为绛侯有德，但内心也免不了怀疑他，就像高祖对待萧何一样。不过，绛侯曾吹箫而使百姓归附，他勇猛强悍，令人怀疑他会倚仗功劳而喜欢作乱，担心这一点，因而在他更加受到怀疑之前预先挫折他，也还可以理解。至于萧相国，是谨慎畏惧、德行厚重的君子，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也可以不加怀疑地驾驭他，文帝却采用了对待韩信、彭越的同一种办法。这样看来，文帝处理得对，而高祖错了。

译子房论 天下善于辩说的人，不过能够用道理折服天下人罢了。要改变人的情感，使他服从道理，只有害怕道理的人才会服从。对道理毫不顾忌的人，即使拿天下最充分的道理同他辩论，他也会强硬地不相信。言说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足以依靠了。因此不如把事情摆给他看，以触动他的内心。天下的人即使不畏惧道理，但到了内心不喜欢的事情，也不会去做。从前郑庄公憎恶叔段而放逐姜氏，孔子说这是把母亲逐出去了，是天下的大恶。当时必定有人以不义劝阻他，但郑庄公最终还是这样做了。由此看来，即使有劝谏，他也不听。等到颍考叔在饮食之间说了一句话，郑庄公便像一天也不能忍受似的，把平日愤怒厌恶的心意改变为孝悌、不忍伤害亲人的心。这是为什么？大概郑庄公不能用言语改变，却可以用内心的感受来触动。今天下的人，固然有些人用礼乐孝悌教导他，他却不能明白；但是退一步看他的行为，未必没有爱父母、喜欢兄弟的心。这样看来，他外表虽不免愚昧，内心的智慧仍然存在。我的智慧足以启发他的内心，那么他本来就不需要靠琐细的辩论来折服了。子房拥立惠帝，他的说法大概就接近这种情形。高祖这个人出身于草莽战争之中，哪里懂得所谓废嫡立庶的道理呢？所以叔孙通一类的人把道理说到极点而高祖不采纳，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子房却请出四位老人辅佐太子，在从容的一番话之间，太子终于没有被废掉。虽然有戚姬、如意的宠爱，最终也不能离间他们。子房认为高帝这个人，虽然不是靠道理所能使他明白的，但如果用利害关系来触动他，就足以解开他平日的疑惑。太子能够使自己难以招致的四位老人屈身来做他的臣下，那么天下人心就归附于他。天下人心既然归附于他，我们却舍弃他，就一定会有祸患。高帝虽然不顾天下人所应当拥立的人，却也知道天下人心所归向的人是不能改变的。这就是子房的智慧吗？所以用道理折服人而使其服从，大约十人中只能有五人；触动他的内心而使其服从，大约十人中能有九人。人对于道理，信服与不信服大致各占一半，所以十人中只能成功五人；一旦人在内心受到感动，就没有不服从的。即使天下最强悍的人，也没有实行自己不喜欢之事的道理，所以十人中能成功九人。后来唐武氏想用武氏取代唐朝，而唐中宗已经十分危急。当时武氏正傲慢自得，完全不顾及臣下，即使有忠诚的劝谏，也没有用处。大概人们拿来劝说她的，都是她所轻视的东西。后来狄仁杰替唐朝说了一番话，触动了她恻隐哀怜的感情，于是唐朝终于得以保全。唉！这就是子房的办法。陈平论 我看陈平派人劫持郦商，让郦商的儿子去劝说吕禄；陆贾劝陈平拿出百金同绛侯交好，于是陈平、周勃一天比一天亲近，最终凭借这个办法消灭了吕氏，我没有一次不私下感叹。士人如果不是以仁义相交，那么在利害关头，很少有不以欺诈计谋互相欺骗的。郦商身为列侯，侍奉高祖十多年，看见吕氏危害汉朝，他心中难道能没有悲痛吗？即使不劫持他，难道他不肯让自己的儿子去做吗？绛侯是汉朝的大臣，即使没有百金，也未必和陈平不同心。陈平难道不知道郦商、绛侯未必会背叛汉朝吗？然而一定要做这些琐细的事情，是因为他心中不能不怀疑这两个人。他们为什么不能不被怀疑呢？士人不是以仁义相交，而是凭权势利益结合，那么在利害关头，怎么能不怀疑呢？从前周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召公对周公不满，便详细地向他说明并宣告自己的意见。太师、太保之间有不愉快之处，周公却不猜忌他，只是用义理开导他，用道理向他说明罢了。唉！圣贤的作为真是无法企及啊！

译平勃论 我曾经奇怪，从前高祖在世时，他的将领、丞相和大臣都是天下豪杰之才，他们的谋略和勇力都足以超过天下人。用战争无不取胜，用计谋无不中用；凭项籍那样的声势，最终却败在他们手中。这几位大臣既然如此，等天下平定以后，在吕后、惠帝时期，吕后不过是一个妇人，却提拔禄、产这样的庸人而封王，放肆纵容，无所不为。这期间的情况并非无法窥见，她的智谋也没有深远到可怕而不可测的程度。凭陈平、周勃的才能，驾驭吕后和禄、产这样的庸人，本来与从怀中取物出来杀死它没有区别。然而这两个人却胆怯畏缩，不敢发动，反而先谋求保全自己，以此稳固吕后危险疑惧的心，直到吕后在世始终不动手。等吕后死后，这两个人要擒取禄、产，又为何如此忧虑自重，不敢轻易改变局势？大概如史书所载：陈丞相派人劫持郦寄，劝说吕禄，解下赵王的印信让他回到封国，吕禄听从了。太尉周勃拿着符节进入北军，却还让军队左右分列，借此观察三军的心意。取得北军支持后，仍不敢公开倡议诛杀吕产。灌婴率领数万军队与齐王会合，也只是共同等待吕氏发生变乱后才行动。这三件事，我没有一次不私下怀疑。吕禄放弃北军，与遇到强盗而让强盗把兵器捆起来没有区别，那么陈平看待吕禄也就容易了。然而他仍然曲折迂回，远走旁路，让吕禄的亲戚用利害之计去劫持他。周勃难道不知道天下归于刘氏吗？却还要琐细地谋划，以观察吕氏的意向。凭灌婴的才干资质和数十万军队，却在外面徘徊，不敢首先发动。吕氏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安坐着肆意妄为，怎么能建立什么事业；而这几位大臣反而迟疑慎重，把天下大事这样对待。为什么他们争夺天下时那样勇敢，谋划对付项籍时那样果断，到这里却胆怯了呢？我曾经对此深思其原因，后来才看出这几位大臣的用心。考察他们这样做的缘故，可以说天下善于谋划的人也没有超过他们。为什么呢？从前高祖和项籍在中原奔驰争战，起初并没有什么凭借，只是侥幸寄托在一战之中。因此他们不得不果敢勇决，置生死于不顾。为什么呢？假使成功，本来就能得到自己不敢确定能得到的东西；不幸失败，那么又有什么可吝惜的？高祖在百战中取得天下，遭受困辱、创伤和失败，年老之后才勉强得到它，那么我所珍爱已经得到的东西，怎么能和一个平民在一战中奔驰、侥幸求胜相比呢？所以他遭遇诸吕之乱时，难道会认为我轻率发动就能取胜吗？如果胜不了，我本来又能求得什么？万一不能取胜，那么他的存亡岂不是太值得惋惜了吗？哪里如同拖延时日、力求不失更好呢？因此他不怕耗费岁月，深思一旦失败将会失去的可贵之物；这大概就是他们迁延曲折，等待敌人疲敝后才发动的原因。拥有千金的商人，看见太阳出来才上路，不到傍晚便停下，一天的力气还有没有用尽，这是为什么？他的力量并不是不能走远，而是惴惴不安地害怕失去自己所珍爱的一切。山林中的盗贼，在险阻之间出入，早晚奔走而不顾虑；他们认为有所收获本来就是自己的幸运，即使不幸败在别人手里，又有什么损失呢？这就是陈平、周勃的智慧。掌握天下重大利益的人，不能采用普通人轻率赴死的谋略；普通人的谋略，是不得已的计策。卫青论 自古以来，性情中和、根基深厚的人，可以保有富贵、处在功勋之中，却不一定能获得名声；地位高贵、轻财任侠而慷慨的人，建立令人喜爱的行为，可以凭此成就高名，却常常遭遇危险和灾祸。两者如果都有不足，那么靠建立令人喜爱的行为来取得名声的人，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假如要成为中和深厚之人，那是一定做不到的。而中和深厚的人，在求取名声、震动世人方面，有时也能做到，只是他不愿这样做。司马迁评论李将军李广之死说：‘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流泪。’ 他评论大将军卫青说：‘以柔顺媚悦来对待皇上，在天下人中没有什么声誉。’ 依我看，李广所做的事情，是卫青不愿做的，并不是卫青做不到。难道要把卫青看作奴隶和庸人，只是遭逢时运而侥幸取得富贵吗？那么汲黯不向大将军行拜礼，说：‘如果大将军有作揖相见的宾客，难道不是更加尊贵吗？’卫青因此更加敬重汲黯。李敢怨恨父亲李广之死，曾击伤卫青，卫青却替他隐瞒，不说此事。卫青知道以作揖相待比拜见更为尊重，自己的权势足以报复李敢，却替他隐瞒。卫青鉴于田窦之事，甚至闭口不推荐士人；不杀苏建而让他回去向天子归罪，说话似乎不合人意，但他知晓时势、见识深远，都能切中机要。卫青难道只是不能与灌夫、籍福交好，却反而成为果断决意、好杀伐之人吗？凡是这些事情，都不是庸人能够做到的。他不是庸人却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却突然想抬高李广而贬低卫青，岂不是过分吗？喜好名声的士人，常常为壮烈锐利、令人喜爱的节操而振奋，却不喜欢持重而有远见的人。李广所做的事情，天下勇健强悍的人喜欢，明智的人却未必认为好。后世评论郭子仪、李光弼二人，从来没有不偏向郭子仪的。善于作战而有谋略，果敢而精锐，这几方面郭子仪都苦于不如李光弼。他宽缓仁爱，似乎应该显得鲁钝，但最终却超过李光弼，为什么呢？郭子仪所长，是李光弼所不能做到的；李光弼所长，郭子仪有时未必能够做到，所以才会这样。淮南王刘安和伍被谋划反叛，而伍被唯独称说大将军卫青来折服淮南王。伍被如果扶持符节、为义而死，就畏惧汲黯；如果用兵决胜，就忌惮卫青。这样看来，说卫青在天下没有声誉，果真如此吗？《柯山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三十八 宋张耒撰写 论

译司马相如论 司马相如虽然凭文章侍奉汉武帝，却慨然具有君子的风度。大概他的内心并不只是想用自己的技艺换取宠爱和俸禄，又有不忍心欺骗自己所知晓的事理的一面。东方朔议论上林苑妨害百姓田地，号称正直进谏，违背君主的欲望；而司马相如在《上林赋》最后所陈述的，和东方朔有什么不同呢？况且相如侍奉景帝、游历梁国，羁旅在外而不得志，也思考得太平了。后来起身而逢合时机，拿自己的末技求取任用，这是普通人的常情，只怕失去君主的心意。喜爱或厌恶还不能确定，他却已经加以进谏，这说明他的内心似乎不专志于利益。后来他替皇帝开通夜郎，打通西南夷；到达蜀地以后，听到当地父老的议论，很是后悔自己先前的错误，于是作书告谕蜀地百姓，实际上是在讽谏皇帝。他既已先前为皇帝开辟了利益，后来渐渐觉察到其中的祸害，又不忍默默不言，这说明他的内心似乎不忍自我欺骗，也不同于明知错误却甘愿坚持、忍受惭愧的人。起初司马相如自己也仰慕蔺相如，可见他一向已经有足以观赏称道之处。司马迁论上 司马迁作《伯夷传》，说如果不是因为公正之事而发愤，就会遭遇祸灾；这其实只是司马迁自己替李陵辩护，而被汉武帝施刑的自我表白罢了。评论管仲、晏子的事情时，对晏子却单独说：‘假使晏子还在，即使让我拿着马鞭给他赶车，我也愿意并且十分仰慕。’ 司马迁说这话，大概是因为晏子曾把越石父从囚禁中救出，而当时司马迁正遭受刑罚，汉朝的公卿没有人为司马迁说话，所以他借晏子来寄托自己的意思。况且当李陵投降时，他是否真的背叛汉朝还不能确定，而司马迁独自激昂奋发、不顾一切，像这样竭力为他辩护，几乎近于愚蠢了。这和审时度势然后发言、用片言只语解开纠纷，是不同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却迷惑于大道的是非，这是为什么呢？至于怨恨当时的人不援救自己脱离祸患，却对晏子念念不忘，司马迁也太浅薄了。司马迁也太浅薄了。司马迁论下 司马迁崇尚意气、喜好侠义，带有战国豪士的遗风，所以他写书时，对用兵、气节、豪侠的事情特别详尽。他说侯嬴自杀来报答魏公子，又说樊于期自杀，把头颅送给荆轲，这些都奇异荒诞，不近人情，不足以考察相信。侯嬴已经推荐朱亥来报答魏公子，自己不自杀，也未必就不可信；樊于期自己隐藏起来求得苟且活命，怎么还肯愤然被浮词劫持，把头颅送给别人呢？这未必不是燕太子丹杀死他的。’我读《刺客传》，颇喜欢曹沬、豫让的事情；曹沬对国家有所补益，豫让是不辜负自己的君主，但他们都不合乎大义，只不过差不多属于所谓好勇的人。至于聂政、荆轲的事情，那只是卑贱男子中的豪强罢了。我看窦婴、田蚡、灌夫的事情，考察窦婴和田蚡都是庸人，没有学问，他们所建立的事业没有值得称道记录的地方；灌夫也不过是屠宰沽酒之人，在饮酒吃饭之间争斗，简直像奴仆婢妾一样，这些事情哪里值得记载在书中呢？而司马迁叙述聂政、荆轲、窦婴、田蚡的事情，特别详细，反复叙录而不厌倦，大概是他崇尚意气、喜好侠义，这些事情正合他的爱好，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话不足以相信，也忘记了这些事情本来不值得记录。赵充国论 我读《赵充国传》，看他用兵决策，似乎可以建立奇功。然而他率领大军对付五万先零羌，持续多年不能决战；最终取胜，也没有奇特可喜的功绩。我曾经怀疑他多疑畏惧而少有决断，等看到他论述用兵形势，说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才知道他并非徒然如此。先零羌的事情虽然微小，但他的谋划，就是古代谋臣智士遗留下来的方法。古代善于谋略的人，从来没有一天不以功名为念，却不肯谋求侥幸之利；他们的办法根本在于观察时机。时机不是我能够制造的，但我能够引导它到来；否则便安坐等待敌人疲惫，除非这样，从来没有肯轻率行动的。率兵决战、斩首捕俘、同敌人交战，自己可以立功，却不能没有祸患。既然不能确保没有祸患，那么变化就会不常发生，胜负也没有确定。谋划攻取别人的国都，而自己的胜负还没有确定，这是天下最危险的道路。赵充国救援罕开，使他们的党羽离散；又派遣投降者去扰乱他们的内部，使他们逐渐走向覆亡，才慢慢等待时机成熟，随后发动进攻。赵充国难道认为凭力量决一死战必定失败吗？他认为善于作战的人，方法本来不应当这样。从前我曾经奇怪，汉武帝任用卫青、霍去病，经历万死百战，践踏匈奴的强盛势力；这两个人斩杀、俘获的敌人不可胜数，单于远远逃遁，漠南地区空虚，但最终仍然不能实现汉武帝的志愿。到了汉武帝晚年，汉朝和匈奴两方面都衰弱了。唐太宗与颉利可汗在渭水相对而盟，当时内部有唐太宗的雄才，又有李靖、李勣担任将帅；如果把颉利逼入室内、关上房门，覆灭他的军队、杀死他的将领，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呢？唐太宗最终没有这样做，后来颉利陷入危急、国家内部空虚，李靖凭五十骑兵谈笑之间就消灭了他。汉武帝没有取得大功，为什么呢？是因为只攻击强大的匈奴，却不能先使匈奴变弱；而唐太宗明知颉利正强大，虽然足以攻取他，却还不能确保没有祸患。李靖以孤军取得超过卫青、霍去病百战的功绩，只是因为抓住了时机。后来唐太宗举全国之力攻取高丽，勇猛的将领、精锐的士卒，自以为天下无敌，却在坚城之下停顿，徘徊退兵。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高句丽盖苏文强盛，却想把一个亡国之势强加给他，这是错误的。唐高宗时，盖苏文已经死了，只用一个李勣就足以攻取高句丽。李勣的才能，难道超过唐太宗吗？敌人的时机不同。勾践和范蠡千方百计谋划攻打吴国，勾践不能忍耐而想立即发兵，这种情况已经多次出现了。唯独范蠡认为不可；到了稻田、蟹灾发生的变化出现，才终于起兵而毫不迟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最周全的计策，不只是把战争作为唯一手段。所以赵充国凭借善于作战的才能，谋划统率五万军队，计策用尽，经过多年才成功。他并非厌恶迅速取胜，而是认为这才是用兵的方法。

译陈汤论 我看汉朝公卿议论陈汤假传诏令斩杀郅支单于而应当得到赏赐这件事，那些拘守常规而不通达的人就说：“这不应当赏赐，而且会开使臣以后冒险侥幸、制造事端的先例。”而那些认为夷狄中出现奇才、其功劳又因被庸臣压抑而愤懑的人，则称赞说道：“大的功劳不应因小过错而抹杀，大的美德不应因细小瑕疵而责难，应当加以尊崇宠赏，以此勉励有功之人。”这是刘向的议论。奋不顾身，果断决定出奇制胜，凭一支孤军取得郅支单于的首级，把它悬挂在藁街；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能做到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个。如今却想把一切假传诏令、制造事端的行为都说成有罪，赦免他却不使他得到一点赏赐，这天下人都知道不合人情，人人也不会服气。然而陈汤回来后，朝廷若就此厚赏他，而对他假传诏令一事一概不问，也同样不可。为什么呢？臣子不等待命令而取得功劳，用这种方式来要挟君主，也是治国者所忧虑的。因此刘向的议论是正确的，却还没有说尽。元帝最终依从而赏赐陈汤，总比不赏赐好。这种说法虽然如此，却终究没有办法使那些厌恶假传诏令的人信服，遗憾的是没有人用这个道理去告诉他们。那些担心赏赐假传诏令会给后世留下祸患的人，认为这种功劳可以接连不断、相互比肩。阴山以北，究竟有多少单于？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擒获单于的有几个人？整个汉代，只有一个陈汤取得了单于的首级。他不是凭寻常的侥幸而建立功劳，这样的人又少得很；那么即使划地封赏陈汤，并且把这件事写入法令说：“有谁能像陈汤一样假传诏令斩杀单于，可以无罪并封为侯。”我认为汉朝即使想再次赏赐这样一个人，也未必能够得到，哪里会突然有招致功劳、制造事端的忧虑呢？所以这样做，上可以尊重并彰明陈汤的功劳，毫无疑虑地褒扬显著；下可以不怕后世制造事端、邀求功劳的议论，这是天下最好的计策。古代制定法令的人，实行法令却不违背人情，针对事实而又不使这种做法无法延续，都是如此。从前韩国担心秦国贪得无厌，下令说：“有谁能取得秦王，我就把一个国家封给他。”大夫们都劝谏说：“不可以，赏赐不能这样过重。”韩王笑着说：“取得秦王而我把一个国家给他，难道这种赏赐还会有第二次吗？况且秦王已经取得了，我难道还会担心没有国家吗？”这就是赏赐陈汤的道理。丙吉论 丙丞相为人极其深厚敦重，我却唯独对他有遗憾。匈奴侵入云中，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御史关于匈奴所侵入郡县的官吏情况，他们不能回答，受到谴责；丞相却能够详细知道，因此被称为忧虑边疆、思虑职守。丙吉之所以能够知道，是因为他驾驭属吏有能力。平时不知在最紧要的事情上用心，一时却借助别人的力量侥幸得到称誉，也可以说是侥幸了。称他真正忧虑边疆、思虑职守，可以吗？他由于侥幸得到声誉，便顺势把它据为己有；眼看别人受到谴责，却不分担诽谤，也稍微有些欺骗了。龚遂因为王生的一句话，天子认为他是长者，龚遂于是“不敢把这当成自己的功劳”，说：“这是我的议曹教我的。”龚遂能够把功劳归于他人，又善于防止自己冒领别人的善行，他的德行很厚重。当时天子责问御史和丙吉，如果他说：“我和御史一样，都是听说的；是我的仆人先告诉我，所以我才知道。”那么他的才能，难道只是忧虑边疆、思虑职守而已吗？世上有人从来没有射过箭，却拿着弓搭上箭，一发便射中；不了解情况的人说：“这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如果那个人不谦让，知情的人就会笑他了。丙吉如果是把宣帝从死罪中救出，却能够始终闭口不说，难道只会贪图驾驭属吏这一点功劳吗？恐怕一定不是这样。《传》说：“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不能得到。” 丙吉难道没有思考过这件事吗？冒领侥幸得到的福分而安然处之，这是庸常之人经常做的事；我唯独对此替丙丞相感到遗憾。防侠论 所谓可贵的侠，是指亲身承担别人的患难，把别人从困厄中救出来。朱家、郭解虽然不合于大义，但他们慷慨豪迈，先人后己，所以还有可取之处。楼防一生拘谨琐屑，墨守常规，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吕宽得罪了王莽，因为他父亲的缘故，穷困时归附豪侠；如果说有当时最能坚守气节的时候，就是这时了。假如他认为应当斩杀王莽，使吕宽免于死罪，自己逃亡藏匿，有人甚至愿意用自身承担罪责而不后悔，这样才可以称作侠。楼防接到诏书，当天就斩杀吕宽上报。王莽大喜；楼防不过是苟且偷安、胆怯懦弱的市井屠户商贩罢了。王莽当政时，天下人都威慑畏惧他，谁不是楼防这样的人？班固把楼防和朱家、郭解同列为侠，这是什么缘故？他流泪责备妻子儿女，使他们终身奉养吕公，不过是朱家、郭解视为粪土的余技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王郑何论 从前孔子评论令尹子文、陈文子，都认为他们清廉忠诚，却不认为他们具有仁德。管子的德行远不如这两个人，却认为他有仁德，为什么呢？仁这条道路虽然广大，但它的实际内容以救济万物为根本。救济万物的事情，不是一种善行就能承担的，必须是他的才德为世人所依赖，有了他国家就生存，没有他国家就灭亡；他所在的地方，家庭安定、国家太平。这样看来，具有某一种善行，并不妨碍他被称为不仁；有一点小的不善，也不妨碍其仁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我考察王祥、郑冲、何曾三人的行事迹象，在从容无事的时候，即使说他们是君子也可以。然而他们作为魏国大臣，却暗中帮助司马氏，使魏国灭亡，最终把国家的道路交给了司马氏。平时戒慎自守，是君子所不忽略的；到了当事之时，却做出小人也不忍做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外表取得仁的名声而行为却违背仁，在朝廷或家中都必然会留下声名。从前西汉衰落时，也有类似的情况。孔光、师丹都窃取当时仁贤君子的名声，一个向董贤屈服，一个被王莽逼迫，使作奸邪之人反而借助他们来增加声势。唉！治理天下，怎么可以没有富有才智、刚直敢言的人呢？淮南王想作乱，唯独畏惧大将军和汲黯。畏惧卫青，是畏惧他的武力；畏惧汲黯，是畏惧他的正直。世上本来就有德行不足以感化奸邪、才能不足以制止叛乱的人，却可以称为仁人君子吗？假使令尹子文、陈文子处在管仲的职位上，必定不能胜任。李德裕说：平和淡泊、温雅和顺，世人所说的君子，处在平常时期一定不能急切地救治困苦、处理烦难，遭遇危难也一定不能舍弃生命来救助危急；只能作为朝廷的仪范，润饰名教，像宗庙中的瑚琏、园林中的鸿鹄。这几个人说的就是这种人。

译张华论 裴頠劝张华罢黜贾后，张华却不肯。他说：“姑且这样优游防守，安度余年。”当时张华有天下人的声望，奸臣和凶恶的皇后痛恨他，已经很久了。即使不发动大事，难道可以优游防守、安度余年吗？以张华的智慧，难道不知道这些，却为什么说这种话呢？张华无论有所作为还是无所作为都要死，这只是侥幸苟免、安然自保的话罢了。当时张华已经没有可行的计策了。若与外臣结仇，贾后就能借口杀他；若与凶恶的皇后结怨，强大的诸王将会借扶持正义之名实现自己的意图。他从贫贱中起身，取得富贵，既没有超然舍弃富贵的高尚，又因声名太重而连累自身，众人都不容他，已经陷入“遯尾之厉”的困境。唉！张华在这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了。自古说出这种话的人，不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是知道自己不能幸免的人。董卓修筑郿坞，说：“事情成功，就凭此雄踞天下；事情不成，就守住这座坞。”事情不成后，这座坞难道还守得住吗？董卓虽然愚蠢，也知道这一点。曹爽不能采用桓范的计策，却说：“不失为一个富家翁。”他的用意也是如此。张华所谓优游防守，董卓所谓守坞，曹爽所谓做富家翁，都是知道不能免祸而侥幸苟且的说法，不值得议论。士人谋求自身安危竟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可悲啊！王导论 我考察王导治理晋国，确实是有道理的啊！自古开创国家、建立邦国，如果崇尚功利、整治战备，社会风俗喜好武力、喜好功业，国家的法令制度又修明建立到这种程度，必定很快强盛而没有内乱。然而等到它灭亡时，却往往认为是被强大的敌人夺取，为什么呢？法令制度平素已经确立，人民畏惧而不敢违犯，所以没有内乱。国家弱小、形势孤立而有所凭恃，必然敢于作战；只要人才可以任用，就不能向人低头。小国敢于作战而不向人低头，就会被大国夺取，吴国、蜀国就是这样。诸葛亮治理蜀国，法制严密，兵备整治，粮食储备充足而器械精良，所以凭小小的蜀国，魏人也不敢轻侮。诸葛亮死后，姜维倚仗余下的力量，穷兵黩武、喜好战争，魏国便攻取了蜀国。孙权治理吴国时，江东有才能和武力的人都得到任用，没有遗漏；他的将帅中有许多可用之才。孙权死后，谋略和声势仍不改变旧日作风，孙皓不肯低头退缩，采取自守的计策，时时使用武力，最终被晋国攻取。所以说，小国敢于作战而不向人低头，是大国所要夺取的。政事和谐而风俗柔弱、畏惧祸患而只求自守的国家，大多还会受到内部侵害；国内有强有力的人就会夺取它。然而如果不等到它力量耗尽、形势穷困便灭亡，为什么呢？因为内部有强力之臣却没有可以使他忌惮的人，他就一定会起事。然而国人还没有离散时，要使他们离去也很困难；不是到了极其衰败、不能恢复振兴的时候，就不会被夺取，东晋就是这样。王导在江东辅佐元帝，用来建立国家的办法，不过是延揽贤士，招致礼待名流，设置学校，慎重选举，竭力实行柔仁、和厚的政策罢了。当西晋末年，群雄并起、天下大乱时，如果没有商君、管仲那样严厉整饬、追求功利的措施，振作怠惰，收罗天下有才有勇的人，不怕劳苦，往来深入，与他们竭力争战，就没有能够建立国家的。可是王导反而采取这种做法，难道是他的才能不足吗？有人说：王导的意思是，凭借长江防线与关中、洛阳交战，辅佐元帝与刘曜、石勒争雄，驾驭贺循、纪瞻这类人，又与外族奔驰争逐，这样做一百次失败一百次，还不如不做。因而他置身于江北纷乱之外，采取保全国家的计策，只要能留下后世不立即灭亡的防备，就可以了。王敦、苏峻从内部侵害，桓温、桓玄强横不屈，大则废黜君主、诛杀大臣，小则控制上游，使朝廷疲于奔命，看起来似乎早晚就要灭亡。最终刘裕是在国家极度衰败之后才夺取它，这本来就是王导深远的谋划。齐国的政事强盛，鲁国的政事衰弱；鲁国朝拜齐国，而齐国反先灭亡，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屈突通论 屈突通知道隋朝将要灭亡，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挽救，这一点十分明白。然而即使力量耗尽、形势到了极点，他仍然谋划万一的办法；他的内心光明磊落，并不是背叛隋朝。屈突通还没有死就被擒获，他没有死，并不是因为自己求免，而是唐朝救了他。唐朝是隋朝的仇敌，这是明摆着的。屈突通没有背弃自己所侍奉的国家，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但要责备他忘记仇敌而接受唐朝俸禄，这不对。上天所给予的机会，屈突通怎么能报答或报复呢？君子面对仇敌，估量自己并不能报仇，便不敢任意行事；但也不敢忘记自己的仇恨。所以接受唐朝俸禄，是屈突通的罪过。凡是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辜负恩义、图求生存的人，即使拿来与屈突通相比，也可以说是有罪；连忠诚都不值得称道了。裴守真论 先王的礼在世上不明白，日渐废坏，最终达到灭亡地步的，开始时没有不是出自阿谀之徒和窃取儒名的人。他们只想迎合当世君主的私意，却不努力实行先王的意旨，反而低头顺从当今世俗的便利。先王以至诚仁义之心，在礼乐之事上诚心致意，斋戒明洁，穿着盛服，像面对老师、保傅和父母那样严肃；只要有一点不合，就会有凶灾祸咎降临。后世那些污浊的君主习惯于安乐骄傲，要勉强实行礼制，他们本来就已经抵挡不住懈怠；阿谀之徒和窃儒又从旁替他们解释，牵引旁证、曲意取合，既使他们顺遂自己的私意，又说这是义理所安。唉，先王的礼还怎么能够兴起呢？秦国兼并六国，典礼全部毁灭；汉高祖平定天下的乱局，或许有可能兴复礼制。然而叔孙通迎合他的心意，不能尊重自己所听闻的礼制并加以实行，反而制作出这种苟且、破碎的礼仪工具，于是汉朝的礼最终没有能够明白。这就是从叔孙通顺从君主开始的。我读裴守真的传记，裴守真善于容纳和整治典礼，任太常博士，当时人认为他的才能与官职相称。至于议论射牲之礼，他说：“古代天子亲自射牲，汉代只派侍中令天子奠玉、斟酒献祭，也就可以了。古今情况不同，不必射牲。” 《破阵》《庆善》两种舞曲进入殿中，天子便起身。裴守真说古代没有天子站起来观看舞蹈的做法，请求依从古制。射牲这件事，古代有而且劳苦；如今没有而安逸，于是他依从今天。站立观看舞蹈，是今天的做法而且劳苦；古代不这样而安逸，于是他又依从古代。裴守真不是能够效法古代，只是顺从安逸便利，使君主感到方便罢了。先王的礼，最厌恶喜好便利而没有节制的人，所以才制定出这样曲折而严密的制度。假使有关部门制定的礼仪只接近人情，也还不是最完善的。唉，自秦、汉以来，天子的车服、金珠翠羽，妇人的服饰奇异纹样，宫室内供玩赏的仙人、美人、鬼怪等可怕之物，雕饰皮革、编织毳毛等非法的用品，全都有了。推究祸害的根本、动乱的源头，没有不是由喜好便利安逸的人造成的。一个裴守真本来不值得说什么，世人却竟以他的才干与官职相称，由此可知史论偷薄、风俗盲昧而互相煽动，却不知羞耻，怎能不令人叹息！

译李郭论 英雄豪杰、喜好作乱的人，可以用天下的大义使他服从，却不能用匹夫的小计来蒙蔽他。为什么呢？他们内心甘愿让道理压倒自己，不肯辜负别人；若凭借自己的智谋侥幸蒙骗他，得志以后必定会大乱，凶暴悖逆、放纵恣肆，直到实现自己的志向才会停止。这一点不可不慎重。汉高祖如果只贪图一时便利，假装巡游云梦来拘捕韩信，虽然能够捉住韩信，但韩信的反叛之心也从此产生了。当时，有才智的人也会产生轻视君主的心思，所以英布、贯高接连作乱；这不是使英雄服从的办法。李光弼率领孤军，与安禄山、史思明手下强悍的贼军交战百次、取胜百次；他治理军队、指挥作战，风采胜过郭子仪。然而当时诸将都仰望郭子仪，像敬重君父一样服从他；李光弼在彭城时，诸将已经不肯听从他的使令。郭子仪能够使吐蕃称他为父，史思明却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大体说来，李光弼的实际才干不如郭子仪的声望；郭子仪安坐而有余裕，李光弼奔驰作战仍显不足。我曾思考其中的原因，读《史思明传》，看到李光弼派乌承恩暗中杀死史思明的事，这才知道李光弼、郭子仪二人的优劣。郭子仪为人至诚不欺，主张忠信，胸怀洞达，是大人之器；所以安静时人们安享他的德行，行动时人们又服从他的道义。李光弼采用乌承恩暗中袭击杀死史思明的办法，这虽然是狡猾之人使用诡诈手段的常态，但由此可推知，他一定雄悍剽勇，只是内心有不值得信任之处；这种市井的智谋、盗贼的计策，有时也会被采用。不然，为什么会招致史思明的侮辱，而田承嗣却唯独向尚父屈膝呢？这在使人服从的道路上是小道。唉！成就事业依靠才干，不如依靠德行；使人服从依靠智谋，不如依靠道理。只有德行和道理，才是开始似乎迟钝而最终有利；用它来治理大事、推行长远事业，从来没有后悔的。韩愈论 韩退之认为韩愈作为文人是有余的，作为知道道的人却不足，为什么呢？文章自东汉以来，气象已经衰卑了。天下分为三国，又分裂为南北，天下大乱，士气不振；又混杂着南方蛮族轻薄淫靡、懈怠放纵的风气，被西北强悍粗鲁、鄙陋悖逆的气势扰乱，到唐代就大为败坏了。即使人才众多，社会风俗像贞观年间那样太平、像开元年间那样治平，唯独文章荒疏，没有人能够振兴它的弊病。韩愈处在贞元年间，独自排斥这种风气而振作文坛，上探《典》《坟》一类古籍，中间包括司马迁、班固的文章，下至《离骚》和《诗经》雅篇，文思充沛有余，广大浩瀚而没有穷尽。韩愈的才华，是因为见识了圣贤的文章，才达到这种程度。他若处在孔子的门下，大概能够追及子游、子夏而与他们相当；若把他与汉代以来拘谨琐屑的文人相比，则不能这样说。然而韩愈知道道吗？回答说：韩愈还不知道。韩愈《原道》说：“博爱叫作仁，实行而适宜叫作义，由此而前进叫作道。”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舍弃仁和义就不是道了。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目，道和德却是空泛的位置。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吉德，也有凶德。如果这样，道和德就没有确定的内容，而仁和义全都属于道。可见韩愈对于道本来不知道它是什么，所以他的言论纷纷杂陈、互相异同而没有归宿；难道他唯独不知道子思的话吗？“天命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谈到性、道、教，天下的根本事务就都包括在内了。礼乐刑政所说的教，都是从道而出的；仁义礼智所说的道，都是从性而出的。性则源自上天，论说到这里也就够了。他从来没有执守某一偏见，说什么“像这样才叫道，像那样就不是道”，或说“这是确定的名称，那是空泛的位置”。子思确实懂得这些道理。至于我，选择观点却不精审，说起来又不详尽，难道不是一个只长于言谈的人吗？《柯山集》第三十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第三十九卷。宋代张耒撰写。议。议论汉文帝。我曾经敬爱汉文帝。当赵佗在南越称帝时，文帝派陆贾带着一封很短的书信，乘一辆驿车奔驰而去，对他说：“如今两位皇帝并立，却没有一个使者互相往来，这是在争斗。”文帝从未因赵佗称帝而发怒，赵佗内心受到感动，竭尽诚意，屈服而自责，不一会儿便去掉了僭越的帝号。俗话说：“人喝酒，越劝他喝，他越不喝；越禁止他喝，他越要喝。”赵佗称帝，一定是料想汉朝厌恶他逼近边境，所以故意张扬来压制汉朝。这样做，足以在本国人面前自我壮大，心意也可以稍稍伸展。如今汉天子竟把我当作皇帝，漠然置之，好像从来没有这回事，那么我凭什么在国内取得威望呢？回头再看看自己的黄屋和左纛，如果不是非常愚蠢，必定会认为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冒然占有它们，反而会很不安。做自己不安于做的事，追求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赵佗这个老奸贼是不会这样做的。他只庆幸陆贾到来，恨不得立刻送走他罢了。汉文帝的防范，可以说十分周密；他的智慧，也可以说超越常人。这正合乎《老子》所说的“不争而善于取胜”。吴王不来朝见，文帝赐给他几杖，所以直到文帝在位终了，吴王也没有反叛。汉孝文帝的策略，每每都致力于此，可是贾谊却想通过改变正朔和服色来解决问题，大力陈说每年赐给匈奴财物会形成倒悬的危势，想用这些话打动文帝。文帝把它看作小孩子的议论而不采信，也是理所当然的。议论平定江南。我听老一辈人说，樊若水在李氏政权中不得志，于是献上浮桥的方案，亲自在采石渡江，最终朝廷采用他的计策攻取了江南。我曾对此感到遗憾。若水是李煜的臣子，背叛他的君主前来投奔，本来就不应接受，何况还献策灭掉自己的国家呢？当时艺祖向西平定巴蜀，向南朝向吴越，威势和恩德震动四方；而李氏自后周以来，国土日益缩小，百姓恐惧，灭亡随时可待。朝廷只要派人让沿江各郡大力整治水军，顺流而下，从历阳进攻金陵，李煜就不难灭掉。既然不愁没有计策，为什么要采用这个奸人叛臣的计谋呢？晋文公不肯用原国交换自己的信用，所以诸侯都归服；汉高帝杀掉丁公，以端正君臣之间的大义。我认为当时应当把樊若水送还给李煜，心甘情愿地这样做；否则就应当按他背叛君主的罪行治罪杀掉他，以此昭示天下。这样，江南君臣必定会望见风声便赶快归向正义，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可惜当时朝廷上没有人说出这样的话。议论韩信二首。有人问：“韩信服从汉高帝吗？”我说：“韩信做高帝的将领有好几年，统率重兵，消灭大国，即使武涉、蒯通用邪说来煽动他，韩信也没有顾虑；高帝召他，他就到；高帝命令他，他就执行。这怎么能说他不服从呢？既然如此，那么他为什么最终反叛呢？”有人说：“韩信服从高帝的智谋和力量，却不服他的为人，所以反叛。”那么究竟为什么呢？韩信反叛，并不是因为高帝重用他后又失去楚地，而是因为高帝假装巡游云梦来逮捕他。假装巡游云梦的计策，是市井小民的卑下智谋；而万乘之主亲自采用它，这正是韩信心怀不满、面向北方称臣却轻视他的君主，认为不值得做他的臣下的原因。无缘无故夺走别人的富贵，又把他幽禁起来，却想让这样的豪杰安然无怨，若不是用德使他心服，用道理使他屈服，就办不到。用市井小民的卑下计策欺骗韩信，韩信虽然身体被捕，内心却已经轻视他的君主了。他又听说这个计策出自谋臣，那么君臣双方他都会轻视；不反叛还等什么呢？那么，作为汉高祖应当怎么办？必定要等到韩信反叛的迹象完全明白，然后公开他的罪行，调动天下军队讨伐他。韩信虽然难以控制，但不过几年也就能平定。一次假装巡游而▯韩信，从此以后，天下还有谁敢信任他呢？” 自古以来，士人有所负荷而功名显著于世的，从来没有肯轻易委身于人的。为什么呢？那些轻易委身于人的人，自己的规矩准绳就会掌握在对方手里。这样一来，我所拥有的才能，怎么能够全部施展出来呢？锋利的镆鎁宝剑，不会拿来试砍柴薪；出售和氏璧的人，也不会主动登门求售。他们都不是去求人，而是等别人来求自己；如果实在不得已，然后才去投奔对方，也是出于这个道理。韩信处在秦朝灭亡之际，是天下困顿的士人，并没有孔子、孟子那样出仕和退处的操守；然而萧何独能看出他并非急切求取显达。若对待他不优厚，礼遇不周备，他就不会被任用。所以凭汉高帝的傲慢，也必须让韩信筑坛、斋戒，备齐礼仪之后才任命他；把他从三军将领之下提拔到众将之上，却毫不疑虑。若不是这样，韩信将会不满而不肯留下。诸葛亮是战国时代那类策士，在隆中高卧，等他的君主亲自来请，之后才出仕，于是能够使刘备三分天下，并在强敌面前伸张国势。孙武曾请求用宫女试验兵法，叔孙通揣度汉高祖所能实行的程度而制定礼仪，他们的事业功名最终没有显赫起来，是有原因的啊。议论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是楚人的志向。后来这句话终于应验了，为什么呢？因为杀人的人必定被人杀，虐待人的人最终也会反过来受到虐待。自从天地存在以来，从来没有谁能够逃脱这个规律，为什么？这是天道。秦国灭掉六国，虽然也灭了楚国，但楚人对秦的怨恨最深。怨恨越深，报复就越有力，这是人事的必然。事情必定发展到这个道理所指向的结果，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议论老子。人活着的时候，不是在卧席上被杀死，就是因饮食、疾病而死；至于死于盗贼、刑罚杀戮的，超过一半。因此，人对于死亡，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懂得畏惧。可是世上掌控万物的人，却想让万物畏惧自己，只是向它们显示死亡，也就迷惑了。所以说：“百姓不怕死，怎么能用死亡来使他们恐惧呢？”假如他们真的害怕死，那么我把那些行为奇异的人抓来杀掉，百姓自然就不再做奇异的事了。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刑罚，可行为奇异的人并没有停止，这就清楚说明，死亡不足以使万物恐惧。所以说：“假使人们总是害怕死，而行为奇异的人被我抓住就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万物并不担心被杀的人；万物纷纷扰扰，必定要归于灭尽才停止，那么自然有一位常任的司杀者来杀它们。窃取司杀者一贯的规律，把它据为己有来施行威吓，不但不足以使万物恐惧，而且没有不造成过失的。所以说：“常有司杀者杀。”代替司杀者行使杀戮，就像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既然如此，掌握政治、刑罚和生死大权，驱使一世的百姓都服从自己，恐怕是不对的。说。《诗经》杂说十四首。卫武公处在厉王时代，曾自我警戒说：“谨慎你说出的话，敬慎你的仪容举止，使一切都柔和美善。”所谓使言语柔和，就是说话谦逊。大概是因为国家已经无道，只有行为谨慎、言语谦逊，才可以免于灾祸。

译《桑柔》说：“告诉你我的忧患，教导你爵位的次序。”爵位从来不是没有等级次序的；所谓排列次序，不过是使贤能的人尊贵，使不肖的人卑下罢了。《召旻》说：“那些人轻视贤者而抬高卑劣者”，就是因为不能排列爵位次序。《卷阿》诗说：“你的疆土广大而有文采。”治理天下的人，虽然不一定要扩张土地；但如果国内治理得好，外部的疆土自然就会扩大。大概是归附的人多了，他们各自便把自己的土地归附过来。因此，周公当时扩大了九州的疆界，所建立的诸侯数量超过商朝末年；但考察传记，却没有周公通过侵伐扩张疆土的事情。所谓国内治理得好，于是归附的人多，并不是周公靠侵略征伐、攻取土地而得到的。土地小、疆域削减，本身并不是政治的弊病；然而如果内部政治混乱，人民就会相互携手离去。人民离去，土地也就随之削减。因此芮伯忧心忡忡，念及“我的疆土”；凡伯讥刺幽王，说国土一天比一天缩小百里，同时上溯陈说先王盛世时的情形，说每天开拓国土百里。大概“疆土广大有文采”和“国土一天缩小百里”，都是用来观察政治治乱的迹象。姜嫄生下后稷，却把后稷称作“生民”，大概是因为后稷教百姓种植和食用粮食，百姓依靠他而得以生存。因此，歌咏祭祀后稷的《思文》说：“使我们的众民得以建立，没有不是依靠你的功劳。”所谓免于死亡叫作“生”，免于颠仆叫作“立”。有了食物，之后才免于死亡和颠仆的忧患；这样说来，后稷对于百姓，确实是使他们获得生命的人。使百姓生存的道理重在明白，所以施行政事的殿堂叫作明堂；侍奉神灵的道理重在洁净，所以文王的宗庙叫作清庙；抵御侮辱的道理重在严肃，所以宫室的墙叫作萧墙。明，就是不被遮蔽；清，就是不受污秽；萧，就是不发生混乱。老子说：“自己退居后面，别人反而把你推到前面。”成王时，率领农夫播种各种谷物，并说：“大力发展你们的私田，使它先于公田。”就是这个道理。耕田的人说：“先降雨滋润我的公田，随后也降到我的私田。”也是先公后私的意思。正因为成王自己退居后面，所以百姓反而把他推到前面。“有客宿宿”，是说客人住了一夜；“为宿宿宿者”，凡是住一夜的，就说两次“宿”。“有客信信”，是说客人住了两夜；“为信信信者”，凡是住两夜的，也说两次“信”。既然这样，却还想拴住他的马；他已经出发了，又赶紧追赶他。这就是微子之所以处在这里而不感到厌倦，以及周朝臣子之所以喜好善行而不知满足的原因。“执竞啊，武王！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功烈。”这是从正面叙述武王的事业，还没有说到事业的成就，所以只说“执竞”而已。武王演奏《大武》乐舞，后来称颂说：“多么伟大的武王啊，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功烈。”武王的事业已经完成，并且在乐舞中表现出来，那就伟大了。赞美他伟大，仅说“执竞”还不足以表达，所以说：“多么伟大的武王啊。”这里“皇”字的用法，是说到他的事业便称美它，所以在《大武》中这样说。大概武王的功业已经尽善尽美了。成王的时候，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却说：“将要让我去承继它。”难道还像水流分散那样吗？既然承继的是文王、武王的事业，而天下仍然有分离涣散的忧患，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文王、武王的德行太伟大了，像水流分开一样无处不在，像水势涣散一样无所不至，浩荡充盈，奔放四溢。到了成王将要继承并谋划时，就是所谓“我要把它收聚起来”。诗中又说“给我指示显明的德行”；德行本来就是道的显现，而成王还希望有人把显明的德行指示给他，大概是因为学习刚开始时，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因为那些幽深的德行还不足以使他理解，所以说“给我指示显明的德行”。不只是成王如此，伊尹告诫太甲时，也说“明白地称说烈祖成就的德行”。既然单靠言语还不足以说明，明白地说出来也还不足以完全表达先祖之道；而说先祖的功烈又不足以表达德行的精妙，只说德行的成就，也是因为太甲刚开始进入学习的缘故。成王吸取周公事件的教训，将要防止后世的祸患，使后世懂得识别人，不再像从前那样迷惑，却把寻求辅助放在开头，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过去不知道周公的圣明，是因为没有人从旁帮助的缘故。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成王在朝廷的臣子中，圣明没有谁比得上周公，贤能没有谁比得上召公。周公担任太师，召公本来就不高兴。连召公都不高兴，那么朝廷上的臣子哪里还会有能够辨明情况并替周公说话的人呢？这就是成王吸取前日教训的原因：身边没有人帮助他，所以要防范后患，并把寻求辅助放在首位，不也是恰当的吗？《破斧》讥刺朝廷不能识人，大概是把整个朝廷都讥刺了。既然整个朝廷都不能识人，那么谁能成为成王的辅助呢？《闵予小子》说“我遭逢家国不幸”时，成王刚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先王遗留下的事业还没有收拾，天下分散涣乱的局面还没有谋划解决；因此法度尚未建立，功业也尚未完成，所以说“家国不幸”。到了《告成大武》，成王已经除去丧服而亲自执政，他的武功足以继承先君，所以说“英武有力的王所成就的事业”。成王承受并光大了武王的武功；武王的武功英勇有力，征伐四方，从而完成祖先的事业，王业也由此成就。大概治理达到可以出兵的程度，才算治理成功；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要等到能够出兵作战之后，才算建立功业。周公告诫成王施行政令，最后以“整治你的军队”来结束，并说要登上禹所走过的道路；难道整治军队不是政治的最终目标吗？成王的征伐，见于《尚书》的有征伐奄国、征伐蒲国之类。“想来这马是善马”，所以说“臧”；“想来这马是有才的战马”，所以说“才”。“臧”说的是马的品德，“才”说的是马的功用。陈列在礼仪场合的马重在品德，用于战争的马重在才能，所以这样说。“这马想来是可用的”，可用就是使用马，所以说“作”。使用，就是训练作战，训练它动作的节度罢了。“想来这马只是能走”，是劣马，所以说“徂”，意思是姑且能够行走而已。劣马是马中的下等者，所以它的类别也低下，于是说有“驔”、有“鱼”、有“豪骭”。“驔”是两只眼睛发白；“鱼”也是眼病的名称。驔马没有良马的可取之处，两眼发白则是眼睛有病。这说的是四种马。

译天下的动乱起于没有礼。没有礼起于衣食不足。衣食不足起于经界划分不正确、井田分配不均、沟渠水道没有修治、农事不勤勉。先王深知礼义的根本起源于耕种收获之时，所以对于巡视耕作、劝勉农民的事情，总是把它放在天下政务的首位。成王临政时，召康公告诫他，最急迫的事情必定以民事为先。《公刘》诗所叙述的内容，开始不过是划定田界、修筑疆界、积聚粮食、建造粮仓而已。后来周朝遭逢变故，诗中追述先公教化的由来，作《七月》诗；其中最急迫的事情不过是发放衣物以防寒，举足到田间巡视，详细到采薪、剥枣、制作朱色衣裳、搓绳等琐事，谨慎安排时令，甚至细说葽草秀出、蝉鸣、蚱蜢和蟋蟀等小事。可见先王之所以推究根本，并以此求得天下事务的成功，即使事情极其繁琐也不厌烦，确实是因为风化礼义的根本无不出于此。我曾考察《信南山》《大田》《楚茨》诸诗，它们讥刺幽王失政，推究失政的根源，认为是田地荒芜太多。诗中陈说先王盛世时，上面勤于劝农，下面努力治理田地：我的黍长得茂盛，我的稷长得整齐；我的粮仓已经充盈，我的露积粮仓有亿万之多。中间又陈说祭祀宾客的仪式、俎豆礼乐的完备，直到“永远赐给你大福，时时万、时时亿”。又说：“神灵喜爱这些饮食，使君主长寿。”《信南山》所陈述的事情，开始于禹治理的田野，以及南山曾孙的田地；高原低湿地和庐舍分布在田地中间，瓜种植在田界上；接着准备清酒和赤色公牛，用来祭享祖先；最后得到神灵报答，赐予大福，长寿无疆。《大田》《甫田》所叙述的事情，开始于曾孙能够劝勉他的百姓，以及农夫能够听从君上的命令；君民不以怒气相交而共同欢悦，送饭给农夫以表示厚意；最后得到神灵报答，赐予大福，长寿无疆。又说：“用来享用，用来祭祀，以求获得大大的福分。”接受最大的福气，并且君主享有安宁、祖先享有祭祀的欢乐，这是天下最美好、政治最完备的时期。而这一切的来源，是粮仓充盈、原野低地得到治理、田地和庐舍得到修整、及时劝勉互助，然后才涉及礼乐祭祀之事。大概下面衣食不足，上面的礼乐就不能完备；礼乐废弛，动乱就会随之兴起。只有田事完备而衣食丰足，衣食丰足而礼乐完备，礼乐完备而和乐兴盛，和乐兴盛而君主拥有福禄长寿的盛况。诗人深入探究根本，归结到最终结果，审察治乱的关键，所以说话的次序就是这样。诸侯帮助成王举行祭祀，回去时成王为他们饯行并遣送他们；成王告诫他们，先说“王赐给你的福泽”，接着说“来询问，来思量”，又说到暮春时节新开垦田地的农事、来年小麦丰收的祥兆，以及钱、镈、铚、艾等农具的细节。大概治理国家的人，最要紧、最急迫的事情没有超过这些，所以成王的告诫对一般事务说得简略，对农事说得详细，正是这个缘故。即使如此，难道只是成王这样认为吗？大概自先王以来，没有不这样做的。高宗告诫诸侯说：“上天的命令涉及众多诸侯，他们在禹所经营的土地上建立都邑，年年前来朝见，不要给我带来祸患，务必要勤于农事。”建立天下的诸侯，告诫他们办理来朝诸侯的岁时事务，而把不要懈怠农事作为根本，这难道不是事务中应当优先做的吗？因此，君王用来告诫诸侯的事情，没有不以农事为首的；每隔五年巡视四岳，考察诸侯的善恶，以观察各国治理得好坏，并据此决定对我的赏罚。对诸侯的奖赏，开始于土地开辟、田野整治，至于养老、尊贤以及使俊杰居官，还没有列入；对诸侯的惩罚，开始于土地荒芜，至于遗弃老人、失去贤才，也还没有列入。告诫诸侯的事情，没有比勤于开垦新田和熟田更急迫的；决定诸侯赏罚的事情，没有比治理田野土地更优先的，那么先王的用意，大体就可以看出来了。歌颂鲁侯的诗，开头写《駉》；《駉》的赞美，首先在于致力农事、重视谷物，其次写《有駜》的美德，最后一章说：“从今开始，每年都将有所收获。”成王、高宗对这些事务如此急切，不也是应该的吗？从农事开始，教导人们勤劳，最后以丰年之庆作结，确实是因为诸侯奉事君上的首要事务就在这里。由此看来，周代告诫诸侯，从来就是这样，并不只是臣工如此。有人问：“《王风》的诗共有十篇，其中有四篇是忧闵周室的。当时平王东迁，丰、镐成为废墟，文王、武王的旧业已经荡然无存，这就是《黍离》所忧闵的。战争失败，祸患接连而来，国势危急困窘，这就是《兔爰》所忧闵的。风俗衰败浅薄，家庭不能相互保全，这就是《中谷有蓷》所忧闵的。国家有这三种情况，忧闵它是应该的。《君子阳阳》的序说：‘君子遭逢乱世，彼此招引求取俸禄，只求做官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罢了。’大概君子还没有离去，只是辞去尊贵职位而居卑位，辞去富裕生活而安于贫困，甘愿承受劳苦屈辱却不以为耻罢了。还没有达到大乱的地步，为什么就急忙忧闵它呢？”回答说：“为这首诗作序的人，难道懂得其中的道理吗？国家的祸患，没有比有君子却不能识别，小人居于官位而贤人处在下位更大的了。小人不尽心做事，还不算祸害；至于君子不尽心做事，只求免于饥寒，眼看着国家遭祸却不肯挽救，国家必然灭亡。所以说：‘国家无道，却富贵显达，是可耻的。’他们都以此为耻，甘愿贫贱，那么还有谁来谋划挽救国家呢？不灭亡还等什么？这正是懂得防范君子的人所以叹息忧闵的原因。假如《黍离》《兔爰》《中谷有蓷》所写的动乱中有君子存在，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 忌讳进言说 高宗亲自诛杀长孙无忌、放逐褚遂良等人以后，天下以进言为忌讳达二十多年。后来有一位御史曾经抗颜直谏一件并不紧急的事情，当时人称之为“凤鸣朝阳”。正当天下忌讳进言之时，武氏没有走出宫门，就夺取了唐朝的国权。天子从殿陛之下到宫门之外，种种颠倒错乱，无从得知；而他身边的忠臣良士，难道没有良好的防范和善策吗？只是也不敢告诉他。因此，武氏以雌夺雄，坐居深宫，迁移宗庙社稷，触犯天下最顺理的秩序，反而成就了天下最难做到的功业。这就好比盗贼进入主人家中，捉住主人，蒙住他的耳目，任意行事，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呢？张子说：上天将要使一个国家陷入混乱，就一定会使人忌讳别人的进言。人爱惜自己的身体，睡眠、饮食、起居稍有异常，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一定会相信，并且随即加以治疗。这样就可以终身没有疾病。如今他的睡眠、饮食、起居，大都已经不像正常人的样子，而他的亲戚朋友在旁边看着却不敢告诉他，等到有一天疾病发作，就会死亡。太宗把兰陵公主的园林赏给进言的人，价值百万，并不是为了博取好名声，而是事情本来就应当这样做。敢于进言说【原注：为绍圣年间而作】

译汉王刘凤以外戚身份辅政，杀死王章来堵住天下敢于进言者的嘴，而梅福任南昌尉时上书，公开攻击他而毫不忌惮。唐文宗时，宦官掌握禁军，控制天子，枢密使的权力超过宰相，谁敢稍微违逆他们的意旨？可是刘蕡在对策中，放言斥责他们的罪恶，指斥他们篡夺、弑杀以及废立君主的罪行。唐明皇时，李林甫任宰相将近二十年，固守恩宠、买取权势，使他的君主愚昧昏聩，内在助长杨氏的势力，外在造成安禄山之乱。补阙杜璡曾两次上书议论政事，被贬为下邽令。李林甫用这件事来威吓其他人说：“站立在仪仗中的马，整天默不作声，还能饱食三品官的草料豆子；一旦嘶鸣，就要把它赶走。后来即使想不叫，难道还做得到吗？”从此进谏的道路断绝了。李林甫的威势，并没有比汉廷的外戚、唐文宗时的宦官更凶惨，可是梅福、刘蕡敢于触犯他们，而李林甫只用小小的贬斥，就使天下士人恐惧得如同害怕虎狼，这是什么缘故呢？王凤刚掌权时，皇帝的德行还没有败坏得很深，还可以同他谈论道理、商议成败；而且汉朝的公卿中还有贤明、智慧、忠诚、正义之士。唐文宗太和二年，朝廷中像裴度、李绛、韦处厚这一类的名臣还有好几人，公卿侍从之间还多少可以相互进言，其势力仍足以维持法度刑典。所以这两个人并不是胡乱发言、任意行事，而是内心确实有所凭借。到了李林甫当政时，君主在上面昏庸淫乱，把天下的治乱看得如同越人看秦人的肥瘦，已经无法同他谈论了。而朝廷士人中只要有一点善行、略能辨别黑白的人，李林甫都将他们斥逐殆尽。国家内部空虚，上下内外都跟随昏庸的君主。天下士人即使想进言，又凭借什么来挽救国家的祸患呢？这正是人们最害怕的情形。唉！国家没有善人，就不再是原来的国家了，难道不可恐惧吗？唐明皇曾评论李林甫说：“这个人嫉妒贤能，没有谁比得上他。”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的人物状况了。论动乱的根源 国家发生动乱，常常在于违背道理、妨害政事，而且是最深、最关键的地方；世上的君主却甘心于此而不醒悟，处在其中也不感到害怕，好像有某种力量在左右他们，这就是上天在培植扶助将要成为动乱根源的事物。西汉灭亡，是由于外戚；东汉灭亡，是由于宦官。在尚未灭亡时，他们都曾经有过失，但君主却安然接受而不戒备，信任他们而不怀疑，最终造成大乱，国家自行灭亡，这难道不是上天在帮助他们吗？唐高宗时，中书省制定命妇制度，武氏一方面夺取了国权，一方面又杀死了皇帝。唐明皇玩弄异族，结果胡人、羯人猖狂，自己流亡，国家也陷入危难。唐德宗轻率用兵，滥用武力而不加戒备，结果叛臣在内部侵扰，祸患连绵不止。唐文宗识人不明，信任狂妄之徒，想求取大功，最终酿成甘露之变。凡是有志于道的君子，看见根本就可以知道末流，观察细微的防范就可以知道显著的祸患。蔡景淫乱，子产说：“我听说，像这样的人，常常有子孙方面的祸患。”子产难道还要到别处去寻找原因吗？《柯山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 宋张耒撰 序 《送秦少章赴临安簿序》《诗经》不是说过吗？“芦苇青苍苍，白露凝结成霜。”万物不经历变化，就不能成材；人不经历艰难，智慧就不能明达。季秋这个月份，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到来。这时天地之间，凡是春夏间得到雨露滋润而生长的植物，花朵润泽充足，枝节美好茂盛；等到浓霜在夜间降落，早晨起来看它们，就像战败的军队卷起旗帜、丢弃战鼓、包扎伤口逃跑，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于是天地闭塞而进入冬季，被摧残毁坏的东西超过一半，这种变化也太惨酷了。然而从此以后，柔弱的变得坚实，空虚的变得充实，湿润的变得干燥，都把精华收藏在内心深处，各自显示出成熟的功效。深山中的树木，上可触及青云，下可荫蔽千人，没有不受到霜寒伤害的，何况所谓的芦苇呢？然而石匠拿着斧头在树林中作业，一斧砍下去就把它砍倒，用来充作栋梁、椽子、楹柱、车轮、车舆、輹、辐等材料，无论大小、强弱，没有一样不能胜任它的用途；这就叫作因受损而获得益处，因败坏而成材，因受到摧残而获得安乐。我同辈中有一个秦少章，我任太学官时，他把自己的文章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只是因为家贫，奉父亲之命，勉强写科举文章罢了。以后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意写诗章古文，往往清丽奇伟，比科举文章精工百倍。” 元祐六年，他考中进士，调任临安主簿，举子考中，本来可以稍稍感到快乐了。然而秦先生每次见到我，总是不高兴。我问他原因，秦先生说：“我是世上的耿介之士，性情所不喜欢的事，不能因为言语不合就同人交往；饮食起居、行动静止以及各种事情，也不能勉强自己随顺别人。如今一旦做了官，处处都要丧失自我而只应付外物；稍微表现得高傲不屈，灾祸悔恨就会接踵而来。从前我一人由父母供养，现在妻子儿女要仰赖我生活，想不做官，也不可能了。从今以后，就像被漆浇在身上再想洗脱一样困难。”我劝解他说：“你从前就像春夏的草木，今天使你受伤的，是芦苇上的秋霜。人的本性只求安逸，可是安逸是天下的大祸患，只有迁徙变化才可贵。伍子胥不在外流亡十九年，就不能返回；子胥不逃奔，也不能进入郢都。这两个人当初处在困顿忧患之中，暗中弥补了自己的短处，增长了自己原来不会的本领，并不像只从口头耳边学习那样浅薄。从今以后，你回想以前所做的事，其中值得悔恨的很多，而你的见识也会越来越多；反省自身并安于这种处境，那么行走天下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能够把食物推让给别人的，是曾经挨过饿的人；得到车马却推辞不要的，是不怕徒步行走的人。如果害怕饥饿而厌恶步行，那么就会产生苟且求取的心，这种危害难道还不够多吗？”所以霜降而不杀死万物，是万物的灾祸。终身享受安逸快乐，并不是人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