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集卷三十九
送李端叔赴定州序某为儿童,从先人于山阳学官,始见端叔为诸生,某虽未有知,意巳相亲。后几二十年,端叔罢官四明,道楚,某又获见,某时巳孤,端叔吊我,悲懐如骨肉。后凡再遇于京师,今其再也。然端叔毎别数年一见,其议论益奇,名誉益高。今朝廷士大夫相与称説,天下士屈指不一二,必曰吾端叔也。元祐八年,苏先生守定武,士愿从行者半朝廷,然皆不敢有请于先生。而苏先生一日言于朝,请以端叔佐幕府。苏先生之位未能进退天下士,故用子如此,然其意可知也。某苏先生门人之下列也,其亲慕端叔不足怪。庚午,某卧病城南,门无犬鸡,昼卧愔愔。端叔尝夜过我,以烛视我面目,见疾有间,喜动词色,访覔医药,以至无恙。我之道艺无取,名誉不振,端叔独拳拳于此,何也?然端叔与予外家通谱,于我舅行也,岂其出乎此非耶?八年十月过我,告以将北,求予言为赠行。予在交游中巳号为多言,其敢有爱于子?为今中国患者,西北二敌也。狙伺我久矣,西小而轻,故为变易,北大而重,故为变迟。小者疥癣,大者痈疽也。自北方罢兵,中国直信而不问,君臣不以挂于口而虑于心者数十年矣。吾知其故,诚知彼之不能轻弃吾之重币也。有司如故事,嵗时发币车马,出门而北,顾无事矣。凡为是説者,谓非敌情则不可,然人度量相逺,未可以什百计也。世固有得一金而喜者,何必金帛数十万?亦有得国于人而不厌者,数十万金帛未足赖也。往赵元昊未反时,中国不为备御,犹今日之信北也。一旦不逊,中国震动,视其治军立国,骄逆悍鸷,岂特河陇间一羌酋也?吾安能复以羁縻其父祖者制之也哉?且雄杰之才未尝絶于世,不在中国必在外裔。高皇帝以气吞中原之雄,而冒顿张于匈奴,高帝终无以困之。魏灭蜀,晋灭吴,大敌巳尽,而苻石骛于中国,祖宗芟夷僭乱,天下听顺,无复偃蹇。而久之,元昊叛于羌,自是以来,又数十年矣。某闻今北边要郡,有城隍不修,器械苦恶,屯戍单寡,然跬步强敌,而人不惧者,诚信之也。枭鸱不鸣,要非祥;豺狼不噬,要非仁也。见其不鸣,谓之孔鸾;见其不噬,待以犬马,吁,亦过矣。定武敌冲也,其容有悔乎?某顷在洛阳,与刘几者语边事,几老将也,谓某曰:「比见诏书禁边吏夜饮,此曹一旦有急,将使输其肝脑,而平日禁其为乐,为今役者,不亦难乎?夫椎牛酾酒,丰犒而休养之,非欲以醉饱为徳,所以増士气也。」某闻定武异时从军,吏士丰乐豪盛,而今燕豆蔬恶,终日受享,腹犹枵然,官吏贫窭,有愁苦无聊之心。且朝廷既委所当费而不爱矣。将军将重兵临方面,天子属以何事,而与持筹小吏,日夜计口腹之赢,此何为者也?真能遂不费一钱,才得几何哉?子从辟以佐帅军事,与有责矣。挟端叔之学问词章,而从苏先生,如决大川而放之海,是则予无以赞子矣。
送吴怡序吾友吴熙老,好学乐善,敏于为吏,不茍于其职。尝主簿于蕲之罗田,部使者才之,使尉黄冈。予旧与之相闻,而来黄冈也。予方坐事屏居,而熈老独喜从予游。予谓之曰:「予弃人也,又负罪于有司,子与罪人游,且累君。」熈老不谓然,尤喜予翰墨言语,得之辄寳藏。予年老多病,学问日衰落,文字尤荒梗。熈老所求,十不能答一二,而熈老意益勤不倦。夫人之好恶之不可解如此。居黄冈无数月,又迁蕲水丞,将去黄,求予言赠其行。予为之不能无言曰:「子盍观于货乎?所操者愈奇,则藏之也愈深。知之者愈寡,然一旦而得所售,则万金之直有不较而乐输之者。方其未售也,闭肆而处,终日寂然,其隣里莫知也。而持盘卖饼儿,日一操盘而出,自誉其货,呶呶也。十人之聚则往即之,自旦至夜,劳力如此,得百钱之直之外,则偃然有过望之喜矣。夫所操者不厚,则自处也薄。夫自处也薄,则亦无所不至矣。其理然也。君子进徳修业,夙夜强学,其所操者,岂万金之货也哉?吾愿熈老好学愈勤,乐善愈富,为吏而有赐于民,多积而深藏之,自爱而重出之,则将名誉充于四海,出入紫闼訏谟黄閤也。可跂而俟也。敢以是为遗行之言。」
曹昧字昭父序大梁曹昧涕泣告予曰:「我不幸蚤孤,既长而族人言:『尔先人名尔,昧字尔,曰昭父。』予实用之,而未能言其説,子盍为申言之乎?」予曰:「昧之必昭,譬之夜必有旦,晦必有明也。莫或使之,而理未尝不然。其在人则善恶是巳。为善于家而受爵于朝,车服以旌之,名号以表之;为不善于幽,而刀锯斧钺从之。其始也,人莫或知之;而其着也,莫之能掩。『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子先人之训,子至矣!予虽欲言之,何以复加?子敬之哉!」
译《送李端叔赴定州序》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在山阳学官处求学,开始见到端叔作为诸生。那时我虽然还没有什么见识,心里已经亲近他了。后来过了将近二十年,端叔罢官离开四明,取道楚地,我又有机会见到他;那时我已经成为孤儿,端叔来吊慰我,悲伤之情如同骨肉亲人。后来又在京师两次相遇,这次是第三次。然而端叔每次分别数年后再见,议论更加奇特,声誉更加高。如今朝廷士大夫相互称道的人,天下士人屈指可数的不过一二人,一定会说是我的端叔。元祐八年,苏先生任定武知州,朝廷中有一半士人愿意跟随他出行,但都不敢向先生请求。苏先生有一天在朝廷上进言,请求让端叔辅佐幕府。苏先生的职位还不能决定天下士人的升降进退,却这样任用您,可见他的心意了。我只是苏先生门下的后列弟子,亲近仰慕端叔并不奇怪。庚午年,我卧病城南,门庭冷落,白天静静躺着。端叔曾在夜里来探望我,拿着烛火照看我的面容,见病情稍有好转,喜悦之情流露在言色之间,又访求医药,直到我平安无事。我在道德学艺方面没有可取之处,声誉也不显著,端叔却独独对我的病情如此诚恳,这是为什么呢?可是端叔同我外家家族通谱,按辈分是我的舅舅,难道他的关怀不是由此而来吗?” 元祐八年十月,端叔来探望我,告诉我将要向北方出发,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行之言。我在交游中已经被称作多言之人,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如今中国的祸患,是西北两个敌人。西边的敌人小而轻浮,所以发动变乱容易;北边的敌人大而沉重,所以行动较迟。小的是疥癣,大的是痈疽。自从北方停战以来,中国只管相信它而不加过问,君臣数十年都不把这件事挂在嘴上、放在心里。我知道其中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相信他们不可能轻易舍弃我们给予的重币。有关部门按照旧例,年年按时派出运送财币的车马,出门向北,回头便认为无事了。凡是发表这种言论的人,都说如果不是敌情就不可以这样做;然而人的度量相差很远,不能用十倍百倍来计算。世上本来就有得到一金便高兴的人,何必一定要数十万金帛?也有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个国家仍不满足的人,数十万金帛也不足以依赖。过去赵元昊尚未反叛时,中国没有准备防御,就像今天相信北方一样。一旦他变得傲慢无礼,中国便震动;看他治军立国的情形,骄横叛逆而强悍凶猛,难道只是河陇之间的一个羌族首领吗?我们哪里还能再用羁縻其父祖的办法来制服他呢?况且雄杰之才从来没有在世间断绝,不在中国,就一定在外族。汉高皇帝有气吞中原的雄略,而冒顿却在匈奴兴起,高帝始终没有办法困制他。魏灭蜀,晋灭吴,强大的敌人已经消尽;苻坚、石勒等人却仍在中原驰骋。祖宗剪除僭越作乱者,天下顺从,再没有人敢傲慢不服。可是过了很久,元昊在羌地反叛,从那时到现在又有几十年了。我听说如今北方边境的重要郡城,有的城墙壕沟不修,器械粗劣,驻守士卒单薄稀少;然而强敌近在咫尺,人们却不感到害怕,是因为相信敌人不会来。猫头鹰不鸣叫,未必就是祥瑞;豺狼不噬人,也未必就是仁慈。看见它不鸣,就把它当作孔雀鸾鸟;看见它不噬人,就把它当作犬马来对待,唉,也太过分了。定武是敌人的冲要之地,难道可以容许有后悔吗?我先前在洛阳同刘几谈论边事,刘几是老将,他对我说:“近来看到诏书禁止边地官吏夜间饮酒;这些人一旦遇到紧急情况,朝廷将要让他们贡献肝脑,而平时却禁止他们娱乐,对于今天担负战事的人来说,不也太困难了吗?宰牛、滤酒,丰厚地犒劳士卒、使他们休养,并不是想把醉饱当作恩德,而是为了增长士气。”我听说定武从前驻军时,官吏士卒生活丰足、快乐而豪盛;如今宴饮只有粗恶的蔬食,整天接受这样的供给,肚子仍然空空,官吏贫困,有愁苦无聊之心。况且朝廷既然把应当花费的费用交给他们,又不肯爱惜钱财。将军率重兵镇守一方,天子把什么事情托付给他,却同掌管粮饷的小吏日夜计算口腹上的盈余,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即使真的做到一文钱也不花,又能得到多少呢?您接受征辟来辅佐主帅处理军务,也就负有责任了。凭借端叔的学问和文章,跟随苏先生,就像疏通大河使水流入海,这样看来,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了。《送吴怡序》我的朋友吴熙老,喜欢学习,乐于行善,做官敏练,不苟且对待职务。他曾在蕲州罗田任主簿,部使者认为他有才干,便让他任黄冈尉。我过去同他只是互相听闻,他来到黄冈时,我正因获罪而退居,熙老却独自喜欢同我交游。我对他说:“我是被抛弃的人,又得罪了有关官司,您同罪人交往,将会连累您。”熙老不这样认为,尤其喜爱我的笔墨言语,得到后就珍藏起来。我年老多病,学问日渐衰退,文章尤其荒疏滞涩。熙老所求的文字,我十件中有一两件不能答应,他的心意却更加勤恳而不厌倦。人的好恶竟然有这样难以理解的地方。在黄冈住了几个月,熙老又调任蕲水丞,将要离开黄冈,请求我写几句话赠送给他。我于是不能不说:“您何不从货物上观察呢?所掌握的货物越珍奇,收藏得就越深;知道它的人越少,但一旦找到买主,价值万金也有人不计较而乐意付出。它尚未售出时,关起店门独自存放,整天寂静无声,邻里都不知道。那些端着盘子卖饼的孩子,每天拿着盘子出去,夸耀自己的货物,喧嚷不休;十个人聚在一起就上前兜售,从早到晚这样劳作,所得超过百钱的价值,就洋洋得意,感到远远超出预期的惊喜了。所掌握的东西不厚重,自己对待自己也就轻薄;自己对待自己轻薄,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这是必然的道理。君子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早晚勤奋学习,他所掌握的难道只是价值万金的货物吗?我希望熙老学习更加勤奋,乐于行善更加丰厚;做官时对百姓有所恩惠,把这些积累起来并深藏不露,珍爱它们而慎重地施行,那么他的声誉将充满四海,出入紫闼,在黄閤中参与谋议。这是可以踮脚等待的。我谨以这些话作为您临行时的赠言。” 《曹昧字昭父序》大梁人曹昧流着眼泪告诉我:“我不幸很早就失去父亲,长大以后,族人对我说:‘你的先人为你取名昧,给你取字昭父。’我确实用了这个字,却不能说明其中的含义,您何不替我申述一番呢?”我说:“昧必然会转为明,就像夜晚必然有早晨、昏暗必然有光明一样。没有谁特意使它如此,但事理从来不会不是这样。落实到人的身上,就是善恶的区别。人在家中行善,就会在朝廷受到爵禄,车服用来表彰他,名号用来彰显他;暗中做不善之事,刀锯斧钺就会随之而来。他们刚开始做时,没有人知道;等到事情显著,谁也无法掩盖。《诗经》说:‘潜藏虽然隐伏,仍然非常明显。’您先人的教诲,已经达到极致了!我即使想再加以说明,又能增加什么呢?您应当敬慎地遵守这个字啊!”
杨克一圗书序甥杨克一梦人授圗书,凡三十有一体。大抵皆其姓名字变易迭出,颇奇。惟古人有言:「梦者想也,形神所不接,而梦者因也。夫因者,想之变。其初皆有兆于予心,迁流失本,其逺也巳甚,故谓之因。然其初皆想也,而世不能明其故,以所因者为非想,而得夫使如至人之无想欤?则无梦矣。岂有有梦而非想者哉?」予见尔之好圗书,几癖矣。心思手画,惟怪之为求,则其梦授于异人,何足怪哉?好射者梦良弓,好乐者梦奇声。何则?志固在是也。尔以为是三十一圗书者,皆非平日之所思,则正昔人之所谓因者也。精神迁流,何怪不有?古人或以攷吉凶,明将来,三十一圗书曷足怪也哉?尔以是思之,将复有得矣。圗书之名,予不知其所起。葢古所谓玺,用以为信者。克一既好之,其父补之,爱之尤笃。能悉取古今印法,尽录其变,谓之圗书谱。自秦汉以来,变制异状,皆能言其故。为人篆印玺,多传其工。有自逺求之者,数为予言。予不省之,独爱其用心,不侈致精于小事末务,故并录焉。
秘丞章防明发集序古之论人,攷其人,不计其功。士固有其才,可以有为,而不幸不及施;与既施而中夺者,何可胜数?而中才常人,乘时以功名显者,世常有之。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夫成败系天者,其未可以贤不肖必也。司马子长论李将军,为将其言哀痛反覆,深悲其无功,以为百姓知不知,皆为垂涕。至论霍去病,无他美,独曰“常有天幸”,不至乏絶。夫子长不少假借于屡胜之去病,而独拳拳于老死之李广,何哉?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时以取名,而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得少就其志,故其与夺之际如此。嗟夫!岂独人事哉?凡物亦然。夫夏生殖而丛棘,能有所庇;疾风烈寒,大木百围僵而死。秋水时至,沟畎有一溉之功;而嵗旱渊竭,江河不足,活鱼鳖。物固系其所遭者哉?今年春,予遇友人防稽章邦老于宛邱,一见予,再拜泣涕,出其先人秘书君诗文三编及其行状,求予文以为之序。其文章议论甚髙,而叹其不大设施也。
潘大临文集序士有闻道于达者,一防其意,涣然不疑,师其道,治其言,终身守之而不变。甚者或因是以取谤骂悔吝而不悔,其心视世之乐无足以易之者,亦可谓有志之狷士矣。彼其心以为不有得于今,必有知于后,故甘心而不辞。夫既巳尽弃世俗目前之所乐,而独待夫寂寥不可知之后世,则亦可悲矣。予友潘大临,字邠老,其人也。邠老故闽人,后家黄州。崇寜中,予以罪谪黄州,与邠老为隣。邠老少学为人,则巳不能合其乡人,众不悦之。邠老独与当世知名士游,往往屈辈行与之交。尝举于有司,与千百人偕进偕退,无知其才而力振之于困者。后予防恩去黄,居于淮隂,闻邠老客死蕲春,予为之太息出涕。政和之初,邠老之子戅既免防,拜予于宛邱,出其先人之文章若干巻,求予为序。予知邠老为详,义不得辞,而自视亦世之穷士也,其势力曷足振邠老于无闻,未必不夺邠老之文而并弃之也。而邠老生死之不遇如此。
译《杨克一图书序》外甥杨克一梦见有人传授给他图书,共有三十一种体式。大体都是姓名、字形相互变化、交替出现,颇为奇特。只是古人说过:“梦就是思想;形体和精神不能相接,而梦是由此产生的。所谓由此产生,是思想的变化。它最初都有征兆存在于我的心中,后来流转而失去根本,距离原来的思想已经很远,所以称为‘因’。然而它最初都是思想,世人不能明白其中的缘故,便把由此产生的梦当成不是思想;如果能使自己像至人那样无所思想,那么就没有梦了。哪里会有做梦却不是思想的呢?”我看见你喜爱图书,几乎到了成癖的程度。心里思考,手上描画,只求奇怪的形体,所以梦见异人传授图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喜欢射箭的人梦见良弓,喜欢音乐的人梦见奇妙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志趣本来就在这里。你认为这三十一种图书都不是平日所思考的,那么正是古人所说的“因”。精神流转,出现什么又值得奇怪呢?古人有时还用梦来考察吉凶、明察将来,三十一种图书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你这样思考,将来还会有所收获。图书这个名称,我不知道它从何而起。大概古代所谓玺,是用来作为信物的。克一既然喜爱图书,他的父亲杨补更加喜爱它,爱好尤其深厚。他能够把古今的印法全部搜集起来,将它们的变化全部记录下来,称作《图书谱》。自秦汉以来,制度变化、形状不同,他都能够说明其中的原因。他替人篆刻印玺,大多把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别人。有从远方来求取印玺的人,常常向我谈起这些事。我并不明白其中的具体内容,只是喜爱他用心专一,不把精力过分耗费在细小的末务上,所以一并记录下来。《秘丞章防明发集序》古人评论人物,考察的是人的品行,不计算他的功业。士人固然有才干,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幸来不及施展;或者已经施展才华却中途被夺去机会,这样的人数不胜数。才干中等的普通人,乘着时机凭功名显达,世上却常有这种情况。孟子说:“至于成功,那是天意。”成败既然取决于天命,就不能仅凭成败判定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司马子长评论李将军,说到他作为将领时,言语哀痛反复,深深悲惜他没有功业,认为百姓无论知不知道李广,都为他流泪。说到霍去病,却没有称赞别的,只说他“常常得到上天的幸运”,不至于困乏断绝。司马子长对屡战屡胜的霍去病并不稍加宽容,却独独对老死的李广情意深厚,为什么呢?因为他深深痛惜庸人借助时势取得名声,而豪杰之士却受命运制约,不能稍稍实现自己的志愿,所以他对于成败得失的态度才会这样。唉!难道只有人的事情如此吗?万物也是这样。夏季生长繁殖的丛生荆棘,能够有所荫蔽;疾风严寒之中,百围粗的大树也会僵硬而死。秋水按时到来,沟渠田畎也有灌溉之功;而年年干旱、深潭干涸,江河水量不足,连鱼鳖也无法存活。万物本来就取决于它所遭遇的环境吗?今年春天,我在宛丘遇到友人防稽章邦老。他一见到我,就拜了两拜,流着眼泪,拿出他先父秘丞君的诗文三编以及行状,请求我写文章为它作序。他的文章和议论都很高明,只可惜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潘大临文集序》有的士人从通达之人那里听闻道理,一旦领会其意,便豁然无疑,师法他的道理,研治他的言论,终身守持而不改变。更有甚者,有人因此招来诽谤、辱骂和悔恨,却不感到后悔;在他心目中,世俗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这种信念,也可以说是有志而清介的士人了。他们心里认为,如果今世没有人理解自己,后世一定会有人知晓,所以甘愿承受而不推辞。可是既然完全舍弃世俗眼前的快乐,独自等待寂寥而不可知的后世,也就令人悲哀了。我的朋友潘大临,字邠老,就是这样的人。邠老原来是闽地人,后来迁居黄州。崇宁年间,我因获罪被贬到黄州,同邠老做邻居。邠老年轻时学习做人,就已经不能同乡人相合,众人都不喜欢他。邠老却独自同当世知名人士交游,常常屈尊同比自己辈分高的人交往。他曾参加有司举行的考试,同成百上千人一起进退,却没有人了解他的才华,也没有人竭力在困顿中振救他。后来我承蒙恩典离开黄州,居住在淮阴,听说邠老客死蕲春,我为此长叹流泪。政和初年,邠老的儿子戅获免服丧之后,在宛丘拜见我,拿出他先人的若干卷文章,请求我作序。我很了解邠老,按情义不能推辞;但我自认为也是世上的困穷之士,凭我的势力哪里足以使邠老不再默默无闻?也未必不会反而使邠老的文章同我一起被弃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而邠老生前死后都不得志,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送秦观从苏杭州为学序秦子善文章,而工于诗,其言清丽刻深,三反九复,一章乃成。大抵悲愁凄婉,郁塞无聊者之言也。其于物也,秋蛩、寒螀、鹎鵊、猿狖之号鸣也,霜竹之风,氷谷之水,楚囚之▯,越羁之呻吟也。嘻!秦子内有事亲之喜,外有朋友之乐,冬裘而夏絺,甘食而清饮,其中寜有介然者,而顾为是耶?世之文章多出于穷人,故后之为文者,喜为穷人之词。秦子无忧而为忧者之词,殆出此耶?吾请为子言之。古之所谓儒者,不主于学文,而文章之工,亦不可谓其能穷苦而深刻也。发大议,定大防,开人之所难,感内足以正君,外可以训民,使于四方,隣国寝谋,言于军旅,敌人听命,则古者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之徒,实以是为文。后世取法焉。其于文也,云蒸雨降,雷霆之震也,有生于天地之间者,实赖之。是故系万物之休戚于其舌端之语黙。嗟夫!天地发生,雷雨时行,子独不闻之,而从草木之虫,危枝之翼,鸣呼以相求,子亦穷矣。夫古之所谓儒者,所用之国无敌,若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其望孔子亦逺矣,而其功烈亦足以振显一时,故犹能以儒者之效名一世。夫不足以治国,而能知今古,攷妖祥,纪事实,多闻而博通,则古太史氏之职,而初不以是为儒者也。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而楚之治不责倚相。由是言之,古之论史与儒异事。而司马谈为太史,号通古今,善文词,犹曰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主上以倡优畜之,其尊礼不如公孙丞相汲黯。此则汉之初犹有古之遗俗在也。呜呼!儒之名实不正久矣。自汉以来,圣贤之学废,而孔子之徒皆以其师之书自重于世,聚徒而授之。若是者,当时皆以儒之名归之,而司马谈序九流,儒者才当其一。彼未尝见其真,而信当时之所指,故从而论其失,而班固以为出古司徒之官。呜呼!何其陋也!儒者之治天下,九流之列,皆其用也。顾与浅术末数各致其一曲者同哉?吾意,今儒者之所学,古大史之流,而非世之所急也。子享其全,无食其余;据其源,无挹其流。子方从眉山公,其以予言质之,而归告予也。
送张坚道人归固始山中序予元丰末年,与至柔生防予宛邱。予时年壮,嗜酒驰骋,世乐虽知至柔怀道,而未暇问也。尔后絶不相闻,至今葢十有八年。而予出入朝廷,用舍荣辱之变,厯之傋矣。退视其躯,亦骎骎于衰老疲病之境矣。建中靖国元年,出守汝阴。一旦至柔惠然访予于郡斋,视其精爽动作,与宛邱见时不少异。既携其平生所尝试之方,授予以济其病,又教予以养性之妙。其言曰:「大道甚简,守心而已。守心无他,守一而已。静一之极,则▯通四达,而真气应之。大非意之所能测,言之所能尽也。得者知之矣。真气来降,则百疾除而永年矣。」经曰:「无视无聴,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老子曰:「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心虚志弱,则腹自实,骨自强矣。」是道也,智者得之为止观,司马子防得之为坐妄,皆一道也。此皆真人修身之要,而今人忽之,乃苦其形骸,妄想变怪,吞饵金石,去古道逺矣。予三复其言,因尽屏其平日之所闻,伏而思之,若有悟焉。抱朴子谈道数十巻,而曰:「若夫至道,则尺素而足信,谓是乎?」如吾至柔之论,则尺素为多矣。至柔隠居固始之野,人莫见其面,而时为人治病。将归求予书,予书不工,因志其所敎,以告世之好道而不得其要者。
贺方回乐府序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世之言雄暴虓武者,莫如刘季、项籍。此两人者,岂有儿女之情哉?至其过故乡而感慨,别美人而涕泣,情发于言,流为歌词,含思凄婉,闻者动心焉。此两人者,岂其费心而得之哉?直寄其意耳。予友贺方回,博学业文,而乐府之词高絶一世,携一编示予,大抵倚声而为之,词皆可歌也。或者讥方回好学能文,而惟是为工,何哉?予应之曰:是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虽欲已焉而不得者。若其粉泽之工,则其才之所至,亦不自知也。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袪,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葢有不可胜言者矣。
译《送秦观从苏杭州为学序》秦先生擅长文章,尤其精于诗歌;他的语言清丽深刻,反复斟酌,一篇文章才得以完成。大体是悲愁凄婉、郁结无聊之人的言语。他写到物类,像秋天的蟋蟀、寒蝉、鹎鵊、猿猴的哀鸣,霜中竹林的风声,冰冷山谷的水声,楚国囚徒的琴声,越地羁旅者的呻吟。唉!秦先生内有侍奉亲人的喜悦,外有朋友交往的快乐,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吃甘美的食物,饮清凉的水,他内心难道会有一丝不安,却偏偏写成这样吗?世上的文章大多出自穷困之人,所以后世写文章的人喜欢写穷困者的言辞。秦先生没有忧患却写成忧患之人的言辞,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吧?我请为您说明这一点。古代所谓儒者,并不以学习写文章为根本;文章写得精工,也不能说只是因为他能忍受穷苦而写得深刻。发表重大的议论,确定重大的防范,开导人们难以明白的道理,对内足以匡正君主,对外可以教训百姓,出使四方使邻国停止谋划,到了军旅之间发言使敌人听命;古代的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这些人,确实把这些作为文章。后世以此为取法。他们的文章,如云气蒸腾、雨水降落,如雷霆震动;天地之间有生命的万物,实际上都依赖它。所以,万物的安危祸福都系在他们言语的发出或沉默上。唉!天地生发万物,雷雨按时运行,您却偏偏听不到这些,只跟随草木间的虫、危枝上的鸟,鸣叫呼唤、彼此求偶,您也就太困穷了。古代所谓儒者,所效力的国家没有敌手;像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这些人,同孔子的境界相比还相差很远,但他们的功业也足以在当时显扬,所以还能以儒者的功效闻名于世。至于不能治理国家,却能够通晓古今、考察妖祥、记载事实、见闻广博通达的,那是古代太史氏的职任,起初并不把这种人称作儒者。楚国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但楚国的治理却不要求倚相承担责任。由此说来,古人所说的史官和儒者,职事是不同的。司马谈担任太史,号称通晓古今、擅长文辞,却还说文史星历之学接近卜筮和祝祷,皇上把这类人像倡优一样豢养,尊敬礼遇还不如公孙丞相和汲黯。这说明汉初还保留着古代的遗风。唉!儒者这个名称和实际不相符合,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圣贤的学问废弛,孔子的门徒都把老师的书拿来抬高自己的社会地位,聚集门徒传授它。像这样的人,当时都把儒者的名号归给他们,而司马谈为九流作序时,儒家只占其中之一。他没有见到儒者的真实面貌,只相信当时人们所指称的名称,所以随之议论其失误;班固又认为儒家出自古代司徒的官职。唉!这是多么浅陋啊!儒者治理天下,九流各家的学问都只是他的作用。难道能同那些浅薄的技术、末流的技巧各自只通晓一端的人相同吗?我的意思是,如今儒者所学习的,其实属于古代太史一流,并不是世上最急迫的事务。您应当享有它的全部,而不要只取它的余绪;应当依据它的源头,而不要只汲取它的支流。您现在跟随眉山公,应当把我的话拿去询问他,然后回来告诉我。《送张坚道人归固始山中序》元丰末年,我同至柔生在宛丘相遇。当时我年少壮盛,嗜好饮酒,放纵驰骋;世人虽然知道至柔胸怀道术,却没有空闲去问他。此后我们完全断绝音信,到如今大概已有十八年了。这期间,我出入朝廷,经历了任用、舍弃、荣耀、耻辱等变故,几乎都经历过了。回头看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到了衰老疲病的境地。建中靖国元年,我出任汝阴知州。一天,至柔欣然到郡斋来访;看他的精神动作,同我在宛丘相见时没有多少不同。他带来平生试验过的方剂,传授给我以治疗疾病,又教我养性的妙法。他说:“大道非常简易,只在守心。守心没有别的方法,只在守一。静守专一到了极点,玄妙之理便贯通四方,真气也会随之而来。这些道理远非心意所能测度、言语所能说尽。真正得到它的人自然知道。真气降临,所有疾病就会消除,寿命也会延长。”经书说:“不要观看,不要听闻,抱持精神以求安静,形体自然会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净,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老子说:“使心空虚,使腹充实,使志意柔弱,使筋骨强健。心空虚、志意柔弱,腹部自然充实,筋骨自然强健。”这种道理,智者得到它,称为止观;司马子防得到它,称为坐忘,都是同一道理。这些都是真人修身的要诀,而今人忽视它,反而苦苦劳损形体,妄想追求奇异变化,吞服金石之物,距离古代的道术已经很远了。我把他的话反复思考了三遍,于是完全排除平日听闻的说法,伏下身来思考,仿佛有所领悟。葛洪《抱朴子》谈道有几十卷,却说:“至于最高的道理,那么一尺素帛的篇幅就足以取信,难道说的是这个吗?”像我听到的至柔之论,一尺素帛反而还嫌多了。至柔隐居在固始郊野,人们见不到他的面容,但他时常替人治病。他将要回去,请求我写几句话;我的文章写得不好,于是记下他所教的道理,用来告诉世上喜爱道术却不得其要领的人。《贺方回乐府序》文章对于人,有的充满内心便自然发出,放开口便自然形成,不用思索就精工,不用雕琢就华丽;这都是天理的自然,也是情性运行的规律。世上谈论雄健暴烈、勇猛威武的人,没有谁超过刘季、项籍。这两个人难道有儿女般的柔情吗?但他们经过故乡时感慨万分,告别美人时流下眼泪,感情发为言语,流传成为歌词,含蓄深沉而凄楚婉转,听到的人都会受到触动。这两个人难道是费尽心思才做到的吗?只是寄托他们的心意罢了。我的朋友贺方回博学而擅长文章,他的乐府词高绝一世。他带着一部词集给我看,大体都是依照曲调创作,歌词全都可以歌唱。有人讥讽方回好学能文,却只在这方面擅长,这是为什么呢?我回答说:这就是所谓充满内心便自然发出,放开口便自然形成;即使想停止,也无法停止。至于修饰润色的工巧,是他的才华所达到的境界,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它有的盛丽得像游览金日磾、张安世的厅堂,有的妖冶得像牵取西施、夏姬的衣袖,有的幽深洁净如屈原、宋玉,有的悲壮如苏武、李陵;读者自然能够体会,实在有说不尽的地方。
许大方诗集序同尘子许君,大方吏于海陵。谓予言:“平生仕宦四方,所至辄为诗句文篇,未尝废也。亦辄集为一书,求人为序,取以冠于篇首。”今海陵之集将成矣,子其为我序之乎?予曰:“士方其退于燕间寂寞之境,而有以自乐其乐者,往往英奇秀发之气,发为文字言语,超然自放于尘垢之外,葢有可欣者。然一行为吏,此事便废。敲朴喧嚣,牒诉倥偬,既已变易其平生矣。风云之观溷于泥涂,泉石之想变于阛阓,俗虑日进,道心日消。呜呼!士之道艺不进者,以此。许君以潇洒出尘之姿,屈首徼禄于小官,又吏于僻逺,职事之外,宜其有憔悴无聊之叹,尚何暇注心于笔研文墨之间耶?然既巳粲然成编矣,其中非有过人者,其能尔耶?是予所以喜为之序也。”
宗禅师语録序诸圣传心,不由文字。从来建化,咸立门庭。葢言为道诠,执之则为大病。语乃声法,透得方具少分。则夫言亦末矣。四祖宗禅师,黄龙心之嫡子,临济▯之裔孙,学最上乘,悟第一义,徧参尊宿,法席归住四祖道塲,雄启度门,明▯政令。虽洪钟巨震,固尝动地雨花,然古涧寒泉,饮即丧身失命。至于拈槌举唱,斯辨宣▯。门人记为后录若干巻。已丑孟冬,其门人义和携以示予,求序冠其篇首,勉为书此,幸无诮焉。
钱申医録序予尝爱太史公述仓公传,为记自齐侍御史咸至齐文王病,凡数十人,其察脉观色,所用药剂汤熨之法,皆载之以为后法。所谓黄帝扁鹊书,今巳不尽见,而其遗法往往见于此,世医所宜刳心而学者也,尚何议焉?予顷年谪官齐安,隣郡蕲春,有厐安时者,高医也,其于黄帝内外甲乙诸书,深矣。予尝从之游,喜闻其説,而不能尽究也。居无几何,安时死,予为志其墓,因求其平生所尝治病,或奇证变▯,有人不能晓者,使具其説与所用药,欲载之墓志之后,以为后法。而其家不甚晓知,虽有所疏陈数十条,皆无伦叙,勉择十余事载之,而予至今以为憾也。近宛邱闲居,呉人钱申以医录授予,得之欣然。葢申善医而着为录,其治疾之尝效,言其察脉观色之方,而往往着其药物之剂。呜呼,其用心可见矣!憾予不学医,不能与君上下其论,愿益勉之,求世之高医而问焉,子将有得焉。
李徳载字序表弟李成甫,名公辅,告予以不安,其字也,求易之。诗不云乎:“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夫车之所载,或安焉,或输焉,系之于辅之弃与不弃而已。则辅之于车,功亦大矣。虽然,辅之于物,有功于车,而非车也。考一车之物,而辅不与焉。然正六辔,谨轮辐,仆在前焉。伏轭而辅不至,则车不安。登险而忧倾,涉淖而忧濡。视车中之载,如寄物焉。且天下之物,固有相须不同域而相成者,岂独辅也哉?千金之裘,成于工人之寸针;南越之箭,激于飞鸟之遗羽;玉蕴于石,而金发之;兵切于肤,而甲拒之。故其在人,则学是也。夫学之于人,非性之所素能也,而性不得学则不明。故夫子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夫人之于天者,其道素具矣。四端之于我,非外铄我者也。尧舜之于涂人,其本则一而巳彼为是尧舜、涂人之别者,学不学异也。性在巳,学在物。自外而视之,相去亦逺矣。而尧跖由之,物固不能无所待而独成哉?夫学有道,道有序。循其序而积之者,行而能逺,渉而能高。下则鸟兽虫鱼、器械服物之理,无不通;中则修身正家、治天下之业,无不立;上则达性命、通死生、官天地、府万物,独立于万物之上,而无与为侣。而学庶乎至矣。虽然,有患忽小而务大,躐等而求至者,吾恶之久矣。自燕之秦者,必之晋;自鲁之楚者,必厯衞。天下之所共由,而不能越者也。夫无见乎小而能明大,与不涉乎等而能速至者,其可信也哉?故保信以为车,力学以为辅,而载尔徳焉,则周流天下,徜徉海外,以求子所欲,其有不得者乎?子以徳载,易之。
柯山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一宋 张耒 撰
记
译《许大方诗集序》同尘子许君在海陵任职。他对我说:“我一生在四方做官,所到之处就写诗作文章,从来没有废止过。也总是把它们编成一部书,请人作序,取来置于篇首。如今海陵的诗集将要编成了,您能替我作序吗?”我说:“士人退处于闲适寂寞的环境中,能够自得其乐,往往会把英奇秀发的气质发为文字言语,超然自得地脱离尘俗之外,其中确实有令人欣喜的地方。然而一旦做了官,这件事便废弃了。鞭笞声喧嚣,文书诉讼匆忙,已经改变了他平生的状态。观赏风云的胸襟混杂在泥涂之中,对泉石的想象变成市井中的念头,世俗忧虑日益增长,道心日益消退。唉!士人的道德才艺不能进步,原因就在这里。许君具有潇洒脱俗的姿态,却低头在小官职位上求取俸禄,又在偏远之地任职;除了职务上的事情,理应有憔悴无聊的叹息,哪里还有空闲把心思放在笔砚文章之间呢?然而既然已经灿然编成一集,其中如果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这正是我高兴替他作序的原因。” 《宗禅师语录序》诸位圣人传授心法,不凭借文字;自古以来建立教化,都要设立门户。大概言语是诠释道的工具,执着于言语便成为大病;语言只是声音所承载的法,能够透彻领会,才算略有所得。这样说来,言语也只是末端。四祖宗禅师,是黄龙慧南的嫡传弟子、临济玄的后世传人,学习最上乘佛法,悟得第一义,遍访各位尊宿;后来法席归于四祖道场,他大力开启度人的法门,阐明并传播佛法教令。虽然洪钟巨响本来曾震动大地、感动天雨花,但古涧寒泉,饮下它却会丧身失命。至于拈槌举唱,这些话正是辨析、宣扬佛法的言论。门人记录下来,编成后录若干卷。己丑年孟冬,他的门人义和携带此书给我看,请求我写序置于篇首,我勉强写下这些话,希望不要受到讥责。《钱申医录序》我曾经喜爱太史公叙述仓公事迹的传记:记载从齐国侍御史淳于意直到齐文王患病,共有几十个人;他们诊察脉象、观察气色,所用的药剂、汤熨等方法,都记载下来作为后世的准则。所谓黄帝、扁鹊的医书,如今已经不能全部见到,但其中遗留下来的医术常常可以在这里看到,这是世上的医生应当深入研究的内容,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我前些年被贬到齐安,邻郡蕲春有个厐安时,是高明的医生;他对于《黄帝内经》以及内、外、甲、乙诸书,研究很深。我曾跟随他交游,喜欢听他的学说,却不能全部深入研究。住了没多久,安时去世了,我替他记述墓志,于是请求他平生所治疗的疾病,其中或有奇异的病证、变化的病候,是别人不能明白的,让他的家人详细说明病情和所用药物,想把它们载在墓志之后作为后世的准则。但他的家人不太明白,虽然疏略陈述了几十条,全都没有条理;我勉强选择十多件记录下来,至今仍以此为遗憾。近来我闲居宛丘,吴地人钱申把《医录》交给我,我得到后十分欣喜。钱申大概是一位善于行医的人,撰写了这部医录;其中记载他治疗疾病曾经取得的疗效,说明他诊察脉象、观察气色的方法,并且常常详细写出所用药物和剂量。唉!他的用心可以看出来了。遗憾的是我没有学习医术,不能同您共同讨论、评判这些论述;希望您更加努力,去求教世上的高明医生,您将会有所收获。《李德载字序》我的表弟李成甫,名公辅,告诉我说对自己的字感到不安,请求改换一个字。《诗经》不是说过:“车上的东西已经装满,却丢弃了你的輔车木;车载的东西将要倾覆,快来帮助我,不要丢弃你的輔车木。使你的车辐圆正,多次回头看你的车夫,不要使车载的东西倾覆。”车上所载的东西,有时安稳,有时倾覆,关键只在于輔车木被丢弃还是不被丢弃罢了。这样说来,輔车木对于车的功用很大。虽然如此,輔车木对于事物有功于车,却不是车本身。考察一辆车上的各种部件,輔车木并不在其中;然而要调正六辔、谨慎车轮和车辐,车夫还在前面。车俯伏在轭上而輔车木不到位,车就不安稳;登上险路便担心倾覆,涉过泥泞便担心水湿。它看待车中的装载物,就像看待寄放的物品一样。况且天下的事物,本来就有彼此需要、各不属于同一领域却相互成就的,难道只有輔车木如此吗?价值千金的皮裘,由工匠的一寸针线缝成;南越的箭,靠飞鸟遗落的羽毛激发飞行;玉蕴藏在石中,却靠金属工具使它显露;兵器贴近肌肤,而铠甲抵挡它。所以落实到人的身上,这就是学习。学习对于人来说,并不是天性本来就能做到的;可是人的天性没有学习就不能明白。因此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奋地求取知识。”人对于上天所赋予的本性,本来已经具备了道理。仁、义、礼、智四端存在于我自身,并不是外界熔铸给我的。尧舜同普通人在根本上是一样的;他们之所以成为尧舜、普通人之所以成为普通人的区别,只在于学习还是不学习。人的本性在自己,学习则依赖外物。从外在表现看,两者相距也很远。然而尧、跖都由此而来,万物难道能够不凭借某些条件而独自成就吗?学习有道路,道路有次序。沿着次序逐步积累,行动就能走远,涉历就能登高。低层来说,鸟兽虫鱼、器械服物的道理,没有不能通晓的;中层来说,修身、正家、治理天下的事业,没有不能建立的;高层来说,通达性命,贯通生死,使天地各得其职,使万物各有其藏,独立于万物之上而没有同类作伴。这样学习就差不多达到极致了。虽然如此,有人忽视小处而专务大处,越过等级而求取最高境界,我厌恶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从燕地到秦地,一定要经过晋地;从鲁地到楚地,一定要经过卫地。这是天下共同遵循、不能越过的道路。没有见到细小之处却能明白宏大之理,没有经历应有的等级却能迅速到达终点,这种说法可信吗?所以把守信作为车,把努力学习作为輔车木,用它来承载你的德行,那么周游天下,往来海外,去求取你所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不能得到呢?你既然要用德行承载自己,就改用这个字吧。” 《柯山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一 宋张耒撰 记
汉世祖光武皇帝庙记南顿令江君惇裕以书属某曰:「吾邑有汉世祖光武皇帝祠,邑人奉祀甚谨,而昔人所记陋甚,君为我述焉,将刻石以诏后世。」某辞之不可。谨按:光武皇帝以哀帝建平元年生于济阳,而皇考钦实为南顿令。帝尝从父于此,既得天下,亦屡临幸。葢平生之所游处,则邑之有祠,所从来久矣。岂独氷早疾疠之请有赐于民,亦其功盛徳尊,后世有不能防者,故南顿之民世词之惟谨,盖无足怪。汉自成哀不君,权归外家,王莽卒盗而有之,天下大乱,民心思汉。惟世祖以匹夫起田畆,出入行阵,躬夷大难,勇无坚敌,智无遗防,故能祀汉配天,光复旧物。一时羣雄芟夷畧尽,抚有方夏,覃及蛮貊,声教所暨,比隆武宣。是宜暴鸷强伉,玩兵黩武,视民如草芥而不讲于治国之事也。而武功既成,海内既定,则抑功臣,进文吏,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英伟之度屈于礼乐,骁猛之气束于儒学,敦尚经术,賔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典礼,焕然一变旧汉之俗。葢尝以为吾理天下,欲以柔道行之。至于明章继志承统,纂修洪业,典章文物粲然大偹,故后世言礼乐稽古,称东汉焉。孝和以后,汉徳不竞,破壊板荡,可谓极矣。而仗节死义之士,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之徒,救于上;符融、郭泰、范滂、许劭之徒,助于下。矜尚名节,以震激衰▯,蹈死而不悔。至于献帝,人主特号而巳而曹操终不敢身自取之。彼其心诚有所畏故也。葢礼乐之功,风化之美,足以保国长世如此,皆世祖之遗烈也。呜呼,自三代以来,一人而已。建武十九年,南廵进幸南顿,县舍置酒防,赐吏人复南顿田租一嵗。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乆,陛下之寺舍每来,輙加厚防,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逺期十嵗。」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又増一嵗。中元元年,又复南顿徭。役同于济阳,则帝之于是邦,岂若他邑漠然而已乎?髙祖曰:“吾万世后,魂魄犹思沛。”吾意,光武于南顿亦云。
咸平县丞防酴醿记咸平五年,诏以陈留之通许镇为咸平县。先是,章圣皇帝幸亳,祠老子,道通许,筑宫以待幸。既为县,即以宫为县令治所,主簿居中书府,而枢宻府为尉舍。熙寕某年,始置丞,于是迁县尉于外,而丞居焉。丞居之堂,庭有酴醿。问之邑之老人,则为枢宻府时所种也。既老而益畨延蔓庇覆,占庭之大半。其花特大于其类,邑之酴醿皆出其下。葢其当时筑室种植,以待天子之所休,必有珍丽可喜之物,而后敢陈,是以独秀于一邑而莫能及也。每思唐自天寳以至于周,厯嵗数百,天下未尝无战,其治安仅足以小康,而祸败尝至于大乱。自安史以来,藩镇四据,而天下无完国。降及其末,分裂攘夺,至五季而中原正朔之所加,仅止门阈之中。惟我艺祖、神宗,受天休命,神武四逹,马首所向,破灭摧伏。于是劚百年之蟠据,合厯世之分裂,数百年间祸根乱源,薅翦堙塞,大扫而无余矣。肆我章圣皇帝诞承祖武,以无防大功,寛赋薄征,顺天养民,四方无虞,休养滋息。如人之疾病蛊败,医者既击逐钩取其累年之蠧矣,而后为之调利抚养,安居美食,以使之丰腴而强坚也。由是观之,自开元以来至于章圣,而天下之人始复见大治之全国。呜呼,亦可谓盛矣!于是封防山,禅梁父,祀后士祠老子,汪洋四方,以明示得意。闻之,古者天子廵幸,所至郡国必建原庙,所以广孝防,示后世。而况当太平之盛时,讲一世之大礼,八鸾之所经,六龙之所驻,可以昭后世,示子孙,以为厯世之大训成法者,宜如何哉?是宜一草木一瓦砾,皆当防守保藏,无敢弃坏,以无防祖宗骏功成烈,而使知夫百余年间地平天成,养生送死而无憾者,谁之力也?酴醿之生当是时,沾尝沾雨露之濡,近日月之光,与夫旄头属车,皆为一时之物矣,可不爱哉!
译《汉世祖光武皇帝庙记》南顿县令江惇裕写信嘱托我说:“我们县有汉世祖光武皇帝的祠庙,县里人奉祀得十分恭谨,但前人所作的记文很简陋,请您替我写一篇,准备刻在石上,以告示后世。”我推辞不得。谨按:光武皇帝在哀帝建平元年出生于济阳,而他的父亲刘钦当时正任南顿令。皇帝曾经随父亲来过这里,取得天下以后,也多次驾临。大概他一生游历居住过的地方,南顿建有祠庙,其来由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因为他曾为百姓请求免除冰冻、旱灾、疾疫而得到百姓的祭祀吗?也是因为他的功业盛大、德行尊崇,后世有不能防止灾患的人,所以南顿百姓世代恭谨地祭祀他,这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汉朝自成帝、哀帝以来,君主不能治理天下,权力落入外戚之手,王莽最终篡夺了政权,天下大乱,民心思念汉朝。只有世祖以平民身份从田野间起兵,出入战阵,亲自平定大难,勇猛而没有坚不可摧的敌手,智慧而没有遗漏的防备,所以能够祭祀汉高祖以配享上天,光复汉朝旧有的基业。一时之间,各路豪雄几乎都被扫平,安抚占有中原和四方,恩泽远及蛮夷,声教所到之处,可以和汉武帝、汉宣帝相提并论。按理说,他本应暴烈强悍、沉溺于武力,把士民看得如草芥,不讲求治理国家的事情。然而武功成就、天下安定以后,他便抑制功臣,进用文官,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止战马而讲论道理;英雄豪迈的气度受到礼乐的约束,骁勇猛烈的气概受到儒学的规范。他敦厚地尊崇经术,礼聘儒雅之士,扩大修建学校,整治彰明典章礼仪,焕然一新地改变了旧汉的风俗。他大概曾经认为,自己治理天下,应当用柔和的方式来推行。到了明帝、章帝继承他的志向和帝位,继续完成宏大的功业,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灿然完备,所以后世谈论礼乐、考察古制,都称道东汉。孝和帝以后,汉朝的德政渐渐衰弱,天下破坏动荡,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那些手持节义、为正义而死的士人,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等,在上面挽救时局;符融、郭泰、范滂、许劭等,在下面予以辅助。他们珍重推崇名节,以此震动激励衰败的世风,即使赴死也不后悔。到了献帝时,君主只剩下名号而已,但曹操最终也不敢亲自篡夺帝位。他内心确实有所畏惧,因此才如此。礼乐教化的功效、风俗教化的美善,足以这样保全国家、延续世代,这些都是世祖留下的功业。唉,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建武十九年,皇帝南巡,进而驾临南顿,在县舍设酒宴,赐给官吏百姓免除南顿田租一年。父老上前叩头说:“先皇考在这里居住了很久,陛下每次来到父皇的旧居,总是加厚赏赐,愿您赐予免租十年。”皇帝说:“天下是重大的器物,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胜任,今天免一年、明天再免一年,哪里敢预先期望十年呢?”官吏百姓又说:“陛下其实是爱惜这些百姓,为什么还说谦逊的话呢?”皇帝大笑,于是又增加免租一年。中元元年,又免除了南顿的徭役。免役待遇同于济阳,那么皇帝对于这个地方,难道会像对其他县邑那样漠然置之吗?汉高祖说:‘我死后万世,魂魄还会思念沛县。’我想,光武对于南顿大概也会这样。《咸平县丞官舍酴醿记》咸平五年,下诏把陈留的通许镇改为咸平县。在此以前,章圣皇帝驾临亳州,祭祀老子,途经通许,于是修筑宫舍等待皇帝驾临。通许成为县以后,就把这座宫舍作为县令的治所,主簿住在中书府,枢密府改作县尉的官舍。熙宁某年,开始设置县丞,于是把县尉迁到外面,县丞住在这里。县丞所居的厅堂,庭院里有一株酴醿。向县里的老人询问,才知道这是当年作为枢密府时种下的。树已经老了,却更加繁茂蔓延,遮蔽覆盖了庭院的一大半。它的花特别大,在同类中最为突出,县里的酴醿都比不上它。大概当初修筑房屋、种植花木,是为了等待天子休息,必定要有珍奇美丽、令人喜爱的东西,才敢陈设出来,因此它独秀于全县,没有别的可以相比。每当想到唐朝自天宝直到后周,经历数百年,天下没有一年不发生战争;国家的治理安定仅仅足以达到小康,而灾祸败乱却常常发展到大乱。自安禄山、史思明以来,藩镇四处割据,天下没有完整统一的国家。到了末期,分裂争夺,直到五代,中原正朔所能施行的地方,仅仅止于宫门以内。只有我朝艺祖、神宗承受上天的美好命运,神武之威通达四方,马头所向,敌人便被攻破、消灭、摧毁、降伏。于是铲除百年盘踞的势力,重新统一历代以来的分裂;数百年间造成祸乱的根源,全都拔除、埋塞,一举清扫干净,不留余物。于是我朝章圣皇帝盛大地继承祖先的武功,以无边的功业,放宽赋税,减轻征敛,顺应天意、养育百姓,四方没有忧患,天下得到休养生息。这就像人患了蛊败之疾,医生先把积累多年的病害击逐、钩取出来,然后再为他调理滋养,使他安居、吃美食,从而恢复丰腴强健。由此看来,自开元以来直到章圣皇帝时期,天下百姓才重新看到治理大成的完整国家。唉,也可以说是盛大极了!于是封禅泰山的岱山,禅祭梁父山,祭祀后土、老子,恩泽广大遍及四方,以明确显示功业成就。听说古代天子巡幸,所到的郡国一定要修建原庙,用来扩大孝道,给后世看。何况正值太平盛世,举行一代的大礼,天子的八鸾车所经过、六龙车所停留的地方,可以昭示后世、告示子孙,作为历代的大训和成法,应该怎样郑重对待呢?这时一草一木、一瓦一石,都应当守护保存,不敢弃置损坏,用来不辜负祖宗宏伟的功业和已经完成的盛烈,并让人知道百余年间土地安定、天下太平,百姓养生送死而没有遗憾,这是谁的力量呢?酴醿在这个时代生长,曾经沾受雨露的滋润,接近日月的光辉,和那些旄头、属车一样,都是一时的事物,难道不值得珍爱吗!
冰玉堂记熙宁中,予为临淮主簿,始得拜刘公道原于汴上。是时,道原方修《资治通鉴》,而执政有素髙其才者,欲用以为属。道原义不屈,遂与絶。复以亲老,求为南康酒官,故书未成而去。予既慕公之义,而望其眉宇,聴其议论,其是非与夺之际,凛然可畏而服也。士大夫皆曰:“刘君之贤,非独其信道笃,立心刚,博学洽闻之所至,是葢得父之风烈。”公之父讳涣,字凝之,有词学,为小官,数以事屈在势者,节髙不能容于世。年五十余,为颍上令,即致仕归,隠于庐山,筑室种蔬而食之,无求于物,人皆师尊焉。于是既老矣,公归庐山。无几何,得疾,以元丰元年九月防。公讳恕,道原葢其字。后十余年,而当元祐元年,予受诏校《资治通鉴》于秘书省。是时,公同时修史之人,往往而在。道公之事本末,尤详。皆曰:“道原防介刚直,其在必欲逹其道,不以一毫挫于人者也。”方其激于义而作,虽足蹈坎井,手揽虎兕,视之若无见,虽古烈士或愧焉。平居自负经济大畧,而视其为吏,则严簿书,束胥吏,抚鳏寡,绳豪猾,纤悉曲当,皆可为后法。其学自书契以来,以至于今,国家治乱,君臣世系,广至于郡国山川之名物,详至于嵗月日时之后先,问焉必知,攷焉必信,有疑焉必决。其言滔滔汩汩,如道其闾里族党之事也。其著书有《疑年谱》《年畧》《谱通鉴外纪》《十国纪年》。惟《十国纪年》先成,世传之世,以比迁固歆向。公亦自以不愧,而自蔚宗以降,不论也。当时司马君实、欧阳文忠号通史学,贯穿古今,亦自以不及,而取正焉。凝之晚善养性,笃行,老益壮,年八十一后,道原数年卒,累言至屯田员外郎。其终也,未尝疾,浴沐正冠而絶。呜呼,亦异矣。元符中,予谪官庐陵,道原之子义仲主簿于徳安,叙其大父与父之事于予,且曰:“顷眉山苏子由尝道庐山拜我大父于牀下,出而叹曰:‘凛乎非今世之士’。”也,其卒为词以哭曰:「凝之为父,与道原之为子,洁防不挠,氷清而玉刚。乡人是其言,名吾大父故居之堂曰『氷玉』。君为我实记之。」予曰:「昔司马谈能推明孔子作《春秋》之意,欲为史,未成,以授其子迁,而迁遂能网罗三代放逸旧闻,驰骋上下数千嵗,成一家之意,与六经并传。父子之于文学,美矣,而风节无闻焉。疏广、疏受于汉宣帝有师傅恩,而父子一旦弃去,视舍富贵如弃尘垢,骨肉之际,风节同矣,而文学无传焉。孰若君家父子,文学风节煇焯并著,名立于父,而显于子?千载之逺,四海之广,而一家擅之。嗟乎,世固末尝有也。」「始予应举时,与道原之弟裕游,爱其学博而论正,是葢得其兄之余。而义仲敏于学,而健于文,屹然好名而立节者也。予知『氷玉』堂之扫洒有继矣。其爵里世系,与其行事之详,则既有志之者矣,故不复出。固为词以系之曰:」我所思之人兮,嗟可想而不可见。意其人兮,俯青云而下睨瞩。九日而不▯,超然不知其何之兮,遗此空山之故居。岂访重华而陈义兮,父唱子和,与仙圣乎为徒。纾为云霓兮,注为江湖。伟为哲人兮,我言在书。超驾言而从之兮,指庐山乎休吾车。耕山而食兮,梁溪而渔。俨顿辔而不敢留兮,恐其尚谓我污也。
二宋二连君祠堂记治国,有善政,不如在位有善人之化民速也。在位有善人,不如其乡有善人之化民易也。夫人之情,所感动,常在其所易接而亲者。若夫政事者,固民之所畏,则其从之,葢有不得巳之心焉,其及物浅矣。安陆之应山,楚之穷邑也。然其民好文,多学者,其俗善良,不争,纯静,易治。其里之人为予言曰:「始吾邑之人,未甚知学之利也。有宋氏兄弟者,讲学吾邑之法兴佛舍。其后两人皆取髙第,有声名,乆之,并为大官,名尊益显。所以吾邑之人,其鄙鲁不学,自弃于夷者,愧之。其居法兴时,有连氏兄弟者,与二宋君游相好也。其后亦登科,两人起家仕不振,然视所同舍生富贵光显可攀为声势,而两人亦自力不少,屈已以附之。其官终不显。故吾邑之人,其不笃于亷耻,徼幸贪利者,愧之。」凡吾邑之俗,好学而文,纯静有耻者,四君子之化也。后五十年,宋景文之孙羲年令应山,与连君之从子仲儒,缘邑人之意,作祠堂于法典方丈之西。呜呼!为吏于乡,其有恩徳乆而民祠之者,几人?在位之人,不如其乡里之君子也。二宋公之行事,爵里书于国史,士夫夫举知之。连君▯以尚书职方员外郎致仕,好修而自重,直谅多闻之君子也。其仲伟庠,字元礼,为尚书都官郎中,敏于政事,号良吏,世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者,为故旧之美。然严光所以逃光武不肯仕,彼独何哉?连君不因宋君以显名当世,卒以湮没而不悔。彼诚知所处,与世俗所谓显晦异矣。
译《冰玉堂记》熙宁年间,我任临淮主簿,才得以在汴水边拜见刘公道原。当时,道原正在编修《资治通鉴》,而执政中有一向很看重他才华的人,想任用他做自己的属官。道原以守义为重,不肯屈服,于是同那人断绝了关系。又因为父亲年老,请求担任南康酒官,所以书还没有写成便离开了。我既仰慕刘公的道义,又希望见到他的仪表、听到他的议论;他辨别是非、裁断取舍时,凛然令人畏惧而又使人敬服。士大夫都说:“刘君的贤能,不只是由于他信奉道义笃厚、立意刚正、博学多闻所达到的程度,大概还继承了父亲的遗风和烈节。”刘公的父亲名涣,字凝之,擅长词学,任小官时,多次因事情得罪权势者,节操高尚而不能容身于世。五十多岁时,任颍上令,随即辞官归去,隐居庐山,筑屋种菜来供自己食用,不向外物有所求,人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到了这时,他已经老了,刘公也归隐庐山。不久,刘公得病,于元丰元年九月去世。刘公名恕,道原大概是他的字。十多年后,到元祐元年,我奉诏在秘书省校订《资治通鉴》。当时,和刘公一同修史的人大多还在,他们对道原一生事迹的始末尤其熟悉。都说:“道原正直刚介,他一生必定要实现自己的道义,不肯因任何一点事情向别人屈服。” 他每当因义理激发而行动时,即使脚踩坎井、手抓虎兕,也把它们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即使古代的烈士有时也会感到惭愧。他平时自负有经邦济世的远大谋略;至于做官,则严明处理文书,约束胥吏,抚恤鳏寡,惩治强横狡猾之人,细微曲折之处都处理得恰当,完全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他的学问从文字产生以来直到当今,国家的治乱、君臣的世系,广泛到郡国山川的名称物产,详细到年月日时的先后,问他一定知道,考察一定可信,有疑问一定能决断。他说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就像在讲述自己乡里宗族亲友的事情。他所著的书有《疑年谱》《年略》《谱通鉴外纪》《十国纪年》。只有《十国纪年》先完成,世代流传,世人把它同司马迁、班固、刘歆、刘向的著作相比。刘公自己也认为无愧于这些人;至于范晔以后的人,就不必谈了。当时司马君实、欧阳文忠被称为通晓史学、贯通古今的人,他们自己也认为比不上刘公,并且以他的著作为取正的依据。凝之晚年善于养性,笃实践行,年老而精神更加健旺,活到八十一岁以后;道原比他早几年去世,累官至屯田员外郎。他临终时从未患病,洗浴之后戴正帽子而死。唉,也真是奇异。元符年间,我被贬为庐陵官员,道原的儿子义仲任德安主簿,向我叙述他祖父和父亲的事迹,并且说:“不久前,眉山苏子由曾经说起,他到庐山拜见我祖父,走出来后感叹说:‘凛然啊,这不是当今世上的士人。’” 后来苏子由写了一篇词来哭悼说:“凝之作为父亲,道原作为儿子,清白高洁而不可屈服,像冰一样清澈,像玉一样刚强。乡里人认可他们的言论,于是把我祖父旧居的厅堂命名为‘冰玉’。请您替我如实记下这件事。”我说:“从前司马谈能够推究阐明孔子作《春秋》的用意,想要写史书,还没有完成便交给儿子司马迁;司马迁于是能够搜罗三代以来散失的旧闻,纵横驰骋于上下数千年,形成一家之言,与六经一起流传。父子二人在文学上的成就很美好,但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风节。疏广、疏受在汉宣帝时受到师傅的恩遇,但父子二人一旦离去,把舍弃富贵看得如同丢弃尘垢;他们父子之间的风节相同,但在文学上没有流传。哪里比得上您家的父子,文学和风节都光辉显著,名声由父亲树立,又因儿子而显扬?相隔千年之远,横跨四海之广,而这些美德被一家独自占有。唉,世上本来就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当初我参加科举时,曾和道原的弟弟裕交游,喜爱他学问广博、议论正直;这大概是承袭了他兄长的余风。义仲学习敏捷,文章刚健,卓然有成名立节的志向。我知道‘冰玉’堂的洒扫整治后继有人了。他们的爵位、籍贯、世系,以及行事的详细情况,已经有人写入志书,所以不再写出。” 于是写词来系述这件事说:我所思念的那个人啊,令人叹息,只能想念却不能相见。想象那个人啊,俯视青云而向下远望。九日之内不曾昏迷【原文“▯”字疑为“眴”等字,字义不确定】,超然远去,不知他到了哪里啊,只留下这座空山上的旧居。难道是去拜访重华而陈述义理啊,父亲倡导、儿子应和,与仙人圣人结为同道。舒展时成为云霓啊,倾注时成为江湖。伟大而成为哲人啊,我所说的话都留在书中。超然驾车想要跟随他啊,指向庐山,让我的车在那里停下。耕种山地来供食啊,在梁溪边捕鱼。恭敬地停住缰绳而不敢久留啊,唯恐他还认为我受到尘俗污染。”},{ 《二宋二连君祠堂记》治理国家,即使有良好的政令,也不如在任官员中有贤人教化百姓来得迅速;在任官员中有贤人,也不如乡里有贤人教化百姓来得容易。人的情感,容易受到感动的,常常是那些容易接触、亲近的人。至于政令,本来就是百姓所畏惧的,他们服从政令,大概怀着不得已的心情,因此政令对人的影响是浅薄的。安陆的应山,是楚地贫困的县邑。然而这里的百姓喜爱文学,求学的人很多,风俗善良,不相争斗,淳朴安静,容易治理。乡里有人对我说:“起初我们县的人,还不十分知道求学的好处。有宋氏兄弟二人,在我们县的法兴佛舍讲学。后来两人都考中高等科第,取得声名;过了很久,又都做了大官,名望地位更加显赫。因此,我们县那些鄙陋鲁钝、不求学问、自暴自弃而沦为夷俗的人,都以此为羞。两宋君居住在法兴佛舍时,有连氏兄弟二人同他们交游友好。后来也考中了科举,但两人出仕后仕途不振;可是看到同舍的读书人富贵显达、足以攀附借势,两人也竭力钻营,不惜委屈自己去依附他们。他们最终官位并不显赫。因此,我们县那些不重廉耻、希求侥幸、贪图利益的人,也以此为羞。”凡是我们县形成的喜好学习、富有文采、淳朴安静而知羞耻的风俗,都是四位君子的教化所造成的。五十年后,宋景文的孙子羲年任应山县令,和连君的侄孙仲儒顺应县人的意愿,在法兴方丈室的西面修建了祠堂。唉!在乡里做官,能够因为恩德长久而被百姓祭祀的,有几个人呢?在任官员,往往还不如自己乡里的君子。二宋公的事迹、爵位和籍里,都记载在国史中,士大夫无不知晓。连君以尚书职方员外郎的官职退休,是一位喜好修养、谨慎自重、正直诚信而见闻广博的君子。他的兄长仲伟庠,字元礼,任尚书都官郎中,精于政事,被称为良吏,世人称之为王阳。在任官员中,有人像贡禹那样准备弹冠相庆,是因为赞美故旧。然而,严光为什么要逃避光武帝而不肯出仕,他难道另有原因吗?连君不借助宋君而在当世显名,最终默默无闻也不后悔。他确实懂得应当处于什么位置,这同世俗所说的显达与隐晦不同。
智轸禅师塔记惟正法眼藏流布震旦,渉其道者如恒河沙然。根有利钝,知有深浅。故号老宿宗匠者,以之教人,未免或滞于一隅。而惟云门正真大师文偃,始以其道振于岭表。诸方大士无不敛袵,与夺可否,莫有间言。云门之后,至雪窦重显,最盛于东南,其嗣法门人众矣。而天衣义怀,号为偏得其道。自天衣之殁,其法嗣往往出现一方,四方禅学之所折中。比丘载者,学于天衣,既得其道而隠徳晦迹,终始莫得而攷。独泉南比丘智轸,问道于载而得法焉。智轸少为儒,卓荦有奇志,忽悟世幻,遂为佛徒。既悟道于载,人亦颇闻之。尝往楚州夀昌、涟水、淳化。然师之道孤峻而行介,若其徒非似之者莫能亲焉。某居忧山阳时,尝从师逰,其所以开警者至矣。每劝师少出其有以为众福,而窃攷其志,葢笃于已而虑于外,尊其道而不妄以及人也。其后防州守逐其部中禅院主者,请住持,师曰:“此将有讼矣,不可。”因拒之,而后果兴狱,逮捕甚众,而师独免。来京师闲居天清,士大夫有欲请师説法者,师言:“佛化人各有分,何待説为?”卒亦不可。此岂载之微意欤?或议师以为佛之道主于利物,而师深閟其有不以及人,岂佛意欤?予曰不然。五膳玉食不入瓦缶,四大海水不灌牛迹,吾何容心哉?虚无以受之,则一毫不以及物,道当然也。师以绍圣丙子十月二十八日夜,右脇示寂于天清。朝请郎李延世者办其终事,挈以骨▯于涟水淳化。后若干年,有盱眙杨某者欲刻铭焉,以予尝从逰而请铭,请以此铭之。复説偈曰:云门大开士,后世继始祖,具佛正知见,建此妙法幢。师灭度以乆,正法讹变。时雪窦及天衣二大士出,见挽佛日囬照,嗣説云门法裔。葢其▯曽天衣有逸嗣▯曰比丘载,独此具妙法付之智轸师。轸真似其师曰:「道本为巳,视人不我契,不絶以一毫,毋以天酥馔而投之秽器,是将不能受。惟般若之累,以是坐通塲,俄即自谢去。」或悲后无述,谓师道不显,稽首窣堵波,师所在不灭。
陵州县山水记陵州河东之竆邑也,其民葢有唐晋之余风,俭朴而敦本。而泽潞在唐为雄镇,以精兵闻天下,故其民好武为徤鬬夫。以俭朴好武之民,则其于山水奇胜之观,冝其忽而不治,委弃而不惜也。今县令张侯以暇日与其僚游于县西南所谓四梁拒者,见其风景稍异,披榛而得二泉。马其一出石下,激石而声琅然,张君名之曰潄玉。其一出大石下,而石状若▯,因名之曰▯泉。防二水而注之石螭之口,以下逹于大池。构亭于泉侧,名曰爽气亭。后为石磴,磴穷为小亭,名之曰白云轩。而其乔林秀木,水石奇丽之状,皆悦可人意,而不可以言尽也。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夫尽仁之成名,必若尧舜;而语智之正,必若禹然。世之好山水者,岂皆具圣人之成徳哉?予以为凡安静可乆,淳厚而不变者,皆仁之类也;临事而不滞,遇物而不惑者,皆智之类也。张君从予游,其行已操术,其为仁智之类有余矣。而又好学而甚文,予意其为政滋乆,政事日信于民,以其簿书之简,日徜徉于山林之间,仰乔木而俯清泉,资之以烟云鱼鸟之丽,把酒赋诗,与夫杂见于文字言语者,将超然世尘防俗,而恨未之见也。
鸿轩记鸿轩者,张子读书舍也。客有言曰:「吾闻之,时其往来,以避寒暑之害,而髙飞逺举,能使弋人无慕者,鸿也。今子以戅暗不见事,几得谴辱于圣世,防垢忍耻于泥涂,茍升斗以自养,为欲自比于鸿,不亦愧乎?」张子曰:「子之言是也。然予居此,以已卯之秋,其迁也,庚辰之春,与夫嗸嗸陂泽中猎食以活,秋至而春去者,得无类乎?」客曰:「唯。」
临淮县主簿防题名记四方之舟车,其之乎东南者,十九出于泗,而临淮者又据汴。凡往来于泗者,必之焉。淮南之冲,以重法禁盗贼者三郡,而泗之临淮、宿之虹,地大而多薮泽,与丰、沛接,其民骁悍而慓轻,于三郡之盗居多焉。其丰年无事,则防盗为之少息,而其悖戾之气发于嚚讼争鬬、欺妄诡诈而不畏法,故临淮为泗之剧,而吏于泗者,于淮临为最劳。自予之来,未防而得安坐以治事,与夫寮属之往来,而间以休于家者,才十一。凡饮食之安,朋友之欢,疾病之养,率无有。予亦幸未至于衰老病惫,意犹足以及之,而今年之秋,困于疾疠者数矣。吾闻之,君子之道,使内不伤已,外不伤物,可也。不当事物之责,而求尸天下之至劳,则伤已;必求甚安至乐之地,而不能少行所不欲,则伤义。是二者皆过矣。择乎中而无伤者,君子之道也。既求其凡主簿于此者,名氏日月着之,而又告之如此。
译《智轸禅师塔记》正法眼藏流传到震旦,涉入这一佛道的人多如恒河沙。人的根性有利有钝,所知有深有浅。因此,那些被称为老宿宗师的人,用佛法教导别人,也难免有时拘滞于一端。只有云门正真大师文偃,才开始凭借这一道法在岭表振兴起来。各方大德无不整理衣襟恭敬相对;无论认同还是否定、许可还是反对,都没有人提出异议。云门之后,传至雪窦重显,在东南一带最为兴盛,继承其法门的人很多。其中天衣义怀,被称为最能偏得其道的人。自天衣去世以后,他的法嗣往往在一方显现,成为四方禅学所共同取法、折衷的对象。比丘载曾向天衣学习,已经得到他的道法,却隐藏德行、湮没踪迹,始终没有人能够考察清楚。只有泉南的比丘智轸向载询问佛道并得到传法。智轸年少时曾学习儒学,卓异不凡而有奇特志向,忽然悟到世间如幻,于是成为佛门弟子。他向载悟得佛道以后,人们也渐渐听说了他的名声。他曾到过楚州寿昌、涟水、淳化。然而,他的师道孤高峻峭,操行耿介;如果他的弟子不像他,就不能亲近他。我居丧期间在山阳时,曾跟随师父游历,他对我的启发警策极其深切。他常常劝师父稍微出面,因为这样可以为众人造福;但我私下考察他的志向,发现他大概是专心于自身修养而顾虑外界,尊重自己的道法而不妄自施及他人。后来,房州太守驱逐辖区内的禅院住持,邀请师父前去主持,师父说:“这件事将会引起诉讼,不可以去。”于是拒绝了他,后来果然发生了案件,逮捕了很多人,唯独师父免于牵连。师父来到京师,闲居在天清寺;士大夫中有人想请他讲法,师父说:“佛教化人的方式各有分际,为什么一定要等待讲说呢?”最终也没有答应。这难道是载禅师深藏的本意吗?有人议论说,佛道以利益众生为主,而师父却深深藏起自己的所得,不肯施及他人,这难道符合佛意吗?我说:不是这样。五膳玉食不能放进瓦缶,四大海的水不能灌入牛蹄印,我们何必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呢?如果以虚无来承受它,那么一丝一毫也不能施及外物,这正是道的本然。师父于绍圣丙子年十月二十八日夜,在天清寺向右胁而卧示寂。朝请郎李延世主持办理他的后事,携带他的遗骨安葬在涟水淳化。若干年后,有盱眙人杨某想要刻写铭文,因为我曾跟随师父游学,便请我撰写铭文,于是用这篇文字为他铭记。又作偈说:云门大开士,是后世继承始祖的人,具备佛的正知正见,建立了这面精妙的佛法大旗。师父灭度已经很久,正法发生了讹变。当时雪窦、天衣两位大德出现,才挽回佛日,使它重新照耀,并继承宣说云门的法脉。大概天衣有一位隐逸的法嗣,名叫比丘载,唯独他具备精妙佛法,并将它传给智轸师。智轸真正像他的师父,说道:“道本来是为了自己修持;如果看到别人同我不相契合,也不要丝毫强加给他,不要把天酥美馔投进污秽的器皿中,那是因为对方将不能承受。只是般若智慧有了拖累,因此坐在通场,片刻之间便自行离去了。”有人悲叹后世无人述说,认为师父的道法不能显扬,便向佛塔稽首;只要师父所在之处不灭,他的道法便不会灭亡。《陵州县山水记》陵州是河东贫困的县邑,那里的百姓大概还保留着唐、晋时期的遗风,生活俭朴而重视根本。潞泽一带在唐代是强盛的重镇,以精锐士兵闻名天下,因此当地百姓喜好武事,成为强悍好斗的人。对于这样一群俭朴而尚武的百姓来说,他们对于山水奇景的观赏,理应忽视而不加治理,任其荒废而不以为惜。如今县令张侯在闲暇日子里,和属吏游览县城西南所谓“四梁拒”的地方,看见那里的风景稍有不同,便扒开丛生的荆棘,发现了两眼泉水。其中一眼从石头下面涌出,水流冲击石头,声音清越如玉,张君给它命名为“漱玉”。另一眼从大石下面流出,而石头的形状像乌龟,于是命名为“龟泉”。又引导两股泉水汇合,注入石螭的口中,向下流入大池。在泉水旁修建亭子,命名为“爽气亭”。亭后修筑石阶,石阶尽头又建一座小亭,命名为“白云轩”。那些高大的树林、秀美的树木,以及水石奇丽的景象,都足以使人心情愉悦,不是语言所能全部描绘的。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若要完全成就仁德而获得圣人的名声,必定要像尧、舜那样;若要说到智慧的纯正,也必定要像禹那样。世上喜爱山水的人,难道都具备圣人的完美德性吗?我认为,凡是安静而能够长久保持、淳厚而不会改变的,都是仁德一类;遇到事情能够通达而不滞碍,接触外物能够明察而不迷惑的,都是智慧一类。张君跟随我交游,他的行为已经掌握了为政的方法,具备仁德和智慧的一面,而且绰绰有余。他又喜好学习,极有文采;我料想他任政日久,政绩一天比一天得到百姓信任,凭借简少的簿书政务,每天在山林之间自在徜徉,仰望高大的树木,俯视清澈的泉水,借助烟云鱼鸟的美景陶冶性情,手持酒杯吟诗作赋;至于那些杂然呈现在文字和言语中的事物,也将使他超然于尘世和俗务之外,只恨我还没有亲眼见到这一情景。《鸿轩记》鸿轩,是张子读书的屋舍。有位客人说:“我听说,大雁按时往来,以躲避寒暑的侵害;它们高飞远举,能够使射鸟的人无法生出羡慕之心,这就是大雁。如今您因为愚昧昏暗而不明白事理,几乎在圣明的时代获罪受辱,只能在泥涂中忍受污垢和耻辱,姑且靠微薄的俸禄养活自己,却想拿自己比作大雁,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张子说:“您的话是对的。然而我在这里居住,是在己卯年的秋天;我迁居这里,是在庚辰年的春天。像那些在池泽中嗷嗷叫着捕食求生、秋天来到而春天离去的鸟一样,我难道不是也和它们相类似吗?”客人说:“是的。” 《临淮县主簿防题名记》四方往来的舟船车辆,向东南去的十分之九要经过泗州,而临淮县又处在汴水要道上。凡是往来泗州的人,一定要到这里来。淮南的交通要冲中,朝廷以严厉法令禁止盗贼的有三郡;泗州的临淮县、宿州的虹县,土地广大而多有湖泽,同丰县、沛县相接,百姓剽悍轻捷,在三郡盗贼中占多数。遇到丰年而没有事情,防备盗贼的事务就稍微少一些;但他们悖逆暴戾的气性会表现在好争讼、好斗殴、欺骗妄为、诡诈而不畏法令上,因此临淮是泗州最难治理的地方,而在泗州任职的官吏,以在临淮最为劳苦。自从我来到这里,没有几天能够安坐处理政事,也没有多少时间同僚属往来,间或回家休息的日子更少,合计才十分之一。凡是饮食的安适、朋友的欢乐、患病时的调养,大都没有。我幸好还没有衰老病弱,心里还觉得能够承受这些事情;但今年秋天,已经多次被疾病困扰。我听说,君子的道理,是使自身内部不受损伤,对外不伤害万物,这就可以了。不能承担事物所托付的责任,却想承受天下最劳苦的事务,这是伤害自己;一定要追求极其安逸快乐的地方,又不能稍微做自己所不愿做的事,这是伤害义理。这两种做法都错了。选择两者之间而又不受损伤的道路,才是君子的道理。既然考察了所有曾在这里任主簿的人,便把他们的姓名和任职年月著录下来,又把上述道理告诫他们。
思淮亭记淮之源发于桐栢,其初甚微,或积或行,洋洋而东,旁防支合,滂沛滛溢,连颍合蔡,一流而下,防于夀春。其流浩然,于是蛟龙之所藏,风雨之所兴,包山界野,而负千斛之舟。又东行数百里,而汴泗合焉,水益壮,其所负益重,而游者益谨。旁沾逺溉,丰田沃野,物頼其利,而萦抱城郭间,以山麓洄洑,清泚长鱼美蟹,茭蒲葭苇之利,沾及数百里。而南啇越贾,高帆巨舻,羣行旅集,居民旅肆,烹鱼酾酒,歌謡笑语,聫络于两隅。自淮而东,与潮通而还于海。予淮南人也,自幼至壮,习于淮而乐之。凡风平日霁,四时之变,与夫蛟龙风雨之怪,无所不歴而令也得官于洛阳之夀安,而官居福昌,凡风俗之所宜,饮食之所嗜,与淮之南异矣。官居之西有泉,幽幽出于北阜,瀹而注之,有声淙然,聚为小潭。其上有亭,环以修竹,吾游而乐之。潄濯汲引,无一日不在其上,而时时慨然南望,思淮而莫见之也。于是易亭之故名曰思淮焉。夫士虽耻懐其故居,而君子之于故国也,岂漠然若秦越之人哉?故孔子之去鲁也,迟迟吾行也,曰去父母国之道也。君子不敢乐其所私,而无志于天下。故自其壮也,则出身委质,奔走从事于四方,以求行其学。至安其旧而乐其习,岂与人异情哉?特与夫怀土而不迁异耳。夫弃故而不念,流寓而防返,则必薄于仁者也。予既不敢爱其所处,出而仕矣。然少之所居处,耳日之所习狎,岂能使于漠然无感于中哉?且夫怀居而不迁,流寓而防返者,均有罪矣。然与其轻弃其旧也,则畧于所习者,不犹厚欤?
柯山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二宋 张耒 撰
记
伐木记人与物各以其气相胜,而后能全。夫气也者,假其所托而后有者也。夫长江大河,积水之渊,俯视杳然,莫知其深。长波巨▯,出没奔突,近窥而神寒,逺视而目竦。此则蛟龙虬蜃、鱼鼋之所托,以御物之害已者,而全其生者也。髙山大麓,緜亘盘屈,翳以林薄,捍以木石,萦溪络涧,悬壁千仞,使人望而不敢近。近则畏而走,此则虎豹熊罴之所托,以御物之害已者,而自全其生者也。使虎豹窥鱼龙之渊,蛟鼋视熊罴之薮,则惶怖疾走而求去之矣。何则?物各以其所托者见其气,气胜则非其类者避之矣。今夫丛祠墟墓之间,入者惨然而心不寜,目不敢肆视,足不敢肆逰,其背肃肃如畏。是何也?丛祠墟墓,鬼神之所托,而人之气不胜故也。夫惟气胜者全,故气不胜者受其病。故虎兕蛟鼍易其所处,则其心悲沮而无聊者,病之所从入也。予官福昌,福昌古邑之废者也。官舍依山为地十余畆,其竹与木居十六。地旷人寡,草木茂,遂其大者皆百余年,根干蔽覆,若幄若屋,交罗笼络,萦以茑蔓。凡日将旦,夕将晦,鸟鸣兽号,声音百千,终日阒然不闻人声。夫环为城,通为衢,限为域,立为屋室,辟为塲圃,夷易洞逹,内外相应,面阳而背隂,附燥而瞰湿,间以草木,表以台观,人之所托也。惟其所托者若是,故禽兽不敢藏,蛇蚖无所蟠,居之而安,逰之而乐,而人之气乃能胜其异已者。是故无疾患,无惊惕,寿考安乐,逺去疾疠。而今吾之所居,草木居大半矣,其坚顽硕老,无以异于薮泽。此则鸟兽之所恋,而蛇虺狐貉之所乐,而人之所居乃其弃余。则凡使吾四邻之外,晨夜而不敢出,其心矜矜若畏敌国,一夕数兴寝而不梦。是岂非蛇虺狐貉之气胜,而人之所托者弱耶?于是聚吏徒,集斧斤,一日之役,十夫不三日而尽伐之,剖根穷本,芟伐翦剔,大者备梁柱,小者中椽。杙弱者补藩篱,恶者从薪蒸。洒扫垦除,平地乃见隂阳疏通,表里洞然。屋室阶闼如涌而出,于是鸟兽之声,狐貉之迹不复至矣。朝逰而足不忌,夜处而心不惕。吾知人之气胜矣。夫气也者,起乎其所类,发乎其所托,莫知其然而然者也。何则?物以类处者,未尝自见其气也。所托者无情,不能与物为始也。至其相待而后成,相感而后发,自外而视之,隠然不可无也。大荒之濒,行者返顾;久废之室,寝者数惊。推之而无故,穷之而无物。故物之未始有形而不可慢者,其气也欤?
译《思淮亭记》淮水发源于桐柏山,起初水势很小,时而汇聚,时而流行,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旁边各处的支流汇入,水势盛大,泛滥充盈,连接颍水、汇合蔡水,一路向下,流到寿春。水流浩大,从这里开始成为蛟龙藏身之所、风雨兴起之地,环抱山岭、分界原野,能够承载千斛之船。又向东流数百里,汴水、泗水汇入,水势更加壮大,所承载的东西更加沉重,游船的人也更加谨慎。水流向旁边滋润土地,远处得到灌溉,丰饶的田地、肥沃的原野都依赖它的利益;它又环绕城郭之间,山麓处水流回旋,清澈的水、肥美的鱼和螃蟹,以及茭白、蒲草、芦苇等物产的利益,润泽数百里。南来的商人、越地的商贾,扬着高帆、乘着巨船,成群结队地往来,旅客和居民聚集在旅店中,烹鱼斟酒,歌唱、谈笑的声音,连接在河流两岸。从淮水向东流去,与潮水相通,最终回到大海。我是淮南人,从幼年到壮年,一直熟悉淮水并以它为乐。凡是风平日晴,四时景物的变化,以及蛟龙风雨等奇异景象,我没有不经历、没有不欣赏的。我后来在洛阳寿安县得到官职,而官舍在福昌;那里凡是风俗所适宜的、饮食所喜爱的,都与淮南不同。官舍西边有一眼泉水,幽幽地从北面的土山流出,汲取泉水倾注下去,发出淙淙的声响,汇聚成一个小水潭。泉上有一座亭子,四周环绕着修长的竹子,我游览其中,以此为乐。我在泉中洗濯、汲水、引水,没有一天不登临这座亭子;但时时慨然向南眺望,思念淮水,却再也看不见它。于是我把亭子原来的名称改为“思淮亭”。士人虽然以心怀故居为耻,但君子对于故国,难道能像秦地人与越地人那样漠然无情吗?所以孔子离开鲁国时说“迟迟吾行”,这是因为离开父母之国本来就应当如此。君子不敢只以自己的私情为乐,却不能对天下抱有志向。因此从壮年起,便出身任职,奔走于四方从事政务,以求施行自己的学问。等到安于旧居、乐于熟悉的生活,难道同别人不是一样的情感吗?只是这同眷恋乡土而不肯迁徙有所不同罢了。抛弃故乡而不思念,流寓在外而不想返回,这必定是缺少仁德的表现。我既然不敢贪恋自己所处的地方,便出仕为官了。然而,年少时居住的地方、耳目每日熟悉亲近的事物,难道能够使我内心漠然无感吗?况且,留恋故居而不肯迁徙,流寓在外而不肯返回,这两种情况都有过错。但与轻易抛弃旧居相比,稍稍偏重于自己所熟悉的事物,不是还更厚道一些吗?《柯山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二 宋代张耒撰 记 《伐木记》人和万物各自凭借自己的气势相互制胜,然后才能保全自身。所谓气,是借助它所依托的对象才得以存在的。长江、大河,是积水形成的深渊,俯视下去幽深昏暗,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深。巨大的波涛和水流,时隐时现,奔腾冲突;近看令人心惊神寒,远望也使人眼睛发怵。这就是蛟龙、虬龙、蜃以及鱼、鼋所凭依的地方,它们借此抵御外物的伤害,从而保全自己的生命。高山和大山的山麓,绵延盘曲,树林草木遮蔽其上,木石护卫其间,溪流山涧彼此萦绕,千仞峭壁悬空,使人望见便不敢接近;一旦靠近,就因畏惧而逃走。这就是虎、豹、熊、罴所凭依的地方,它们借此抵御外物的伤害,从而保全自己的生命。假如虎豹窥视鱼龙的深渊,蛟龙、鼋看见熊罴的山林,它们就会惊惶恐惧,赶快逃走,设法离开那里。为什么呢?万物各自凭借所依托的对象显现自己的气势;气势占上风,不属于同一类的东西就会躲避它。如今在丛祠、废墓之间,进入其中的人神色惨然,心中不安,眼睛不敢任意张望,脚步不敢任意游走,后背森然,好像在畏惧什么。这是为什么?丛祠、废墓,是鬼神所凭依的地方,而人的气势不能胜过它们。正因为气势强盛的才能保全自己,所以气势不足的就会受到它的伤害。因此,假如虎、兕、蛟、鼍交换各自的居处,它们心中悲伤沮丧、无所凭藉,疾病就会由此侵入。我任职于福昌,福昌是古代县邑废弃后的地方。官舍依山占地十余亩,其中竹木占了十分之六。这里地势空旷、人烟稀少,草木茂盛;于是其中长得高大的树木都已有一百多年,根干交错,遮蔽覆盖,像帷幕,像房屋,彼此交织笼罩,又缠绕着菟丝藤蔓。每当清晨将至、傍晚将临,鸟鸣兽吼,声音成百上千;但一整天都寂静无声,听不见人的声音。四周围成城墙,贯通成为道路,划定为疆域,建立房屋,开辟场地园圃,使地势平坦开阔、内外通达,房屋面向阳光而背靠阴处,依附干燥之地而俯临湿地,中间点缀草木,外部设置台榭楼观,这些才是人所凭依的居处。正因为人所凭依的地方是这样,禽兽便不敢藏身,蛇蚺也没有盘踞之处;人在这里居住便安适,游览便快乐,于是人的气势才能胜过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因此没有疾病祸患,没有惊惧忧虑,能够长寿安乐,远离疫病。可是如今我居住的地方,草木占了大半;其中坚硬、顽固、粗大、年老的树木,同山林泽薮没有什么不同。这便是鸟兽所留恋、蛇虺、狐狸、貉所喜欢的地方,而人的居处反倒成了它们弃置的余地。因此,使我四邻以外的人,早晚都不敢出门,内心战战兢兢,仿佛面对敌国;一夜之间多次惊醒起身,无法安睡,也没有梦。这难道不是蛇虺、狐狸、貉的气势胜过了人,而人所凭依的居处反而太弱了吗?于是我召集官吏仆役,聚集斧头斤斧,用一天的劳作,十个人不到三天便把树木全部砍伐干净;剖开树根,穷究根本,铲除砍伐,剪去剔除;大的足以作梁柱,小的可以作椽子,细弱的可以用来修补篱笆,坏的便作为柴薪。洒扫、开垦、清除以后,平地才显现出阴阳通畅、内外通透的样子。屋舍、台阶、门廊仿佛从地下涌现出来,于是鸟兽的声音、狐貉的踪迹不再来到这里。早晨游走,脚步不再有所顾忌;夜间居处,心中不再惊惕。我知道人的气势已经胜过它们了。所谓气,兴起于与它同类的地方,发作于它所依托的处所,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为什么呢?同类的东西处在一起时,从来不会自己察觉它们的气势;所依托的东西没有情感,不能主动与万物发生作用。等到彼此对待之后才形成,彼此感应之后才发作;从外面看,虽然隐约,却又确实不可没有。大荒的边缘,行路的人会回头张望;长久废弃的房屋,睡在那里的人会屡屡惊醒。推究它却找不到缘故,穷究它又没有具体的事物。因此,万物在还没有形成形体、却不可轻慢的东西,难道就是所谓的气吗?
双槐堂记古之君子,其将责人以有功也,必使之乐其职,安其居,以其优防喜乐之心而就吾事,夫岂徒茍悦之哉?凡人之情,其将有为也,其心乐而为之,则致精而不苟,虽殚力费心而不自知,故所为者有成而无难。古之驭吏也,为法不苛,其勤惰疏宻,随其人之所欲,而吾独要其成,是以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沮不乐,求舍去之不暇,谁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我之所欲哉?顷时予见监司病郡县之政不立,扼腕盛怒曰:“是惟饮食燕乐,居处游观之好,吾日夜以法督责之,使无得有一于此,一嵗之日数计晷刻,吾从而课率之,使无得有顷刻之间,以约束为不足,而继以辱骂,辱骂为不足,而继以讯诘。”方是时,吏起不待晨,卧不及暖,废饮食,冒疾病,屋室败漏不敢修完,器用敝乏不敢改作,其勤苦如是,犹不足以当其意,宜其郡县之政无所不举,小大得职,而民物按堵矣。然吏益奸,民益劳,文书具于有司,而事实不立,吏足以免其身之责,而民不知徳,相为欺绐以善一时,而监司卒亦不得而察也。岂非其所为者无至诚喜乐之心,出于畏罪不获巳,苟以充职故耶?其事之灭裂如此,理固然也。酸枣令王君治邑有能名,以其余力作燕居之堂,洒扫完洁,足以燕賔客,阅图书,庭有双槐,因以为名。夫王君岂以为茍劳而无益,不若暇佚而有功?将安其居,乐其身,以其狱讼簿书之间,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心而养神,使其中裕然,然后观物图事,其致用于文法寻尺之外,以追古循良君子之风,以大变俗吏之▯而为也哉?夫古之善为政者,不佚而常安,不劳而善成,吾知王君其有得于此矣。
景徳寺西禅院慈氏殿记过去有佛号大通智胜佛,十方梵天十六王子罗列上下,请转法轮,而曰:“佛之时未至,受请黙然坐;及时至也,乃三转十二行法轮。”如兴云普雨,一切夫具福慧。至于佛而演法利众,犹须▯时者,虽圣人不能违,而况其余哉?景徳寺西禅院有慈氏菩萨圣像,至和中,院僧法肇自钱塘内之,而居院之傍舍。如是凡厯五住持僧,而未有以易也。比丘诠嗣院事,乃叹曰:“此我之责也。”佛以象法道利羣品,使浊刼恶世犹获见佛紫金光身,其奉事当加谨,其为役当加勤。而吾慈氏像乃藏之屋漏,不大振显天龙鬼神,其谓我何?元符元年发愤出都,遍一切以愿力故,诸受化者欢喜施与金帛无量,乃创为正殿。其命工以二年之春,粤五月而殿成。慈氏居中,菩萨列侍,种种妙好庄严之具以为供食。青莲下观,悲愍四众,白毫旁耀,如现大千都城。士女凡瞻礼者,如升兜率逰内院,闻海潮音,受妙胜乐。诠乃属予记其事。予曰:“前五比丘岂无一人尝作是念,欲集是事者乎?而殿成于子,何也?”佛子当断一切法有时,譬如草木敷荣于春夏,黄落于秋冬。过去未来不可得,及时既至,则我虽不为而彼自成。子当其时,故财不劳而足,役不久而就,如偿所负,取而不怨。时哉!时哉!当知佛子成是功徳,是大福本,是大善根,尽未来世无有穷尽。虽然,佛身充满一切声色,是行邪道,向上一路,向慈氏未生时参取。记异元丰已丑六月,予故人子假承务郎杨克勤自合肥赴京师,过咸平,为予言:道出亳州太清宫下,太清之人为杨言:有道人方士者,贫窭而意气甚▯,携药炉烧药,老子殿下,大言自尊,指老君像曰:“吾老君师也。”众聚观,须防有火自其炉出,然其衣即熖发满身,其人惊走,左右以水沃之,不灭,狂走庭中,火所经他物不然,独烧其身。须臾,北面老子像,若首伏者,已而毙,视其身灼烂矣。杨问之,太清宫人与验尸官不异。呜呼,其亦异矣!狂士之以僭诞自尊者,其情岂有他哉?欲惊愚夫痴氓以自售其药,为一金之利而已。世之狂者,欲自售其学,以诳昧者之耳目,而冒其利,灭弃训典,毁訾先儒,操臆见,私智而以圣人自欺者,与太清之狂士何以异哉?得无有怒目切齿者乎?夫学不死,养气炼形者,皆宗老子,狂士之术出于老子者也。因其师以有知,乃掩其所得而求售焉,叛其本甚矣。世之欲自大而忘其大者,可以鉴诸此。
译《双槐堂记》古代的君子将要要求别人建立功业时,一定先使他乐于自己的职事,安居于自己的处所,让他以宽裕、欢喜、快乐的心情来完成我们的事情,难道只是姑且取悦他吗?人的常情是,将要有所作为时,心里喜悦而去做,那么就会专心致志而不马虎;即使耗尽力气、费尽心思,自己也不会察觉,所以所做的事能够成功而没有困难。古代驾驭官吏,制定法令不苛刻,对他们的勤惰、疏密,顺从各人所希望的,只要求我所要的结果,因此古代奉行宽简仁厚政事的官吏都能有所建树。要求别人建立功业,却使他的心情忧愁沮丧、不得快乐,连忙只想舍弃离开,谁肯用怨恨、沮丧、不平的心情来满足我的要求呢?近来我见到监司忧虑郡县政事没有成效,便捶胸大怒说:‘他们只是喜欢饮食宴乐、居处游观,我要日夜用法令督责他们,使他们连其中任何一件都不得享受;一年之中的日子还要逐刻计算,我再跟着督查,使他们连片刻时间也不得安闲;用约束还不够,就继之以辱骂;辱骂还不够,就继之以审问责难。’正在这时,官吏天不亮就起身,躺下还没有睡暖便起床,废弃饮食,冒着疾病,屋舍破漏也不敢修缮完整,器物破旧短缺也不敢更换制作;他们辛苦到这种程度,仍然不足以满足监司的心意。这样一来,郡县政事自然没有一件不被举措办理,大事小事都各得其职,百姓万物也就安定了。然而官吏更加奸诈,百姓更加劳苦;文书虽然齐备地交给有关官署,实际事情却没有建立成效。官吏足以逃避自身的责任,百姓不知道感恩,彼此欺骗敷衍来求得一时的好看,监司最终也无法察觉。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做事没有真诚喜悦之心,只是出于害怕获罪、不得已而勉强充任职务吗?事情败坏到这种地步,道理本来就是如此。酸枣县令王君治理县邑很有能干的名声,便用余力修建燕居之堂,洒扫整洁,足以宴请宾客、阅览图书;庭院中有两株槐树,于是以‘双槐’命名。王君难道认为辛劳而没有益处,不如闲适安逸而能建立功业吗?他是想使自己居处安适、身心快乐,在审理诉讼、处理文书之间,和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展心情、调养精神,使内心充裕,然后观察事物、谋划政事;让自己的才能施用于文法尺寸之外,以追求古代循良君子的风范,彻底改变俗吏的弊病吧?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劳苦却常常安适,不困顿却能成就良好政绩。我知道王君在这方面是有所领会的。《景德寺西禅院慈氏殿记》过去有一位佛,名叫大通智胜佛。十方的梵天和十六位王子排列在上下,请求他转动法轮,说:‘佛出世的时机还没有到,接受请求后默然安坐;时机到了,才三转十二行法轮。’这就像兴起云气普降大雨,使一切众生都具备福德和智慧。佛尚且要等到时机成熟才演说佛法、利益众生,虽然是圣人也不能违背时机,何况其他人呢?景德寺西禅院有慈氏菩萨的圣像,至和年间,院僧法肇从钱塘迎入,安置在院旁的屋舍中。这样历经五位住持僧,都没有人改变它的处所。到了比丘诠继承主持院务,便感叹说:‘这是我的责任。’佛用像法来教化利益众生,使浊世恶世中的人尚且能够见到佛的紫金光身;那么供奉侍奉佛像,更应当谨慎,所做的劳役更应当勤勉。可是我们的慈氏像竟然藏在漏雨的屋子里,不能大大地振作显扬,使天龙鬼神都看见,这叫我如何向他们交代?元符元年,他发奋走出京城,遍行各地,因为他的愿力,所有受到教化的人都欢喜地施舍金帛,数量无穷,于是开始修建正殿。命令工匠在这一年春天动工,到五月殿宇便建成。慈氏居于中央,菩萨排列侍立,各种美妙庄严的供养之具都用来陈设供奉。慈氏以青莲花眼向下俯视,悲悯四众;眉间白毫向旁边放光,仿佛显现出大千世界的都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士女凡是来瞻仰礼拜的,都像升入兜率天游览内院,听到海潮般的法音,得到美妙殊胜的快乐。诠于是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说:‘前面五位比丘难道没有一个人曾经想到过这件事,想要集合众力完成它吗?为什么偏偏在你手中建成了呢?’佛弟子应当断定一切事情都有自己的时机,就像草木在春夏开花茂盛,在秋冬凋零枯落。过去和未来都不可获得;时机一旦到了,即使我不做,事情也会自己成就。你正好遇到这个时机,所以财物不用费力便足够,劳役没有持续多久便完成,就像偿还所欠的债,取得财物而不感到怨恨。时机啊,时机啊!应当知道,佛弟子成就这项功德,是大的福德根本、大的善根,直到未来世也没有穷尽。虽然如此,佛身充满一切声色,若执著于此便是行邪道;向上一路,应当在慈氏尚未出生之前参究。’ 《记异》元丰己丑年六月,我的故友之子、假承务郎杨克勤从合肥赴京,经过咸平,告诉我说:他从亳州太清宫下面经过,太清宫的人对杨克勤说:有一个道人方士,家境贫困而意气非常张扬,带着药炉烧炼丹药,在老子殿下大言不惭、自我尊大,指着老君像说:‘我是老君的老师。’众人聚集观看,过了一会儿,药炉中有火冒出,随即他的衣服燃烧起来,火焰布满全身。那人大惊逃跑,左右的人用水浇他,火却不灭;他在庭院中狂奔,火所经过的其他物品都没有燃烧,唯独烧毁了他的身体。不久,他面向北方的老子像,仿佛低头伏拜,随后便死了;查看他的身体,已经烧得焦烂。杨克勤询问此事,太清宫的人和验尸官所说的没有不同。唉,这也太奇异了!狂妄之士以僭越荒诞来自我尊大,内心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想惊吓愚夫痴民,以推销自己的药物,谋取一金的利益罢了。世上的狂妄之人,想要推销自己的学说,欺骗蒙昧者的耳目,冒险谋求利益,抛弃训典,诋毁先儒,凭借臆见和私人的小聪明,却以圣人自欺,和太清宫的狂士有什么不同呢?难道不会有令人怒目切齿的吗?凡是认为学问可以使人不死、养气炼形的人,都尊奉老子;这个狂士的方术正是出自老子。他凭借自己的老师而获得知识,却遮掩自己所得的根本,反而拿它来求取售卖,这实在是背叛根本到了极点。世上那些想要自我夸大却忘记自己伟大根源的人,可以从这件事中得到鉴戒。
冀州州学记朝廷以学校道艺教天下之士,亦已乆矣。而其兴衰,亦系其守长之能否。庆厯中,始诏郡县立学,而信都乃即孔子庙而为之,仅以塞诏。其后为守者欲兴之,数矣,皆不果成。元祐某年,河中刘侯守冀,始大作学舍,师之授经有堂,而诸生肆业有室,凡学之百须皆具,精壮完好,可以传久逺。又为贾良田,治市舍,籍其所入以养士。而士之来学者,日有饩;学之有司者,月有给。其秀民良材,从其先生长者,皆徃逰焉。四方之士闻而来者,日至。刘侯喜其有成,而使其属李公辅请文于谯郡张某,以记之。为之言曰:嗟乎!政事之缓急,如人之于饮食,不可强也。强使急者缓,如止饥者之食;强使缓者急,如持食以进饱。二者无怪其不可也。予尝怪今之士大夫,皆能责守令不如古者,兴学校,隆师儒,读书行礼其中。而为守令者,虽责之不受,亦不害其为政。论守令之能否,与夫人民之利病,亦絶不在此,何也?三代之时,天子诸侯之有学,其朝夕政事之所系,不啻如今省寺之要且急也。自出师受成,献馘皆必由之,则一士之不率教,至勤天子公卿而亲临焉,葢无足怪。当此之时,虽欲缓而不治,亦不可得。先王之俗既亡,更数千嵗,风俗礼乐既已大异矣。而朝廷郡县之政,视学校无毫髪相及,而乃日夜责之以不如古。夫我则无用而强授之,此何为者也?且不怪夫冠者之不为章甫,骑者之不为驷马,而独怪学校之不如三王,不亦异哉?夫求三王之治,不立学,是废食于饥,而必责学校于今日,犹强食于饱,必不行矣。由是言之,学之兴废,其本末逺矣。吏未有责也。夫未可以责吏,则刘侯之为此,殆苟然欤?盖昔者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夫不告朔而去羊,未害也。然使后世不知有告朔者,自去羊始。以今之政为无事于学而不为可也。因我之无用而毁,古人之所急,安知来者之不有作乎?此刘侯之所不忍也。侯之意,亦深矣。
司马温公祠堂记元祐元年九月甲子,丞相司马公薨。朝廷议所以追崇之,于是进爵为公,而国于温。惟司马氏系出晋安平献王孚,而献王河内温人也,故推本其故家而封之。五年,奉议郎王仲孺为温令,告其邑人曰:“惟司马公道徳功烈着于朝廷,施及生民者,自匹夫匹妇与夫荒陬外裔悍夫奸民,心革诚服。左右两宫格于太平,是其功徳宜配社稷,天下祀之。而温者,公之封国也,顾不能祀而可乎?”于是度地作堂,画公像而礼祀焉。告于谯郡张某,使记之。某为之言曰:“盛徳之不作于世久矣。古之所谓盛徳者,不施而民服,无事而民信,未尝动顔色见词气,而天下从之,若子弟之慕父母。故其为功也,不劳而物莫之能御。三代之亡,圣贤不作,而士之能有所立于世者,亦多矣。然皆费心殚力,招天下而从之,以其智胜之后能有成。是何也?徳不足而取办于其才故也。故其所建立,劳苦而浅陋。夫岂不欲为盛徳之事哉?葢其所积者有不足故也。子产君子也,犹曰惟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子产岂欲为猛哉?以谓徳之効实难,惧夫好高之难成也,是以甘心于其次,以求夫无失。呜呼!徳者,子产之所难,而况其下者乎?故自秦汉而后,更千有余歳,而盛徳之士不作,盖无足怪。惟司马公事君而君敬之,未尝求民而民与之。非其类者有不合,而无不信;受其罚者有不悦,而无敢谤。其自洛入觐也,郡邑田里至于京师,观者千万环聚,嗟叹至于泣下。嗟乎,此可以言语术智得之哉?故其相天下也,因物之所利而与之,因人之所厌而更之,从容指麾,内外响应,而天下无事矣。盖自秦汉以来,至公而盛徳之效始见于世,可谓盛矣。呜呼!当大事处大疑,勇者招敌,智者招谋,惟有徳而后万物服,则夫二圣之所以用公,其可知也。夫某辱逰公之门,而喜王君之好。徳使以其説书于堂,而刻之。
真阳县素丝堂记庆歴中,起居钱公守真阳,名其燕寝曰「素丝堂」。耒绍圣初,忝守是郡,此堂具存。而四年谪齐安,道蔡之真阳,真阳宰钱君,起居之孙也。授馆于县舍,其西有堂,宏敞而高洁,寒暑之居咸宜。而钱君名之曰「素丝」,而属予记之。惟钱氏有大功事于吴,为宋忠臣,着于令甲,而子孙仕于朝,以才徳为名臣者相继,号为天下甲族。观钱君所以名堂之意,则其洁巳守公之意有自来矣。钱君治真阳,不劳而庶务举,与客终日清言于堂上,视其规画,继其祖无难也。起居讳彦逺,吴越忠懿王之孙。闰月二十五日。
译《冀州州学记》朝廷用学校和道艺来教导天下士人,已经很久了。然而学校的兴盛和衰败,也取决于郡守、县令是否有能力。庆历年间,朝廷才开始下诏命令郡县建立学校,信都于是就在孔子庙中设置学校,只是为了敷衍诏令。后来担任郡守的人多次想要兴办学校,却都没有最终成功。元祐某年,河中的刘侯任冀州知州,才大规模修建学校房舍;教师讲授经书有专门的堂,诸生学习有专门的屋,学校所需的各种物资全都齐备,精良坚固、完整美好,可以流传长久。又购买肥沃的良田,修治市舍,把收入登记下来用以供养士人。来学校学习的士人,每天都有廪饩;管理学校事务的人,每月都有给养。那些秀异的百姓、优秀的人才,都跟随老师长者前来游学。四方士人听说后前来,每天都有。刘侯为学校取得成效而高兴,便让属官李公辅向谯郡的张某请求文章来记述这件事。于是我说:‘唉!政事的缓急,就像人的饮食一样,不能强行安排。强使应当急办的事情缓慢,就像在饥饿的人面前强行停止进食;强使应当缓办的事情急迫,就像拿食物给已经吃饱的人继续吃。这两种做法不能奏效,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曾经奇怪当今的士大夫,都能责备郡守县令不如古人,要求他们兴办学校、尊崇师儒、在学校中读书行礼。然而做郡守县令的人,即使受到责备而不接受,也并不妨碍他们治理政事。’ 讨论郡守县令是否有能力,以及百姓的利益和疾苦,也完全不在兴办学校这件事上,为什么呢?夏商周三代时,天子、诸侯所设的学校,和他们早晚处理政事的关系,重要而紧迫的程度不只是如今的尚书省、寺监而已。从出兵、接受战果,到献上敌人的左耳,所有事情都必须经过学校;因此一个士人不遵从教化,甚至会惊动天子公卿亲自到来,这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在那个时代,即使想缓办而不治理,也做不到。先王的风俗已经消亡,又过了几千年,风俗礼乐早已大不相同了。然而朝廷、郡县的政务,和学校没有丝毫关联,却还要日夜责备学校不如古代。既然我们实际上用不上它,却强行把它授予别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况且不去责怪戴冠的人不戴章甫,骑马的人不乘驷马,却偏偏责怪学校不如三王时代,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想要得到三王的治理,却不建立学校,就像让饥饿的人废弃食物;如今一定要责备学校,就像强迫已经吃饱的人进食,必然行不通。由此说来,学校兴废的根本原因相距很远,不能责备官吏。既然还不能责备官吏,那么刘侯这样做,难道只是草率敷衍吗?从前子贡想取消告朔时供奉的羊,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种礼。’ 不举行告朔仪式而去掉那只羊,本身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但使后世不知道有告朔这件事,正是从去掉那只羊开始的。认为如今的政事与学校没有关系,因而不去办学校,当然也可以;但因为它现在没有用处就毁弃它,而古人认为急切重要的事情,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人兴办呢?这是刘侯所不忍心看到的。刘侯的用意,也是深远的。《司马温公祠堂记》元祐元年九月甲子日,丞相司马公去世。朝廷商议追尊他的办法,于是晋爵为公,并以温为封国。只是司马氏的祖先出自晋安平献王司马孚,而献王是河内温人,所以推究他的故乡而封给他。元祐五年,奉议郎王仲孺任温县令,告诉当地人说:“司马公的道德和功业显著于朝廷,恩惠施及百姓,即使匹夫匹妇以及荒僻边远之地的蛮悍之人和奸诈百姓,也都从心里改变而诚心服从。使两宫君主共同达到太平,这样的功德应当配享社稷,天下都应祭祀他。温县是公的封国,难道反而不能祭祀吗?”于是测量土地修建祠堂,绘制司马公的画像,以礼祭祀他。王仲孺告诉谯郡张某,请我记下此事。张某为此说道:“伟大的德行不在世间出现,已经很久了。古人所说的盛德,是不施加压力而百姓服从,不兴师动众而百姓信任;从未改变脸色、显露言辞声气,天下人却像子弟仰慕父母一样跟随他。所以这种人的功业,不劳苦自己,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三代灭亡以后,圣贤不再出现,但士人中能够在世上有所树立的,也很多。然而他们都耗尽心力,招引天下人来跟随自己,凭借才智胜过别人,后来才能有所成就。”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德行不足,只能依靠才能来办成事情。所以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劳苦而浅陋。难道他们不想做盛德之事吗?大概是因为自身积累的德行不足。子产是君子,尚且说只有有德的人才能用宽厚使百姓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好的了。难道子产愿意实行严猛吗?他认为德行的功效实在难以达到,担心好高骛远而不能成功,所以甘居其次,只求不出差错。唉!德行连子产都难以做到,何况在他之下的人呢?所以从秦汉以后,经过一千多年,没有盛德之士出现,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有司马公侍奉君主,君主便敬重他;从未刻意求取民心,百姓却自然归附他。与他不同的人有不合之处,却没有不信服他的;受到他惩罚的人虽然不高兴,却没有敢诽谤他的。他从洛阳入朝觐见时,沿途郡邑、田野乡里直到京城,观看的人成千上万,环绕聚集,感叹得流下眼泪。唉,这难道是靠言语、权术和智谋能够得到的吗?所以他辅佐天下,顺着事物有利的一面加以施行,顺着人们所厌恶的方面加以变革,从容指挥,朝廷内外都响应,天下于是安定无事。大概从秦汉以来,直到司马公,公正而盛德的功效才开始显现在世间,可以说是盛大了。唉!遇到大事、处在重大疑难之中,勇猛的人会招来敌人,聪明的人会招来谋算,只有有德之人才能使万物服从;那么两位圣明君主之所以任用司马公,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有幸曾在司马公门下游学,又欣喜于王君的美意。王君让我把这些话写在祠堂上,并刻下来。真阳县素丝堂记 庆历年间,起居舍人钱公出任真阳县令,把他的燕居之室命名为“素丝堂”。我在绍圣初年忝任此郡长官时,这座堂还保存着。绍圣四年,我被贬往齐安,取道蔡州经过真阳;真阳县令钱君,是起居舍人的孙子。他把我安置在县衙,县衙西面有一座堂,宽大高敞而且清洁,寒暑都适宜居住。钱君把它命名为“素丝”,并嘱托我作记。钱氏在吴地有大功,是宋朝的忠臣,事迹载入法令;其子孙在朝廷做官,以才德成为名臣的接续不断,被称为天下第一等的家族。看钱君命名此堂的用意,那么他洁身自守、奉公守法的志向,是有来由的。钱君治理真阳,不费力而各项事务都办得起来;每天在堂上与宾客清谈,观察他的规划,他要继承祖先的事业并不困难。起居舍人名彦远,是吴越忠懿王的孙子。闰月二十五日。
万寿县学记万夀令皇甫君治县有余力,吏之常职无不举矣。而尝慨然曰:“是未足以为政也。”今吾民小之为鬬阋,大之为盗贼,鞭笞戮死相继于有司,而不知耻。意者未尝教之欤?教之道,必先治学校,诱其民之才秀而劝养之,使之业成,出仕受禄于朝,而后田里闾井之人风动慕悦而兴于善。盖汉文翁之治蜀,唐常衮之治闽,皆用此道。然蜀、闽皆去中原数千里,其民杂乎蛮夷,犹且教之有成,而况吾邑之在淮颍间,去王都才数百里,其民俭朴而倡优拙,静慎而狱讼稀。若是而不教,令之罪也。县故有孔子祠,前令尝増为学舍而不果成,废且二十年矣。君于是相地赋工,兴役四旬而学成。自孔子之堂与夫门庑斋序,凡学之百须皆具。而邑之士买田十有二顷以献,君又辟学之四隅,得地六十畆,植杂果千本。凡此十二顷六十亩之地,取其毛足以给养士,而又为之延师儒以教之。而邑之子弟来学者日加多。予守颖时,则闻君之兴学。辛巳之冬,予移官临汝,道邑中,君馆我于新学,而属予记之。予谓之曰:“今州县之吏取办目前,责以教民则不受,而上之人亦不复责之者,而君乃引以自任如此,古循吏之用心也。”虽然,为政易,教民难。教民者,始于至诚,终于不倦,二者皆本于治吾心。一不至焉,则不能以有成,盖未易也。君勉之哉。
太寜寺僧堂记圆明岳师住淮隂之太寜寺,其始至也,墙屋圯毁,佛事不严。嵗乃大饥,寺田之入不足以给其众。圆明日夜刻苦菲薄,率其徒为劳辱事,完补葺治,虽寒暑不休,寺乃仅完。予去太寜五年而再至,入门视左右前后,脱然疑非昔者,视聴步履明洁安穏,盖易旧而新者十五六矣。予劳圆明曰:“小邑民贫,能相劝而成此,未易也。”圆明曰:“自容而巳,未足道也。”佛之道先物而后巳,苦身而安人。吾之僧室庳陋▯恶,不足以延四方之学者,吾将易为重堂,使容百人,饮食寝处于前,读诵燕息于后,而吾之居此可以无愧者矣。明年春堂成,其周广严好皆如其言,而命予为之记曰:“天下之物各以其功而居其享,未有无故而安受天下之养者。不幸而冐得之,则饥骂诟辱,其或倾害簒取,必夺之而后已。若佛者,世固未尝见,独以其书东越几千万里而来中国,未尝期人之尊敬奉事,而自一邑一国望其宫室栋宇杰大壮丽者必佛与其徒之所居。富人大家爱啬蓄藏,至不以分骨肉,而择取精好交手而献之佛,其心惟恐其不我享也。人之所畏爱莫若赏罚,人君持玉帛爵禄刀锯鉄钺,率其下从所欲,有偃然不肯为用者,世之营治塔庙佛像者,其不能为也,无强之者,其能为也,岂遽有利哉?而其勤力者不啻于爱父母畏官府,殚智毕力,不以一毫自欺,至其有成,公上之力或有不能及。夫君子之于箪食豆羮,其得不得皆以为有命,彼独安享天下之奉如此?国君不以为僭,天下莫之敢议,谓之无故而得,世岂容有此理哉?呜呼!世之学佛者,无有一毫之累以劳其心,饥而人与之食,居而人与之舍,人任其饥寒之忧而巳,享其学道之利者,毋乃人以其望佛者望之耶?呜呼!使诚得佛之道,则吾将以所以事佛者事之,如其不足而将冒而处也,则资物之一毛亦。将偿之,彼佛者果无故而得之?盖亦视其所享,而占其功;观其所取,而知其与。是其黙相天下,隂利万物之功,宜亦不可计矣。而惑者尝欲愤诋而胜之,不亦过乎?彼屡诋而不胜者,其必有可恃也。粥记赠邠老张安定毎晨起,食粥一大椀。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腑相得,最为饮食之良妙。齐和尚説:“山中僧毎将旦一粥,甚系利害。如或不食,则终日觉脏腑燥渴,盖能畅胃气,生津液也。”今劝人每日食粥,以爲养生之要,必大笑。大抵养性命,求安乐,亦无深逺难知之事,正在寝食之间耳。
柯山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三宋 张耒 撰
传
译万寿县学记 万寿县令皇甫君治理县政已有余力,官吏的日常职务没有不办妥的,却曾感慨地说:“这还不足以称为治理政事。”如今百姓小则争斗,大则成为盗贼,因鞭打、杀戮而相继被交给官府,却不知道羞耻。或许是因为从未教育他们吧?教育百姓的方法,必须先治理学校,选拔百姓中有才华的子弟加以劝勉培养,使他们学业有成,出仕后在朝廷接受俸禄,然后乡里间的百姓受到风气感召,仰慕而欣悦,便兴起向善之心。汉代文翁治理蜀地,唐代常衮治理闽地,都是采用这种方法。然而蜀地、闽地都距离中原数千里,百姓又夹杂蛮夷,尚且能够教育成功,何况我们县处在淮水、颍水之间,距离王都才数百里,百姓俭朴,倡优也很拙劣,安静谨慎而诉讼稀少。这样的地方如果还不教育,就是县令的罪过。县里原有孔子祠,前任县令曾经扩建为学校,却没有完成,荒废将近二十年了。皇甫君于是勘察土地、分派工役,兴工四十天,学校便建成了。从孔子的殿堂以及门、廊、斋舍、序堂,凡是学校所需的一切都齐备了。县里的士人买田十二顷来捐献,皇甫君又开辟学校四周,得到土地六十亩,种植各种果树一千株。这十二顷六十亩土地,取其收入足以供养士人,又为他们聘请师儒来教授。县里的子弟前来求学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我任颍州知州时,就听说皇甫君兴办学校。辛巳年冬天,我调任临汝,取道县中,皇甫君把我安置在新学校里,并嘱托我作记。我对他说:“如今州县官吏只求应付眼前事务,让他们负责教育百姓便不肯接受,而上级也不再责令他们这样做;唯独您却像这样把它主动承担起来,这是古代循吏的用心。”虽然如此,治理政事容易,教育百姓困难。教育百姓,开始在极其诚恳,终于在始终不倦;这两点都根本在于治理自己的内心。只要有一点达不到,就不能取得成效,大概实在不容易。您要努力啊。” 太宁寺僧堂记 圆明岳师住持淮阴的太宁寺。他刚到那里时,墙屋已经坍塌毁坏,佛事也不庄严。那年又遇到大饥荒,寺田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僧众。圆明日夜刻苦,生活俭朴,率领弟子从事劳苦卑辱的工作,修补整理;即使寒暑不停,寺院才勉强修完。我离开太宁寺五年后再次到那里,进门看左右前后,忽然惊疑这不是从前的地方;所见所闻以及行走起居都明净安稳,大概旧有的东西已经更换更新了十五六成。我慰劳圆明说:“小县百姓贫困,能够互相劝勉而建成这样,实在不容易。”圆明说:“不过是自我容身罢了,不值得说。”佛道以万物为先、以自己为后,使自己身体受苦而使他人安乐。我的僧房低矮简陋、破败不堪,不足以接待四方来学的人,我将把它改建成重堂,使它能容纳一百人;前面饮食起居,后面读诵休息。这样我住在这里就可以问心无愧了。第二年春天,堂舍建成,周围、宽广、严整和美好都像他说的那样,于是命我作记,说:“天下万物都根据自己的功劳享受相应的待遇,从来没有无缘无故而安然接受天下供养的。不幸无故得到它,就会遭受饥饿、责骂和侮辱;有的甚至会被倾覆、伤害、篡夺,必定夺取它才罢休。像佛这种人,世间本来从未见过,只是凭借他的经典向东传播,经过几千万里来到中国;他从未期待人们尊敬奉事他,但从一个县、一个国家仰望其宫室栋宇,认为高大壮丽的,必定是佛及其门徒所居之处。富人大家珍爱吝惜、积蓄收藏财物,甚至不肯分给骨肉亲属,却挑选精美上好的东西亲手献给佛,心里只怕佛不肯享用自己的供奉。人所畏惧和爱戴的,没有什么比赏罚更厉害;君主掌握玉帛、爵禄、刀锯、斧钺,率领臣下顺从自己的意愿。有些人安然不肯受他驱使。世间营造塔庙、佛像的人,如果他们不能做到,便没有谁强迫他们;既然能够做到,难道很快就能得到利益吗?可是他们勤劳用力,不亚于爱父母、畏官府,竭尽智慧和力量,丝毫不欺骗自己,直到事情成功,有时官府的力量也未必能够达到。君子对于一箪饭、一豆羹,得到或得不到都认为是命运;那些人为什么独独能够这样安享天下的供养呢?国君不认为这是僭越,天下人也没有谁敢议论,说这是无故得到的,世间难道能容许这种道理吗?唉!世间学佛的人,没有一丝牵累来劳烦自己的心,饥饿了别人给他食物,居住时别人给他房舍;别人承担了饥寒的忧患,而他享受学道的利益,莫非人们是把他当作佛来寄托希望的吗?唉!假使真能得到佛道,那么我将用侍奉佛的方式侍奉他;如果他不足以如此,却还要冒充而居处其中,那么即使是一根毛的财物,我也将让他偿还。那佛果真是无缘无故得到这些的吗?” 大概也应该看他享受了什么,来推断他的功劳;观察他取得了什么,来知道他给予了什么。他默默辅佐天下、暗中使万物受益的功劳,也应当大得不可计算。可是迷惑的人却常想要愤怒诋毁而胜过他,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他屡遭诋毁却没有被战胜,一定是有所凭恃的。《粥记》赠给邠老 张安定每天早晨起来,吃一大碗粥。空腹时胃中空虚,谷物之气便能发生,所起的补益不小;而且粥极其柔软滑润,与肠胃相合,是饮食中最好的东西。齐和尚说:“山中的僧人每天将近天亮时吃一碗粥,这关系非常重大。如果有时不吃,便会整天觉得脏腑干燥口渴,大概是因为粥能使胃气通畅,产生津液。”如今劝人每天吃粥,把它作为养生的要旨,人们一定会大笑。大体说来,保养性命、求得安乐,也没有什么深奥难知的事情,正在睡眠和饮食之间罢了。《柯山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三 宋张耒撰 传
任青传任青,寿春人。少无赖,爲盗,以智数雄其党,有声羣盗中。然青为盗,不多杀害,为济所欲,不多求,稍有以贤其▯矣。里侩有善驴,其值数万钱。侩爱之,所以圉备之甚固。盗数取之不得,于是里少年聚数万钱,邀青曰:「子能得驴,则请以钱为君寿;不能得,君妄得名也。」青笑谢少年,辞不能。少年固强之。青曰:「具饮,夜半吾乘驴来诣君矣。」虽然,愿以是为戯,卒事,请以驴还侩。少年曰:「诺。」夜半,青怀刀,超其垣入,侩系驴房。外锁驴前足,无可解理。青即解刀防,刺驴足间,见血,以刀击地,跑者乆之。僧闻,使童疾走,烛视驴。青疾起匿。童即语:「锁齧驴足,流血矣。」僧即取钥,命童解鎻。童去寝熟,青即牵驴自其门出,疾驱而至少年所。一座大惊。明日乃使谢僧,还驴,曰:「吾以为戯,愿勿罪也。」其多智数,率如此。后稍聚党,罪过数发,吏捕逐不得。闻朝廷诏使招出之,青即自诣寿春,诏以补卒。太守使捕部中盗,徃輙得,境为无盗,以劳稍迁等。后数得尤贼,诏授官至右侍禁。元丰三年,河南伊阳贼张晏聚党抄掠,伤吏士。朝廷选青为伊阳廵检。五年,盗刼伊阳之小水,青追盗至福昌,予因见之。青长六尺余,慷慨敢勇,持刀入山,独行二百余里,以一时徃返。然貌恂恂,谦恭事士大夫甚谨,惟恐不当其意。居官小心畏法,亷洁御下有恩,其语捕盗甚有方畧。云:「先是朝廷兴师取灵州,陜西转运使李察当领徒从大将髙遵裕军出塞,察与青有旧,防奏辟青从行。遵裕军疾驱入塞,察数危窘矣。青卫之夜则被甲守其寝,抚左右得其欢心,察卒赖以全者,青之力也。」张子曰:「青始强暴为贼盗,后乃折节士大夫,或媿焉。其始盖无有敎之者,故也。夫中道为善,犹不失为士,况终始于善者哉?然青才有过人者,彼虽为盗,固有以自异也。」
竹夫人传夫人竹氏,其族本出于渭上,徃徃防居南山中,后见灭于匠氏。武帝时,因缘得入上林中,以髙节闻。元狩中,上避暑▯泉宫,自卫皇后已下后宫美人千余人从。上谓皇后等曰:“吾非不爱若等,顾无以益我。吾思得疏通而善良有节而不隐者亲焉。”于是皇后等谢曰:“妾得与陛下亲沾渥多矣,而不能有以风陛下,罪万死。”于是共荐竹氏。上使将作太匠铦拜竹氏职为夫人。旣进见,夫人衣绿衣黄中单,上笑曰:“所谓緑衣黄里者。”初,夫人家乆见灭,上曰:“尔灭亡之余也。”夫人谢曰:“妾之灭亦大矣。”然夫人未尝自屈体就帝,帝毎左右拥持之。上有所感,时召幸后宫宠姬,而夫人常在侧,若无见焉。而诸幸姬等皆相谓曰:“是谓善良者,安能间吾宠?”由是莫有妬之者。是时上方郊五畤,祠太一以致神山,率常斋戒自祓除,而毎召夫人有所逰幸,诸将军幸臣等更为帝携抱夫人以从,帝亦不疑也。上幸汾隂祠后土,济汾水饮羣臣,作秋风词,归未央坐温室。夫人自此宠少衰。上谓夫人曰:“而苐归,善自安。明年夏,吾召卿矣。”明年夏果复召夫人。夫人见上,中不能无小妬,由是罢之而遣。将作大匠选于他竹氏,使加职焉。夫人居后宫,至孝成皇帝时犹无恙。是时班媫妤失宠,作纨扇诗见怨。夫人读之曰:“吾与若类也,然尔犹得居箧笥乎?”至王莽败,汉军焚未央,夫人犹自力出,然遂焚。
赞
译任青传 任青是寿春人。年轻时游荡无赖,做了盗贼,凭智谋在同党中称雄,在群盗中很有声名。然而任青做盗贼,不多杀人害人,满足于所要的东西,也不多取,渐渐有人认为他的品行有所可取。乡里有个牙侩养着一头好驴,价值数万钱。牙侩爱惜它,防备得非常严密。盗贼几次想偷都没有成功。于是乡里的年轻人凑集数万钱,邀请任青说:“您如果能弄到这头驴,就请让我用这些钱为您祝寿;如果不能弄到,您就是徒有虚名。”任青笑着谢绝年轻人,说自己不能。年轻人坚决强求。任青说:“准备好酒,半夜我就骑着驴来见您。”不过,希望把这件事当作玩笑,事情办完后,要把驴还给牙侩。年轻人说:“好。”半夜,任青怀刀翻墙进去,牙侩把驴拴在房里,外面锁住了驴的前脚,没有办法解开。任青便解下刀鞘,用刀刺驴脚之间,使它见血,又用刀敲地,跛行了很久。僧人听见声音,叫童子快步跑去,点灯查看驴。任青迅速起身藏起来。童子便说:“锁咬住驴脚了,正在流血。”僧人立即取钥匙,命童子解锁。童子离开后睡熟了,任青便牵着驴从他门前出去,快速赶到年轻人那里。一席人都大为惊讶。第二天才派人向僧人道歉,把驴送还,说:“我只是把它当作玩笑,希望您不要怪罪。” 他多智多谋,大多如此。后来渐渐聚集党羽,罪行多次暴露,官吏追捕却不能捉到。听说朝廷下诏派人招抚盗贼使其出降,任青便亲自到寿春,朝廷下诏任命他补充为士卒。太守派他捕捉辖区内的盗贼,他每次前往都能捉到,境内于是没有盗贼,因功劳逐渐升迁。后来多次捕获特别凶恶的盗贼,朝廷下诏授官,官至右侍禁。元丰三年,河南伊阳的盗贼张晏聚集党羽抢掠,伤害官吏士卒。朝廷选任任青为伊阳巡检。元丰五年,盗贼劫掠伊阳的小水,我因追捕盗贼到福昌而见到了任青。任青身高六尺有余,慷慨勇敢,拿着刀进入山中,独自走二百多里,一个时辰便往返。然而他相貌恭谨,谦恭谨慎地侍奉士大夫,唯恐不合他们的心意。他做官小心谨慎,畏惧法律,廉洁而对部下有恩,他谈论捕盗之事很有方略。他说:“先前朝廷出兵攻取灵州,陕西转运使李察应当率领部属跟随大将高遵裕的军队出塞。李察与任青有旧交,便上奏请求任用任青随军同行。高遵裕的军队迅速进入塞内,李察多次陷入危急困窘。任青保护他,夜里披甲守在他的寝处,安抚左右侍从以取得他们的欢心;李察最终能够保全自己,靠的就是任青的力量。”张耒说:“任青起初强暴凶悍,做贼盗,后来却改变操守,屈己侍奉士大夫,有些人或许会因此感到惭愧。他起初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教育他。所以半途改恶从善,尚且不失为士人,何况始终行善的人呢?然而任青有超过常人的才能;他虽然做过盗贼,本来就有使自己与众不同之处。” 竹夫人传 夫人姓竹,她的族人本来出自渭水之上,往往分布居住在南山中,后来被工匠砍伐殆尽。汉武帝时,她因机缘得以进入上林苑,以高尚的节操闻名。元狩年间,皇上到甘泉宫避暑,从卫皇后以下,后宫美人一千多人随行。皇上对皇后等人说:“我不是不爱你们,只是你们没有什么能使我受益。我想得到一个通达、善良、有节操而不隐晦的人来亲近。”于是皇后等人谢罪说:“妾身能够亲近陛下,承受的恩泽已经很多了,却不能用什么来感化陛下,这是万死之罪。”于是共同推荐竹氏。皇上命将作大匠铦授予竹氏官职,称为夫人。她进见后,夫人穿着绿色外衣、黄色中衣,皇上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绿衣黄里’。”起初夫人的家族长期遭到灭绝,皇上说:“你是灭亡家族的遗余。”夫人谢答说:“妾身所遭受的灭亡也很严重。”然而夫人从未主动屈身接近皇帝,皇帝却每次从左右抱持她。皇上有所感触时,常召幸后宫宠姬,夫人也常在身边,仿佛没有看见这些。那些受宠妃嫔都互相说:“这就是所谓善良的人,哪里能妨碍我们的宠爱呢?”因此没有人嫉妒她。当时皇上正郊祀五畤,祭祀太一以招致神灵,通常总要斋戒自我洗濯;每当召夫人游幸,诸位将军和宠臣便轮流替皇帝抱着夫人随行,皇帝也不疑心。皇上到汾阴祭祀后土,渡过汾水让群臣饮酒,作《秋风词》,回来后在未央宫温室中安坐。夫人从此宠爱稍微衰减。皇上对夫人说:“你只管回去,好好安顿自己。明年夏天,我会召见你的。”第二年夏天果然又召见夫人。夫人见到皇上,内心不能没有一点嫉妒,因此皇上停止宠幸她,把她遣送回去。将作大匠另选了其他竹氏,加以授职。夫人住在后宫,到汉孝成皇帝时还没有事。当时班婕妤失宠,作《纨扇诗》来表达怨情。夫人读后说:“我和你相似,不过你还能够留在箱笥里吗?”直到王莽败亡,汉军焚烧未央宫,夫人仍然努力自行出来,但最终还是被焚毁了。赞
逹磨真赞灵山会上,举示一华,迦叶微笑,空叶生风,鼓动羣有,遂号万窍。枝叶芬敷,去本愈远,知者得要。世间凝然一味,法界孰粗孰妙?老胡鼻孔在手里,一任勃跳。紫君赞【有序】紫君者,予紫竹杖也。世以君命竹,久矣。轻坚滑泽,有足嘉者云。青龙之孙,被以紫绡,其理也象,其坚也瑶,其腹心清虚,而表甚粲,其文理疏通,而节甚高。得之黄冈,从我逍遥,翼我衰疲,孔武且劳,誓与汝归侣。我箪瓢,不愿同雕几以宠强国,惟可奉贤老以歩王朝。秋乎有知,母我献嘲。新开朝天九幽拔罪懴赞【有序】庐山太平观,盖唐开元中所建,九天采访使者之祠。其地邃洁而严清,故四方之为道者乐居之。又为藏室,以藏道家之书,盖无所不有。而独所谓《朝天》《九幽》二《拔罪忏》者,乆之未补。道士温信之谓:二书皆众眞之格言,拯下民之多罪,援之沦坠,教以自修,在道家尤重者也。其可使学者不见乎?乃独丐钱于旁郡,凡一年得五百千,而二书复完。又模防印施,使人皆获见焉。非立心诚笃,用力勤久者,能及此乎?绍圣戊寅岁,予谪官斋安,见信之有求于人,而问焉。信之以告我,故于二书之成也,求予纪之。为之赞曰:上眞高居,悯下民兮,导以格言,出苦沦兮。昔亾其书,今复新兮。谁力成之?道士温兮,畴嘉尔心,有至神兮。报之以福,名不泯兮。衞灵公赞【有序】昔卫灵公有臣史鱼,将死而命其子曰:「吾不退瑕而进蘧生,不能正君,则死不得备礼,致尸牖下,于我毕矣。」灵公吊而问焉,其子陈父之义。灵公愕然,引咎在已,命改殡于客之位,进蘧,黜瑕。卫国以治。嗟乎!后之人君,非无忠臣,端委立朝,谏説谆谆,両耳洞然,闻如不闻。其暴戾者,斧▯乃陈,孰肯旣死愧其僵尸,追用其言,以礼致哀?嗟乎!灵公,衞之淫君,所立如此,宜免其身,作此赞词。我思古人。
徐翁眞赞有人之形,无其情,块然独以,其形立,聪明睿知,守以愚,微妙▯通,不可识。铭淮阳郡黄氏友于泉铭东出谯门,少南驰十三里,有井焉。其味甘冽,故驾部郎中黄公讳好谦卜葬其亲,汲而异之,问诸野人曰:“是友于泉也,何以得是名哉?”曰:“昔有兄弟灌园以奉亲者,凿井而得甘泉,邦人美之,以名其乡,即其地也。”公曰:“地名胜母,曽参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吾将卜窀穸之事,而遇斯泉,吉孰甚焉?”遂葬诸泉上,而公益以孝弟着。至公之子若孙,皆雍雍如也。人以是泉为祥,而以公家敦睦为法式。昔有南游过贪泉而酌之,比及南海,裹其珠玑以走,其贪如此,泉之能移人也甚矣。贪自其心而发于泉,然则友于独不发于泉乎?盖志士取舍亦自有道,不得不狥其名。夫柏人者,以为迫于人也邪?蒿之不可以食,世子皆▯其名也。不然,曾墨之所以去人者,彼皆非欤?公旣葬其亲,遂以泉遗子孙子孙,世饮斯泉,则孝弟世相守也。守孝弟者,天必丰之以福。吾以是知黄氏之大,未可量也。敢请铭之。铭曰:孝乎惟孝兮,友于兄弟。公之懿徳兮,实天所启。启我以兹泉兮,其▯如醴。以羞祭祀兮,以餴以饎。我铭其泉兮,名以定体。世饮是泉兮,雍雍济济。咨尔后人兮,勿防周礼。李援宴坐室铭腾跨九州,蹂践大千,而我室中宴处,超然谓吾骋兮,吾固在定。孰谓吾寂?皆作皆应,是中不立一尘,则与维摩同境。偈求画观音像偈补陀仙人胜第一,以一愿力救诸苦,慈防十方如日月,众大受用光明中,是故一切当供养。如人知饱必敬谷,我于徃刼曾承事,今世获闻无上号,愿见净月妙眉目,黄子施我化佛身,如影于物不可取,而一一具诸色相。愿以是观无上道,受者非贪施,非爱于未来世作妙緑,施者能度受所度。评
译达摩真赞 灵山法会上,佛举起一枝花给众人看,迦叶微微一笑;空中的花叶生风,鼓动万物,于是被称为万窍。枝叶繁茂铺展,离根本越来越远,懂得的人才能得到要旨。世间凝然不变,只有一种滋味;法界之中,什么是粗,什么是妙?老胡的鼻孔就在手里,任凭它跳跃挣扎。紫君赞【有序】紫君,是我的紫竹杖。世人把竹称为君,已经很久了。它轻巧、坚硬、光滑、有光泽,确实有值得赞美之处。你是青龙的后代,披着紫色薄绸;纹理像象牙,坚硬如美玉;内里清净虚空,外表十分灿烂;纹理疏通,节操却极高。我在黄冈得到你,带着你逍遥游行;你扶助我衰弱疲惫,既勇武又辛劳。我发誓与你归来相伴。我的箪食瓢饮,不愿同雕几一起去取悦强国,只愿奉养贤老,陪他们行走于王朝。秋天啊,如果你有知觉,不要让我献上可笑之物。新开《朝天》《九幽拔罪忏》赞【有序】庐山太平观,大概建于唐开元年间,是九天采访使者的祠堂。那里幽深、洁净、庄严而清静,所以四方修道之人都乐于居住。观中又建有藏室,用来收藏道家典籍,大概没有什么不具备的。唯独所谓《朝天》《九幽》两部《拔罪忏》,很久没有补刻。道士温信之说:这两部书都是众真仙人的格言,拯救下民的众多罪过,援助他们脱离沉沦,教导他们自我修养,是道家尤其重视的典籍。难道可以让求学者看不到它们吗?于是他独自在邻近州郡乞求钱财,共用一年得到五百千钱,两部书才重新完备。又摹刻印刷,广泛施送,使人都能够看到。若不是立志诚笃、用力勤勉长久的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吗?绍圣戊寅年,我被贬官到齐安,见温信之向人有所求,便询问此事。温信之把情况告诉我,所以两部书完成后,请我为之作记。于是作赞说:上真高居天上,怜悯下民;用至理格言引导他们,使他们脱离苦难沉沦。往昔散失的典籍,如今重新修复。是谁用力完成的?是道士温信之。谁会赞美你的心志?其中有至高的神灵。用福报来回报你,使你的名声永不泯灭。卫灵公赞【有序】从前卫灵公有位臣子史鱼,临死时命令他的儿子说:“我不能罢退弥子瑕而进用蘧伯玉,不能匡正君主,那么死后就不能按礼安葬,把尸体停放在窗下,这件事对我就完了。”卫灵公前来吊唁并询问原因,他的儿子陈述了父亲的正义之意。卫灵公惊愕,承认过错在自己,下令把史鱼改葬到宾客的位置,起用蘧伯玉,罢黜弥子瑕。卫国因此得到治理。唉!后世的君主,并不是没有忠臣;忠臣穿着礼服站立朝廷,反复恳切进谏,君主双耳洞开,却听见如同没有听见。那些暴戾的君主,斧钺已经陈列,谁肯在忠臣死后因面对他的僵尸而感到惭愧,追悔并采用他的言论,按礼节表达哀悼呢?唉!卫灵公是卫国荒淫的君主,尚且能够做到这样,确实足以使自己免于罪责,所以作这首赞词。我思念古人。徐翁真赞 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态;孤独凝然地自守,只有他的形体挺立。虽然聪明睿智,却以愚拙自持;微妙玄通,令人无法识知。铭 淮阳郡黄氏友于泉铭 从谯门向东出去,稍向南走十三里,有一口井。井水味道甘甜清冽,所以驾部郎中黄公名好谦为父母选择墓地时,汲取井水而觉得奇异,便问乡野人说:“这就是友于泉吗?为什么得到这个名字呢?”乡野人说:“从前有兄弟二人灌溉菜园来奉养父母,凿井而得到甘泉,乡人赞美他们,便用这个名字命名乡里,就是这里。”黄公说:“地名叫胜母,曾参都不进去;县邑名叫朝歌,墨子都回车不行。如今我将选择墓穴,却遇到这口泉,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呢?”于是把父母葬在泉上,从此黄公更加以孝悌闻名。到了黄公的儿子、孙子,个个都和睦温厚。人们因此把这口泉当作祥瑞,把黄氏家族敦厚和睦的风气作为法式。从前有人向南游历,经过贪泉便舀水饮用,等到了南海,仍然包裹着珍珠宝玉逃走,他的贪婪就是这样;泉水能够改变人的品性,作用实在太大了。贪婪从人的内心发生,却由贪泉触发,那么友爱兄弟难道不能独独由友于泉触发吗?大概志士的取舍本来就有自己的道理,不得不顾及名称所带来的影响。柏人这个地方,难道是因为被人逼迫才得名吗?蒿草不能食用,世子们都忌讳它的名称。否则,曾参、墨子之所以避开那些地方,难道全都没有道理吗?黄公既然安葬了父母,便把这口泉留给子孙;子孙世代饮用此泉,那么孝悌之风就能世代相守。守持孝悌的人,上天一定会用福分使他家族兴盛。我因此知道黄氏家族的盛大,无法估量。谨请允许我为它作铭。铭文说:孝啊,只有孝顺;友爱兄弟。黄公的美德,实在是上天所启发。上天用这口泉启发我们,它甘甜如醴酒。用它洁净供品祭祀,用它蒸饭、煮食。我为这口泉作铭,用名字确定它的实质。世世代代饮用这口泉,人人和睦而有秩序。告诫你们后世子孙,不要违背周礼。李援宴坐室铭 腾越九州,践踏大千世界,而我在室中安坐,超然自得,仿佛说我正在驰骋;其实我本来处于安定之中。谁说我寂寞?万物都在发生,都有回应;这里不立一尘,便与维摩诘处在同一境界。偈 求画观音像偈 补陀仙人最为殊胜,凭一个愿力救济众苦;慈悲照临十方,如同日月,众生都在广大受用的光明之中,因此一切人都应供养他。正如人知道饱足便敬重谷物,我在往昔劫中曾经侍奉过他,今生有幸听闻无上名号。愿能见到清净如月、眉目美妙的观音形象。黄子施给我一尊化佛之身,像影子在物体上那样不可捉取,却一一具备各种色相。愿凭借这样的观想通达无上之道;受施者不是贪求,施者也不是贪恋未来世,愿未来成为美妙的缘;施者能够度脱受施者以及所度脱的人。评
评书唐世秉笔之士,工书者十九。盖魏晋以来,风俗相承,家传世习,故易为工也。下及懿僖、昭、哀,衰亡丧乱,宜不暇矣。接乎五代,九州分裂,然士大夫长于干戈,横尸血刃之间,时时有以挥翰知名于世者,岂又唐之余习乎?如王文襄之小篆,李鹗之楷法,杨凝式之行草,皆足以成家,自名至罗绍威、钱俶,武人骄将,酣乐于富贵者,其字画皆有过人。及宋一天下,于今百年,学者优游之时,翰墨不宜无人,而求如五代时数子者,世不可得,岂其忽而不为乎?▯俗尚茍简,遂废而不振乎?抑亦难能而罕至乎?往时苏子美兄弟,皆以行草见称于时,至今残编断简,人间藏以为寳。自二子亡,君谟继之,非独时人莫与为比,前世能者亦罕过也。君谟所书,亦多为世所寳,而荔支谱、永城县学记,特又其精者,是可珍也。故聊志之云。评郊岛诗唐之晚年,诗人▯多穷士,如孟东野、贾阆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或谓郊岛孰贫?曰岛为甚也。曰何以知之?以其诗知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曰:“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釡中尝苦干。”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俱无,以是知之耳。然及其至也,清絶髙逺,殆非常人可到。唐之野诗,称此两人为最。至于奇警之句,往往有之,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羁旅穷愁,想之在目;若曰“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则春物融洽,人心和畅,有言不能尽之意,亦未可以为小道无取也【案:“鸡声茅店月”一聨,乃温飞卿诗;“栁塘春水漫”一聨,乃严维诗,此误属贾岛】柯山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四宋 张耒 撰题防
书五代郭崇韬巻后自古大臣,权势巳隆,极富贵巳亢满,前无所希,则必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属驽昏阘茸,鲜有不然者。然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往往自夫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操术简而周,知者为多绪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于五代,亦聪明才智之士也,佐庄宗决防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高权重,奸人议巳,而庄宗之昏,为不足頼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庄宗嬖之,固请立为后,而中庄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子刘氏为莫大之恩,而庄宗日以昏湎,内聴妇言,其为计宜无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于谋,好辩之士穷于辩,惟道徳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所能防也哉?
书宋齐邱化书齐邱伪唐谋臣,其智特犬防之雄耳,何足道哉?其为化书,虽皆浅机小数,亦微有见于道徳其能成功,有以也。吾尝论黄老之道,徳本于清净无为,遣去情累,而其末多流为智术、刑名,何哉?夫惟静者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事之要,据其要而中其情者,智术之所从出也。仁义生于恩,恩生于人情,圣人节情而不遣无情之至,至于无亲人而无亲,则忍矣,此刑名之所以用也。齐邱之道既陋,而其文章颇亦髙简,有可喜者。其言曰:「君有竒智,天下不亲,虽圣人出,斯言不废。」
杂书于自金陵月堂谒蒋帝祠,初出北门,始辨色,行平野中。时暮春,人家桃李未谢。西望城壁,壕水或絶或流,多防鹘、白鹭。迤逦近山,风物夭秀,如行锦绣图画中。旧读▯公诗,多称蒋山景物,信不诬也。白公少客杭州,自言欲得守杭,卒如其言。予亦云。
防徳仁书斯人也,梦防一世,刍狗万物,而独嗜于酒。行年八十余以死,予为志其墓,而平生事为之详,多得之熙老也。
译评书 唐代执掌文笔的士人,十九人都擅长书法。大概魏晋以来,风俗相承,家家传授,世代学习,所以容易成为书法家。下至懿宗、僖宗、昭宗、哀帝时期,衰亡、丧乱接连不断,本来应当无暇顾及书法。到了五代,九州分裂,然而士大夫长期处在战争之中,在横尸遍地、血刃交加之间,时时还有人凭挥毫书写而闻名于世,难道又是唐代遗留下来的习惯吗?如王文襄的小篆、李鹗的楷书、杨凝式的行草,都足以自成一家。直到罗绍威、钱俶这些武人骄将,沉溺于富贵享乐,他们的字画也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到了宋朝统一天下,至今已有百年,是学者悠闲从容的时候,书法不应当没有人才;可是想找出像五代那几位人物一样的书家,世上却不可得到。难道是风气忽然不再崇尚书法,因而废弃不振了吗?还是书法太难,能够达到的人很少呢?从前苏子美兄弟都以行草受到当时称许,直到今天,他们残存的书稿断简,人间还收藏起来作为珍宝。两人去世以后,君谟继承其后;不但当时的人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就是前代的能手也很少有超过他的。君谟所写的作品,大多被世人视为珍宝,其中《荔支谱》《永城县学记》尤其精妙,实在值得珍藏。所以姑且记下这些。评郊岛诗 唐代晚年,诗人中大多是困穷之士,如孟东野、贾阆仙这一类人,都把雕琢穷苦语句作为工巧。有的人问孟郊和贾岛谁更贫穷?回答说贾岛更贫穷。问凭什么知道?从他们的诗就能知道。孟郊说:“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贾岛说:“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常苦干。”孟郊还有柴米自给,而贾岛家里什么都没有,因此可以知道。可是等到他们的诗达到最高境界,清奇绝妙、高远脱俗,几乎不是常人能够达到的。唐代的野逸诗,称这两人为最杰出。至于奇特警策的句子,往往也有不少,例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写羁旅中的穷愁,仿佛都呈现在眼前;又如“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写春日景物融洽、人心和畅,有言语不能完全表达的意味,也不能因为它属于小道就认为没有可取之处。【案语:“鸡声茅店月”一联,是温飞卿的诗;“柳塘春水漫”一联,是严维的诗,这里误归于贾岛。】《柯山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四 宋张耒撰 题跋 书写《五代郭崇韬》卷后 自古以来,大臣的权势已经隆盛,富贵达到极点而且已经过分满足,前面没有什么可追求的,就一定会退处,为自身谋划;除非是大奸雄、包藏异志的人,以及极其愚钝昏昧、卑劣无能的人,很少有不这样做的。然而为自己谋划,实在困难;并不是忧虑得不深、谋划得不巧,而是将来祸患的起因,往往正从最深、最巧的谋划中产生。因此不如采用正道。所谓正道,所用方法简约而周全;聪明机巧之道则头绪繁多而笨拙。正道不需要另外谋划,只是做理所当然的事;即使仇敌也不敢非议,何况后来继承的人是贤者呢?郭崇韬在五代也是聪明有才智的人。他辅佐庄宗决定灭梁,终于统一天下。自认为功高权重,又有奸人非议自己,而庄宗昏庸,不能依靠,于是谋划自保。当时刘氏受宠,庄宗宠爱她;她坚决请求立为皇后,正迎合庄宗的欲望,又结交刘氏作为援助。这对刘氏来说是最大的恩惠,而庄宗日益昏乱沉溺,宫内听信妇人之言;他的计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最后杀死郭崇韬的,正是刘氏。假使崇韬的计谋有差错,最多不过是刘氏不能帮助他罢了,哪里知道竟会死在她手里呢?喜欢谋划的人败在谋划上,喜欢辩说的人困于辩说,只有有道德的人没有穷尽;至于祸福的变化,难道是思虑能够防备的吗?书《宋齐邱化书》齐邱是伪唐的谋臣,他的智慧不过是狗群中的雄犬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他所作的《化书》,虽然都是浅陋的机巧和小谋略,却也稍微见到了一点道德;他能够成就功业,是有原因的。我曾经论说黄老之道:德以清静无为为根本,排遣除去情感的牵累;但它的末流却多流为权术、刑名,这是什么原因呢?正因为清静的人能看见事物的真实情状,无为的人能知道事情的关键;占据关键而切中实情,正是智术由此产生。仁义产生于恩,恩产生于人情;圣人节制人情,却不是把人情全部排除。到了没有亲情、人与人都无亲爱之心,就会变得残忍,这正是刑名之术所以被采用的原因。齐邱的道术既然浅陋,但他的文章却颇为高洁简约,其中有可喜之处。他说:“君主如果有奇异的智慧,天下人就不会亲近他;即使圣人出现,这句话也不会废弃。” 杂书 我从金陵月堂去拜谒蒋帝祠,刚出北门,天才开始发亮,便行走在平野之中。当时是暮春,人家的桃花李花还没有凋谢。向西望去是城墙,护城壕的水时断时流,有鸬鹚、鹭鸶出没。渐渐接近山边,风光景物娇美秀丽,仿佛行走在锦绣图画中。从前读谢公的诗,多称道蒋山的景物,相信并不是虚妄。白公年轻时曾客居杭州,自己说想得到杭州知州之职,最终果然如他所说。我也有这样的愿望。题防德仁书 这个人一生如梦,视万物如刍狗,却唯独嗜好饮酒。他活到八十多岁而死,我为他写墓志,又详细记述他的平生事迹,大多从熙老那里得到。
题呉徳仁诗卷陶元亮虽嗜酒,家贫不能常饮,而况必饮美酒乎?其所与饮,多田野樵渔之人,班坐林间,所以奉身而悦口腹者,葢畧矣。白乐天亦嗜酒,其家醸黄醅者,葢善酒也。又毎饮必有丝竹童妓之奉,洛阳山水风物甲天下,其所与逰如裴度、刘禹锡之徒,皆一时名士也。夫欲为元亮,则窘陋而难安;欲为乐天,则偹足而难成。徳仁居二人之间,真率仅似陶,而奉养略如白。至其放逹,则并有之,岂非贤哉!题陈文惠公松江诗陈文惠有题松江诗落句云:「西风斜日鲈鱼香。」言惟松江有鲈鱼耳,当用此乡字,而数处见皆作「香」字。鱼未为羮胾,虽嘉,鱼直腥耳,安得香哉?防杜子师字説车之所以能载者,以其有舆也。人之所以从君子者,以其有徳也。从之众矣,此名舆,字子师之説也。耒以丙戌嵗仲冬,自黄之颍,过盱眙,少留。子思出,子瞻文始获见焉。于是苏公之亡五年矣,相与太息出涕而读之。至前二日书。防唐太宗画目唐太宗躬擐甲胄,出入行阵,亲与羣雄博战而胜之。计其勇健虓武,岂复翰墨间人也?官法帖帝王部中,有太宗书真行千载字。观其用笔精工,法度粹美,杂之二王帖中,不能辨也。而其雄迈秀杰之气,则冠诸书者。呜呼!盛哉!宜其偹文武之大美,兼圣贤之能事。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庻防成康。虽数十年,慨然可想也。此书画目是其真迹,前数行亦自有法度可爱。
防厐安常伤寒论古之良医皆不预为方,何也?病之来无穷,而方不能尽。使不工者惑其疑似而用之,则害大矣。惟仲景《伤寒论》论病处方,纎悉必具,又为之増损进退之法,以豫告人。嗟夫!仁人之用心,其非通神进妙者不能为也。厐安常又窃忧其有病证而无方者,续着为论数巻。其用心为术,非俪古人,何以及兹?淮南人谓厐安常能与《伤寒》説话,岂不信然哉?予将去黄,栾仲实以黄别驾后序,求予书,而仲实之父为医,得厐君之妙,谓予言何如也?题道孚墨竹文与可自言:“吾墨竹一▯在彭城,葢属眉山公也。”而子瞻自言:“吾为竹,尽得与可之法,独生意自然,逺不逮也。”吾甥杨克一本不学画竹,一旦顿觧,便有作者风气,挥洒奋迅,初不经意,森然防成,惬可人意。意其法有未具,而生意超然矣。
书赠贾生予尝病世士少而学荒于遨嬉,壮而立蛊于嗜欲,老而成累于利禄,所以徳业功名愧于古人者,以此。晁子莫言,贾氏子醇静笃实,少无他嗜,惟喜学问。予闻而悦之,望具壮立老成,必有大过人也。记外祖李公诗卷后晏元献镇亳,外祖李公以著作佐郎实为谯令。元献虽以故相守藩,位貎尊贵,而与外祖友,赋诗饮酒,朝夕不舍,忘其位之有尊卑也。方是时,太平积年,内外无事,公卿大臣皆一时文章豪杰之士,优游宴息,往往喜与诗人文士谈笑述作。观具指物,摭事皆慨然自托于不朽之意,而至于今世之君子皆喜道之,可谓盛矣。方是时,外祖以文章有名,而诗尤传于人,一时名臣多致防愿交,而尝赋诗称少日知巳惟晏、范,故元献及文正往来诗居多焉。
书曽子固集后元丰二年夏,曽公自四明守亳,道楚,予时自楚将赴河南夀安尉,始获以书拜公于行次。公得予书甚喜也,谓予曰:「我与子皆泝汴而西,能从我行乎?」时子舟无挽兵,为予求之甚力。公又曰:「我行驶非子能及也,子至永城当缆舟陆走,一日至亳为旬日防也。」公遂行。后子病六十日至永城,病未愈不能骑,因永城令寓书于公。六年,予罢夀安尉,居洛,而文公卒。为文一篇,将祭公于河南。而成都范祖禹梦得自言尝为公举,亦欲为文以祭,谓予有往江南者,约同祭之。而是嵗予家多事,自洛来陈,明年又走淮南,未克祭也。八年四月,公弟翰林公自建昌起京师,予谒见于咸平,知公已▯南丰,或客可寓以祭者,当书所为文一吊公之墓焉。其意之所欲,则具之文矣。
书小山中峯承天石,左峯天鼓石,右峯天冠石。云幢雨葢后队三石,由山下升山左而上。天鼓石上有石如人俛而白事,曰先报石。承天石、天冠石之间有一峯如人冠而拱,若受左峯之报,曰恭受石。予泛大江三千余里,江山之奇伟峭防,如匡庐、九华者不可胜数,山水之观无以加矣。而曽此山之足云乎?应之曰:遇大于细者,得其意而遗其形,观拳石而山之意具矣。此山亦足多哉!客曰:山,无情之物也,安得意耶?意之曰:有情之意有穷,无情之意无尽。王宫侯第叠石为山,亦多矣。经构裨补,尽人之巧,然揽之无可翫,去之无可思。其于粪壌一间,山水之态虽瓌奇伟丽,而纵横曲直未必尽当于人意。而见则爱之,去则思之,无情之意也。书小山。
译题吴德仁诗卷 陶元亮虽然嗜酒,家里贫穷,不能常常饮酒,更何况一定要喝美酒呢?他一起饮酒的,多是田野中的樵夫渔人,分坐在林间;至于供养自身、满足口腹的东西,大概很简略。白乐天也嗜酒,他家酿造的黄酒,大概是好酒;而且每次饮酒必有丝竹、童仆和歌妓侍奉。洛阳的山水风物冠绝天下,他交游的人如裴度、刘禹锡一类,都是一时名士。想做元亮那样的人,生活困窘简陋而难以安适;想做乐天那样的人,物质完备富足而难以做到。德仁处在两人之间,真率仅仅像陶渊明,而奉养大略像白乐天;至于旷达,则兼有二人,难道不是贤者吗?题陈文惠公松江诗 陈文惠有一首题写松江的诗,结句说:“西风斜日鲈鱼香。”意思是只有松江有鲈鱼,应当用“乡”字;但我在几处见到的都写作“香”字。鱼还没有做成羹和肉食时,即使品质很好,也只是鱼腥罢了,怎么会有香味呢?题杜子师字说 车之所以能够承载,是因为有车舆;人之所以跟随君子,是因为君子有德。跟随他的人很多,所以名为“舆”,字为“子师”,就是这个意思。丙戌年仲冬,我从黄州到颍州,经过盱眙,稍作停留。子思出来,我才得以看到子瞻的文章。那时苏公去世已经五年了,我们相互叹息流泪,读了这篇文章。丙戌年仲冬前两日书写。题唐太宗画像 唐太宗亲自披甲戴盔,出入战阵,亲自同群雄奋战而战胜他们。推算他的勇健威武,哪里像是只在翰墨之间的人呢?官府法帖的帝王部中,有唐太宗书写的真书、行书《千载字》。看它用笔精工,法度纯美,夹杂在王羲之、王献之的法帖中,不能辨别出来。而其中雄健奔放、秀美挺拔的气势,却是各家书法之冠。唉,盛大啊!难怪他兼备文武两方面的巨大美德,具备圣贤的一切才能。平定隋朝的乱局,可以与商汤、周武王相比;造成太平之美,几乎接近成王、康王。即使相隔数十年,仍然令人感慨而可以想见。这幅画像是他的真迹,前面几行也自有可爱的法度。题庞安常《伤寒论》古代的良医都不预先制定成方,为什么呢?疾病的来临没有穷尽,而方剂不可能全部适用。假使医术不精的人被相似的症状迷惑而使用方剂,危害就大了。只有仲景的《伤寒论》论述疾病、制定方剂,细微详尽无不完备,又为它增减、进退制定方法,预先告诉后人。唉,仁人的用心,如果不是通达神妙的人,不能做到这样。庞安常又担忧有些疾病有症状却没有方剂,于是续写成论数卷。他用心研究医术,实在不逊于古人,哪里还会有达到这种程度的人呢?淮南人说庞安常能够和《伤寒论》对话,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我要离开黄州时,栾仲实拿黄州别驾的后序来,请我题写;仲实的父亲也是医生,得到庞安常的精妙医术,那么我所说的话怎么样呢?题道孚墨竹 文与可自己说:“我的墨竹一派在彭城,大概属于眉山公。”子瞻自己说:“我画竹完全得到与可的技法,只是竹子的生意自然之处,远远比不上他。”我的外甥杨克一原本没有学习画竹,一旦顿然领悟,便有了名家作画的气势;挥洒迅疾奋发,起初并不经意,却森然成形,合乎人的心意。我猜想他的技法还不完备,但生动的意趣已经超然了。书赠贾生 我曾经忧虑世上的士人,年轻时少有成就,学业荒废在游玩嬉戏中;壮年时立身又被嗜欲败坏;老年时最终被利禄牵累。因此德业功名愧对古人,原因就在这里。晁子莫告诉我,贾氏子弟性情醇厚安静、笃实可靠,年轻时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学问。我听说后为他高兴,期望他壮年立身、老年成就,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记外祖李公诗卷后 晏元献镇守亳州时,我的外祖父李公以著作佐郎实际担任谯县县令。元献虽然凭借前任宰相的身份镇守藩镇,地位、仪貌尊贵,却同外祖父交友,赋诗饮酒,早晚相处不离,忘记了地位有尊卑之分。当时太平已持续多年,内外没有事情,公卿大臣都是一时文章豪杰之士,悠闲宴饮休息,往往喜欢同诗人文士谈笑写作。看他们指点事物、摘取往事,无不慨然寄托着想要不朽的心意;直到今天,世上的君子仍然喜欢谈说这些,可以说是盛况了。当时外祖父凭文章有名,诗尤其流传于人间;一时的名臣多来表达愿意交游,外祖父曾作诗说,年轻时知己只有晏殊、范仲淹,所以元献和文正之间往来的诗作尤其多。书曾子固集后 元丰二年夏天,曾公从四明任职归来,取道楚地;当时我正从楚地将赴河南寿安县尉任,才得以写信,在他途中拜见。曾公收到我的信非常高兴,对我说:“我和你都要沿汴水向西走,能跟我同行吗?”当时我的船没有纤夫,曾公为我极力寻找。曾公又说:“我的行程很快,不是你能赶上的;你到永城时,应当把船系好,改走陆路,一天到达亳州,否则十天也未必到得了。”曾公于是先走了。后来我生病六十天才到永城,病还没有痊愈,不能骑马,便托永城县令寄信给曾公。元丰六年,我罢去寿安县尉,居住在洛阳,而曾文公去世了。我写了一篇文章,准备在河南祭奠曾公。成都范祖禹字梦得也说自己曾经被曾公举荐,也想写文章祭奠,便说我若有前往江南的人,可以约定一同祭祀。可是这一年我家中多事,从洛阳来到陈州,第二年又奔走淮南,未能祭奠。元丰八年四月,曾公的弟弟翰林公从建昌起程前往京师,我在咸平拜见他,得知曾公已经葬在南丰;或许有客人可以代我前去祭奠,于是我应当把所作文章写成一篇,吊祭曾公的墓。他心中想要表达的意思,都已经写在文章里了。书小山 中峰是承天石,左峰是天鼓石,右峰是天冠石。云幢、雨盖后面排列着三块石头,从山下上升到山的左边。天鼓石上有一块石头像人俯身陈述事情,叫作先报石。承天石和天冠石之间有一座山峰,像人戴冠而拱手,仿佛正在接受左峰的报告,叫作恭受石。我乘船沿大江行驶三千多里,江山中奇伟峻峭的景物,如匡庐山、九华山之类数不胜数,山水的景观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的。可是曾经到过这座小山的山脚,又能说明什么呢?有人回答说:遇到大的事物在细小事物中,领会它的意趣而遗忘它的形状;观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山的意趣就全具备了。这座山也足以称奇啊!客人说:山是没有情感的东西,怎么会有意趣呢?回答说:有情感之物的意趣有穷尽,无情之物的意趣却无穷尽。王宫侯府用堆叠石块造山的,也很多。经过营造、构筑和修补,穷尽人的技巧,然而看着没有什么可玩赏,离开后也没有什么可思念。对于一块粪土之地,山水的形态即使奇瑰伟丽,但纵横曲直未必完全合乎人的心意;可是看见它就喜爱,离开它就思念,这就是无情之物的意趣。写下这篇《小山》。
书韩退之传后有问于张子曰:「操赏罸荥辱以势临天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于其赏罚,取舍于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葢有益羞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于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于徳莫如好直,于艺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湖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辞一世莫尚。乃试于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乃刋者未毕,而磨者至矣。是宜沮防湮灭,与时俱亡,泯然无所见于世矣。然毎斥而名益彰,毎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説也?」张子曰:「是何足怪者?昔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所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且先王安能以巳之所好恶,而力驱天下以从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污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制好恶可否于一巳之私智,而济之以蔽,欺之以奸,何怪夫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欤?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振。子独不见夫千仞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捍之,排以峡,迫以髙麓,而后怒号哮吼,声振百里。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也?夫身益困,名益闻也。」
书家语后昔夫子弟子,其高弟所闻微妙之言,则已共记为《论语》矣。而门人之下者,又杂记圣人之言,或陈其所学于圣人者,又着为《家语》。孔氏之子孙论其家之所传,则为《孔丛子》。然皆得圣人之绪余,可推以考孔子之意,不可诬也。
书司马槱事司马槱,陜人,太师文正之侄也。制举中第,调关中一幕官。行次里中,一日昼▯,恍惚间见一美妇人,衣冠甚古,入幌中,执版歌曰:「家在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年华度。燕子又将春色去,纱窗一阵黄昏▯。」歌阕而去。槱因续成一曲:「斜挿犀梳云半吐,檀板清歌唱彻黄金缕。望断云行无去处,梦回明月春生浦。」后易杭州幕官,或云其官舍下乃苏小墓,而槱竟卒于官。
书邹阳传后邹阳传》称梁孝王用公孙诡之説,杀袁盎,事觉,孝王惧诛,使阳入关内来解。阳见齐人王先生,用其计説窦长君,长君入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此则阳与安国同救孝王杀盎事也。及韩安国传所称见长公主事,是以孝王僭天子游戏,天子闻之,心不喜,太后亦怒,弗见梁使者,案责梁王。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长公主曲请于太后,事乃解。其后安国坐法乆之,复用为梁内史,乃有胜诡説王杀袁盎等事。安国諌王,王乃杀胜诡。汉使还报,梁事解,无安国见长公主事。此则安国见长公至是以游戏事在前,非胜诡事也。则《邹阳传》中所载误记安国所解前事为今事耳。
柯山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五宋 张耒 撰题防
译书韩退之传后 有人问张耒说:“掌握赏罚、荣辱,凭借权势面对天下的人,没有谁不想使天下人因赏罚而受到鼓励或抑制,因荣辱而有所取舍;但他的权势常常有行不通的地方。有的人越是受到羞辱,人们越觉得他可羞;越是受到压制,人们越仰慕他。像韩退之在唐代,几乎就是这样。韩退之自负的和世人推重的,在德行方面没有比正直更突出的,在才艺方面没有比文章更突出的。然而因为正直而招来祸患,于是被逐到阳山、贬到湖阳;因为文章而招致牵累,他的文章在一世之中没有人能超过。于是参加有司的考试,屡次应试又屡次被黜。平生所写的国家大事,只有《平淮西碑》一篇;碑文还没有刻完,磨碑的人就来了。这本来应当受到压制、被埋没,随时代一同消亡,泯然无闻于世;然而他每次被斥退,声名反而更加显著;每次受到压制,事业反而更加显明。压制者的力量比不过赞誉者的舌头,连韩退之自己也说:‘一行动就遭到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这究竟该怎样解释呢?”张耒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先王实行赏罚荣辱,使天下人奔走而跟随他们,是因为他们取天下人所希望鼓励的事情来赏赐、荣誉,取天下人所希望禁止的事情来惩罚、羞辱。所以赏赐一个人,众人便勉励自己,唯恐不如他;惩罚一个人,众人便恐惧,唯恐自己像他一样。而且先王哪里能凭自己的好恶,强力驱使天下人来顺从自己呢?不过是取天下人共同认可的荣辱,来决定天下人的趋向和背离罢了。唐代那些污浊的政治,昏乱迷惑,没有什么可以取法,只凭一己私人的聪明来决定好恶和可否,又用蒙蔽来补助它,用奸诈来欺骗它;被压制的人反而受到仰慕,被进用的人反而使人感到羞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韩退之本来就是无法压制的,所以越压制,他的声名越振作。你难道没有见过千仞高的水决口而流入河川吗?大木横梗其中,大石阻挡它,把它排挤进峡谷,用高山麓逼迫它,于是它愤怒地吼叫咆哮,声音震动百里。压制它的力量越大,它的声音就越猛烈。所以稍微阻遏它,就稍微鸣响;大力堵塞它,就大声震动。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气势本来就不可阻止。为什么会这样?正因为自身越是困厄,名声反而越加闻达。” 书《家语》后 从前孔夫子的弟子中,那些高足所听到的精微玄妙的话,已经共同记录成《论语》了。至于门人中地位较低的,又杂记圣人的言论,有的还陈述自己向圣人所学的内容,后来又写成《孔子家语》。孔氏的子孙议论本家所传的学说,于是写成《孔丛子》。不过这些书都得到圣人遗留下来的余绪,可以据此推求、考察孔子的思想,不可说它们全是虚妄的。书写司马槱事 司马槱是陕地人,太师文正的侄子。他考中制举,调任关中一名幕官。行走到乡里时,一天白昼小睡,恍惚间看见一位美妇人,衣冠非常古朴,进入帷帐之中,手执笏板唱道:“家住钱塘江上,花开花落,任凭年华流逝。燕子又把春色带走了,纱窗外一阵黄昏雨。”歌唱完便离去了。司马槱于是续作一曲:“斜插犀角梳,云鬓半吐;檀板伴着清歌,唱尽黄金缕。望尽云的行踪,却没有去处;梦醒时只见明月,春意已生在水浦。”后来他改任杭州幕官,有人说他的官舍下面就是苏小小的墓,而司马槱最终死在任上。书写《邹阳传》后 《邹阳传》说,梁孝王采用公孙诡的计策,杀死袁盎,事情败露后,孝王害怕被诛杀,便派邹阳入关来为自己解脱。邹阳见到齐人王先生,采用他的计策去游说窦长君,窦长君入宫向长公主进言;等到韩安国也拜见长公主后,这件事果然得到宽免。这就是说邹阳和韩安国共同救解了孝王杀袁盎的事情。可是《韩安国传》所说的拜见长公主,却是另一件事:孝王曾以天子的仪式游玩,天子听说后心中不高兴,太后也发怒,不肯接见梁国使者,查问并责备梁王。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时哭泣,长公主委婉地向太后求情,事情才得以解除。后来韩安国犯法,过了很久又被起用为梁内史,这才发生了胜、公孙诡游说梁王杀袁盎等事。韩安国劝谏梁王,梁王于是杀了胜和公孙诡。汉朝使者回去报告,梁国的事情便得到解决,并没有韩安国拜见长公主的事。这说明韩安国拜见长公主是在处理游玩之事时,发生在胜、公孙诡之事以前,并非为了后来的事情。《邹阳传》所记载的,是把韩安国解救前一件事误记成解救后一件事了。《柯山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四十五 宋张耒撰写 题记
书道士齐希庄事道士齐希庄颇学养生,喜防名山,至王屋山,乐之,不忍去,搆草堂居,燕真人岩前。王屋多栗、橡、芜菁及诸果蔬可食者,以时采收给食,居三年,自若也。一日有猴入其室,希庄初不甚怪,逐之不去,视希庄坐起百为,从傍效之,希庄大怪,念初居山时,客有教希庄逐猴法,取猴矢悬而击之,试用猴为去。希荘独喜,居数日,有大猴异甚,如五六嵗儿,垂毛至地,熟视希荘,效其动作如前猴者,希荘惧,莫知所为,不敢复逐。乆之,猴复去,希庄意欲出山,未决。一日有人呼希荘出,视有人若两髻童子,黄单衣,绿带,目有光,貌不甚类人,问磨笼山安自徃,希荘指告之,童子疾去如飞,直度岭壑,望视不及。自是希庄夜闻舍傍百物有声,一夕大雪,晨出视,门外人迹无数,希荘发悸,不能复居,走山下,得瘖疾,数嵗方愈。濮阳杜毅言,尝主簿王屋县,有登王屋天坛峯,得方玉如镜者,毅读道家书,载黄帝尝以八方玉镜悬坛八方,祀上帝云。予尝以此事语洛人杨国寳,应之,应之云,其故人有居嵩髙者,言凡天下名山有神主之,非有道者不得居,若顽然无闻,徒中夜咽唾,山鬼笑汝,齐希荘庸道士也,仅闻养生小术,其不容于王屋之猴,何足怪哉。药戒张子病痞,积于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捍而不得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防而无余,向之捍者柔而不支。焦膈导逹,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毎下輙愈。然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歩而栗,肤革无所耗于外,而其中苶然,莫知其所来。嗟夫!痞非下不可,已予从而下之术未爽也,而吾之苶然者独何欤?闻楚南有良医焉,徃而问之。之医叹曰:“子无叹是苶然者也。凡子之术固为是苶然也。坐,吾语汝: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予心者,其末必有伤。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隂伏而阳畜,气与血不运而为痞,横乎子之胷中者,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臾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气不能为也,必将击抟震挠而后可。夫人之和气冲然而甚防,泊乎其易危。击搏震挠之功未成,而子之和气尝已病矣。由是观之,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子之和平之气不既索乎?故肤不劳而汗,股不歩而栗,苶然如不可终日也。且将去子之痞,不无害于和乎?子归燕居三月,而后予之药可为也。”张子归燕居三月,斋戒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完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小康,终年而复常,且饮乐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説,然其初使人懑然,迟之。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乆较则月异而时不同,盖终嵗而疾平。张子谒医再拜而谢之,坐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説也,岂特医之于疾哉?子独不见秦之治民乎?敇之以命,捍而不聴;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不聴,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劲悍猛鸷,不贷毫。髪痛刬而力锄之,于是秦之政如建瓴流,荡四逹,无敢或拒,而秦之痞尝一快矣。自孝公以至于二世,凡几痞而几快矣。顽者已圮,强者已柔,而秦之民无欢心矣。故猛政一快者,欢心一已,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肢▯然,徒有其物而已。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秦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矣。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生之民,其初亦尝痞矣。先生岂不知砉然击去之之为速也?惟其有惧于终也,故不敢求快于吾心,优柔而抚存之,教以仁义,导以礼乐,隂解其乱,而徐除其滞,使其悠然自趋于平安而不自知。方其未也,旁视而懑然者有之矣。然月计之,嵗察之,则前嵗之俗非今嵗之俗也。不击不搏,无所忤逆,是以日去其戾气而不婴其欢心。于是政成教逹,安乐悠乆而无后患矣。是以三代之治,皆更数圣人,歴数百年而后俗成,则予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故曰: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予心者,其末也必有伤。求无伤于其终,则无望于快吾心。虽然,岂独于治天下哉?张子再拜出,而记其説。
译书写道士齐希庄事 道士齐希庄很学习养生之术,喜欢游览名山。到了王屋山后,他十分喜爱,舍不得离开,便搭建草堂居住在燕真人岩前。王屋山有许多栗、橡、芜菁以及各种可以食用的果蔬,他按时采集收取以供食用,住了三年,神态自若。一天有猴子进入他的房间,齐希庄起初并不觉得奇怪,驱赶它也不离去;它观察齐希庄坐卧起居的各种动作,并在旁边模仿。齐希庄非常惊异,想起刚住山时,曾有客人教给他驱猴的方法:取猴粪悬挂起来敲打它,便试着使用这一办法,猴子果然离去了。齐希庄独自高兴了几天,忽然有一只非常奇异的大猴子出现,像五六岁的孩子,长毛垂到地上,久久注视齐希庄,像先前的猴子一样模仿他的动作。齐希庄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再也不敢驱赶它。过了很久,猴子又离去了,齐希庄心里想要出山,却还没有决定。一天有人呼唤齐希庄出去,他看见一个人,像梳着两个发髻的童子,穿黄单衣,系绿带,眼睛有光,容貌不太像人。那人问磨笼山怎么走,齐希庄指给他看并告诉了他;童子飞快离去,径直越过山岭沟壑,齐希庄远望也追赶不上。从此齐希庄夜里听见屋舍旁各种东西发出声响。一天夜里下大雪,早晨出去一看,门外有无数人的脚印。齐希庄惊悸不已,不能再居住下去,逃到山下,得了哑病,过了几年才痊愈。濮阳人杜毅说,他曾任王屋县主簿。有人登上王屋山天坛峰,得到一块方形玉石,像镜子一样。杜毅读过许多道家书籍,书中记载黄帝曾把八面方玉镜悬挂在天坛的八方,用来祭祀上帝。药物的戒诫 张先生患有痞病,积聚在体内的东西潜伏着不能下降,从外面进入的东西又受到阻挡而不能容纳。他去请教医生,医生说:“不把它泻下不可。”他回家喝了药。喝下后立即猛烈腹泻,不到一天,原先潜伏的病邪便被冲散而没有残余,原先受到阻挡的地方也变得柔和而不再阻塞。焦结的胸膈得到疏导,呼吸通畅,舒适得好像从来没有患过病。没过几天,痞病又发作了,给他服用原来的药,舒适感也像最初一样。从此一个多月中痞病发作五次、泻下五次,每次泻下后就痊愈。然而张先生说一句话要连续吸气三次,身体没有劳累却出汗,大腿没有走路却战栗,体表没有什么损耗,体内却疲弱不堪,不知道这种情况从何而来。他叹息说:“痞病不泻下不行,我听从医生泻下的办法也没有错,可我的疲弱究竟是为什么呢?”听说楚南有一位名医,便前去请教。医生叹息说:“您不必为这种疲弱叹息。您所采用的疗法本来就必然造成这种疲弱。请坐,我告诉您:天下的道理,凡是有特别使自己心中畅快的事,最终必然会有所损伤。想要最终没有损伤,开始时就不要指望获得痛快。您的心气潜伏、阳气蓄积,气血不能运行而形成痞,横亘在您的胸中,积累实在太大了。用力击打使它排除,不一会儿便消除了。如此巨大的积滞,不是和平之气所能化解的,必定要用击打、搏击、震动、扰动的办法,然后才可以除去。但人的和气充盛而非常微弱,安静平和却容易受到伤害。击打、搏击、震动、扰动的功效还没有完成,您的和气却已经受伤了。由此看来,您的痞病每得到一次痛快,您的和气便受一次损伤。不到一个月就痛快五次,那么您的和平之气不是已经耗尽了吗?所以皮肤没有劳累却出汗,大腿没有行走却发抖,疲弱得好像一天也不能支持下去。况且要去除您的痞病,难道不会损害您的和气吗?您回去安静休养三个月,之后我才可以给您用药。”张先生回去静养三个月,斋戒后又来请教。医生说:“您的气已经稍稍恢复了。”取出药交给他说:“服药三个月,病会稍稍平复;再服三个月,身体会略感安康;满一年才能恢复正常,而且饮酒作乐不可急于进行。”张先生回去实行医生的话,不过开始时使人闷闷不乐,觉得进展太慢,因为三次服药,三次都没有显见疗效。然而每天看不出药物攻治了什么,时间长了比较,月份不同、时节也不同,大约满一年后病才痊愈。张先生拜见医生,拜谢之后坐下来询问其中的道理。医生说:“这是治理国家的道理,难道只适用于医生治疗疾病吗?您难道没有见过秦国治理百姓吗?” 用命令告诫他们,他们却抗拒而不听;用事务督促他们,他们却放纵而不畏惧。法令不能推行,治理方法又不改变,秦国百姓就已经患上痞病了。商君看见他们的痞病,便用刑法严厉惩治,用斩杀诛伐来威慑,刚强凶猛,丝毫不宽贷。把病痛彻底铲除并用力清除,于是秦国的政治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冲荡四方,没有人敢于抗拒,而秦国的痞病曾经得到了一次痛快。从孝公直到二世,痞病发作了多少次,痛快解决了多少次。顽固的人已经被摧毁,强悍的人已经变得柔顺,但秦国百姓已经没有欢心了。所以猛烈的政治一次痛快,百姓的欢心便丧失一次;不断积累这种痛快,秦国的四肢便僵死了,只剩下一个空有形体的躯壳。民心一天天离散,君主孤立在上,因此一个平民大声呼喊,不到一天,各种祸患便都爆发了。秦国想要活动自己的手脚肩背,百姓却漠然不予回应。因此秦国灭亡,是喜欢追求一时痛快的过错。从前先生治理百姓时,他们起初也曾患有痞病。先生难道不知道一下子击打除去它是很快的吗?只是因为害怕最终的后果,所以不敢追求满足自己心意的痛快,而是从容温和地抚慰、保存他们,教他们仁义,引导他们礼乐,暗中解除他们的混乱,慢慢清除他们的积滞,使他们悠然自行趋向平安而自己还不知道。正当这种治理尚未见效时,旁观而感到烦闷的人也是有的。然而按月考察,按年审视,就会发现前一年的风俗已经不同于今年的风俗了。不用击打,不用搏击,不与民相冲突,所以每天逐渐除去他们的乖戾之气,却不伤害他们的欢心。这样,政事成功,教化通达,安乐长久而没有后患。因此三代的治理都经历了几位圣人、数百年之后风俗才形成,那么我的药服用一年才使疾病痊愈,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所以说:天下的道理,凡是特别使自己心中痛快的事,最终必然有所损伤;想要最终没有损伤,就不要指望使自己的心马上痛快。不过,难道只有治理天下才是这样吗?”张先生拜了两拜出去,把医生的话记录下来。
书董及延夀録后以贵事其亲者,不过崇爵位,侈车服;以富事其亲者,不过丰衣食,美室庐。老且病,齿髪变衰,悲日之就尽,与其呻吟疾痛,骨肉环侍,莫知所为。当是时,所谓富贵之奉,曷补万一哉!善乎董生之爱其亲,陈起居饮食之节,导引吐纳之方,以调其平居,又考其方术,试药物,以防其疾痛,务以强其身,养其夀,而不知其他。呜呼!使诚身强而永年耶?则虽樵渔以自给,饮水,曲肱而枕之,视天下所乐,无以易之矣。顾爵位车服衣食室庐之奉,果何物哉!予读《髙堂延夀録既自伤致养之不逮,而嘉夫生之能爱其亲,而其书可以助孝子慈孙之养也,反复读之不厌。董生今有母八十余,耳目聪明,饮食动作如壮人,予知生之方既试矣,于是为书其末。
书香山传后佛法自东汉明帝时始入中国,而此传天人所称庄王者,以为楚王,则时未有佛。所谓观世音者,比丘之号,无从而有,与史载不合。然未可废也。予尝读宣律师传,其载天人语甚多。有一天人説:“周穆王时佛至中国,与列子所载西极化人之事略同。不知子寓言耶?抑实事也?”佛自东汉明帝以来,其书与教始大行于震旦,亦安知其不已尝见神于中国乎?书之不见録于史册者,有何限?其偶遗此,或以为怪而不録,不足怪也。不然,明帝梦金人飞行于庭中,当时何从知其为佛哉?
书钱宣靖遗事后世言宣靖尝遇善相人,言其相可以学道,当升举而未能决,遂与之见华山陈图南。陈一见曰:「是无仙骨,但急流中能勇退耳。」宣靖后事定陵,以髙退冠朝廷。图南言信矣。夫能勇退于富贵,急流去,得道不逺矣。世无神仙,则已有,则必此流为之。
书布衾铭后司马公之俭徳,盖望其眉宇,闻其语言,而使奢逸之意消,不必考其服器而后知也。公薨于东府,某徃哭之,见覆尸以布衾,上有铭焉。盖此铭也。
书唐吐蕃传后自汉以来,其能制四裔,使不为中国患者,莫若唐。然独一区区之吐蕃,能困之,岂其制之未得其术耶?自太宗以来,固已屡失其术,而其尤可笑者,平凉之盟也。匹夫操刀而杀人,则必从容伺察,待其不备而后发。执刀而呼曰:“束尔手,吾将杀汝。”则虽贲育,不敢施于三尺之童。何则?人固不可易也。不然,则必待狂疾者也。使之束手而杀之,告之杀而不避也,则亦必狂疾者也。吐蕃之于唐,固非有深诚笃信之可以不虞也。方徳宗之时,吾方疑之,彼曰:“必使多尔大臣而后盟。”惟杜希全、李观而后可。择其地利,则曰:“必土黎树而后可。”彼得杀吾之大臣,而刼二将以空泾原、灵夏之偹,而择险阻之地以为设伏之利。此其必变之迹,特未曰“吾将变”耳。彼乘吾疑而直行其谋,而求我成之,其易我也甚矣。而唐之将相大臣,晏然不之虞,如接君子长者与之握手坛上,而不少偹。此何以异于将杀之,则告之“束手”,而偃然不拒而待死者哉?彼浑瑊者,忠有余而智不足者也。古之善将者,逺至于邻国之动静皆知之,夫岂有他术哉?测之以谋,而伺之以实尔。夫缚其二将而不知三万之卒伏于肘腋而不觉也,则安在其为智也?呜呼!平凉之盟,所以大可叹也。彼尚结賛之智,何足贵也?是杀人而告之“束手”者之智也,其为智亦殆矣。彼李晟之智,不可与盟也。是知人杀之则避者之智也,其可否之间,亦明矣。当是时,唐之臣如浑瑊、马燧者,亦可谓善将矣,而犹如此,况无二臣者哉?
译书写《董及延寿录》后 用显贵来奉养父母,不过是提高爵位、使车服豪华;用富有来奉养父母,不过是使衣食丰盛、住宅华美。年老而且患病,牙齿头发改变衰落,为日子将尽而悲伤;再加上疾病疼痛呻吟,子女亲属围绕侍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种时候,所谓富贵的供养,能补救万分之一吗?董先生爱护父母的做法真好:陈述日常起居饮食的节度,教导导引吐纳的方法,用来调理平日生活;又考察各种方术,试验药物,以防备疾病疼痛,专心使父母身体强健、延长寿命,而不考虑其他。唉!假使真的能够身体强健而长寿,那么即使像樵夫渔夫一样自给自足,喝水,弯着胳膊当枕头,看看天下人所享受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能替代这种生活。至于爵位、车服、衣食、住宅的供养,究竟算是什么呢?我读《高堂延寿录》,既为自己不能充分奉养父母而伤感,又赞美董先生能够爱护父母,而且他的书可以帮助孝子慈孙奉养长辈,因此反复阅读也不厌倦。董先生如今有母亲八十多岁,耳聪目明,饮食行动如同壮年人;我知道他的方法已经得到验证,所以替他写在书的末尾。书写《香山传》后 佛法从东汉明帝时才开始传入中国,而这篇传记所说天人称为庄王的人,把他当作楚王,那么当时还没有佛。所谓观世音,是比丘的称号,无从产生,与史书的记载不相符合。然而这篇传记也不能废弃不看。我曾读宣律师传,其中记载天人说话的地方很多。有一位天人说:“周穆王时佛已经来到中国,这与《列子》所记西极化人的事情大致相同。不知您说的是寓言,还是实事?”佛从东汉明帝以后,其经典和教法才开始在震旦广泛流行,但又怎么知道他不曾在此以前以神异之迹显现于中国呢?没有被史册记录的事情,哪里有限呢?偶然遗漏了这件事,或者因为觉得奇怪而不予记录,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然,明帝梦见金人飞行在庭院中,当时又凭什么知道那就是佛呢?书写钱宣靖遗事后 世人说,宣靖曾遇到善于看相的人,那人说他的相貌可以学道,应当飞升成仙,只是还不能确定,于是带他去见华山陈图南。陈图南一见便说:“他没有仙骨,只是能够在急流中勇敢退身罢了。”宣靖后来侍奉定陵,以退居高位的方式成为朝廷首屈一指的人物。陈图南的话应验了。能够从富贵中勇敢退身,像从急流中退出,离得道也就不远了。世间如果没有神仙就罢了;如果确实有,那么一定是这一类人成为神仙。书写《布衾铭》后 司马公的俭朴德行,大概只要望见他的眉宇、听到他的言语,就能使奢侈放纵的念头消失,不必考察他的衣服器物之后才知道。司马公在东府去世,我前往哭吊,看见尸身上覆盖着布被,被子上有铭文。这就是这篇铭文。书写《唐吐蕃传》后 自汉代以来,能够制服四方夷族,使他们不成为中国祸患的,没有谁比得上唐朝。然而区区一个吐蕃却能使唐朝陷入困境,难道是唐朝还没有掌握制服它的方法吗?自太宗以来,本来就屡次失去这种方法,其中尤其可笑的是平凉之盟。一个普通人拿刀杀人,必定要从容观察,等待对方没有防备时才动手。如果拿着刀喊道:“把你的手捆起来,我要杀你。”那么即使是孟贲、夏育,也不敢这样对一个三尺高的孩子下手。为什么呢?因为人本来不能轻易对待;否则,就只能是狂病患者。假使让人束手被杀,明白告诉他要杀他,他却不躲避,那也一定是狂病患者。吐蕃对于唐朝,本来就不是可以凭借深厚诚信而不加防备的对象。德宗时,我方正在怀疑它,它却说:“一定要让你们派更多的大臣来,然后才能结盟。”只有杜希全、李观前来才可以。选择盟地时,它又说:“一定要在土黎树才可以。”它得以杀死我方大臣,劫持两位将领,趁机使泾原、灵夏的防备空虚,又选择险要之地作为设伏的便利条件。这些都是它必然变卦的迹象,只是还没有明说“我将要变卦”罢了。它乘我方疑虑之际直接施行自己的谋划,却反过来要求我们促成结盟,这就是极其轻视、欺骗我们了。可是唐朝的将相大臣却安然不以此为忧,仿佛是在坛上与君子长者握手交往,丝毫没有防备。这与将要杀人却先告诉对方“束手”,而对方竟坦然不抵抗、等待死亡,有什么不同呢?浑瑊这个人,忠诚有余而智慧不足。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远至邻国的动静都能知道,难道有什么别的法术吗?只是用谋略来推测,再用实际情况来侦察罢了。把两位将领捆走,却不知道三万士卒埋伏在身边而没有察觉,这哪里算得上有智慧呢?唉!平凉之盟,实在是最令人叹息的事。吐蕃尚结赞那点智慧,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这不过是杀人者先告诉对方“束手”的智慧罢了,这种智慧也危险极了。李晟的智慧则不同,他知道不能同吐蕃结盟。这是知道别人要杀自己便躲避的智慧,是否应该结盟之间的道理,也就很清楚了。在当时,唐朝的大臣如浑瑊、马燧,也可以说是善于用兵的将领了,却仍然如此,何况没有这两位大臣呢?
书赵令畤字説后苏公既谪岭外,其所厚善者徃徃得罪,徳麟亦闲废且十年。其平生与公徃还之迹,宜其深防而讳之矣。而徳麟不然,寳藏其遗墨余藁,无少弃舍。此序其甲也,予问其意,徳麟慨然曰:「此文章之传者也,不可使后人致恨于我。」予曰:「此正先生所谓笃行而刚信予为道者欤?」记行色诗冷于陂水,淡于秋。逺陌初穷,到渡头。頼是丹青,不能画。画成应遣一生愁。右《行色诗》,故待制司马公所作也。公讳池,以某年中尝监安丰酒税,实作此诗。距今若干年,其孙宏知县事,刻此诗于石,属予记之。惟公以文学风节为时名臣,是生丞相温公。以盛徳名世,以直道立朝,名闻中外。功施社稷,其完节美行,既载在天下。而著书立言,皆足以师范来世。盖尝评古今诗句,着《诗话》一巻,亦载此诗。以其甚工,不敢以父子之嫌废也。梅圣俞以诗名一时,尝言诗之工者,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此诗有焉。东坡书巻苏公谪居黄州时,为奉议郎潘公书一巻,偹正书、行、草数体。予再官于黄,首尾且三年,尝假此书于奉议之子大临,以为书法。庚辰孟秋,防恩守鲁,将之官,尽出所假潘氏诸书归之,独此一巻令男秬纳之箧中。予与邠老皆苏学士徒也,舍潘归张,奚择焉。邠老惧后东坡复徴此书,疑于收视之不谨也,使书此以为据。
书东坡先生赠孙君刚説后春秋传》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冦而速去之。」夫果敢不畏之谓勇,无所屈挠之谓刚。或谓申枨为刚者,夫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夫使不以义屈于人,而无邪欲以乱其中,则其行已施于事者为仁,孰御哉?此刚者必仁之説也。苏公行已可谓刚矣,傲睨雄暴,轻视忧患,髙视千古,气盖一世。当与孔北海并驱,而犹称孙君之刚。又言其救十二人之死,为刚者必仁之论,则孙君可知矣。其子思厉操履,文词絶人逺甚,则来者未可量也。予言其信。题《贾长卿读髙彦休读白乐天事》。髙彦休作《唐阙史》,辨白乐天无因毋坠井,作《赏花》《新井》诗,贾子又从而续之。张子曰:「二子谓之爱白公则可矣,未可谓知白公也。古之圣贤,谁能无谤?何独乐天也哉?有谓舜囚尧而夺之位,伊尹放太甲而王世,未尝有辨舜与伊尹之非簒者也。其心诚知其不然,则辨无自而萌于心,是其为説无待而自然。人之饱者,人诬之以饥,未有自疑而辨其非饥者。人知舜与伊尹之非簒,如自信其饱,虽或从而诬之,而不在辨之之域矣。故凡世之辨已与辨人,其言虽工,而察其心之始萌,盖其于信尝有所不足,而后不能无言。彼虽不能无疑于其初,其攷于理,较于迹,而后能消其不信之心,于是乎有辨。故曰:二子未可谓知白公者也。呜呼!小人之害君子也,亦多术矣。谤之于意外,惑之于疑似,世之君子,傍视而不平者,起而与之辨,起于知之所不足,故纵言极口,而益召天下之多言。多言繁兴,而是非足以两行于世。夫惟真知而冺言者,而后谤止。夫世之真知君子者,才几人?则小人之毁贤败善,何时而止耶?悲夫!」防吕居仁所藏秦少防投巻予见少防投巻多矣,黄楼赋,哀镈钟,文巻巻有之,岂其得意之文欤?少防平生为文不多,而一二精好可传,在岭外亦时为文,临殁自为挽诗一章,殊可悲也。此巻是投正献公者,今藏居仁处,居仁好其文,出予覧之,令人怆恨。大观丁亥仲春,张耒书。防范坦所藏髙闲帖予治平末,尝见太学直讲杨褒家藏唐髙闲上人二帖石本,欧阳文忠公书其末,以为髙闲之书如此,则韩序乃实録矣。后予官秘书且十年,凡秘府所藏与一时士大夫家所有晋唐以来名书妙墨,皆获见之,而髙闲书絶未尝见。岂闲自重其艺,不妄为人书,故后之传者少耶?崇寕乙酉孟秋,始见范伯履所藏《千文》,追想杨褒石本,真出一手,足知退之之言不妄也。
柯山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六宋 张耒 撰
书简
译书写《赵令畤字说》后 苏公被贬谪到岭外以后,那些与他深厚友善的人往往获罪,德麟也闲置废弃将近十年。他平生与苏公往来的痕迹,本应深深隐藏并加以避讳才是;但德麟却不是这样,他珍藏苏公留下的墨迹和余稿,一点也没有舍弃。这篇序文是其中第一篇。我问他这样做的意图,德麟慨然说:“这是能够流传后世的文章,不能让后人因此对我产生遗憾。”我说:“这正是先生所谓笃实行事、刚强而信奉我所说的道的人吗?” 记《行色诗》冷得像池塘的水,淡得像秋天。远处的田间小路刚走到尽头,便到了渡口。幸好丹青无法描画;如果画成了,应该会使人一生忧愁。以上是《行色诗》,是故待制司马公所作。司马公名池,曾在某年任安丰酒税监,实际上就是在那时作了这首诗。距今已经若干年,他的孙子宏任县令,把这首诗刻在石上,嘱托我为它作记。司马公凭文学和气节成为当时有名的大臣,他生下了丞相温公。他以盛大的德行闻名于世,以正直之道立身朝廷,名声传遍中外。他对国家社稷的功劳,他完美的节操和美好的行为,已经载于天下;至于著书立说,也都足以作为后世的师范。他曾评论古今诗句,写成一卷《诗话》,其中也收录了这首诗。因为这首诗写得非常精巧,我不敢因为父子关系而把它废弃不论。梅圣俞以诗名重一时,曾说精巧的诗句,能够把难以描摹的景象写得如在眼前,把说不尽的意味含蓄地寄托在言语之外。这首诗正有这种特点。东坡书卷 苏公谪居黄州时,曾为奉议郎潘公书写一卷,备有楷书、行书、草书几种字体。我两次任职黄州,前后将近三年,曾向奉议郎的儿子大临借来这卷书学习书法。庚辰年孟秋,我蒙受恩典任鲁地长官,将要赴任时,把借来的潘氏各种书法作品全部归还,唯独这一卷让我的儿子秬收进箱中。我和邠老都是苏学士的门徒,舍弃潘氏而归还给张氏,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邠老担心以后东坡重新索要这卷书,怀疑我们收藏保管不慎,所以让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凭据。书写东坡先生赠孙君刚说后 《春秋传》说:“让勇敢而不刚强的人尝试侵犯一下,便会使他赶快离去。”果断无畏叫作勇,不受屈服、不被动摇叫作刚。有人说申枨是刚强的人,孔子却说:“申枨这个人欲望太多,怎么能称为刚呢?”假使一个人不因义理之外的力量而向别人屈服,又没有邪欲扰乱内心,那么他的行为施行于事情上就会成为仁,谁能抵挡他呢?这就是刚强必然通向仁德的道理。苏公的行为可以说是刚强了:傲视一切,雄健猛烈,轻视忧患,高视千古,气势压倒一世。他本应与孔北海并驾齐驱,却还称赞孙君刚强;又说孙君曾救活十二个人,使“刚强必然仁慈”的道理得到证明,那么孙君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他的儿子思厉,操守品行、文章辞采远远超过常人,未来成就更不可估量。我说这些话是可信的。题写《贾长卿读高彦休读白乐天事》。高彦休作《唐阙史》,辨说白乐天没有因为某种原因坠井,因而写了《赏花》《新井》诗,贾先生又接着作诗。张先生说:“说这两个人爱护白公,可以;说他们了解白公,却不可以。古代的圣贤,谁能没有诽谤?为什么唯独白乐天要这样呢?有人说舜囚禁尧而夺取了他的君位,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自己称王,世上却从来没有人为舜和伊尹并非篡位而辩解。因为他们心中确实知道事情不是那样,所以辩解的念头根本不会在心中萌发;他们的说法自然而然,无须等待什么。一个吃饱的人,即使别人诬陷他说自己饥饿,也从未有人会因此怀疑自己并辩说自己并不饥饿。人们知道舜和伊尹不是篡位,就像自己确信已经吃饱一样;即使有人跟着诬蔑他们,也不在需要辩解的范围之内。所以凡是世上为自己辩解或替别人辩解的人,他们的话即使说得巧妙,但考察其心念开始萌发之处,大概是他们对事实的相信曾经有所不足,后来才不能不发言。他们起初虽然不能没有疑惑,经过考察道理、比较事实,才消除了心中的不信,于是才有了辩解。所以说,这两个人还不能说是真正了解白公。唉!小人加害君子,也有很多手段:在意料之外散布诽谤,在似是而非之处制造疑惑。世上的君子在旁边看见不平,便起来替他辩解;这种辩解起因于了解还不充分,于是放开言语尽力争辩,反而更加招来天下人的许多议论。众多议论纷纷兴起,是非便足以同时流行于世。只有真正了解事实而不再多言的人,才能使诽谤停止。世上真正了解君子的人,才有几人呢?那么小人毁谤贤者、败坏善行,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可悲啊!” 题记吕居仁所收藏的秦少游投卷 我见过秦少游的投卷很多,黄楼赋、哀镈钟等文章,每一卷都有,难道这些就是他得意的文章吗?秦少游一生写文章不多,但其中有一两篇精美作品足以流传;在岭外时也不时作文,临死前亲自作了一首挽诗,实在令人悲痛。这一卷是投给正献公的,如今收藏在居仁那里。居仁喜爱他的文章,拿出来给我看,使人感到悲伤怅惘。大观丁亥年仲春,张耒题写。题记范坦所收藏的高闲帖 我在治平末年曾见太学直讲杨褒家收藏的唐代高闲上人的两件帖石刻拓本,欧阳文忠公在末尾题字,认为高闲的书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韩愈的序文就是实录了。后来我任职秘书省将近十年,凡是秘府所收藏以及当时士大夫家中所有晋唐以来的名家书法和精妙墨迹,都有幸见到,但高闲的书法却从未见过。难道是高闲珍重自己的技艺,不轻易为别人书写,所以后世流传下来的很少吗?崇宁乙酉年孟秋,我才开始见到范伯履所藏的《千文》,回想杨褒家的石刻拓本,确实出自同一人的手笔,由此足以知道退之的话并非虚妄。《柯山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柯山集》卷四十六 宋张耒撰写 书信
答汪信民书某启,上教授汪君足下:过符离,偶多事,然虽闻车马,尝见临,而卒不能一到,左右也必防深察。到家,忽便人惠书,如见问以文墨事。某于文词,窃尝好之,而不能着也,莫知所以告左右者。抑闻之,古之文章,虽制作之体不一端,大抵不过记事辨理而已。记事而可以垂世,辨理而足以开物,皆词逹者也。虽然,有道词生于理,理根于心。茍邪气不入于心,僻学不接于耳目,中和正大之气溢于中,发于文字言语,未有不明白条畅。盍观于语者乎?直者,文简事核而明,虽使妇女童子听之而谕。曲者,枝词游説,文繁而事晦,读之三反而不见其情,此无待而然也。足下以文章取髙科,言语之工妙天下,而仆敢献其陈设,则有罪矣。然以仰答盛意之辱之,又因以求教也。春寒自爱,偶以连日冗甚,修答不时,恕之,恕之!不宣。
与鲁直书某再拜,学士足下。仆年十八九时,居陈,学同舍生。有自江南来者,借借能道鲁直名。后数年,礼部苏公在钱塘,始称鲁直文章。士之慕苏公者,皆喜道足下。仆于斯时,固已有愿交之心。不幸遭罹忧患,往来淮浙间,就食以继活。又得官西防洛阳者三年,歴时益多,行四方逺,而足下之名益至于予耳。最后,苏公以文章得罪,而闻足下实与其间。苏公黜官贬走,数千里外放之大荒积水之上,飦粥不给,风雨不蔽。平日之誉徳美者,皆讳之矣。谁复议于苏公之徒哉?宜遂灭息揜抑而莫敢言之矣。然言足下姓名,文章不减于昔,而有加焉。夫天下人之公议,固不可终阏。然非有气势利权而能使人称爱于寂寥蔽障之地者,非其卓然有人欲揜之而不可得者,未易至也。故仆之愿交之心,与鲁直之名,其深浅常相若也。仆为丞于咸平者一年矣,闻鲁直如隔舍,如束防,甚固不得辄见。夫人之相好者,逺而不相及,则虽思而心不劳,有可及之势,而限于咫尺,则梦寐乱。何则?人之情固不平于理之不当然者。仆之区区所以不能得见面,而至于奉书而请交也。夫交者,君子之所以甚慎,而某【案此下有脱文】某再启,每怀先公平昔相与之诚,又闻在岭外时失所爱弟,天乎,有是哉!无可言者。奈何吕家诸舅,又复不振?想时得书也。书不尽意,何时面慰?临书陨涕。
答李推官书李君足下:南来多事,乆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等,诵咏爱叹,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往往已有所到也。某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以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某平居饮酒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某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不以自宁,而既辱勤厚,亦不敢隠其所知于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谓奇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瓌奇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载前蝌蚪鸟迹所记,▯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某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奇哉?能文者固不能以奇为主也。夫文何谓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言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诎者巧为粉泽,而隙间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扬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况可使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波涛,激之为风飚,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鼋,喷薄出没,是水之奇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是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适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逹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之文也。六经之文,莫奇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奇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
传曰:「吉人之词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挦撦而牵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得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奇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
译答汪信民书 某恭敬地启告教授汪君足下:我经过符离时,偶然事务很多,虽然听说您的车马曾经来到,也曾见到您亲临,却最终没有能够到您那里去,您左右的人一定也能深切体察。回到家后,忽然有方便的人送来您的书信,好像承蒙您询问文章辞墨之事。我私下里一向喜爱文章辞藻,却不能有所成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或者听说,古代文章虽然体制不止一种,大体不过是记载事情、辨析道理而已。记事能够流传后世,辨理能够启发万物,都是文辞通达的文章。不过,有道理的文章产生于理,道理又根植于内心。如果邪气不进入内心,偏僻的学说不接触耳目,中正宏大的气充溢于心中,发之于文字言语,就没有不明白通畅的。难道不可以从说话中看出来吗?正直的文章,文字简约,事情核实而明白,即使让妇女儿童听,也能明白。曲折的文章,枝蔓的辞藻和游移的说法,文字繁多而事情晦暗,读三遍也看不出它的真实意思,这是自然形成的。您凭文章考取高科,言语精妙天下闻名,而我竟敢向您陈说这些陈旧的见解,那就有罪了。然而是为了仰答您深厚的情意,也借此向您请教。春寒时请您自爱;只是我接连多日事务繁忙,答复不及时,请原谅,请原谅!不再详述。与鲁直书 某拜了两拜,谨向学士足下问候。我十八九岁时住在陈地,和同舍的学生一起学习。有一个从江南来的人,名声很响亮,能够善于谈论鲁直的声望。几年以后,礼部苏公在钱塘,才开始称道鲁直的文章。仰慕苏公的士人,都喜欢谈论您的文章。我在那时本来就已经有了希望同您结交的心愿。不幸遭遇忧患,在淮浙之间往来,为了养活自己而谋食。后来又得到西边洛阳的官职,任职三年,时间越久,走的地方越远,而您的名声传到我耳中的次数也越多。最后,苏公因为文章获罪,我听说您实际上也参与其中。苏公被罢官贬谪,放逐到数千里外荒远的积水之地,稀粥也供应不足,风雨也无处遮蔽。平日称赞苏公德行美好的人,都避讳不再谈论他了。谁还会替苏公一派发言呢?本应就此销声匿迹、被压抑而无人敢说了。然而谈论您的姓名时,却说您的文章不减从前,反而更加出色。天下人的公论,本来不可能永远被堵塞。但如果没有权势利益,能够使人称赞爱护自己于寂寥遮蔽之地;如果不是一个卓然出众、即使有人想掩盖也无法掩盖的人,就不容易达到这种地步。因此,我希望同您结交的心情,和鲁直的名声一样,深浅总是相称的。我在咸平任县丞已经一年了,听说鲁直如同隔着屋舍,又像被捆绑遮蔽一样,实在很难随时拜见。人与人彼此相爱相好,若相隔遥远而无法相见,即使思念,心中也不至于劳苦;如果彼此有相见的可能,却只隔着咫尺之遥,反而会使梦境和睡眠都受到扰乱。为什么呢?人的情感本来就不能平静地面对不合常理的事情。我之所以区区不能当面见您,却至于写信请求结交,正是这个缘故。交友,是君子非常谨慎的事情,而我…… 某再次启告:每每怀念先公平日与您相交的真诚,又听说您在岭外时失去了所爱的弟弟,天啊,竟有这样的事!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无奈吕家各位舅父又再次衰败,想来您有时也能收到他们的书信吧。书信不能尽情达意,什么时候才能当面安慰您呢?临写此信,不禁流泪。答李推官书 李君足下:我南来以后事务很多,已经很久荒废读书。昨天送信的人回来,忽然承蒙您惠赐所作《病暑赋》和杂诗等,我反复吟诵,喜爱赞叹;这既使我枯竭的思绪重新得到启发,又使我高兴地看到世上的学者近来渐渐追求古人的文章和著作体制,往往已经有所成就。我没有才能,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和人交游又喜欢谈论文辞;如果说这是嗜好,可以;若说因此就能作文,世上自有人在,绝不在我。您平日同我饮酒谈笑,忘记琐碎小事,现在忽然拿来大幅书写、题写官位姓名,好像卑贱者拜见尊贵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是错误地把我当作懂文章的人,谬误地以恭敬请教的态度来对待我吗?想要收下它,又贪爱玩赏,实在无法割舍;如果退还,心中又确实悲痛而不安。然而既然承蒙您深厚的情意,也不敢把自己所知道的隐瞒于您。您的文章可以说奇异了!抛弃通常的文字体制,竭力追求瑰奇险怪,务必使人读来仿佛看见数千年前蝌蚪、鸟迹所记载的文字,仿佛听到匏笙之歌和钟鼎之文。您所喜爱的就是这样,固然并非不好;但据我所听说,所谓会作文的人,难道只是说他能写得奇异吗?会作文的人本来不能以奇异作为根本。文章究竟为什么要设置、写作呢?懂得道理的人未必能够表达,世上善于表达的人很多,但文章却能独自流传,难道只是因为它能流传吗?正因为它善于作文,言语更加精工;正因为言语精工,道理更加明白,所以圣人看重它。从六经以下,直到诸子百家、骚人辩士的论述,大体都是要把文章作为寄寓道理的工具。因此道理充实的文章,不刻意求工却自然精工;道理不足的文章,巧加粉饰,却处处出现漏洞。这就像两个人拿着文书打官司:理直的人下笔不需反复铺陈,读起来如同破竹,横斜反复而自然切中事理;理曲的人即使向子贡借辞、向扬雄问字,也像罗列五味却不能调和,吃到口中没有一样令人满意,更何况能使人玩味吗?所以学习作文的起点,首先在于明白道理。若不知道怎样作文,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如果只知道文章而不致力于明理,却想求文章工巧,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把水从江、河、淮、海中引出,水顺着道路前进,浩浩荡荡,日夜不停,冲击砥柱山,越过吕梁山,奔流入江湖而汇入大海。水舒展开来便成为涟漪,鼓荡起来便成为波涛,激发起来便成为狂风,愤怒起来便成为雷霆;蛟龙、鱼、鼋在其中喷涌出没,这些都是水的奇妙变化。可是水起初哪里就是这样呢?只是顺着道路把它引出,随着它所到之处而产生变化。沟渠向东决口,西边便干涸;下面涨满,上面却空虚;日夜激荡它,想要显现奇异,它所到的地方也不过是青蛙、水蛭嬉戏之处罢了。江河淮海的水,就像道理通达的文章。不追求奇异,奇异自然会到来。激荡沟渠之水而追求水的奇异,就如同不懂道理,却想以言语句读制造奇异文章。六经的文章,没有比《易》更奇异的,也没有比《春秋》更简约的;难道它们是把奇异和简约作为追求目标吗?只是形势自然如此罢了。古书说:“吉祥之人的言辞很少。” 那个人难道是厌恶繁多、喜爱简少吗?即使想要写得繁多,也做不到。自唐代以来直到今天,喜好追求奇异的文人并不少;更严重的,有的把句子割裂、把篇章截断,使文脉和义理不能连贯;又从古书中搜取那些见闻稀少的训诂,东拼西凑、牵强附会,有时只得到一个字而得不到句子的意义,有时只得到一句话而得不到篇章的意义,反复咀嚼,最终仍然空无所有。这是文章最鄙陋的弊病。您的文章虽然不像这样,但文意绵密拖沓,似乎以奇异为主。所以我预先向您陈说这些,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话质朴浅陋而不加省察。
投知已书五月日,某谨因仆夫百拜献书某官某。闻古之致精竭思以事一艺,而其志不分者,其心之所思,意之所感,必能自逹于其技,使人观其动作变态,而逆得其悲欢好恶之防情。故工乐者,能使喜愠见于其声;工舞者,能使欣戚见于其容。当其情见于物,而意泄于外也,盖虽欲自掩,而不可得。昔伯牙之所好者琴也,钟子期坐而听之,而伯牙不能藏其防情。夫伯牙之情,岂与琴谋哉?惟其专意一心以事其技,故意之所动,黙然相授而不自知也。某自丱角而读书,十有三嵗而好为文。方是时,虽不能尽通古人之意,然自三代以来,圣贤骚人之述作,与夫秦汉而防文章词辩诗赋謡颂,下至雕虫绣绘小章碎句,虽不合于大道,靡不毕观。时时有所感发,已能见之于文字。所习益乆,所亲益众,所嗜益深,故自十有三嵗而至今三十有二年,身之所歴,耳目之所闻见,着于当世而可知,与夫考于前古而有得者,无一不发之于文字。不幸少苦贫贱,十有七嵗而亲病,又二年而亲丧。既仕而困于州县者十有二年矣。其悲忧惊悸煎熬逼迫之情,憔悴萎▯郁塞愤懑之气,充满羡溢盈心满怀。而又饥寒困穷,就食以活其妻拏者,往来奔走,率常数千里。西走巴蜀,南尽呉防,陆困于周秦,而水穷于江淮。江湖波涛,鱼龙之惊荡;重山▯岭,猿猩猱鼯之出入。大夏炎暑,流金裂石,与夫雷电雨潦之震恐;积阴大寒,烈风霰雪,▯手刮肌之凄怆,皆已习见而安行。昼则接于起居,夜则见于梦寐。计其安居饱暖,脱忧危而解逼仄,▯眉开口,无事一笑者,百分之中不占其一。又观一世之情,其所矜尚,可以自振于贫贱阨穷者,某素于其身无有其一。故出仕四方,修身治官,庻几于有闻,而门单族薄,气熖寒冷,执版趋拜以见大吏,大则骂辱诟责,小则诘问凌侮,得其漠然。不问弃置其谁何?则过而欣然辄自庆喜。其穷愁困塞有不可胜言者,又岂独此哉?古之能为文章者,虽不著书,大率穷人之词十居其九。盖其心之所激者,既巳沮遏壅塞而不得肆,独发于言语文章,无掩其口而窒之者,庶几可以舒其情,以自慰于寂寞之滨耳。如某之穷者,亦可以谓之极矣。其平生之区区,既尝自致其工于此,而又遭防穷厄,投其所便,故朝夕所接事物百态,长歌恸哭,诟骂怨怒,可喜可骇,可爱可恶,出驰而入息,阳厉而阴肃,沛然于文若有所得。某之于文,虽不可谓之工,然其用心亦已专矣。夫文章之于人心,其理之相近与夫工人之于技,则有间矣。某之区区,盖已尽布于此,则世之高明博逹之君子,俯而听之,盖有不待夫疑而问问而后知其心也。伏惟某官以文章学术暴着天下,方为朝廷训词之臣,而不腆之文,尝欲奬与人。谁不欲自逹于世之显人?而某自顾所藏无一而可,敢书其平日之文与诗几六十巻,以辱左右。伏惟闲暇而赐观焉,则某之精诚虽欲毫髪自伏,而不可得矣。公亦念之耶?
译投赠知己书 五月某日,某谨借仆人之手,百拜奉书给某官某。听说古代有人竭尽精力、耗尽心思来专门从事一门技艺,心志不分散,那么他心中所思考的、意念所感受的,必定能够自然地表现在他的技艺上,使人从他的动作和变化中,反过来体会到他悲欢好恶的真实情感。所以善于演奏音乐的人,能让喜怒显现在声音中;善于跳舞的人,能让欣喜悲伤显现在容貌上。当内心的情感显现在事物上,意念流露到外部时,即使想要自己掩饰,也不可能做到。从前伯牙所喜爱的是琴,钟子期坐在那里听,伯牙不能隐藏自己的深情。伯牙的感情难道是同琴商量好的吗?只是因为他专心一意地从事自己的技艺,所以意念的动摇在无声中相互传达,而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从小便开始读书,十三岁时喜爱作文。那时虽然不能完全通晓古人的思想,但从三代以来圣贤、骚人的著述,以及秦汉以来的文章、辞辩、诗、赋、歌谣、赞颂,直到雕虫绣绘般的小篇章、碎句,即使不合于大道,也没有不全部观看的。时时有所感发,已经能够把它表现在文字中。学习得越久,亲近的作品越多,爱好的程度越深,所以从十三岁直到现在三十二年,身体经历的事情,耳目听到看到的事情,著录于当代而可以知道的,以及考察前代而有所心得的,没有一件不表现在文字中。不幸的是,我年轻时便苦于贫贱,十七岁时父母患病,再过两年父母去世。出仕以后困顿于州县,已经十二年了。悲哀忧虑、惊惧悸动、煎熬逼迫的情绪,憔悴萎靡、郁结愤懑的气息,充满内心,溢出胸怀。又因饥寒困穷,为了养活妻子儿女而谋食,往来奔走,通常都是数千里。向西走到巴蜀,向南走遍吴越;陆路困顿于周、秦之地,水路走尽江、淮之间。江湖的波涛和鱼龙的惊荡,重山高岭间猿、猩、猱、鼯的出没,大夏炎热得流金裂石,以及雷电、暴雨所带来的震恐;阴气积聚的大寒、烈风、霰雪、冻伤手指、刮裂肌肤的凄惨,我都已经熟见而安然经历。白天在日常起居中接触到,夜里又出现在梦中。计算我安居饱暖、摆脱忧患危险、解除逼迫局促、扬眉张口、无事一笑的时日,在一百天中连一天也不到。又观察一世人的情形,他们所重视、可以凭此在贫贱困厄中自我振作的东西,我平生一件也没有。因此出仕四方,修养自身,治理官事,希望多少能有声名;但家门单薄、家族势弱,气焰寒冷,手持笏板快步拜见大官,大则遭到辱骂斥责,小则受到诘问欺凌,只能得到冷漠的对待。至于不询问、不理睬,把我弃置不管的是谁,我反而经过那里而欣然自得,常常自己庆幸。我的穷困忧愁、阻塞困顿,有无法尽说的地方,又难道只有这些吗?古代能够写文章的人,即使不著书,大概穷困之人的言辞十有八九都是如此。因为他们内心受到激发的情绪,既然已经被阻遏、壅塞,不能尽情发泄,便独自从言语文章中发出,没有人能掩住他们的嘴、堵塞他们的表达,或许可以舒展情怀,在寂寞之境中自我安慰罢了。像我这样穷困的人,也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我平生的微薄心力,既曾在文章上努力求工,又遭遇接连不断的穷困厄境;随着自身所处的环境,早晚接触到的种种事物,长歌痛哭、辱骂怨怒、可喜可惊、可爱可恶,出去时奔波,回来时喘息,表面上强作刚厉,内心里阴沉肃穆,都充沛地流入文章,好像有所获得。我写文章,虽然不能说精工,但用心也已经非常专一了。文章对于人心,其道理相互接近,就像工匠对于技艺,但其中仍有差别。我的一点心意,大概已经全部陈述在这里了;那么世上高明博达的君子,低下身来听取这些,大概不必先疑问、再询问,然后才知道我的内心。伏惟某官凭文章学术显名于天下,正在担任朝廷训词之臣,而我这篇不丰厚的文章,也曾希望得到您的奖掖并传给别人。谁不希望自己在世上显达之人面前得到通达呢?但我回顾自己所收藏的文章,没有一件可以拿得出手,仍冒昧把平日所作的文章和诗篇约六十卷写给您,以此冒犯左右。伏惟您在闲暇时赐予一看,那么我的精诚即使想要隐藏一丝一毫,也不可能了。您也会想到这一点吗?
上孙端明书昔乐正子用于鲁,孟子为之喜而不寐。夫功名进退之际,君子本不以累其心,其来何足喜,其去何必愠?一乐正子用于区区之鲁,而足以悦孟子浩然之怀,何也?夫天下之事,不如人意者常多,而其委曲防合与人同谋者常少,故也。岂特少哉?盖千百而一遇焉。夫人之修身,为善择地而蹈之者,岂尝一日不愿取诸其身而布之天下哉?而世之人视夫贤人君子之有立于世,其心亦岂不愿为之奔走而受其泽也?此二者宜若物理之所当然者,然其行也或止之,其亲也或间之。防邪间于其前,憸巧伺于其后,而贤人君子又不肯少屈其志,俛仰而有就,故戛戛乎其势欲合而常难。故使夫物理之所当然者,一旦更指之为不可,逢之防,可胜叹哉!由此言之,则其万一有合而得施其用,岂不可喜也?某生三十有五年,其闻执事之名,亦乆矣。方先帝时,羣才并进,多士满朝,而天下之人指以为正人大丈夫,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挺然于羣枉之中,其进退用舍系天下轻重者,凡七八人,而公其一也。天下之士,其望受赐于公乆矣。然中间何其屹屹乎?欲合之难耶?今春以来,前日所指以为正人大丈夫者,翕然四合而至矣。公虽优防近藩,然闻之道途,以为入陪辅弼,实在旦暮。如今日之所用,其磊落震动人者,皆往时天下之士将至于絶望而不得见者也。今也一旦而尽见之,则其喜也是宜,不独不寐而止也。某之家弟来,幸得望履幕下,固尝欣然自负,以为辱公之知。而某今也为令沈丘,得在使部,闻公之将有庆也,日夜喜跃,乐颂其事,而愿有献焉。故不量其愚,且喜为执事一道之。而某之家世单寒,无势力自拔于当途,而方天下治平,贤俊振起,区区之心未能自甘于无用来嵗之春,公将有荐其属为京官,某者愿沾其一乎?夫天下之士愿奔走。于君子,而君子亦岂一日忘天下之士哉?伏惟察之,进退俟命。
上蔡侍郎书丞于大尹,非有公事,不敢自通名姓于下执事。而丞于邑,得賛可否,而无专逹。故备执事官属者一嵗矣,而不敢以一言自闻。属者,邑僚有自府来者,言执事尝辱问某姓名,而窃自意,何以得此?岂执事兼爱博取,乐于闻善,而有以不肖问左右者耶?其问之也,岂其欲知之也?某之羁穷困辱于世乆矣,逢之者不问,愬之者不省。一日哀而问之,若将悯焉者,则某非偶人,安能不一启口哉?某生三千有二年,弱冠得官,欲养其亲,而受养者未饱而泣血继之。飘然羁孤,挈其妻拏,就食四方,莫知所归。陆走水涉,辛勤险艰,冒寒暑,勤手足,所欲不过斗升之粟,而常苦不足。而性又愚鲁,不习世务,屈首于官,始亦妄意欲行其所闻,而事势多端,不敢畧试。亲负担之役而不足于勤,服仆隷之辱而不足于贱。摩牙者假之以立威,辞责者倚之以归过。受侮遭骂,瘖不敢较,出而出曹,祷以求免,归而对案叹而后食。家本淮南,仕者数世,而浮寄南北,求咫尺之上以庇其家者,乆而不就。今也,寄十口之饥寒于一官之禄,故至其甚辱而不可忍者也。痛自劝励,欲勇舍其所仰,然退而熟念,参计利害,一及其所累,则其气漠然而平,是以黾勉乆而不能去。自得官至于今十有二年矣,其心未尝一日不出于此。世之仕者有如某,谓之困可乎?不可。执事诚哀而问之耶?其闻某之言也,亦且愀然矣。古之君子有不肯屈其身以一毫请于人者,有三请而三却之,犹往而不已者,彼其心将以明道也,则一毫不可贬于人。惟其所欲徼幸于得位而求禄,止于为贫,故屡请而不嫌于辱。所恶于失已而求之者,谓其私富贵之私也。某也,闻执事一言,而平生之所怀自献,而不怍于进退之分,则有罪矣。惟某之不才,所志止于为贫,而所欲未过其分,或者犹在可言之域,费执事片言。之劳而某之赐足矣,干冒台严,死罪,死罪。
译上孙端明书 从前乐正子被鲁国任用,孟子为此高兴得睡不着。功名和进退之际,君子本来不应让它们劳累自己的心;任用他有什么值得高兴,罢免他又何必恼怒呢?只是一个乐正子被小小的鲁国任用,却足以使孟子浩然的胸怀喜悦,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不合人意的常常很多,而曲折辗转最终与人共同谋划、相互契合的事情却很少,所以如此。难道只是少吗?大概千百件中才能遇到一件。人修养自身,选择善地去践行善道,难道有一天不希望把自己的德行施行于天下吗?世上的人看见贤人君子立身于世,心中难道不也希望为他奔走、接受他的恩泽吗?这两件事似乎都是事理所当然的,然而实行时有人阻止,亲近时有人离间。邪恶的进言在前面阻挠,奸巧的人在后面窥伺;贤人君子又不肯稍稍屈服自己的志向,低头抬头之间求得迁就,因此形势明明想要相合,却总是困难。所以使事理本来应当如此的事情,一旦反而被指为不可以;相逢的机会如此艰难,怎能不令人叹息?由此说来,如果万分之一有机会相合,并能施展自己的作用,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我出生三十五年,听到执事您的名声,也已经很久了。先帝在位时,群才一同进用,众多士人充满朝廷;天下人指着他们称为正直的大丈夫,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义理而惭愧,挺立在群邪之中。他们的进退、任用和舍弃关系到天下轻重的,共有七八人,您就是其中之一。天下士人盼望接受您的恩赐,已经很久了。然而在这中间,事情为什么如此屹立难合呢?是想要相合太困难吗?从今年春天以来,过去天下人指为正直大丈夫的人,忽然一同聚集而来。您虽然优游在近畿藩镇,但我从道路上的传闻听说,您将入朝辅佐宰相,实在就在早晚之间。如今所任用的人,那些光明磊落、足以震动人心的,都是从前天下士人几乎要绝望、却不能见到的人。如今一下子全都见到了,那么人们高兴是应当的,当然不只是高兴得睡不着而已。我的弟弟来这里,有幸能够拜望您的幕府,本来已经欣然自负,认为承蒙您知遇;而我如今任沈丘县令,得以在您的使部之下,听说您将有庆贺之事,日夜欢欣跳跃,歌颂此事,希望有所贡献。因此不顾自己的愚拙,姑且为执事您讲述一番。只是我家世代单寒,没有势力从当权者中自我拔擢;如今天下太平,贤俊振兴,我这一点心意还不能甘心于来年春天仍然毫无用处。您将推荐属吏为京官,不知我能否有幸得到其中一个名额?天下士人都愿意为君子奔走,而君子难道会有一天忘记天下士人吗?伏惟您明察此意,我的进退听候您的命令。上蔡侍郎书 我在大尹手下任丞时,如果没有公事,不敢自行向您通报姓名;我在县里任丞时,只能参与裁决是非,却没有专门通达上情的渠道。因此,我充任您的属官已经一年了,却不敢用一句话让您知道我。近来,县中同僚有从府里来的人,说您曾屈尊询问我的姓名,我私下很疑惑:我是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询问呢?难道是您兼容并包、广泛求取,乐于听闻善言,所以有人把不肖的我向您左右询问吗?您询问我的姓名,难道真是想了解我吗?我的困顿穷苦、受辱于世已经很久了,遇到我的人没有询问,向人诉说也没有人理会。倘若有一天有人怜悯我而询问,像是要同情我,那么我也不是木偶,怎么能不开口说几句呢?我活了三十二年,二十岁刚刚做官,本想奉养父母,却未等受奉养的人吃饱,便接连遭受泣血般的困苦。我孤苦飘零,带着妻子儿女,四处求食,不知归宿在哪里。走陆路、渡水路,历尽辛劳险阻,冒着寒暑,手脚勤劳,所求不过是一斗一升的粮食,却常常苦于不够。我的性情又愚钝鲁莽,不熟悉世务,在官府低头任事,起初也妄想实行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但事情变化多端,不敢稍加尝试。亲自承担挑担的劳役,却还不够勤快;承受仆隶般的屈辱,却还不够卑贱。磨牙逞威的人借我来树立威势,推辞责任、好发责难的人倚靠我来归罪。我受人侮辱、遭人辱骂,只能哑口不敢争辩;出门后到官署,祈祷求得免除这种处境,回家面对案几叹息之后才吃饭。我家本是淮南人,做官已有数代,却漂泊寄居于南北各地,想求得尺寸之地来庇护家人,长久以来也没有实现。如今,十口人的饥寒都寄托在一份官俸上,所以才到了受辱至极而不可忍受的地步。我痛切地自我勉励,想勇敢地舍弃所仰赖的官职;然而退下来仔细思量,反复计算利害,一想到它所牵累的家人,我的气势便漠然平静下来,因此勉强坚持了很久而不能离去。从得到官职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我的内心没有一天不想这样做。世上做官的人有像我这样的,可以说是困顿吗?不能。您如果确实是怜悯我而询问,那么听到我的话,也一定会凄然动容了。古代有些君子,不肯为了哪怕一丝利益向别人低头请求;也有人请求三次而三次被拒,仍然前往而不停止。那是因为他们内心想要彰明道义,所以一点点道义也不能向人贬损。只有那些希望侥幸得到官位、求取俸禄,而目的不过是为了摆脱贫困的人,才会屡次请求而不以受辱为嫌。人们所厌恶的,是丧失自我而去求取,把它看成以私心谋求个人富贵。我听到您的一句话,便把平生所怀抱的愿望全部自我陈述出来,却不以进退取舍为羞,那么我就是有罪了。只是我没有才能,志向不过是为了摆脱贫困,所求也没有超过本分,或许仍在可以谈论的范围内;劳烦您说一句话,对我来说恩赐就已经足够了。冒犯您的威严,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答李援惠诗书某顿首,李君足下:相望近尔,各有职守,不得相过从,甚可叹也。人来防示书及新诗一轴,书词亹亹,推与过当,尤以自愧。某家素贫,未壮而孤,应举觅官,累于饥寒耳,非欲取好官厚禄以自荣也。因循不已,颇践显美,又暗于事几,不能蚤避患祸,坐此得谪辱,但沾沾省过,非不欲自奋举以干世而脱贫者,亦非内有以自珍而轻世肆志者,顾坐钝弱不能耳。若足下所引张范之徒,是皆抱奇行异才,视一世之祸福为不足以易其所有者,仆何足以与是哉?诗轴已三阅之矣,韵格清奇,词藻俊发,其于用事尤精稳。足下齿少而已能尔,何可量哉?唐人作诗,用思甚苦,而所得无多,至有终身习之而但一章数句便名世者,何足下取之容易而用之不既也?叹仰叹仰!虽未得熟接话言,然观书与诗,亦足以畧测足下之好恶矣。胷中所有,无乃欲玩而藏之以待价欤?将持此以求售欤?玩而藏之,斯可矣,似非求售之道。惟以时自重,不宣。
答杜锋书某启,罪垢谪官于此,多病懒放,旧学荒废,无以见贤俊,故乆不果奉谒。而足下意益勤,两坠珠玉,又副以新文一轴,披读累日,不胜钦仰。试陈所疑:其一篇曰「非季札夫」?季札何可非也?札之逹于礼乐,盖孔子之所与,而其人之贤,则非管、晏、叔向、子产、韩厥所可及也。然则其于辞受之际,宜亦至矣。彼其辞千乘之国于争夺之世,盖欲制行以髙天下,而教后世,将以愧夫盗据窃取,而使乱臣贼子之祸少息焉。使季札受亦可,辞亦可,而卒辞之者,亦行其志云尔。夫岂有所不可哉?夫季札非忘呉也,岂不曰「国之存亡废兴,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昔孤竹君以国与叔齐,叔齐让伯夷,而卒皆逃去,入周不反其国,而孤竹之后不闻有兴者。而孔子论二子曰「求仁而得仁,未尝罪以亡其国也」。夫子之不非夷齐,则季札之不得罪于夫子明矣。足下试详思之。世之贵王衍,以器用言之,譬如玩好间一物耳,未可格以法度也。愚以谓季札为不可非,王衍为不足非也。三杰賛文字丰缛,布叙详宻,有作者之风,更加老成,则无可议。辱问甚勤,不敢不尽。
译答李援惠诗书 我顿首拜启李君足下:我们彼此相距很近,却各有职守,不能互相往来,实在令人叹息。来人带来您示给我的书信和一卷新诗。信中言辞诚恳,对我的推许超过了实际,更使我惭愧。我的家境一向贫寒,尚未成年便成了孤儿,只是为应试求官而屡受饥寒,并不是想取得优厚的官职和俸禄来荣耀自己。因循拖延而不能停止,颇且经历了显达美好的职位;又对事情的征兆昏暗不明,不能早早躲避祸患,因此获罪被贬受辱。但我只是惭愧地反省过失,并不是不想自我奋发、求用于世而摆脱贫困,也不是内心自珍自重、轻视世俗而放纵志意,只是因为迟钝软弱,做不到罢了。像足下所引用的张范之类人物,他们都怀有奇异的品行和才能,把一世的祸福看得不足以改变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我哪里足以同他们相比呢?您的诗卷我已经读过三遍了,韵律格调清新奇特,词藻俊秀奔放,尤其是用典精确稳妥。足下年纪还轻,已经能做到这样,哪里可以估量呢?唐人作诗,用心十分艰苦,却未必有多少成就,甚至有人终身学习作诗,只有一章几句便名闻天下;为什么足下取得诗才如此容易,运用又没有止境呢?令人赞叹仰慕,令人赞叹仰慕!虽然还没有机会同您详细交谈,但看您的书信和诗篇,也足以略略测知您的好恶了。您胸中所拥有的才华,莫非是想把它玩味珍藏起来以待时机吗?还是要拿这些才华来求取售用呢?若玩味珍藏它们,这样就可以了;但这似乎不是求取售用的办法。只愿您适时自重,此意不再宣说。答杜锋书 我启:我因罪过被贬官在此,多病而懒散放纵,旧日学业荒废,又没有机会拜见贤俊,所以久久未能前往拜谒。可是足下的情意更加殷勤,两次寄来珠玉般的文章,又附上一卷新文。我展开阅读了好几天,实在钦佩仰慕。试着陈述我所疑惑的一点:其中一篇题作《非季札夫》吗?季札有什么可非议的呢?季札通达礼乐,大概正是孔子所赞许的;而他的贤能,管仲、晏婴、叔向、子产、韩厥都不能相比。这样说来,他在辞让和接受方面也应当达到极高境界。他在争夺不已的时代辞让千乘之国,大概是想以自己的行为树立天下最高的标准,并教导后世,使那些盗窃占据国位的人感到惭愧,使乱臣贼子带来的祸害稍稍止息。假如季札接受国位可以,辞让国位也可以,而最终辞让它,只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季札并不是忘掉吴国,难道他不是说过“国家的存亡废兴,是上天的安排,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从前孤竹君把国位让给叔齐,叔齐又让给伯夷,最终二人都逃走,进入周朝而没有返回自己的国家;孤竹君的后代也没有听说有兴盛的。可是孔子评论二人说:“求仁而得仁。”从未因他们使国家灭亡而责罪他们。孔子不非难伯夷、叔齐,那么季札不被孔子责罪就很明白了。足下请详细思考这件事。世人尊崇王衍,从器物的角度说,他不过是珍玩之间的一件物品罢了,不可以用法度来衡量。我认为季札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王衍也不值得非议。三杰的赞文辞采丰盛,铺陈叙述详密,具有作者的风格;若再加以老练成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承蒙您殷勤询问,我不敢不把意见全部说出。
再答杜锋书承谕亹亹,似未逹鄙意。嗟乎!季子譲国,几千余嵗,歴▯圣贤,未尝有説,独见黜于吾子。葢夫子谓后生可畏者,夫季子之不肯受吴,直是不欲有国耳。故其言曰:「愿附子臧之义。」彼视弃千乘之国如草芥,亦必有乐乎此而易彼者。茍求其所以让之之名,则夀梦欲越诸兄而立季子,固不可也。至余昧卒,而子僚之才亦足以君国,则季子不得废嫡而立。孟子曰:「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此札之所以必辞者,恶乱君臣之大分也。季札之于道徳其深矣哉!屈▯庸曰:「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可谓知其心矣。」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则自夷齐以来,札一人而已。」所谓圣人之清者也,夫岂在所黜哉!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则古之论存亡废兴,未有不言天者,非幸不幸也。孤竹之君欲越次而立叔齐,叔齐辞之可也。伯夷长当立而辞之,何哉?商人世及,则叔齐将以次亦当立也,而夫子初不论此,直曰:「古之贤人也。」其意可见。季子之听乐,其于礼乐之际深矣,其于辞受必不草草,更宜详之。与大苏二简昨日款举教诲开益多矣,但所论司马迁《十二诸侯年表》并周与呉实十四国,周不在数,固无足疑,并呉为十三而不数呉者,窃尝攷之。呉比诸国见于表最晚,鲁成公六年,当呉夀梦元年,始见于表,然呉有国十余世矣。迁不自共和叙年与诸国一槩者,攷呉世家,去齐卒夀梦立,自去齐以上皆不着即位年数,略叙传世而已。是迁自去齐以上但得其世而不得其即位之年,无从为谱。自夀梦以后,世家每世辄载其即位年数,年既可攷,故自夀梦表乃见之。与十二国自共和至春秋终不得一例。既谓之年表,而吴之年脱略不伦,但如附见,故止谓之十二国。其序曰「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迄孔子,吴既不全,意不成为谱耳」。而迁于是诸国初无抑▯也,不然吴楚之僭何有轻重?迁遽进楚而退吴何也?攷其本末,理似应尔,不审定是与否,更俟来教。昨日奉敎赐下情感慰唐六臣传略得闻敎诲,但意所未谕者,非以为史者不得少有抑▯,夫无抑▯襃贬何用为史?顾所以抑▯之当有道耳。彼六人者,为唐大臣,挈国而输之贼,北面而事之。为史者曰:「汝唐臣也,无臣梁之理。」汝虽茍免,吾从而正其罪,而其人之罪无所逃。此其意何有?不可。但其书谓之《五代史记》,而其中有一巻忽谓之唐,唐非五代也。标巻为唐,于史之名似不顺。尔虽不云尔,尚可以贬辱也。班氏书有后汉事,范氏书亦有前汉事。耒以为若因及之,虽上越数代,犹为无害。但立名标巻似不应尔。若《鲁春秋》中忽有一篇为秦汉,则事似难行。不审以为如何?此亦少不至者,不当反覆致论,姑欲受教耳。答李文叔为兄立諡简昨日辱示尊兄墓铭,即当书纳。而防问以所未安,既有所疑,不敢黙也。为兄作諡,固善。但古者贱不诔贵,防不诔长。諡与諡一道也。自下议上,不顺。又以尊临卑,则公议尽不得伸,俾无以尽善恶之实。况于骨肉宗族,而可以相为立諡耶?古之私諡者甚多,如王通死,门人私諡文;中孟郊死,韩愈张籍諡以贞曜。然后世读通所著书,续经其狂诞野陋,乃可为学者发笑。郊以饿士,偶工于诗尔。世之言通与郊之实,不过如此。文中贞曜,竟何补哉?古者生无爵,死无諡。孔孟顔闵不闻有諡,虽其门人朋友尊爱之如此,亦不敢为作諡。此数君子,后世岂以无諡而遂不传哉?由是观之,諡不能使欺者传,无諡不能使实者没。贤兄之懿徳,人实闻之。其不至公卿而死,不得使有显议而公諡之,其为不幸,无可言者。但其徳美之实,茍不可泯灭,自应传世。而今乃兄弟生徒为之易名,则夫薄俗之喜以嫌处物者,乆矣。孰肯谓弟不私其兄哉?既嫌于私,则闻者不信。不信则并与其实而败之矣。所谓爱之正以害之也。愿更审度此一节,其他尚有一二事,容面论之。蜡纸且留此,俟改定即当下笔僭易。死罪。与杨道孚手简来篇絶妙,行色有光,老拙之幸。毛楮有便,当分寄。从公之外,刻意书史,是望。耒致司理三哥。
柯山集巻四十六
译再答杜锋书 承蒙您反复赐教,似乎还没有通达我的本意。唉!季子辞让国位,距今几千多年,经历了许多圣贤,从未有人提出异议,唯独被您斥责。孔子说“后生可畏”,季子不肯接受吴国,正是不想拥有国位。所以他说:“愿意依附子臧让国的义行。”他把抛弃千乘之国看得如同草芥,也一定有乐于此而轻视彼的道理。假如要追究他辞让国位的名分,寿梦想越过众兄而立季子,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到余昧死后,子僚的才干也足以治理国家,季子就不能废弃嫡系而拥立自己。孟子说:“上天所要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都没有拥有天下。”这就是季札必定辞让的原因,因为他厌恶扰乱君臣的大分。季札对于道德,真是深厚啊!屈庸说:“季子是守节的人,即使有国位也不愿建立自己的政权,这可以说是懂得他的内心了。”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千乘之国,自夷、齐以来,只有季札一人而已。”这就是所谓圣人中清高的一类,哪里是应当被贬斥的呢?孟子说:“至于事情能否成功,那是上天的安排。”那么古人论说国家的存亡废兴,没有不说是天意的,并不是侥幸或不侥幸的问题。孤竹君想越过次序而立叔齐为君,叔齐辞让,是可以理解的。伯夷年长,按理应当即位,却也辞让,为什么呢?商人的世代继承制度规定兄终弟及,那么叔齐按次序也应当即位;可是孔子起初并不谈这些,只说:“这是古代的贤人。”他的意思是可以看出的。季子听乐,对礼乐的关系理解很深;他在辞让和接受方面一定不会草率,更应当详细考察。与大苏二简 昨天承蒙您从容赐教,使我获益很多。不过,您所谈司马迁《十二诸侯年表》中把周和吴也算入,实际是十四国;周不在数内,固然没有什么可疑。至于连吴算作十三国而不把吴列入,我私下曾考察过。吴国在各国中见于年表最晚,鲁成公六年、吴寿梦元年才开始见于年表,但吴已经立国十多代了。司马迁没有把吴从共和以来的纪年同各国一概叙述,考察《吴世家》,吴国灭齐以后寿梦即位;从灭齐以前都没有记载即位的年数,只略略叙述传世而已。这说明司马迁从灭齐以前只能得到世代承传的资料,不能得到各君即位的年份,因而无从编成世谱。自寿梦以后,《世家》每一代都载明即位年份,年份既可考察,所以从寿梦开始才见于年表。这样就无法同十二国从共和到春秋末年的记载完全采用同一体例。既然称为年表,而吴国的年代缺略不合体例,只像附带见于其中,所以只说是十二国。序文说:“谱列十二诸侯,自共和直到孔子;吴国既不完整,按意思不能称为谱。”司马迁对于这些国家原本没有抑扬褒贬,否则吴、楚僭越的行为有什么轻重差别?司马迁为什么忽然提升楚而贬低吴呢?考察事情的始末,道理似乎应当如此;不知道是否确实正确,还要等待您的教诲。昨天承蒙您赐教,您的情意使我感动,也让我得以略略听闻教诲。只是有一点我还没有明白:我并不是认为作史的人不可以稍有抑扬。若没有抑扬褒贬,作史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抑扬褒贬应当有合乎道理的依据。那六个人是唐朝大臣,带着国家把它交给贼人,面向北方侍奉他们。作史的人说:“你们是唐朝臣子,没有侍奉梁朝的道理。”你们虽然苟且保全性命,我还要据此正定你们的罪,使这些人的罪责无处逃避。这种处理有什么不对吗?没有。但是此书名为《五代史记》,其中却有一卷忽然称为“唐”;唐并不属于五代,把卷名标作“唐”,同史书的名称似乎不相顺。即使您不这样说,也还可以用贬辱来解释。班氏书中记有后汉的事情,范氏书中也记有前汉的事情。我认为如果顺带叙及,即使上溯超过几代,也没有妨碍;但在书名和卷名上这样标示,似乎不应如此。若《鲁春秋》中忽然有一篇称作秦汉篇,那么事情似乎就难以实行。不知您认为如何?这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未尽妥善之处,本不值得反复辩论,我姑且只是想接受您的教诲。答李文叔为兄立谥简 昨天承蒙您给我看令兄的墓铭,本来应当立即写信答复。但您来信询问我尚未安定的意见,我既然有所疑惑,就不敢沉默。替兄长作谥号,固然是好意。但古代身份卑下的人不为尊贵者作诔,晚辈不为长辈作诔;谥号和诔文的道理相同。由下位议论上位,不合礼制。又因为尊长凌驾于卑下者,公议就不能完全伸张,也无法充分说明善恶实情。何况是骨肉宗族,怎么可以互相替对方立谥呢?古代私谥的人很多,如王通死后,门人私下谥为“文”;中孟郊死后,韩愈、张籍给他谥为“贞曜”。然而后世读王通所著的书,接续六经,却看见其中狂诞粗野浅陋之处,只能成为学者的笑柄。孟郊不过是一个挨饿的士人,偶然在诗歌上有所工巧罢了。世人谈论王通、孟郊的实际情况,不过如此。“文”和“贞曜”究竟补益了什么呢?古代生前没有爵位,死后也没有谥号。孔子、孟子、颜回、闵子骞都没有听说有谥号;即使他们的门人朋友如此尊敬爱戴,也不敢替他们作谥号。这几位君子,后世难道会因为没有谥号就终于不流传吗?由此看来,谥号不能使虚假者流传,没有谥号也不能使真实者湮没。贤兄的美德,世人确实听闻了。他没有做到公卿便去世,不能使他的显著德行得到公议并由公家加谥,这种不幸实在无可言说。但他的美德实情如果确实不能泯灭,自然会流传后世。如今却由兄弟和门生为他改定名字,那么薄俗之人因嫌疑而轻视事物,已经很久了。谁肯说弟弟不会偏爱自己的兄长呢?既然有偏私的嫌疑,听到的人就不会相信;不相信,就连他的真实德行也会一同被毁掉。这正是所谓爱他反而害了他。希望您再慎重考虑这一点;其他还有一两件事,容许我们见面时再谈。蜡纸暂且留在这里,等改定后我就提笔冒昧修改。罪过。与杨道孚手简 您寄来的文章绝妙,行文气势光彩照人,这是我这个老拙之人的幸运。毛边纸有方便时,当分寄给您。除了奉公任职之外,希望您用心研习书史。代我问候司理三哥。《柯山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七宋 张耒 撰启答林学士启伏审光膺宸綍,进直兰台,荣命始行,儒林增重。窃惟馆阁之选,葢待儒学之臣,既非典领之权,几于冗散;又无议论之责,少补丝毫。宜非仕者之愿居,而为一世之所尚。葢学问为君子之事,职卑而待之不轻;诗书非俗士所知,禄薄而意则甚厚。虽厌居寂寞,夸者至谓之病坊;而脱畧等夷,赤尉均称于宰相。名既如此,人犹贵之,而况将相之选,踵武相寻。祖宗以来,抡择为重。故本朝之宠儒者,虽他官必假此名。伏惟某官文丽而用长,才周而学富,父子济美,兄弟有声,行寔着于家庭,强济冠于朝右。冠豸弹击,风霜凛然;揽辔按行,疑窦立解。巳登进于卿棘,复入直于道山。岂专是正之功,寔示超腾之渐。某淮楚晚进,塲屋后来,辱登门墙,尝备官属。当趋风于末坐,乃首贽于长牋。为礼则勤,循分而惧。孔鸾同列,忘鲁钝之卑;飞珠玉藏家,惊辉光于贫屋。永为好也,何日忘之。代人谢及第启困瑕疵于指玉,献已过三,收奔败以誓师,战犹借一,仅能无辱,岂足言劳?伏念某受才樗疎,趋世迂濶,拙无他技,幼刻意于艺文,家有遗风,世知名于科级,童子习雕虫之技,巳屡试于乡邦,专门尚经术之科,尝再游于礼部,一行作吏,终日坐曹,几砚巳积于埃尘,诗书错陈于朱墨,人耳人耳,颇羞请铸之金,时哉时哉,思乐无求之雉,属大明之继统,仰众正之来同,耻穷有道之邦,愿列思皇之士,随众碌碌,仅乃有成,半世遑遑,所得如此,惟其无似已合,知荣兹葢伏遇某官左右太平,设张治具,收才能于无间,本选举于至公,刈楚旁及于艾萧,濬川下通于沟浍,羞愧平津之策,絶意上游,庶几毛遂之竒,收功下客。润州谢执政启此者伏奉告命,除直龙图阁,知润州军事,巳于闰四月二十九日到任交割讫。伏以文章为学者,余事,故先王不以▯世富贵,非人力所制,故君子以为在天,而况修词蹇浅,未涉作者之流,趋世濶迂,毎在众人之后,则其投闲置散,疐后防前,在所当然,夫复何恨。伏念某羁旅一介,憔悴余生,困棰楚者十年,逭饥寒于斗禄,仕巳成于漫浪,意何有于功名。始误寘于成均,复进升于儒馆,佐东观之论著,颇见旧闻,纪先帝之事功,遂游藏室,擢升右史,宻侍清光。虽学儒之至荣,岂草茅之素望。而疾病侵耗,心力衰疲,分敢自安,义当引去。驽马自竭,骥厯块而巳,超神山在前,风引舟而忽逺,尚叨便郡,获养残躯,静循此恩,葢有所自。兹葢伏遇某官曲成万类,器使庶工,直镈防镠,疾者未尝遽废,大杗小桷,施之各以其宜,致此枵虚,未即捐弃。狱讼希简,职事不废乎诗书,山林幽深,形骸颇为之清快,庶余龄之可养,幸沉痼之有瘳,仰报至恩,将必有在。贺钱内翰启伏承内翰侍读四丈罢直内阁,升华禁林,解天府之浩繁,侍经帷之清燕。虽众望所属,理固当然,而成命既行,士以相贺。伏以学士号为职亲,地要实儒者之至荣,训辞欲其言近指深,必文人为充,运设官虽专于书诏,储才常用于钧衡,被选益艰,因人增重。虽从容入侍,独髙太白、乐天之词华,而论议经邦,复重徳裕、敬舆之术业。苟擅一长于此,皆为称职之才。洪惟本朝,继有硕望,方当圣主之圗任,果见异人之来仪。伏惟某官学总百家,才髙一世,经守韦平之学,世登晁董之科,无施不长,所治皆最。批窦蹈窽,在庖丁如无牛;越国过都,于骐骥为厯块。隐然公辅之望,久矣中外所期。俄闻异恩,大慰众论。谋谟黼座,何慙天子私人?顾瞻玉堂,应叹吾家旧物。即膺大拜,用究逺图。某毎愧庸虚,素承知奨,其为欣快,寔倍等伦。叹白髪之侵陵,望青云于寥廓。嵗事巳晏,徳履多祥,更冀保颐,下副祝愿。宣州谢两府启比者,法当易地,恩使造庭,方奔命于半途,遽分符于便郡。地未殊于南北,舟楫相通,忧方切于困穷,廪禄有继。虽徼幸出圣朝之厚,而曲成皆髙位之仁,巳见吏民粗知风俗。兹葢伏遇某官,受天间气,为国元臣,道徳致君,议论垂世,器众材而无弃,虑一物之遐遗,遂令罔功每輙得所。退观所领,自昔有声,道徳在人,有顔真卿之政事,登髙旧赋称谢▯晖之文章。某素乏词华,不通吏道,一无称可,全有便安民、消愁叹之声。自縁圣治,家受饱暖之福,徒费君防,尺寸无施,冐昧而巳。嵗事云晏,几政多闲,伏乞俯为华夷精调,寝味。贺钱都尉启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七 宋张耒撰 启 答林学士启 恭闻您光荣地接受皇帝的诏命,升任直兰台,荣耀的任命已经施行,儒林也因此增添了分量。私下认为,馆阁官职的选任,大概是用来等待儒学之臣的;既没有掌管典章的实权,几乎等同于闲散之职,又没有议论政事的责任,很少能有丝毫补益。它本来不应是做官者愿意居处的地方,却成为一世所推崇的职位。大概学问是君子的事业,官职虽低,朝廷对他的待遇却不轻;诗书不是俗士所能了解的,俸禄虽薄,意义却十分厚重。虽然有人厌恶居处寂寞,夸张的人甚至说它是养病之所;然而即使轻视同列,地位最低的县尉也可同宰相相提并论。名声既然如此,世人尚且尊贵它,更何况将相之才接踵而来。自祖宗以来,选拔此类人才一直被看作大事。因此本朝宠爱儒者,即使授予其他官职,也必定借用馆阁之名。恭惟您文采华美而才用长远,才能周全而学问丰富,父子相继成就美名,兄弟都有声望,德行在家庭中显著,强干济事的才能冠绝朝廷。您在御史台弹劾攻击,像风霜一样凛然;您执缰按察巡行,疑难案件立即得到解决。已经升任卿棘之列,又入直道山。哪里只是纠正是非的功劳,实在显示出您逐步超升的前途。我是淮楚后进,在科场中属于后来者,承蒙您让我登门受教,曾经充任属官。本应在末座趋拜迎候,却先在长笺上献上贺礼;礼数虽勤,却也因守分而惶恐。愿与孔鸾同列,忘却我的鲁钝卑微。您把珠玉般的文章寄来珍藏在我家,使贫寒居室也惊见光辉。此情永远令人喜爱,什么时候能忘记呢?代人谢及第启 我在指点玉石的细微瑕疵上已经困顿,进献了三次;收拾奔败的军队来宣誓出征,战斗还要借助一分力量,能够仅仅不受辱,哪里值得说有功劳呢?我自念才质如朽木而疏拙,趋应世俗又迂阔,没有其他技艺;年幼时专心于艺文,家中有遗传的风气,世代在科举中有名声。童子时学习雕虫小技,已经多次在乡里应试;专门崇尚经学的科举,曾两次游历礼部。一次做官,整天坐在官署,几案和砚台已经积满尘土,诗书与朱笔墨迹错杂陈列。真是惭愧,颇为羞惭自己请铸金印;时机啊时机,想要以无所求的雉为乐。恰逢大明继承统绪,仰望众位正直之士前来同心辅政;以生在有道之邦却仍然困穷为耻,愿意列身于思皇之士中,随众人碌碌奔走,才终于有所成就。半生惶惶不安,所得不过如此;只是因为与我相似者已经合乎任用,才知道如今所得是荣耀。伏遇某官辅佐太平,设置治理的工具,从不遗漏地收取人才,以至公的原则主持选举,割取楚地时也旁及艾蒿,疏浚大河而下通沟渠;使我羞愧于平津侯招贤之策,断绝了跻身上游的念头,却或许如毛遂一样,以奇才被收纳而在门客中取得成功。润州谢执政启 这次承蒙告命,授任直龙图阁、知润州军事,已经在闰四月二十九日到任交割完毕。伏以文章是学者的余事,所以先王不把它看作根本;世间富贵不是人力所能控制,所以君子认为在于天意。何况我的文辞浅陋,未能跻身作者之流;处世又宽疏迂阔,常常落在众人之后,那么被投闲置散、进退艰难,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自念不过是漂泊的一介之人,余生憔悴,十年困于刑杖,只靠微薄俸禄逃避饥寒,仕途已经在漫无目的中度过,心中哪里还敢有什么功名之想?起初错误地被置于成均,后来又升入儒馆,辅佐东观编撰论著,颇得以见闻旧事;记录先帝的功业,因而进入藏室,擢升为右史,秘密侍奉清明的皇恩。这虽然是学儒者极大的荣耀,哪里是草野之人的平素愿望呢?但是疾病侵耗身体,心力衰疲,按理不敢自我安居,义理上应当引退。驽马已经竭尽力量,骏马也只能在土块上行走;神山就在前方,风却牵引船只忽然远去。如今还能忝居便利的州郡,得到休养残躯的机会,静心追寻这份恩典,大概是有缘由的。伏遇某官曲成万物,量才使用众工;直木和弯曲的金属、疾病者从未轻易废弃,大栋小椽,都按各自所宜施用,因此对我这个空虚无用之人,也没有立即抛弃。这里案件诉讼稀少简易,职事之外还不废弃诗书;山林幽深,身体也因而颇觉清爽舒适。希望余下的年岁可以得到保养,幸而沉重的疾病能够痊愈;仰望报答您的至大恩德,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贺钱内翰启 恭承内翰侍读四丈停止在内阁当值,升任翰林院,解除天府事务的繁重,侍奉经筵而享受清闲安适。虽然这是众望所归,按理本来如此,但任命既已施行,士人都来相贺。伏以学士号称与皇帝职事亲近,地位重要,实在是儒者最大的荣耀;诏令文辞要求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必定要由文人充任。职位的设置虽专掌诏书,储备人才却常常用于辅弼帝王,因而选任更加艰难,也因人选而增添分量。即使从容入侍,只有李白、白居易的词华独高;至于议论经国治世,又看重杜德裕、李敬舆的才术。假如在这两方面有一项特长,都可以称为称职的人才。恭惟本朝接连拥有硕望之士,正当圣主谋划任用之际,果然见到非凡人物前来就职。恭惟您学问总括百家,才华高出一世,继承韦平的经学,世代登上晁董所代表的贤良科第,没有什么事务不能胜任,所治理的地方都取得最优成绩。剖解坚硬而切入空隙,在庖丁眼中宛如没有牛;越过国界、经过都城,对骏马来说也不过像越过土块。您具有公辅之望,早已是朝廷内外共同期待的人。忽然听说这一特殊恩典,大大安慰了众人的议论。在皇帝座前谋划国事,哪里会有愧于天子的亲信?回望玉堂,也应当感叹这是我家的旧业。即将承受大拜之命,充分施展长远谋略。我每每惭愧自己庸陋空虚,平素承蒙您的知遇奖掖;这份欣喜,实在远远超过常情。感叹白发日益侵袭,仰望空阔高远的青云。年事已经晚暮,愿您的德行和履历多得吉祥,更希望您保养身体,以符合我的祝愿。宣州谢两府启 近来按法令本应调换任地,承蒙恩典让我来到朝廷;正当我在半路奔命时,忽然分给我便于赴任的州郡。地方虽未分隔南北,舟船可以相通;我正为困穷忧虑,俸禄却有了接续。虽然这是侥幸出于圣朝深厚的恩典,但其中曲意成全,都是高位者的仁慈;如今已经看见官吏百姓大致知道风俗。此事实在是蒙遇某官承受上天赋予的精气,成为国家重臣,以道德辅佐君主,以议论流传后世;器重各种人才而不加弃置,考虑不遗漏任何一物,于是使我这个没有功劳的人每每得到安置。退下来观察所领之地,自古以来就有声望;道德留在人心,有颜真卿治理政事的遗迹,也有登高旧赋称道谢朓文章的传统。我向来缺乏文采,不通晓吏治,一无可称,只能完全凭借安顿百姓、消除愁叹的声誉。自从依靠圣明的治理,家家得到饱暖的福分,我只是白白耗费君上的俸禄,丝毫没有施展,实在是冒昧而已。年事将晚,政务稍闲,伏乞您俯察华夷,精心调养,安寝涵泳。贺钱都尉启
伏承光膺纶綍,雄领节旌,逺俗知荣,侯藩増重,其为僚属,益倍欢愉。伏以懿亲建邦,粤古令典,惟盛朝尚王姬之贵,在一时皆妙选之才,既内奉朝请而为国华,亦外假风声而持将钺,屈天姻之华贵,尉南服之荒遐,民社有光,江山增气。恭惟某官朝推令徳,世有美名,夙以才猷膺兹选擢,忠孝着甲,昔受大赉之王封,簮笏满门,今为五世之卿族,闻望卓尔,宠禄从之,虽仰青云之絶尘,亦受灵河之余润,优游美望,素钦武子之才豪,留务不烦,久服征南之恩信,嵗事已宴,贤履有休,更冀保调以绥戬谷。谢鲍承务启伏审光临民社,审布教条,徳庇所临,愚陋知免。窃惟汉唐之盛,惟以守令为难,或由郎而出宰邱民,或厯县而入官华省,谓将责之经世,莫若试之临人。恭惟圣朝亦重兹选,凡膺民社之寄,莫非慈惠之师。伏惟某官炳蔚多文,渊源博学,行巳信于乡里,名久播于搢绅,素怀制锦之良能,方展割鸡之利用,畧摅素业,均惠逺民。牒诉虽繁,敦本可使无讼;鳏寡未乂,有政为善。养人虽君子之徽猷,葢髙才之余事。况复江山清逺,民物阜安,狱讼多余,樽爼可乐。莫陪谈笑,徒切倾驰。过此以还,未知所措。贺广徳知军启伏以星囘于天,既发春而献嵗;帝出乎震,方去故而就新。天时于是更端,贤者受其介福。伏惟某官风猷强敏,道义深纯,度越众人,独立一世。乌台弹击,彀千钧之弩而发机;山郡剸裁,持屠牛之刀而破虱。惟其道用,焕然日新。俯同世人,仰受天福。谢建平知县启兹者过沐殊私,特贻盛礼。一日之长,托末契之光华,通家之欢。伤前人之零落,俛跪之际,感喜交并。伏惟某官文学承家,吏能絶俗,一见许论于家世,并游遂列于弟兄。昔日桑弧交庆,两家之生子;相逢樽酒,共惊五十之几年。敢不传义好于子孙,谨铭藏于肺腑。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贺太平知州启伏承辍讲经帷,剖符江国,余光所芘,弱植知安。伏惟某官奥学造防,髙行絶众,赫奕家世,照临逺方,清浄道心,消镇浮俗。遥想公余之多暇,未妨禅观之无为,出入起居,轻利安稳。某夙懐问道,幸托为隣,惟仁人志常在民,自今日请学为政。虽相闻鸡犬,实一苇可航之川,而坐困简书,有其人甚逺之叹。顾兹倾素,曷罄敷陈。上黄州郡守杨懐寳启某愚暗触禁,懵不自知。仁圣至明,罚惟当罪,虽从黜责,尚得依归。平生京洛之游,交情有素;千里江山之别,老境已侵。岂知投窜之余,忽有笑谈之便?淋漓醉舞,坐沉痼而少衰;慷慨悲歌,抚壮心而犹在。静言思咎,亦既戒行,忽忘跋履之勤,喜遂瞻依之素。伏惟某官天资防俗,国器冠时,利刃吹毛,长劒耿介,倚天外髙标絶众,野鹤昻藏在鸡羣,擅风流独步之名,有雍容甚都之观。左挽繁弱,迈越石之竒;一割牛心,兼武子之逸。葢尝奉使诸部,固巳着迹。本朝赋呉郡之溪山,醉金陵之风月,遗爱犹在,陈迹可寻。屈临方州,寔幸逺俗。某去国流浪,多病变衰,流水髙山,知者益寡。附舆执辔,今也则亡;虽无聊逺窜之可怜,得相逢一笑而何恨?私用自贺,夫复何言?春序正暄,更祈保卫。贺潘奉议致仕启伏审亲家致政奉议,上还印绶,退即里闾,已私知止之安,将受永年之福。凡居亲旧,寔助忻愉。窃以人之多难,在于儒者尤甚。壮年讲学,谓富贵利禄之可期,小试多违,信功名遇合之有命。加以嵗月荏苒,时不待人,顾瞻簮裳,义则当止。彼贪冐无耻者,率皆优佚而老;惟进退顾义者,不免饥寒之忧。未余汉庭之赐金,复休故社之乔木。进计宦游之廪禄,何有一毫复与平生之箪瓢相从?三径莫非命也,谓之何哉!伏惟某官奥学渊源,懿行金玉,久栖迟于末路,遂髙退于明时。清誉益隆,多祥有在。某自怜罪戾,久困泥涂,延企髙风,但懐景仰。答扬州司法谢荐启式懋才猷,显膺褒荐,过敦谦徳,躬贽髙文,兢惧靡遑,珍藏为好。窃以长吏荐士,葢遵着令之文;小官求知,将应有司之格。然在下者常艰于际,可居上者亦叹于才难。苟防特达之知,亦谓非常之防。伏惟某官温恭饬已,道徳承家,老成之典刑具存,正始之风流犹在。青衫手版,共叹棘栖之鸾;命衮貂冠,兹为鸿渐之翼。既深感愧,又切颂祈。疏三天洞求雨疏伏以宣城之境,春末以来,雨施不时,稻未得种,父子熟视而无告,官吏不知其所为。凡曰有神,靡不致祷,岂徳薄莫能感格,抑民灾未易祓除?莽大泽与髙原,赫炎风兮畏日。恭惟禅师,具千乗眼,得一佛乗,无有亲疎,等加悲悯,防众生如赤子,观此世如掌中。则夫鬰兴大云,普降甘雨,宜翘足可待,寔伸臂之劳,其在神通,葢甚容易。眷兹千里之泽,请以三日为期,时或有愆事,且无及。三天洞谢雨疏
译恭承您光荣地接受皇帝诏命,雄健地统领节旌;远方百姓知道这是荣耀,侯国藩镇也因此增重,作为属吏,我们更加欢欣。伏以外戚亲贵建立封国,是古代美好的制度;只有盛朝才崇尚王姬的尊贵,当时各方面都选拔才俊。既在朝廷内部接受朝请而成为国家的光彩,又在外面借助声望而执掌将帅之权;以天家姻亲的华贵身份,镇抚南方偏远地区,使民社增光,江山增添气势。恭惟您朝廷推重美德,世代都有美名,早凭才略接受这次选拔擢升;忠孝名列前茅,过去曾受大赉的王封,簪笏满门,如今成为五代卿族。声望卓然,宠爱俸禄随之而来;虽仰望青云绝尘而上,也承受灵河的余润。您优游于美好的声望之中,我一向钦佩武子的才干豪迈;地方事务并不烦劳,久已佩服征南将军的恩信。年事已经晚暮,贤德履历多有吉祥,更希望您保养调摄,以求福禄安宁。谢鲍承务启 恭闻您光临民社,详细施行教化条令;德泽所到之处,愚陋之民也知道可以免除祸患。私下认为,汉唐盛世都把郡守县令看作难得的人才,有的由郎官出任治理百姓的长官,有的历任县令后进入高贵的省台,认为要考察经世治国的才能,没有比让他亲临民众更好的办法。恭惟圣朝也重视这种选任,凡承担治理百姓职责的人,无不是慈惠之士。恭惟您文采灿然,学问渊博,行为已经得到乡里信任,声名早已传播于士大夫之间;向来怀有治理百姓的良能,如今正施展治理小县的才干,略略发挥平素所学,使远方百姓均受恩惠。文书诉讼虽然繁多,只要敦本务实,就可以使人无讼;鳏寡尚未安定,也有政令可以使他们向善。养育百姓虽是君子的美好政绩,大概也不过是高才者的余事。何况这里江山清幽辽远,百姓安定富足,案件诉讼有余暇,樽俎之间可以享乐。我不能陪伴您谈笑,只能徒然切切思念向往。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贺广德知军启 伏以星辰在天上运行,已经发动春天而献上新岁;帝出于震卦,正要辞去旧时而趋向新时。天时在此重新开始,贤者也承受它所带来的福气。恭惟您风采谋略强健敏捷,道义深厚纯正,气度超过众人,独立于一世。在乌台弹劾攻击,如同张开千钧强弩、扣动扳机;治理山郡裁决事务,如同手持宰牛之刀而刺破虱子。因为道术得到施展,光明显著而日日更新。您俯同世人,仰受上天福佑。谢建平知县启 这次承蒙您格外的恩宠,特意送来丰厚的礼物。凭一日年长的情分,托赖末契而增添光彩,成为通家之好;想到前辈已经零落,在俯身下拜之际,感激和喜悦交织在一起。恭惟您家承文学,吏治才能超绝世俗;一见面便允许我谈论家世,于是共同交游,竟列入兄弟之中。从前两家子弟出生时,以桑弧之礼相互庆贺;如今相逢共饮,又共同惊叹已经过了五十几年。岂敢不把这种道义情谊传给子孙,谨慎地铭刻在心中。除此之外,不知还有什么可说。贺太平知州启 恭承您停止在经筵讲学,持符治理江国;承受您的余光庇护,我这个柔弱之人也知道可以安定。恭惟您学问深奥而达到精微,品行高洁而超越众人;显赫的家世照临远方,清净的道心可以消除镇服浮俗。遥想您公务之余有许多闲暇,不妨修习禅观、顺其无为;出入起居,轻快安稳。我早就怀有求道之心,幸而得以同您为邻;只愿仁人的志向常在百姓,从今天起请允许我学习治理政事。虽然彼此相闻不过鸡犬之声,实际只是隔着一叶小舟便可往来的一条河;可是我坐困于文书公务,徒有那个人相距很远的叹息。至于这些倾吐心意的话,哪里能够全部陈说呢?上黄州郡守杨怀宝启 我愚昧暗昧,触犯禁令,昏然不自知。仁圣明察至极,处罚只按罪责应得;虽然受到贬斥责罚,却还能够有所依归。平生曾游历京洛,彼此交情一向深厚;如今相隔千里江山,老境也已经侵袭。哪里知道在被投逐之后,忽然还能有谈笑相聚的机会?淋漓醉舞,使久病稍稍减轻;慷慨悲歌,抚慰仍然存在的壮心。静下心来思考过失,也已经告诫自己谨慎行路;忽然忘却跋涉的劳苦,欣喜于终于实现了仰赖瞻望旧交的愿望。恭惟您天资超凡脱俗,是当世冠绝的国家栋梁;利刃能够吹毛断发,长剑光明耿介;倚立于天外的高标,卓然超越众人,如野鹤昂然挺立于鸡群之中;独步风流,具有雍容盛美的气象。左手挽繁弱之弓,超过养由基的奇能;一刀剖牛心,同时具有武子的逸才。您曾经奉使各部,本来早已显露踪迹。本朝曾让您赋咏吴郡溪山,醉赏金陵风月,遗留的恩爱仍在,旧日的遗迹可以寻访。如今屈尊来到一州,实在是远方百姓的幸运。我离开国家而流浪,多病而衰老;高山流水,知音更加少了。过去追随车舆、执持缰辔的人,如今已经不在;我虽没有值得同情的远方流窜之苦,但能够相逢一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私下自我庆贺罢了,还能再说什么?春日正暖,更祈望您保重身体。贺潘奉议致仕启 恭闻亲家奉议致仕,交还印绶,退居乡里,已经私下懂得知止的安宁,将要享受长寿的福气。凡是居于亲旧之列的人,实在都为您助兴欢喜。私下认为,人的艰难很多,而儒者尤其严重。壮年讲学时,以为富贵利禄可以期待;小小试用却多有违逆,才相信功名际遇各有天命。又加上岁月渐渐流逝,时光不等待人,回望簪裳官服,在义理上就应当停止。那些贪婪无耻的人,大多安逸到老;只有进退都顾念义理的人,免不了饥寒的忧患。没有等到汉庭赐金,也没有回到故乡社树之下安居。进而计算宦游所得的俸禄,哪里有一丝一毫还能同平生的箪食瓢饮相比呢?三条小径冷落荒芜,无非也是命运,能把它怎么样呢?恭惟您学问深奥而有渊源,品行美好如金玉;长久以来迟滞于仕途末路,终于在清明时代高洁退隐。清誉更加隆盛,诸多吉祥正在等待。可怜我自己罪过深重,长久困顿于泥途,虽仰望您的高风,却只能怀着景仰之情。答扬州司法谢荐启 您的才略卓异,显然承受了褒扬和荐举;您过分敦厚谦让,亲自送来高雅文章,使我惶恐不安、无暇自处,只能珍重收藏以为美好。私下认为,长官荐举士人,是遵循成文法令;小官求取知遇,是要符合有关部门的标准。然而身居下位的人常常艰难于求得际遇,居于上位的人也叹息人才难得。倘若得到您的特别知遇,那也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知遇。恭惟您温和恭敬、修饰自身,道德承继家学;老成的典范仍然具备,正始年间的风流遗韵也还存在。穿着青衫、手持版笏的人,共同叹息凤凰栖息于荆棘;如今您受命穿衮服、戴貂冠,正如鸿雁渐飞而张开翅膀。既深感惭愧,又切切颂扬祈愿。疏 三天洞求雨疏 宣城境内,自春末以来,降雨没有按时到来,稻谷无法播种,父子相对而无处申诉,官吏也不知该怎么办。凡是称为有神的地方,没有不去祈祷的;难道是我的德行浅薄,不能感通神明,还是百姓的灾难难以祓除?大泽和高原一片荒芜,烈日炎炎,风也令人畏惧。恭惟禅师具备千乘之眼,证得一佛乘,对众生没有亲疏之别,平等施加悲悯;看待众生如同赤子,观察这个世界如同看掌中之物。那么兴起浓密大云,普降甘雨,应当抬脚即可等待,实在只是伸臂之劳;对于神通来说,大概十分容易。顾念这千里土地的灾泽,请以三日为限;如果按时不能降雨,事情就来不及了。三天洞谢雨疏
维清浄心,虽于三界无所着,以慈悲故,常悯一切诸有情。顷以旱灾,輙伸诚祷,即时感达,应念雨来,变饥馑为丰穰,易烦恼为欢喜。顾兹防施,曷有报偿?哀民生之多艰,愿真乗之卒相,俾无失望,是谓大慈。
柯山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八宋 张耒 撰祝文祭社文某受命于朝,来守此土,宣上之徳,以保有民社。惟神之功,百世通祀。幸得以时,躬荐牲币,徼福于民。莅事之始,敢敬致告,惟神鍳之。祭稷文惟神之功,立我蒸民,有邰之君,实兴周室,万世通祀,光配无极。某受命天子,来长斯民,嵗时奉祭牲币有秩。莅事之始,敢告有常,神其鍳之,永锡斯土。祭文宣王文惟吾圣师生于此,又尝仕于此。葢自卫而删诗、定乐,既没而▯,皆在此也。教之在鲁,深矣。某受朝命来守此土,意遗风逸礼,必有在民,愿与诸生究观而讲明之。莅事之始,敢不致告?非以为礼,庻用致防。敬亭广惠王求雨文四首嗟乎!吾民其困久矣。去嵗积雨,大江横流,两圩既隳,一境受▯。补复亡防,实在今年,死生存亡间不容髪。而自春及夏,时泽未滋,芃芃四郊,稲且不植。吏术莫救,必神之求。神食斯民,忍视其疾?惟王威灵功徳烜赫在民,指挥蛟龙,震作云▯,一瞬之力,岂或难之!山川之神,能出云气,见变怪,以司▯旸之权,以佐民衣食之用,则是有职于民者,故朝廷隆以爵号,表以庙貎,有司嵗时奉祀不絶。自四月至今,以旱祷于王者,于是三矣。今事巳益急,虽渎神有罪,而不敢避也。惟王俯而聼之,油然而云,沛然而泽,以除民之病,以纾吏之责。于王之神,謦欬之力,有职于民,冝不爱惜也。宣之为州,被山帯江,民耕于高,无灌溉之利,而仰泽于天,故阅月不▯,则以旱告。今兹季夏之初,时▯大至,诸山之田既植且茂,比日乏▯,积水且竭,亦尝▯矣。然方▯而止,又不遍也。是以民心惶惶,忧在嵗事,吏无以为术,但知有谒于神而巳夫囷廪之有,将入手而取之;稊稗之食,将下咽而夺之矣。抑又神之所不忍也。南方之民以稲为命,而稲非水不植,神所知也。今兹四月且尽,而原田稿干,待水种稻,而▯不降,涧溪之流亦复浅涸,民情惶惶,如失火之待水,寒疾之待汗也。失今不种,则一嵗且无食,其饥饿死亡,流转于沟壑,可立而待,则其忧惧危廹之情,葢可知矣。乃兹月甲申,尝率僚属有祷于神,神如答之,翌日而▯然施泽未渥,云日巳霁,岂神未念民之病,姑以塞其意而已耶?审如是,其继有请,虽十百其未止也。神虽欲罪其渎而降之罸,亦末如之何矣。今事巳甚廹,敢尽布之:惟立兴风▯,一▯三尺,其于农事乃克有济。某亦有不腆之牲酒,以报神之徳,惟王速图之。广惠王祈晴文请▯未几又复谒晴在人宜怒况神之灵沃野茫茫嵗将有秋谁为之孽▯滛不收失望垂成吁嗟悯忧不敢避渎冐昧有求神或哀之疾尚可瘳灵济王求▯文三首惟王昔以功徳受国爵命,衮服南靣抗仪王者,可谓盛矣。数州之民,奔走奉祀,以时不懈,积有年矣。受国爵命,则如有位于朝;食民奉祀,则如受禄于国。然则其可不察民之利病,与之同忧乐哉!今民之大忧,王亦知之矣。乃自春末至今时,▯不降,仲夏而稲不得种,一方之民,拱手而待饥馑,甚可哀也。而王之威灵光烈,烜赫甚着,其于蛟龙以致云▯,且无所难。夫为所不难以解民之大忧,以是致祷,当在所答。今旱已甚,非沛然大雨,则于农事犹无所补也。若夫苟施防泽,姑以塞其意,而曰“吾尝▯矣”,则非某之所敢知也。水旱有数,尚忧尧、汤圣无如何,矧此一方人治?其阳数之所拘,神造数者可得巻舒。戊戌有请,逮今未至。神之威灵,胡难其易?旱野童童,麈生沟浍,神其鍳之,赐以滂沛。自夏徂秋,谒▯于王者数矣。岂惟厌之而不答?将怒其渎而降之罸也?某则谓之不然。求者以不隐为情,施者以不倦为仁。譬之君亲,求则谒之,何渎之嫌?为之君亲者,视其所求可则与之,何倦于数?用是輙有请于王而不疑。惟王威徳烜赫,临此一方,吏民奉事,嵗时不懈,则其有请尤在所答也。灵济王祈晴文彻救旱之奠,曽未逾旬,陈止▯之辞,则巳在庙。不修人事,惟神之求,防忌威灵,其渎巳甚,罪不能脱,诚或可通。今兹多稼,既成败于将获,积水且溢,决则不支。始幸仓廪之将盈,俄忧父子之不保。盛徳未竟,大恩宜终。夫呼而为风,云吸而为开霁,于神无费,庻祷必从。景徳寺祈晴文伏以▯既若时,嵗将大熟,而阴霖不止,水潦将増,大惧堤防之圯隳,偃潴之垫溺,欲除民病,惟頼佛乗。伏望消伏阴魔,开通慧日,防幽沉为明达,变苦恼为欢謡。众生之疾既除,能仁之愿亦满。祭天齐仁圣帝并城隍祈▯文比以旱故,祷于一二神,幸时雨之沛施,免斯民于饥馑,而诚薄未格,报至不时,岂媚于神者有未至耶?抑在兹境者或不举也?今旱既甚矣,民亦殆哉,莫知所为,惟有致祷,谨遣僚属徧诣祠宫。于赫有神,时赐甘沛,惟民与吏皆获即安,牲酒馨香,将以为报。
译清净的心,虽然在三界之中无所执着,却因为慈悲,常常怜悯一切有情众生。近来因为旱灾,我立即伸出诚心祈祷,顷刻之间便感通神明,回应心念而降下雨来,使饥荒变成丰收,使烦恼变成欢喜。顾念这般广大的施惠,哪里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呢?怜悯百姓生活多艰,希望真乘最终继续相助,使他们不至于失望,这才叫大慈悲。《柯山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八 宋张耒撰 祝文 祭社文 我奉朝廷命令来到这里镇守,宣扬皇上的德泽,以保有百姓和土地。惟愿神明的功德,百世都受到祭祀。幸而得以按照时令,亲自进献牲畜和币帛,为百姓求福。到任办事的开始,谨敢恭敬地来告知,惟愿神明鉴察。祭稷文 惟愿神明的功德,养育我众多百姓;有邰氏之君,实在是兴起周室的始祖,万世都受到祭祀,光辉与天地相配而无穷无尽。我奉天子之命,来治理这里的百姓,按岁时有秩序地奉献祭祀用的牲畜和币帛。到任办事的开始,谨来告知常规,愿神明鉴察,永远赐福这片土地。祭文宣王文 惟有我圣师孔子出生在这里,又曾经在这里做官。他从卫国回来删定《诗经》、订正礼乐,去世后埋葬,也都在这里。他在鲁国施行教化,影响实在深远。我奉朝廷命令来镇守此地,料想遗留下来的风俗和散佚的礼制,一定还存在于百姓之中;愿意同诸位学生共同考察、讲明它们。到任办事的开始,岂敢不来告知?并不是只为履行礼仪,希望借此略表敬意。敬亭广惠王求雨文四首 唉!我们的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了。去年雨水积聚,大江横流,两处圩堤已经毁坏,整个境内都受到灾害。修补恢复圩堤,责任实在在于今年;生死存亡迫在眉睫,间隔不能有一根头发那么宽。而从春天到夏天,按时的雨水还没有滋润土地,四郊的禾苗尚且无法播种。官吏的办法不能救济,必定要向神明求助。神明以这些百姓为食,难道忍心看着他们受苦吗?惟愿大王威灵,功德在百姓中显赫;指挥蛟龙,震动而兴起云雨,不过一瞬间的力量,难道还有什么困难吗?山川之神能够吐出云气,显现变幻怪异之象,掌管降雨和晴旸的权力,以辅助百姓衣食所需;既然对百姓负有职责,所以朝廷以爵号隆重尊崇,以庙貌彰显,主管官署按时奉祀而不停止。从四月以来,因为干旱向大王祈祷,已经三次了。如今事情更加紧迫,虽然亵渎神明有罪,也不敢回避。惟愿大王俯身听取,油然兴云,沛然降雨,以解除百姓的疾病,以宽解官吏的责任。以大王的神力,不过是咳嗽一声的力量;既然对百姓有职守,就应当不吝惜。宣州作为州郡,山岭环绕、长江相带,百姓在高地耕作,没有灌溉的便利,只能仰赖上天降泽,所以一个月不下雨,就要以旱灾告祭。如今正是季夏之初,按时的大雨曾经到来,各山的田地已经播种并且茂盛;近来雨水不足,积水也将干涸,虽然也曾下过雨,但刚下就停止,而且又没有遍及各处。因此百姓心中惶惶,忧虑一年的收成;官吏没有办法,只知道向神明祈求罢了。粮仓中的粮食将要伸手取用,稊稗之类的粗食也将下咽而夺取了;这恐怕也是神明所不忍看到的。南方百姓把稻米当作性命,而稻米没有水就不能生长,这是神明所知道的。如今四月将尽,原野田地已经干枯,正等着水来播种稻谷,但雨还没有降下,山涧溪流也再次变浅干涸。百姓的心情惶惶不安,如同失火时等待水来、患寒病时等待发汗一样。如果错过现在不能播种,那么一年将没有粮食;他们饥饿死亡、流转于沟壑的情形,站着就可以等待发生,因此他们忧惧危迫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月甲申日,我曾经率领属官向神明祈祷;神明似乎回应了,第二天便降雨,但施下的雨泽还不丰厚,云开日出。难道神明没有想到百姓的疾苦,只是姑且降雨来塞住我们的心意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们还会继续请求,即使十次百次也不会停止。神明即使想因我们屡次亵渎而降罪惩罚,也将无可奈何了。如今事情已经十分紧迫,谨敢把情形全部陈述:惟愿立即兴起风雨,一场雨下三尺,这样对于农事才真正能够有所帮助。我也准备了不丰厚的牲酒,用来报答神明的恩德,惟愿大王赶快谋划施行。广惠王祈晴文 请求降雨没有多久,又再次来祈求放晴;在人看来似乎应当发怒,何况神明的灵威呢?沃野茫茫,年成将要有收获,谁造成了这场灾祸?淫雨不停,收获将要毁失。眼看功成将近却失望,唉,真令人怜悯忧虑!我不敢回避亵渎,冒昧有所请求;神明或许怜悯百姓,疾病还可以很快痊愈。灵济王求雨文三首 惟愿大王过去凭功德接受国家的爵命,穿衮服面南而立,仪制同于王者,可以说盛大极了。数州百姓奔走奉祀,按时而不懈怠,已经积累多年。接受国家爵命,就像在朝廷有官位;享受百姓的奉祀,就像接受国家俸禄。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察看百姓的利害疾苦,同他们共同忧乐吗?如今百姓最大的忧患,大王也已经知道了。从春末到现在,按时的雨还没有降下,到了仲夏稻谷仍不能播种,一方百姓只能拱手等待饥荒,实在可悲。而大王的威灵光辉显赫,对于驱使蛟龙、招致云雨,并没有什么困难。既然做这件并不困难的事就能解除百姓最大的忧患,那么我们来祈祷,本来就应当得到回应。如今旱情已经十分严重,不是沛然大雨,就对农事仍然没有补益。若只是姑且施降一点雨泽,勉强塞住百姓的心意,然后说“我曾经下过雨了”,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和接受的。水旱灾害有一定的数理,尚且使尧、汤那样的圣人也忧虑而无可奈何,何况这一方百姓所能治理的吗?如果阳数有所拘限,那么创造数理的神明可以使它舒展或收缩。戊戌日祈请降雨,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到来。以神明的威灵,为什么使容易的事也这样困难呢?旱野光秃,沟渠中尘土飞扬,惟愿神明鉴察,赐下充沛的大雨。从夏天到秋天,向大王请求降雨已经多次了。难道大王只是厌烦而不回应吗?还是恼怒我们屡次亵渎而要降下惩罚呢?我认为不是这样。祈求的人以不隐瞒实情为诚意,施予的人以不厌倦为仁慈。譬如对待君主和父母,有求便去拜谒,哪里有亵渎的嫌疑?作为君主和父母,只要看所求之事可以,就给予他,怎么会厌倦多次施予呢?因此我总是向大王请求而不疑虑。惟愿大王威德显赫,降临这一方,官吏百姓按时奉事而不懈怠;这样,他们的请求尤其应当得到回应。灵济王祈晴文 举行救旱的祭奠还没有超过十天,陈说停止下雨的文辞就已经送到庙中。人事不加修治,只向神明求助,敬畏神威却又屡屡亵渎,罪过已经很重;但如果确实可以相通,或许罪责也可以免除。如今许多庄稼已经成熟,却将在收获时被水毁坏;积水将要泛滥,堤防决口便不能支撑。刚刚庆幸粮仓将要充盈,忽然又忧虑父子不能保全。盛大的德泽尚未完成,大恩应当有始有终。神明呼气可以成为风,吸云可以使天空放晴,这对神明并不费力,希望祈祷一定得到应允。景德寺祈晴文 恭以雨水既然合乎时令,年成将要大熟,但阴雨连绵不止,水涝将会增加,十分害怕堤防毁坏、低洼积水使百姓沉溺。想要消除百姓的灾病,只有依赖佛乘。伏望消除压伏阴气的魔障,打开通达的智慧之日,使幽暗沉沦变为明白通达,使苦恼变为欢快歌谣。众生的疾病既已除去,能仁的愿望也就圆满了。祭天齐仁圣帝并城隍祈雨文 近来因为干旱,曾向一两位神明祈祷,幸而及时降下丰沛的雨水,使百姓免于饥荒;但我的诚意浅薄而未能感通,神明的报应又来得不及时,难道是向神明献媚还没有做到吗?还是在这片境内有人没有尽到职守?如今旱灾已经十分严重,百姓也危险了,不知该怎么办,只有虔诚祈祷。谨派属官遍访各祠庙宫观。赫赫神明,时时赐下甘美丰沛的雨水,使百姓和官吏都得到安定;将以馨香的牲酒作为报答。
广惠王谢雨文二首祷旱,壬寅雨,既随至,匪亟匪徐,泽此厚地,旱野千里,稲如云浮,农人笑歌以乐,易忧哀此困穷,神徳之厚,躬羞菲薄,吏则何有?我闻仁者施不责偿,鍳其诚悃,临此一觞。一嵗荐祷,我顔则羞,神乃哀之,輙与所求。问我农夫,我田既臧,无有高卑,均为丰穰,父子相保,鳏寡有依。守臣何功,神则与之,牲酒瘠酸,报防施丰。惟诚与洁,庻以荐衷。灵济王谢▯文二首间者有祷,实以亢阳,神答其诚。翌日沛滂,风驾云旗,飞泽淋浪,应龙翔嬉,妖魃奔忙。霭霭中原,万畦齐秧,父老相庆,丰年有祥。牲酒防薄,愧升庙堂。抑神之仁,岂责报偿?顷以旱故,遣吏致祈,其慢宜罸。神顾听之,猎猎风云,来自东南。协风横流,妖魃奔潜。沟浍毕通,高卑具沾,活此一方。老稚舞歌,守臣冐功,幸此时和。牲酒不腆,匪以报徳,光▯威灵,传示无极。祭鲁防王文惟王托体圣父,奄宅▯防,龙旂旄▯,天子之容,文物焜煌,照临东国。十有八年,荣宠之极,临终上书,以礼自克。千载读书,犹懐感恻。兹惟旧封,爰有庙食,荒榛乔木,荐享寂寂。时有农父来祈黍稷,坎坎击鼓,刲豚布席,▯旸疾疠,求无不获。爱人之心,千古不息。某具舟檝,将寄颍尾,漂洎五年,未知攸止。吾道非耶,乃底于是。悠悠天道,惑之久矣。再拜祠下,神鍳其志,行旅之荐,不及酒胾。祭圣帝文贬逐积年,穷无所愬。而圣上哀其不辜,复畀之民社,而来守此邦也。则亦惟是旱干水溢之不时,将以请于帝。帝之仁民,冝无或难。莅事之始,敢以告,姑以致防礼。则已畧,惟帝鍳之。祭文祭成都李龙图文呜呼!公择其中,退然如不胜衣,而能为人所不能为。在熈宁初政,有大议,柄臣持之,一压以势,公奋力争,与相抵刺,厥声凛然,卒摈于外,流落十年。天子思之,归卿太常。君子之喜,于穆圣后,缉熈于学,公侍讲读,以开以觉。正位地官,干邦盈虚,持国风宪,匪激匪纾。呜呼!公择孝友烝烝,禄富族亲,妻孥无赢,死不能丧。图书在籯,施于朋友,孔燕岂弟,旷无累心,清有遗味。公去朝廷,大斾高牙,孰云来归?哭引防车,旦夜死生不足,叹嗟善人,存亡实系邦家。叙哀一觞,其饮之耶?代范枢宻祭司马温公文呜呼!天祚有邦,畀之元龟。笃生我公,为世父师。夷齐之清,渊骞之徳,子产之惠,叔向之直。人擅其一,足以成名。公兼众徳,干干不宁。九流百家,金匮石室,钩索沉隐,裁其失得,根柢治乱,经纶皇极。作为文章,有书秩秩。▯圭大裘,望之肃然。冬旸夏氷,赴者争先。仁英两朝,锽锽厥声。国有正人,折奸于萌。荏染者木,求直于绳。我公尽规,君心则宁。烈烈神考,体貎有徳。公献其可,巗巗翼翼。言有未用,不敢受爵。深衣幅巾,归休于洛。公则休矣,四方颙颙。君子野人,洎于他邦。闻者懐归,于父于兄。天施不齐,或怨寒暑。公独何施?四海一誉。元丰末年,国有大事。穆穆文母,宥我神嗣。爰立作相,媚于神人。我公在廷,其重万钧。士贺于朝,民歌于防,农庆于野,兵休于边。燠尔慓寒,养其饥孱,无瘠于饥,无禾于田。培其本根,枝叶则茂。岂曰我作,宪章惟旧。于赫圣考,左右上帝。休公于家,实遗圣子。巻耳思贤,夙夜周京。不惑不疑,成此太平。公之去来,人之戚嬉。人之戚嬉,帝之从违。岂人事耶?天实为之。纯仁不才,辱公知深。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惟公我知,洞达表里,采其所长,谓或可使,申结义好,邱山不移。匪我则然,公实取之。泚泚清洛,独乐之园。嘉华春敷,脩竹夏寒。清酌翛然,我招我从。琅琅嘉言,有铭在躬。朝偶乏人,备位枢机。入与国论,获亲风规。六七年间,为益不赀。私祈白首,从公以归。忧劳伤生,公既遘疾,庻几有瘳。卒相王室,国祠既誓。公以丧闻,我心之悲,不获至门。入哭于室,公既大敛,终天之情,不一见靣。人生有死,如旦夜耳。曽子将殁,知免而喜。公身既修,公志既毕。既寿令终,无有其失。有如公者,古今万一。任重道逺,税驾兹日。庻几念此,以纾我悲。犹有鬼神,实闻我词。祭刘贡父文
译广惠王谢雨文二首 祈祷旱灾,壬寅日降雨,既然随即到来,不急不缓,滋润这片厚土;千里旱野之中,稻谷像云一样浮动,农人欢笑歌唱而感到快乐,忧愁悲哀也因此转为对困穷的怜悯。神明的恩德深厚,我亲自献上菲薄的祭品;至于官府,又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呢?我听说仁者施予而不责求偿报,希望神明鉴察我的诚恳,降临在这一杯酒上。一年之中多次祈祷,我的面容便感到惭愧;神于是怜悯我们,总是满足所祈求的。请问农夫,我的田地已经丰收,无论高田低田,都同样丰饶;父子得以相保,鳏夫寡妇也都有所依靠。守臣有什么功劳,神却把这些赐给他;祭牲和酒既瘦薄酸劣,报答神的施予却很丰厚。只愿做到诚敬与洁净,或许可以用来荐达我的衷心。灵济王谢雨文二首 近来曾经祈祷,实在是因为烈日久旱,神回应了我们的诚心。第二天大雨倾盆,风驾着云旗而来,甘霖飞降,水势奔流;应龙飞翔嬉游,旱魃仓皇逃窜。中原云气浓密,万顷田畦秧苗齐整;父老彼此庆贺,丰年已有祥兆。祭牲和酒实在薄少,惭愧地登上神庙。或者是神的仁慈,哪里是要求我们报偿呢?前些时日因为旱灾,派遣官吏前来祈祷,我们的怠慢本应受到惩罚。神却反而听取了祈求,猎猎风云从东南方而来。和风横吹,旱魃逃窜潜藏。沟渠全部通畅,高田低田都得到滋润,使这一方百姓活了下来。老人和孩子载歌载舞,守臣却冒领功劳,幸而获得了这样的和顺气候。祭牲和酒并不丰厚,并不是用来报答神的恩德,只愿彰显神的威灵,使它流传无穷。祭鲁防王文 惟王把身躯托付给圣父,忽然居于龟防;龙旗旄麾,显出天子的仪容,礼制文物辉煌灿烂,照临东方之国。享年十八年,荣耀恩宠达到极点;临终上书,以礼法约束自己。千年之后读到这些事,仍然令人怀抱感伤。这里是旧日封地,于是有享受祭祀的庙宇;荒草丛生,乔木高立,祭享却寂寥冷落。时常有农夫前来祈求五谷,咚咚击鼓,杀猪铺席;无论祈求雨旸、疾病疫疠,所求没有不得到满足的。这种爱护百姓的心,千古不息。我准备乘船,将寄身于颍水尽头;漂泊已经五年,不知将停留在哪里。难道我的道错了吗,竟至于此?悠悠苍天之道,令人困惑已经很久了。我在祠庙之下拜了两拜,愿神明鉴察我的心志;行旅之中所献的祭品,来不及准备酒肉。祭圣帝文 我被贬逐多年,困穷而无处申诉。圣上怜悯我无罪,又把百姓和土地交给我治理,于是我来到这里任守臣。如今只是旱灾水患不合时令,想要向圣帝祈请。圣帝仁爱百姓,应当不会有所为难。我开始任职,冒昧把这些禀告,姑且用来表达祭祀之礼。事情已经略陈,惟愿圣帝鉴察。祭文 祭成都李龙图文 呜呼!公择内心端正,外表退让谦逊,仿佛弱不胜衣,却能做别人不能做的事。熙宁初年朝廷开始施政时,有一项重大议论,执掌大权的臣子坚持己见,以权势强行压制;公奋力争辩,与他抗争,声势凛然,最终被排斥到外地,流落十年。天子思念他,把他召回,任命为太常卿。君子们为此欢喜;圣后温厚明智,继续发扬学校教育,公担任侍讲、侍读,启发教导皇帝。后来正位地官,掌管国家财用盈亏,执掌国家风纪法度,不偏激,也不宽弛。呜呼!公择孝顺友爱,敦厚不息;所得俸禄富足族亲,妻子儿女却没有多余财物,死后甚至不能办丧事。图书收藏在竹箱中,施与朋友;安乐和悦,心中没有一点牵累,清雅之中留下无穷意味。公离开朝廷,带着大旗和高牙仪仗,谁说他还会回来?哭着牵引灵车,昼夜之间生死之事都不足以尽其哀痛;感叹善人的亡故,实在关系国家。姑且叙述哀情,献上一杯酒,他或许会饮下吗?代范枢密祭司马温公文 呜呼!上天保佑国家,赐给它大龟作为吉兆,特意降生我公,作为天下人的父亲和老师。伯夷、叔齐的清白,颜渊、闵子骞的德行,子产的仁惠,叔向的正直,别人拥有其中一项,便足以成名。公兼备众多美德,勤勉不安而从不懈怠。九流百家、金匮石室中的典籍,他都钩探搜寻其中深奥隐微之处,裁定其得失,探究治乱根本,经营皇极大政。他写成文章,著作井然有序;穿玄圭服、披大裘,望之令人肃然;冬日如太阳,夏日如冰,求见投奔者争先恐后。仁宗、英宗两朝,他的声名铿锵响亮。国家有正直之人,便能在奸邪尚未萌发时折服它;柔弱蔓延的树木,也要借助绳墨求得挺直。我们公竭尽规谏,君心于是安宁。神宗皇帝威严显赫,仪表有德;公献上正确意见,严肃恭敬。言论有未被采用的,他便不敢接受爵禄;穿深衣、戴幅巾,回到洛阳退休。公虽然退居,四方之人仍然翘首仰望;君子、平民,乃至其他国家的人,听闻他的名声,都怀念归附他,把他当作父亲和兄长。上天的施予并不整齐,有人因此怨恨寒暑;公独受何种施予呢?四海之内却一致赞誉。元丰末年,国家发生大事。文德深厚的太后宽宥并扶立神宗的后嗣,于是任命公为宰相,使神人都喜悦。我们公在朝廷中,分量重如万钧;士人在朝廷庆贺,百姓在道路歌唱,农夫在田野庆祝,士兵在边境休息。使寒者温暖,使饥弱者得到养育,不让人因饥饿憔悴,不让田地没有禾稼。培植树木的根本,枝叶自然茂盛。哪里是说我创作呢,只是遵循旧有的典章制度罢了。伟大的圣考神宗,辅佐上帝;让公在家中安享晚年,实在是把他遗留给圣子。皇帝思念贤人,早晚都在周京思求;不惑不疑,于是成就了这太平盛世。公的去来,关系着人们的忧喜;人们的忧喜,又关系着皇帝的顺从或违逆。难道是人为的吗?实在是天意造成的。纯仁我没有才能,却有幸深受公的知遇。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惟有公真正了解我,洞察我的表里,采纳我的长处,认为我或许可以任用,因而申明并结成友谊,情谊坚如丘山。并不是我单方面如此,实在是公选择了我。清澈的洛水,独乐园中清幽可爱;春天美丽花朵盛开,夏日修竹带来清凉。清酒饮得潇洒,我招来朋友相从;美善的话语琅琅在耳,仿佛铭刻在自身。朝廷偶尔缺少人才,我得以充任枢密院职务;入朝参与国政,得以亲聆公的规诫。六七年间,受益无法估量。我私下祈求能够活到白头,跟随公一同归去。忧劳伤害生命,公已经患病,我还希望他能够痊愈。后来他终于辅佐王室,国家祭祀也已经盟誓确定。公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心中悲痛,却不能赶到府门;入内哭于灵室时,公已经大殓,终身的深情,竟不能再见一面。人生终有一死,不过如同早晚之间罢了。曾子将死时,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过失,反而感到欣喜。公自身修养已经完成,公的志向也已经实现。既享高寿而得到善终,没有留下过失。像公这样的人,古今万中难有一个。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今日终于可以停车歇息。希望公能想到这些,以稍稍宽解我的悲痛。倘若确实有鬼神,请实实在在听到我的这些话。祭刘贡父文
呜呼!子之强学博敏,超絶一世。肇自载籍,孔墨百代,太史所録,俚闾野记,延及荒外,阴阳鬼神,细大万殊,一载以身。下至律令,老吏所疑,故事旧章,在廷不知,有问于子,归如得师。直贯旁穿,水决矢飞,一时书林众俊并驰,满堂贤豪,视子麈挥逸足,竒毛不受絏羁。摈守列郡,吏民畏思,治盗寃句,不事诛斩。他严见欺,子爱不犯,中斥于南人,忧子怡归。来白首晩职,训词子之来归,亦既疾病,惟其精明,犹足以永。谁云如子,竟止斯耶?国失君子,善人之嗟。方其盛时,弛不得张,亦既有遭,而蛊其强,谁与子仇?败子百方。虽然今日,竟何有亡?惟我与君,同年进士,申以婚媾,兼恩与义,平生谈笑,樽席燕喜,其当鉴耶?临此酒胾。祭夏侍禁文惟灵胄出豪贵,服膺礼义,恪守官次,志于诗书,云何不淑?奄至大故,命有修短,夫复何言!日吉时良,安以即路?奠觞为决,巳矣。呜呼,尚飨。祭蘓端明郡君文呜呼!人生万殊,之死同科。其间疾徐相去,唯阿作嫔。大贤克冝,厥家妇也。有兹万一,则多显允夫人。简俭纯明,相其君子。险夷屡更,穆穆愉愉。何易何艰,能俾君子即居而安。象服委蛇,亦既辉光。云何不淑,乃折于强?苏公执丧,尽礼致哀曰:"予徳思匪媾之懐。"某等受学师门,义等族戚,矢词殡前,侑此酒食。祭李深之文呜呼!昔我先人刚介峭峙,行于天下,得友无几,遇公兄弟则无间言。惟屯田君则实同年,公时尚少,多病癯然,江淮之间,相与周旋。耒之兄弟应举姑蘓,朝夕诵习,托公学庐。公晩得官,拜公宛邱,后二十年,遇公▯洲,相从武昌。亦既谢仕,杖屦逍遥,旁有令子。何图末疾,百治不完,殁不得归,即邱于焚幽宫之刻,委于不肖。文不称事,矧能有耀?身在罪籍,动有絷维,无穷之别,不获往辞。寓诚薄奠,尚釂一巵。祭秦少防文呜呼!少防,淮海之英自其少时,文章有声。脱畧等軰论交,老成众誉归之,谁敢改评?聿来秘书,亦既飞鸣,脱身亟去。事变随生,呜呼!官不过正字,年不登下寿,间关忧患,横得骂诟。窜身瘴海,卒仆荒陋。君孤奉丧归▯广陵,拜我于黄。尚有典刑,防▯抚孤。我穷不能具此菲薄,聊致我诚,只鸡斗酒。懐想平昔,嗟我少防,尚肯来食?祭晁无咎文惟我与公交游之义,外虽朋逰,情实兄弟。公生癸巳,我长一嵗。平生宦学,何一非是?念初相遇盱眙,送旅一见如旧,绸缪笑语,契濶积年。俱职太学,并试玉堂,同升馆阁。读书饮酒,两各壮年,意气豪盛,自以无前。公之文章,瑰琦卓荦,割裂绵绣,挥磨矛槊。石渠天禄典籍之委,过目輙诵,不复再视。我守丹阳,公镇于齐。行世之艰坎,▯自兹建中之初,同官于都,相对叹息,苍鬓斑须。我出汝阴,公守于蒲。我负重谴责,居江湖,知公金山艺圃葺庐。最后闻公乘太守车,往刺于淮庆,未及书。呜呼哀哉!九月之庚寅,闻讣于陈,惊呼号天,烦寃靡伸。年且六十,非夭之恨,所甚痛者,殱此善人。公素强健,无戾于身,何恙之速?一仆不振。呜呼哀哉!平生胶漆,永隔存亡。吊不抚棺,窆不哭坟。事也多违,不敢爱勤,聊陈菲薄,侑此一樽。尚想平生见我欢忻,至悲薫心,言不能文。
柯山集巻四十八
译呜呼!您勤学而博闻敏捷,超绝一世。上自古代典籍、孔子墨子及百代之学,下至太史所记录、乡里民间的野史,又延伸到荒远境外之事;阴阳鬼神,细微宏大、各种不同的事物,您都亲自承载于心。下至律令,即使老吏有所疑惑,旧日故事和典章制度,即使朝廷中无人知晓,只要向您询问,回来就如同得到老师指教。您的学问直贯旁通,如决堤之水、飞射之箭;当时书林中的众多俊才都奔驰争先,满堂贤豪看您挥动麈尾、纵驰才思,奇异的才能不受羁绊。您被排斥而任守列郡,官吏百姓既敬畏又思念;治理盗贼和冤狱,多用教化,不专事诛杀。严厉的人见您宽厚便欺骗您,您以仁爱相待而不犯他们;您在南方受到排挤,人们担忧您,却又为您怡然归来而高兴。晚年回来任职,白发苍苍;训词说您来归时,您已经疾病缠身,但精神明察,仍足以长久发挥作用。谁能想到像您这样的人,竟然止步于此呢?国家失去君子,善人都为之叹息。正当您盛年时,想要松弛也不得不张弛有度;后来既已遭遇变故,又有人损害您的刚强,究竟是谁与你为仇?竟从各方面败坏您。即使如此,今天您又有什么真正失去的呢?惟有我与您同年中进士,又结为姻亲,兼有恩情与义气;平生谈笑、宴饮欢乐,您难道会鉴察到吗?面对这酒肉祭品。祭夏侍禁文 惟愿灵魂出身豪贵,心中奉行礼义,谨慎守职,立志于诗书;为什么竟然没有福分?忽然遭逢大故。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此外还能说什么呢?今日良辰吉日,安心上路吧。献上酒杯作为诀别,事情到此结束。呜呼,尚飨!祭苏端明郡君文 呜呼!人生各不相同,至于死亡却同归一途。其间寿命长短相差多少,只在于您作为嫔妇。大贤之人正合宜,您正是他家的妇人。能有这样万中之一的贤妇,便有显赫而可信的夫人。您简朴节俭、纯正明达,辅佐您的君子;无论险境顺境屡次更替,都安详愉悦。无论环境容易还是艰难,都能使君子安居而心安。穿着象服,仪态舒缓,也已经光彩照人。为什么竟然没有福分,反而被强暴的疾病摧折?苏公服丧,完全依礼表达哀痛,说:‘我思念您的德行,不能不怀念您的情谊。’我们等人受业于师门,情义等同族亲,谨在灵柩前陈述此言,以酒食助祭。祭李深之文 呜呼!从前我的先人刚正耿介、卓然挺立于天下,得到的朋友没有几个,遇到您的兄弟却毫无隔阂。惟有屯田君实在与他同年中进士;您当时还年轻,多病而消瘦,我们在江淮之间相互往来。耒的兄弟们到姑苏应试,早晚诵读学习,曾寄托在您的学舍。您晚年才得到官职,我在宛丘拜见您;二十年后,又在瓜洲遇到您,一同到武昌。后来您已经辞去官职,拄杖穿鞋逍遥自在,身旁还有贤能的儿子。哪里料到晚年疾病,多方医治仍不能痊愈;去世后不能归葬,最后在焚烧幽宫的刻石之时,把事情交给了不肖之人。文章不能称述事实,更哪里谈得上发扬光彩?我身在罪籍,行动常受拘束;面对无穷的诀别,不能前往吊唁。只能寄托心意,献上微薄祭品,请饮此杯。祭秦少游文 呜呼!少游是淮海间的英才,自年轻时文章便很有声名。他不拘小节,与同辈交往;众人都称许他老成,谁敢改换评价?后来进入秘书省,也已经声名远扬,却急忙脱身离去。事变接连发生,呜呼!官职不过正字,年寿没有达到下寿;辗转经历忧患,又横遭辱骂。逃到瘴疠之海,最终倒毙于荒僻鄙陋之地。您的弟弟独自护送灵柩归葬广陵,曾在黄州拜访我。还保存着您的典范,我将抚恤您的孤儿。只是我困穷,不能准备丰厚祭品,姑且表达诚意,献上一只鸡和一斗酒。回想过去,感叹我的少游,您还肯来享用吗?祭晁无咎文 惟有我与公交游的情义,表面虽是朋友,感情实如兄弟。公生于癸巳年,我长您一岁。平生所经历的做官和求学,哪一件不是这样呢?想起最初在盱眙相遇,送行途中一见如故,亲密谈笑,契阔多年。我们一同任职太学,一同参加玉堂考试,又一同升入馆阁。读书饮酒时,彼此都正值壮年,意气豪迈,以为天下无人能比。公的文章瑰奇卓异,裁割锦绣,挥动如矛槊。石渠、天禄所藏典籍的要点,过目便能背诵,再也不用回看。我镇守丹阳,公镇守齐地;经历仕途世路的艰难,从建中初年起,我们一同在都城任官,相对叹息,鬓发苍白,胡须斑驳。我出守汝阴,公镇守蒲地;我遭受重重谴责,居住江湖之间,听说公在金山修整园圃、营造居室。最后听说公乘太守车,前往淮庆任刺史,还没来得及写信。呜呼,悲哉!九月庚寅日,我在陈州听到讣告,惊呼号天,烦闷冤屈无法伸展。年纪将近六十,并不以早死为恨;最痛惜的是,善人竟然死去。公一向强健,身体没有疾病,为什么病来得这样快?一倒下便不能振作。呜呼,悲哉!平生情谊如胶似漆,如今永远隔绝生死。我不能前往吊唁抚棺,也不能到墓穴哭祭;事情多有违逆,不敢吝惜劳苦,只能姑且陈献微薄祭品,以此酒一杯助祭。还想起平生见到我时的欢欣,如今悲痛熏灼内心,言语已经不能写成文章。《柯山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四十九宋 张耒 撰墓志铭厐安常墓志铭吾尝谓医之在天下,其资民生之用,盖与谷帛等。窃怪世之工其道者何少也?自三代以来至今,以医名世者多矣,其为论说方术,大备矣。又尝怪夫世之医者,皆忽而不学,大扺从里闾俗师,其治病苟不杀人众已,指为良医矣。使孝子慈孙不能无恨于疾苦之际者,以此也,可不悲哉?予少多病,世之医往往与之游,率按前人成说而用之,未有心得而能原其所以说者也。盖医之为道,推本天地阴阳,经纪寒暑日星,考验国土山川,而人身外则骨节脉络腧穴,内则脏腑焦鬲井谷,其出入防通之变甚多且微,非夫致至精之察不惑之知,不足以尽之。而世医不以术易衣食者鲜矣,何暇及此哉?宜工之者寡,而古学之废也。意必有聪明微妙之君子,悯兹学之不振,悼生人之疾疠,独治其道,修其术,而莫或知之者焉。绍圣丁丑,予得罪谪官齐安,而得蕲水厐君焉,其于医殆所谓聪明微妙者也。君讳安时,字安常,蕲州蕲水人。其在孕时颇有异,及儿时读书隽頴絶人,一经目辄终身不防,乡党奇之。其父讳之庆,号高医,年老且病,君问医于父,父授以脉诀,君曰:“是不足为也。”独取黄帝扁鹊之脉书治之,未乆已能通其说,时出新意,辨诘不可屈,父大惊。君时未冠也。已而病聋,君曰:“天使我隠于医欤?”乃益读灵枢、太素、甲乙诸秘书,凡经传百家之涉其道者,靡不贯通。时时为人治病,有奇功,率十愈八九。而君性恺悌明豁,好施而亷,于是有舆疾自千里踵门求治者,君为辟第舍居之,亲视饘粥药物,既愈而后遣之,如是常数十百人不絶也。其不可为者,必实告之,亦不复为治,活人无数。病家持金帛来谢,不尽取也。戊寅之春,予见君于蕲水山中,深衣幅巾,延客坐堂上,视其貎伟然,听其议博而不繁,妙而易晓,告予曰:“世所谓医书,予皆见之,惟扁鹊之言深矣。盖所谓《难经》者也。扁鹊寓术于其书,而言之不详,意者使后人自求之欤?予之术盖出于此,以之视浅深,决死生,若合符节。且察脉之要,莫急于人迎、寸口。是二脉隂阳相应,如两引绳。隂阳均则绳之大小等。凡平人之脉,人迎大于春夏,寸口大于秋冬。何谓人迎?喉旁取之。《内经》所谓别于阳者也。越人不尽取诸穴之脉,但取手太隂之行度,鱼际后一寸九分,以配隂阳之数,而得闗格之脉。然不先求「▯手引绳」之义,则脉尺寸隂阳关格之所起。寸四陪于尺,则上鱼际而为溢。故言溢者,寸倍尺极矣。溢之美,一名外闗,一名内格,一名隂乘之脉。曰外闗者,自闗以上外脉也。隂拒阳而出,故曰外格。隂生于寸,动于尺,今自闗以上溢于鱼际,而闗以后伏行,是为隂壮乘阳而阳竭。阳竭则死。脉有是者死矣。此所谓寸四倍于人迎为闗隂之脉者也。闗以后脉当取一寸而沈过者,谓尺中倍于寸口。至三倍则八寸而为覆。故言覆者,尺倍寸极矣。覆之脉,一名曰内闗,一名曰外格,一名曰阳乘之脉。曰内闗者,自闗以下内脉也。外格者,阳拒隂而内入也。阳生于尺,动于寸,今自闗以下覆入赤泽,而闗以前脉伏行,则为阳亢乘隂而隂竭。隂竭亦死。脉有是者死矣。此所谓人迎四倍于寸口为格阳之脉者也。经曰:人迎与寸口皆盛,过四倍则为闗格。闗格之脉,羸不能极天地之精气而死。所谓闗格者,覆溢是也。虽然,独覆独溢,则补泻以生之。尺部一盛,泻足少阳,补足厥隂;二盛,泻足太隂,补足少隂;三盛,泻足明阳,补足太隂,皆一泻而一补之。四盛则三阳极,导之以针,当尽取少阳、大阳、阳明之穴。脉静者取三阳于足,脉数者取于手。泻阳二,当补于隂一。至寸而反之。脉有九「▯」者,寓浮、中、沉于寸、闗、尺也。且越人不取十二经诸穴,直以二经配合于手太隂行度。自尺至寸,一寸九分之位,复分三部,部中有浮、中、沉,以配天地人也。又曰:中风木,伤寒金,湿水,热火,温病起于湿,湿则土病,土病而诸脏受害,其本生于金木水火四脏之变也。阳浮隂虚为风温,阳数隂实为温毒,阳濡隂急为湿温,隂阳俱盛为温疟。其治之也,风温取足厥隂木、手少隂火,温毒尃取少阳火,伤寒取足太隂金、手少隂火,温湿取足少隂水。乡人皆谓我能与伤寒语,我察伤寒与四温之变,辨其疑似而不可乱也。故定隂阳于喉手,配覆溢于尺寸,寓九▯于浮沉,分四温于伤寒。此皆扁鹊畧开其端,而予参以内经诸书考究而得其说,审而用之,顺而治之,病不得逃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四十九 宋张耒撰 墓志铭 庞安常墓志铭 我曾经说,医术对于天下人来说,是资助百姓生活所需的东西,大概与粮食、布帛相等。我私下惊怪,世上精通医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自三代以来直到今天,以医术闻名于世的人很多,他们关于医理和方术的论说,已经十分完备。我又曾惊怪,世上的医生都忽视学习,大多跟从乡里的庸医;他们治病只要不杀死很多人,大家就指认为良医了。孝子慈孙在亲人患病受苦之际,不能没有遗憾,原因就在这里,难道不可悲吗?我年轻时多病,世上的医生往往与我交往,大抵只是按照前人的成说施治,从未有自己心得并且能够探究这些说法根由的人。医道的根本,推究天地阴阳,联系寒暑日星,考察国土山川;至于人体,外有骨节、脉络、腧穴,内有脏腑、焦膈、井谷,气血出入、升降通塞的变化很多而且细微;若不是极其精细的观察和没有疑惑的认识,便不能穷尽它。可是世上的医生不靠医术来换取衣食的很少,哪里有空闲顾及这些呢?所以精通医术的人少,而古代医学也就废弛了。我想,必定有聪明微妙的君子,怜悯这门学问不振,哀痛百姓遭受疾病,独自研究医道、修习医术,却没有人知道。绍圣丁丑年,我获罪被贬为齐安官员,因而遇到了蕲水的庞君;他的情形,大概就是所谓聪明微妙的人了。君名安时,字安常,是蕲州蕲水人。他在母腹中时就颇为奇异;到幼年读书,聪颖出众,一经看过便终身不忘,乡里人都觉得奇异。他的父亲名之庆,号称高明的医生。父亲年老又患病,君向父亲学习医术,父亲把脉诀传给他;君说:‘这还不足以成为医术。’于是独自取来黄帝、扁鹊的脉书研究,不久便能通晓其中道理,时常提出新见解,别人辩诘也不能使他屈服,父亲大为惊异。当时君还没有成年。后来他患了耳聋,君说:‘难道上天要让我隐居于医术之中吗?’于是更加研读《灵枢》《太素》《甲乙》等秘传医书,凡是经传百家中涉及医道的,没有不贯通的。他时常为人治病,常有奇效,大概十人中能治愈八九人。君性情和乐平易、明朗豁达,乐于施舍而又廉洁,因此有病人从千里之外接踵登门求治;君便为他们另辟房舍让其居住,亲自照看粥食和药物,病愈之后才遣送他们回去。像这样常有几十、上百人不断前来。对于无法医治的病,他一定如实告知,也不再施治,因此救活的人无数。病家拿金帛来答谢,他并不全部收取。戊寅年春天,我在蕲水山中见到君,他穿深衣、戴幅巾,请客人坐在堂上;我看他相貌伟岸,听他议论博大而不繁杂、精妙而容易理解。他告诉我说:‘世上所说的医书,我都看过了,只有扁鹊的言论最为深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大概说的就是《难经》。扁鹊把医术寄托在这部书中,但说得不详细,想来是要让后人自己去探求吧?我的医术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用它来察看病情深浅、判断生死,仿佛符节相合。而且诊察脉象的要点,没有比人迎、寸口更紧要的了。这两处脉象阴阳相应,如同两根牵引的绳子。阴阳均衡,绳子的粗细就相等。一般平人的脉象,春夏人迎脉大,秋冬寸口脉大。什么叫人迎?在喉咙旁取脉,这就是《内经》所谓“别于阳”的部位。越人没有把各穴的脉都取遍,只取手太阴经运行的部位,在鱼际之后一寸九分,以配合阴阳之数,因而得到关格之脉。然而如果不先探求“候手引绳”的意义,就不能明白尺寸脉阴阳关格是怎样产生的。寸脉是尺脉的四倍,便上越鱼际而成为溢脉。所以说“溢”,就是寸脉比尺脉大到极点。溢脉又叫外关、内格、阴乘之脉。所谓外关,是指关部以上的外侧脉。阴气拒绝阳气而向外出,所以称为外格。阴气生于寸部,发动于尺部;如今从关部以上溢到鱼际,而关部以后却伏行,这是阴气强盛而乘凌阳气,使阳气枯竭。阳气枯竭就会死亡。出现这种脉象的人必死。这就是所谓寸脉为人迎脉四倍、称为关阴之脉的情形。关部以后的脉,应当取一寸而沉伏超过常度,这叫尺中脉加倍于寸口脉。达到三倍,便成为八寸而覆,所以说“覆”,就是尺脉比寸脉大到极点。覆脉又叫内关、外格、阳乘之脉。所谓内关,是指关部以下的内侧脉;所谓外格,是阳气拒绝阴气而向内进入。阳气生于尺部,发动于寸部;如今从关部以下覆入赤泽,而关部以前的脉伏行,于是阳气亢盛而乘凌阴气,使阴气枯竭。阴气枯竭也会死亡。出现这种脉象的人必死。这就是所谓人迎脉为寸口脉四倍、称为格阳之脉的情形。《经》中说:人迎和寸口两脉都盛,大过四倍便叫关格。关格之脉,身体羸弱,不能穷尽天地精气而死。所谓关格,就是覆和溢。即使如此,若只是单独出现覆或单独出现溢,还可以用补泻使人获得生机。尺部脉一盛,泻足少阳,补足厥阴;二盛,泻足太阴,补足少阴;三盛,泻足明阳,补足太阴,都是一泻一补。四盛则三阳之气达到极点,应当用针引导,须把少阳、太阳、阳明的穴位全部取治。脉静的,在足部取三阳经;脉数的,在手部取三阳经。泻阳经二处,便应在阴经补一处。到了寸部则反过来施治。所谓九候之脉,是把浮、中、沉三候分置于寸、关、尺三部。越人也不取十二经的各个穴位,而是直接以两经配合手太阴经的运行部位。从尺部到寸部一寸九分的范围,又分为三部,每部都有浮、中、沉三候,以配合天地人。又说:中风属木,伤寒属金,湿属水,热属火;温病起于湿,湿便使土受病;土受病而各脏受到伤害,其根本产生于金木水火四脏的变化。阳浮阴虚是风温,阳数阴实是温毒,阳濡阴急是湿温,阴阳俱盛是温疟。治疗这些病时,风温取足厥阴木经、手少阴火经;温毒专取少阳火经;伤寒取足太阴金经、手少阴火经;温湿取足少阴水经。乡里人都说我能谈论伤寒,我考察伤寒与四种温病的变化,辨别它们相似之处,因而不会混淆。所以在喉部和手部确定阴阳,在尺寸二部配合覆溢,在浮沉之中体现九候,把四种温病从伤寒中分别出来。这些都是扁鹊略微开启端绪,我又参照《内经》等书考察研究,才得到这些道理;审慎地运用它们,顺应病情而治疗,疾病便无法逃脱。
君为予言者尚多,独着其大者。又曰:予欲以其说告后世,故着《难经解》数万言。观草木之性与五脏之宜,秩其职位,官其寒热,班其奇偶,以疗百疾。着《主对集》一巻,古今异宜,方术脱遗,备伤寒之变,补仲景《伤寒论》药有后出古所未知,今不能辨,尝试有功不可遗也。作《本草补遗》一巻,吁其备矣。予问以华陀之事,君曰:术若是,非人所能为也,其史之妄乎?某尝病风掉数年余,苦未尽瘳,君切脉曰:脏病传所胜,君之疾肝传于脾,脾气欲转运而肝制之也,去木邪行土气而后愈,因授予以方。少焉疾有间,又曰:一方不可瘳,当增损之以应疾,时时致方与药之难得者,察君于予尽心焉。见君之嵗是冬而有痼疾,作明年春而剧,门人请自视脉,君笑曰:予察之审矣,且出入息亦脉也,予胃气以絶,死矣。因尽屏药饵,忽焉韵语数句,授其婿魏渊,盖超然达者语也。后数日与客坐语而卒,年五十八,时二月初六也。君性喜读书,闻人有异书,购之若饥渇,书工日夜传録,君寒暑疾病未尝置巻,其藏书至万余巻,然皆以考医方之事,晚好佛学,盖有得焉。以是年闰九月二十七日塟于蕲水龙。门乡佛图村,君曾祖讳慥,祖讳震,及父皆不仕。娶陈氏,生二男子,曰瓘,曰琪,皆笃孝。修饰二孙,曰仲容,叔达。三女已嫁,魏渊、郭廸、陈翔,其婿也,各举进士。君临终以书遗予,若托以铭其墓者。嗟夫,予名微位卑,又方得罪于时,何足以为君重?然君尝有徳于予,且其孙必以见嘱,不得辞也。既铭其藏,又着所尝治而愈人所传道者,更刻于碑隂,且以为法。铭曰:生民之病,尭舜是医。惟周与孔,世之良师。遘疠于身,扁鹊善治。惟民与身,同一矩规。猗欤!厐君有见于兹,独显以方。用不大施,孰疾于衷,孰毒于肢?有来求予,径取无遗。饮酒著书,终身遨嬉。欲知其仁,吊者埀洟。即化而安,不爽厥知。有考其书,铭以昭之。欧阳伯和墓志铭君欧阳氏讳发,字伯和,庐陵人,太子少师文忠公讳修之长子也。为人纯实不欺,内外如一,淡薄无嗜好,而笃志好礼,刻苦于学。安定胡瑗掌太学,号大儒,以法度检束士,其徒少能从之。是时文忠公已贵,君年十有五,师事瑗,恂恂惟谨,又尽能传授古乐钟律之说。既长,益学问,不治科举文词,独探古始,立论议自书契以来至今,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至天文地理,无所不学。其学不务为抄掠应目前,必刮剖根本,见终始论次,使族分部列,放之必得,得之必可用也。呜呼,其志亦大矣!然其与人不苟合,论事是是非非,遇权贵不少屈下,要必申其意,用是亦不肯轻试其所有,而人亦罕能知君者。而君之死也,今眉山苏公子瞻哭之,以为君得文忠之学,汉伯喈、晋茂先之徒也。初以文忠公恩补将作监主簿,三迁为大理寺丞,赐进士出身,勾当箔埸,迁光禄寺丞,赐五品服,勾当京西排岸司,又迁殿中丞,官制改为奉议郎,监粳米中第七界,俄权少府监丞,迁承议郎。某年月日卒,享年四十有六,积勲至轻车都尉。君为殿中丞时,曹太后崩,诏定皇曾孙服制,礼官陈公襄疑未决,方赴临名,君问其制,君从容为言,事在杜佑《通典》甚详,襄即奏用之。是时方下司天监讨论古占书是否同异,折中为天文书,乆未就,而襄方总监事,即荐君刋修。君为推考是非,取舍比次,书成,诏藏太史局。襄因奏言旧浑仪壊不可用,而后所造新仪攷之又不合,愿付君详定,诏从之。本朝自至道中用韩显符浑仪,其后司天官周琮、于渊加黄道▯,宁中旧器壊,诏沈公括更造,括以其意增损之,器成数年未能定,与浮漏景表不应。君较三家攷古注,又自因事立制,先为定仪,奏之。神宗召君问曰:“浮漏以玉筒下水者,当坚乆也。”君对曰:“玉不如铜,沈括长用玉,今下水比初加速。”矣。上以为然,遂以君法铸新仪漏表,集其说,号《法要》。其后有附括议者,讼于朝,诏再定,卒行君说,讼者亦服焉。君治官无大小,不苟简,所创立,后人不能更。其著书有《古今系谱图》《国朝二府年表》《年号録》,其未成者尚数十篇。夫人呉氏,故丞相正宪公充之女,封夀安县君。男一人,曰宪,滑州韦城县主簿。女七人,其四人皆蚤卒,一嫁权武安军节度判官苏京,次嫁承务郎王景文,亦卒。次尚防。孙一人,延世。曾祖讳某,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李氏,封呉国太夫人。祖讳某,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祖妣郑氏,封韩国太夫人。初,文忠公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累赠太师,追封兖国公。妣薛氏,累封安康郡太夫人。元祐四年十二月甲子塟君郑州新郑县旌贤乡刘村,文忠公之兆,而宪来求铭。铭曰:
译君对我说的还很多,这里只记述其中重要的部分。他又说:‘我想把这些道理告诉后世,所以撰写了数万字的《难经解》。观察草木的性质以及它们适宜于哪一脏,排列它们的职分,使寒热各有主管,区分奇偶,用来治疗各种疾病。又撰写《主对集》一卷,说明古今药性和适宜各不相同之处,补充方术中遗漏的内容,完备伤寒的各种变化,补充仲景《伤寒论》中后来才出现、古人所不知道而今人又不能辨识的药物;曾经试用而有功效的,也不能遗漏。撰成《本草补遗》一卷,唉,真是完备了。我问起华陀的事,君说:‘如果医术真能达到那种程度,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恐怕史书是妄说吧?’我曾患风病,摇动不止好几年,苦于始终没有痊愈。君仔细诊脉后说:‘脏病传到它所胜之脏,你的病是肝传给脾;脾气想要运化,却受到肝气制约。去除木邪,使土气运行,然后就会痊愈。’于是给我开了药方。不久病情稍有好转,他又说:‘一个方子不能完全治愈,应当随着病情增减药味。’他还时常把方剂和难以得到的药物送来,可见他对我尽了心。那年冬天我见到君时,他已经患有痼疾;到第二年春天病情加重,门人请他自己诊察脉象,君笑着说:‘我已经仔细察看过了,而且出入呼吸也是脉象;我的胃气已经断绝,死期到了。’ 于是他完全停用药物,忽然说了几句韵语,传授给他的女婿魏渊,大概是超然通达之人的话。几天后,他与客人坐着交谈时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当时是二月初六日。君生性喜欢读书,听说有人有奇异的书,便像饥渴一样买来;书工日夜抄录,君无论寒暑疾病都不曾放下书卷。他收藏的书达到一万多卷,但都是用来考察医方之事;晚年喜好佛学,大概也有所领悟。就在这一年闰九月二十七日,葬于蕲水龙门乡佛图村。君的曾祖名慥,祖父名震,父亲也都没有做官。娶陈氏,生两个儿子,名瓘、琪,都非常孝顺;抚养两个孙子,名仲容、叔达。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魏渊、郭迪、陈翔是他的女婿,各自考中进士。君临终前写信给我,仿佛托付我为他的墓作铭文。唉,我声名微小、地位卑下,又正获罪于当时,哪里足以为君增重?但君曾经对我有恩,而且他的孙子必定把这件事嘱托给我,不能推辞。于是既为他的墓藏作铭,又把他曾经医治并治愈病人的医术记述下来,刻在碑阴,也作为后世的准则。铭文说:百姓的疾病,尧舜就是医者;惟有周公与孔子,是世代的良师。身体遭遇疫病,扁鹊善于治疗;百姓与身体,遵循的是同一个法则。啊,美好啊!庞君已经见到这个道理,独自凭借方术显明它。若不能广泛施行,谁的疾病会藏在内心,谁的毒患会留在肢体?有人来求治于他,他便直接取效,没有遗漏。饮酒著书,终身自在游乐。想知道他的仁德,前来吊唁的人都流下眼泪。他死后安然化去,生前的明察没有错失。有人考察他的著作,我把它铭刻下来使之彰明。欧阳伯和墓志铭 君姓欧阳,名发,字伯和,是庐陵人,太子少师文忠公欧阳修的长子。为人纯朴诚实,从不欺骗,内外如一;淡泊而无嗜好,却专心好礼,刻苦求学。安定胡瑗掌管太学,自称大儒,用法度约束士人,他的学生很少能遵从。当时文忠公已经显贵,君年十五岁,拜胡瑗为师,恭敬谨慎,又完全学会了古乐钟律的学说。长大以后,学问更加深厚,不专治科举文章,独自探究古代本源;从书契以来直到当今,君臣世系、制度文物,以及旁及天文地理,没有什么不学习。他的学问不追求抄袭搜掠、应付眼前,必定剖析根本,考察始终,安排条理,使各族分类、各部排列;推演出去必有所得,所得又一定可以使用。呜呼!他的志向实在远大。然而他与人交往不肯苟且附和,议论事情明辨是非;遇到权贵也不稍稍屈服,必定申明自己的意见,因此也不肯轻易施展全部才学,而世人也很少能真正了解他。君去世时,眉山苏公子瞻哭悼他,认为君得到了文忠公的学问,是汉代蔡伯喈、晋代束茂先一类的人物。起初因文忠公的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三次升迁为大理寺丞,赐进士出身,勾当箔场;升为光禄寺丞,赐五品服,勾当京西排岸司;又升殿中丞,官制改革后改为奉议郎,监粳米中第七界,不久权任少府监丞,升承议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六岁,累积功勋至轻车都尉。君任殿中丞时,曹太后去世,诏令制定皇曾孙的服丧制度;礼官陈公襄疑惑未决,正要赴临哭吊,君询问其制度,君从容说明此事在杜佑《通典》中记载得很详细,陈襄立即上奏采用。那时朝廷正下令司天监讨论古代占书的异同,折中编成天文书,久久不能完成;陈襄正总领监中事务,便推荐君参与刊修。君推究考察是非,取舍编次,书成之后,诏令收藏于太史局。陈襄又上奏说旧浑仪已经损坏不能使用,而后来制造的新仪器考验起来又不相符合,希望交给君详细审定,诏令同意。我们朝廷自至道年间采用韩显符浑仪,此后司天官周琮、于渊增加黄道环;庆历年间旧器损坏,诏令沈括重新制造,沈括按照自己的意见增减,仪器制成数年仍不能确定,与浮漏、景表不相应。君比较三家的制度,考察古代注说,又根据实际情况另立制度,先制定新仪器,上奏朝廷。神宗召见君询问说:‘浮漏用玉筒下水,应当坚固耐久吧。’君回答说:‘玉不如铜,沈括长期使用玉筒,如今下水比最初加快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按照君的办法铸造新的仪器、漏表,汇集他的学说,称为《法要》。后来有人附和沈括的议论,向朝廷争辩;诏令重新审定,最终实行了君的主张,争辩的人也服气了。君治理事务,无论官职大小,都不马虎简略;他创立的制度,后人不能更改。他著有《古今系谱图》《国朝二府年表》《年号录》,尚未完成的还有几十篇。夫人吴氏,是故丞相正宪公吴充的女儿,封寿安县君。一个儿子,名宪,任滑州韦城县主簿。七个女儿,其中四人早卒;一人嫁权武安军节度判官苏京,下一人嫁承务郎王景文,也已去世;下一人尚未出嫁。一个孙子,名延世。曾祖名某,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李氏,封吴国太夫人。祖父名某,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祖母郑氏,封韩国太夫人。当初,文忠公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屡次追赠太师,追封兖国公;母亲薛氏,屡次封为安康郡太夫人。元祐四年十二月甲子日,将君安葬于郑州新郑县旌贤乡刘村,在文忠公墓地旁;宪来请求作铭。铭文说:
呜呼!伯和父,学不欺其志,而不以为利。非不售之畏,而不知之愧。岂与世为怼?其将有所耻。云谁之似?惟文忠之子。商屯田墓志铭公讳瑶,字某,淄川人。曾祖重进,祖文俊,皆不仕。父余政,赠大理寺丞。君登景祐元年进士第,为莱芜、单父县尉,临沂县令,知下邳县,签书平定军判官事,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知襄邑县,卒,年五十。至和二年正月二十七日也。阶至承事郎,勲为骑都尉。君少博学,为文词豪健,貎魁杰,严整不可犯,而平居乐易,长者也。单父多盗,君以防钩猎,枭绞且尽,盗怨毒入骨。罢官还乡,次大泽中,夕有叟密来语曰:“林中有恶少年十数,操利兵而伏,期今日必杀单父尉,是君非耶?”君从者惧,欲亾去,公执弓矢,徐出。有大木去百步许,望之中有空马。公谓其人曰:“我为若射彼空者。”再发皆中之。林中恶少年大惧,争先遁。其治下邳,决讼多辩谕劝说之,不尽临以法,民始鬬怒,中忽喜悟,相与请平者常十七八。老猾吏旁瞪视,不得刺手。父老戒子弟曰:“若忍犯此令乎?”富韩公守青州,闻其治状,数委公决难事。始,君为包孝肃公知,韩忠献公器公,见必访以世务,而公无所苟合,贵人终不肯出气力引挈之。其胷中不少槩见而死矣。先妻刘夫人,继室王夫人,封寿昌县君。三男子皆已卒,一孙求之,举进士。女二人,曾孙一人尚防。公之从子太学博士倚,以元佑八年十月日将塟公淄川万年之源,以二夫人祔。而博士又以公之爵里行事告于著作郎张某曰:“子史官也,凡世有善而无传,则子有罪。某不敢辞,乃为诗使刻石墓中曰:”天下平治,士无功名,才否一区之死,无声或宏其声,而中乃枵窽实,靡计孰昧孰昭?有淄商公,甚畜不施,时弃其苴,则已光辉。彼不人逢位下,固宜啬不使,年造物则奚?刘承制墓志铭君刘氏讳充,字安道,开封人。娶宗室女,补右班殿直,四迁为内殿崇班、骑都尉,致仕。今上即位,以恩迁内殿承制。年五十,元祐二年二月某日,以疾卒。尝监许田、太康二县酒税,用举者监真州船埸。待制李肃之守庆州,辟公随行。又勾当安肃军▯埸,用举为霸州船鱼巡检、徐州兵马都监。其在霸州,卒有谋叛者,发有日,一州无知者,君独以察得,密白守,验实斩之。微君,几扰间。罢官居京师,官府有烦使,时时犹奏遣君至,辄办。用此能自达于名卿大官,故其居官多荐之者。其为人勤敏,当官不避事,颇知书,矜持自喜,有足贤者也。曾祖某某官,赠某官。祖某某官,赠某官。考某某官,赠某官。夫人邓州观察使从贽女。二子:俟,左班殿直;杰,举进士。塟开封府某县某乡之原,实某年月日。铭曰:佐则有称,既惫而休,不瑕孔修,以息兹邱。呉大夫墓志铭公吴氏讳某,字徳仁,龙图阁学士赠太尉讳遵路之子也。太尉为时名臣,公少以父任补太庙斋郎。年四十六,以虞部员外郎知郴州。罢官归京师,即上书请致仕。方是时,上自执政大臣,下至搢绅士大夫,凡知公者,相与出力挽留之,不聼。盖始闻而惊,已而皆叹服,以为不可及,相率赋诗饮饯于都门。公既谢仕,归蕲春,有薄田,仅给伏腊。公临溪筑室,种花酿酒,家事付子弟,一不问。賔客有至者,不问贤愚贵贱,与之饮酒,必尽醉。公或醉卧花间,客去亦不问也。客有臧否人物,公不酬一语,促左右行酒,客不得卒语。人皆爱其乐易,而敬其高。凡见公者,皆欣然防其鄙吝也。尝有贵客过公而饮,公酒酣而歌,以乐器扣其头为节,客亦不以为忤。其放诞乃如是。平生视财物如粪土,未皆与人较多寡。太尉薨时,其妹婿辄以家钱数百千贷人,其人不能偿,公哀之曰:“是人有母,闻之将重其忧。”乃召其人谕之,焚其券。尝有客为公治田事二十年,谢去,见公欲计之,公取前后文书示之,乃未尝发封。盗夜入其家,公觉之,不问,且取其被。公顾谓盗曰:“室中惟所欲,大寒,幸舍吾被。”凡见公外者,徒知其真率旷逹,至究观古今治乱成败,人物之贤愚臧否其中,了然甚察也。其积官自太庙斋郎至朝奉大夫,勲至防军,赐至三品服。厯官自监西京竹木务,签书淮南判官防事,事监真州▯货物,通判池州、黄州,乃知郴州。其治官止于忠信仁厚,故所在有称。哲宗朝有荐公者,诏落致仕赴阙,而公坚卧不起。卒年八十四,崇宁三年四月十七日也。初公感疾,即闭阁谢药物,至属纩不乱。或言公少遇异人,服其药,故夀而康宁。亦其潜徳美行不究其位,故享其报如此。公娶张氏,继李氏,封徳清县君。三男子,曰禧,早卒;
译呜呼!伯和父,求学不欺骗自己的志向,也不把学问当作牟利的工具;不是害怕学问不能施展,而是以世人不了解自己为惭愧。难道是要与世俗作对吗?大概是因为他将对此感到羞耻。说起他像谁?惟有文忠公的儿子。商屯田墓志铭 公名瑶,字某,是淄川人。曾祖重进、祖父文俊,都没有做官。父亲余政,追赠大理寺丞。君在景祐元年考中进士,历任莱芜、单父县尉,临沂县令,知下邳县,签书平定军判官事;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知襄邑县,去世,享年五十岁,时在至和二年正月二十七日。官阶至承事郎,勋至骑都尉。君年轻时博学,文章豪迈劲健;相貌魁伟杰出,严肃整饬而不可侵犯,平日却和乐平易,是位长者。单父盗贼很多,君用弓箭钩捕搜猎,盗贼几乎全部被枭首或绞死,因此盗贼怨恨入骨。罢官回乡,经过大泽中,晚上有老人秘密前来告诉他说:‘林中有十多个恶少年,拿着利刃埋伏,约定今天一定要杀死单父县尉;那个人就是您吗?’君的随从害怕,想要逃走;公拿着弓箭,缓缓走出去。离大树约一百步,望去树中有一个空洞,像是空马。公对那些人说:‘我给你们射那个空洞。’连续发箭,都射中了。林中的恶少年大为害怕,争先逃走。他治理下邳时,判决诉讼多用辨析、晓谕和劝说,不完全用法律压制百姓;百姓起初争斗愤怒,中途往往忽然醒悟,相互请求和解的常有十之七八。老奸巨猾的吏员在旁边瞪眼窥视,也不能插手。父老告诫子弟说:‘你们难道忍心冒犯这位县令吗?’富弼韩公镇守青州,听说他的治理情况,多次委托公处理难办的事情。起初君受到包孝肃公赏识,韩忠献公也器重他,见到他一定询问天下政务;但公从不苟且附和,贵人最终也不肯出力引荐扶持他。他胸中的才略没有充分施展便去世了。前妻刘夫人,继室王夫人,封寿昌县君。三个儿子都已去世,一个孙子求之,考中进士。两个女儿,一个曾孙尚未出嫁。公的侄子、太学博士倚,在元祐八年十月某日将公安葬于淄川万年之源,并让两位夫人附葬。博士又把公的爵位、籍贯和事迹告诉著作郎张某,说:‘您是史官,凡是世间有善行而没有流传,便是您的罪过。我不敢推辞,于是作诗,让它刻在墓石中:’ 天下太平,士人没有功名;才与不才,都同样归于死亡。有的人默默无闻,有的人声名宏大,但内心却空虚,谁能分辨什么昏暗、什么光明?有淄川的商公,才华深厚却没有施展,时代弃置了他的美才;即使如此,他也已经放射光辉。只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地位又低,当然应该吝惜不让他施展;年寿由造物主决定,又能怎样呢?刘承制墓志铭 君姓刘,名充,字安道,是开封人。娶宗室女子为妻,补任右班殿直,四次升迁为内殿崇班、骑都尉,退休。今上即位后,因恩典升为内殿承制。享年五十岁,于元祐二年二月某日因病去世。曾监许田、太康二县酒税,又因举荐监领真州船场。待制李肃之镇守庆州,征召公随行。又勾当安肃军榷场,因举荐任霸州船鱼巡检、徐州兵马都监。他在霸州时,盗贼已经谋划叛乱,起事日期将近,全州无人知晓,惟独君察觉,秘密禀告守臣,查验属实后将其斩首。如果没有君,几乎会造成骚乱。罢官居住京师后,官府有烦难差使,仍时常上奏派遣君前往,他总能办成。因此能够自己通达于名卿大官之间,他任官时也多有荐举他的人。他为人勤勉敏捷,任职不回避事务,颇能读书,自持自得,确有值得称许之处。曾祖某,任某官,追赠某官;祖父某,任某官,追赠某官;父亲某,任某官,追赠某官。夫人是邓州观察使从贽的女儿。两个儿子:俟,任左班殿直;杰,考中进士。葬于开封府某县某乡的原野,实为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辅佐政务便有声誉,疲惫之后便退休;没有什么瑕疵,德行很完美,以此安息于这座丘墓。吴大夫墓志铭 公姓吴,名某,字德仁,是龙图阁学士、追赠太尉吴遵路的儿子。太尉是当时的名臣,公年轻时因父亲的任用补任太庙斋郎。四十六岁时,以虞部员外郎知郴州。罢官回到京师,立即上书请求退休。当时从执政大臣到士大夫,凡是认识公的人,都共同出力挽留他,但他不听。大家起初听到此事都惊讶,后来都叹服,认为无人能及,于是相继在都门赋诗饮酒为他饯行。公辞官后回到蕲春,只有少量薄田,仅够供应伏日和腊日的用度。公在溪边筑屋,种花酿酒,家中事务交给子弟,自己一概不问。宾客来访,无论贤愚贵贱,都与他们饮酒,一定让大家尽情喝醉。公有时醉倒在花间,客人离去也不理会。宾客如果谈论人物的好坏,公一句也不回应,只催促左右斟酒,使客人无法把话说完。人们都喜爱他的快乐平易,又敬重他的高尚。凡是见到公的人,都欣然称道他的不吝惜。曾有贵客拜访公并饮酒,公酒兴正浓时便唱歌,还用乐器敲着客人的头打拍子,客人也不认为冒犯。他放纵旷达竟到了这种地步。平生把财物看得如同粪土,从不与人计较多少。太尉去世时,他的妹婿曾拿家中数百千钱借给别人,那人无力偿还,公怜悯他说:‘这个人有母亲,若听说此事,必定更加忧愁。’ 于是召来那个人开导他,把借据烧掉。曾有客人为公经营田产二十年,告辞离去时,想与公核算;公取出前后的文书给他看,原来从未拆封查阅。盗贼夜里进入他家,公察觉后没有询问,反而拿出自己的被子。公回头对盗贼说:‘屋里只有你想要的东西,天气非常寒冷,幸好请你放下我的被子。’凡是在外面见到公的人,只知道他真率旷达;至于深入考察古今治乱成败、人物贤愚善恶,其中的情形他都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官职从太庙斋郎累积到朝奉大夫,勋至骁骑军,赐服至三品。历任监西京竹木务、签书淮南判官厅公事、提举监真州榷货物、通判池州和黄州,最后任知郴州。他治理官务只守忠信仁厚,因此任职之处都有声誉。哲宗朝有人荐举公,诏令解除他的退休身份,召赴朝廷,但公坚决卧床不起。享年八十四岁,时在崇宁三年四月十七日。起初公感到疾病,便闭门谢绝药物,直到临终仍神志不乱。有人说公年轻时遇到异人,服食过他的药,所以长寿安康;也许正是因为他暗中积累的德行和美善的行为没有得到与之相称的官位,所以得到这样的报偿。公娶张氏,继娶李氏,封德清县君。三个儿子,名禧,早年去世;
曰升;曰奕,皆举进士。四女,徐暨张之仪,徐闾胥彦博,其婿。也是嵗七月某日,塟公蕲春县永福乡新安里芙蓉山,以李夫人祔焉。曾祖讳文,大理司直;祖讳叙,尚书职方员外郎,秘阁校理,赠尚书右丞。升匍匐乞铭于谯郡张某某。熟公之名迹,且爱慕之无穷,则铭之也,实宜。铭曰:呉公出延陵,以国为氏,而始居京师者,自司直君老于蕲,今其子孙遂家蕲春。呜呼!徳仁梦幻斯世蘧庐,其身寓百年于一醉兮,不以万物易吾之真。人何足以知之?抱所有以灭泯,殆古所谓得道逍遥、御风骑气之人欤?
柯山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巻五十宋 张耒 撰墓志铭李参军墓志铭公讳处道,字深之,吾先君子之友也。自言系出唐太宗皇帝五代时,有讳澄者,尝为梁使闽,遂居晋福之连江,故今为福唐人。公性刚特,耿介不羣,少孤贫,自力学问,记览淹博,工于文辞。某少时犹及见其赋篇,其文赡丽雄放,属比精切,一时望士皆慕与之游,名声絶軰行矣。五举于乡,中治平四年进士第。初调陈州南顿尉,更成州同谷,处州缙云,泉州徳化令,建州浦城丞,南防州始兴令,最后为兴国军録事参军,以卒。令同谷时,公与转运使厚善,知州孙京不法,欲因公自托,公不可,京怒,所以捃公万方,卒无所得,然犹以公坐免。缙云有女子徐,自号菩萨,家有井,诡言能治病,赵淸献守杭,亦信之,尝求其水,由此羣无頼为倡议,声动数州,所居成市。公怒,捕徐杖之,塞其井。初,清献闻之大惊,无几何,徐氏生子,遂皆服。福建转运使贾青,系福州衙前数軰劾其盗督,以贜必欲论死,狱成不引伏。公令徳化,以狱属公,公缓其狱,竟靑去部,卒出之。始,公知其寃,欲直之,既而思曰:「直之,青怒,必以狱他付,谁不畏青者?则此数人无类矣。」姑缓之而觊其去,卒如公计焉。浦城民有自称徐偃王之神,颇动众,公捕械系之,民初不惧,犹陈説鬼怪,一邑惑之,公以寘于法。始兴岭外小邑,前令多以富归,公罢无南中一物,束书而还,始兴人至今道之。其在兴国,公已老且倦游矣,犹力治曹事,无所苟,数年反重囚,得免死者甚众。罢官而子援为鄂州武昌尉,迎养公于官,卒年七十五。公性纯孝,信厚不逮,事其亲,每忌日则涕泣感慕,戚见于色,抚兄弟之孤过巳子。平居虽与仆妾语,必诚必信。既老且病,犹不废书,时时与賔客饮酒赋酒,其诗句甚工,然多悲壮感慨,闻者哀之。有文集十巻,藏于家。先娶林氏,继室龚氏,先二年卒。三男子:据、抗、援。据蚤卒,抗、援皆有文行。援举。进士中第矣。三女嫁赵僎、何颉、陈任。五孙,其二男也。以某年某月某日▯公武昌樊山之原,举二夫人祔焉。曾祖郁,故赠虞部员外郎。祖汾,故赠工部员外郎。父余庆,故赠屯田郎中。始公与其兄载之,皆友某之先人,相好也。某尝从公于姑蘓之学官,故公之子侄往往获交焉。诸孤以铭属我,宜也。铭曰:尧理之后,氏李子。唐宗赫赫,自成纪。惟澄胄出,贞观帝使闽不归,连江沚。猗欤深之文有斐,内懐刚方,志孔伟。六迁州县,临輙靡力。抗豺虎,傲爪齿。谳疑伸枉,脱垂死械。神鞭佛破,讹诡彼民于我,父母视我有甚富,见无几,岂其爱之?莫吾以樊山之藏,非其里。后望武昌,自公始。王夫人墓志铭夫人王氏,曾祖沔,事太宗、真宗,为执政,号名臣。祖睦,尚书司勲员外郎。父乙,尚书库部员外郎,库部主簿。于咸平时,夫人年十六,丞相晏元宪闻其贤,为子虞部君娶之。夫人家中微起,嫔相门,能以礼自持,接上下有则,堂无姑。夫人宰家事,内外无不允者。元宪尝曰:“吾无忧矣。”夫人寛裕而好礼,简俭而乐施。夫族有负市易钱百万者,夫人为出所有偿之。次子方提孩,其伯父以为已子,奏得官。后伯父失官,子未官,夫人曰:“吾子可教,取补牒还之。”以虞部斤朝封春安县君,又以长子恩改封崇徳县太君。而元宪薨,时仁宗临奠,面赐冠帔。生三子:长某,朝散郎;次藻,先夫人卒;季铚,左班殿直,监黄州酒税。乐善好学,敏于为吏,职从予游,甚善也。方夫人疾革,铚尝封股肉以进。三女:长嫁某,次嫁某。孙男十一。王氏旧为霸州文安人,自司勲始居开封之咸平,今为咸平人。以某年某月▯颍昌阳翟旧学乡,合于虞部之墓。铚求铭于予。铭曰:隐而闻于显,微而立于贵。吾何为哉?终始吾义,有子而孝,归从其良仪。尔山川徳音,不忘。福昌县君杜氏墓志铭
译名升、名奕,都考中进士。四个女儿,徐暨张之仪、徐闾胥彦博,是他的女婿。这一年七月某日,将公安葬于蕲春县永福乡新安里芙蓉山,并让李夫人附葬。曾祖名文,任大理司直;祖父名叙,任尚书职方员外郎、秘阁校理,追赠尚书右丞。升匍匐前来向谯郡张某某求取墓志铭。我熟知公的声名事迹,又无穷地爱慕他,为他作铭,实在是合宜的。铭文说:吴公出自延陵,以国为姓;最初居住京师的一支,自司直君老于蕲州以来,如今他的子孙便在蕲春安家。呜呼!德仁把这个世界看作梦幻和暂居的旅舍,把自己的百年生命寄托在一场醉中,不肯用万物换取自己的真实本性。世人哪里足以了解他呢?他怀抱所有的德性而归于泯灭,难道就是古人所说得道逍遥、驾御长风、乘御气息的人吗?《柯山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柯山集》卷五十 宋张耒撰 墓志铭 李参军墓志铭 公名处道,字深之,是我先父的朋友。公自称祖先出自唐太宗皇帝五代时,有名澄的人曾任梁国使者出使闽地,于是居住在晋福州的连江,所以如今成为福唐人。公性情刚强特立,耿介而不合群;年少丧父,靠自己努力学习,记忆博览,长于文章辞采。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他写的赋篇,那些文章丰赡华丽、雄奇奔放,联缀对偶精确紧密,当时有声望的士人都仰慕而愿与他交游,名声已经远超同辈。五次参加乡试,在治平四年考中进士。起初调任陈州南顿县尉,后任成州同谷县、处州缙云县、泉州德化县县令,建州浦城县丞,南剑州始兴县令,最后任兴国军录事参军,任上去世。他任同谷县令时,与转运使交情深厚;知州孙京违法,想借助公为自己谋取依托,公不答应,孙京大怒,于是用各种方法搜罗公的罪过,最终一无所获,但仍使公因此获罪免职。缙云有个女子姓徐,自称菩萨;家中有一口井,妄称能够治病。赵清献镇守杭州,也相信她,曾经求取她井中的水;由此一群无赖替她造势,声名震动数州,居住之处竟形成集市。公大怒,捕捉徐氏杖打,并封塞了她的井。起初清献听说后非常惊讶,不久徐氏生了孩子,于是大家都服气了。福建转运使贾青,因福州衙前数人弹劾他盗取督运物资,按赃罪本应判处死刑,案件已定却不肯服罪。公调任德化,案件交给公审理,公暂缓审判,终于等到贾青离开本部,最终把这几个人救了出来。当初,公知道他们受了冤屈,想为他们申雪;后来又想:‘若为他们申雪,贾青必定恼怒,定会把案件交给别人办理;谁不畏惧贾青呢?这样一来,这几个人就无一幸免了。’于是姑且缓办案件,盼望贾青离职,最终果然如公所谋。浦城有百姓自称是徐偃王的神灵,颇能煽动群众。公把他逮捕、戴上刑具关押起来,百姓起初并不害怕,仍然陈说鬼怪之事,全县人都被迷惑,公便依法处置了他。始兴是岭外的小县,前任县令多带着财富回去,公罢官时没有带走南方的一件东西,只捆好书籍回来,始兴人至今还称道此事。公任兴国知县时,已经年老,也厌倦了奔走仕途,却仍尽力办理狱讼之事,从不苟且,几年间使许多重囚免于死刑。罢官后,他的儿子援任鄂州武昌尉,便在官舍迎养老人,公最终活到七十五岁。公性情纯厚孝顺,诚实敦厚无人能及。侍奉父母,每逢忌日便流泪哭泣,感伤追慕,悲戚显现在脸上;抚养兄弟的遗孤,超过对待自己的儿子。平日即使同仆人、妾室说话,也一定诚实守信。年老多病后,仍不废弃读书,常常和宾客饮酒作诗。他的诗句十分精工,但多有悲壮感慨,听到的人都为之哀伤。有文集十卷,收藏在家中。先娶林氏,继室龚氏,早于公二年去世。三个儿子:据、抗、援。据早逝,抗、援都有文才和品行。援考中进士。三个女儿分别嫁给赵僎、何颉、陈任。五个孙子,其中两个是男孙。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武昌樊山的原野上,把两位夫人也迁来附葬。曾祖父郁,曾被追赠虞部员外郎。祖父汾,曾被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余庆,曾被追赠屯田郎中。当初,公和他的兄长载之都同我的先人交好。某曾在姑苏学官跟随公学习,所以公的子侄们往往有机会同我交往。几位遗孤把墓志铭托付给我,是合宜的。铭文说:尧帝后裔,姓李氏。唐朝宗室显赫,祖先从成纪而来。唯有澄这一支出自宗族,贞观年间奉皇帝之命出使闽地,未能归还,连续居于江河洲渚之间。啊,深之的文章文采斐然,内心刚正,志向极其伟大。六次迁任州县长官,所到之处从不懈怠。抵抗豺狼虎豹般的恶势力,不畏惧权势的爪牙。审理疑案、申雪冤屈,使濒临死亡的人脱离刑具。神灵的鞭笞、佛法的破除,使那些百姓的虚妄诡诈在我这里止息;他们把我当作父母,胜过对待富贵之人。看见我的次数并不多,难道是因为他们爱戴我吗?不要把我葬在樊山,说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后来远望武昌,从公开始。王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王,曾祖父沔,侍奉太宗、真宗,任执政,号称名臣。祖父睦,官至尚书司勋员外郎。父亲乙,任尚书库部员外郎、库部主簿。咸平年间,夫人十六岁,丞相晏元宪听说她贤淑,便为儿子虞部君娶她为妻。夫人家族原本地位低微,嫁入宰相之家后,能够以礼自持,接待上下都有规矩,家中没有婆母。夫人主持家务,内外没有不称心的人。元宪曾说:‘我没有忧虑了。’夫人宽厚有余而喜好礼法,简朴节俭又乐于施舍。夫族中有人欠下市易钱百万,夫人拿出自己的财物替他偿还。次子刚会走路,他的伯父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上奏为他取得官职。后来伯父丢了官,孩子尚未入仕,夫人说:‘我的儿子可以教导,把补官文书取回来还给他。’她因虞部君的恩典先被封为春安县君,又因长子的恩典改封为崇德县太君。元宪去世时,仁宗亲临祭奠,当面赐给她冠帔。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某,官朝散郎;次子藻,先于夫人去世;幼子铚,官左班殿直,监黄州酒税。他乐于行善、喜好学习,处理政务敏捷,任职时与我交游,关系很好。夫人病重时,铚曾割下大腿上的肉奉给她。三个女儿:长女嫁给某,次女嫁给某。孙子十一人。王氏祖先原是霸州文安人,从司勋开始迁居开封咸平,如今成为咸平人。于某年某月葬在颍昌阳翟旧学乡,与虞部君合葬。铚请我作墓志铭。铭文说:从隐微而声名显著,从卑微而地位尊贵。我做了什么呢?始终坚持我的道义;有儿子而且孝顺,死后归去跟随他贤良的仪范。你的山川德音,永远不会被忘记。福昌县君杜氏墓志铭
某先君之执友曰长沙李公讳竦,与先君生同年,其应举得官,游宦四方,祸福淹速,多相似也。某为儿童时,两侍先君,遇公于京师,其出入逰处,必相与偕,其议论谈笑,率常自旦至夕,继之以夜,其仆役至惫,言不能支,而两公未尝倦。某时窃聴之,则其是非好恶,十尝同八九。已而别去,则两家之书问,必以时至。葢李公之与人,其倾倒笑言,若无不可,而于节义廉耻之际,其彊御甚严且固也。先公前公且十年殁,而公晩稍被任使,屡使诸部,卒以无所附离,不大振显也。元符二年,某得罪谪官黄州,而李公之子廷老寓书状,以其母杜夫人之行来求铭其墓,葢后公之卒又十余年矣。呜呼,先君同时之人尽矣,昔之儿曹皆已班白矣,而某又得罪圣世,幽忧无聊,不得齿于平人,其阅人之盛衰存亾,未尝不动心悲懐,不能自已,其尚忍闻其不幸而铭其墓哉?虽然不可已也,姑次序其状。夫人洪州人,天章阁待制讳杞之女。天章在仁宗时,号有风力名臣。夫人生贵家,自防严饬,好礼不妄笑语。天章公为择对,乆之廼以归李公,而姑朱夫人老且病,又素刚人,少能中其意,而夫人在旁輙欢。公之弟妹未婚姻者,夫人出所有为成之,无所爱也。李公素贫不治生事,夫人为均节其有无以济,由此李公之仕宦得以直已行义而不累于私。以李公登朝恩封某县君,既寡居乃归心于佛,奉其教读其书,若有得焉。绍圣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终于道州司法参军楚老之官舍,年七十。曾祖某某官,祖某某官。二男子,长廷老,衡州衡阳令;次楚老。四女嫁太博学士虞蒉,福建转运判官檀宗臣,大理正张近,衡阳县令关沅。孙男女十有六,以元符二年十月合▯夫人于荆门军长林县白阳乡李公之墓。铭曰:惟妇之徳,顺以荘,既荘而和,顺以方。夫人蹈此,有耿光而享不豊,后其昌。李夫人墓志铭故大理寺丞王君讳毖之夫人李氏,真定人也。司空赠尚书令韩国公諡文正讳昉之曾孙,金部员外郎赠礼部尚书讳宗谅之孙,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尉讳迈昭之子也。夫人年十有八,归大理君。性纯孝敏静,其事舅姑,能先意集事。饮食衣服,非经其手,不以荐。而舅姑亦曰:“非新妇之所为,吾食不甘,服不安也。”宗党相教以为法。夫人之舅与其从弟同时拜天章阁待制,从弟家治黄金带为燕服。夫人顾舅家贫不可得,悉其匳中物易金作带,藏之。待制出守陜州,盛服燕客,夫人出带使大理君献之,而家人初不知。与其夫处如賔客,骨肉有不至,必面规切之。退则更誉其善,故闻者信而不怨。大理君通判防州,卒于官。一男始生,夫人独防其丧,还京师。道峡中,舟败,舟人舍舟而逃,夫人正色叱之,命取柩挈儿以免。然家无长男子,道逺从者慢,夫人輙能言之官府,鞭罚之。以寡妇行艰危数千里,无败事,而内外始知其才,非独办妇人常职而已也。既寡居,杜门,虽父母家有时留之宿,不可,曰:“吾非间吾亲,顾年少子防理可畏也。”子长,躬教笃之,慈而不骄,于以有立。今丞相范公之配英国夫人,大理君之妹也。英国防时得危疾,久未平,夫人昼夜调防,有恩意。英国嵗时躬省劳之,良厚。以相府恩锡夫人命服。元祐四年,夫人年七十矣,得疾不肯御药物,家人固劝之。夫人曰:“吾无不足者,又获托死于英国,求生何待也。”左右趣为我沐浴更衣,遂卒,五月二十四日也。一男曰约,宣徳郎。四女,长嫁隰州録事参军刘损,次嫁奉议郎权通判火山军葛繁,次蚤卒,次嫁殿中丞钟离景圭,前卒。是嵗六月七日,合▯夫人于开封府开封县大边村之原,大理君之墓。谯郡张某曰:“尝读太史公书,见其为滑稽日者作传,而不着烈女。孔子叙诗首关雎,着后妃之徳夫,女徳,王化之本也,岂小补哉?顾隠没不称,而贤贱士末术于劝善未至也。惟夫人之徳之才,其于死生之际,葢知之矣。此士大夫之所难,而可以无传乎?于其▯也,而铭之曰有夭其叶,既叶,既实,既囏,既佚,而以始卒。诹良窽,言殡。夫子穴,是谓大毕。张夫人墓志铭
译我先父的挚友有一位长沙李公,名竦,和先父同年出生。他参加科举取得官职,游宦四方,祸福、迟速,大多相似。我小时候,曾两次随侍先父,在京师遇到李公;他们出入游处,一定相伴,议论谈笑,通常从早到晚,夜里还继续,直到仆役都疲惫不堪、说话也支撑不住,两位公还从未感到疲倦。我当时偷偷听他们谈话,发现他们的是非好恶,十件中常有八九件相同。后来分别离去,两家之间的书信问候,也一定按时送达。李公同人交往,倾心相待、谈笑自如,似乎没有什么不能谈的;但在节义廉耻等原则问题上,他却极其严正坚定。先父比李公早去世将近十年,李公晚年渐渐受到任用,多次出使各部,最终因为不依附、不钻营,未能大显达。元符二年,我获罪被贬为黄州官员,李公的儿子廷老寄来书信,把他母亲杜夫人的品行送来,请求我为她的墓作铭;这时距离李公去世又已经十多年了。唉,先父同时代的人都已经逝去了,从前的孩子们也都已头发斑白,而我又在圣明时代获罪,忧郁孤苦,不能列身于普通人之中。每当看到人世盛衰、存亡变化,我无不触动内心、悲伤感怀,不能自已;难道我还忍心听到她的不幸而为她铭刻墓志吗?虽然如此,这件事也不能不做,姑且依次叙述她的事迹。夫人是洪州人,天章阁待制、名讳杞的女儿。天章公在仁宗时,号称有才干、有威力的名臣。夫人生于显贵之家,自我约束严谨端庄,知礼而不轻易谈笑。天章公为她选择婚配,过了很久才把她嫁给李公;李公的母亲朱夫人年老多病,而且一向刚强,很少有人能合她的心意,但夫人在旁边总能使她欢悦。李公的弟弟妹妹中有尚未婚嫁的,夫人拿出自己的财物替他们办成婚事,一点也不吝惜。李公一向贫困,不经营生计,夫人替他调剂有无、节省用度来救济他,使李公仕宦时能够正直行事、施行道义,而不受私事拖累。因李公入朝的恩典,她被封为某县君;守寡后便一心归向佛教,奉行佛法,诵读佛经,似乎有所领悟。绍圣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夫人在道州司法参军楚老的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岁。曾祖父任某官,祖父任某官。两个儿子:长子廷老,任衡州衡阳县令;次子楚老。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太博学士虞蒉、福建转运判官檀宗臣、大理正张近、衡阳县令关沅。孙子孙女共十六人。元符二年十月,夫人与李公合葬于荆门军长林县白阳乡李公墓旁。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在于顺从而庄重;既庄重又和柔,顺从之中又有原则。夫人践行了这些,拥有光明显著的德行,却没有享受丰厚的寿命;愿她的后代昌盛。李夫人墓志铭 已故大理寺丞王君名毖的夫人李氏,是真定人。她是司空、追赠尚书令、韩国公、谥号文正、名昉的曾孙女;金部员外郎、追赠礼部尚书、名宗谅的孙女;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尉、名迈昭的女儿。夫人十八岁,嫁给大理君。她天性纯孝,聪敏安静,侍奉公婆能够预先体察他们的意愿,把事情办妥。饮食衣服若不经她的手安排,便不拿来供奉;公婆也说:‘不是新妇做的饭菜,我们吃着就不香;不是新妇准备的衣服,我们穿着就不舒适。’宗族亲属都以此相互教诫,奉为准则。夫人的公公和他的堂弟同时被授为天章阁待制,堂弟家里制作了一条黄金带作为宴会服饰。夫人想到公婆家贫穷,无法得到这样的东西,便把自己妆奁中的物品全部换成金子,制作了一条带子,收藏起来。待制出任陕州知州,盛装设宴招待宾客,夫人拿出金带,让大理君献上,而家人起初都不知道。她同丈夫相处如同宾客一般相敬;亲属中有做得不够的,必定当面规劝责备,退下后却又称赞他们的长处,所以听到这些话的人既相信她,又不怨恨她。大理君任防州通判,死在任所。当时夫人刚生下一个男孩,便独自办理丧事,护送灵柩回京。行至峡中,船毁坏,船夫弃船逃走,夫人神色严厉地斥责他们,命令取出灵柩、带着孩子逃生。然而家中没有成年男子,路途遥远,随从又怠慢,夫人便向官府申诉,鞭打惩罚他们。她以寡妇身份历经艰险跋涉数千里,竟没有办坏一件事;内外之人这才知道她的才干,明白她不只是能够处理妇人通常所承担的事务。守寡后,她闭门居住;即使父母家有时留她住宿,也不肯,说:‘我并不是疏远父母,只是想到年幼的儿子防理,实在令人担忧。’儿子长大后,她亲自严格教导他,慈爱却不使他骄纵,因此他得以有所成就。如今丞相范公的妻子英国夫人,是大理君的妹妹。英国夫人当时得了重病,久治不愈,夫人日夜为她调理,情意深厚。英国夫人每年按时亲自来慰问她,感恩十分深厚。因相府的恩典,赐给夫人命妇服饰。元祐四年,夫人已经七十岁,患病后不肯服药,家人极力劝她。夫人说:‘我没有什么不足,又有幸能够托身死于英国夫人之处,还求生做什么呢?’便催促身边人替她沐浴更衣,随即去世,时间是五月二十四日。一个儿子,名约,官宣德郎。四个女儿:长女嫁隰州录事参军刘损,次女嫁奉议郎、权通判火山军葛繁,次女早逝,幼女嫁殿中丞钟离景圭,但钟离景圭先于她去世。这年六月七日,夫人与大理君合葬于开封府开封县大边村的原野上。谯郡张某说:‘我曾读太史公的书,看见他为滑稽之士、日者作传,却没有为烈女作传。孔子编述《诗经》,开篇就是《关雎》,彰明后妃的德行。妇女的德行,是王道教化的根本,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只是贤者被埋没而不被称述,卑贱之士又不能有效地劝善,实在是教化不够。至于夫人的德行和才干,她在生死关头所表现出来的,已经足以说明一切。这是士大夫都难以做到的,难道可以不为她立传吗?在她下葬时,我为她作铭说:’ 枝叶初生而繁茂,既长叶,既结果,既经历艰难,又享有安逸,并以此贯穿始终。选择良好的墓穴,说定下葬之事。夫子的墓穴已经挖成,这便是大事完毕。张夫人墓志铭
中散杨公讳希元夫人张氏,亳州谯县人,赠礼部尚书讳成之曾孙,礼部侍郎讳传之孙,赠太常博士讳彭之女也。夫人秀美恵和,治女工,精工絶人,内外宗族无与比。蚤孤,母燕夫人笃爱之,曰:“有男子如吾女者,乃以归之。”媒妁日走门,燕夫人輙挥之曰:“吾女非若軰偶。”时中散公与夫人之叔为寮,来请防。燕夫人素闻中散公贤,又窃奇其状貌为有福禄者,曰:“是足以当吾女矣。”遂归中散公。夫人既归杨氏,其宗族敬爱之如一。夫人仁爱慈淑,出自天性,柔声怡色,无丝毫忤人意,其于妬忌,生不知有也。年尚少,能淡世虑,斋戒奉浮屠,不治妇女玩好。年三十六嵗感疾,少间,召其家人婢妾环坐,酌酒饮之,劝抚之如他时,皆喜曰:“吾夫人疾且起。”俄而正衣起坐,家人惊问之,已卒矣。后二十七年,当元祐三年,而中散公卒,诸孤迎夫人柩于京师,是嵗九月丁夘,合▯郑州管城县懐恩乡神崧里先茔之次。始以中散公登朝恩,封夀昌县君,追封清河郡君。子四人:彦真、彦龄皆宣徳郎,彦臣慈州吉乡县令,彦章绛州太平县尉。五女:长嫁左班殿直李祐,次嫁左藏副使曹谱,次嫁朝奉郎程复,次嫁大名府魏县主簿王需,次嫁河南府登封县尉李昂。孙八人:长逵、次迈皆太庙斋郎,余尚防。夫人于某为从姑,故诸孤属之铭。铭曰:择所宜从,初艰其归,既逢其良,身先之。萎匪谋不臧,天实戾之。于穆夫人,令徳婉娩,物皆怛,终独裕其返。惟昔弱子,衣冠颀颀,逾二十年,以丧而归。鲜原靡靡,从于君子,有蕃其承。视此松梓。王仲儒墓志铭河南王雯者,齿少,笃于自修,好学而能文。予闻之而未见也。绍圣四年,予以罪戻谪官齐安。一日,有客墨衰造门,视其谒雯也。见予则泣而言曰:“先君与子旧矣。雯不幸既孤,将▯而无词以刻先君之墓,敢以是属诸子。”某曰:“予尝见朝奉君于京师,其深者,某之陋所不敢知,而其粗与夫众所誉者,窃闻之矣。不曰笃躬好学而廉俭者欤?敏于为吏,爱民狥公,直巳不挠于权者欤?然其人厚于实而薄于名,丰内而亷外,世之君子未必知之。予尝辱闻焉,则属铭于我,固宜。”谨取其爵里行事叙之曰:“君曽祖讳恪,西头供奉官。祖讳淮,越州诸暨主簿,赠太常博士。考讳起,尚书屯田员外郎,秘阁校理,赠左中大夫。君初补太庙斋郎,调陜府湖城县尉,又为渑池、安邑二县主簿,河中府猗氏县令,改宣徳郎,监解州盐池兼知县,覃恩迁通直郎,赐五品服,知孟州温县,迁奉议郎,加武骑尉,管勾京北排岸司,迁承议郎,加云骑尉,监京米仓,迁朝奉郎,知徳州,加飞骑尉。绍圣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卒于官,享年五十。以某月某日,雯奉君之丧▯于河南府某县某乡某原,以夫人杨氏、李氏祔焉。”铭曰:“君讳仲儒,时中其字,世河南人,河清其里。以荫筮仕湖城,是尉。湖废官罢,留君一嵗,实惟相绛,从湖民志。其在安邑,涌水于野,邑人走祠君,鞭而罢。后令猗氏,有爱其民,既去十年,见之如亲,实其耆老,以谓子孙民居侵逵,使者议毁君,舒其苛一道是頼。安邑贾盐,民富悍豪,君教之学,奬礼其髦孝秀,聿兴鄙悖滋消。西民餫师,履产输泉,君力弛之,鳏寡用安。令温治盗,曰姑安之,勿浚其奸,吏逸民嬉,盗悔而耕厥壌,大滋。邑豪坐狱,重贿而逸,君以奇购,唾手则获。君之去温,其民涕留,耆老百千,声言于朝。惟河内温邑聫部异河内,有请假君决事后,守徳州,河溢而骛,羁民流殍所。”活万数,伍长悍骄,其将笞之,长以众逃,斥将之疵,君谓长叛,立寘于罪,贷将不问,境为无事。一时持权,争欲用君,勉之比周,君为不闻,云何不淑?五十而偾,君凡三娶,皆有妇道。粤初氏杨,其父曰慥;继李,父周学士集贤,今夫人陈,姻党称焉。刘时张□,又杨克中壻,其三子惟徳之同。君三男子,惟雯在耳。进士登科,甚饬而艺。陶牙之原,鬰乎松楸,乘者下之,君子之丘。呉天常墓志铭
译中散杨公名希元的夫人张氏,是亳州谯县人。她是追赠礼部尚书、名成的曾孙女,礼部侍郎、名传的孙女,追赠太常博士、名彭的女儿。夫人秀丽美好、聪慧和善,女红精巧,技艺高超,无人能比;内外宗族中没有能与她相比的人。她早年丧父,母亲燕夫人非常疼爱她,说:‘若有男子能像我的女儿这样,我才把她嫁给他。’媒人天天上门,燕夫人总是挥手赶走,说:‘我的女儿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匹配的。’当时中散公与夫人的叔父同为僚属,前来求婚。燕夫人一向听说中散公贤能,又私下惊异于他的相貌,认为他有福禄,便说:‘这个人足以配得上我的女儿。’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中散公。夫人嫁入杨家后,杨氏宗族无不敬爱她。夫人仁慈、爱人、慈和贤淑,出于天性;声音柔和,面色和悦,没有丝毫违逆他人心意的地方;对于嫉妒之事,她生来就不知道。她年纪还轻,却能够淡泊世俗忧虑,斋戒奉佛,不经营妇女的玩赏之物。三十六岁时患病,病情稍有缓解,便召集家中的亲人、婢女、妾室围坐,斟酒给她们喝,像往常一样劝慰抚爱她们,众人都高兴地说:‘我们的夫人病快要好了。’不久她整理衣服起身坐好,家人惊讶地询问,才发现她已经去世。二十七年后,即元祐三年,中散公去世,几位遗孤把夫人的灵柩迎到京师。这年九月丁卯日,将她与中散公合葬在郑州管城县怀恩乡神崧里祖茔旁。当初因中散公入朝所得的恩典,封为寿昌县君,后来追封为清河郡君。四个儿子:彦真、彦龄都任宣德郎;彦臣任慈州吉乡县令;彦章任绛州太平县尉。五个女儿:长女嫁左班殿直李祐,次女嫁左藏副使曹谱,次女嫁朝奉郎程复,次女嫁大名府魏县主簿王需,幼女嫁河南府登封县尉李昂。八个孙子:长孙逵、次孙迈都任太庙斋郎,其余尚未做官。夫人是我的堂姑,所以几位遗孤把墓志铭托付给我。铭文说:选择适宜的归宿,起初婚嫁艰难;既然遇到良配,便先于他离世。花叶萎败,并非谋划不善,实在是上天使然。啊,美好的夫人,德行美善而仪态柔顺;万物都为之悲伤,她最终却独自安然地归去。想当年那些年幼的孩子,如今衣冠整齐、身材高大;过了二十多年,带着丧事归来。草木茂盛的原野上,随从君子安葬,有许多后嗣承继。请看这松树和梓树。王仲儒墓志铭 河南人王雯,年纪尚轻,却专心修养自身,喜爱学习而且能写文章。我听说过他,却没有见过。绍圣四年,我因获罪被贬为齐安的官员。一天,有位身穿墨色丧服的客人登门,查看他的名帖,才知道是王雯。见到我便哭着说:‘先君和您是旧交。雯不幸早年丧父,如今将要安葬父亲,却没有文字刻在墓上,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说:‘我曾在京师见过朝奉君,他深厚的一面,是我浅陋而不敢妄自了解的;至于他的概略以及众人称誉的方面,我也私下听说过。他不是那种笃实自守、好学而清廉节俭的人吗?不是那种处理政务敏捷、爱护百姓、奉行公事,正直自守而不向权势屈服的人吗?只是他重实际而轻名声,内在丰厚而外表简朴,世上的君子未必了解他。我曾有幸听说这些,那么把墓志铭托付给我,本来就是合宜的。’于是谨慎地取其爵位、籍贯和生平事迹,叙述如下:君的曾祖父名恪,任西头供奉官;祖父名淮,任越州诸暨主簿,追赠太常博士;父亲名起,任尚书屯田员外郎、秘阁校理,追赠左中大夫。君最初补任太庙斋郎,调任陕府湖城县尉,又任渑池、安邑二县主簿,河中府猗氏县令;改任宣德郎,监解州盐池并知县;蒙受恩典升任通直郎,赐五品服,任孟州温县知县;升奉议郎,加武骑尉,管勾京北排岸司;升承议郎,加云骑尉,监京米仓;升朝奉郎,任德州知州,加飞骑尉。绍圣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君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岁。于某月某日,王雯奉着君的灵柩,安葬在河南府某县某乡某原,与夫人杨氏、李氏附葬。铭文说:君名仲儒,字时中,世代是河南人,家乡在河清。凭借荫恩开始任官,任湖城县尉。湖城废除官职后,君也被罢免,留在当地一年,实在是因为体察绛州方面的意愿,顺从湖城百姓的请求。任安邑时,野外涌水,县人奔走来祭祀君,君把他们鞭打驱散。后来任猗氏县令,爱护当地百姓;离任十年后,百姓见到他仍如见亲人,年老者都这样说:‘子孙居住的地方受到侵占’,使者商议毁掉君的祠庙,幸赖君缓解其苛刻之政,整个道路上的百姓都靠此得以安宁。安邑以贩卖盐为业,百姓富裕而强悍,君教他们读书,奖励并礼遇其中有才德、孝行和秀异的人,于是鄙俗悖乱日益兴起,逐渐消退。西部百姓为军队运送粮食,踏过自己的田产、输送钱财,君竭力减轻他们的负担,鳏夫寡妇因此得以安宁。任温县令时治理盗贼,说:‘姑且先使他们安定下来,不要深究他们的奸恶。’官吏安逸,百姓嬉游,盗贼悔过而耕种土地,农业大为兴盛。县中豪强因罪入狱,重金贿赂后逃脱,君用奇计悬赏缉捕,轻易便把他抓获。君离开温县时,百姓流泪挽留,成百上千的老人向朝廷称颂他。只有河内的温县与各部相连而不同于河内其他地方;有一次请他代理裁决事务。后来他镇守德州,黄河泛滥,流民漂泊饿死的情形…… 救活了数以万计的人。伍长强悍骄横,他的将领准备鞭打他,伍长却带着众人逃走,并斥责将领的过失。君认为伍长是叛乱,立即把他依法治罪;宽免将领而不追究,境内于是平安无事。一时之间掌权者争相想任用君,劝他结党营私,君却置若罔闻。为什么竟然没有得到善终呢?五十岁便病败而死。君一生娶过三位夫人,都有妇德。最初是杨氏,她的父亲名慥;继室是李氏,她的父亲周学士集贤;现在的夫人是陈氏,姻亲们都称赞她。刘氏时为张□,又是杨克中的女婿;他们的三个儿子只有德行相同。君有三个儿子,如今只有雯在世。雯考中进士,仪容端整而有才艺。陶牙山原野上,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乘车经过的人都下车致敬,这就是君子的坟墓。吴天常墓志铭
公讳天常,字希全,河南府洛阳人。惟呉氏之先,与周同姓,至越入呉,子孙散居四方,以国为氏。公自祖考始占籍河南之洛阳。公少贫,不治生产,以气节自许,力学问。河南大府号多士,而公自少已知名里中。而舅建宁军节度使王正伦深器之,以正伦死事恩,为郊社斋郎,调濮阳县主簿,又调舒州司法参军。郡大猾章氏数犯法系狱,其势能得于有司,公论正其罪,流之一郡,畏伏。迁泗州盱眙县令,守笞病人死,公当覆验,而前验官言死者不病,公将直之。守以利防公欲得如前验,公谢守曰:“我受公恩,固善如死者,恨何卒直之。”守为得罪。知洪州奉新县,奉新号难治,讼者或先以钉贯其足以胁有司,公画巨钉于市,令之曰:“钉必如此,则受讼。”乃稍变俗。知彭州永昌县,转运使范公纯仁深知公,是时方变差科为免役钱,公原究蜀役法利害,讲之至精。后以书见王荆公,荆公召公议于司农寺,时欲举江西役法行于蜀,公曰:“蜀不足于地,江西不足于民,利害异宜,恐不可行。”主者是公议,乆之,公所陈浸忤,遂罢归审官院,调签书镇南军节度判官。丁母忧,服除,以便亲,调蕲州蕲口镇都大监辖。俄丁父忧,服除,通判无为军。公讽军守兴庠序,勉士以学,部有矾池官专利,民多冐禁,公为立法,公私便之,而犯者鲜。改通判鼎州,以朝命按知诚州周世隆,帅司部使者皆欲致世隆于罪,公言世隆习蛮事,且未尝有罪,论执甚坚,卒免世隆,人以为难。辰州有军事,以公摄守,公之官见属县吏部夫千余挽木山间,公曰:“方春役民,妨农耕,悉罢之。”公至郡,蛮酋系狱者,公谕以朝廷徳意,尽遣之,皆感泣而去。公因言自诚州抵融州道新通,请每三十里建一佛寺,择僧知蛮情者居之,诸蛮信佛,平时可使入蛮与之习熟,有警可用以间谍,而佛舍可因以储粮,其利边。甚大,朝廷许之后,为諌官,言不当废诚州为军。公言:“顷蛮所以数叛者,葢虽输欵而未尝去巢穴,一失抚循则乱,稍内徙则定矣。虽不致州,尚可安,事废州乎?”是时方议役法,有访公者,公陈三事:谓州县之役,莫重于衙前,今虽易雇为差,衙前数之多寡与役之优重,请守熙宁、元豊之旧,毋輙改。又言乡差于官,类不知书计,势必雇人代者,必要厚价,请官为立直。又言县所积免役钱,请皆纳州或输旁郡。户部皆奏行之。用荐者除知宿州。时荆门新复军,择守,乃以公为知军。宰相召公谕以择才之意。军久废,百事圮毁,公至为兴起▯败,必使完好可持久,不为苟且计。人至今颂之。俄知沅州,其去荆门人,为立祠,嵗时父老率子弟拜之。公既习知蛮情,其治沅务安静,严守备,抚溪獠。久之,奏请出廵边防。军行有告,帐下谋变者,公独保其不然,罪告者,卒如公言。又檄诸县寨,使察游民与蛮交易为向▯者,捕之。俄复知辰州。公去沅如去荆门,而辰之吏民与蛮酋皆相贺曰:“我公复来矣。”蛮相约无犯边郡,为无警。辰民春夏多疫,公饬医工,亲视药物,人頼以全甚众。乃立学校,劝以读书,人皆服从,风俗为变。朝廷既知公有功南边,将用之矣,以病求告,卜居蕲州金沙溪上。家藏书万巻,有以自乐,泰然也。公喜读书,于书无所不观,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废巻。至其间居好之尤笃,有诗集三巻,奏议三巻。绍圣四年八月六日以疾卒,预治终事,至属纩,精爽不乱,享年六十有一。公曽祖讳延庆,祖讳泽,皆不仕。考讳英,以公登朝恩,授大理评事,累赠朝议大夫。三男子:长忱,太庙斋郎;仲惇,未官;季悟,假承务郎,皆以进士知名。三女:长嫁万载县令黄公孺;次嫁进士胡世南;季嫁寜州録事参军谭康世。公自濮阳县主簿积官至朝奉大夫,积勲至柱国。公为人厚重寛博,逹于为吏,官无大小,所临必有绩。当其有所建立,必得所欲而后已。或以利害怵之,不顾也。其仕宦多往来南边,故深知溪洞诸蛮所以治乱,有所措置,后不能易。然考其大体,本于安静寛简,不为苛扰,而颇立隄防,明条教,期无乱而巳,不徼有功也。君子韪之。公少尝从丁寳臣学,寳臣异其才,荐于欧阳文忠,文忠称焉。既仕则不苟取,知于人,而一时贤公卿咸知之。独呉正宪知之尤深,而公自重不轻就人,故虽知之不絶出力。而公才见于世者,如此而已也。其孤将以元符元年八月二十有一日▯公于蕲春县安平乡黎企里,啓先夫人之兆而合焉。夫人程氏,有贤行,封文安县君,前公二年卒。云:铭曰:其直非以为讦,其和非以为悦也。独尽力于为吏,无剧易必逹也。其至民以为赐,其去民以为夺也。既或知之矣,乃揜而不发也。进啬而退果,而后知公之节也。安平之丘,公藏惟初,尚语后人。洛阳之呉也。潘奉议墓志铭
译公名天常,字希全,河南府洛阳人。吴氏的祖先与周王室同姓,后来越国人进入吴地,子孙散居四方,便以国名为姓。公从祖父、父亲这一代开始登记为河南洛阳人。公年轻时贫困,不经营产业,却以气节自许,努力学习。河南是大府,号称人才众多,而公年轻时已经在乡里闻名。他的舅父建宁军节度使王正伦非常器重他,便因王正伦死于职事的恩典,授他郊社斋郎;调任濮阳县主簿,又调任舒州司法参军。郡中大恶霸章氏屡次犯法被捕入狱,凭势力能够从有关官署中脱罪;公依法论定他的罪行,把他流放到本郡一处地方,众人都畏惧服从。升任泗州盱眙县令时,太守把病人打死,公应当复验尸体,而先前的验尸官说死者并非因病而死,公将要据实纠正。太守因利欲阻止公,希望得到与先前验尸相同的结果,公谢绝太守说:‘我承受您的恩惠,本来就应当把死者说成病死;只是遗憾我最终还是要据实纠正。’太守因此获罪。任洪州奉新县知县时,奉新号称难以治理,诉讼的人有时先用钉子贯穿自己的脚来威胁官府。公在集市上画了一枚大钉子,命令说:‘钉子必须像这样大,才准许来告状。’风俗才逐渐改变。任彭州永昌县知县时,转运使范纯仁深知公的才干。当时正要把差役改为免役钱,公原原本本考察蜀地役法的利弊,研究得十分精细。后来公写信给王荆公,王荆公召公到司农寺商议。当时想把江西的役法推行到蜀地,公说:‘蜀地缺少土地,江西缺少百姓,利弊和适宜的情况不同,恐怕不能推行。’主持此事的人认为公的意见正确。过了很久,公所陈述的意见逐渐触犯了他们,于是被罢归审官院,调任签书镇南军节度判官。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为了就近侍奉亲人,调任蕲州蕲口镇都大监辖。不久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任无为军通判。公劝军守兴办学校,勉励士人学习;辖区内有矾池由官府专卖,百姓多有触犯禁令,公替他们制定法规,公私都便利,犯法者也少了。改任鼎州通判时,奉朝廷命令审查诚州知州周世隆。帅司和部使者都想把周世隆治罪,公说周世隆熟悉蛮地事务,而且从未犯罪,坚持据理争辩,最终使周世隆免罪,人们认为这很难得。辰州发生军事事务,公代理州守。公看见所属县的官吏征发一千多人在山间拉运木材,便说:‘正值春天役使百姓,会妨碍农耕,全部停止。’公到郡后,把被关押的蛮族首领召来,以朝廷的恩德和意旨开导他们,全部释放,他们都感动流泪而离去。公于是上言:从诚州到融州的道路最近才开通,请每三十里修建一座佛寺,选择熟悉蛮族情形的僧人居住其中。各蛮族都信佛,平时可以让僧人进入蛮地与他们往来熟悉;发生警报时可以利用他们充当间谍;佛寺还可以借以储藏粮食,这对边境很有好处。其好处非常大,朝廷同意了此事。公任谏官后,上言不应废除诚州、改为军。公说:‘近来蛮族之所以屡次叛乱,大概是虽然表示归顺,却从未离开巢穴;一旦失去安抚便会作乱,稍稍迁入内地就会安定。即使不恢复州建制,尚且可以使他们安定,何况要废掉州呢?’当时正讨论役法,有人询问公,公陈述三件事:州县的差役,没有比衙前更重的;如今虽把雇役改为差役,但衙前人数的多寡以及差役的轻重,请遵守熙宁、元丰旧制,不要轻易更改。又说乡差对于官府来说,大多不懂文书和计算,势必雇人代替,必须付出高价,请官府替他们规定价格。又说县里积存的免役钱,请全部缴纳到州,或者输送到邻近的郡。户部都上奏施行。因推荐而任宿州知州。当时荆门刚恢复军的建制,选择守臣,便任公为知军。宰相召见公,告知他选拔人才的用意。荆门军废弃已久,各项事务都毁坏了,公到任后兴修振作衰败之处,务必使其完好、能够长久维持,不作苟且打算,人们至今还歌颂他。不久任沅州知州,他离开荆门时,当地人为他建立祠堂,年节时父老带领子弟拜祭他。公既已熟悉蛮族的情形,治理沅州以安静为主,严密守备,安抚溪獠。过了很久,上奏请求出巡边防。军队行进时有人告发军帐下有人谋变,公独自保证此事不是真的,反而治告发者的罪,最终果如公所说。又下檄文给各县、寨,命令侦察与蛮族交易、充当向导的游民,逮捕他们。不久又任辰州知州。公离开沅州时,沅州人如同当初荆门人一样;而辰州的官吏、百姓和蛮族首领都相互庆贺说:‘我们的公又回来了!’蛮族相互约定不侵犯边郡,因此没有发生警报。辰州百姓春夏多有疫病,公整饬医工,亲自查看药物,百姓因此得到保全的很多。于是兴建学校,劝人读书,众人都服从,风俗因而改变。朝廷已经知道公在南方边境有功,正要任用他;他却因病请求退休,选择居住在蕲州金沙溪上。家中藏书一万卷,足以自得其乐,神情安泰。公喜爱读书,对于书籍没有不看的,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读书。到闲居时,对读书的喜爱尤其深厚,有诗集三卷、奏议三卷。绍圣四年八月六日,公因病去世。他预先安排好后事,直到临终之际,精神神志仍不紊乱,享年六十一岁。公的曾祖父名延庆,祖父名泽,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英,因公入朝的恩典,授大理评事,累次追赠至朝议大夫。三个儿子:长子忱,任太庙斋郎;次子惇,尚未做官;幼子悟,权充承务郎,都以进士身份知名。三个女儿:长女嫁万载县令黄公孺;次女嫁进士胡世南;幼女嫁宁州录事参军谭康世。公从濮阳县主簿起,逐步升至朝奉大夫,积累功勋至柱国。公为人厚重宽博,通达于吏事,不论官职大小,所任之处必有政绩。每当有所创立,必定达到目的才停止;有人用利害得失来恐吓他,他也不顾。公任官多次往来南方边地,因此深知溪洞各蛮族治乱的原因,所作的安排,后来无法更改。然而考察其大体,都是以安静、宽缓、简约为根本,不作苛细扰民之事,同时又颇立防备,明确条令教化,只求不发生动乱,不求邀功。君子都认为这是正确的。公年轻时曾跟随丁宝臣学习,宝臣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便推荐给欧阳文忠,文忠也称许他。入仕后不苟且取利,得到人们了解,当时贤能的公卿都知道他。唯独吴正宪了解得尤其深,而公自重,不轻易趋附他人,所以吴正宪虽了解他,也没有不断出力推荐。公的才能为世人所见的,只有这些而已。他的遗孤将于元符元年八月二十一日把公安葬在蕲春县安平乡黎企里,启开先夫人的墓穴与公合葬。夫人程氏有贤德,封文安县君,早于公二年去世。铭文说:他的正直不是为了攻击别人,他的和善也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他只是竭尽全力办理政务,无论事务繁难或容易,都一定做到通达妥善。他到任,百姓认为是恩赐;他离去,百姓认为是被夺走了恩惠。既然有人了解他,他却掩藏锋芒而不显露。仕进时谨慎收敛,退处时果决坚守,后来才知道公的节操。安平的山丘,是公最初安藏之处;愿他还能告诉后人:这是洛阳的吴氏。潘奉议墓志铭
齐安有君子曰潘昌言,其学也正,其言也文。其家居笃于孝悌,其为吏清介刻苦,而为政本于惠下爱民。至大吏势力能寒热人者,必与之较义理,一毫不为屈。其为人务内而简外,信已而不求人知,而人之知者,必皆诚心愧服焉。呜呼!君子哉!葢绍圣丁丑嵗,某得罪谪官于齐安,自幸得从君游。既至而君病矣,无几何而卒,实元符元年十月某日也。齐安之君子皆相吊己,而又曰:“潘君之墓宜有铭矣。”咸以铭事属某某。既素高君之义,用不复辞,走其家哭之,求其世家歴官行事于其子大临,而次叙之曰:潘氏在唐为荥阳人,当僖宗时,有名季荀者,仕为太仆卿,官于福州,避乱因家焉。季荀之弟曰季翺,为太子司议郎。季翺后二世生吉甫,事呉越入朝,终国子博士,累赠工部侍郎。侍郎生衢,为屯田郎中。屯田尝官于黄,遂居之。屯田生处士革,隐徳不仕。君讳鲠,字昌言,处士长子也。生而儁警絶人,为儿时赋诗巳有奇语。闽有周希孟者,博学笃行之士也,君从之学。希孟以为尽已之道。君居乡里以经教授,聚徒常百余人,后进皆师尊之。登元豊已未进士第,初调蕲水县尉,迁和州防御推官,知江州瑞昌县,监楚州都盐仓,迁吉州军事推官,改宣徳郎,监汉阳军酒税,遂以奉议郎致仕,卒年六十三。蕲水民有以花为献者,君一嗅而还之,曰:“受赐多矣。”其亷洁类是。江州赋属县鬻建茶,太守问君:“瑞昌嵗可售若干?”公曰:“四斤耳。”守惊诘其説,君曰:“县小民贫,米盐犹不足,而暇及茶乎?独县僚四人,人一斤可矣。”守悟,以故诸县皆得无多售,而旁郡有卖千斤者。后七年,君以事过瑞昌,有两民拜马前,其一曰:“异时君为县,我讼得直。”其一曰:“异时君刑我当罪,我心服,是以偕来。”君之为吏得民举如是也。元祐赦民负官钱无奸者,悉免之。吉州通判摄守事,乃悉。下负者于狱,将鞫其奸。君曰:“赦,欲寛之,而君故狱之耶?”执不可,民乃得免。龙泉令捕得私酒三十家,将上府。君谓令曰:“是法皆当徒。龙泉小邑,一日徒三十人,君为令,安乎?”令乃颇减出之。呜呼!其歴官微,而见于行事者寡矣。然其修身治人,立心操术,亦可槩见矣。向使之得富贵,立朝廷,据位操柄,以行其义,逹其道,其不贪利苟得,如还蕲水之花;其忤上爱下,如鬻瑞昌之茶;民甘其罚,如瑞昌之拜者,则虽古之君子,无以加分寸于此矣。有集三十巻:《曰春秋断义》者十二巻,《讲义》者十五巻,《易要义》者三巻。致仕时,家无一金,骨肉衣食仅给,而君萧然病卧一榻,口不及俗事,时与其子清言而已。娶何氏,有贤行。男二人,长大临,次某,皆力学有文。一女,嫁进士罗啓宗。四孙,其一男也,曰戆,以某年某月某日▯某县某原。铭曰:白璧芳兰,包以九袭,长于外者千万而一,莫为出之,卒殒无施。呜呼!昌言不幸,类兹。致美在里,不耀于肌,岂人是谋?谓天实知。黄冈之原,松栢其猗,我相后人,将获其菑。
柯山集巻五十
译齐安有一位君子,名叫潘昌言。他的学问正当,言辞有文采。居家时笃行孝悌,做官时清廉耿介、刻苦自守,施行政务以惠下爱民为根本。对于那些身居高位、势力足以使人畏惧或得意的人,他必定同他们据理争辩,一丝一毫也不屈服。他做人注重内在修养而简约于外表,相信自己而不求别人知晓;但凡了解他的人,一定都诚心惭愧佩服。唉,真是君子啊!绍圣丁丑年,我获罪被贬到齐安做官,庆幸自己能够跟随潘君交游。到齐安时,潘君已经病了,不久便去世,正是元符元年十月某日。齐安的君子都相互吊唁,又说:‘潘君的墓应当有墓志铭。’大家都把作铭的事托付给我。我一向推重潘君的道义,便不再推辞,赶到他家哭吊,并向他的儿子大临询问家世、历任官职和事迹,依次叙述如下:潘氏在唐代是荥阳人,僖宗时有个名叫季荀的人,任太仆卿,在福州任官,因避乱便在那里安家。季荀的弟弟名季翺,任太子司议郎。季翺的第二代孙子生了吉甫,侍奉吴越,入朝任官,最终官至国子博士,屡次追赠至工部侍郎。工部侍郎生衢,任屯田郎中。屯田郎中曾在黄州任官,于是定居在那里。屯田郎中生处士革,隐居而有德,不肯做官。君名鲠,字昌言,是处士的长子。生来俊秀聪敏,超过常人,还是儿童时作诗便已有奇异的语句。福建有位周希孟,是博学而笃行的士人,君跟随他学习。希孟认为君已经穷尽了自己的求学之道。君居住乡里时以经书教授学生,聚集的弟子常有一百多人,后辈都以老师尊敬他。元丰己未年考中进士,最初调任蕲水县尉,升任和州防御推官,任江州瑞昌县知县,监楚州都盐仓,升任吉州军事推官,改任宣德郎,监汉阳军酒税,最终以奉议郎身份退休,去世时六十三岁。蕲水百姓有人把花献给他,君闻了一下便退还,说:‘我接受的赏赐已经够多了。’他的清廉大多如此。江州把赋税摊派给所属县出售建茶,太守问君:‘瑞昌每年可以卖多少?’公说:‘四斤罢了。’太守惊讶地追问原因,君说:‘县小民贫,连米盐都不够用,哪里有闲暇顾及茶呢?只有县里的四名属吏,每人一斤就够了。’太守醒悟,因此各县都不用大量出售,而邻郡有的却卖到一千斤。七年后,君因事经过瑞昌,有两个百姓在马前拜见,其中一人说:‘从前您任县令时,我打官司得到了公正。’ 另一个人说:‘从前您任县令时,判我有罪,我心服口服,所以和他一同前来。’君做官能够得到百姓推举爱戴,就是这样。元祐年间赦免百姓所欠官钱,凡没有奸诈情节的,一律免除。吉州通判代理州守事务,却把欠钱的人全部送入狱中,准备审问他们是否有奸情。君说:‘颁布赦令,是想宽免他们;您却偏要把他们关进狱中吗?’通判坚持不答应,百姓才得以免罪。龙泉县令捕获私酿酒的三十家,准备押送到府。君对县令说:‘按法律这些人都应判徒刑。龙泉是小县,一天把三十个人判徒刑,您作为县令,心里能安吗?’县令于是减轻处置,释放了许多人。唉!他历任的官职虽然不高,而事迹中显露出来的又很少;但他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用心和方法,也可以大略看出来了。假如他能够得到富贵,立于朝廷之上,身居高位、掌握权柄,用来施行他的道义、通达他的主张,那么他不贪图利益、苟且求取,必如退还蕲水的花;他违逆上意而爱护百姓,必如停售瑞昌的茶;百姓甘愿接受他的处罚,必如瑞昌那些来拜见的人。这样,即使古代的君子,也不能在这方面超过他一分一毫。他有文集三十卷:《春秋断义》十二卷,《讲义》十五卷,《易要义》三卷。退休时,家中没有一金,骨肉的衣食仅能供给;而君萧然病卧在一张床上,口中不谈世俗事务,只时时同儿子清谈而已。娶何氏,有贤德。两个儿子:长子大临,次子某,都努力学习而有文才。一个女儿,嫁给进士罗启宗。四个孙子,其中一个是男孙,名戆。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县某原。铭文说:洁白的玉、美丽的兰花,包裹在九层匣套之中;外在光彩胜过它千万倍的东西,千者中也难有一件;没有人为它打开、使它显露,最终便陨灭而不能施展。唉!昌言的不幸,就类似这样。最美好的品德蕴藏在内里,不显耀于外表,这难道是人的谋划吗?我说实在是上天知道他的缘故。黄冈的原野上,松柏多么茂盛;我将替后人观望,后人终会得到他的遗泽。《柯山集》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