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遗稿卷二
临海县重建县治记乾道癸巳秋九月,临海居民不戒于火,滥烂扇延,以及县治,燔爇俱尽。当官者因陋就简,仅能建三椽于煨烬之中,以聼狱讼。吏民无所托足,案牍无所栖列。一遇风雨,则沾渍暴露,叫呼讙呶。讼牒计簿散匿吏胥之家,最易甲乙莫可质考。县日以不理。后三年,予来为州,有意兴之,而无与任其责者。淳熈丁酉秋,永嘉彭君仲刚来主县事。予闻彭君旧矣,心固望其有为。彭乃言曰:「夫环百里之地而为之长,聚万室之众而聼其令,民社所寄,视古子男治,必有所一邑之条教,于是乎出而司存。弗备亡以施政,废之当举,舎此孰先?」然役大用伙,非受命于郡,则令不得擅敢以为请。予乃畀钱三十万,使营度之。是冬,予罢官归。逾年,则彭以书来告成矣。外为重门以严启闭,上建层楼以敛勅书。治事有厅,燕居有室,翼以脩廊,挟以外庑,吏直宾次,环列有序。奥者为藏,爽者为狱。为亭于大门之外,以班诏令;为阁于东庑之上,以藏案牍;为堂为斋为轩,以备宴休游息之地。下至于庖湢之所,微至于什器之末,杂至于丹雘甃甓之事,纎悉毕具。规模坚壮,工用精宻,总为屋八十有一楹。中凿五池潴水为备,复以其余力建丞簿之舎,而新社稷之坛。乡之荆榛瓦烁之塲,今乃一髙明宏丽之观。民始识有官府之严,而称其所以为邑大夫之居者。问其经费之所出,则曰:「未尝巧取而竒敛也。凡财之隠于吏而亡籍,木之讼于官而愿献者,悉取而拘之,钩校畸赢,积絫铢寸,故费广而不阙。」问其工役之次第,则曰:「未尝厉民而强使也。籍境内之为工者若干,官出僦佣,率如其私之直。居处饮食先为规画,使极安便,率旬有五日而迭休之。其用夫止及于附邑之三乡,家止一人,人役三日,番无过十夫,而亦与之佣省。督工程无苟简怠惰之患,谨视给散无稽留朘削之弊。」民之与官为市为役者,若私家然。故役大而不扰。盖经始于丁酉之冬,而落成于已亥之秋。间其所以乆,则曰:“不敢仓卒而趋办也。”作于农隙而弗夺其时,休其力而弗尽其用,慰谕其勤而策其不勉,民咸劝趋,故功力而不劳。夫聚财有方,用民有节,举事有渐,顾何往而不济哉?予尝谓今之士,莫难于为邑。弱者不足以有为,而健者或以病民。幸而得强弱之中,则积负困之,奸民挠之,欲兴事造业,有其志而不克成者多矣。幸而不为积负之所困,奸民之所挠,而在上者或不察,不得自展其才者亦多矣。当君之始至,赋乱政厐,隠户移税,弗可究诘。乃考质剂而正疆理,逋租匿役,披露首服,吏奸民瘼,检柅济理。田野欢呼,讼日以简。故能不困于积负,不挠于奸民,不仰于当路,而兴旧起废,不扰而集。非庶防于古之所谓循吏者乎?夫裒聚赢羡于单乏之余,可以观俭谨;用民力于偪仄之日,可以观仁;积累工役于迟乆之后,可以观智。是皆足以为吏法,而不可使之无传。予既嘉彭君之有成,而因其请,故遂着其实,使后之人可以考而法之,非以谕彭君也。
节爱堂记过静镇堂之左,少南为方池。自池而南,墙壁障碍,败屋倾欹。公防以积醪醴。问诸故老曰:“此昔之燕豫堂也。”池旧有桥,横纵突兀。其东为草堂,今皆毁撤。后人因基筑台,以望月。其下枕池为小阁,名曰“清平台”。卑且隘,不快登覧。人迹罕至,亦渐頽圮。余既徙台于参云亭之后,榜曰“匿峰”,以望北山。平夷旧基,更作堂曰“乐山”,以望西山之秀。而池光山色,且蔽于阁而不得见也。乃徙阁于池之南,因燕豫堂之基,别为堂曰“节爱”,取节用爱人之义。旁为夹廊,而上与乐山堂通。池之北,石崖盘踞,土壤所壅疏剔理胍,发露呈显,如枕股防,如覆囷廪,如鼋鼍之背负土而出。西望连冈垒障,间厠隠显,如拥鬟髻,如展旌斾,如风樯阵马,排闼而入。其南则帢帻二峰角立,明秀若伟丈夫冠劒而坐。双防亭亭,影插天半。于是仰山俯池,逺树近石,环列先后,若相拱揖。烟消日出,层楼飞阁,浮虚跨空,如展图画,如望蓬莱之云气也。夫昔人经始,莫不相山川之宜,度面势之便。其所建立,如纪纲法度,井井然悉有条理,一定而不可易。后人见其敝而不能复也,始出己意变更之。易其东则西,废撤其左而右病,遂使昔之胜概日就湮没。今余非能有所增创也,大抵无改前规,无废后观,便觉天宇开朗,嵓壑增秀,林木水鸟皆有喜色。而后知昔人之规模可因而不可变也。爰刻诸石,以识颠末,尚告来者。嗣有暇日,始欲跨池为桥,仍其旧。池上有老梅,惜不忍伐,遂不复作。
译《重建临海县县治记》乾道癸巳年秋九月,临海居民因没有防备而发生火灾,火势蔓延扩大,直到县衙,全部焚烧殆尽。在任官员因陋就简,只能在灰烬中建起三间屋子来听理狱讼。官吏和百姓没有地方立足,案牍也没有地方存放排列。一遇风雨,便浸湿暴露,叫喊喧闹。诉讼文书和账簿散落藏在吏胥家中,最容易被甲乙双方改动,无法查考。县政一天比一天荒废。三年以后,我来到这里任州官,有意兴建县治,却没有能够承担这项责任的人。淳熙丁酉年秋天,永嘉人彭仲刚来主持县政。我早就听说彭君的名声,心里本来就希望他有所作为。彭君于是说:“统辖方圆百里的土地,聚集万户百姓,听取并施行政令,百姓和社稷所寄托的地方,比照古代子男治理封国的制度,必定要有一县的条令教化,政令由此发布并由此掌管。设施不完备,就无法施行政务;应该兴办的事业却废弃着,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应当优先的呢?”然而工程浩大,费用很多,如果不是接受州郡的命令,县令就不能擅自办理,只能请求。我于是给钱三十万,让他筹划营造。这年冬天,我罢官归乡。过了一年,彭君来信告诉我工程已经完工了。外面建造重重门扇,以严密控制开闭;上面建起高楼,用来收存诏令。办理政务有厅堂,日常居处有房室,两侧配以修长的廊道,旁边连接外廊;官吏值宿和宾客住宿,各处环列而有次序。幽深的地方用来收藏,明爽的地方用来审理案件。在大门外建亭,用来宣示诏令;在东廊上建阁,用来收藏案牍;建堂、斋、轩,作为宴饮、休息和游息的场所。下至厨房、浴室之类的地方,细到各种器物的末节,杂到丹砂彩绘、砖石砌筑等事情,纤细全部完备。规模坚固壮大,工艺使用精密,共有房屋八十一楹。中间开凿五个池塘蓄水备用,又利用剩余力量建造县丞、主簿的住所,并修整新的社稷坛。乡里原先长满荆棘、堆满碎瓦的场地,如今竟成为一处高明宏丽的建筑。百姓开始知道官府的威严,也称道这确实是县大夫居住的地方。问它的经费从哪里来,回答说:“从来没有巧取豪夺、额外加征。凡是隐藏在官吏手中而没有登记入册的财物,凡是因诉讼而交给官府、愿意献出的木材,全都收取并登记查扣;钩稽核对零星盈余,逐渐积累分厘,所以费用广泛而不缺乏。”问工程劳役的次序,回答说:“从来没有虐待百姓、强迫他们服役。登记境内从事工役的人数,由官府支付雇佣费用,大体都按他们私下应得的价格。居住和饮食先行规划,使他们极其安适便利;大体每十五天轮换休息一次。所使用的民夫只涉及邻近县的三个乡,每家只出一人,每人服役三天;每班不超过十人,而且也给他们佣钱,略有节省。” 督促工程,没有苟且简略、懒惰怠慢的弊病;谨慎查看发放钱物,没有拖延扣留、削减侵吞的弊端。”百姓同官府做买卖、服劳役,就像在自家办事一样。因此工程虽大,却没有扰民。大概工程始建于丁酉年冬天,落成于己亥年秋天。问起为什么历时长久,回答说:“不敢仓促求成。”选择农闲时施工而不耽误农时,注意让民众休息而不耗尽他们的力量,慰劳劝谕他们的勤苦,同时督促不努力的人;百姓全都受到鼓励,踊跃趋赴,所以工程虽然费力,却没有使人劳苦不堪。筹集财物有方法,使用民力有节制,办理事情有步骤,这样做,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我曾经说,如今的士人,没有什么比治理县邑更难。软弱的人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强干的人又有时会使百姓受害。幸而得到刚强与软弱之间的人,却又被积累的负担困住,被奸民扰乱;想要兴办事业、创建功业,有志向却不能成功的很多。幸而没有被积累的负担困住,也没有被奸民扰乱,却又常有上级不能察知,不能让他自己施展才能的情况。彭君刚到任时,赋税混乱,政务繁杂,隐匿户口、转移税负的事情无法追究查清。于是考核凭证、整理疆界,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情况都被揭露,相关人员也承认罪过;吏治中的奸弊和百姓的疾苦,经过查核防禁,得以整治。田野间一片欢呼,诉讼日渐简少。因此,他能够不被积累的负担困住,不被奸民扰乱,不仰赖当权者扶持,兴复旧有事业、起用废弃设施,既不扰民而又获得成功。这不正是古人所说的循吏吗?把贫困百姓仅有的余粮余财聚集起来,可以看出他的节俭谨慎;在困窘艰难的日子里使用民力,可以看出他的仁爱;把劳役工程积累到久远以后,可以看出他的才智。这些都足以成为官吏的法则,不能让它们失传。我既然赞赏彭君有所成就,又因为他的请求,所以写下事情的实际情况,使后人能够考察并效法,并不是为了告诫彭君。《节爱堂记》。经过静镇堂的左边,稍向南便是方池。从池边向南,墙壁遮挡,破屋倾斜。公把积存的酒醴用来修筑防护。向几位老人询问,他们说:“这里从前是燕豫堂。”池上旧有桥,横纵交错,高低突兀。池东是草堂,如今都已毁坏拆除。后人依着旧址筑台,用来望月。台下临池建有小阁,名叫“清平台”。它低矮而狭窄,登临观览很不舒畅。又因人迹稀少,渐渐倾塌毁坏。我把台迁到参云亭后面,题名“匿峰”,用来眺望北山。铲平旧址,重新建堂,名叫“乐山”,用来观赏西山的秀色。但池光山色又被阁子遮住,无法看见。于是把阁子迁到池南,依着燕豫堂的旧址,另建一堂,名叫“节爱”,取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之意。堂旁建夹廊,向上与乐山堂相通。池北石崖盘踞,被泥土壅塞的地方,疏通剔除,理清脉络,岩石显露出来,有的像枕头一样的山冈,有的像倒覆的粮仓,有的像鼋鼍背负泥土露出地面。向西望去,连绵的山冈重重排列,时隐时现,有的像簇拥的鬟髻,有的像展开的旌旗,有的像风中的桅樯和列阵的战马,仿佛推门而入。南面则有帢帻二峰对峙而立,明丽秀美,像伟岸的男子戴冠佩剑端坐在那里。两座防亭高高耸立,影子直插半天空中。此时仰望山、俯视池,远处的树木和近处的岩石,前后环绕排列,仿佛彼此拱手作揖。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层层楼阁飞檐凌空,仿佛展开的图画,又像望见蓬莱仙山的云气。古人当初营建园亭,没有不察看山川的适宜之处、估量地势形便的。他们的建筑规划,就像纲纪法度一样,井然有序,处处有条理,一经确定便不可更改。后人见它破败却不能恢复,便开始凭自己的意思改动:改了东边,西边就失当;废掉左边,右边便受损,于是使昔日的胜景日渐湮没。如今我并没有增加创设什么,大体上不改动前人的规制,也不废弃后来的景观,便觉得天空开阔明朗,岩谷更加秀美,林木水鸟全都有了喜悦的神色。这以后才知道,古人的规划可以因循,却不可以改变。于是把这些刻在石上,以记载事情的始末,并希望告诉后来的人。等将来有空闲日子,本来想跨池建桥,恢复旧制;但池上有一株老梅,爱惜它不忍砍伐,于是终于没有建成。
霞起堂记双岩堂踞两崖之间,独得地胜。其下面墙广不寻丈,拥蔽心目,不快人意。予首辟之。墙之外,粪壤所潴,乃垦乃夷为旧址焉。撤废亭于射圃,移植其上,榜曰「凝思」,取孙兴公赋所谓「凝思幽嵓」者也。亭之前有败屋数椽,东向西上,榱楝挠折,隅奥卑仄,乃改创为堂三楹,南乡,与静镇堂相直,因名曰「霞起」。由双嵓而望静镇,直若引绳,其外绕以回廊,上连参云,以为风雨游观之备。爰植美竹以经纬之。于是堂成,而胜益竒,前所未赌,披豁呈露,天若开而明,地若广而敞,景物若增益而富。晨烟夕霏,万化千变,近峰逺岭间见层出,皆可不出檐庑而尽得之。噫!是亦足以广心志,荡尘垢,而非苟以为娱也。惟此邦灵山所宅,昔号胜处,自经大旱,遂成陋邦,而山川之秀不异今昔。或谓予当单乏之际,顾为此不急之务。然取材于旧,课工于卒,不市一木,不役一民,而使隘者敞,窒者通,弊者新,则亦何害于政哉?第废材不足以支久,尚能十稔。若其革而鼎之,以俟后之君子。始役于淳熈三年正月己未,成于二月壬午。
玉霄亭柱记台州南、西北三面逼山,独东望诸峰差逺,云烟空蒙,外际溟海,蓬莱、方丈,想见其处。旧有小亭在子城之上,绍兴丁卯,南丰曽使君谹父创建,更名玉霄。距今三十年,摧败倾圮,岌嶪欲压其下。昔有茂林脩竹,今皆剪伐错为居民溷圊,罗列汚秽喧嚻,游者叹息。余乃披剃蠲疏,载芟载除,四为缭墙以限外涂。下建石柱,上跨飞阁,出亭之外,又有六尺凡楹栋榱桷之朽挠,叠瓴级甓之缺折,丹黄粉漆之陊剥,皆易而新之。方连周陡,可倚可眺,晨揖灏气,夕延素月,山川城郭尽在几席之下。凭栏四望,叠嶂环绕,手挥丝桐,目送飞鸿,飘飘乎如乘云御风,身在物表。州之晏游,于是为胜。乃刻亭柱以纪岁月云。
报恩光孝寺僧堂记淳熈三年秋九月,故参政观文钱公施其私财于台州报恩光孝禅寺,复建僧堂。明年九月十二日经始,后十五日而公薨。又明年六月二日,堂成。中为大屋七间,髙七寻,其广四十有二尺,其深十寻。前列脩廊,后布广庑。其楹髙与广皆如其堂之数,而崇深杀之。贯三挟廊为二井匽。凡为屋之楹,大小二十有四。规模雄壮,悉倍于旧。公之孙承议郎前知处州军州事象祖题其榜曰「选佛合道俗以落之」。又明年,长老惟禋命其徒了性持书求之于锡山尤袤,而记之曰:「天台为邦,仙圣所游,佛法之盛,冠于东州。有大丛林,旧名景徳众妙庄严,近在城域。政和之初,赐额天宁。绍兴之间,始易今名。是为祜陵邀福之地,列屋千楹,有众万指。乾道癸巳,郁攸扇灾,佛壁穹堂,化为飞灰。时大比丘徳光长老立志坚忍,誓必再造,乃泛扁舟浮海而南,持鉢于泉,半载乃还,憔悴辛勤,寸絫铢积,乃建众寮,乃营丈室,规创后壁,架虚凿空。商工度材,施者景从。惟光之名进于帝听,有诏自天命主灵隠。袤时假守,睹是胜因,求继光后,实难其人。万口一词曰:有权可乃屈致之。权不拒我于煨烬中,启大法筵,逺近皈依,辐辏骈阗,宝壂迄成于从空堕。权未尝为不起于坐,有大檀施,观文公钱与是比丘有大因縁。私自念言:安聚衲子以有伽蓝,为一大事。尊师所在,龙象骏犇,四方学徒,其来如云。而此僧堂独未建立起,寺之废莫此为急。我当布施为众万先,捐三百万于指顾间。公之视财如视壤土,我无所施,随取而予权之。受施如谷遇风,我无所受,有来则容。权谓其徒监寺了性:「汝敏而勤,命总其政。」性亦受令犇走,后先陶瓦成山,伐木蔽川。权来权藏,四众嗟惜。予邀惟禋嗣其法席。禋之始来,众曰:「囏哉!」禋来一年,众志允谐,巧者献伎,壮者出力,涓日亢徒,并举百役,乃立斯。堂其大七楹,髙广深邃,寒温暑清,前荣后庑,两倍其数,寝食有位,宴息有所,伟哉斯堂!肇自钱公,不逮其成,而公已终,惟公有孙,衔训嗣事,爰饰几榻,至于涂塈,斋鼔粥鱼,隠隠隆隆,摄齐升堂,肃肃雍雍,旧观复还,百废具举,如瞆得听,若瞽而睹,数有成坏,时有废兴,法力愿力,为无不成,惟三比丘与二居士,往昔灵山,并受佛记,作此胜事,刹那顷中,化瓦砾塲为梵帝宫,恣汝大众,享此安逸,云何脩行,报此恩徳?当念作者,法力宏深,勇猛精进,无起退心,当念施者,愿力坚重,量彼来处,无妄受用,惟上祖师,穴处嵓居,今汝不然,夏屋渠渠,惟上祖师,行乞取足,今汝不然,饱饭果腹,广席连牀,窓户明虚,心境洞然,万法一如,卧具巾单,随用无乏,困歇饥餐,莫非妙法,汝若一念,证常寂光,华严境界,即是此堂,汝若不断五欲三毒,当知此堂,即是地狱,巾山崇崇,与堂无穷,我为斯文,相其鼓钟。
译《霞起堂记》。双岩堂坐落在两座山崖之间,独自占据了优胜的地势。它下面的墙宽不到寻丈,遮挡视线,使人心中不快。我首先把它开辟出来。墙外积存着粪土污泥,于是开垦、铲平,恢复旧址。拆除射圃中的废亭,移来建在这里,题名“凝思”,取自孙兴公赋中“凝思幽岩”的话。亭前有几间破屋,朝东而建,屋梁椽子弯折,角落低矮逼仄,于是改建为三间堂屋,朝南,正对静镇堂,因而命名为“霞起”。从双岩望静镇,直如牵引的绳线;外面环绕回廊,向上连接参云亭,作为风雨天气游览观赏的准备。于是又种植美竹,纵横配置。堂建成后,景胜更加奇异,先前没有见到的景色全都敞开显露出来,天空仿佛被打开而明亮,土地仿佛更加广阔开敞,景物仿佛增多而丰富。早晨的烟霭、傍晚的雾气,千变万化;近峰远岭在其间时隐时现、层层涌出,都可以不出檐下便尽收眼底。唉!这也足以开阔心志、荡涤尘垢,并不只是为了寻欢作乐。这里是本州灵秀山川的所在,从前号称胜地;自从遭遇大旱,便成了简陋的州郡,但山川的秀美并没有不同于古今。有人说,我正处于贫困匮乏之时,却反而做这种不急迫的事情。然而取用旧有材料,在工程将要结束时督促工役,既没有买一根木材,也没有役使一个百姓,却使狭窄的变得宽敞,闭塞的变得通畅,破旧的变得新整,这对政事又有什么妨害呢?只是废旧材料不足以支撑长久,大概还能维持十年。如果以后改造并彻底重建,就等待后来的君子吧。工程始于淳熈三年正月己未,完成于二月壬午。《玉霄亭柱记》。台州南、西、北三面都逼近山岭,只有向东眺望群峰稍远,云烟空濛,外面连接着大海,蓬莱、方丈,仿佛可以想见它们所在的地方。旧时子城城墙上有一座小亭,绍兴丁卯年,南丰曾使君谹父创建,改名为玉霄。距今三十年,亭子摧毁破败,倾斜坍塌,几乎要压倒下面的人。过去有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如今都被砍伐,杂乱地变成居民的厕所,污秽喧闹遍布,游览的人都为之叹息。我于是披荆清理,疏通铲除,一共筑起四面环墙,以隔开外面的道路。下面建石柱,上面架飞阁;亭外又有六尺长的各类朽坏弯曲的楹柱、栋梁、椽桷,缺损折断的瓦片砖块,以及剥落的丹青、黄漆和粉饰,全都更换为新的。四面连接周匝而高峻,可以倚栏远眺;早晨迎接浩荡的清气,傍晚引来皎洁的月光,山川城郭全都在座席之下。凭栏四望,重重山岭环绕;手弹丝桐,目送飞鸿,飘飘然仿佛乘云驾风,身体超然于万物之外。州中的宴饮游览,从此以这里为胜地。于是刻在亭柱上,以记载岁月。《报恩光孝寺僧堂记》。淳熈三年秋九月,已故参政观文钱公拿出自己的财产,施舍给台州报恩光孝禅寺,重新建造僧堂。第二年九月十二日开始施工,过了十五天钱公便去世了。又过了一年六月二日,僧堂建成。中间是七间大屋,高七寻,宽四十二尺,深十寻。前面排列长廊,后面铺设宽阔的廊庑。楹柱的高度和宽度都依照堂屋的尺度,进深则有所减小。屋柱大小共二十四根。规模雄伟壮观,完全是旧堂的两倍。钱公的孙子承议郎、前任处州军州事钱象祖题写匾额说:“选拔佛门弟子,使僧俗合道,以此完成功德。”又过了一年,长老惟禋命他的弟子了性拿着书信,请锡山尤袤为此作记,并说:“天台作为州郡,是仙人圣人游历的地方,佛法的兴盛冠绝东州。有一座大丛林,旧名景德众妙庄严,近来位于城中。政和初年,赐额为天宁。绍兴年间,才改用今天的名字。这是为祜陵祈求福佑的地方,排列着千间房屋,僧众有万人之多。乾道癸巳年,郁攸煽动灾火,佛殿墙壁、高大的堂屋都化作飞灰。当时大比丘德光长老立志坚忍,发誓一定重新建造,于是乘小船渡海向南,在泉州持钵乞食,半年后才回来,形容憔悴、劳苦辛勤,微薄的钱财一点点积累起来,于是建造众寮,营建丈室,规划修筑后墙,凌空架设、凿空开建。商人和工匠估量材料,施舍的人接踵而来。惟光的名声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下诏任命他主持灵隐寺。尤袤当时代理州守,看见这是殊胜的因缘,想找一个继承惟光的人,却实在难以找到。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可以把权请来。’权没有嫌弃我们身处灰烬之中,打开大法会,远近信众归依,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拥挤盛大;宝殿终于在仿佛从虚空坠落的情势中建成。权从未有过不起身参与的时候。有一位大施主观文公钱氏,与这位比丘有深厚因缘。他私下对自己说:‘安置聚集僧众,使他们拥有伽蓝,是一件大事。尊师所在之处,龙象般的高僧骏逸奔集,四方学徒如云而来。然而这座僧堂却唯独尚未建立,寺院的废缺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我应当为大众首先布施,片刻之间捐出三百万。’钱公把钱财看得如同泥土,我没有可施舍的,他就随取随给权;权接受施舍如同山谷遇到风,我没有可接受的,凡有人来便收容。权对他的弟子、监寺了性说:‘你聪敏而勤勉,我命你总管这件事。’了性也接受命令奔走办理,前后烧制的瓦片堆成山,砍伐的木材遮蔽河川。权有时来,有时藏身不出,四众都为之叹惜。我邀请惟禋继承他的法席。惟禋刚来时,众人说:‘艰难啊!’惟禋来了一年,众人的心志完全协调,巧于技艺的人献出本领,强壮的人出力,选择吉日,率领徒众,一起兴办百种工程,于是建成了这座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僧堂共有七间楹屋,高大、宽广而深邃,冬暖夏凉;前有屋檐,后有廊庑,数量是原来的两倍;睡眠饮食各有位置,宴饮休息各有场所。这座堂多么伟大啊!工程起自钱公,他没有等到建成便去世了;幸而钱公有孙子,承受祖父遗训继续办理,于是布置几案床榻,直到粉刷涂饰完成。斋堂的鼓声和粥鱼之声隐隐隆隆,僧人整理衣襟登堂,庄严和谐,旧日的景象恢复了,百般废置都兴办起来,就像聋子重新听见声音,又像盲人重新看见东西。事物有成有坏,时代有废有兴;凭借佛法之力和愿力,没有什么不能成就。只是三位比丘和两位居士,过去在灵山都曾接受佛的授记,共同完成这件胜事,在一刹那间把瓦砾场化成梵天帝释的宫殿。大众尽可享受这里的安逸,但应当怎样修行,来报答这种恩德呢?应当想到建造者,佛法之力宏大深厚,勇猛精进,不要生起退转之心;应当想到施主,愿力坚固深重,要估量施主财物的来源,不可妄自受用。再想想上代祖师,住在洞穴岩窟中,如今你们不是这样,住的是宽敞高大的房屋;再想想上代祖师,乞食所得仅够自己,如今你们不是这样,饭菜饱足,宽大的席子连着床榻,窗户明亮空阔,心境洞彻,万法如一;卧具巾单随时取用而不缺乏,困了便休息,饿了便吃饭,没有一样不是妙法。你们若一念之间证入常寂光净土,华严境界就是这座堂;你们若不能断除五欲三毒,就应知道这座堂便是地狱。巾山高耸,与僧堂同样长久。我为这篇文章,来相助敲击鼓钟。
右五首见陈耆卿赤城志
雪巢记吴兴林君景思寓居天台城西之萧寺,破屋数椽,不庇风雨。榜其燕坐之室曰“雪巢”,日哦诗于其间。客有问君所以名巢之意,君曰:“天下四时之佳景,宜莫如雪;而幻化变灭之速,亦无甚于雪者。方其凝寒立水,夜气赑屭,纷纷皓皓,万里一色,瑶台银阙,亦现于俄顷间。然朝阳暿晖,则向之所覩,荡然灭没而不留矣。自吾来居天台,时王公贵人比里而相望,朱门甲第,击钟而鼎食,童顔稚齿,羣聚而嬉戏。今未二十年,其昔之贵者则已死,向之富者则已贫,而往之少者悉已耄。回视二十年,直俄顷尔。其幻化双灭之速,不犹愈于雪乎?知其非坚实也,于其俄顷起灭之中,乃复颠冥于利害,交战于宠辱,汩汩至于老死而不自知,非惑欤?今吾以是名吾巢,且将视其虚以存吾心,视其白以见吾性,视其清以励吾节,视其幻以观吾生。则知少壮之不足恃,富贵之不足慕,贫与贱者不足以为戚。非特以此自警,而且以警夫世之人,使凡游吾之巢者,躁者可使静,险者可使平,而汚者可使之洁,不亦休乎?”余闻而叹曰:“浩哉斯巢!虽方丈之地,其视广厦万间而不与易也。夫乐莫乐于富贵,忧莫忧于贫贱。然有马千驷,不如西山之饿夫;纡朱怀金,不如陋巷之瓢饮。孰知夫匹夫之乐有贤于王公大人之忧畏也哉?世之附炎之徒,方思炙手权门,焦头烂额而不悔,求而不得则躁,得而患失则戚戚。与躁相乘,则心火内焚,日夜焦灼。闻君之风,亦可少媿矣。”君少尝从髙僧问祖师西来意,又于方士得养生术。其清玉洁,其真行烈,其穷不堪忍,而其乐侃侃然。余来天台,始识君,一见如平生欢。时方困郡事,卒卒无须臾闲,毎从君语,辄爽然自失。顾视鞭朴满前,牒诉盈几,便欲舍去。今得归休林泉之下,毎一思君,发于梦想,则雪巢之境,恍然在吾目围中矣。因述君之说使书于其壁,以为之记。
雪巢小集序余友林宪景思,吴兴人。年少时卓荦有大志。贺参政子忱竒其才,以孙女妻之。临终复与米数百斛,谢不取。贺既亡,挈其孥居萧寺,屡濒于馁而不悔。读书着文,不改其乐。顷尝随贺使北,同行中后有鼎贵者,防赴大比试,来都城,因游西湖。上新贵人于马上觇识之,使人传言请见,亟遁去。其操守如此。独喜哦诗,初不煆炼,而落笔立就,浑然天成,无一语蹈袭。如「柔橹晚潮上,寒灯深树中。汲水延晚花,推窻数新竹。中夜鵞鹜喧,谁家海船上」。唐人之精于诗者,不是过。一时名流皆愿交之。若徐敦立、苪国器、莫子及、毛平仲,相与为莫逆。其后诸公雕丧略尽,君亦运蹇不偶,至无屋可居,无田可耕,其贫益甚,其节益固,而其诗益工。呜呼!士患无才,而有才者困穷类若此。岂发造化之秘?天殆恶此耶?抑尝谓富与贵,人之所可得,而才者天之所甚靳。景思取天之所甚靳者,多则不能兼人之所可得,固宜。然则才者实致穷之具,人何用有此?而天亦何用靳此?此未易以理晓也。君所居室名曰雪巢,尝属余记之。故其诗若干篇,自号《雪巢小集》云。
思贤堂三赞毕文简公故大丞相毕文简公于太平兴国三年以选知台州。淳熈丁酉,袤假守是邦,尝立公之祠于郡学。独访遗像未获。后三年,袤来江东,而公之六代孙希文为安仁宰,乃知公自台移饶。饶人尝绘像于庙,遂摹得之以寄。今沈使君掲示祠宇,俾邦人岁岁得蒸尝云。濒海出日,声教初暨,劳来拊循,寄乎共理。胜求惟良,得此君子,贤哉若人。玉音嘉喟,二百余年,遗风髣髴,励相我家。流泽未巳,再拜徳容,尚息贪鄙。煌煌文简,照映青史。元章简公大参政章简元公于庆厯六年来守是邦,有功在民。后一百三十四年,得其画像于裔孙康曽,绘置学宫,以慰邦人岁时之思云。玉堂之仙,卒老东府。煜煜文章,海内咸覩。方其未逢,出守兹土,拯民昏垫,寘之安堵。完城浚隍,植我栋宇。百六十春,尚芘风雨。跻彼参云,人渺今古。天空地迥,遥接公语。章郇公昭陵命相,率用厚徳,显允郇公,其仪不忒,持循法度,恪守绳墨,规彼更张,无异跳掷,执乆不行,自触墙壁。使用公言治,无今昔,临海旧邦,杳渺音泽,载咏甘棠,无慙诗迹。右五首见林逢吉赤城集
译以上五篇见于陈耆卿《赤城志》。《雪巢记》。吴兴的林君景思寄居在天台城西的萧寺,几间破屋不能遮蔽风雨。他把自己宴坐的房间题名为“雪巢”,每天在其中吟诵诗歌。有客人问他把房间命名为雪巢的意思,林君说:“天下四时的美景,大概没有比雪更好的;而幻化变灭迅速,也没有比雪更快的。当严寒凝结、冰水竖立,夜气鼓荡,雪花纷纷、洁白无际,万里一色,瑶台银阙转眼间便显现出来。然而朝阳发出光辉,先前所看见的一切便荡然消失,什么也不留下。自从我来居住在天台,常见王公贵人比邻相望,朱门甲第,击钟列鼎而食,儿童少年聚集嬉戏。如今还不到二十年,那些从前尊贵的人已经死去,从前富有的人已经贫穷,从前年轻的人也都已经老迈。回头看这二十年,简直只是一转眼罢了。它们幻化消灭的速度,不是还胜过雪吗?明知它们不是坚实长久的东西,却在转瞬生灭之间仍然迷乱沉溺于利害,在宠辱中彼此争斗,忙忙碌碌直到老死而不自知,难道不是迷惑吗?如今我用‘雪巢’给我的居室命名,并且将从雪的虚幻中观察,以保存我的心;从雪的洁白中观察,以看见我的本性;从雪的清净中观察,以砥砺我的节操;从雪的幻变中观察,以体察我的人生。” 这样便知道,少壮不值得依靠,富贵不值得羡慕,贫穷和卑贱也不值得忧愁。不仅用这些来警戒自己,也用来警戒世上的人,使所有游览我的雪巢的人,浮躁的能够安静,险恶的能够平和,污浊的能够洁净,这不是很美好吗?”我听后叹息说:“这座巢的境界多么广大啊!虽然只有方丈大小的地方,但在它看来,万间大厦也不值得与它交换。快乐没有比富贵更快乐的,忧患没有比贫贱更忧患的。然而拥有千乘马匹,还不如西山的饿夫;身系朱绶、怀藏黄金,还不如陋巷中拿瓢饮水的人。谁知道一个平民的快乐,竟比王公大人的忧惧更高明呢?世上那些攀附权势的人,正想着到权门去炙手取暖,即使焦头烂额也不后悔;求取不到便浮躁,得到后又害怕失去而忧愁。浮躁与忧愁相互助长,内心之火便焚烧起来,日夜焦灼。听到您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您年轻时曾跟随高僧询问祖师西来的用意,又从方士那里获得养生之术。您清澈如玉、洁白无瑕,真诚的操行刚烈,即使困穷到难以忍受,心中的快乐仍然坦荡。余来到天台,才认识您,一见面就像平生旧交一样欢洽。当时我正被郡中事务困扰,匆忙没有片刻闲暇,每次同您谈话,总是顿觉清爽,忘却自己。回头看眼前满地的鞭笞刑具、满案的诉状,便想舍弃一切离去。如今我得以归隐休息在山林泉石之间,每当想起您,梦中出现您的身影,雪巢的境界便恍然呈现在我的眼前。因此叙述您的话,叫人写在墙上,作为这篇记。《雪巢小集序》。我的朋友林宪景思,是吴兴人。年轻时卓异不凡,怀有大志。参政贺子忱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把孙女嫁给他。贺临终时又送给他数百斛米,他推辞没有接受。贺死后,他带着家属住进萧寺,多次濒临饥饿却不后悔。读书作文,快乐始终不改。不久他曾随贺出使北方,同去的人中后来有显贵者,正逢参加大比试,来到都城,便游览西湖。那位新近显贵的人在马上窥见并认出了他,派人传话请他相见,他立即逃走。他的操守就是这样。他唯独喜欢吟诗,起初并不刻意锤炼,落笔便立即写成,自然浑成,没有一句沿袭前人。例如:“柔橹晚潮上,寒灯深树中。汲水延晚花,推窗数新竹。中夜鹅鹜喧,谁家海船上。”唐代精于作诗的人,也不过如此。当时的名流都愿意同他交往,如徐敦立、苪国器、莫子及、毛平仲,彼此成为莫逆之交。后来那些朋友大多凋零去世,他又命运困厄、仕途失意,到了没有房屋可居、没有田地可耕的地步;他的贫困更加严重,节操更加坚定,诗也更加精工。唉!士人怕的是没有才华,而有才华的人困穷竟常常如此。难道这是触犯了造化的秘密吗?上天大概厌恶这种才华吧?” 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富和贵,是人所能得到的;才华,却是上天最吝惜给予的。景思取得了上天最吝惜的才华,就很难同时拥有人人可以得到的富贵,这本来也是应该的。既然如此,才华实际上成了导致贫穷的工具,人为什么要拥有它?上天又为什么要吝惜它?这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林君居住的房间名叫雪巢,曾嘱托我为它作记。因此把他的诗若干篇,题名为《雪巢小集》。《思贤堂三赞》。毕文简公。已故大丞相毕文简公,于太平兴国三年因选任而出知台州。淳熈丁酉年,尤袤代理此州,曾在郡学中建立毕公祠堂,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他的遗像。三年以后,尤袤来到江东,而毕公的六世孙希文任安仁县令,这才知道毕公从台州调任饶州。饶州人曾在庙中绘制他的画像,于是摹取一幅寄来。如今沈使君张挂展示在祠堂中,使本地人每年都能按时祭祀。这里濒临大海,太阳从海上升起,声教刚刚到达;您慰劳百姓、抚育教化他们,把治理地方的责任寄托在自己身上。胜任之才难求,却得到这样的君子,真是贤德的人啊!皇帝的声音嘉许叹美,二百多年以后,遗留下来的风范仍依稀可见,勉励并辅佐我们的家国。恩泽流布至今不止,我们拜见您的德容,希望能够平息贪婪鄙陋之心。光耀灿然的文简公,照耀映现在青史之上。元章简公。大参政章简元公于庆历六年来此州任守,有功于百姓。一百三十四年以后,从他的后代康曾那里得到他的画像,绘制后安置在学宫中,以慰藉本地人每年四时的追思。这位曾是玉堂仙人的人物,最终老于东府。他的文章光彩灿烂,海内皆知。当他还未得到朝廷任用时,出守此地,拯救陷于昏乱困苦中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修完城墙,疏浚护城河,种植树木,建造我们的屋宇。一百六十个春秋过去,至今仍为我们遮蔽风雨。登上那参云高处,人已渺小,古今也已遥远。天空高远,大地辽阔,仿佛遥遥接续着公的言语。章郇公。昭陵任命宰相,大都任用德行厚重的人;显赫而诚信的郇公,他的仪态没有差错,遵循法度,谨慎守持准绳,谋划那些改革变更之事,不像跳跃般轻率妄动;长期坚持而不实行,反而自己撞上了墙壁。假使采用公的言论来治理,无论今昔都一样;临海是古老的州郡,公的声名恩泽遥远而深长。如今吟咏甘棠,也不愧于前人的诗篇。以上五篇见于林逢吉《赤城集》。
刑部郎官题名记合天下讼狱之成律令章程之事,悉总于尚书刑部。其轻重出入之际,人之死生系焉,责任为不轻矣。唐制,刑部郎分四司,曰刑部,曰都官,曰比部,曰司门。本朝因之,然止以为阶官,不厘本务。凡四方以具狱来上,则献于审刑院,别命朝官一员判院事。至于元丰,始以审刑归刑部,官制行,二十四司各正其职。于是刑部始得专其官,而任益重。中兴以来,遵承不改。圣天子哀矜庶狱,郎官必采时望,非明习法令更治民者弗除。所以选任之意甚厚,士之当是选者,可不思所以称明防哉?夫法者,一成而不可变者也。民伪日滋,法不能胜,祈请托芘,纷然杂陈于前。居其任者,苟非明有以察之,仁有以守之,公有以行之,则奸吏并縁舞文巧诋,人受其害。故居官称职,毎难其人,而在上者尤以择贤任职为意。岁月既乆,除授不一,前人名氏漫不可考。淳熈十一年,陈公倚、钱公冲之之为是官也,慨然兴叹,谋及序次而书之石。防钱公移漕畿甸,乃伐石庀工,祝陈公绪成之。繇绍兴末得七十人,属袤记其事,且曰:“视其名而考其岁月,则其人之功行善最皆可枚数,使后之居于斯者有所警而不敢忽也。”乃述其大略,且使知刑部之有题名,自二公始云。九月望。
右一首见潜说友临安志
跋兰亭唐文皇既得脩禊叙,命赵模、诸葛贞辈临冩,当时在廷之臣竞相传摹,故流传于世者皆可宝。苏大令自言家有五本,今不知此是第防本也。梁谿尤袤。又司业汪逵家藏《禊叙》至多,内一轴首跋乃康伯可,是转摹失真尔。此本良是定武古本,但定武世以断损带流右「天」四字为真,而此独完好。然精采乃与唐人钩摹本不异,殆是定武以前未断损者邪?乾道壬辰中秋日,锡山尤袤跋。又唐文皇初得此序,命欧、禇、赵模、冯承素、韩道政、诸葛祯等搨本,以赐羣臣,故传于世。数本欧阳公集古不録。定武本谓与王沂公家所刻不异。自山谷嘉定武本,以为肥不剩肉,瘦不露骨,于是士大夫争宝之。其实或肥或瘦,皆有佳处。此本差肥,而最有精神,号唐古本。或云在永兴年。若定武自有三本,独民间李氏本为胜。其余用李本再刻,益瘦细矣。尤袤又兰亭旧刻,此本最胜,而世贵定武本,特因山谷之论尔。余在中秘,见唐人临本,皆肥。以杨柽所藏薛道祖所题本验之,实唐古本也。而近世以此为定武,则误矣。余凡见前辈所跋定武本,悉有依据,不敢臆断。其湍流带右天五字皆损,后有见余所尝见者,当自识之,难以笔舌辨也。尤袤又定武兰亭旧本,在承平时已不易得。薛师正之子绍彭刻他本,易去而于旧石斵损数字以惑人。后以石龛置宣和殿壁。渡江以来,士大夫家凡得此本,悉指为定武本。不但肥瘦不同,而精采顿异。其竹字、托字宛转处,与夫字、人字末笔意态横生,非他本所可比。斵去本已不多见,况未经薛氏所斵之本乎?此本旧所拓,尤可贵。余见兰亭序多矣,此特一二见尔。淳熈丙午季夏望日,尤袤延之题。王顺伯第一本。又唐文皇既得脩禊序,命赵模、韩道政、诸葛祯、冯承素搨赐诸王近臣,虞、禇、欧阳各有临迹,至今不知几本。而独贵定武刻、顺伯诸本皆佳,顾以字肥而不刓者为定武,则与余所见特异。杨柽伯时有薛道祖亲籖题一本,正肥,云是唐古本。平生所见前辈所跋定武本,皆有依据:一、毕少宰家赐本;一、蒋丞相家米元章诸人跋本;一、张文潜家王岐公跋本。最后见澄江吕氏舒王所跋,与此本无毫髪异,其刓缺处正同。益信山谷所谓“肥不剰肉,瘦不露骨”者,后有识者当赏余之言。淳熈四年仲春望日,尤袤题顺伯第二本。又兰亭叙肥不剰肉,瘦不露骨,如山谷语,颇似定武本,但以越纸拓,故多疑之。今观王仲言所闻,殆防是耶?尤袤观。又此本有晁美叔、宋次道跋,为可宝。宋所书苏公诗,乃参政易简题其家所藏唐人摹本绢素上书,今藏太常博士汪逵季路家。余尝见之。第二本与杨柽伯时所藏薛道祖亲题正同,以为唐古本云。尤袤题。
右八首见桑世昌兰亭考
译《刑部郎官题名记》。天下讼狱的裁判,以及法律、令典、章程等事务,全都总归尚书刑部掌管。在刑罚轻重、出入生死的关头,人的生死系于其中,所以责任十分重大。唐代制度中,刑部郎官分属四司,称为刑部、都官、比部、司门。本朝沿袭这一制度,但只是作为阶官,并不分掌实际事务。各地把已经审理的案件上报后,便送交审刑院,另行任命一名朝官判理院事。到了元丰年间,才开始把审刑院归入刑部;官制实行后,二十四司各自端正职守。于是刑部才真正专任其官,责任更加重大。南宋中兴以来,遵循承袭,没有改变。圣明的天子怜悯各种狱讼,郎官一定选取当时有声望的人,若不是明白熟悉法令、又有治理百姓经验的人,便不任用。因此选拔任用的用意非常深厚,士人有幸担任这一职位,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才能符合圣上的明鉴吗?法律一经制定,便是应当确定而不可随意改变的东西。百姓的欺诈日益滋长,法律无法完全胜任,祈求、请托、依附、庇护等事情纷纷杂陈在面前。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如果没有明察来辨别它们,没有仁心来守持原则,没有公正来施行法令,那么奸吏就会乘机玩弄文法、巧言诋毁,百姓便会受到伤害。所以官员要称职,每每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居于上位的人尤其应当把选择贤能、任用适当作为要务。岁月已经久远,任命授官又不止一次,前人的姓名渐渐无法考查。淳熈十一年,陈公倚、钱公冲之担任这一职务时,感慨叹息,谋划按照次序把历任者的姓名刻写在石上。恰逢钱公调任漕运使,前往畿甸,于是砍取石料、筹办工役,嘱托陈公绪完成此事。从绍兴末年起得到七十人的姓名,陈公请尤袤记载这件事,并说:“看着他们的姓名,考察他们任职的年月,那么这些人的功劳、品行和善政便都可以逐一数说,使后来任职于此的人有所警戒而不敢忽视。”于是我叙述其大略,并让人知道刑部有题名碑,是从二位公开始的。九月十五日。以上一篇见于潜说友《临安志》。《跋兰亭》。唐文皇得到《脩禊叙》以后,命赵模、诸葛贞等人临摹书写。当时在朝廷的臣子争相传摹,所以流传到世上的版本都值得珍藏。苏大令自己说家中有五本,如今不知道这一本是其中的第几本。梁谿尤袤。又。司业汪逵家收藏的《禊叙》很多,其中有一卷开头的题跋是康伯可所写,只是转相摹写,已经失去原貌了。这一本确实是定武古本,但定武本世代相传,以右边带有残损的“天”字四字为真本,而这一卷却独自完整无损。然而它的神采却与唐人钩摹本没有不同,难道是定武本尚未残损以前的版本吗?乾道壬辰年中秋日,锡山尤袤题跋。又。唐文皇最初得到这篇序文,命欧阳、褚遂良、赵模、冯承素、韩道政、诸葛祯等人摹拓,赐给群臣,所以流传于世。欧阳公《集古录》中收录了几种,却没有收录这一种。定武本据说与王沂公家所刻的没有不同。自从山谷称赞定武本,说它肥而不剩肉、瘦而不露骨,于是士大夫争相珍藏。其实无论肥本还是瘦本,各有可取之处。这一本稍微肥一些,却最有精神,号称唐古本。有人说它在永兴年间。至于定武本本来有三种,只有民间李氏本最好。其余版本都用李氏本再次刻成,因此更加瘦细。尤袤。又。《兰亭》旧刻中,这一本最好,而世人看重定武本,只是因为山谷的评论罢了。我在中秘时见过唐人的临本,全都偏肥。拿杨柽收藏、薛道祖题写的本子来验证,确实是唐古本。然而近世把这一种当作定武本,便错了。我所见前辈题跋的定武本,都有根据,不敢凭空断定。那些“湍流带右天”五字全都残损了,后来如果有人见到我曾见过的本子,自然会知道其中差别,很难用笔墨言语辨明。尤袤。又。定武《兰亭》旧本,在太平盛世时已经不容易得到。薛师正的儿子薛绍彭刻了另一本,换去原石,并在旧石上凿损几个字来迷惑世人。后来把石龛放置在宣和殿的墙壁上。渡江以来,士大夫家凡是得到这种本子,全都指认为定武本。不仅肥瘦有所不同,神采也大不相同。其中“竹”字、“托”字婉转的笔势,以及“夫”字、“人”字末笔意态横生,都是其他版本无法相比的。凿损过的原本已经很少见,何况是未经薛氏凿损的本子呢?这一卷是旧时拓本,更加珍贵。我见过很多《兰亭序》,这种尤其难得,只见过一两次。淳熈丙午年季夏十五日,尤袤延之题。王顺伯第一本。又。唐文皇得到《脩禊序》后,命赵模、韩道政、诸葛祯、冯承素摹拓,赐给诸王和近臣;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也各有临本,直到今天不知道共有多少本。只有定武刻本和王顺伯的几种本子都很好,不过有人把字肥而不残缺的当作定武本,这与我见到的定武本很不相同。杨柽伯时有一本薛道祖亲自题签的本子,正是肥本,称为唐古本。平生所见前辈题跋的定武本,都有依据:一种是毕少宰家所藏的赐本,一种是蒋丞相家所藏、有米元章等人题跋的本子,一种是张文潜家所藏、有王岐公题跋的本子。最后见到澄江吕氏所藏、舒王题跋的本子,与这一卷没有丝毫差别,残缺之处也正相同。更加相信山谷所谓“肥不剩肉,瘦不露骨”的话,后来有眼力的人应当会赞许我的说法。淳熈四年仲春十五日,尤袤题王顺伯第二本。又。《兰亭叙》肥而不剩肉,瘦而不露骨,正如山谷所说,很像定武本,只是因为用越纸拓写,所以对此多有怀疑。如今看王仲言所听闻的情况,难道大概就是这一种吗?尤袤观。又。这一本有晁美叔、宋次道的题跋,值得珍藏。宋次道所书写的苏公诗,是参政易简题写在他家所藏唐人摹本的绢素上的,现藏于太常博士汪逵季路家。我曾经见过它。第二本与杨柽伯时所藏、薛道祖亲自题写的本子完全相同,称为唐古本。尤袤题。以上八篇见于桑世昌《兰亭考》。
朱逢年诗集序英伟豪杰之士,生亦有所自来,故其亡也,决不泯泯与草木同腐。观玉澜先生之集,顾不异哉!夫得则喜,失则悲,有所不平则怨刺,此诗人之情也。惟深于道者不然,无入而不自得。先生近之。先生少有轶材,自负其长,不肯随俗俯仰,厄穷任命,有人所难堪,而其节愈厉,其气愈髙其诗闲睱,略不见悲伤憔悴之态,其视富贵利达,直糠粃土苴尔。《春风》一篇,雍容广大,有圣门舞雩气象;《惑事》三篇,慨然见经世之志;《自作挽歌词》,齐得丧一死生,直欲友渊明于千载。至所谓“自我识兴废于天,无怨尤”,非深于道者能如是乎?呜呼!以先生之才,使其作于声诗,荐之郊庙,发其所蕴,措诸事业,何媿古人?百不一售,使后世所以知公者,独此数十诗而已,悲夫!先生有兄曰韦斋,白首郎潜,不究大用,人以为恨。其诗凌厉髙古,有建安七子之风。韦斋之子南康使君,今又以道学倡其诗,源逺而流长,信矣哉!淳熈辛丑仲春望日。右一首见朱橰玉澜集
与吴斗南书顷得吕东莱所定古易一篇,朱元晦为之跋,当以板行。乃与左右所刋吕汲公古经无毫髪异,而东莱不及微仲尝编此书,岂偶然同邪?
右一首见吴人杰周易古经梁谿遗稿卷二
译《朱逢年诗集序》。英伟豪杰之士,活着时自有他的来历,所以死后决不会默默无闻,与草木一同腐朽。看玉澜先生的诗集,难道不是这样吗?有所得到便欢喜,有所失去便悲伤,遇到不平便怨恨讽刺,这是诗人的常情。只有深通大道的人不是这样,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先生接近这种境界。先生年轻时便有超群的才华,自负所长,不肯随俗俯仰;困厄贫穷时听凭命运,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处境,但节操更加严厉,气概更加高昂。他的诗闲适自如,几乎看不见悲伤憔悴的形态;他看待富贵功名,不过如同糠粃土苴罢了。《春风》一篇,雍容广大,具有圣门弟子在舞雩台上的气象;《惑事》三篇,慨然表现出经世济民的志向;《自作挽歌词》把得失和生死看得同等,简直想跨越千年与陶渊明交友。至于所说“自我识兴废于天,无怨尤”,若不是深通大道的人,能够这样吗?唉!凭先生这样的才华,假使让他写成声诗,进献给郊庙,把胸中所蕴藏的才华发挥出来,施用于事业,哪里会愧对古人?然而百件事情中没有一件得到施展,以至后世用来了解公的,只有这几十首诗而已,真令人悲伤!先生有个哥哥叫韦斋,年老了仍只是郎官潜居下位,始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人们都以此为遗憾。他的诗凌厉高古,有建安七子的风格。韦斋的儿子南康使君,如今又以道学倡导其诗,源头深远而流传长久,这确实是可信的啊!淳熈辛丑年仲春十五日。以上一篇见于朱橰《玉澜集》。《与吴斗南书》。近来得到吕东莱所校定的一篇《古易》,朱元晦为它作了跋,应当刊印发行。它与您所刊刻的吕汲公《古经》没有丝毫不同,而东莱没有提到微仲曾经编过这部书,难道是偶然相同的吗?以上一篇见于吴人杰《周易古经》。《梁谿遗稿》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