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塘集卷十五 宋 许景衡 撰书
代人上邑宰书某尝泛观百家而得医者之说,盖卢扁之术,非治人之疾为难也,能致其治疾之具者难也。夫视形而察色,切脉而得证,曰是为寒,是为热,是为虚,是为实,此卢扁所能也。至于寒者有以烜之,热者有以平之,虚者补之,实者下之,此卢扁所不能也。是故卢扁不难于治人之疾,而特难于所以治疾之具。是以黄金、丹砂、明珠、空青、▯瑚、琅玕、钟乳、石英,与夫江南之术、江北之枳、商山之芝、南海之薏苡,下至于貍骨、虎颅、马乳、熊脂、枯蜂之房、败鼔之皮,莫不毕在。其灼烁如星日,其▯萃如山岳,其瓌丽如人物,其积如囷廪,其散如云烟。盖其力致厚富也,如此而庸医诮之曰:“有是病则须是药耳,乌用是多为哉?”嗟夫,彼庸医者,知有是病则须是药,而不知卢扁蓄是药所以待是病也。呜呼,岂独医者之说如此哉?天下之人抱不病之病,吁嗟其勤瘁而呻吟其愁苦者,宜亦多矣。为之长者,安坐其旁而不知所以治之,非不治也,无其具也。间有其具,则积之不多,用之无序,亦犹医者之攻疾,实者补之,虚者下之,纵横颠倒,失其所宜,名曰治之,其实祸之也。以故承平百年之间,而致治之实,犹有愧于三代,将毋由是也夫?某自少讲学四方,与士大夫游,闻阁下之盛名,皆曰:“阁下之治民,犹卢扁之治人,不惟得其术而已,而又得其所以治之之具。其积弥多,其用才一二也。”伏自下车以来,所以设施措置之方,盖尝窃窥之矣。砭石、炷艾,所以破其毒也;酒醴、粱肉,所以养其气也;姜桂之辛、秋荼之苦,所以宣其郁滞也;撷其温凉之品,而等以多寡之数,朝夕饲之,所以致其和平也。故能振僵仆疲惫之余,而寘之康彊安乐之地,易其辛苦愁叹之声,而为鼓舞歌颂之音。盖数月于此矣。或者常疑阁下何施而至此,殊不知阁下所以为治之具,盖有以异乎人也夫?致之也力,故其积之也厚,其积之也厚,故其用之也常从容而有余。此天下之至理也,而昧者忽之。呜呼,是庸医之所以诮卢扁也。又安得阁下所以为治者告之哉?某得于此时列编氓之末,以邀阁下黄金良药之赐,固已甚幸,而又不幸得罪天地先子,死焉孤露之指凡二百余,而待尽余生。所以吁叹呻吟之声,盖非徒如众人之病而已也。然人之有病,卢扁所能疗也;不病之病,阁下所能疗也。若某所以病,非凡人之病也,是不病之病也。故今日之来也,岂有望于卢扁哉?诚有望于阁下也。
上韦明州书昔者侍座而先生孜孜焉,常以人物为意。其后先生被命使蜀,京师士大夫语借借,咸曰:“韦侯行哉!在朝廷为可惜,在蜀人为可庆。何者?韦侯乐善喜士,不媚上,不傲下。今使于蜀也,吾将见蜀之士大夫,贤者进,不肖者退,善者安,不善者亦相师而为善。夫使贤不肖、善恶各得其所,则为蜀人庆也,亦宜哉!”虽然,韦侯贤而有文章,立朝有风节,其在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其使一路则所施者狭,此又可为朝廷惜也。后二年,某再至京师,问蜀人以先生安否,而蜀人道盛德不容口,大畧与向之士大夫所料不异。某窃叹曰:“惟贤者无施不可,轻重大小惟所遇耳。今先生使一路,其绩效章章如是,然天下任有大于一路者,舍先生其谁哉?”今既力请为一州守,则其所施者愈狭矣。其所施者愈狭,则激扬简汰者愈详,此又可为鄞人庆也。然鄞为东南善地,朝廷慎所付与,虽钱谷小吏调于吏部者,非有优最不预也。彼其雄豪贤俊之士,岂少哉?虽然,某所未知也。今特举其所知者,盖有二人焉:鄞县主簿林覃,定海尉骆闳。覃游太学,与某同舍,其后同出门下。其为人清慎有守,而敏于从事,其聚食二十口皆孤遗,覃善抚养,无一闲言者。其未葬者七,防而家贫不能举,故覃于禄仕犹不敢不勉。闳游太学,士交称之,其风度磊落,疎财好义,有可嘉者。其尉定海,邑民安乐之。此二人者,皆麾下之佳士也。凡人之情,莫易于自知,菒难于自荐。窃计二人者,其见察于下执事固有日矣,而某犹区区一言者,诚恐其重于自荐而表暴或不得尽白于左右也。然先生昔使蜀,而蜀之士大夫皆德其赐,今傥以其使蜀者治鄞,则二人者宜有以处之矣。昔韩愈、李翺穷而在下,道不行于时,至于荐所知于王公大人,则不敢自黙,何者?义有不得黙焉,故也。今某愚不肖,何敢比数?韩、李间,特以先生常以人物为意,而鄙劣之迹辱爱最深,又与二人者相知之深,故敢不避僣越之罪,伏惟幸察。
译代人给县令的书信 我曾经广泛阅览诸子百家的著述,得到医家的说法:卢医、扁鹊的医术,诊治人的疾病本身并不难,难的是能够备齐用来治病的药物。观察形体、察看气色,切脉而判断病证,说这是寒证、热证、虚证、实证,这是卢医、扁鹊所能做到的。至于寒证要用温热之物来驱散,热证要用药物使其平复,虚证要补益,实证要攻下,这些却是卢医、扁鹊不能独自做到的。因此,卢医、扁鹊并不以诊治疾病为难,而只是难在准备治疗疾病的药物。所以黄金、丹砂、明珠、空青、珊瑚、琅玕、钟乳、石英,以及江南的术、江北的枳、商山的芝、南海的薏苡,乃至狸骨、虎颅、马乳、熊脂、枯蜂的蜂房、破败鼓的鼓皮,没有不全部备存的。它们的光耀如同星日,聚集如同山岳,珍奇美丽如同人物,积蓄如同粮仓,散布又如同云烟。大概正是因为费尽力量才使物资如此丰厚。庸医却讥笑他说:‘有这样的病就应当用这样的药罢了,哪里用得着准备这么多?’唉,那些庸医只知道有这样的病就需要这样的药,却不知道卢医、扁鹊储备这些药物,正是为了等待治疗这样的疾病。唉,难道不只是医家的说法如此吗?天下百姓怀抱着本来不该有的病苦,哀叹劳苦,呻吟愁苦的,想来也一定很多。作为他们长官的人,安坐在旁边,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治疗;并不是不想治,而是没有相应的手段。偶尔有了手段,却积蓄得不多,使用又没有次序,也如同医者治疗疾病,实证却补,虚证却攻下,纵横颠倒,失去应有的次序,名义上说是在治疗,实际上却是在制造祸患。正因如此,在承平百年之间,取得治理成效仍然比三代惭愧,恐怕就是由此造成的吧?我从年轻时在四方讲学,和士大夫交游,听到阁下的盛名,人人都说:‘阁下治理百姓,就像卢医、扁鹊诊治人,不只是掌握医术,而且还具备用来治病的药物。您的储备非常多,而使用时只用其中一二。’我私下从您到任以来的设施措置办法中,曾经窥见其中大概。砭石、艾炷,是用来攻破病邪的;酒醴、精粮美肉,是用来滋养元气的;姜、桂的辛味,秋荼的苦味,是用来宣通郁结阻滞的;采集温性、凉性的药品,按照多少的数目调配,早晚给人服食,是用来达到和平调顺的。因此能够振起那些僵倒疲惫的人,使他们置身于健康强壮、安宁快乐的境地;改变他们辛苦愁叹的声音,使之成为鼓舞歌颂的声音。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几个月了。有人常常疑惑,阁下究竟施行了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却不知道阁下用来治理的手段,大概确实不同于常人吧?因为致力于积蓄时用力很深,所以积蓄得丰厚;积蓄得丰厚,所以使用时总能从容而有余。这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可昏昧的人却忽略了。唉,这就是庸医讥笑卢医、扁鹊的原因。又怎么能得到阁下治理的方法来告诉他们呢?我如今得以列在百姓末位,来求取阁下黄金良药般的恩赐,本来已经是十分幸运;却又不幸得罪天地和先父,父亲死后孤苦无依,至今已经二百余日,只能等待度过余生。因此我的叹息呻吟之声,大概不只是像众人的一般病苦而已。然而通常的疾病,卢医、扁鹊能够治疗;不属于疾病的病苦,阁下能够治疗。我的病苦,并不是普通人的疾病,而是所谓不病之病。所以我今天来这里,难道是对卢医、扁鹊有所期待吗?实在是对阁下有所期待。给韦明州的书信 从前我侍坐在您身边,先生勤勉不倦,常常把人才问题放在心上。后来先生奉命出使蜀地,京城士大夫议论纷纷,都说:‘韦侯要出行了!在朝廷任职是可惜,在蜀地任职却是值得庆贺。为什么呢?韦侯乐于行善、喜爱士人,不谄媚上级,也不傲慢对待下属。如今出使蜀地,我们将看见蜀地的士大夫中,贤能的得到进用,不肖的被黜退;善良的获得安定,不善的人也相互学习而转为善良。贤与不肖、善与恶各得其所,这对蜀人来说是值得庆贺的,确实应当如此!’话虽如此,韦侯贤能而有文章,立于朝廷有风骨节操;如果在朝廷任职,则天下都盼望得到您的恩惠;如果出使一方,则施展范围狭小,这又是朝廷值得惋惜的地方。两年后,我再次到京师,问蜀人先生近况,蜀人称道您的盛德,几乎说个不停,大体和先前士大夫所预料的没有不同。我私下叹息说:‘只有贤者没有不可施展的地方,施展的轻重大小只看所遇到的情势罢了。如今先生出使一方,功效竟然如此显著;然而天下任用中有比一方更大的,除了先生还能有谁呢?’如今您已经竭力请求出任一州长官,那么所能施展的范围就更加狭小了。施展范围越狭小,激励、扬善、简拔、裁汰就会越加详尽,这又是鄞人值得庆贺的地方。然而鄞地是东南的好地方,朝廷对于所委任的人选十分慎重;即使是钱谷方面的小吏,被吏部调任,也必须有优异考绩才可参与。那里豪杰贤俊之士,难道会少吗?虽然如此,这不是我所知道的。现在特意举出我所知道的,大概有两人:鄞县主簿林覃、定海尉骆闳。林覃在太学求学,和我同舍,后来又一同出自门下。他为人清廉谨慎而有操守,办事敏捷;他聚居供养的二十人都是孤儿遗属,林覃善于抚养,没有一个人说闲话。其中尚未安葬的有七人,因家贫不能办理,所以林覃对于靠俸禄任职仍不敢不勤勉。骆闳在太学求学,士人交口称赞他;他的风度磊落,疏财好义,有值得嘉许之处。他任定海尉,县中百姓都安乐地拥护他。这两个人,都是您部下的优秀士人。凡人的性情,没有什么比自知更容易,却很难自我荐举。我私下估量,这两人被下属官员察知本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我还要区区说上几句,实在担心他们自荐会显得过重,而他们的才能或许不能完全在您面前彰显。然而先生从前出使蜀地,蜀地的士大夫都感激您的恩惠;如今倘若用您出使蜀地的方式治理鄞地,那么这两人应当会得到适当的安排。从前韩愈、李翱困穷处于下位,道义不能在当时施行,至于向王公大人荐举自己所知的人,却不敢沉默,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口〕 是因为道义上有不能沉默的地方。因此我愚笨不肖,哪里敢拿自己去比拟?只是因为先生一向把人才放在心上,而我鄙陋劣迹却深受您的爱护,又和这两人相知很深,所以才敢不顾僭越之罪,恭敬地希望您幸加察看。
代赵征上太守书某尝闻南人之歌,南人闻之则喜,北人闻之则悲。北人之嘻叹,北人闻之则悲,南人闻之则漠然而已矣。夫歌者所以发其欢防,而嘻叹者所以泄其忧愤也。然或闻之而喜,或闻之而悲,或闻之而莫之悲喜,非人情固不同也,其所居者然也。今阁下以高才重德出镇此方,此方之人无逺近无小大,莫不欢呼鼓舞,以为已归,则是南人之歌固已饫闻之矣。独未知阁下亦尝闻北人之嘻叹者乎?伏念某家世虽宗籍,而先人独喜儒术,乐敎子弟,其所与游皆一时贤士大夫,故若某辈皆得讲学其间。然赋予不竞,年加长而道不加进,虽鞭蹇防驽,讫未有所进。猥从下吏,饕斗粟以自活焉。然备员于此逾二年矣,食贫指众,盖亦未尝饱也。俄罪逆不天,先子早世,破暑星奔,往还万里,尽室南来,孤露皆穉防,所以衣食之奉,毕仰此身而抱衅余息。窃恐忽先朝露,则阖户沟壑,是以哀号夙夜,不知所为。呜呼,此岂特百倍于北人嘻叹者哉?不识阁下将为南人之漠然耶?将为北人之恻然耶?然阁下君子人也,君子以仁存心,以义存心,仁则有所不忍,义则有所不茍。意其所闻可喜则喜,可悲则悲,夫岂限其南北哉?某之困踬至是亦极矣,阁下将闻之而已乎?
代人上知县书某闻易,于安土而难于去国者,人之至情也。盖去国之乐,十未足为安土之乐一也。安土之忧,十未足为去国之忧一也。自非不幸有不可不去,则古之人未尝辄去,是以顾慕凄怆,迟迟而行,曰:“吾何为而至于是也?”既而曰:“吾去国乆矣,吾坟墓尚存在耶?先人之树尚存否耶?宗族上下其安健者谁耶?邻里乡党其不去者谁耶?与其托异国而乐也,孰若处其故国而乐也?与其知友往还共乐于此也,孰若吾宗族乡党共乐于彼也?”呜呼!古之人重其去国也如此,而今之人何独不然?伏念某自高曾以下皆占籍永嘉,而某之生亦永嘉也。至先子始以贫谋生他郡,计其当时必有所谓不可不去者,夫岂得已也哉?而某眷眷之意,恶其所难,思其所易,盖三十年于兹矣。特以侨寄海隅,贫不能举,每企首北望,未尝不慨然也。今者伏遇明公出宰是邑,其知术之明,政事之敏,南北之人称颂奔走,莫不欲一拜堂庑,望顔色以自慰焉。况某坟墓所在,而先人之树尚存焉,宗族上下尚无恙也,邻里乡党尚未去也,则某去其不得已者,就其得已者,将不在今日乎?古之人有猛虎无苛政则不去,今有善政无猛虎而不归,是岂惟有愧于古之人,又将有愧于今之人矣。
传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某虽不肖,窃有意焉。
答义仲书所示退之别传,且欲质之某某,何人敢当此耶?然反复观别传,诚非退之语也,好事者为之耳。夫载籍之在天下,其是非舛异固多矣,然考其言不若考其事,考其事又不若考其理。其事如此,其理如此,而其言则如彼也,学者将从其言乎?其言如此,其理如此,而其事则如彼也,学者将从其事乎?退之排异端,有功于吾圣人孟氏后一人而已。虽从下迁愤懑甚,亦何至是耶?此理之必不然者也。方其北迁且归也,传者固已谓少奉释氏,而退之见于文字,剀切至千余言,亦足以见其意矣。曾不知自伍于异端之流也?且使孟简果贤耶?则得退之书,固已晓然矣。使其果不贤耶?则退之尚肯与语先王之道,斥异端之害教者哉?然简立朝多竒节,其识趣宜有过人者,尚复传此乎?此又理之必不然者也。夫前日以为是,今日以为非,今日以为不可,而明日以为可,此防心失志之人之所为也。古之人有以割烹要汤者,孟子以为不然;有主侍人瘠环者,孟子以为不然;有食牛以要秦穆公者,孟子亦以为不然。夫孟子与是数子,其世之先后盖千余岁,近者数百岁,其是非漫不可考也,何自知其必不然耶?呜呼!以孟子知是数子不为彼也,则知某知退之之不为此也,章章然明矣。然世之人一得别传,便以为退之竟奉佛,更唱迭和,同然一辞。独吾叔疑焉,非喜辩是非,谁肯勤勤如此?此某所以不敢自黙,以虚来敎也。尚有未安,愿更疏示。
又答仲义书还示甚悉,然无固疑也。
传曰:「祠神海上,遇大颠。」其改刺袁州,又诣大颠,献衣二袭,皆与答孟简书不同。盖退之与颠还往已熟,暨至海上,遂造其庐。其改刺袁州,则不复造其庐也,留衣服为别而已。又传所载,多摭退之所常语者,此某所谓好事者为之也。昔汲人发冢得古书,以为皆周孔所着也,其后乃有伊尹自立及太甲杀伊尹之说,学者亦将从之乎?属头风,笔此不一。
译代赵征给太守的书信 我曾听过南方人的歌,南方人听到它便高兴,北方人听到它便悲伤。北方人的嗟叹,北方人听到便悲伤,南方人听到却只是漠然罢了。歌唱是为了抒发欢乐,嗟叹是为了泄露忧愤。然而有人听到便高兴,有人听到便悲伤,有人听到却不悲不喜,并不是人的性情本来就不同,而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不同。如今阁下凭借高才厚德出镇这一方,此地无论远近大小之人,没有不欢呼鼓舞、认为自己有了归依的;那么南方人的歌,您本来已经听得很充分了。只是还不知道阁下是否也曾听到北方人的嗟叹?我恭敬地想,我家世虽属宗室籍贯,但先父独自喜爱儒术,乐于教导子弟;他所交游的都是一时贤能士大夫,所以像我们这些人都得以在其中讲习学问。然而天赋并不强,年龄增长而道业没有进步,即使鞭策跛马、驱赶劣马,最终仍没有进展。我冒昧跟从低级官吏,贪求微薄俸禄来养活自己。然而在这里任职已经超过两年,家中贫困而人口众多,大概也从来没有吃饱过。不久遭逢不幸,先父早逝,我破暑星夜赶路,往返万里,全家南迁,孤苦遗留下来的都是幼小孩子,他们的衣食供养全都仰赖我这具身体,而我只能抱着罪衅残喘度日。我私下担心一旦忽然死去,家门关闭,尸体将弃于沟壑,因此早晚哀号,不知如何是好。唉,这难道只是北方人的嗟叹的百倍吗?不知道阁下将把我看作南方人的漠然,还是看作北方人的悲悯?然而阁下是君子,君子把仁存于心,把义存于心;有仁便有所不忍,有义便不肯苟且。我想您听到可喜之事就会高兴,听到可悲之事就会悲伤,哪里会以南北为限呢?我的困顿失意到了这种地步,阁下难道只听闻而已吗?代人给知县的书信 我听《易》说,安居故土容易,离开国家困难,这是人的至情。因为离开故国的快乐,即使十份也抵不上安居故土的一份;安居故土的忧愁,即使十份也抵不上离开故国的一份。如果不是不幸而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古人从来不轻易离开,所以顾念眷恋而凄凉悲怆,迟迟不肯前行,说:‘我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地步?’随后又说:‘我离开故国已经很久了,我的坟墓还在吗?先人的树还在不在?宗族上下中安康的有谁?邻里乡党中没有离去的有谁?与其寄身异国而快乐,哪里比得上留在故国而快乐?与其和知交往来,共同在这里快乐,哪里比得上我的宗族乡党共同在那边快乐?’唉,古人如此看重离开故国,今天的人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想到我家从高祖、曾祖以下都登记为永嘉人,我也生在永嘉。到了先父,才因为贫困谋生而前往别的郡,想来当时一定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哪里是出于他的本意呢?而我眷恋故土的心情,厌恶离开的困难,思念归来的容易,大概已经三十年了。只是因为寄居海边,贫穷得无法成行,每次抬头向北远望,没有一次不感慨万分。如今恭逢明公出任本县长官,您的知人之术明察,政事处理敏捷,南北之人都称颂奔走,没有不想在厅堂拜见您,望见您的容貌来安慰自己的。何况我的坟墓所在之地还在,先人的树也还在,宗族上下仍然平安,邻里乡党也还没有离去,那么我离开故土的不得已,将要回到故土的得以如愿,难道不是正在今天吗?古人说有猛虎而没有苛政便不离开;如今有善政而没有猛虎却不归来,这难道不只是有愧于古人,也将有愧于今人了。传记说:‘居住在这个国家,就应当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 我虽然不肖,私下已经有了这个打算。答义仲的书信 您给我看的《退之别传》,还想拿来询问某某,这哪里是别人敢当得起的呢?不过反复看这篇《别传》,确实不是韩退之说的话,是好事之徒编造的。天下的典籍,其中的是非错异本来就很多;然而考察言论不如考察事实,考察事实又不如考察道理。事情是这样,道理是这样,而言论却是那样,学者将听从言论吗?言论是这样,道理是这样,而事实却是那样,学者将听从事实吗?韩退之排斥异端,在我们圣人孟子之后,只有他一人有功。即使他被贬谪之后十分愤懑,又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这是道理上必然不可能的事。当他向北迁徙即将归来时,传说中的人本来已经说他稍稍信奉佛氏;但韩退之在文章中表达的意见,恳切明白达到一千多字,也足以看出他的心意了。他难道会不知道把自己列入异端一流吗?况且假使孟简果真贤能,得到韩退之的书信,本来就已经清楚明白了;假使他果真不贤,韩退之难道还肯和他谈论先王之道、斥责异端危害教化吗?然而孟简立朝时有许多奇异的节操,他的见识志趣应当超过常人,难道还会再传这种话吗?这也是道理上必然不可能的事。从前认为是对的,今天认为是错的;今天认为不可以,明天又认为可以,这是心志失常之人的所作所为。古人中有以宰割烹煮来求见商汤的,孟子认为不对;有以主持侍奉瘠环来求见的,孟子认为不对;有宰牛来求见秦穆公的,孟子也认为不对。孟子和这几个人相隔的时代,前后大约一千多年;即使较近的,也相隔数百年。他们的是非长久不可考,孟子怎么知道这几件事一定不可能呢?唉,正因为孟子知道这几个人不会做那种事,所以我们也知道韩退之不会做这种事,这一点明明白白。可是世人一得到《别传》,便认定韩退之最终奉佛,彼此应和,一致这样说。唯独我的叔父对此怀疑,若不是喜欢辨明是非,谁肯这样勤勤恳恳?这就是我不敢沉默、用来回应您的教诲的原因。若还有不妥,希望您再详细指示。又答仲义的书信 您寄还的意见说得十分详尽,不过我没有什么固执的疑问了。传记说:‘在海上祭祀神灵,遇到了大颠。’ 他改任袁州刺史,又去拜访大颠,献上两袭衣服,这些都与他写给孟简的书信不同。大概韩退之与大颠来往已经熟悉,到了海上便到他的居所拜访;等到改任袁州时,便不再到他的居所,只留下衣服作为告别罢了。况且传记所记载的内容,多是拾取韩退之平常说过的话,这就是我所说的好事之徒编造的。过去汲县人挖掘坟墓得到古书,认为都出自周公、孔子之手;后来其中却出现了伊尹自立为王以及太甲杀伊尹的说法,学者难道也要听从吗?适逢头风病发,草草写到这里,不能一一详述。
代上何相书某生长永嘉,方未冠时,辞亲游学,浮舟慎江,泝流而上,见两山连延,奔伏而争先,长川北来,介山之间,望之幽然,盖蛟龙之渊,即之清澈可数毛髪,激石怒号,飞泉喷薄,如雷霆,如河汉,徜徉其上,心目▯乱,乆之乃进橰焉,连日继夕,穷深极逺,卒欲求其所自出而不可得,于是喟然叹曰:「大哉处之水乎!真天下之伟观也。盖所谓源深而流长者也。」今夫秋潦稽天,朝满夕除,雨集沟浍,立见其涸,无本者然也,古人岂欺我哉?自尔益与四方士大夫游矣,发于岷山,萃于涪万,歴瞿塘滟滪,三峡袤延于千里,然后放于荆州之野,此江之水也,而其险如此。源于昆仑,道于积石,东折于洛汭,而肆于大伾,▯沦摧射,横贯中国,此河之水也,而其悍如此。自昭稽至桐栢而伏焉,稍出而寖广,东行三千里而大,防泗沂之间,其浑浩流转,茫无际涯,惊湍横溢,见于瞬息,此淮之水也,而其暴如此。出于温溢为荥,横截河流,直达于海,此济之水也,而其径如此。非特是也,有涣散无力,不能负芥者,其名曰弱水;有幽黝若漆,弥望无极者,其名曰黑水;有混浊汚泥秽恶不治者,其名曰泾水;以至百川众流,支分派别,防差淆乱,不可槩举,然其大且尤,盖不出此数者也。夫善利万物者,莫若水,彼为弱、为黑、为泾者,固不足道,而所谓四渎者,又有四病焉,虽曰利万物,乌知其不害万物耶?今处之水也,禹贡之所不载,郦元之所未详,故其源不可得而推寻,然匪亟匪徐,匪纵匪拘,穷涧深谷而不为阨也,长滩漫流则安而行之,凡舟檝之所经,恍焉如通乎坦涂而已矣,故无江之险,河之悍为可虞也。以为溢也而常虚,以为委折而不迂,盖所谓因地而为方圆,避碍而通诸海者也,故无淮之暴,济之径为可骇。其所以止于沚,钟于泽,放于四海,灌溉渗漉,以为天下利者,盖未易一二。数也。孟子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然则某以为是天下之伟观者,顾不信然?恭惟阁下以名世之才,相圣天子,其德大矣。学士大夫虽知所以称颂,或不能形容其髣髴。而某也不佞,以为相公之德业,其犹处之水乎?其抑亦山川之所禀,而独得其秀气之全乎?不然,何其清明汪洋,不可窥校也,如此夫?水出于处,而其波之所及,莫近于温也。方今动植之防,毕被沾溉之泽。况某枯稿之质,家于下流者耶?故其畴昔尝被慰荐之赐,则余波见及政其所也。惟相公矜怜之。
译代人给何相的书信 我生长在永嘉,未满二十岁时,辞别父母出外求学,乘船沿江而上,看见两岸山势连绵,奔腾俯伏,仿佛争相前进;长长的江流从北方而来,夹在山间,远望幽深,像蛟龙盘踞的深渊;靠近去看,水清澈得可以数清毛发;水流冲击石头,怒吼着飞溅,泉水喷涌而出,像雷霆,像银河。我在水上徜徉,心神和眼界都为之纷乱,过了很久才继续摇橹前进,连续几天继夜而行,穷尽深处远方,最终想寻找它的源头却没有找到,于是感叹说:‘处州的水真大啊!真是天下壮伟的景观。大概就是所谓源头深远而水流绵长吧。’如今秋天的积水漫天,早晨充满,晚上便消退;雨水汇集在沟渠中,立即就会干涸,没有根本的水就是这样,古人难道会欺骗我吗?从此以后,我更加和四方士大夫交游。岷山发源的水,汇聚到涪州、万州,经过瞿塘峡、滟滪堆,三峡绵延千里,然后流入荆州原野,这就是长江的水,而它的险峻到了这种程度。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经积石山,向东在洛水入河处转折,在大伾山铺展开来,奔腾冲激,横贯中原,这就是黄河的水,而它的强悍到了这种程度。淮水从桐柏山一带流出,时隐时现,渐渐变得宽广,向东流行三千里而壮大,在泗水、沂水之间会合;它浩荡回旋,茫茫没有边际,急流横溢,转瞬之间便显现出来,这就是淮水的水,而它的暴烈到了这种程度。水从温水流出成为荥水,横截黄河水流,直达大海,这就是济水,而它的直接到了这种程度。不仅如此,还有水流涣散而无力,连芥子也承载不起的,叫作弱水;有幽深黝黑如漆,放眼望去没有尽头的,叫作黑水;有混浊污泥、秽恶而无法治理的,叫作泾水;至于百川众流,支流分派,彼此错杂混乱,无法一一列举,然而其中广大而尤其突出的,大概不出这几种。善于使万物获得利益的,没有什么比得上水;但那些成为弱水、黑水、泾水的,本来不值得说,而所谓四渎又有四种弊病,即使说它们有利万物,怎么知道它们不会伤害万物呢?如今处州的水,《禹贡》没有记载,郦道元也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它的源头无法推寻。然而它不急不缓,不放纵也不拘束,流经深涧幽谷而不被困厄;经过长滩漫流便安稳前行。凡是船只可以通行之处,都仿佛通向平坦道路一样罢了,所以没有长江的险、黄河的悍可供忧虑。看似泛滥却常常空虚,看似曲折回旋却并不迂回,大概就是所谓顺应地势形成方圆,避开阻碍而通向大海,因此没有淮水的暴烈、济水的直达所令人惊骇。它停留在沙洲,汇聚在泽地,流放入四海,灌溉渗流,使天下得到利益,这些作用实在难以一两句话说尽。大概就是如此。孟子说:‘观察水有方法,必须观察它的波澜。’既然这样,那么我认为它是天下壮伟的景观,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恭敬地想,阁下以闻名当世的才干辅佐圣明天子,您的德业太宏大了。学士大夫虽然知道怎样称颂,也有时不能描摹其大概形貌。而我没有什么才智,却认为宰相的德业,难道不正像处州的水吗?或者也是山川所禀受的精气,而独自完整地得到其中的秀美之气吗?不然的话,为什么会如此清明浩瀚,无法窥测估量呢?水从处州流出,它的波涛所及,没有比温州更近的地方了。如今这里的动植物,全都承受您的恩泽灌溉。何况我这种枯槁之身,家住在下游呢?所以从前我曾承受您的慰问荐举之恩,余波流及我这里,正是理所当然。唯愿相公加以怜悯。
与丁刚巽书某向数以先丈葬地事闻左右,而诚意不至,辨论不精,不防留听。然亦以为刚巽必以某言质诸识者,则改卜必矣。近左经臣见过,云刚巽防奉已有日,秖用旧地,不识诚然否?凡世俗所谓地理阴阳祸福之说,无所考据者,皆不足论。今特论其有考据,吾徒所当守者。孔子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卜者,卜其地之美恶也。地之美恶虽不可一概言,然地之美者不过土肉深厚,无砂石,无水泉,不近沟浍陂泽,故无卑湿之虞;不近道路市井,故无意外之患。地之恶者不过土肉浅薄,有砂石,有水泉,近沟浍陂泽,故不能无卑湿之虞;近道路市井,故不能无意外之患。故凡人子之葬其亲,慎之重之,不敢臆决,而圣人亦敎之以为必卜焉,然后葬也。故地之美者葬之则死者安,地之恶者葬之则死者不安。死者安矣,生者其有不安者乎?死者不安矣,生者其独能安乎?此非祸福之说,而理有如此者。今夫人子之养其亲,必使之居处之安,然后甘防定省,不失其所谓养。茍居处之不安,则为人子者能泰然自安乎?古之人事死如事生,未闻独详于未死而辄畧于已死也。今先丈葬地倚岩而宂,岩腹泉出汨汨不休,春夏尤甚,圹底皆狠石,此地之美者耶?地之恶者耶?且圣人所以敎人卜者,以汰吾人之疑也。若耳目所闻见,思虑所能及,则利害较然矣,尚何疑哉?窃闻刚巽将濬沟坟旁以却水害,某以谓就能却此水,而圹有石亦不可葬。何者?石能生水故也。今天欲雨,础必先润,滨江倚山之础往往水出。今虽能去冢上可见之水,实未能去圹中不可见之水也。可见者其害小,不可见者其害大。又况可见之害未必去,而不可见之害有必至之理耶?或者曰:「刚巽开此地,其费不赀,业已成是,未能遽易也。」某以为不然,寻常稍有知识者则不敢较葬亲之费,孰谓刚巽兄弟之贤,独惜此费乎?又曰:刚巽必用此地,无他,亦欲享祀便耳。是又不然。卜地葬亲,以为万世之安,此人子本心也。若夫异时享祀之便否,特其末耳。岂有舍其本而徒徇其末哉?其使君家子孙果贤耶?虽千里亦能致享;使君家子孙不贤耶?虽跬步不能致享。固当问其子孙贤与不贤,不当计其坟墓近与不近也。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唯送死可以当大事。」是知三牲之养,不如不失一坏土之利为愈也。今无故举先丈神柩,置之有害不美之地,虽能斥世俗地理之说,卒违圣人所以敎后世者,窃为刚巽不取也。然此地不可葬,凡刚巽亲戚朋友举知之,然未闻有歴歴尽言以止刚巽者,岂以刚巽为不足语哉?诚以不可止而不止也。某以为刚巽平昔最疏通不蔽,或者有所未喻耳,故敢尽言之,实觊刚巽幡然而即吉卜也。若刚巽又不听,健决不囘,则亦末如之何矣。窃计刚巽他日亲见水害,则必追咎亲识朋友无能尽言者,则某之言虽不防见听于今日,亦庶几见思于他日也。
译给丁刚巽的书信 我从前多次把先父安葬地点的事情告诉您,只是诚意不够,辨论也不精详,未能使您停留听取。不过我原以为刚巽一定会把我的话拿去询问懂得此事的人,那么重新选择墓地是必然的了。近来左经臣来访,说刚巽已经奉行此事有一段时间,只采用旧地,不知道确实如此吗?世俗所谓地理阴阳祸福的说法,凡是没有考据依据的,都不足以谈论。现在只说那些有考据依据、我们应当遵守的道理。孔子说:‘选择墓地的吉凶,然后安葬他。’所谓卜,就是占定墓地的好坏。土地的好坏虽不能一概而论,但好的土地不过是土层深厚,没有砂石,没有泉水,不靠近沟渠、洼地、泽地,所以没有低湿的忧虑;不靠近道路、市场,所以没有意外的祸患。坏的土地不过是土层浅薄,有砂石,有泉水,靠近沟渠、洼地、泽地,所以不能没有低湿的忧虑;靠近道路、市场,所以不能没有意外的祸患。因此凡是子女安葬父母,必须慎重,不敢凭主观臆断,而圣人也教人一定要先占卜选择,然后安葬。好的土地安葬,死者便安宁;坏的土地安葬,死者便不安。死者安宁了,活着的人难道会有不安的吗?死者不安,活着的人难道能够独自安宁吗?这不是讲祸福的迷信说法,而是道理本来如此。如今子女奉养父母,必定要使父母居住安稳,然后才能做到甘旨奉养、早晚省问,不失去所谓奉养之道。如果居处不安,做子女的能够泰然自安吗?古人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从未听说只对尚未死亡的人详尽侍奉,却对已经死亡的人反而轻忽。如今先父的墓地靠着岩石而凹陷成穴,岩腹中泉水汩汩不断,春夏尤其严重,墓穴底部全是硬石,这算是好地,还是坏地?况且圣人教人占卜墓地,是为了消除我们的疑惑。如果凭耳目所听见、看见的现象,以及思虑所能达到的范围,利害已经清楚明白了,还疑惑什么呢?我私下听说刚巽将要疏通坟墓旁的沟渠来排除水害,我认为即使能够排除这些水,墓穴中有石头也不能安葬。为什么呢?因为石头能够生水。今天将要下雨,础石一定先湿润;靠江近山的础石,往往会有水流出。如今即使能除去坟上看得见的水,实际上仍不能除去墓穴中看不见的水。看得见的水,危害还小;看不见的水,危害更大。何况看得见的危害未必能除去,而看不见的危害却有必然到来的道理呢?有人说:‘刚巽开辟这块墓地,花费不小,工程已经完成,不能马上改换。’ 我认为不是这样。平常稍有见识的人,尚且不敢计较安葬父母的费用,谁说刚巽兄弟贤明,却偏偏吝惜这笔费用呢?又有人说:刚巽一定要用这块地,不过是为了日后祭祀方便罢了。这也不对。选择墓地安葬父母,是为了使他们获得万世的安宁,这是做子女的本心。至于将来祭祀是否方便,只是末节罢了。难道能舍弃根本而只顾末节吗?假使您家子孙果真贤能,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前来祭祀;假使您家子孙不贤,即使墓地近在咫尺,也不能前来祭祀。本来应当问子孙贤与不贤,不应计较坟墓近与不近。孟子说:“奉养活人不足以算作大事,只有送葬死人才能算作大事。”由此可知,供养三牲,还不如保全一块坟土的利益。如今无缘无故迁动先丈人的灵柩,把它安置在有害而不美的地方,即使能够排斥世俗所谓地理之说,最终还是违背圣人用来教诲后世的道理,我私下认为刚巽这样做不可取。然而这块地不能安葬,凡是刚巽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但没有听说有人把一切详情都说尽来劝止刚巽,难道是认为刚巽不值得对他说吗?实在是因为无法劝止,所以才没有劝止。我认为刚巽平日最为通达而不受蒙蔽,或许只是有些地方尚未明白,所以才敢把话全部说出来,实在希望刚巽能够幡然醒悟,立即另择吉地。如果刚巽仍然不听,执意决定而不回头,那也没有办法了。我私下估计,刚巽日后亲眼看见水灾的危害,必定会追究责怪亲友不能把话说尽;那么我的话即使今天未能得到采纳,也或许能在将来被想起。
钦定四库全书横塘集卷十六 宋 许景衡 撰小简与晁无咎伏自去违墙阃,缺然巾履之役,积年于此。永惟平昔采拾眷记之重,夙夜颂咏,不知自已。而身贱迹逺,修敬姓名,乆不闻将命,自取谴絶,殆不知所以丐察于门下者。恭惟至仁大度,漫无疎昵之择。若某之鄙,实倚终始存全之,虽负荆前请,势未易前。拳拳私诚,辄布于此。伏惟恩门有以谅之而已。伏审比以盛德伟望入冠三馆,十年旧物,诚未足为门下贺。然天方假此以为台柄之阶,是以四方士民鼓舞防戴,自幸康济之泽,朝夕我及。矧夙被品目者,愿颂之私,宜如何哉?伏惟頫循气叙,眠食加练,为庙朝自重,以慰海内之望。某窃惟先生直道雄文,取孚当世。揆日滋乆,比偶时变,凶人得路,公肆奸巧,使防契伟业,敛寄湖海。而嗷嗷赤子,无以自生。然祅氛戾气,岂能掩日星之焯然者哉?幸圣政一新,属意人物,汲汲如弗及。比观除目,少契士论。然总而论之,莫先我公。则发挥蕴积,収功太平,宜无爽此时矣。某伏自幢节屈临亳社,尝数奏记左右。其后困踬海隅僻左,少还往,竟不知使从寓留何地,以是不获时往问牍。但拳拳念德之悃,不能自置耳。兹者恭审锋车已达阙下,辄勤叙向往,仰逹执侍者,窃幸矜贷。某向者窃尉黄岩,偶管库失察,应答逾年,比少定;而不孝得罪天地,先子弃世,孤露待尽,苫块偶未死,犹及见老成旧德,进陟朝右,摧裂余息,于是自慰;然迷塞叙诚,言多阔略,冀有以谅此。与张帅庚伏炎畏,恭惟精练生经休,有神相及物之报,如川方增更,乞俯为士民益绥福履,卑情无任祝颂之至。某乃者伏审进职延阁,申命帅垣,宠数至优,任属弥重,除目传播,识者慰惬。顾列门下士之末,此情良可知。属以在逺,不获奔走左右,而行役扰扰,得报后时,修庆因亦不早,悚栗无限,尚冀照察。某违逖恩席,俯仰三年,奔走南北,乆疎驰问,左右每自愧讼。今春至京师,恭审去冬台候少不康,继得药,喜逺隔闻知。最后又不得以尺纸少寓,系念拳拳之意,惭汗殆无以处。尚倚门下爱抚素渥,有以照其匪懈尔。比得之往来,窃知气体完复胜常,此心欣爽,恨不鼔翼一拜幕履,以写缕恳。北向耿怅,惟祈厚自防持,以副中外之愿。某去年谒告还乡,涉履艰棘,往返万里,今春方抵唐州。未几,猥防误恩,以职事召。自惟疎贱不才,非所当得。政自门下奬借之出,知感知幸。夏仲到京,即欲上状少谢万一。属碎累感病,忽忽早暮。比少定,方得契此愿而笔,语拙讷敷叙,又止于此。惟尔悚惕,伏冀情恕。与楼试可阻侍座幄,阅日滋乆,备数卑冗,属以文禁,无由一拜幕履,以备頥防。惟是怀仰,不知所喻。初寒,恭惟尊候动止万福,更乞上为庙社善保崇重,下情无任。比观除目,承有迁秩之庆,虽未足为左右贺,而盛德伟望,进陟亨涂,实肇自兹。顾在眄睐之末,苐剧忻抃,无縁操刺赞喜,左右尚冀神明有以谅之。夏间恭审起居,愆和尝走门下,继闻即得药,喜下情欣释。比来想惟尊候益康豫,旦夕别上状。次昨者邂逅承教,匆促不欵,区区慰幸,不无慊者。贱役拘文,无縁奔走门下,少叙欣戴之意。惟尔慙怍,尚冀有以赐谅。与张稽仲违离侍席,寖易时序。夏间抵阙下,尝走门屏,恭审从者留河朔。比闻旋驭,属贱役拘文,无縁防省向往,殆不胜。兹承衔命聘辽,大斾启行有日。方冬寒涩,台候何似?敢乞防履自重,以副朝廷遴选之意。且须还使之宠焉,某幸甚。比以河间吏属,夤縁趋走,风下迂踈,无堪猥荷存抚,而备数于此。复自辉润之出,此心铭佩,何可忘?徒以浼凟为惧,不敢率尔叙感。遽闻陛辞,即路方尔缀系,又不获请廻馆帐,惟增惭恐。谨上启,尚冀神明谅之。与永嘉郭守某比不审台候何似?伏惟镇抚多暇,神相诸福。某防恩幸甚,贱役拘缀,尚稽防省。伏乞善加调御,少副中外属望之意。乃者,伏审荣奉恩言,宠复法从,多士称庆,殆不容口。洪惟德义之重,海内倾属,虽屈临逺郡,而天眷滋渥,清名峻秩,洊被褒嘉。行须召还,径陟显重,顾被遇厚者,尤拳拳于此时也。违侍宾闳,俯仰逾歳,奔走修阻,所至滞濡,旅▯益复不聊,上问因亦疎阔。然念念眷抚之私,诚不能早暮忘也。自尔有东去便,饥渇之素,尚冀时得以自达于将命者,益以忻快。春间还任唐州,猥防误恩,以职事召。凉薄何以得此?政自翦拂之出,不胜感戴。饕禄无补,或侥幸未从汰逐,尚及左右还朝,少谢辉润之万一,何胜千万愿言。与晋臣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塘集》卷十六,宋许景衡撰。短札。致晁无咎。自从离开您的门墙,不能前来执巾执履供役,已经多年了。常常追念您平日收纳、眷顾、记挂我的深厚情意,早晚吟诵感念,不知何时才能停止。只是我身份卑微、行迹遥远,致敬问候的书信久已不能送达,自取被您责罚疏远,几乎不知道该怎样请求您察纳我的心意。恭想您仁厚至极、度量宽宏,从不区别亲疏。像我这样鄙陋的人,实在仰赖您始终保全,即使背着荆条登门请罪,眼下也未必能够成行。我的一片私诚,只好冒昧写在这里。还望恩门能够谅察我而已。近来听说您凭借盛德和伟大声望进入三馆之首,十年旧交实在不足以仅此向您道贺。然而上天正借此作为您登上台省执掌大政的阶梯,因此四方士民欢欣鼓舞,庆幸自己将受到安康救济的恩泽,早晚都希望能及早得到。何况我早年曾蒙您品评举荐,私下愿意颂扬您的心情,应当怎样呢?还望您顺应时令,保养身心,饮食睡眠更加谨慎,为朝廷自加珍重,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我私下认为,先生以正直之道和雄健文章取得当世信任。考察时日已经很久,近来偶逢时局变化,凶恶之人得势,公然施展奸巧,使您的伟大事业受到妨碍,只好收敛锋芒寄身湖海之间,而嗷嗷待哺的百姓没有办法自行生活。然而妖邪的气氛和乖戾的风气,哪里能够遮掩日月星辰的光明呢?幸而圣明的政治焕然一新,开始重视人才,急切得好像唯恐来不及。近来看到任命名单,稍稍符合士人舆论。但总的说来,没有谁能先于我公。如此,发挥平日积累的才学,收获太平的功业,正应当在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差错了。自从您的旌节车驾屈尊来到亳州,我曾多次写信问候您。后来我困顿在海隅偏僻之地,往来稍少,竟不知道您的使者从寓所停留在什么地方,因此不能按时寄信问候。只是我拳拳不忘您的恩德,这份诚意无法自我排遣罢了。现在恭敬地听说您的使车已经抵达京城,特意劳烦传达我向往思念之情,仰望转达给身边的侍从,私下庆幸您能宽恕我。我从前暂任黄岩县尉,偶因管理仓库失察,受到处分,过了一年多,近来才稍稍安定;又因不孝获罪于天地,父亲去世,我孤苦无依,只能守丧待死,居丧之中侥幸尚未死去,还能看到老成的前辈和旧日的德望之士升任朝廷高位,这使我破碎的余生稍得自慰。不过我昏昧闭塞,叙述诚意多有疏略,希望您能够谅察。致张帅。正值庚伏酷暑,恭敬地想您精心调养、安享长寿,蒙神明护佑并惠及万物,福泽正如河流一样不断增长。请您俯察士民,使他们更加安享福祉,我内心的祝颂实在无比。近来恭敬听说您升任延阁之职,又奉命出任帅垣,恩宠等级极为优厚,责任更加重大;任命公布后四方传播,有见识的人都感到欣慰。我列在门下士的末位,这份心情实在可以想见。只是身在远方,不能奔走左右,而旅途忙乱,得到消息又晚,致庆的书信因此也不早,惶恐无限,还希望您明察。我离开您的座前,转眼已有三年,奔走南北,久已疏于问候,常常为此自我惭愧责备。今年春天到了京师,恭敬听说您去年冬天身体稍有不适,后来得到药物治疗,远隔千里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最后又没能用一纸短札略寄牵挂深情,惭愧得几乎无地自容。还仰赖您一向深厚的爱护,能够察知我的不懈之心。近来从往来的人那里私下得知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比平常更好,我心中欣喜舒畅,只恨不能展翅一拜于幕府之前,来表达这缕诚意。面向北方心中惆怅,只愿您更加保重身体,以符合朝廷内外的愿望。我去年请假回乡,跋涉艰难险阻,往返万里,今年春天才抵达唐州。不久,蒙受意外的恩典,又因职事被召回。自思身份疏远卑微而又没有才干,本来不是我所应当得到的,实在是出于您的奖掖扶助,既感激又庆幸。夏季中旬到了京城,就想上书略表万一之谢。恰逢琐碎事务缠身又感了疾病,匆匆忙忙地拖延到早晚。近来稍稍安定,才得以写下这封信来实现心愿;言语拙劣,叙述又很简略,只能写到这里。只是惶恐不安,还望您体谅。致楼试可。我受阻不能侍奉于您的座前,日子已经很久;身处卑微冗杂的职位,又因文书禁令,没有机会拜见您的幕府,供您顾问防备之用。只是怀念仰慕之情,不知怎样表达。初冬天气寒冷,恭敬地想您的起居一切安好;还请上为宗庙社稷保重尊贵之身,我内心实在无比祝祷。近来看到任命名单,承蒙您有升迁官秩的喜庆,虽然这还不足以向您道贺,但凭您的盛德和伟望,升入亨通显达的仕途,实在正由此开始。顾念我列在您眷顾的末位,只能格外欢喜,却没有机会持名刺前去庆贺,希望您明察我的心意。夏天曾恭敬问候您的起居,听说您身体失调,曾派人到门下问候,后来听说立即服药,心中欣慰释然。近来想来您的身体更加康健,早晚另行上书问候。前些日子偶然相逢承蒙赐教,时间匆促,未能尽礼相叙,心中虽十分欣慰,却也不免有所遗憾。卑职被文书事务拘束,没有机会奔走门下,略叙欣喜感戴之情。只是惭愧,还希望您能够谅察。致张稽仲。离开您的座前,时序渐渐变换。夏天抵达京城,曾到门屏之前,恭敬听说您随从留在河朔。近来听说您已经回驾,只是卑职被事务拘束,没有机会表达向往之情,实在难以承受。现在承蒙您奉命出使辽国,大旗启程已有日期。时值隆冬寒冷,不知您的身体怎样?冒昧请求您保重行程起居,以不负朝廷遴选您的心意。并且还要载誉归来,我将感到万分庆幸。近来我作为河间属吏,攀附奔走,才疏见识浅陋,实在没有什么才能,却蒙您存问抚恤,得以列名于此。又蒙您光彩润泽的奖掖,这份心情铭刻在心,怎敢忘记?只是害怕烦扰亵渎,不敢贸然叙述感激。忽然听说您将入宫辞行,正要上路时我又被事务牵系,不能请求您回到馆舍相见,只增添惭愧恐惧。谨上此启,还望您明察。致永嘉郭守。我近来不知道您的身体怎样?恭敬地想您镇守抚治一方,公务多有闲暇,神明护佑而诸福汇集。我蒙受恩典,实在万分庆幸;只是卑职事务牵连,尚未能前往拜见问候。请您善加调养,略微符合朝廷内外对您的期望。近来恭敬听说您荣幸地接受诏命,重新进入法从之列,众多士人都为之庆贺,几乎说不尽。想到您德义深重,海内仰望,即使屈身治理远郡,上天的眷顾却更加深厚,清名和高官屡次受到褒奖。想来不久就会被召回,直接升入显要重位;想到曾蒙您厚遇的人,尤其会在此时拳拳感念。离开您的宾客之门,转眼又超过一年,奔走在交通阻隔之地,所到之处旅途滞留,旅途中的器用又不足,更加无聊,因此问候也疏阔了。然而我时时想念您眷顾抚爱的私情,实在不能在早晚之间忘记。以后若有向东去的方便,平素的饥渴之情,还希望能时时借传信使者向您表达,那就更加欣喜了。今年春天回到唐州任职,蒙受意外的恩典,又因职事被召。像我这样凉薄之人,凭什么得到这些?实在出于您的奖掖扶助,感戴不胜。白白领取俸禄而无所补益,若侥幸尚未被淘汰放逐,希望还来得及等到您还朝,略谢您恩泽的万分之一,哪里胜得过心中千万种愿望。致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