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十九宋陈造撰七言絶句

译钦定四库全书 《江湖长翁集》卷十九，宋代陈造撰，七言绝句 依杨县宰韵，写汲泉浸栀子花 山行时不识小人，▯但有清寒之物供给瓦防。想来雪白肌肤陪伴独夜，世间没有比长官更清廉的了。依张守韵三首【史君治理恶政，百姓都为之称快】接连几年中等田地像遭螟螣侵害，幸亏您把它们交给神灵，才使之成为丰年。如今防子征求财物的地方，巷谈街议都欣然一笑。平日里徒然夸说那些跳梁之徒，末路之势难道能逃脱吗？死后抛弃在那里；只要遣除鲸鲵，断绝吞噬，浩荡的春日恩泽便能遍及，嘉鱼也会充满水中。虐待天子的百姓，难道你就是无天可谪责的人吗？为什么不妨广施恩惠于亿万百姓！听说蝎子之中仍有滑涣之物，可以同五细一起困守边远之地。依张守韵四首【张守出城回来】画舫船头，碧水深湛，映着空明天空；晴云低低投影，水面更加溶溶。眼前横陈着无数景物，全都献入诗翁的眼中。新诗像锦囊一样落在春窗前，随即在铜炉中焚起百和香。试着握住毛笔，支撑强敌；只可怜赤手空拳，勉强扶持着伤口。小舟凌驾清澈的水面，转过弯来，四周群山环立；白鹭驯顺，鸥鸟环拱。舀水之间又忆起苕溪，听着橹声；归来后，清梦一定回到家乡山中。葱郁青翠的嘉树覆盖平岗，洁白的花朵和丹红的花瓣已经半数凋亡。怎能得到芳春与好客同时到来？一时之间难以老去，只能倚着▯霜。庆元年间冬日再次到盱眙四首 虎头山下，柳树高耸入云；亲眼见它栽下时，它曾同我一起成长。如今柳树自行摧残，人也自行衰老，半生还抵不过一场熟黄粱梦。平日里上朝赴京，这里只是途中一站。如今一条水路像剪开大地，客人羡慕极了那些自在的鸥鹭；向北飞、向南飞，都能自由自如。曾在醴筵之间任职，留了两年；如今仍像郭细侯那样静镇一方。远望江南，只能空在梦中到达；西风斜照，正是白杨萧瑟的秋天。每日行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面对着高峻山崖。过去习惯山居，心情也容易平静。听说烟云笼罩着昏暗高峻的山峰，北方人争相指点着图画观看。闲居十首【营造空地，很是从事栽种，随遇而作一诗，前后各不相同，所以没有次序】雪云散裂，露出朝阳。风物横在眼前，引发的兴致绵长。红色的花粉、紫色的花蕊，如今依次开放；黄莺迁来、燕子归来，还要费一番安排。种桃嫁接李，不辞辛劳；很快就成了花前持酒的人。羡煞那些彩色鸟儿，它们映着花鸣叫，飞来正赶上已经形成的春色。春天来了，哪里敢自恃衰老懒散？正要对着修长的竹子辨问花木的白红。爱竹反而留下枝条，沿小径灌溉花木，分出时间攻读书籍。仙子般轻盈地摇曳着影子，俯身映入美玉般的水面；月光下的土地和芳香红花，仿佛有意撩拨人。清梦一定会化作蝴蝶飞去，在杏花繁盛的地方度过美好夜晚。天刚破晓，东风仍然寒冷。孤竹杖随着客人已经蹒跚前行。完全知道早起不是我的事情，却还是要赶去看带露的梨花。迈步穿屐归来，还不觉得劳累；到了门前，孩子们喧笑着迎问。笑我完全像鱼千里，小园四周每日都来往巡视。闭门并不是因为没有赏心之事，只是相隔咫尺的东园也很难走到。斟酌东君爱惜春色的心意，破除十之九的阴冷天气。病情减轻，又想接近曲生；咀嚼花朵，嗅闻花蕊，对着空酒瓶。不应因为斗酒钱三百文，仍然吝惜春衣，让自己独自清醒。桃李争先开放，不等催促；回头看梅花，已经青苔满地。如今蜀地所种的胭脂树，压倒群芳，却还懒得开放。寒食、清明转眼而过，傍晚放晴，庭院里绿荫渐多。兔葵、燕麦容易轻易凋落，红药、碧桃又该如何自处呢？在赵园饮酒三首 没想到东君在雨后仍留下许多红花紫花，等待游人。更有来自西京的天香花，来陪伴宾客的筵席，露出新鲜笑脸。收藏春色，留住年华；珍重那些王孙、好事之家。愿不愿挽住归去的车驾，共度美好夜晚？满天风露，一林花朵。酒席之间呈现出少年般的狂态，扶着归路走来，兴致还没有尽。羡煞雄蜂和雌蛱蝶，在月色滋润、烟气浓腻之中，住宿在花房里。客居夜晚不能入睡四首 长久客居，心情仿佛少有欢乐；园林凋落，菊花残败。北风故意吹过霜晨，又传来江梅报寒的消息。成阵的大雁嘈杂地飞上云路，梦将要形成时，每每又被打破，睡意本来就少，更何况寒夜漫长；近来已经把少年时读过的书熟读了一遍。清酒和黄卷的交游已经断绝；芋火前的老人又老又懒又衰残。幸好平生使用的短檠灯还在，一盏明灭的灯陪伴着更漏。腾达飞扬的志向，年老以后就休提了。听着鸡声，吟咏着掉头而去。催雪时想起梅花，于是又得到诗句；回到家，料想阿儒会来求诗。题九老图二首 凉亭暖馆，远离尘埃；野鸟溪花，陈列在祭器之前。只喜爱林泉映照着华发，哪里知道功勋事迹已经载入史册。皇帝怜悯忧国之心，允许归田；还可以幽居，俯视涧水和瀍水。应当笑诗人作《招隐赋》，嚼食灵芝，带着绳索，却只是个清瘦仙人。题《行山图》溪山之间没有一处沾染细尘，青翠的山壁、苍色的水波映衬着月光。可惜人间这块清幽绝妙之地，却要在芦苇之间同渔父平分。江行四首 帆张得饱满，船身轻快，前进如梭。平生凭忠信自持，足以傲视风波。忽然倚着几案，惊觉船身摇晃不定，原来是从那咤石旁经过。船上的鹢首凌空，仿佛插上羽翼；船夫们分摊钱财，三老都为安闲而高兴。江豚白▯，欺人太甚，在浪花喷跃之间显出身影。远近青山看不分明，轻快飞翔的征雁竟敢争先。船头掀起浪花，风头上谁不借力？仿佛驾鸾而行，自己已经半成仙人。帆樯飞驰而去，划破空明。人倚东风，仿佛生出两翼。世间事情难道都能这样使人畅快吗？即使日已西斜，也能一日行三百里而不停。到房州交代时招饮四首 攀登完险峻山岩，气息还没有平复，后悔独自在坡下长叹。只要一看烟雾中的南山面貌，从前所谓名坡的说法，确实太过厚诬。屋檐外浮着山岚，层层堆积着翠色。道人亲眼看见，便为我打开山景。饭食钱财和官府簿册，何必计算价值？为了南山，也应当前来。在美好日子里同山堂共饮一樽，不妨面对幽深曲折的山势。发髻分开，映出翠色山影；眉梢争着染上绿色。人与南山，各自都很可爱。歌妓环绕屋檐，额头润泽，仿佛空青色的山峰；帷帐映着云气，夜里也不关闭。做官而能隐逸的风流，胜过我们这些人，哪里还需要让逃世的客人向山灵夸耀？再次依韵作四首 山色美好，能使肺病痊愈；诗作传来，捧读玩味，更令人惊叹。蜀人惯常把它看作残山，我正因这首诗而高兴，免得它蒙受诬称。语言不能工巧，只恨堆叠成篇。捻着胡须，徒然面对展开的翠色屏风；清新的吟咏幸有雕龙妙手，绣锦般的篇章连绵而来，诏令也将随后到来。崎岖险恶的道路，经过数个驿站，初次清醒地接触到碧绿峻峭的山峰，顿觉眼明；骤然同真正的山相遇，不像逃避虚幻之境时所见的相似之人。山色无论阴晴，远望更加青翠。谁让山影高高俯视，仿佛枕着岩门？诗翁想把山移近千步，哪里能得到朱符去祝告巨灵【您说山很美，只可惜没有再远二三里】？再次依交代韵作四首 笔力暗中可窥见大小苏的风致，诗篇传给诸位老先生，定会令人惊叹。今后评定价值，便重如连城之璧；即使群小善于诬蔑，也无济于事。从前夸说石廪、祝融等山峰堆叠险峻，见到人家展开画轴便坐下，汲取其中的高寒之意，我的愿望已经满足。这一趟仿佛正是为了这座山而来。在环秀亭中，命人斟上清酒；云烟明灭，映照着峻峭山峰。佐州并不喜欢独自分占风月，却喜欢同南山做主人。诗人的奇妙构思，巧夺天工，又如鬼神相助；守着玄关，不及关闭门户的闲适，汲取山光，吟诵奇语，襟怀中绝没有尘滓污染。再次依交代韵作四首

译继承皇位的君主仁德覆盖万物，昭明复苏。皋陶自陈谋议，鲧自叹息。听说诸公扶持国论，还须靠您袒护一方，订正国家受到的诬蔑。今天早晨，竟让我陷入成堆的文书；领客来饮，酒器还没有准备好。开始时，相信南山是知己；它显露奇姿、呈现秀色，像斩破关隘一样来到眼前。漫叟当年把石臼当作酒樽，青翠山嶂陪伴酒樽，层层高峻。和您多次在山前醉饮，仿佛觉得这种清欢胜过古人。听说洞府锁在高青之中，探访之后作成诗篇，几次开启门户；若同群仙相见，捧读玉叶般的书篇，更应异口同声地赞叹其精灵之气。再次依韵作四首 您家诗歌的声价本来就从姑苏传来，世代承袭的门第如蝉联不绝，令人叹息：难道要把阿元轻看，列在末等吗？古今庸俗之人总喜欢互相诬蔑。（世人称韦郎、葛立方，认为士元不是韦郎可比，立论很严，见《韵语阳秋》。） 眼前蔷薇如玉似雪，堆满枝头；不要等到牡丹开放才来往。送春时只备下疏淡的酒，山大概会笑我；何必带着诗囊，天天来往呢？（这一天一同小酌。） 您将入翰苑起草诏令，看来就要接受皇帝赐的上等酒了；浑浊的酒就留给我来洒祭嶙峋的山石吧。扶携着谁一同在山前醉饮？从今以后没有您，我就是置身世外的人了。诗中的愁绪已经磨尽，只剩鬓边的青丝。玄妙的钥匙无从施用，只好闭门自守。牛渚、锦官的古老祠庙，若以一瓣香虔诚祭祀，或许能感格在天之灵。再次依次韵作四首。诸李的文章辞藻都推重李白，往来蜀道时作赋发出“噫吁嚱”的感叹；房陵的山险尚且如此，石穴和巴卭的险绝一定不会是虚诬。从前登上瞿塘峡，看见滟预堆，旋涡盘绕如井，放船开山而行，心中十分欢喜。如今并非错欢喜山，却见船梢前水势翻腾、漩涡涌来。（此地有错欢喜山。） 十里山色如女子发髻，究竟是谁把它绾结起来？半空中苍翠的山势自然嶙峋。告诉孩子不要嫌弃依山而居，衣襟宽大，裁衣用的布料全是当地人的土布。肺病发作，还剩下孤竹叶青可饮。（房陵的酒很不错。）小园的春天已经过去，门仍深闭。穿着春衫的红芍药，勉强可以相比；可怜的婢女们，竟没有一点灵性。襄阳二首。自从做了微末的官，奔走于红尘之中，山灵见我也厌恶这俗世的气息。岘山近在咫尺，却没有办法到达；大概只有飞来的雨，才是山神发出的移文吧。采药的仙人离去后再没有回来，鹿门山苍翠浓郁而高峻。白色的胡须尚且困在卑微官职的束缚中，我自己问自己：还有什么脸面登上这座山呢？春阴二首。连绵的麦浪摇曳在空旷的原野上，挺立的松树如旌幢，在昏暗的寒意中起舞。眼前春天的造化还剩下多少，哪里经得起风雨的苦苦摧残！园林中的桃花杏花已经所剩无几，雨带着春寒，从早到晚逞威。芍药花红色稀少，还在勉强支撑；海棠娇弱得厉害，也不知能否经受得住。祈雨得到应验，依范簿诗韵作四首。仓皇忙乱，天天冒着黄尘奔走，哪里敢料想自己的诚意竟能通达主掌雨水的神明？清晨起身，忽然听到雨水已经下得足够，便把这消息报告给上天，正是上天在怜念疲惫的百姓。带着一瓣香亲自拜谒沉睡在岩中的龙神；它高卧逶迤的山岩，难道是因为自己是公侯吗？在岩下仰望龙须，它一怒便使天气时止时作，决定着年成的丰凶。久已没有音信，日日来到边地忧念国家，谁来怜惜我悲怆衰老的心怀？想来天子的面容一定十分欢喜。鸳鹭般的朝臣进入朝廷祝贺，站满尧帝殿前的台阶。山城的雨水大致已经充足，但盼望甘霖的心却已渐渐老去，私下的忧虑仍然深重。更祝愿今夜的雨能接续从前，并烦请《鲁史》记下这场及时雨。汉江岸二首。自从阳侯兴风作战、雨师降雨以后，桑田麦陇只剩下空荡的水坡。只有您如尊者般屹立不倒，勇气依旧，青翠也如昔日一样。沙土随着秋季涨水漫过川原。沙地外的人家，墙垣全都毁坏了。寄语那些饥饿羸弱的人，不要过分怨恨；西边的人无数，却都成了鱼鳖的饱食。题驿舍二首。客人到了淮乡，谈起楚乡，常常指着天边的襄阳。如今漂泊在外，您不要问我；又走过了襄阳十舍之远。官署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迂拙疏懒，只适合做江湖上老去的钓鱼人。浮萍枯梗般的漂泊，难道能忘记在莒国的经历？想吃莼菜鲈鱼，也只能梦中归到吴地。呈给程帅五首。平定陆地与海上的局势，吸取潘江般的文才；手执羽扇，神态雍容，筑台接受降军。许、蔡、衡、湘尽属楚地，完全知道邾、郐这样的弱小国家不能成邦。（苏轼诗说：“北行连许蔡，南去极衡湘，楚境横天下，怀王信弱王。”） 景物横陈眼前，只是白白耗费才思；何妨写封便信，召来邹阳、枚乘？连续多日积雨，前夜又下雪，总是在催促诗篇陆续写来。不拿杯酒来冲破衰老的容颜，便要迎着月色、顶着风霜，任鬓发斑白而求得悠长的兴味。要把无味之物同雕琢搜求的诗味相合，姑且享受这不闲散的清乐。客人问：“您很久以来想要写赋归田吗？归去以后还有谁来启发我呢？您平日呕心沥血，只是徒然耗费笔墨；羡慕您一落笔，便有曹丕《黄初》年间的文采。” 准备一樽酒，筹划在雪寒的清晨暂且歇息。拉弓抗射，雕鸟尚未用军书送来巾帼。故人祭灶，还准备了好招待。程帅寄诗表示怀念，依韵作四首。纷纷扰扰的飞禽潜鱼，容易沉没于陆地。造化之工像刺手一般，突然使万物更新。饮光若为之一笑，知道谁能继承它吗？试着举起玄妙的机锋，仿佛也像一个人。清新的篇章寄给我，安慰我平日沉郁的心情。玄关的防守，从今以后只好倚门而望。不要徒然捕捉影子，更应把形神相似之处留给诗人去描写。还记得当年车笠相交的是谁吗？只有您不会把老朋友当作白头新交。若他想认识九华伯，难道只能算诗坛第一人吗？像扬雄那样专心构思，旧日的深沉功力仍在；清新的诗篇脱手而出，语言和意趣都很新。天上的黄庭坚、陈师道想来也会首肯，把这支诗笔授给您，使众人都得到教益。六首绝句呈给赵帅，并寄给郑机宜。（二位公都是乙未科同榜。） 在南徐设酒为您送行，临行时说：“我漂泊零落，悲伤之情加倍。”屈指算来，六年才如一梦；更何况梦醒之后，还要消磨这浮生。玉笋班中您是第一流人物，冰花的影子里斟满美酒在玉舟中。来得迟了，只能输给花前的客人；我袖手旁观，看您不停地挥笔。雁塔题名的人，全是俊杰贤才；如今十八个人已经长眠地下。聚散、荣枯，何必计较？只要身体强健，彼此来往，便已经近似神仙。做官的道路平日就想使人沉沦，先生的教诲常常如南金般珍贵。长庚星配着明月，我只能徒然回首；如今心境如古井无波，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蒲鞭束在阁中，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责打人了。暮府之中人事清闲，早早便退衙。频频召唤羊何那样的人，拿起诗笔；眼看姚黄、魏紫盛开，正好用来消磨年华。漫长白日登临远望，想起侍郎；芳美时节谈笑，客人仿佛也带着香气。还须请您多准备些琼花露，容我时时打开古锦囊来吟咏。房陵十首。仿佛听说仙伯厌倦乘龙，常常混迹在红尘市井之中。即使当面相遇，也不必急忙躲避；我提起衣襟，却没有办法防备搜寻您。（房陵人把巧妙躲避叫作“趄避”，用力搜寻叫作“防寻”。“趄”反切为七靴切，“防”读作“靫”。） 天气阴晴未定，不敢卷帘观看；苦雾蒙蒙，使鼻子发酸。即使病后，也勉强喝下一杯酒，好抵御雾雨清晨的寒冷。（清晨起雾很久才散，当地人称为“涝朝”。） 雩坛上歌舞夹杂着叹息；下酉之水还湿润，上酉之地已经干枯。谁说清晨只下了一阵短雨？欢呼声已经让通衢沸腾起来。（蓄水灌溉叫作“酉”，得到雨水叫作“一拆雨”。） 竹屋高低错落，又正又斜，蔚蓝的竹影中安着人家。何必消受山峡中的三分瘴气？争相煮饮卢仝、卢全所说的七碗茶。（当地人早晨饮茶，说它胜过山岚之气，又说可以防御三分瘴气。） 夏田少雨，富来牟却多雨，哪里妨碍农事？秋天已经告诫每天供给，皮子面还要教晚稻饱经霜后收割。（面粉都有粗屑，没有粗屑的叫“皮子面”；稻子要等霜后才收，叫“饱霜米”。） 骑着牛等到夕阳西下，各处的妇女都笑逐颜开。已经借来蜡钱交纳麦税，免得捕盗的弓手闯到家门来。（弓手下乡，当地称作“缉捕”。）

译杯中的酒清冽而浓厚，肉也更加肥美咸香。说到社日，大家极其欢乐，还再三叮咛来日也要这样过；坐着度过年节，每日都要像今天这样，在收脯时饮食。（年节间饮食叫作“坐年”，社日叫作“敛脯”。） 农闲时，乡里有人来往迎接，白白饮酒；旁边的骨头还在肉羹中。老人和孩子尽管嬉闹度日，边地最难得的，正是这样的太平。（当地把嬉戏叫作“顽”，把肉羹叫作“骨在”。） 割完秋禾，还不敢懒散；更要趁着时机熬过残冬。城中的竹筊今年很贵，盐和茶新近供应，不再缺乏。（出售枯竹作为燃料叫作“竹筊”，“筊”反切为古巧切。） 老翁老妇一同围坐在旧瓦盆旁，倒出新酒，清浊相杂。枧南枧北都在过春社，姑且让黑牛卧在温暖的晚阳中。（村落聚居之处叫作“枧”。） 春寒六首。清晨扫雪，台阶上还没有干。东风肆虐，鼻子仍然发酸。西园已经查点过江梅，只有樱桃不怕寒冷。春光渐渐映入眼帘，冒着寒意试着拄杖出行。杏花已经将近凋尽，樱桃开始绽放，正好以深红间杂浅红。衰老之年心绪自然低沉颓丧，难道青春的昏暗只是一时到来？防止它每日使书本作祟，好让我把病眼留给花朵抬望。去年种高粱的田地遭受秋涝，春酒稀薄得难以入口。红树梢头山鸟啼鸣，想来只是在笑我这个独自清醒的人。清明、寒食接连十多天都是这样。笑着问：风寒还要剩下多少呢？小杏花爱惜香气，春天正好；新柳在正午轻轻摇弄影子，稀疏而有致。天刚亮时想收拢云气，云层却又变厚；傍晚将近，风还没有停，反而更加狂乱。年老而害怕春寒，不适合出门；放下帷帐添上火，拥着书睡觉。同沈守劝农十首。谁能像春神那样运用岁时的光阴，把春色普遍分送到偏远幽僻之处？房陵远近千山重叠，到处有东风，到处有花。门前横着石滩，清水潺潺流过；两两人家相对，柳树映着门。花影艳丽鲜红，山影碧绿，行客仿佛走到了武陵源。走遍西边田间小路，又到北边村庄。修长的竹子处处垂下，绿色的竹梢接入云端。身为官员不敢留宿山间，却能不能推门拜访这位竹君？一同扶着老人和老妇观看，出行的车旁也有美丽女子站在路边。黛眉侵入鬓角，双唇淡淡涂着铅粉，耳饰均匀明亮，茜红色的裙子鲜艳夺目。点燃沉香，煮茶于茶铛中；暂且翠华般护送归车，何妨稍稍曲折迂回？晴朗天空下明月如璧，今夜正好，等待金色月光铺满夜色。红旗朱轓的车驾得到暂时陪同，我完全知道您并不是为了踏春而来。如今归马如意成班，只怕一定会被山花野鸟猜疑。林中花朵时断时续，碧绿的溪水绵长。幸好有如冰镜的水面，照出美丽的妆容。油脂般的水流泛着光泽，不论远近都看得见；即使是粉色的水，也不妨再添一缕香气。病后戒酒，像陶渊明一样；潘岳的《归田赋》已经写成，布谷鸟催促耕作，仿佛看见它在劝告；若有人提壶劝我喝醉，那就更有情意了。抖落平日公文簿册上的尘埃，偷得空闲来做一个赏花人。从今天起要到花间游赏，已经耗费了今年一半的春光。露水带着脂粉般的色泽，烟气带着细微的香味，究竟还要细看什么呢？竹门、竹径，我喜爱经过。若温暖的阳光打算挽留春天，谁又能让飘落的红花不要扫得更多呢？不寐二首。把近年来所写的书稿全部改订一遍，依然还是幽深的梦境隔着华胥国。寒夜更声同衰老之人有什么关系？数到铿锵的声响，便只剩下残余的时间。追想从前可快乐的日子，那是壮年时期；当时努力勤勉，有饭吃也有觉睡，头碰到屏风，只有一盏孤灯在身后，慈爱的母亲笑着劝我放下旧书。观山四首。（我建了一座小亭来观山。五月十八日，偕同客人游览，这天天晴而打雷，像要下雨，于是先回来。三月也曾作此游，晴天出发、下雨归来，坐在这里很不快意，大概是吸取了这个教训。二十六日游兴尽了才离去，因此作诗记下此事。筑亭所托付的人是张道坚。） 晴朗的春日带酒出游，稍稍徘徊；忽然变成冒雨踏泥，迎着雨回来。毕竟是山灵嫌弃世俗的车驾；如今我还没回来，它已经殷勤地召来阿香打雷。每当从逼仄之处出来，面对着低矮而瘦削的山峰，沿墙便看见如发髻般的秀美山色。好在这座亭中可以同您一起把酒，完整地观看南山。山势如豪杰俊士，稍稍显露四方形势，傲视一切，骄纵峻峭，不肯受拘束。因为建了这座孤亭，它直凌缥缈高处；直到如今，仍端然如官员入衙时的仪态。道人举止之间，仿佛反复吟咏千年的旧调；京兆任期只剩五日，留下此亭便要离去。浮图立在桑树下，想来难道不会追忆，耗费深思吗？郢州守风二首。狂风惊起，清晨卷来黄沙；傍晚飞云密布，仍像炮车滚动。今夜在石城楼上吹起号角，不妨再听一遍《小梅花》。坛坛罐罐轰然作响，任凭互相撞击；佩环有时也发出铿锵声。风涛想要平静，还必须先发怒；全交给天吴神去任意抑扬吧。过吕仙洞四首。神游八方极远之地，为什么在这里归来？紫府天空宽阔，石头却成了门户。疲倦的客人再次来访，点燃沉香；转眼已经六十七年，难道不是真的吗？天人脱去尘世形迹，便飞升到天上；即使混迹尘凡，也知道岁月已经经历七朝，超过六百年，日日冷眼观看世间行尸走肉。嵌在岩石中的玉石像一把壶，却不像嵇康那样守着炼丹炉。玩世不恭时也肯尝一尝老酒，转身之间便飞过洞庭湖。尘世的踪迹已经了结，衰残之身又被鸟鸣催逼；梦中拜谒真人时，九转丹已经炼成。面对浮生和枯骨，所见更令人悲哀；凡人的资质要遇到天仙，实在太难。

译书事二首。壮年时皮肤骨骼已经清瘦，年老以后支离憔悴，更加不如从前。二十七年中扶病度日，过了大半；一半因为沉溺于酒，一半因为沉溺于书。苦苦吟诗，使镜中的白发增多；每日功课全输给了赌博游戏。改成新诗后吟哦百遍，徒然说给孩子们听，他们不必知道。客枕不寐二首。年老了反而羡慕平生睡觉如同着魔，何况多病，还要打翻金杯。起身倚着曲几，频频搔头；面对这样漫长的良夜，怎么办呢？呜呜咽咽，邻家的鸡仿佛隔了一番才鸣叫；江浪发出铿锵声，渐渐像要无声。拥着被子，哪里还能再做归家的梦？望穿东窗，天却还不肯亮。依郭帅咏梅诗韵作三首。客居之人徒然烦劳自己作《忆梅赋》，梅花畏寒，不肯在腊月前开放。想来一定会在饮酒处频频回首，等待江南的使者带来消息。改日作一次短游，去寻找梅花，尽情欣赏菁村中十里盛开的梅花。冰雪中的梅影玲珑，想来仍和从前一样；梦中化作庄周的蝴蝶，也辨认着香气飞来。随后乘车随您去访古梅，枝梢含着笑脸，还没有完全开放。不妨在东阁撩起作诗的兴致，只是还未分辨愁绪，夜里已经听见它们传来。寄给张守仲思十首。一想到交情，便一阵悲伤凄楚。峤、吴的山川，在梦中走到迷失；不敢说万山之外的天空那样遥远，因为房陵还在万山以西。诗写成后，走几步便交给长须奴送去；江水相隔，连邮筒也已经疏远。彼此相望六年，没有一封信。故人有什么办法来安慰我这穷途末路之人？若能相从细语，谈论分别后的事情，便能引起我清谈的兴致，更能写出好诗。分别后的忧患如今已经过去，不必再细细诵读悼亡的诗辞。知道您喜欢宾客，我带着孩子经过，叫郎君到座隅来。两家世代交好，仍然亲密得没有隔阂。可怜彼此相对，各自都穿着粗麻丧服。衰老之年吃粗淡食物，也觉得胜过膏粱肥美；不是因为听到《韶》乐，食物本身便已有余味。您一定会迎到门口，惊讶我瘦得只剩骨头；哪里还需要说些蓬乱的话，再谈到河鱼呢？我想绕道乘船去拜访您一次，走安德桥西面的之字形河道。路途虽长，还不算什么；寒气却冷得刺骨，只要倚仗您一笑，便能化作春日的和暖。珍贵的蔬菜足以佐餐，吃饱这一剂妙药，真能使病弱的骨骼轻健。钟乳、茈姜都是楚地所产，献上这点芹菜，姑且表达乡野之人的诚意。衰老慵懒而潦倒，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用处。俸禄催促着我乘小船来访，竟昏昧地到了这里。听足了高妙的谈论，心里已经满足；浩然生出归意，想指向自己的破屋回去。我正到了将老之时，感叹多灾多难；您这些年也屡遭忧患，哀悼百般祸患。欢乐的事情一定知道会被神明嫉妒，且举杯追叙当年唱和的时光。诗社结盟将近两年，吟咏宫商羽调，尽情周旋唱和。如今仪真又成为风骚之将，召唤我这个闲散之身来续接这根琴弦。寄给广教寺住持僧二首。回车走了半日，到赞公的房舍，香积饭和酥陀一样的美味竟一口也没尝到？难道只是山行使脚力疲乏，还要让饥火灼烧干瘪的肠胃吗？麦穗缠结如银丝，稻米奉上如珠粒。窗前曾经吃过伊蒲塞的斋饭，明天早晨再涂蜡登山鞋。您更愿意打开斋堂的席位，和我一同吃饱吗？题《潮出海门图》二首。绝远的岛屿和平坦的山冈仿佛都被卷入空中，两岸相对，巍然耸立直入苍穹。如今画笔兼有诗笔，更要同江山争较谁更雄伟。画卷中的涛波奔腾迅疾，一经展开，苍山仿佛跃起；雪山飞驰，浮在天际，水光映日，意趣无穷，来到我春窗病酒之时。再次题诗二首。天吴神凭借怒气，鼓动涛澜而不肯停止；闲居时展开画轴，看到半夜间背负山岳的景象。谁料想还会再次来到这里？白白错过了两座高寒的山。潮头飞驰而过，不过片刻；只合早晚展开这幅图。遥想海门，才显露出它的气势，终究把小小的沟渠看作江湖。赠给净慈寺住持五首。（肯堂师住在明州的端岩。我任定海县令时，曾为法师出资建庵一二处，后来又在鼎山营建庵舍。将来我把家事托付给儿辈，约定到山中拜访法师。因多年滞留，后来来到行都，便接受净慈寺的邀请，在这里担任住持。我既然已经沉沦于尘世，法师也还没有能够归隐休息。因此寄作五首绝句。） 平日吃野外的粗饭，和岩居的人相处；忽然来到皇都主持寺院。看见禅僧像蜂蚁一样聚集，心境闲适，只如同当年在瑞岩寺时。烧珠子、煮桂木，奔走招徕门徒；须知高人的道业并不孤单。即使登门拜访的全是侯王之主，也还须凭拳棒下功夫。认识你这位刚任官的朋友时，你在虎存边上；如今已经感叹身体疲弱，白雪落满头顶。分别以后漂泊零落，害怕别人询问；往返穷山，竟耗费了三年。寺前寺后的花开得如同锦绣，游人相见，拥挤得拨不开。姑且把春光用来换取一笑，任凭游人的尘鞋踏污青苔。师父像飞云一样没有固定居处，我则做着微薄的官，奔走于江湖。往日约定有一天经过鼎山时相访，不知如今还记得吗？白天经过荷叶浦二首 荷叶浦一带支港很多，凶恶之人出没；当地人把我留在家中款待。若不是被留到月黑天阴，哪里肯夜间经过这里。一只船失掉，便关系到生死。半夜里，是什么人肆意抢夺掠取？除此之外，这湖江之间原本有许多安乐之地。还记得往常整夜听渔人敲梆子的声音。约徐、吕两位朋友拜访净慈寺老僧二首 魏紫牡丹千朵盛开，压满曲栏；请问你，哪里比得上站在屋檐下观赏？城西还有更芳美的地方，旧日的约定再去寻访，不要把它当作难事。厌倦了人世间机巧的相互迎合。向南道来，如今我有了主人；谁愿和我清游，共同驾着车马前往？吕兄如同孺子一般，最为真诚淳厚。再次寄赠肯堂原韵五首 如今住山，得以成为宗师；巧妙地把总持衣钵给僧徒看。又因为延请客人，竟把所有衲衣都拿来包裹东西。郑当时。丈室中说：‘赶快到那里去，难道只是恭敬地怀着这番心意吗？怎么忍心容许我孤单！如今又举出两三句话，仿佛当年说给县邑大夫听。’ 我们共同谈论诗歌格律，又谈论禅理。人们把他比作昌黎，能够接续大颠的禅法；把层层纠缠的葛藤屏弃，连笔砚也烧掉。歇息在树荫下，停止奔波，了结残年。我平时对着朱门总是懒得抬眼，今天却为你展露笑容。分别以来，反而欣喜人们争相与我同席，徒然让长须人去扫除满径青苔。新居好在胜过旧居，右边连接灵隐寺，正面对着西湖，实为东南胜境。谁和我一同领略？我也是个闲散官员，什么事都没有。题写潘德久侍妾的扇子（侍妾离去后又回来） 带着满身尘土离去，惹得满眼怨恨。往年的赋诗之客，白白浪费了才华。哪里比得上让天风吹散雾蒙蒙的鬓发？她乘鸾刚从月边回来。题写张省干的扇子 前溪天空开阔，水色清碧荡漾。溪上的诗翁引发兴致，长安若得到南风吹拂，便可乘小艇吟咏观赏，看那千柄荷盖拥簇着红妆。题写臧子仪的扇子 为了买个好邻居，花费千万；允许孩子赊账养老。你的诗写成了，还要依靠我来指出瑕疵。门前枕着醴泉，又有交让木；行人不必询问，也知道这是你家。题扇集句五首 重新寻找宝扇上映出的明月影子，月边仍有乘鸾的女子。主人家的阴洞中细烟轻雾缭绕，姑射仙子般的姿态不怕寒冷。庭院深深，深处不知藏着怎样的美人，幽远地在云堂之中。落花与游丝飘荡，白昼寂静；锦席、金炉相伴，梦正悠长。竹林里的高亭中灯烛明亮，月光移动，花影映上西厢。饮着甘蔗浆，用着金碗，冰盘凝冻，这才相信人间五月也能清凉。只恨寻春去得太迟，自古以来四件事情总是巧合地相互违背。如今说起这些便成了离别的愁恨，曾经为了梅花醉酒而不肯归去。碧绿的槐树、高大的柳树间，新蝉声声哽咽；手摇绫扇召来风，仿佛置身阊阖门外的天空。正想扫净床榻，悬挂麈尾；竹席纹理如水，帷帐轻薄如烟。题扇七首 桃叶渡头，鱼儿吐水，春意正浓；莫愁堂上，燕子依傍着人。玉杯正要举起，心已先醉；痛切地追忆当时，踪迹尚未蒙尘。

译吴地的霜如有信，镜子先知道；楚地的雨无影无踪，梦中自然迷惘。风中的榻上焚香，装作僧人经过；罗衣襟上写下诗句，是为谁题写？听说广寒宫有修补月亮的能手，静静看它时像明镜，忽然又像弯眉。如今扇中的乘鸾女子，懂得嘲笑嫦娥不能自持。东绢上还须题字，黄绢上的辞句已经老旧；来到这里雕琢诗句，却不能写得奇警，想来定会热得熔石流金。那时还记得我手持酒杯赏雪。霜白的绢扇已经裁成，却还没有配好；提笔欲写，又迟迟不能落笔。还记得从前游芜湖的夜晚，正是中秋，把酒看月之时。峨眉山以北白雪满山，极目远望，方丈山仿佛在海中，凝冰如壶。我自乘疾风般的车轮，随处而往，只怜它局促地停息在大熔炉中。广寒宫有二十五万户人家，跪下侍奉素娥，听从她的指使。飘落的碎屑将要堆积，悬圃充满人间；我只爱那孤独的玉轮。再次寄赠肯堂原韵五首 梦中思念游览，以排遣衰老迟暮；起身却难以忍受阴寒，不能自持。拿起笔、端起酒杯，我的技艺欲望正发作，哪里忍心袖手错过花时？道人心地清古，把古人为师；野鹤昂然挺立，伴着孤独的白月。我生来也是与尘世缘分浅薄，回想昏暗的仕途，不禁叹息自己实在不是丈夫。拄着竹杖来到我这里，海云边的空谷中，人声欢喜得几乎发狂。更加高兴再次相逢，彼此都还强健，不必凄凉地谈论雕年。疲倦的游历中只有一囊诗稿，姑且写来博高人一笑。当日曾在海山寺题诗，随即听说石刻已被莓苔遮暗。精美的寺院尚且没有走下云居山，何况僧人中还有后湖？理障与禅那，都已经坐断；颇曾游玩嬉戏，至于诗却无…… 同徐、吕二位游西湖，又次用前韵五首。年老了，何必对着酒杯发誓？兴致来时便破戒，为你举杯。从今以后每天都在花间醉倒，以此报答春光，只是已经晚了。林仙人的金骨埋藏在丘墟中，松树自有萧瑟森然之态，仙鹤自守孤独。灵魂魄力留在天上，联结傅说留下的遗书，降临尘世，仰望潜修的人。仙人祠和佛寺，坐落在青山边。扶着拐杖走路，遇见人时已经醉得颠狂。赶紧把这份快乐分给他；徐郎多病，而我也已年老。酴醾和芍药借着春光归来，仿佛懂得商量，接连开放。哪里能得到玄霜附着花骨，不让它们轻易染上青苔？上天把天上的灵河水分赐下来，围成钱塘千顷湖。在风亭、花月观尚未建成时，便已经夸说这胜境世间无双。次韵答璧侍者五首 佛寺屋宇连绵，跨在青翠的山冈上。看云时曾手持笏板。再次游览，并不是为了寻春；只是冷眼看着落花飘零、柳絮飞卷的时候。狮子窟中的小狮子孤零零地离群，畏惧而怯弱，更显清冷孤独。若在当场不能发出春雷般的吼声，又何必吟诗来压倒老夫？日后山行，不必叫船；浪花如雪，北风狂颠。如今已经苦于山行，天气炎热，却还要准备鸱夷装的粮饷给长年船工。请替我向诗翁传达问候；回去后，定会使禅师展颜。打开食盘，务求随宜吃饱，略备些油和葱，再买些海苔。想买青山，借贷钱财来暂居；有时登临绝顶俯瞰平湖。已经答应让你留宿，还烦请再次问问：是否肯体念我的贫困？没有折券。题赵景安的两座亭子 尺五二首 山亭缥缈，五彩祥云连接着瑞气，灵河离天最近。想到自己这个江湖小吏，作为尘世之客抬头看见太阳，独自感到凄凉。仙乐听惯了，常常在清醒与醉梦之间；城中香气不断袭上衣襟。何必再羡慕城南的杜氏？丹墀黄门之中的任命诏书，正会下来。云涛二首 坐着看银山般的巨浪卷起，冲到云涛尽头，飞快掠过而毫不迟疑；世间这样的壮观，有谁能领略？全交给亭中的神笔来描写。巨响轰鸣，每每疑心神车的轮轴在转动；撞击唐突，又害怕太阳的车子翻倒。倚着栏杆等到波声寂静，撕碎的云絮依然悬挂在海门上。景安寄来唱和诗章，再次依韵作诗，感谢他设醴款待，共四首。此次前来寻访朋友，得以结识三位贤者：安石、仁风、乐广。天以七字诗相应，本不应当，却还是呈上这首拙诗；我的心肠老去，已经空虚。穿道装的人映照着醉中美女，十二行人整齐排列，衣裙翠色鲜明。遥想她们登阶时的美丽，清禁之中如今仿佛群芳汇聚于庭院。玉盘盂旁，玉人插戴羽饰；瑶杯中的酒不计算巡数。想送客人回去，醉眼斜看司花之神来到梦中，争显精神。拜领你赐下的清丽诗篇，使我从昏醉中清醒，恍惚如在帝王之所聆听。你新作的诗篇展现才华，炙毂过之谈说也无穷无尽。我还不敢先把月下的门关上。徐南卿友竹轩二首 用起皱的绉纱和香罗包裹瓠壶，这位君子的高雅韵致岂只是如此？两人萧然相对，心意完全相合。怎敢说徐郎只是山泽间清瘦之人。竹子迎风长啸，含着月色，靠近窗扉；金锁玲珑作响，凤尾竹高低齐整。何况还依靠你相引，重新在一时之间共同成为驱除尘埃的犀角。即事二首 石阶环绕，群山拥抱着碧绿峻峭的山峰；在房陵住了两年，冷清得像冰。今天惶惶然空自携带礼物，反而让人想起在房陵的日子。形貌粗鄙不修，只有水云之趣合我心意；心中防备着残余的欲望，却有谁不愿做贵人？无论世态炎凉，北山的隐士最能与我相知。再次依赵景安韵四首 迂腐的儒生和拘泥法术的人，难道连鸡也要牵连，仍旧这样拘拘束束吗？惊叹自己身处瓮天之外，竟有人好客，摆一杯酒让我作《超然》之赋。艳丽的脂粉和奇异的花朵照亮座席一角，还要提防醉后的墨汁沾污衣襟。诗写成后，平易处仍可比元稹、白居易；无限的羁旅愁绪，幸赖它来排遣。平日能吃饱饭，总是依靠别人庇护。官署里不过是巡察一类差事，暂且可以放纵狂态。酒意中自称圣贤，得意地看着钱神。酒意浓时，胜过面对傍晚的寒天。云气侵入帷帐，仿佛水墨翻动兰蕙。花香之前还可决定痛饮，不必拿投辖的办法锁住重门留客。再次依韵四首（有人劝长翁谋求分取长安粮粟的差事、接受幕府议事之职后回去，所以作此诗） 朝廷公事已告一段落，暂且连同幕府一起过活；偷得闲暇，也是上天所赐。哪里肯把宠辱看成不同？道人随遇而安，只觉怡然。任吏时正值壮年，熟读《李书》；调任官职到了晚年，还拖着邹氏儒服。平日向外物羡慕，反而招来灾祸；在嘉遁的卦爻中，才得到排除。映入眼中的只是浪涛，官场有冷热之别；遇到人便传来酒，迟疑之间，曼容、东老都在梦中相通。不劝我追求荣华，只劝我保养精神。颇有传诵诗篇之事，问子山，或者将要赞说《易经》，称誉虞翻。先生不缺醉饮之乐；笑着问候，难道不能屈身叩访你的门席吗？苦雨次前韵四首 雨脚从远处接到浪头，连衣襟都寒湿，台阶也润泽，正值犯梅天。谁怜悯我这个旅食、染尘的客人？每天都问有没有珠炊桂然的奢侈生活。乌云筛落细雨，时密时疏。想出门却满是泥泞，恐怕溅污衣襟。恶劣的处境纷纷陈列，费尽心力料理；只有枯棋和浊酒可以驱除烦闷。安排好去追随游人看驾临的仪仗，可禁苑仍迟迟不开放。汉帝巡游，姑且留取晚香博得一笑；请谁替我把话传给主管林木的神灵？松竹发出沙沙声，听来像夜间喧闹；盆盎中水声淙潺，惊得早晨仿佛翻倒。衰老的翁独自危坐，追想旧日交游；往日下雨时来访的车马，如今还来到门前。四月十五日再次游西湖十首 前些时候乘小船冒着昏暗烟霭而来，这次重到，轻轻划桨冲破水面尘雾。湖面风烟姿态饱满，每一次映入眼帘，都有一番新意。高大的屋舍和修长的墙垣，仿佛置于画图之中；一处接一处都是杰出之士、超逸之人的居所。趁着闲暇，我也没有拘束，拄竹杖、穿芒鞋，任意走去。从前相约，要带着被褥来吃饭。我要归去的心情仿佛受到排挤，只能面对苹风、萝月的孤清之夜；仅仅在山间遇到结夏斋。（充老想让我留宿山间，因有事情未能留下。） 拄杖挑着初升的太阳，闯入云雾关隘。忽然有人报告充师早已下山。煮茶谈诗，幸有贤者相伴，免得题写凤凰而失意空回。

译在十字街头托着钵盂，像雁鹅一样张口等待早晚饭。我来是想叙说久别之意，不知要不要问一问扬州的米价？一定要结下与诸山僧人共享粥饭的缘分，每次归去都能留下杖头钱。穿过云雾还想带你同去，经过布水又多劳你为我先行。（“穿云”“布水”是俗语。） 青山堆叠，碧水泛荡，放船扬帆。万里风中，白发老翁独行。绝妙的境地满眼都是，官府也不能禁止；只是自己还未省悟，不禁感叹道路穷尽。春光陆续流向东边，看到了湖边的安石榴；又和苏堤上的鸥鹭约定，准备驾船来欣赏牡丹。秋牡丹。（俗称芙蓉为“秋牡丹”。） 放声歌唱，面对浩渺的翠色烟霭；只苦于诗才已老，坐在这里吝惜才力。怎能得到观音菩萨的千手，为人写下千张描绘湖山的纸？横向的大路、纵向的小径，平坦如水，再也不用冲过泥泞、提防险阻。假如人人都能使人心像包叟那样宽厚，世间还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次韵杨宰食野莲 略尝紫黑色的莲子，便摇头吟咏；甓社湖阴处，风露已带秋意。不要夸说华峰顶上的仙果，吮霜咽蜜，也不过是同一类滋味。次韵杨宰捕蝗宿兑岩四首 归来听说颇为清闲，蝗灾如今随着暑气消退。我想备一杯酒为你慰劳疲惫的双脚，还能冒雨经过苏端那里吗？旱灾和蝗虫遮蔽大地，阴云遮住天空。遥想你奔驰追逐，如同随风转动的蓬草；我安坐在这里，幸赖你让我饱餐一顿。老脸怎能不遮掩，头发都惭愧得发红。你离去为百姓操劳，奔走于险阻艰难之间；停下马来，还要问路于具茨山。如今想要表达对贤者劳苦的感谢、偿还诗债，却只能按数目勉强奉还。龙公偏爱我这里，降下滂沱大雨；酿酒时须防有人来讨酒浆。惭愧的是，四邻千万家几乎没有一点笑语，只盼及时放晴。（我家东庄近来屡屡得到雨水。） 次韵杨宰咏凌霄花 高高的花仿佛在嘲笑那位写花的人，花朵自身鲜明，落在笔下也显得有神。可惜人间这两种清绝之物，竟不肯让花的妩媚来面对闲散之身。再次依杨宰韵七首 雪白的花朵闲淡清明，双眼明亮；水斛中的水深静碧绿。暂在一处小憩，山村无人交谈，只有熏炉、茶鼎和僧人的清雅相伴。颇为想念菱角，又问起鸡头米；姑且让莲房独占早秋。解除口渴、洗涤烦闷，靠什么东西呢？不必接上长绳，直接汲取溪流便是。会写字也只能徒然想念，高闲煨芋的生活又从哪里得到？像懒残那样住在萧瑟寺院，随缘以茶饼供养。这样的高谈，又有谁能为我解除忧愁？枣子、腌菘菜，供给并不缺；带露的莲子哪里只是剥了一千蓬？迎接秋天还有苍虬般的果实，邀请斜阳照临，却不肯变红。为了防止吟咏长啸，勉强攀登；忧愁一斛比庾子山还多。我连丰年歉年都牵挂在梦中，秋收的消息等你回来告诉我。突然听到行旅之人的叹息，携带粮食出行，再没有居民肯送来浆水。把你的诗重重包裹十层来供我消遣老年，却又担心苦难平息后，只能谈论平常的晴天。附着在高阴之地，处于暑天；春光衰败，荣盛之事也没有参与。想象主管林木的神灵夜里坐在僧院墙边的胡床上，却喜爱香气随着露珠滴落到自身。《江湖长翁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宋陈造撰，七言绝句 题写傅商卿家墙壁二首

译两位声名显赫的卿士，是我的莫逆之交。用青草喂马、以白饭待客，玉醅美酒也在其中。因循留宿桑树下，竟住了三夜；等花时再来，或许还要再来一次。【两位卿士是傅商卿、龚泽卿。】在饮酒处清谈，烛光下下棋，起初并不厌倦归期。路途迢迢，怎能不徐徐归去，最终还是翩然离开。明日是阴是晴，哪里能够预先知道呢？【当时偶有消息，说初三日经过华村，我等到天亮，而他前一天已经离去。】题写在彭县尉轩壁上的三首诗 小轩肯允许我安置琴和书吗？客舍和僧墙，总都比不上这里。难道只有郎君可以一起下棋饮酒吗？从前就知道江水煮江鱼的滋味。甓社是我家居住的地方，四面环水；房陵是我做官的居所，只见重重山岭。客居之中一旦同时得到这两种美景，山影江光，便都映入席间。轩屋建成后我首次来作诗，梅仙客又一次到来，园池更加值得观赏。每天都有脊令鸟栖息在小树上，时时可以看见鸂鶒落在前滩。题写吴子隆兼隐居所的两首诗 盛吉低眉沉思，也问道：“囚犯的案狱不能疑断吗？只是按《春秋》判定，难道只试用一下皮鞭就罢了？还是叫樵青来献上一瓯茶吧。” 陶渊明做官的居所，也有松树和菊花；元结生活起居所需，也有笭箵。酒声像欵乃歌声一样，在声响中醉眼朦胧；向平反而笑我，处处如此。依张守仲思《食车螯》的韵作诗 剥去介壳，除掉甲片，再加上鞭策，越发肥美，是永丰旧日所熟悉的佳味。蛏弟蛤兄，都依傍着集市上的车公饮酒处，确实足以光耀前人。寄给赵县宰的三首诗【同赵子野、吴子隆、赵杨子登上頫江楼小酌，杨子因为约人在北山相会，先骑马离去，于是急忙写下此诗。】頫江的山水，在屋檐和楹柱之外构成壮观景色；风烟如画轴展开。诗人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没有什么不好。缓缓摇着吟诗的马缰，任凭天风吹拂。豪壮勇士的言语，难道会像熊虎一样吗？画楼如山耸立在水云之间。豪雄之作，正是诗人助酒的好处，吟诗的笺纸不要让它闲置。北山为什么要阻挡这次清雅的游赏？似乎是为了替江山挽留我们。客人还没有说归去，君却好客多事；这次盟约，难道肯再来寻访吗？学宫诸生饮酒，邀请我和子野一同参加，作三首诗。同在儒学宫中，端起一杯酒；《鹿鸣》《伐木》的乐歌，在深堂中奏响。要防止技痒，便在论文的地方施展才学；不要想起前夜纵酒的狂态。年少时戴着峨冠，在英俊荟萃的场所学习功课；我也曾与你们饮酒赋诗、共同徜徉。谁知道后来做了微薄的官职，漂泊江湖，频频梦见炉亭的饼饦香味。宁可忍饥也不去嗅闻嗟来之食；性情刚强，任凭俗人嗔怪。乘着闲暇甘愿做不速之客，好事无非是我们这些人所为。登頫江作三首绝句，赵县宰增作一首，于是再次依韵答和。把芳香的酒杯酒器摆在云上飞举；面对着彩绘般的江山挥笔。干鹊鸣、斑鸠叫，共同迎来晴朗白昼；长红短绿，各自正当年华。右面是追和之作 流逝的光阴，怎么忍心让它太匆匆？一段清雅的欢聚，忽然已在梦中。幸亏还把如玉如雪的诗句封藏起来，老人日后若患头风，也可借此排遣。两位豪士面对江山挥笔，奇怪为何风声飞入齿颊之间？试问：雕虎尚未驯服，金索还绷得紧；长鲸已经切成脍，钓竿却闲置了。两夜之间，北风吹来，石头仿佛被吹裂，雪花飞舞；神情骄蹇的风势更加逗留。羁旅之人坐着叹息，肌肤起栗；那些妩媚的白花、妖艳的红花，能经受得住这样的寒冷吗？东园、北寺，并不是没有约定，只是瘦弱的身体禁不起寒冷，不敢前往。寄语惊风和急雪：我本来多情多感，何况如今正值中年。赠给相士潘翁的两首诗 平时在镜中看着自己的头颅发笑，说我做官已经近于阿谀；只要余年还在甲子之内，也不妨像绛县老人那样，即使身处泥涂。【潘翁说我很长寿。】冷清寂寥，并不关乎上天。我自称写诗已经穷尽五十年，你比我这个老人还要痴得厉害。还要教我雕琢诗句，把它当作行缠。题写在干明寺墙壁上【用赵子野的韵】不必等到车轮仿佛长出四角，想走却又停下，只因交情深厚，又彼此一笑。傍晚面对清酒，诗卷与竹风共同显得清雅。题写栢氏墙壁上的两首诗【二月二十七日】客居之中的春光如此可爱，匆忙还家之余，还要防备在酒席边放纵狂饮。酴醾和芍药的芳香花期，不必问是否已经到来；芜菁花却满眼金黄。从梦中醒来大声呼喊，攧鹞般的风忽然使人惊醒；皮肤起栗，仿佛置身深冬。凄凉的白花和收尽的红花之后，幸亏还有琥珀般浓厚的春酒。依梁教授赠诗的韵作五首 在红尘中度过半生，不过穿过绯色官衫；到了白头，在官署中又换了两次官衔。惭愧面对淮乡的隐士，只能抱着紫芝、黄独，老在嵌岩之间。沐猴哪里配得上缠束章服？如今野马已经脱去缰辔。屈指一算，后悔走上坡下这条路；只有瘦竹杖随着客人登上高险的山岩。谁能在仙曹中接续高雅的谈论？金泥书写的天篆，题署着冰清的官衔。如同听说你不吝惜飞霞般的佩饰，愿把它赐给耕莘、筑岩之士。藏室中的仙经，用玉做成函匣；一卷经典应当又被翠鸾衔来。如今我还高兴自己有读书的眼力，月光照射清池，电光照耀山岩。我有千篇破帚般的诗稿，随手封缄分送；却没有三字能进入官衔。胸中的凌云之气磨灭不尽，时时化作长虹贯穿夜晚的山岩。喜雨口号，呈给陈守伯固十二首 旱风和虫灾，已经造成灾害很久了。如今好雨接连不断地降下。谁说天与人不能相互感应？青词奏章终于挽回了帝王之心。大家都说州君祈雨时，把百姓的疾苦看得如同切身疼痛。大人的一片公心，像秋空中的明月，难道只有圆通大士才知道吗？【使君近来曾请观音祈雨。】天还未明就出门办事，深夜才归来，哪里敢怨今年雨来得晚？难道不只是旱地的枇杷全都保住了吗？晚稻秧苗也没有死，还可以移栽。【淮乡播种分散，百姓每天都盼望雨水。】醮坛刚刚升起，水沉香烟缭绕。甓社的龙王，难道敢安睡到天亮？为了降下清凉的三万斛水，便让翠密的禾苗在田中起舞。货物断绝，交通阻塞，腹中空空；雷声一响，百姓家中得到一场雨，便立即迎来春意。台上眼看商贩接踵而至，已经有运米的船首尾相接地驶来。钱币贬值而物价加重，苦了我们的农民。还没有奇特的办法能够使困穷复苏，只能勉强让年成丰收；官府收购的粮食少了，便令钱币彼此流通融通。使君手中有一把垂云般的大扫帚，虐魃和妖螟都被一扫而空。十顷左右的飞蝗忽然到来，百姓正忧惧时，它们全都抱着草死去，已经被蛆虫吃空。我要蘸着银色笔墨为您书写此事。【这一年夏天，凌塘忽然飞来约十顷的蝗虫，人们正忧惧，随后蝗虫全都抱草而死；有一种蛆虫专吃它们的脑子。】疫病流行时，取出囊中药物，九成羸弱病残的人有十九人得以安全。还要再烦劳您施展起死回生的手段，使这座山城迎来大丰年。百姓苦于旱灾，天天呻吟呼喊。您比百姓更加消瘦憔悴；祝贺雨水而归来时，人们争相询问：州君今天是否已经展露笑颜？得到诗句，姑且把它写成歌颂及时雨的诗；开酒樽，也还是只能孤独地浅饮。南亭旧日的约定，什么时候才能践行？我愿跟随您表达喜悦，再吟咏一首。年成收获勉强足够，蛰伏的饥荒也不再依靠雷声来解除。门生送来酒，坐在酒杯旁便让将军摸着肚子发笑。由此完全知道，这种恩惠自古以来就有渊源。雨后拿着藜杖在郊外原野漫步，行人彼此交谈，个个舒展眉头。如今极目望去，庄稼多得如云；谁曾想到此前蝗虫还铺满了地面。姑且写来。我同世俗相处，实在像乘着急流上的船；回家后稍稍筹办些买山的钱。松风吹断了蓬瀛仙境的梦，便以淋漓的诗酒送走晚年。防简斋的两帖 夜光一百八十七字【简斋三次进呈的奏札，共一百八十七字。】有什么缘故，竟让六丁神忘了把它收下？密勿之事，想来它确实在紫皇身旁；还在谋划子孙后代的事情。无题 过多的赞誉未必是平庸；一株蠲忿草，足以消除愤怒。谦逊善良才是辟除祸患之道，兵符在先生手中。轻咳一声便忘了鸡口般的琐言；俗人一来相逢，往往就要触犯虎须。陈君美、许仲和赴省试，我因病不能出门，作钱以二首绝句送行。

译路途修长而畅快，带着祖生的鞭子；在美好日子里同乘李郭船。我惭愧不能扶病前往，只能到郭南亭上观看你们登仙般地赴试。有谁拿着酒来为你们送行、目送船扬帆呢？想必还会从容地停在柳树下的亭子中。大家都说归来时柳荫已经合拢，你的衣衫颜色也要同青翠的柳色争相鲜明。春暖时赠梅并喜作二首 晴日把粟玉般的花苞烘开，花儿懒得随着霰雪送走年华。淮乡土地寒冷，梅花虽然开得晚，终究还是人间第一花。手捻芳香的梅枝，洒酒祭奠在清酒中；春神原来有使万物萌发的恩德。如今稍稍感到温暖，铜瓶中的水也暖了；罗帐围绕着香气，大家共同安闲温暖地度过时光。游山阳十首【我在山阳似乎有旧日的缘分，频频来游，每次来都长久停留。丙戌正月因事再次来到这里，写成十首诗，触景生情，随手写下，因此没有次序。】在山阳城外，刚把船停靠。先去探问黄公从前的酒垆，空怀着往日饮酒赋诗的兴致；岁月从不宽待人，白胡须已经长出。扬帆经过邗沟，便是长淮；鬓发未白时，已经习惯往来其间。绛县老人如今竟到了这种年纪，这一生还能再来几回呢？官池中有二十四只鸳鸯，锦绣般的羽毛争相鲜艳，陪伴着醉意狂放的人。翡翠鸟若有儿女就更好了，或许时时会飞到酒樽旁边。当日玳瑁筵席上，有穿小红衣裳的歌女，珍珠压着两丫发髻，年纪刚过十岁。回首才知道，她不过还是青涩的孩子；胡琴声中，却流露出茶商般的哀怨。故人已经不能再倾倒酒杯，行囊中只有荒坟和白杨。魂魄究竟可以招回来吗？我已经试着吟诵《楚些》，命巫阳招魂。高郎胸中自有一座潇湘亭，枕靠着城门，充满野趣。我想在亭西分得一曲水面，白鸥自在地在波光之外鸣叫。且看亭子下面，水面涵容着天空；在荷花香气中整理钓鱼的竹筒。北道的主人，我有事托付给你，不应独自享受北窗下的清风。愿意拿许多金钗换取好诗句，长巾短帊上缕缕泥金。老年之后诗力究竟怎样？还要仔细访问香罗，验证旧日题诗。在刘伶台畔洒酒祭奠，荒凉的丘墓寂寂地带着晚霞。今天先生不能饮酒，听从妇人的话而屏弃酒饮，也未必不是好事。熙台、楚观，姑且开一樽酒。老年之后登临远望，很容易令人伤心。想到龙荒之地血流遍野，回顾平生志向；如今只能搔首，遥望中原。招山阳高、徐二位学生饮酒二首 梅花时节，屡屡开樽饮酒；想把梅花赠人，却缺少可意的人。今天既然有人，而且像梅花一样美好，就等你来共同欣赏雪中的春色。想要产生山阴游兴，尽情回转美好的思绪，和你一同衔杯饮酒。一定要人和环境都清幽绝佳，你还应抱着瑶琴踏雪而来。题写因老松《江烟雨图》的两首诗 远峰和近山淡淡地浮在明镜般的水中。每次停泊行舟，常常一留就是十日。无论雨中眺望还是临水观晴，都没有什么不好。最可爱的是暮色中的烟霭，正值高秋。千里湖山被宿雾笼罩而昏暗，我倚着栏杆一笔便把它们吞纳在画中。渔郎还好吗？已经收起钓丝了吗？想来正坐在笭箵旁共同饮一樽酒。题写因师《百雁图》的两首诗 蓼花滩、芦苇洲，正好任意徜徉。怎么肯就这样飞上云天，排成行列离去？不用选择役夫，防备夜间举火；不妨结伴同行，傲然面对清晨的寒霜。听说崔公画芦雁，果真像庄子观鱼那样有情趣。雁儿飞翔、啄食，姿态变化万千。你看年老的因师，正自在地盘桓游赏。题写因师《葡萄图》的两首诗 因师描绘万物，已经掌握了三昧妙手；公把天机交付笔端。坐在那里便想起玉盘中的美果，分布得层层叠叠；又忆起曾经品尝如贝齿般的冰凉葡萄。【“冰”字读去声。】晶莹闪亮的葡萄压满架头，深青色的珠子又圆又润。柔嫩的枝叶萦绕着风露，叶色鲜明。醉酒的人正口渴，葡萄仿佛特意为因师展开画卷，让人怎忍得住馋涎。八月十二日夜，和客人一起赏木犀，作八首诗。冰蟾飞临天际，满天都像戴着霜帽。岩边花朵略显旖旎，香气四溢；我在小园清幽绝佳的地方，也愿和你一同把醉乡当作归宿。谢兰、潘璧正值少年盛会，手持玉麈，举起金罍，直到深夜将尽。老人我怎能骤然忘记这番兴致？姑且容我放下手杖，叫人搬来胡床。朋友纷纷而来，全都是嘉宾；饮酒的兴致轻快飞扬，笑语声实在美好。谪仙当年邀月共醉，连同月影也只有三人。露珠滴落在空中，寒气凝结得将要成冰。风神收尽晚林中的声响，清冷的月光浸润着山河的倒影。只因为我是高阳酒徒的酒伴，便明朗起来。衰老的心怀面对客人便顿觉超然，病弱的身体也比去年支撑得住。还没有想到捶腰揉腹，仍然能够在清酒和翠蛾之前饮酒作乐。客居之中，哪里能不笑我这个老头在饮酒处如此痴迷？还须用古锦来装点；不要说诗写成后又成为玉雪般的佳句，姑且凭这一首诗使桂娥展颜一笑。人间的雨带来遗憾，又添上云的愁苦；月宫仙娥都替你感到羞惭。姑且洒酒祭奠此杯，坚定日后的约定，愿与人间共同迎来晴朗的中秋。酒席边我先起身，不必搀扶；还可以听见拍床击唾壶的声音。风月撩拨人心，使人不能入睡；隔墙似乎有人应和歌唱呼喊。晓枕二首 两只鸭子惊鸣，已经转到五更；幽居之人宿酒还没有完全醒。小轩仿佛在一叶孤舟之上，梦中还记得在霜湖边听见的声音。铜漏的声音惊破将军的梦，银箭催促朝士登车入朝。老朽裹着布被，在清晨尽情享受温暖。乌鸦和夜鹤都不要忧愁，陪着我吧。

译题写城北尼庵的两首诗【当时观看诸公射箭。】稍稍摇动，蛇影便使鸟惊飞坠落，已经落到背毛上，牛却依然自在。昏昧中想要分朋较量，却惭愧年老多病；甘愿同他们作赌，以筹码消遣。诸位郎君的弓力强劲，在黄间之中也能射中目标，甚至穿透杨叶，神态气貌却很闲适。乐府新近传来《朱鹭曲》，看你们的飞箭射落阴山。漏泽院四首绝句【同羊统制、三臧、二孟在漏泽园射箭，寺主置酒，于是作诗。】雪白的箭羽像扇子，拉开十钧强弓；霹雳般的弓弦声响起，玉斝已经空了。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争相指着这位少年场中的老翁。把这场俊雅的游赏分开，笑着从北窗睡醒；捻着吟诗的胡须，看人拉满弓弦。久已盼望飞驰，便拿银管之手替他修改《角弓》篇。将军如今弓力强劲；羊侃虽有口渴的病，归来时却像司马相如一样。拭去箭羽仍能支撑十支长矛；回忆当年看见箭矢衔尾飞驰，只听见饿鹰在鸣叫。粹公很像庐山的慧远；美酒还要因为我们这些人而去买来。想来他静静看着豪饮结束，只有一盏灯陪着弥勒佛跏趺而坐。题写坟庵墙壁上的四首诗 靠卑微的官职糊口，似乎没有遇到知己。把饮酒赋诗当作千钟之乐，才能和隆中老人相比多少？到了老年归来，便要做卧龙。损益之理才刚刚通晓，道理已经洞明；却不应因为知道死亡，就不同于知道生存。可惜没有人拿宣尼的话，讲给当年的尚子平听。钟声已经响过，饭还送来。游竹园很有趣，推门便可进入，不必等待。不要争求席位，我不计较别人馈赠的浆水；此身漂泊在沧海，确实像一叶空船。我是一个寂寞漂泊于江湖、以吏职为隐的老人，平生以纯朴沉默涵养胸襟。如今诗兴技痒，剩下的诗癖时时使我在晴朗天空中写成彩虹。东庄小住四首 南坡荒芜之地已经筑成围墙；北边田庄的田租也很合时。两处都规划好了，盘桓之地小的建成庵屋，大的开成池塘。想在沟边插下一千株柳树，绕着房屋先经营五亩蔬菜；供烧火做饭、抵御冬天，都要依次安排。向西归去时，新近得到一本务农书。【这本书是在归州得到的。】亲朋每日在酒席间往来，欢情到了酒边便没有遗憾。为什么偏要排挤我这个尊贵客人？只让我抚摸自己，感叹年华衰老。房屋相接，墙壁相连；在翠色浓密之中炊煮香羹美食，饱食后与来往之人相处，把逃避尘俗的客人当作同社之友；这地方可以作为斜川的附庸。雨中题写栢氏墙壁上的两首诗 一路寻访曲折幽深之处，已经踏过崎岖山路。向邻翁道谢，果然在树下的小马向北走去。松树楸树绵延无数里，我拄着藜杖，筋力还支撑得住。苏端很习惯招待新客，御叔又何必惊讶？圣人还没有采用平章之法；新旧雨中共饮一樽酒，姑且欣喜地面对情意亲厚的人。和杨县令《爱竹》诗的韵。为了看竹子，特意排开门扉；喜爱它明丽而深浓的青色，不受雪霜侵凌。谁知道这疲倦的客人幽居寻访而来，年老漂泊于风波之中，心意也仍是如此。和杨县令《思庭竹》诗的韵。几竿脆嫩的碧竹，轻轻摇曳着树荫。岁月流转而不知寒暑侵袭；厌听风声时便吟咏，仍然对雨长啸，把一切情怀都收入县署的解送之中，融入琴声般的心境。寄给郢州崔太守八首。《阳关》曲声已经断绝，酒杯也残了。昨日的梦醒来仍在回想，暑热已经变作寒凉。七次看见月亮圆缺，四度凭借鱼雁传书问候平安。还记得曾在古郢州停下马车，等待天晴；曾有贾胡留下锦囊，其中也有《阳春》诗句，却没能亲自题写在白雪楼上。【当时因为下雨，又匆匆忙忙，没有登上白雪楼。】楚地的郢州繁华雄盛，仅次于上都；莫愁的风韵，也不应有什么不同。小园依旧，深红的花色依然；曾经辱承您这位遨游之主载酒相访，如今却没有了。当日用碧香酒进献在金船中，桑落酒和宜城酒不值多少钱。自从在黄堂沉醉之后，直到如今回想起来还要流口水。【那时在黄堂留饮，第二天觉得酒特别好，是自家酿造的。】别乘踏上漫长的行程，骏马奔驰，书信传来，你还肯记得我这衰老迟暮之人。每每想起我们像胶漆般亲密、在班荆地相聚的时候，怎敢忘记在莒地共同经历风波之时？【与黄倅同船赴任，共同经历了令人畏惧的风波。】雍郎的高雅韵致很像文同，水墨画又参有二米的风格。能够把山川摄取到短短的画幅中，是否可以陆续寄些鸿雁般的书画来？将军虽然竞相以病为辞，却旧日就能作诗；黄绢上如今还玩味着美好的文辞。什么时候以酒为兵，在笔阵中交战？不应等到羽檄传来才相互交锋。牙板声中，她收起翠眉，时时应声歌唱。我遣怀写下这些词，哪里知道自己会因微薄的官职而漂泊离去？再也没有往日那样的风情了。送吴子隆节推赴信州任职五首。人生有困穷和显达，后来才知道愚者与贤者在仕途上又何妨稍稍扬鞭前进？三釜之禄，我如今叹息自己不能得到。您奉养双亲向东而下，真令人羡慕如同登仙。一路走进幕府，初次享有莲幕之誉；在官署中井然有序，处理政务仍游刃有余。掌权者急于求贤，像饥渴一样；不必把您的书信藏在衣袖里，子公的书信便可说明一切。我们一起在柳影旁举起送别酒杯。柳枝细得如线，拂过归去的船。每一枝好像都在怨恨人轻易离别，皱眉得不能成眠，更加令人怜惜。幕府中有您这样善于谋划的人，郡中的政事应当从您到任之日便焕然一新。不要再刺谈银矿金苗了，只管使耕作兴旺，让州中的百姓富足。连城之璧、照乘之珠，动不动就分给珍贵之物。他日词坛之上，还要让散人来执笔。诗笔有神，官事又有闲暇；楚地的鱼、燕地的翼，都要频频寄来。和程平叔诗韵二首。【戊戌三月二十日，在南徐水军教阅时陪同同年程氏登金山，随后游西园设酒，程氏作诗，因而和韵。】故人常常叹息，离别时只要一笑，眉头便舒展开，脸色也顿时明亮。领略了西园的美好风景，还请您再叫郭汾阳来。【同年写短信请郭统制。】面对景物，诗兴如此浓烈，怎能长久克制？酒色和鹅儿黄相互争嫩。忠贯堂的主人真是好客，肯来拜访沈东阳吗？【郭侯立即来到；郭侯有一座堂名为“忠贯”。】阅看水军操练，次用前韵。戈船张开船篷、转动船舵，横截大江而行；杀气使天气昏暗，江畔的气色也变得惨黄。诗翁蘸满椽笔挥写，再也不羡慕枞阳射蛟的故事。程氏说到聚散而有所感，次用前韵。不必再劝饮了，醉眼中的翠眉仍然修长。不要问什么时候，腰下已经佩着黄绶。高兴地相逢，彼此都很健壮，也免得听到笛声便作《山阳》之赋。群芳环绕着坐席，长久地举杯。满眼都是深红，间杂着浅黄。托话给东君：好好怜惜这位客人。水西花外，夕阳慢慢下坠。垂柳摇动着丝条，长达千尺。柳荫深处，黄莺转声啼鸣。举杯借来听歌声，醉意中觉得这远胜于酸寒的溧阳尉。随着游人漫步，欢乐的兴致绵长。谁让莺燕强作评论？凭栏凝神伫立，只见许多美人。哪里还羡慕簪花醉游洛阳？再次和韵。【平叔是我在南道的主人，在饮酒处吟诗，终于写成巨轴；后面的诗对我褒奖过甚，因而作诗致谢。】在文坛上纵马驰骋，只恨才力不足；如同防备跛马追赶，黄弥明的文章飞扬，小小地宽贷凌侯；幸喜李太白还足以作紫阳的客人。【六一居士作李白诗“乘云紫阳家”。】防风吹拂不住，水面浪纹绵长，暖水中的鱼跳起三尺；黄色的东西只差一点高度，荷花防护着千层衣褶，醉态浓艳，妩媚地映着斜阳。再次和韵。【程同年的儿子和我的孙子在身旁侍立，诗中不应遗漏他们，因而采用这个韵。】两个孩子都戴着高冠，和我一起长大；不久便将看见紫绶映着银黄。不必握手谈论家谱，再举出宣尼和伯阳作比吧。【用孔融的故事。】和韵赠给郭侯。郭侯智谋和勇力都很出众，驿站的骑士何时奉诏来检阅黄【缺】。看您率领万名士卒从渔阳出发。郭侯拉客人回来设宴，再次和韵。将军的恩意为谁而长久？酒宴还未结束，残阳的光色已经发黄。倘若有春风，再加上四弦琴手，真会使客人留在浔阳醉饮。赵通判有诗，次韵二首。

译霍【缺】没有短处，似乎也没有长处，惊见新诗写在硬黄纸上。鱼在九重深渊中终究享用玉食，世人却羡慕在浮阳中濡足。【赵氏是宗室，诗写在后面。】对酒作短歌，不能长久；却还胜过车尘扑面、脸色枯黄。我自己闭门，珍藏宝贵的鼎器；任凭别人去希求身价，仍然困守咸阳。吟诗自笑，采用前韵。文章的光彩腾起万丈之高；锦官城的老杜，豫章的黄氏，即使被流放荒远之地、忍死求生，也不过经常靠人赐鱼干，讨饭充肠，登上岳阳。退归之后，我想学张真长；您一定有江夏黄氏那样的才名。考父旧日曾仰慕吉甫，陵阳确实是黔阳的继承者。【南昌诗说：“我虽穷困到骨头，仍胜过杜陵老人；回忆从前登上岳阳，一顿饭还要向人乞讨。”】病愈初起二首。年老以后难以承受，痼疾缠身，衰弱残破也甘心接受众人的怜悯。出门一定会被迎来送往困扰，紧闭着有风的窗户，听雨而眠。歌舞宴席，自己已经疏远了。曲生很久以前就送来绝交书。平生的嗜好都消磨殆尽，只留下枯棋相伴，结束独居生活。口号十首，呈给程殿撰。白璧明珠，每每坠落在面前；续貂之作往往又使人耸起双肩。自从归来在漳水边卧病，竟不寄诗筒，恰好五年。欢乐的心情常随着漫长的夜漏延续，隆厚宽容，尽情宽贷我在酒边的狂态。向东归去，只有南窗中的梦；夜夜在锦瑟旁捋须。八月，襄城的暑气才开始消退，水仙争相开放，玉梅也开了。当时这两种花都知道天意，共同来报答公家的福气和鼎盛将至。芳香的消息从月宫飞来，月中的桂树繁茂，勉强足以容身。素娥培植它并非无意，料想公家的供奉不会穷尽。福地常常展开十幅图卷，仙翁隐居之处以玉作壶。在九华山旁、双峰之下，还允许我分得半席吗？郎君身着衮绣官服，光照鸳鹭行列。诗老有时也须留在帝乡。即将见到才俊被擢用，另建馆舍；预先料想绿野堂会敞开深深的厅堂。公家的兄弟，都是当时的贤士，也都是叔父一辈。骅骝般的良马将要驰骋，前一封书信已经告知亲庭。先前归于恬静退隐的人直到如今，文采仍照耀着山林泉石。童颜已经渐渐老去，庄灵鬓边的影子仍然青青；表明在帝庭之后四十六年，同在这座夜台。星光映照着老人星。故人折柳为我送行，东去的车辕已经出发，并不羡慕当年李郭同船。锦囊和鸱夷都有供给，使我怀疑自己就是御风而行的仙人。帝王所在之处与乡关同样都是家，袋中装满的全是上天的奇花。西湖已经久久等待您来品题，不要让湖神嫉妒九华山。题写史髯词卷二首。东方朔既是岁星，又是客星；偷桃的往事使他至今仍是狂妄少年。将来有时还会乘灵槎远去，轻易摘取天孙织成的翠色织物。南风还没有止息，浙江的波涛已经疲倦；客居的闲愁竟有这么多。哪里能得到像阿素那样的双鬟女子，在红檀板声中把金荷杯中的酒饮尽？赠给包道士二首。【在灵应庵吕公斋中，包公留我吃饭时作。】吟风啸月，难道这就是真常吗？哪里没有真常，为什么还要另寻故乡？我和吕仙都不会死，静静看着乌兔交替、炎凉变幻。何妨身在尘世之外，却又处在尘世之中；风吹寒冷的水波，月光映照空空地洗钵。和他共同饱餐一顿，不必担心擦肩而过便失去交往，回去吧，包公。暮春泛舟西湖，次用口号诗韵，呈给程待制十首。客船天天行在野花之前，子规啼鸣的时候，才开始放下肩上的劳苦。没有柳絮可以漂浮，也没有花可以借取；美好的时辰和欢乐的事情，只好留到明年。湖山引发的兴致还能够绵长；暂且借酒放纵诗愁和酒狂。蝴蝶应当怜惜春天已经过去，百无聊赖时便靠近绿色的酒樽。再次来到西湖，难道就这样回去吗？前年等到水芝开放，凭您去问那些闲散的鸥鹭：它们亲眼见过水珠跳跃、溅湿来客。在南山佛老宫中吃饭作诗，昌谭的胜景每每使人从容舒展；不妨再次到山间住宿，蔬菜、竹笋和香茶都不缺供给。何必像履道那样另画新图？也不必悲歌而缺少唾壶。岩谷沟壑的清奇景色都是我的，利禄功名的束缚一向没有。年老以后已经辞谢著书的忙碌，只向清幽的游赏中寻找睡乡。寄语深师和包叟：难道不能把客人的枕头借给我，暂宿云堂吗？【深师是医僧，包叟是知堂道人，我与他们相熟。】一路行走，一路抚今追昔，想到前贤。修竹祠在西边，青碧山峰在眼前。不再乘船归去，只有两只鹤空自相伴。因为口渴，便斟饮寒泉。已经安排好饮酒吟咏之事，余下的寿命径自从无何有之乡走到大庭左界吗？有谁来调停防卫之事？酒星已经移近少微星。矮矮的栏杆旁，锦绣筵席靠着栏边，仍然停泊着女郎的船。凭栏笑着指说道：“元真子不是诗仙，是酒仙。” 诗写到双峰，自成一家；纷繁的仙花与天上的奇花交杂。什么时候一起载到西湖去，让您写下千张纸，描绘万物的光华。题写《济胜七物》。一、手杖。它像惊蛇退去，狠狠劈开莓苔。笻竹随着您走，防备往返到回龙。若要化作葛陂竹龙也还不忍心，只愿扶助衰病之身，成为陈雷般的知己。二、扇子。是谁把它剪成月亮般的形状，又用霜绢制成？改写成新诗，自己题作：“珍惜拿杯折花的手，免得遮着日头走苏堤。” 三、钱匣。替人取得杖头上那一点闲钱，天天在莲塘柳岸边游荡。即使醉得厉害而典当衣服，我也不在意；归来时还总有买船的钱。四、笔囊。毛笔老了，也没有轻易丢弃；用皮带和罗囊把它收好，特意命人收藏。预备在西湖边饮酒时，和老人一起把头浸入酒中，排遣诗愁。五、酒榼。相从同游既然有缘，每每倾倒舒展胸怀；不把它寄到车辕的前端，难道坐在身旁还会落空吗？苏家吝啬的妇人把它深藏起来，说要等到不时之需。六、钉鞋。在山间行走，正赶上下雨之后；慢慢走还可以，不如把它当作安车来计算。它的功效高过芒鞋，能在险路上傍着、冲过泥泞，使人多次留下书信。七、村童。相貌粗野，言语土俗，却更接近真实。在客人面前疏略无礼，也不能责怪他。他折花替我簪在纱帽上；若想看竹子，还须让他去询问主人。题写史髯诗卷后面二首。平生只要有一个士人，胜过万金；更遗憾诗人却饿在涧壑之中。羁旅之中忽然有了成就，终于笑开了口；在尘世的柔红之中，哪里能得到阴何那样的知遇？脑脂侵入眼中，忍受昏花和眼眵；诗卷仍能写小字题记。不要轻信奇异药方，必须减少读书；如今刮去眼膜，胜过得到金篦。寄题高宾王诗卷后。韶乐和頀乐充满朝廷，陪列在汉官的铺陈之中。抒发宏伟气象，感叹人才难得。高郎袖中有如椽巨笔，却只能伴着秋虫，凭吊寒冷的长夜。泛舟湖上十首绝句。【说终日都充满欢乐兴致。】荷叶上水珠跳跃，轻轻溅湿衣裳；酒席旁的团扇已经停止摇动。湿云收尽了人间暑气，却又载着雨越过西山归来。水滨洲渚和楼台，远近各不相同；酒器随处摆放，偶尔停步。高郎颇胜过高常侍，能够把西湖比作孟诸泽。曾烦劳银笔为这位君子作赞，如今墨色仍俨然如新。因您细数登龙门的日子，原来十九年前我就已成为幕府宾客。【我过去在吴门掌教，与刘东玉提干同官十五年。他的儿子收藏我的两首诗，大概是我与东玉唱和的墨竹诗。】嫩绿摇动着水波，红藕带着雨后的香气；浓腻的烟气在午后送来凉意。西湖一到眼前，真像西子；不要相信温柔只有一种地方。与桃叶相逢，也不过擦肩而过。李家鬟女在哪里，竟值得如此凝神注目？你们哪里懂得以文字佐酒？应当说我们这些人输掉了这一筹。酒席边的凉意，是雨后生出的。约定重到望夜看月，等候明月升起。哪里能得到水仙防护？事情偏偏变化巧妙，随着人意显出阴晴。【这天阴凉，于是又约定望夜泛舟湖上。】

译厨房送来的饭菜怎么会少？旋即便已摆满。小船如织，穿行在浪花之中；珍美的菜肴确实随着供给送来，也有红衣女子乘着短篷船。寻得诗人来到醉乡，银壶玉麈因此更加增光。小袋中的赋已经写成鸳鸯锦，一路上荷花散发出别样的香气。美人沐浴完毕，试着梳成梅花妆；诗客挥笔，落下满纸夜光。因为生病曾经停杯，如今破戒，为她豪饮，也为您发狂。楼前行人争相抬头，楼上齐声唱《石州》。衮遍曲调实在催促，歌声却还没有结束；暑风和晴月，都已带来新的秋意。和赵帅诗韵二首。天公一笑，傍晚的云彩残缺。它戏弄璇穹，把一团白色贴在天空。试问天风摇动翠袖，玉人的肌肤怎能比得上玉笙般的清寒？妓台香气之中，漏声将尽；金步摇随歌声喧闹，羯鼓一阵接一阵催促，银字管也随意吹起，惊破了满天寒意。又次用“看”字韵二首。是谁扶着玉璧般的月亮升上天边？月魄散发光辉，桂树的影子在寒光中照耀。看见群仙拥簇着仙伯，嫦娥一定也回头观看。屈指一算，明年春天来得早，一定是元宵节不会太寒冷。十里珠帘和灯火映照着城中的夜色，客人来时应当允许在醉中观赏。【赵帅侍宴时有元宵之约，所以这样说。】在陈总管席上赠给写竹的歌妓二首。竹子劲直的节和苍翠的梢，都带着笔下的清寒。满天风雪，也与它一同坚贞顽强。回想当年在拥扇宾筵上，见到她时，她却因娇媚而露出一笑。她描写这位竹君子的身影，说起笔法熟练，还记得涪翁。惊叹子舟，谁会相信红衣女子能写出万钧之笔？打算把这一派传给湖州。十五夜再次和赵帅诗韵。嘉宾的饮酒兴致还没有尽，便请纤纤玉手奉上雪白的团扇。笑着举杯邀请月中仙姊，姑且为她借来广寒宫的清寒。赠给弹琴歌妓二首。梦中曾向蔡文姬作揖，她亲自传授焦尾琴，又在半夜传衣。不要向诗人弹奏《别鹄》曲，免得烦劳我面对您挥洒衰老的眼泪。千张纸争相传写击玉般清越的诗词，满庭的人都躺着借书饮酒。从今以后若有人问起新的知己，只管说是江城女子项斯。依赵帅《喜雪》诗的韵作诗。府公忧虑国事，连雪神也知道三日降雪是呈祥之兆，不必等到祈祷。旧岁新年有许多快乐的事情，一时都交付笔端，文思如飞。依魏知元的诗韵作三首。身在客中举杯饮酒，面对江山，又借诗人来排解愁颜。我们本来就是交游十年的旧友，向来意气相投，站着谈论便能相知。魏郎每日与我相聚，没有喧扰；酒还是旧酒，诗则新作，可以细细评论。可见您情意高雅，重视离别；如今又同乘一条船，寄宿在烟雾笼罩的村庄。在江城相处半月，结伴游乐，如今将要分别，知道您还会有诗寄来相望。驿站相隔不过三舍，幸而还能时时寄信，慰藉相思。依姜尧章为徐南卿饯行的诗韵作二首。姜郎尚未入仕，不靠置田谋生，生涯中有九万缄箧，装载着珠玑般的文章，哪里肯分给我北关的职位？自然应当有合肥的船来接。风度与心志相契合，琴瑟般和谐；谁教春燕离开而秋鸿飞来？年老而孤陋，仍旧漂泊，能得到这样的人来慰藉眼前吗？又依铦朴翁的诗韵作四首。僧舍床边正听着晓楼的钟声，客船正借着逆水的风行驶。喧闹与寂静不必分辨，出仕或退隐，各自都如同鸿雁一样，心事幽深难测。听说您被作诗的魔力所困，掩卷吟诵佛经，文思滚滚而来，仿佛倒灌洪河。遥想传诵之日，千张纸铺满淇上，高唐也没有善歌之人可以相比。有人沉溺于显贵官宦和鲛绡帷帐，有人执着于功名，最终不过停泊在浪沙之中。谁能像朴翁一样随缘度日？用曹溪水煮水，以赵州茶待客。恐怕您正向西湖停泊彩绘的船桨，冰镜般的湖面庄严地接受群峰朝拜。如今离去的大雁将清幽的梦带走，飞过长桥，又飞过短桥。依史髯的诗韵作二首。痛切地回忆当年分题饮酒的时候，暑往寒来，是谁让光阴像缝隙中的骏马一样飞驰？芙蓉沾着风露，梅花映着月色，又让诗人多写了一首诗。已经耽误了与西湖鸥鹭的约会，客船向西而上，我却更加徘徊。故人越发感叹天涯路远，这胸中的情怀从哪里才能得到舒展？又依韵作二首。因离群而愁苦衰老，禁不住诗作传来；它深深体会了故人的心意。我亲自揉摩病眼，添上一炷沉香，满纸晶莹闪烁，玩味着如碎金般的诗句。从前在湖上相互扶携，醉中饮酒，醉里清吟，夹杂着雨声。此去淮西遥望京城，在吟诗和饮酒之处，怎能不生出深情？依赵帅《蜡梅》诗韵作诗。在窗下闲闲寻找断断续续的香气，谁把金粉贴在这里，让它停歇风中的衣裳？汉代宫姬懒得赴昭阳宫宴饮，额上涂成宫妆，反而覆杯不饮。寄给赵帅三首。扬州万家灯火映照着春色，谁让诗翁独自处在寂寞的水滨？旧腊新年都没有好心情，又何必再问紫姑神吉凶呢？银钩般的字迹写满纸张，落到荆扉之前。如今的乐事，却与心愿相违。抚今自怜，多病而又年老；想起您，深感惭愧自己失信于您。先生位列馆阁，仿佛身在翘材堂；习惯了每逢宴席便为宾客设宴。夜夜有元宵般的欢宴，日日如寒食一般游乐，一个春天都足以厕身于邹阳、枚乘之间。再次依赵帅寄来的诗韵作三首。枝条支撑着勉强追赶，春日火城的踪迹还劳烦您到水滨询问吗？更何况南州如此美好，红花紫花凝聚着香气；诗伯正是花神。先前的欢聚已经后悔，失掉机会后才想挽回；约定仍如从前，哪里敢再次违背？连夜想到扬州，想起往年梦中的小梅，梅花清瘦，杏花却肥艳。忽然放晴，骤雨过后寒意还在，群芳受到约束，尚未完全开放；燕堂中千杖鼓声足以消遣，转眼便看见锦绣般的花朵包裹着枝条。题杜彦敷所画山茶。丹红艳丽，浓妆媚人，像晏温的姿态；是谁招来了杨贵妃醉时的魂魄？此花若真能传达消息，此君又已来到，诗人怎么还没有前来叩门？依赵帅的诗韵作三首。眼前仿佛看见九色云霞，女子肌肤细腻，像侧理纸上的栖鸦字。想凭诗力挽回春光，留住风中将要凋谢的花。游人欢笑交谈，问那朝霞所在，处处都相伴随；乌鸦在坟上争夺肉食。归来后兴致更浓，醉倚柳影，借着梨花的春色自娱。诗仙催促宾客共饮流霞酒，不等高城上晚鸦喧叫。正好争取春光，陶醉在美好的夜晚；如今庭院里已经飘飞花朵。依赵帅《寒食》诗韵作四首。像瘦岛一样居于寒冷郊野，只是外臣。先生俊逸而更加清新，劝农时稍稍出行，恰逢寒食；还剩下写新诗来报答春光的事情。【这一年寒食节劝农】每日佩带诗囊，侍奉贵臣，面对他人，怎肯成为白头之后才相识的新朋友？从今以后就追随您歌酒游乐而去，春日风烟还剩下一半。【得到此诗是在二月望日】散职小吏也容许陪侍汉鼎，臣下蒙受隆重恩意，是为谁而焕然一新？再次来到画堂帷幕、香气凝聚之地，在明月映照的春天，醉倒在琼枝般的美人之间。【昨夜帅府遣出家姬，纵情痛饮】夜雨中的勾芒，正是春神主宰臣民；雨后晴云温暖的雾气，清晨焕然一新。乘着小车径直追随游乐之首，共同醉在绚烂的郊园春色中。依赵帅的诗韵作诗。平山堂本来已经胜过超然台，何况又正值二月莺花争艳的时节。掌管莺花春色的是仙人般的长官，不应匆匆草草写下归田的诗篇。十首绝句寄给赵帅。在柳堤树阴下放船出发，认出熟悉的人家，船头多次回转。不要惊讶春阳浮照着高大的宅第，新近又陪着诗伯唱和酬答。一片飞花落到客人的衣襟上，当时便生出怜惜春光的心情。如今走在归途上，懒得抬眼，只见红花的影子渐渐稀疏，绿荫却越来越深。有幸陪伴仙伯，在池亭设宴；不只是新诗使老眼明亮，鼓吹声直冲云天，飞鸟也被惊落，旌旗仪仗映在水面上，沉睡的蛟龙仿佛也被惊醒。金田碧野之间，举杯以前，飞骑鸣镝，列入华美的宴席。五百年来遇到这样的快乐，府公如今续接了谪仙的琴弦。豪壮的竹笛与哀婉的弦乐，进献玉杯美酒；穿羽衣、披仙袂的歌舞女子，整齐地分列两行。只要向东君展颜一笑，妩媚的白花和妖艳的红花都不敢争芳。醉中还记得新翻制的曲谱，梁州曲反倒粗劣，石州曲也可笑。赶快回来，把这件美事传开，为您洗去世间的忧愁。

译跟随您出游，天天醉醺醺地回来。插在鬓边的长枝，最好是那一枝。旧日的约定怎么样了？追赶新约却只是随口说说。灯夕胜过百花盛开之时。子骏的福星正长久照耀，渔阳百姓或许会省得前来迎接。将来不要再问薤水之事，市虎与晨羊，各自都寄托着自己的情意。诉讼之门寂静无声，白日里宴饮闲游，在风月之间驱驰，在笑谈中度日。从今以后，玉海中增添新的文集，也好接续当年《大小山》的佳作。每次登上平山堂，都把酒杯斟满；海鸿、泉骥般的人才满堂，乌丝栏上书写着风流人物。以诗书辅佐长官，文章万字，俸禄千钟，又有谁能比得上呢？依赵帅的诗韵作五首。【赵帅送来牡丹、琼花露，并邀请我前往】平日里有花有酒，还要费心催促诗作；独自坐在愁城中，谁来替我打开？六辈妖姬、十位从事，都是先生亲自派来为我破关解闷的。早知红药花翻映台阶之处，另外允许金腰花单独开放一朵。名字既列在金瓯之中，花也得到护卫，眼看着诏书就要从天而降。前些日子乘着水光举行修禊之事，宾客的妆奁俯临着枕边，玉匣也已打开。再次游览时，鸥鹭应该会偷偷观看，一定记得我曾经拄杖穿履来陪伴。红药花的主人修治月宫，亲手斟满酒樽，答应为故人开放；难道肯让客人像王式那样被拒绝？一听到送别的《骊驹》歌，反而后悔前来。南游还可以等待吗？请再写信催促。芍药、酴醾将陆续开放。自从花开直到花落，等到红蕖开放的时候，我就回来。《江湖长翁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一，宋陈造撰写的记。《高邮社坛记》。政事的大端有两项：一是治理百姓，二是奉事神明。从天子直到郡县，除此之外没有更大的事务。然而恭敬神明，也只是因为这同样关系到百姓罢了。事情虽有两项，根本却是一个。社神主掌土地，稷神主掌谷物，土地和谷物的利益，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六府之中最为重要。既然有神明主掌此事，那么负责治理百姓的长官，怎能不诚心诚意地对待它呢？推究其用心，凡是人口的增减、百姓的安危，都系于此。春季祈求，秋季报谢，上级长官揭开帷幕、展现敬意，以表达他为百姓谋利的心意，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更急迫的呢？高邮虽只是一个小郡，但两县人口仍有数万，太守的责任并不轻。霅川张公前来治理这些百姓，正值水旱灾害接连发生之后，财力匮乏，无法支撑，百废尚未兴举。他首先察看社坛旧址，警惕而心动，说：“郡中固然贫困，这件事难道可以缓办吗？”于是拨出财力重修，使坛墙和台阶高若干尺，四面宽若干尺，建屋若干楹，以备风雨中望拜以及更衣之处；建筑丰厚壮丽、幽深整洁，足以支撑五十年，也没有草率粉饰。工程完毕，百姓事先并不知道；到举行完工仪式时，气氛凛然凝重，如同神明降临。祭祀结束，观看礼仪的人起了敬意，听到消息的人欣喜欢悦，彼此相告，称颂之声洋溢四方。有人说，张公对神明严肃恭敬，是因为他对百姓厚重诚笃，这一点实在无法掩盖。百姓全都知道了他的心意。张公还想整修它，使它不被毁坏，并把这件事昭示给后人。郡人陈某为此作记，却说自己文辞不足。张公说：“何必一定要写得文采斐然？记下年月就可以了。”从前左氏传《春秋》，把事情记在《国语》中；即使天子、诸侯向神明致礼，也有诚意达到或没有达到的，从中便能明白吉凶，如同亲眼看见一样。官吏治理国家，若能优良到这种程度，确实可以施行于天下。张公的福禄广大而长久，尚未消歇；我从百姓那里已经足以推知神明的意旨。况且在困窘急迫、没有闲暇的时候，仍能把最重要的事务放在首位，由此推想他将来辅佐天子调理天下、整顿百官制度，难道会有不能纲举目张的事情吗？这些都值得记录。我因此斟酌郡人的心意，不能把它略去。《高邮军建贡院记》。河南陈公镇守高邮，政绩已经完成，考核列为最优；有一天，他在歌舞宴饮之中对宾客陈某说：“取士是本郡最紧要的事务。此前从来没有贡院，我要把它兴建起来。”陈某说：“公来此，是要建武学吗？是要建军营吗？是要建麴院吗？”当年遭遇大灾，竟要建成八百楹房屋，家家户户都惊惧其艰难，似乎不宜再兴办其他工程；如果只说空话而不能兑现，反而会成为前事的拖累。陈公笑着说：“我的规划早已确定。木材在岸边，砖、地基、灰、竹等材料，无论船上还是库所都不缺。只是验看后，三个月便应当完工；完工后就把记文托付给你。”等到工程落成，过了不到十天，陈某才后悔自己当初估计不足，浅薄地认识到陈公见识卓越、才能优异而尚未施展，材料也可以随意取用。因此趁此工程写下记文：“古代帝王盛世，倚重士人，不但厚养士人，也重视任用士人。自尧舜以后，制度到周代最为完备。大凡设立学校使士人聚集其中，以弦歌诵读来学习，用粮食供给优待他们，以儒师来表率他们，对士人的培养可说厚重。每逢三年大比，贤能之士的名册上报，君王亲自拜受；掌管教育的人考察、迁调、议论、升擢，选取可以做官并享受俸禄的人，授为大夫、士，以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对他们的任用可说并不轻视。周代以后渐渐比不上古代，如今复兴古制并尽其善处，才不愧为古代帝王。只有我朝宋代，比汉、唐更为进步。帝王对于士人，既培养又任用，制度完备，礼数隆重，天下最重要的权柄就寄托在其中。士人有才能，有才能便得到任用；追究这一切的由来，达到这样的结果，若不是我们的君主，谁能使它如此？因此上位者要求士人竭尽死力而不苟且，士人为上位者效劳，也不容不尽心尽力。这实际上是圣人的权术，只是把其中的机微隐藏起来；并不是邪道，这种权力出自一人，再交付给郡国。至于党、庠、遂、序，乡里推举和地方选拔，古今名称虽不同，意义却相同。符合三项标准便有奖赏，反过来便受惩罚。汉武帝曾以诏书推行天下，考察选拔廉洁、孝顺的人，历代都是如此。诸侯接受天子的托付，能否做到、详略如何虽各有不同，贤能与否也就有了差别。高邮在本朝号称人才众多，名德之士相继出现。自兵荒之后一直寂寥，至今太平将近七十年，文风渐渐振兴，而陈公恰好来任太守。在此以前，取士只借用郡学考试，不仅地方狭窄低下，士气不能振作，负责考校士人的人也以此为苦；士人们奔走往来，常常要过几个月才能恢复。陈公认为，郡中既负有贡士之职，取士与养士却彼此妨害，难道可以坐视不理吗？这样哪里能说是承受天子托付而不愧于古代贤能诸侯和循吏呢？他秘密筹划，勇于施行，果然不久便建成了贡院。建有厅堂、廊屋、轩、庑、门、房，共八十多间；墙垣逼近藩篱，厕所完备，坚固安静而严整，高高矗立，足以作为数百年的规划；不到四五十年，不必修补。” 费用若干钱，米若干石，都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余资，公家和私人最初都没有额外负担。我知道某月某日聚集工匠，某月某日完工收工。陈公把郡中百姓当作赤子，既然已经取得信任，百姓自然容易役使。他厚待士人，谨慎地体察国家大体，奉事上级庄严恭敬，没有失掉家法。因此推行到政务之中，无论大小都不遗漏。如今又创建如此宏伟华美的建筑，是前所未有的举动；在艰难歉收之际制定长远而不穷尽的谋划，却像没有任何顾虑一样。起初我和郡中士人、百姓都不能没有疑虑，如今却欢喜佩服。这样的事情应当大书特书，也应当请当世的巨笔写出宏丽文章，铺陈歌颂。可是他却说我年老衰朽，文力衰退，偏偏让我勉强搜刮思绪写成此文，我实在惭愧。能够借此盛举列名其中，难道不是幸运吗？陈公是简斋先生的嫡孙，名巩，字伯固。

译《维扬龙庙记》。五龙在扬州享受祭祀，起始于国初，到如今祭祀礼制完备庄严，巍然成为全郡祈求神灵的地方。考察图志，太祖皇帝攻破李重进时，驻跸九曲池；池上有龙相斗，事情结束后，便建庙祭祀。后来庙宇毁坏，只在建隆寺院中绘制龙像。旧庙的地基，以及没有庙而只绘像的缘故，都漫漶得无法考证。庆元五年，帅郭侯某在池西边重建屋宇。到嘉泰元年，待制赵公来到帅府主持军政，正值旱灾干涸、百姓告急，祈祷后便降雨，这一年获得中等收成。他感慨水枯旱灾竟能挽回丰收，这不是龙神还有谁能做到？于是察看原来所建的庙宇，发现低矮简陋得厉害，不能使人产生敬畏，也不敢安置在那里。于是迁建为如今的祠庙，有正殿，有献亭，有更衣处，每种房屋各三间，另建门并筑墙围起来。所选材料坚固优良，取自贡院剩余材料。所选地势高亢明爽，坐艮向兑；兑为泽，震为龙，建庙最为合宜。又把它附属于佛寺，由僧人主持香火，是希望他们专心奉祀。远近见闻之后，人们奔走趋赴，畏惧敬仰，祠祭祈报，没有谁敢怠慢。开始规划时，有人说九良星正在那里，何不暂缓？赵公有一天夜里梦见一人，身材高大而有胡须，颧骨高耸，面色光润，穿黄袍黑边，手捧赤土塑成的龙，笑着授给赵公；赵公答应下来，于是便建立了祠庙。第二天便召集工匠、准备材料，不久就把高大的庙宇建成。迎奉龙神那天，晴日照耀天空，游云带来飞雨，云气浓郁地聚集在庙庭。赵公亲自书写庙额，悬挂在殿门上。这天又下飞雪，增添祥瑞，百姓争相观看，龙神的灵异如此明显。仁爱百姓而成为圣贤，施泽万物而成为龙神，二者虽有不同却又相同，彼此相须以弥补不足。这是上天赋予他们的职分，而圣贤又是龙神所依凭的。五龙从前显现异迹，如今又进入梦中，仿佛应验开启圣人征兆、建立济世功业。只是赵公平日积德，恩泽广施，政绩卓著；他取信于君、取信于民，上下无愧，所以才有资格向龙神请求。事情如同鼓槌击鼓，回声随响而应；因为一切必先要求自己做到，所以才能要求神明在祭祷中回应。在幽冥恍惚的境界之外，如果不幸发生水灾或旱灾，却不祈祷，那便是轻慢自己而详求龙神，唉，这怎么可能呢？赵公认为我粗通文章，便让我记载龙神的恩惠功利以及庙宇的兴废，用来昭示永久。我推辞不得，于是依照赵公所示记述此事，并且说明他之所以能感通龙神的原因，再写成诗刻在碑上。诗辞如下：五龙显现灵迹，起始于我艺祖。经过四个壬戌年，成为郡民所依赖的神灵。显赫诚信的赵公，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旌旗。于是重修庙宇面貌，于是扩建祠庙屋舍。又因旱灾请求龙神，回应迅速，没有片刻迟疑，起初便获得中等收成。今年收获四斛，百姓舒展气息，气候调和。晴天收割庄稼，雨中收获；雪下满尺。到了年末尚未结束，雪后便放晴，所盼望的都没有违背。百姓追究福泽的来源，于是载歌载舞。像赵公这样施恩济民，汉代便有召公、杜公；如今福泽生于赵公。古代有岐伯、俞跗，如今龙神对于赵公，如同宾客与主人。保佑赵公的百姓，使福禄倾注，恩惠丰厚。赵公替百姓请求龙神，龙神不拒绝，于是凿取洁净的黍米，宰杀牲畜。龙神便享用它们，鼓槌一击便立即响应；像寄托出去便取回，像随手拾取便给予，又像交臂之间便能相互交谈。百姓体会赵公的心意，没有谁敢轻慢龙神。祈求丰收、进谒神灵，洗净酒樽，洁净俎豆，歌舞纷然，鼓声咚咚。乘着疾风驾驭灵旗，希望神灵降临。宴饮我们的子孙，丰收我们的稷黍。以此恭敬奉事龙神，延续千古。” 《新建祠山庙记》。永嘉鲍侯任台州太守，不久政令便得到施行，百姓也能明白教化。他说：“从前我任太平县繁昌令时，曾因旱灾向祠山昭烈王祈祷，随即下起大雨，年成丰收；于是建立庙宇，和百姓一同奉事。凡有所求必定祈请，祈请必有回应。神王威灵显赫，感应明显；江南一带全都依赖他。淮地百姓的事情，我不能漠不关心。”于是找到了东山的建庙之地。众人都说那里从前是延昌观的旧基，后来改成了平川堂。鲍侯说：“替百姓求神灵保佑，与供人游观相比，哪件更急？”于是改建为祠庙，塑像和陈设非常庄严，墙屋极其坚固。丙辰年春天，郡中因求雨而祈请，神灵立即响应；百姓苦于疫病，祈祷也如回声一般得到感应。从此方圆千里，人们都恭敬遵循、奉事神明，如同敬畏严厉的父亲，早晚共同奉行；神灵暗中感通，施加教化，仿佛得到良师辅导，政教更加取信于民，百姓也更加容易教导。使万物得利叫作仁，能够推行仁的叫作心；心之外没有仁，仁之外也没有别的可以称为心。凡是在幽冥中的神、在显明处的贤者，都是上天授予职分；他们的仁心本来是一致的，不容有两样。贤者对于神明，如印与印相合，如鼓槌与鼓相应，本来就应当如此。若一定要说岐江南北、彼此之间有厚薄不同，那么鲍侯不是这样；由此可知神明之心：就像凿井取水，随取随有，任意取用都能满足；又像东风一吹，枝叶便有白有红，欣然繁茂，没有什么得不到满足的。论心于显明与幽冥之间，就应当这样求取。鲍侯请求我，于是我记述此事，又作诗三章，让郡民歌唱，以此祭祀。诗辞如下：淮地的田野啊，多么肥美；众多物产柔美嘉善啊，可以登上祭俎。增多我的祭献啊，神明便来享用；赐我福佑，使我依靠。在淮水岸边多么欢乐啊，淮水流淌啊，清澈深沉、如冰晶莹，醴酒乳酪甘美。使我的祭献洁净啊，神明便来享用，赐我羡慕的福祉，驱除不祥，何必一定要在江南？拔取都梁山的草木啊，在淮山脚下排列；龙兰相伴，岂是卑陋的杜蘅可比？使我的芬芳浓郁啊，神明便来顾念而喜悦。承受神明的福佑，宴乐子孙；庆元丙辰六月既望记。《四贤堂记》。郡学三贤堂中绘有中丞孙公、给事乔公、龙图秦公的画像，已经很久了。兼画少卿朱公的像，则始于今太守陈公。陈公查考图籍时有所询问，得知彰孝名坊曾是孝子朱公居住的地方，便说：“这可以用来表彰风俗。”于是访得朱公画像，绘在堂中，题匾为“四贤”，并命客人作记。高邮到了元祐年间，人才如林；这三位是伟大贤者，朱公又卓然出于其间。他们入朝便参与谋议，出朝便广施惠利，文章和学术事业，国史都有记载；遗留下来的著述灿然可观，足以作为天下人的师表、后世的模范。何况同乡之人瞻仰敬慕而取法于他们，当然是应当的。朱公幼年丧母，弃官寻母，历尽艰难困苦，晚年终于在同州找到母亲，仿佛有神灵诱导使他寻得。一时名士用诗歌传播此事，赞美他的行为。东坡甚至有“今无古”之类的说法。三位公确实伟大，而孝是德行的根本，也是行为中应当首先实行的；朱公在这一点上尤其优异。人只要有生命，谁没有父母？只要有知觉，谁不能做孝子？只要有本性，谁不能接受教诲？如果因此受到感动而行动起来，那么把三公和朱公并列画像，使人通过听闻、观看和诵说受到感发，难道不能振作起来，向往效法吗？从前孔夫子设置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曾子得到圣人传授，并不在颜回、冉耕之后。《孝经》一篇，特意为曾子而作，是因为他能对父母尽孝，因而得到所谓德行的根本、行为的先导。从前的圣人和今天的贤者，他们所确立的教化难道会随便说说吗？从前王纶任豫章太守时，把陈蕃、华歆、谢鲲的画像画在郡府正堂，这是因为他的政事宽简而有根据。这就是前人画像三贤的用意。梁彦光在邺地任职时，焦通凶悍暴戾，他便用伯瑜念亲、哭泣拭杖的故事教导他，焦通最终成为孝子；这样看来，把朱公列于三贤之间，谁还能置疑呢？然而郡中士人百姓都说：“使君的恩惠使我们无穷受益，而能说明他的德行和心意的，只有您了。”

译《奉化县丞厅壁记》。官职设置副贰，古来就有。职位重要而事务繁多，必须有人替他解除疑惑、帮助决断，补益其所不能及之处。县邑事务重大，设置县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县政如此艰难，如果没有人辅助，依靠一人的力量来应付无穷事务，墙壁怎么会不坏败呢？主簿、县尉都是县中的官员，又设置县丞。县丞接近县令而居其次，本应辅助政务、广泛补益，但县令往往多有猜忌，县丞也常常推托避嫌。避嫌是用来掩盖偷安，猜忌则只会使自己孤立。偷安所以使政务局促而不能施行，孤立所以造成许多遗漏和失误。读书人出仕施展所学，如果不能得到适当职位，便应离去袖手旁观；若只甘心领取俸禄，那又是为了什么？二十五位老者中只有一人，奉事少阳。古人很重视得到有益的辅佐，韩愈急切地写信谈论崔斯立的事情。后世若没有君子超越常情的表现，凭什么取得新的声誉？我任明州定海县令时，明州六县中只有奉化人口众多、事务繁杂，号称难以治理。平阳郑君与我是同年进士，同在明州做官，正任此县县丞。他学习古道而适合今日，既贤能又有才干，吏治之术和儒者学业都很兴盛，行为一向值得信任。他对于县政，忧虑而恐怕做得不够；而县令括苍胡君，对他推心信任，深厚而坚定，于是郑君得以尽情陈布施展，不顾忌讳。两位君子与我相交甚为欢洽，所以他们的政声和民誉超过前人，赋税征收和考核成绩也不落在我之后，我怎能不感到惭愧呢？唉，事情有大小，所依据的道理和形势却相同。若只陪坐吃饭而不发表意见，辅佐之业怎能更加崇高？若只是画诺签字而无人讥责，郡政难道只能停留在如今所传的程度吗？我因两位君子而有所感慨。郑君今年秋天任期已满，因为诸公推荐而改任其他官职离去。他来信嘱托我，希望记下前后任县丞者的姓名和年月，使后人有所考查，并说：“请求刻成一片石碑已经具备了，您不要推辞。”我本来就乐意称道两位君子的际遇，也知道韩愈的话是出于激励；而两位君子彼此相助，正是通常的道理、通常可以遵循；韩愈所说的激励，则可以作为警戒。君子不只是说说而已，也不只是拿来作为对别人的鉴戒，而应当在别人身上合验、在自己身上实践。郑君名大成，字集之。《毕叔兹通判义庄记》。毕氏义庄有四百亩二角，这是最初创建的；又有两份契券，合计六十五亩有余，是后来继续增加的。总共四百六十六亩，管理、收支都有制度；供给壮年和幼年者的衣食以及婚丧吉凶费用，都有定数；防止违背制度、不遵守规定，也有法制。取法于范文正公、章申公遗留下来的制度，再加以损益，已经没有遗漏的忧虑，士大夫和君子都可以拿来效法。这是发扬文公的志意，而由如今的别驾君完成的。毕氏自文简公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敷文公节操高尚、学问深奥，光耀史册；别驾君则是继承父亲家业、能够担当的人。君子为什么学习？难道不是把自己的爱推及他人吗？爱首先从亲族开始，继承先人的志向，是孝行中重大的事情。别驾君天性仁惠，急人之急，学习如何爱人，大概有所承受；从根本上施行它便不会违背道理，得到其中大的原则后，其余便可依次推行。当家产仅仅能够不缺乏的时候，他便勇于创办，毫不退缩；事情因勇气而成立，行动因勇气而有成效。人们只是勇于谋利，却对义理拖延，所以没有值得称道之处，还会留下违背名教的讥讽。只有君子能够这样，可以称为贤者。捐出田地来周济族人，本来符合范文正公、章申公的心意；但在有余裕时办成它，与在仅仅粗能自足时办成它，难易之间，见识者又应当据此作出评价。毕氏是洛阳人，如今登记户籍在江南；别驾君名某，字叔兹。《思可轩记》。我已经营建了居住的正堂，题名为“怀莒”。又开辟前屋西面的轩室，让儿侄和诸孙在这里读书学习、休息，题匾为“思可”。事情有可行与不可行，有成与坏、难与易，原因就在这里分明。顺应可行的形势去做，事情容易成功，却有时也会败坏；面对按道理不可行的事情，似乎艰难，却有时反而能够成功。这取决于人的贤能与否，是否思考也各不相同。我振兴了我的家业，后辈小子将继承它。从前连一块立锥之地都没有，靠一点一滴积累，如今这一年收成中等，不至于挨饿，也就有田可以耕种了。从前贫穷没有书，只能借来手抄、用心记，尚未满足便又被索回收藏；这样过了将近三十年，如今藏书达到五千卷，也就有书可以读了。从前我的道理还没有彻底明白，学业也没有确定；如今长久以来随所得而学习，谆谆教导他们明白名理，懂得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既然听进耳里，记在心中，孩子们也渐渐成熟了，那么家法又可以守住。这三件可行的事，足以使家业不匮乏，足以立身，足以保全家族、使家庭和睦。本来一件可行的事情也没有，却逐渐到了件件可行，连自己都没有料到会达到这里。后辈小子若趁着可行而懈怠不谨慎，就会反过来走向不可行。难道可以不思考，又反复思考这件事吗？心中有所怀念而不忘，是为了继承我的志意；有所思考而不懈怠，后辈小子应当从中得到教诲。《殖轩记》。以农事供养父母，以儒业立身，可以心中不劳而自然富足。积蓄学问以求仕进，是贤士应当致力的事情。舍弃农事，就只剩下锥刀般的微利；离开儒业，就会转习别的技艺；若两者都不取，便会变得粗朴无文。士人居住乡里，能够舍弃那些而取此道，君子便会乐于帮助他。我的朋友胡元善，在郡城东西有田地，把它作为美味甘食的供奉和资生的器具；靠近城郭的田尤其好。他在田间修筑园圃，在园圃之间建屋，将要和我的儿子在那里读书课业。我用“殖”字给他的轩命名。闵子马说：“学问是要增长的。”不学习就会衰落。如今居住在这座轩中，进去读书，出来观看庄稼，按道理不会没有所得。耕作勤勉，除草敏捷，收获迅速，用度节俭，人们必定会认为他是好农夫，他的家也一定不会贫乏。士人求学也是这样：增进学业如同耕田，选择取舍如同除草，勇于取得如同收割，慎重施用如同节用。不具备这些而谈学习，就会饥饿。元善才智优良而性情淳厚，对于士人应当致力的事情兼而有之。养生的道理，有时可以从屠夫那里得到；治理百姓的道理，有时可以从牧人那里推求。我希望他触类旁通，深入求索，所以把闵子马的话告诉他。

译孙宰轩亭记 “轩”取名“静观”，是从上面说的；“亭”取名“熙然”，是从下面说的。尹孙君任高邮县令的第二年，创建小园，在园中建轩、建亭，陈子替它们这样命名。高邮民俗淳朴，与其他县不同；近来南北杂居，习俗变得杂乱暴戾，夸耀争竞、凌辱暴虐，尤其喜欢在田地诉讼上争吵，不再有太平时代的旧风。辛丑年大旱，千里土地红如赭石，百姓没有食物，强者想要做盗贼，弱者束手等待死亡。两种灾难同时来到，孙君恰好处在这个时候。人们替他忧虑，他却笑着说：“责任在我罢了。事情没有什么难处，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于是他使心思清明严肃，以简约平易的办法对待百姓，属下不忍违犯，诉讼减少了十分之五六。他辅佐郡守救济饥饿瘦弱的人，收容流散百姓，勤勉抚慰他们，直到最后也不懈怠，救济的人很多。第二年夏秋大丰收，这才开始修筑这座园子。虽然还不能马上达到宏伟华丽、令人喜悦的程度，然而已有能触动人心的地方。曾经和客人一起游览。登上轩俯视，清池中微风不起，碧水深静【疑字】，游鱼在水深处游动，鳞片和鳍鬛都可以数清，于是领会治理政事的道理：内心安静，就可以胜过纷繁。用这种眼光看自己，用那种眼光看他人，日积月累，时间一久，即使想不受感化，也不可能。登上亭子舒展眼目，只见鸟儿鸣叫飞翔，花草繁茂，烟霭昏暗，风光清朗，万物一派和乐，就像百姓一派和乐，我的心也随之和乐了。这样说来，以中正之心观察圣人的事业，以宁静之心观察君子的职责，所以从上而下，关键只在于用宁静来观察。应当先使天下安适，然后天下才会快乐，这又是君子的志向。百姓正忧戚不安，我难道可以自己安泰吗？所以从下而上，百姓心中和乐在先，我才随之和乐。孙君能够用这些道理为轩亭命名，难道不是已经符合它们的实际了吗？孙君说：“只有请您替我写下这篇记。” 知乐亭记 在直雄边西面建有一座小桥，桥南有池塘。从昔日深挖池塘来养鱼，如今太守张侯在池塘北面建了草亭。郡人陈某请求用“知乐”给它命名，大概取意于庄子在濠梁之上的故事。道可以贯通万物，而万事万物都各自体现着道理。没有比道理解得更深而不能通晓事理的人。君子超然领会，天下芸芸众生各自生长、各尽其职，其中的道理全都明白地呈现在心中，没有遗漏。鱼虽然是极微小的生物，却在水中游动，张口吞吐，安适自在，有昂首之乐，没有劳苦而尾部发红的忧患。这就是鱼的快乐，而倚着几案的人能够知道它。能在言语和意旨之外有所融会领悟，张侯对于道的造诣很深了。他出任郡守，处理事务如刀刃游于骨节空隙之中，毫不费力；千里之地安定太平，百姓与他相忘，各自获得安适。我难道只是因为鱼才把亭子命名为“知乐”吗？蜚云亭记 张侯创建草亭，郡中园圃把它让给我，并以“知乐”命名。亭子东面有桥，又在桥上建了一座亭。亭子建成后，我和张侯一同稍作倚靠，他说：“这座亭子也应该用您的名字命名。”于是我告诉他“蜚云”这个名字。过去阳越生的儿子，等到遇事才取名；苏东坡建堂，建成后下雪，便题名为“雪堂”。如今登上这座亭子，大风在空中怒号，万物披靡。屋檐外的晴云，在东南方向飞驰，好像敌人发怒，又像群马奔驰，也像旗帜翻倒、急速凌乱，令人喜爱却无法停留。我姑且记下所遇见的景象，命名之后便离去了。寓隐轩记 我的朋友赵日新得到十亩地，把它修成园子，又建造了精美的轩，种植名花佳卉、苍松茂树，娟秀的景物彼此映照；又因旧有的基础加以扩建，左右前后风烟奇秀，景物错落相间，值得观赏，也令人快乐。知情的人劝他来游览，游览的人都忘了回去。他对陈子说：“我的乡里靠近边地，人们不能考虑远行登临游观，那里寂静得没有这样的地方。我经营这个园子，可以弹琴，可以读书，可以留客，可以用肩舆奉养老亲，让我的父母娱乐。看看世间的功名，实在不值得谋求。您一定肯替我命名，觉得怎样？”我回答说：“士人对于出仕或退隐、显达或晦藏，把它们分成两件事，是不对的。大体说来，使人民受益、使万物得利，是君子的道。如今您才华俊逸，通达精粹，读书学古，并非没有有用的才能，却一定要退隐，这和古人不同。我对此不能安心，所以用‘寓隐’给您的轩命名。道是天下公有之物，才能也是上天赋予的；若吝惜才能、不让它为世所用，就是洁身自好却使万物孤立，顺从个人却违背上天。古人都像这样，百姓已经像鱼一样困苦很久了。不仅如此，既然享受世间的快乐，就必然要和世间共同忧患。假如终老东山，便不足以称为谢安石；安放心意、任情自适，却不肯像鲁仲连那样为秦国出一次仕，他又凭什么称为士人？不要拘泥于所守的名义，他一定另有见识。您安置这座轩来作为隐者的归宿，我只可惜其中还寓有这样的意思。您那种毅然改变的志向，不应当在内心中途消失。圣明的君主正侧身而坐，等待天下贤才；朝廷内外贤俊之士林立，而世道正艰难困苦，您难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真正隐居吗？如果果真只是把它看作‘寓隐’，请允许我跟随在您后面，难道敢推辞自己已经老迈衰弱吗？”他说：“您的话是对的，我没有什么可反驳的。您退下后替我写一篇记，使我把它列在座位旁边，并且用来告诫我乡里那些有才器却过于自重、像您所说的那样的人。” 分定斋记 孟子说：“万物不相同，是万物的本性。它们之所以不相同，都是因为各有天性。只有按照不相同的本性来使它们各得其宜，才能保全天性。”我等待俸禄，在淮河以南耕作；春夏大旱，客人来告诉我：某时大雨滂沱，某时大水损害庄稼，某时虽下雨却仍不够。话刚传到耳边，日子不同，月份也不同，完全在于天数，所以一时之间旱涝、丰歉、凶吉竟如此不齐。水涝便忧患，未下雨便忧虑，下雨便喜悦，想来这些人的命分已经确定在某处了。上天对此无可奈何，而他们于是喜、忧、患病，全都不能保持正常。事情都是这样，处在事物不齐的状态中，却能保持安定，这正是君子和普通人如天壤之别的地方。没有欲求的人已经尊贵了；没有欲求产生于自知。自知就是内心安定舒泰，涵养它便可以包容一世，傲视造物者，逍遥在万物之上。否则便会营营惶惶，不能不受外物役使。我朋友王勉夫，学问丰富而品行洁白，旧日知交对他的期望很深。他年壮而尚未得到一官半职，然而容貌充实，气度和顺，居家待人勤勉而严肃、和乐而愉悦。他开辟居所中的斋室，以“分定”命名，面对世俗完全不在意。唉，这就是所谓自知而无求、不受外物役使的人吗？所谓有余而尊贵，不过是自己的命分已经满足罢了。君子把这种人看得很重，我之所以尤其深切地期待勉夫，又要以能够把自己的所得分给别人来要求他。恰逢年成令人忧虑，他写信来求我作记，使我有一种受到启发的感叹。因此写下这些话。

译小兔裘记 只知进取而忘记退处，是古今人常犯的毛病。这是什么毛病？就是只知道卑贱不如尊贵、贫穷不如富有、闲寂幽独不如别人指使便能如意，顾不上讥讽议论，却唯独不知道委屈不如伸展。难怪他们一旦食禄乘车，便因害怕职事有所失误而战栗，因担心上级大官斥责诘问而忧惧，又暗中忌恨、旁人嫉妒也都不能免；一旦做官而获得归乡的机会，心中便舒畅自在。这种长期屈伸积累的负担一朝消释，本应值得庆贺，可惜士人却昏昧于此，所以有许多值得议论的地方。汉代父子出关东归，当时人感叹，有人甚至为二疏哭泣，所以他们独受汉代称颂。张公仲思贤明而有才，年龄和鬓发都还未衰老，声望正盛，士人舆论对他的期望还没有实现。他在居所题名为“小兔裘居”，为日后归老作打算。因为好进取的人锐意求进而且很多，士人能够退处，君子便看重他；在正当可以进取的时候就预先考虑退处，他的贤能远胜于人。以后若名声被铸在鼎彝、写入竹帛，反复刻石记录，他头戴幅巾向西归去，我知道不必等到孔戣两次劝说，适宜离去而不留下讥议；至于白乐天在秦中的吟咏，偶尔感谢道儿，也无需让他再开口了。琴书楼记 陶翁作《归来引》，其中有“琴书销忧”的话。张公李某取这句话给自己的楼命名，把琴和书放在楼中，每天同它们相伴，并请求我作记。他心中一定有所寄托；君子和普通人都一样，但正与不正、黑与白却相差如天地。他们心中若只牵挂货利、声色、权势地位，忙忙碌碌地追逐，得不到时内心不满，这都是常情。张公却淡泊而潇洒，不随意交往，奉养老亲、出仕任职以外，不把心寄托在这些东西上。他把心寄托在琴书上，所以快乐；居住在这座楼中，便可以同圣贤相伴，评论世事，把千古以来值得结交的古人都看在眼中。他抚弦拂徽，自己演奏，自己领会其中意味。想到得意之处，唾液仿佛化为玉雪；吟咏玩味，陶冶性情，把轩冕看得如草芥，心和手都忘了，手和琴弦也仿佛相忘。楼外万物，都使人愉悦畅适，也共同带来快乐。张公的心已经找到了寄托。虽然如此，陶翁把心寄托在琴书上，是为了消除忧愁；张公居家能像曾参、闵子骞，出仕能像龚遂、召信臣，一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只是寄托自己的快乐。这一点和陶翁略有不同，我因此可以一并说出。盘蜗室记 凡是居室，只要能安顿自己的身体、适合自己的心意就够了，不必广大显敞才感到惬意。大的固然令人畅快，小的也不是没有适宜之处，总之以适意为快而已。有见识的人说，认为大才是夸耀，认为小便是拘束。张公仲思修饰一间小室，题名为“盘蜗”。盘蜗之间，横竖不过几尺，幽深隐秘、清静严密，与市井尘嚣隔绝。张公喜爱诗歌，诗兴时时发生，这里适合搜求诗句；他少与有名的朋友交往，朋友来访，这里适合相互交谈。弹琴适合声音清越圆润，焚香适合香气浓郁、烟雾停留；铜壶温暖，适合插花；窗缝空隙，适合听雪。适宜之处难以一二列举，张公不认为这间小室简陋。何必疑惑于大厦万间呢？杜少陵想要它，仁厚地对待万物的人，只希望有能容膝的一处安居。陶靖节说，自己安处，难道可以超过俭约吗？推及万物，正是从安顿自身开始；张公的心大概就在这里。兴化县移建学记 叶侯任兴化县令的第二年，因县学狭小低洼而且倾圮，访查得到旧址，便规划重建。又过一年，工程全部完工。有祭祀的庙，有讲学的堂，建有门、斋，厨房、仓库、水井、墙垣都很齐备；又有大湖环绕映照，轩敞开阔而清爽。钱财出自积累的余资，官府没有分担费用；工役则从闲散劳力中招募，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又登记多余的田地，作为供养士人的粮食；派人到吴门写信，请高邮陈某作记，于是我说：“有百姓就必须有士人，有政事就不能没有教化。而教化施及下层，意义更加深远。百姓是由人来治理的，士人则将要治理百姓。百姓成为士人，是谁使他们如此？如果只靠刑罚驱使、威势控制，只求他们不敢侵犯，终究不足以得到百姓的心。只有详尽施教，才可以使他们心向善。古代从百姓中选取士人，使他们成为公卿大夫，共同辅佐天子治理天下，引导百姓的性情，使他们受到安抚和教化，消除他们奇特、奢侈、贪利的念头。因此设立学校，天子的都城设太学，诸侯设泮宫，这本来如此；乡党设庠，里巷设序，家中设塾。教化施行却不能深入下层，不是治理达到极致。三代的学校，对于细微之处也不遗漏，这也太深远了啊！”左氏记载不毁坏乡校，诗人讽刺子衿放纵，都是从小小的郑国说起的。郑国人能够支撑强大的邻国和大国，百姓爱戴国君、效死而不叛，难道没有由来吗？由此可以知道当时大国的情形，也可以知道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盛世的情形。本朝以文治国，凡是山地、海滨以及百家聚居之处，无不建立学校，这足以看出圣人教化深远而广大。兴化虽然是小县，却处在海陵、高邮之间；这两个郡过去号称人才众多，著名人物接连不断，百姓淳厚恭谨，容易治理。如今这些难道不是根源于学校，以及贤能的师长教养的功效吗？本不应突然不同，可是这里的士人才能出众者并不多，百姓争斗诉讼也没有减少，与所听闻的情况大不相同。叶侯以此为忧，忧虑却不能得到方法，那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他处理政务，急切致力于学校。开始经营时，人人都知道困难，叶侯的意志却更加坚定，说：“将来会有办法。”他向郡守赵公请求，赵公贤明而有文才，欣然答应，拨给大木材一百章，随后又给钱和米。部使者也赞许他的心意，帮助他作出决定，终于能够完成他的志愿。如今治理一个县，早晚所考核的都是钱粮、狱讼、文书，谁知道还有所谓学校呢？学校不在法令中，出了问题也没有责任；可钱粮、狱讼、文书只要有一件不符合上官心意，斥责立刻到来，这可以说很难。在小县中利用长期废弛的时机，没有多余盈余，最终竟能建成，更是困难。叶侯是贤能的人，不轻视这个县，切切实实寻求治理百姓的根本；而他在上级面前，能够把这种根本置于钱粮、狱讼、文书之外，更加贤能。事情因贤者而建立，但贤者又很难遇到，所以我乐意写下此文，表达县中人欢喜慰藉的心情；同时叙述古人建立学校的用意，希望将来的士人和百姓能够有所作为，以满足叶侯的期望。叶侯名篑，字进卿，据说是石林先生的孙子。

译盐城县学芦地记 盐城是古代的强县，设学已经很久了，尤其在绍兴辛巳年间兴盛。当时县令时公、紫芝公都是大儒，以成就士人为乐，学校政务井然有序。到现在二十九年，渐渐不如从前，士人把学校贫乏的情况告诉县令施君。施君叹道：“这是时公当年规划的，不应当如此。”于是查阅簿籍，仔细追究，找到了原因。原来各种财用收入虽然不止一种，但以芦地收入最为重要。后来有人隐瞒欺骗，侵吞财物，日削月耗，逐渐无法查清。这种事因日久而发生弊病，因日久而滋生，确实无疑。施君核查欺骗之处，查实隐藏之事，公平计算应有收入，并不另外谋求贪利办法，所得却比旧日增加一倍。百姓习惯旧法，纷纷喧嚷争辩；施君不急躁、不发怒，以道理开导他们，以教养百姓的意义教诲他们，之后百姓欣然服从。施君治理县邑的美好，大多如此。这次举措，满足了士人的期望，百姓也没有告苦，有见识的人心中信服。治理政事贵在知道根本，学校难道不是根本事务吗？而对百姓忿怒憎恨的人，不能得到他们的心。施君舍弃那种做法而采取这种做法，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这个县有许多优秀士人和秀异百姓，大概是时公造就人才的力量；施君又能扩大时公的规划，振兴已经衰败的事业。这哪里只是士人的幸运，整个县的百姓都将实实在在受到恩赐。公卿大夫都从农民中兴起，肩挨肩、衣袖相接，全都自己成为儒者；若有人不愿如此，谁能阻止他呢？你们百姓的子弟兄弟，难道没有秀异而善良的吗？难道甘愿把自己限定为农民而不成为儒者吗？一旦有人成为儒者，难道不会后悔当初的争辩，也不会感激施君的开导和教诲吗？我写下这件事，表达士人的心情，也告诫县中百姓，并把希望寄托在将来。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二，宋陈造撰写的记文 快哉堂记 仪真子城东面旧有一座低矮局促的亭子，与地势不相称，于是改建为堂，在前任太守天台吴侯洪之后，由现任携李张侯頠建成。它高峻开敞，仪真江山市区历历在目，便题名为“快哉”；这是旧亭的名称，如今仍沿用它，取自宋玉《风赋》中写风的话。君子固然有时把意趣寄托在事物上，但实际上并不在事物本身。吴、张二公的贤德，难道也只是为了这风的爽快吗？还是因为感到这风的爽快，而心中另有寄托呢？吴侯治理郡中百姓，使一千里之地富足安定，仁爱声誉深入人心，政事和洽，遗留下的爱民之情至今未衰。张侯继任，推行前任的意旨，抚慰百姓更加勤勉；百姓感动喜悦、受到教化，如同弟子对于父兄一般。这真是南方接连有召公、杜母，政绩如鲁、卫相继而来。仪真的百姓也真是幸运啊！君子治理政事，以百姓的喜忧为喜忧；从来没有百姓下层还不欢乐，而上层却能安泰的。人只是因为不爱百姓，不能用地位来实现自己的仁爱，才会如此。否则，眼前楼阁相连、人群接踵的繁盛，以及街巷歌咏、乡里欢唱的嬉游，这些在心中造成的快意，究竟有多么盛大！这座堂，是在百姓和君主都和乐安泰之后改建完成的。玉佩一定用玉，是因为从它可以看见人的德行；观察大水，也能从中领会道。圣人的心所契合的是道。谈论君子治理政事，不要拘泥于事物本身，而应从事物所引起的感受去求取，或许可以得到道。想来二公退朝进食后来到这里，凭栏远望：风声清越，气氛和谐；沿着水波掠过苹芷，拂动帘旌，华美衣袖不但荡涤、驱散尘埃和暑气，而且将要凌驾云霄、吸食清露。回头却说：“我为什么因这而快乐？”那么座上宾客中谁能回答？不如把我的话转告他们。《静赏轩记》山与仁有什么关系？然而仁者喜爱山。仲尼对于水的理解，除了孟子没有人能够知道。他从外物得到感受，而内心本来具有仁德。子张子建造轩，以“静赏”命名，取自杜子美咏竹的诗句。竹子那样修长、坚劲、挺拔，在风中梳理，在月下显得妩媚，潇洒地超出尘埃之外，像君子的宁静。在这里观赏竹子，能够由此体会内在的道理吗？有人说：“子张子贤能而有才，刚开始出仕，面对纷繁复杂的政务，有些事情不能不办，不能借‘静’字来谈论他。”这话不对。要应对天下的纷乱，没有极度宁静不能做到。事情正成群聚集、纷纷而来，我还要竭尽力量奔赴处理；事情尚且不易办成，而内心却疲惫不堪，这都是常情。子张子难道会这样吗？天下的事情像波涛惊动、雷电震骇，成败反复没有定规，却不能扰乱他的湛然之心。因此他随遇而安而能成事。子张子在这方面是有余裕的。我深知他，时间也很久了，所以借这座轩为他写下这些话。净香轩记 刘子建造轩子，和他的弟弟在其中读书，用“净香”命名。人人都有所喜好，只有君子才能得到正确的喜好。刘君的风采、谋略和气度，大概不是兰麝却确实具有香气，能避开尘埃而独自清净。“净”是因为具有君子的本性，“香”是因为具有君子的品行。刘子所寄托的，莫非是王子猷的奇特爱好，又取用了杜少陵所吟咏的事物吗？兄弟二人居住在这座轩中，若品行芳香，别人自然会亲近，不能推辞；若本性清净，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善于应对。虽然如此，诗人面对万物，都能从中领会修身和处世的大道理；如果触类旁通却没有所得，士人仍会以此为病。刘子只是把子美“风吹雨洗”的话拿来自己玩赏、自己愉悦，或许仍然详于寄托而略于警策，不是吗？至于竹子在无人砍伐之后拂动云气，我特意借此为刘子请求更深一层的体会。清风亭记 我和客人去拜访干明主人，登上一座小亭。当时春色令人陶醉，仿佛将要喝醉；我喜爱这里偏僻幽远、寂静绝尘。远近翠竹罗列而立，使人淡然忘归。主人请求我为亭子命名，我回头看墙间的诗，原来是朋友赵子野所题，其中有“竹风清”三字，于是请求用“清风”命名。并且告诉他说：幽静的环境适合竹子，竹子又适合风。风拂去衣上的尘土，使人登临苍翠森疏之间；竹子玉立、彼此映照，风声清越潇洒，忽然吹动衣襟衣袖，使皮肤头发感到清凉。回头看那些车马成群、侍从杂沓的地方，就像平日偶然和俗人相处；一旦接触高人胜士，背靠苍岭，俯视碧流，不再让市区尘埃沾上面容，才拱手进入，实在想在风烟之外追随骑鲸御风的人。我在这里又将续写《桂枝》的篇章，吟诵《招隐》的诗句，让这位竹君任风拂拭、薰沐清洁，您觉得怎样？”客人说：“这使我受到启发。”于是我为它作记。继雅亭记 郡城南门有一座接待宾客的亭子，屋宇大小总共若干间，木材坚固，规制适中，题名为“继雅”，取自淮海先生诗句“光华远继周王雅”。在此之前，宾客饯行，车马只能停在征税的地方，进退揖让都局促不舒展，仆役车马拥挤纷乱，令人厌烦。如今有了周旋的余地。宾客到来如同回到家中，是子产称赞晋文公的美德；而接待宾客不应只看边界远近，也不应让客人没有馆舍可住。单襄公知道陈国不能兴盛，河南陈侯治理高邮这一重大事务，所作所为几乎无不合于古道。这尤其不可落后。这座亭子由陈侯创建并命名，记下并表彰它的，是郡人陈某。

译引月亭记 亭子靠近水边，月亮也适合这里。太守陈侯创建了它，命名为“引月”。他和宾客僚属登亭，有人在旁边歌唱道：“月亮徘徊，俯临亭子的角落，仿佛被招引而来；月轮圆圆，配得上您高洁清寒的心。月波深沉，正比得上您的恩惠深厚。月亮跟随您，照临紫禁宫门，映照丹墀大地；仰望月亮寄托思念，我的思念大概没有穷尽。”郡人陈某恰好在旁侍奉，于是取这首歌来记载亭子的落成。槐衮堂记 盱眙是古老的县邑。晋、宋以来，南北分属不同地域，曾经把这里设为郡，以便窥伺控制对方。到了本朝统一，盱眙隶属于泗州；南渡以后，又隶属于扬州。绍兴初年，确定与金人讲和的边防措施，君臣考察古今，因为这里扼守南北交通要冲，提升为军垒，又选择贤才来守卫。壬戌年，原大丞相、少保沈公以军器监簿的身份在此值宿，出任这一职务。到任后便规划、测量、营建、修葺，凡是过去为县、现在为郡所应有的闬门、关隘、馆舍、仓廥、营房、官署等，全都随意指示便能置备，不奢侈也不简陋。官吏到来像回到家中，不敢在事务上苟且简慢，百姓也响应他的命令。百姓像子弟来归，没有人因疾苦告状，规模于是建立。沈公把百姓看作婴儿，抚慰教导他们，从近处推及远处，百姓安乐和悦，各守其业。于是兴建学校，延请儒学前辈，选择秀异百姓，拨出官府钱财，让他们聚居学习，并以文章教诲，反复谆谆，详尽周到。直到今天，盱眙的士人文学仍不落后于其他郡。人口繁盛、教化百姓的政绩，是由沈公重新到任时开始创立，又加以润色；他给百姓的恩惠越久越深。因此法令完备而仁爱声誉深入人心；离任后辅佐天子，终于能够成就绍兴年间的治理。他的家法所及之处，才俊之士林立，上天已经以盛大的德行报答他。如今鲍侯掌管郡守之印，距离沈公已经五十三年。他到任不久，评论前代、师法古人，唯独对于沈公的一言一行、一项施政，都认为舍弃这些便无从效法。郡斋之后，他居住的堂屋，过去因避沈公的名讳而撤去旧名，鲍侯用“槐衮”题名。于是请求我记载这件事，并且记下本郡的起始，载述沈公的德行，以告示后世。沈公治理本郡时，我虽年幼，却听闻并且详细知道他的德政。有个官吏用伪造的文帖盗取住宅钱财，家人把他交给沈公，沈公没有立即表态，却暗中使他逃走。他胸襟包容广大，像这样的人和事不止一件。淮人家家户户都知道沈公，果然是宰辅之才。像王文正公、韩魏公，他们的经世才具和器度，在卑微官职时就已经显露；沈公并不愧于前人。郡中考核最优，有人或许认为这只是辅佐者的功劳；宰相事业兴盛，外在功名有时反而不值得看重。沈公却不是这样：他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天下风俗接近虞、周；即使只是守这个郡，规划安排也井然有序。后人即使想加入私意，稍作增删更改，也无法做到。这又足以说明沈公确实勤于处理小事吗？这可以说是德行完备、名声传世的人，凡是士人侍奉君主，都应当以他为榜样。那么在本州任职、登上这座堂的人，为什么不抬头仰望并思考沈公的美德，低头回应百姓的期望，深厚地加强仰慕之心，或许可以消除自己的惭愧之心呢？鲍侯不只是回顾沈公，也想用他的德行使后世得到善治；为堂命名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因此我特意表彰并记下它。秀野堂记 延陵吴公佩任太守之职，正值高邮遭受大灾之后，年成才达到中等。他到任后，安抚弱小善良者，清理强横者，梳理利害，废止弊政，唯恐行动稍迟；德意下达，百姓都感到像获得四釜粮食那样的快乐。他振兴废坏之事，勤勤恳恳每日努力，各种废弛事务都重新兴起，人们看这情形，觉得他实在劳苦繁剧；吴公却做得从容有余。到了第二年，百姓气象融洽，庄稼收成增加十倍，于是清除园子西面荒芜的土地，重建秀野堂。堂建成后，吴公带领宾客僚属举行落成礼；酒席间主客都很快乐，笑语之后环视四周，不用刻意雕刻装饰，景物自然呈现在眼前，目光所及而心中惬意，正是坡仙所说的“秀而野”，古人说只用这两个字便可以画出来。至于池中荷花摇动，鯈鱼充盈；树木浓密，鸟儿快乐；北墙挺立着千竿竹子，微风拂动，翠竹像旗幢起舞，又像饥凤长啸；人的心情愉悦，物态本来就像在呈现奇景，帮助主人表达喜悦。吴公回头对客人陈某说：“这件事不能不记，你不要推辞。”我从故老那里得知，这座堂自元祐年间就已经存在，诗人杨公济以及众贤都曾作诗记咏。中间兵乱蔓延淮地，堂废毁，诗也失传。绍兴辛巳年，国家招引斋宫贡士，有考试院舍，却没有妨碍教养士人的场所，吴公便创建并完善了这里。先生所做的事情没有人从中掣肘，大概与吴公的心意彼此契合。吴公能够遇到先生，是幸运；而我们这个地方的士人一日之间同时遇到两位贤者，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所以我一并写下，也有所感慨。过去茫然无措，如今截然改观，不过三年罢了，谁敢预料会这样？如今既然如此，可是事情的兴废、人的才与不才不可能永远相同。截然改观之后，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再有茫然叹息？诸位后日拜谒先生的画像，思念而不忘，又将会怎样呢？我这样写未免僭越而且过分，希望宽恕我的人知道，我只是为乡邦作长远打算罢了。维扬贡院寿祠记 安抚待制侍郎赵公使扬州百姓富足，百姓对他怀有深切的感情。他培养士人，希望他们成才，心情像口渴时求水一样迫切。百姓的功绩已经奏报为最优，学校政务也已经井然有序。又因为考试士人之处没有新建，贡院只有若干栋房屋。诸生受到赵公的恩惠，感念他的心意深入心髓，于是就在贡院中绘制赵公的画像，建立生祠，用来寄托永不忘记他的诚意。恰好高邮陈某来游览，请我记下这件事，于是我告诫他们：“我曾经从老师那里受教，对于当代盛德之人，确实应当学习、效法。我曾经敬畏得仿佛他站在面前，早晚都面对他、想到他；如果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就是耻辱。我没有丧失自身，一直到了今天，诸位年轻人要记住这一点。如今诸位与赵公相遇，也是幸运，而且又知道赵公值得效法。至于绘画像而极尽瞻仰尊敬，那么赵公在家中树立的德行、受到君主信任的忠诚、弥补君主过失的功绩、仁爱百姓的政绩、品行事业和文章，必定都会仿佛严然站在面前，使人深思熟虑，说：‘我将来在上国观光，能够进入仕籍、继续进步，都由此开始。’不仅在大型考试中较量文章、进身仕进时要以他为榜样，平居闲暇也要把这些牢记心中，早晚都面对他、想到他，努力做到像赵公那样，并深深警戒自己不要做他所不屑做的事情，这才差不多可以了。反过来，即使说自己有龙章凤姿、像冰一样高洁、像玉一样挺立，每天对着他的画像学习，也仍然没有益处。士人立志达到最高境界，最多只能达到中等境界，果真能够达到下等境界罢了，这不过是随口说说。古人追随圣贤老师的步伐，最终也只能瞠目望着他的背影。善于学习韩愈的是皇甫湜，而樵夫更加赶不上他，其余的人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像这样急切地学习尚且如此，若悠悠忽忽地学习，我就忧虑了。如今诸生用心向善，我私下很高兴。但我是他们的朋友，所以先提出规诫，再加称誉，把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他们。

译游山记 天刚亮，我扶杖走出钱湖门，在旅店吃饭。主人带我进入刘氏寺，遍览其中的胜景。经过慈云岭，探看易安斋，饮虎跑、真珠两泉的泉水，登上六和塔，到市楼小饮。听到像万面鼓齐鸣的震响，原来潮头从海门涌来；等候潮水的船只，密集如蝗虫、如群蜂、如纷乱的落叶、如飞翔的鸟。向西的游客心绪萧瑟，仿佛凭虚而行。潮水退向北面后，访游石屋，观看象鼻石，进入烟霞洞，在清心阁徘徊。晚上住在延寿小庵。第二天，在慧因寺僧人了心的房间饮茶，稍留于郭氏庵，坐在龙井石上，用泉水漱口，在新、旧圆觉寺间徜徉。太阳已经西斜，从曲院买船返回。周游遍览，然而只用了两天，难道不是太劳累了吗？我因为负责磨勘，所以初春在行都馆舍办公，已经五十天了，其中十九天阴雨连绵，疲倦地靠坐在一座楼内，视线不出窗户，听闻不越过四邻。冒雨出门，还要问守门的差役，探听朝士是否在、是否接客。久而久之才知道，自己的胸中郁滞低洼，好像鹰被缚在臂套中，只能侧眼望着平林旷野，又像马头被套住、被绊住一样。一旦风清日朗，烟林云壑葱茏映照，能够慢慢行走、缓缓休息，便感到舒畅。高山和积水，嘉树和秀花，泉水声和鸟鸣声，前后左右无不可以愉悦耳目、舒适心情，这又何异于解开鹰的束缚，放马在原野上奔驰？这足以忘却劳苦。开始出发时计算着雨刚停，不能错过；等到归来，第二天又下起雨来。这又不是幸运吗？由此可知，世上处境困窘的人，大概偶尔得到一点安泰，古人所谓‘劳苦可以忘记’，亲身经历后尤其觉得真实而可喜。我虽年老而还健康，仍然可以在山林之间活动。同游的人有：山阳陈德美，显教寺僧华记，高邮陈某唐卿的幼子师是，实际是扶杖随行。绍兴元年二月十九日。游山后记 杭州人喜欢游乐，大概自《缓缓归》曲流行后更加兴盛，到如今达到了极点。如今杭州成为帝都，人们更加追求奢侈华靡，放纵享乐，这是自然的。湖山的胜景近在城外，城中登高便大略看得见，迈步就可以到达；既然大略看见，便都亲身游历，所以杭州人喜欢游乐，也是形势使然。山因为湖而出名，又有南山、北山之称；北山尤其便利而且容易到达。我游南山，竟然住了两夜；雨稍稍放晴后，又带着孩子出闇门，游览两座庙、四所僧寺，大略看过亭台、楼榭、馆舍、别墅，登下山坡，沿着柳堤，穿过花坞，前后大约十里。回来时太阳刚刚落到城边，倚着城墙栏杆回头看，便能指着刚才走过的地方告诉别人，没有遗漏。这样看来，喜欢游乐的未必只有杭州人。凡是羁旅之人、侠客，以及摆脱尘埃、从事赋咏的人，尤其不能对这里无动于衷。假如它远离市集，非要特意聚集粮食才到得了，那么快乐就抵偿不了劳苦，即使想来游览也将不能；不然，为什么欧阳六一翁在记文中称道它，白居易、苏轼二公又用清新的诗和美妙的曲大力歌咏赞美呢？他们吟咏赞叹，称美得多么慷慨啊！我还要停留一些时日，泛舟湖面，也到湖岸走走，细细寻访、慢慢阅览它烟水岚霏、清丽绝胜的趣味，以充分偿还往日的心愿。依我看来，杭州人的这种风俗，不容易加以非议。绍兴元年二月二十二日。

译东游记 绍熙庚戌年冬天，我向东游历，因为有所感受，便又写下这篇记。若不是东游，这些所得便不可忘记。盐城县距离高邮二百六十里，北面濒临淮河，东面陡然伸入海中。城西有一处水泊，俗称小海。那里地势低下，气候低湿郁闷，风物低陋粗恶。井水咸苦不能饮用，人们陷于习俗之中，竟不另作打算。好的米麦拿来煮食，饭像血一样，面像墨一样，突然看见都不忍下咽。当时风雪连夜，早晨河冰有几寸厚；归心片刻也不能忍耐，船被冰胶住无法前进。我疲倦烦闷，躺到日高三竿，心情才浩然安泰，已经回到我的乡里、街巷和县邑了。亲友前来慰劳，酒菜横陈，既为今日高兴，又为往昔感慨；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敲门声。我起身迎客，原来是朋友陈德美带着两位年轻学生来。坐定以后，他们容貌庄重，温和之气充盈，言论和谐而交错，精纯高妙。三个人都一样，过了一会儿两位客人离去。陈子说：“这些人，安处自身很重，与人交往真诚一致；文章才华足以和一世人相抗，却没有把它据为己有。这种人是可以交友的。”我惭愧而觉得失去了自我，大概是性情急躁轻易，不能承担多方面的事务，不能把持士人常态，大多犯了这个毛病，我对此很痛苦。而文章又是我所喜爱、不能忘怀的东西；这样看来，他果真比我贤能，我便又自慰，产生了买邻而同耕的愿望。唉！刚才归乡之心锐不可当，片刻也不能停留，难道不是为了身体和口腹的打算吗？以身体口腹为打算，便是受到内在欲望役使。如今归心竟然忘了，仿佛要终老在那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自己不足以令人仰慕，而那里有多余的可羡慕之处吗？羡慕那里，便是被外物惊动；有所役使，有所惊惧，臧、谷只会一味应和，谁才是正道？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谓应当敬畏的朋友吗？他们出仕时，轩冕并不显得华美，边远夷狄之地也不显得偏僻；人们只是穿衣吃饭，说话都是我的同族兄弟。他们安处时，山丘沟壑可以像封君之国，桑麻可以像万钟之禄，粗菜淡饭也如同列鼎，和妻子儿女相见也像君臣相会。不把此处夸大、把彼处贬低，不忘记自己而追随别人，独立于一世，与造物者同游。若不是无心机而善于游历的人，谁能轻易进退呢？这样说来，凡是安居于那个县邑、甘心吃那里的食物的人，与乡县又有什么区别？那些只会睁眼吃息的人，都有能够启发我、为我治病的人；他们与这三个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为他们有所心得而高兴，又为他们醒悟得太晚而惋惜。姑且记下这些话。记病 我小时候多病，但并不是因为饮食不节、暴露受寒，或任意喜怒而轻易生病【缺文】疾病起初是脾病【缺文】后来又害了眼睛【缺文】眼睛和脾相互牵制，一方面增加，另一方面就受损，我也对此无可奈何。有懂医书的医生，用救治根本的道理告诫我，给我服用温和平补的药剂，要求逐渐见效。凡是损伤脾而寒、伤害肝而生风的东西，都屏绝不吃，节制口味，如同订立誓约一样。病于是稍稍好转。庚戌年夏天患痢疾，病情很重，拜访了好几位医生；有人说‘血病无非是热’，经典本来就这样说；有人说‘寒到极点也能便血’；又有人说‘这是寒热相互夹杂’。药剂不断更换，出血的增减随着药剂的寒凉或燥热而变化，却没有益处，不能痊愈。从夏到秋，病势已经衰退。谁能推究病情使它安定？只有得到高明医生，委托他诊治。服用香连之后病情大为好转，攻除胃中的风邪后便大大痊愈。客人问我的病，认为我熟悉病情并且能够痊愈，问我治疗疾病的办法。我告诉他说：‘人的生命依靠元气，元气耗尽便会死亡，受到邪害便会生病。善于防止邪害侵入，是没有疾病的办法。我开始只有一种病，治疗它反而变成两种；放下不治，反求于自身，病才不再造成危害。如今病了很久，是因为被医生们的说法弄得迷惑了。一位医生难以取得定论，再把众多医生的意见参杂起来，众说合在一起，反而更加迷惑。最后得到高明医生，不必依靠奇异的医术或高深的议论，便把病像拾取东西一样除去了。’ 大概也是把自己的疾病了解得很透彻，并且经过审慎考虑罢了。详细了解自己，就可以没有疾病；精通人的病情，就容易治愈疾病。保全元气在于自己，去除祸害在于医生。对此昏昧无知，即使不死，也会困惫不堪。”有人说：“您所说的，似乎可以施行于政事。请您再进一步说明：我熟悉疾病，知道疾病的道理罢了；推及其他方面，虽然我也曾说过。国家拥有纲常、道法，不就是人的元气吗？内外奸邪相互侦察窥伺，不就是损害元气的贼害吗？三代圣人对于纲常、道法，谨慎而勤勉。那时难道没有窥伺空隙、想乘机而入的人吗？没有成功也是有原因的。由此而使奸邪放纵、接连发生，以治理其中一种而另一种又兴起；有些事情之所以不可为，都是这个缘故。汉高祖担忧功臣韩信、彭越被诛杀而北方敌人横行，汉武帝担忧四夷因卫青、霍去病的功劳而使海内耗损，谗臣因此兴起；汉文帝无为而治，光武帝收止兵戈，他们可算是懂得保全元气的人吧？如果不能采纳贾谊借箸筹画那样纷纷的言论，天下就会成为楚而不是汉；恢以奇谋取信，安国以常理见长，难道还可以轻率而不妄举吗？像汉文帝听取长者的话，光武帝审慎对待黄石公的遗言，始终以恭敬、节俭、勤勉、明察自持，大概是独具见识而不受蒙蔽。这样虽然没有秘密谋略和奇功，但可以使天下不乱，也可以平定已经发生的乱事。您所说的施用于政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是吗？”回答说：“是。”古代有把医治国家比作治病的说法，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吧！于是就把这些话写下来。同年聚会记【小宰费公士寅、西掖陈公宗召、左史汤公硕倡议】庆元庚申二月八日，乙未年同年进士在西湖环碧园饮酒。行礼用拜礼，入座按年齿排列。主持宴席的是三位某官，受邀参加的是十二位某某。从举杯到举觯，共三十刻。大家喝得尽兴后，一致说：“我们在熙盛的时代做官并取得科第，实在幸运。我们主客十六人，分任中外官职，聚散相隔已经二十六年，离别后又重新聚合，举杯相属，谈说国恩，叙述情谊，劝勉加餐，祝愿国家亨通嘉美。今天聚首一笑，难道不是更加幸运吗？何况正值仲春，风物妩媚，忽雨忽晴，云气和日光明亮。西湖山水秀丽，天下第一；环碧园水天相接，更是西湖的胜处。这里适宜春游，适宜晴日，适宜饮酒赋诗，俯仰徘徊。湖光澄澈宁静，浓厚得像酿成的酒。鸟儿和鱼儿嬉戏着映影，窥伺着宴席。风柔弱无力，落梅飘散香气，断断续续袭向人身。这一时的佳景胜事，专为我们这些人所有，不止是古人所说的四件并美之事。只怕后来即使有谪仙，也没有这样的乐趣；若不是三位尊贵公子深厚地讲求情谊、忘却名分，也很难得到这次相聚。这样的事不能不让后人知道，所以命某人写下这篇话。

译写这篇记的是胡有开。” 记黄倡 黄倡名叫真真，本来姓皇甫，冒姓黄氏，实在惭愧。她流落在高邮，和两个兄长一起被倡家养育。壬寅年五月二十七日，我借郡中歌妓饮酒，客人带着这名歌妓一同来，她相当美丽，却愚笨而少见世面。老姥却高大壮实、丰润饱满，完全不像倡家妇人，我本来就觉得奇怪。歌妓唱歌助酒，言语像是在冒犯众歌妓，她自己却不知道。众歌妓恼怒辱骂她，她惭愧忧伤，不能自容，老姥解释争辩了很久，事情才平息。我慢慢询问她，才知道她的父亲黄谨，字公度，曾任金州大将，不久又知横州，因事获罪，被罢职离去，后来死在那里；妻子儿女于是沦落到这种地步。老姥的衣箱中还保存着告身。客人很悲伤，告诉老姥想凑钱为歌妓出嫁。老姥说：“那当然很好。但两个儿子困顿，却还要供养妹妹才能维持。两个儿子若不能成事，我就会死于沟壑。做良人还是做歌妓，哪一种更好？我全都明白，可又无可奈何。”说着，她因为自己何时才能振作尚无期限而流下眼泪，客人也泪湿衣襟。有人说，黄谨在金州只是一个部将，妻女很美丽，按照法律，部将的妻女应归黄谨所有。又有人说，黄谨本来就有这个意图。我怀疑造物主掌管世间事务，使人的贵贱升沉、荣辱翻覆迅速报应，往往超过事情本身应有的程度，必定不是无缘无故。等到查明部将之事，才知道歌妓落到今天的地步也是有原因的：黄谨杀了那个人，夺取他的妻子儿女；而他对待那人的儿子，就像对待歌妓一样残酷，实在没有不同。有些士人身居官位，只为自己谋求便利，从不顾正直、忠诚、廉洁和体恤百姓。他们急切地为子孙谋划，而天下男女中不才失行、尤其严重的人，士大夫的后代并不少见，也必定有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歌妓的父亲呢？歌妓本来不值得悲悯，但客人却悲悯她；悲悯她却不以此为鉴，又有什么益处？所以记下这件事，给那些士大夫子弟看。记岳侯事 张平做了盗匪，湖南岳枢使出兵讨伐他，派李道前往平定。约定日期与张平交战。李道刚要出发，岳枢使召集各校官置酒叹息，众人问他为何叹息，他说：“假使李道对付张平，你们能不忧虑吗？”张宪请求出战，岳枢使答应了。他设法把作战计划交给张宪，让张宪临阵时与李道的军队交战，张平投降的人也随之而来。又设法通知李道，张宪到达后把兵权交给李道，自己回来。张平临阵时请求和李道说话，军士把这件事告诉他，张平惊惧疑惑。等见到张宪，便召集左右商议，终于投降。岳枢使认为李道的威名在张宪之下；如果张宪直接前往，张平将会逃走，所以临阵时派出他所忌惮的人，便使张平丧失了斗志。有见识的人认为，岳枢使算计张平，和李光弼降服高晖、李日越的做法没有不同。记王尚书事 王佐，字宣子，任平江知府，政绩声誉第一，尤其擅长审理诉讼。有个小民告发进士郑安国私藏酒，知府审问他。郑安国说：“我并非不知道这是冒犯刑法，只是老母亲喝药一定要用没有灰的酒。”知府怜悯他的孝心，放他离去。又追问：“酒藏在床脚的箱笈中，告发者还指明了地方，这是为什么？难道曾有外人进出你家吗？还是你家的奴婢有进出吗？”郑安国以年幼的婢女回答。知府把她追到堂前，查出她与百姓通奸的情状。告知酒藏之处的人，正是这个婢女。她原想趁仓促之际逃走，二人都被杖打脊背后遣走。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痛快。议论者认为，这和汤致远审理告发有人食用牛肉的案件，属于同样的判断。汤致远任江州知州时，严厉禁止杀牛，仍不能完全制止，于是设立奖赏捕捉食肉者。有个百姓挑着瓜进城，到城门时被捕。汤致远察看他的情形，原来是把牛肉藏在瓜中。捕捉他的人是税务小吏。百姓说：“妻子生病，其他东西都不吃，只想着牛肉，所以把牛肉放在瓜中，希望能带给她。”汤致远把他的妻子和税吏带到面前，以威势逼问，二人都承认了奸情。原来妻子和税吏谋划陷害她的丈夫。汤致远依法处置他们，真是古代的良吏。史书称赞他神明，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三，宋代陈造撰序 《送俞知县君任序》治理一个县，困难没有比今天更大的了。我曾经静心探求其中原因，大概不能一概而论。百姓众多，事务繁杂，风俗骄横乖戾，人们争斗诉讼，窥伺空隙来凌辱上级；强宗大姓又凭借自己的势力任意高下其人。财物没有地方可以取得，而上级官员的搜刮又没有停止，这确实是困难。然而从地方环境来说只是如此；如果内心没有主见，就会困顿；裁决事务昏昧而没有经历过政事，也会困顿；性情与才干与人相抵触，学问又不足，那么一旦任用便容易穷尽才力，无法使下属安定。像这样，实际是人的问题造成困难。当今之世，因地方环境困难的少，因人的才能困难的多。不从自己身上求取原因，却妄说‘不要做县令’，那就错了。做官而亲近百姓，谁能像县令这样施展自己的志向？没有比县令更切近的了。道德恩意晚上萌发，百姓早晨就能承受它的恩惠；冒着困难去做一个君子尚且不怕，何况并非处处都是困难呢？吴门俞君任因改任官秩而出任县令，得到淮西的广济县。君任是我的朋友，我对他了解特别深。他正直而通达，明辨而果断，正如我为他谋划日后所说的，没有不符合的，哪里会有裁决困难、与人抵触的毛病？他宏博纯粹、造诣深厚的学问，又以才能为根基，确实可以使百姓安定。他去办理一个县的事务，大概是很小的事情了。淮乡的风俗质朴而不浮华，刚毅而不迂曲，是非公正，容易以义理使之信服。如今南北杂居，风俗稍不如从前，但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失。我是淮地人，对此了解得很详细。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本来没有骄横乖戾、争斗诉讼、凌辱上级的弊病，也没有强宗大姓任意高下他人的习气，不像有些地方那样剥削百姓、巧取财物而又陷入困窘。治理并教化这里的百姓，是能够做到的。何况我看君任本来就能运刃自如、势如破竹，君任难道不要以治理当今为务，而要以古代循吏自许吗？我不愿意他不能以诚信成名。君任此去，一定要说：‘这个地方容易治理，我不能因此轻视它。’当地百姓也将告诉父兄和优秀之民：得到一位贤能的县令，实在是幸运；难道可以不互相传告，来率先违犯我们的县令，使他不把你们当作同类吗？将来父兄和优秀之民果真不认为我是不守信用，君任也一定不会认为我是不守信用。

译《送施知县寿之序》施寿之任平江长洲县令。长洲是事务繁剧的县，号称难以治理。此前担任县令的人，不是失职，便是败坏名声。寿之是通州人，笃实地学习古道。淮地人质朴，而古学不能立即见效，人们都替寿之担忧。寿之却神色自若，尚未等到百姓安定，吏员便没有办法欺骗他。住在吴地的士大夫，很了解他的才能。时间一久，百姓以他为乐并爱戴他，吏员彼此告诫，不要欺骗我们的县令。士大夫一致推许他能干而贤明，郡里把他推荐给各台，诸台也共同推荐他。只有亲自任事，才知道质朴之人的才能难以穷尽；古学没有什么不能施行，而公正舆论终究不会泯灭。他接受替代而离任时，高邮陈某为他送别并劝告他说：“近世的人质朴而被文饰所淹没，实际而被浮华损害，君子对此忧虑，想办法挽救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然而那些固执地按今人标准评论士人、追随时俗的人，仍不如相信古道来得适宜。如今，如果用古道来治理今天，果真会像冰炭不同、方圆枘凿不能相合一样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要认为孔孟的学说是多余的了。寿之的质朴，他所学习的古道，君子难道还要固执地加以非议吗？有这样的人才，不能让他失去机会。寿之大概会更加相信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吧？公正的舆论，哪里只是吴地士大夫的舆论呢？现在天子在深宫侧身等待贤才，公卿贵人都体察圣心，广泛招延人才，大概正急切得很。” 我指着他已经显现的成效作为推荐之辞，仍然说：‘我若冒犯威严，还有谁会相信我？您上路吧。’ 《送赵节推介卿序》祝贺和吊慰没有固定的道理，就像塞翁所说的祸福一样。虒祁宫建成，诸侯都来祝贺，史赵却讥刺这件事。因为他们不知道：从晋国的利益来说应当吊慰，从诸侯的利益来说则可以祝贺。晋侯把吊慰当作祝贺，晋国衰弱也是应当的。楚国为吴国担忧，众人都害怕。子西说：‘现在反而可以图谋胜利了，胜利正是从恐惧中产生的。’既然祸福没有固定的界限，却要寻求其中的确定道理，应当同有深识的人谈论。丁未年发生旱灾，浙东浙西尤其严重。天子在上面焦急劳心，部使者在下面筹划谋议。凡是有才智而仁慈惠民的人，都早晚奔走，以振兴救荒政务。赵子在苏台任职，整装准备前往海盐。他的朋友陈某因送别而对他说：‘今年的旱灾，我为天下祝贺一件事，为浙西祝贺一件事，为您祝贺一件事。旱灾酷热之后，上下困穷，当然可以吊慰；但为什么反而祝贺呢？从人事中寻求天理，人心在安逸时会松弛，在警戒中才会振作，所以应当把灾异看作鸩毒而警惕，把麟凤看作师保。过去吴国掌管上国事务时，它的一切劳役，越国没有不能供给的，子胥却独自忧虑。楚国没有天灾，楚王反而大为忧伤，说：‘上天抛弃我了。’董仲舒认为上天降下灾异，是因为爱护君主；谈论天意的人，没有比董仲舒更正确的。如今我们的君主减少膳食、撤去音乐，不临正殿，贬斥宠幸近臣，寻求直言。四方因旱灾上奏请求救济的，皇帝都像回声应声一样迅速回应。即使这是安然施行、自得于圣性本然，敬畏上天之心，实际上也源自商代桑谷的灾异、周代的雷风以及宋代星辰退舍的故事。难道那些夸大的言辞只是为了向后世炫耀吗？所以说，这是值得为天下庆贺的事。浙西八郡中有六郡报告旱灾，其中杭州、秀州尤其严重。赤地之后，百姓往往依靠常平使者而不恐惧，正因为常平使者奉命救济，而罗公确实承担了这个责任。他凡事及早谋划、预先安排，没有一项不完备；慨然以拯救陷于焚烧和溺水中的人自任，拍掌筹划、劳碌奔走，正如富弼、韩琦所做的那样。心中有这样的志向，如果才力不足以完成，便不能成功；具备这样的才力而器量不足以推广，勇气不足以施行，所能救济的又有多少？罗公大概兼具这些条件，所以说值得为浙西庆贺。士人怀抱自己的才能，难道只是像石瓠匏瓜一样自守而无用吗？也应当推及众人。和扁、华佗这样的良医，掌握医术却不施展一次，又有什么可期待的？世间不能没有疾病，那么起废救死的功效，就应当日日取得。良医因此慰藉并满足自己的心愿、畅快自己的志向，应当怎样呢？赵子才智敏捷，正直通达，一向把惠民利物放在心上，而海盐的旱灾又是各邑中最严重的。过去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可耻，罗公大概是官吏中的老师，也是百姓的和扁、华佗。起用废弃之人、救活将死之人的责任，一旦把其中的权柄分给您，您就不能推辞而不去施行。把平日所学付诸实践，以符合东部百姓的期望，取得成效将没有一天会虚度。我怎么能不为您庆贺呢？唉！我曾观察天下的事情，水旱灾变，天不能使它们不存在；圣贤的事业不产生于平常，而产生于变化。如今这些灾害，正是皇上用来延续亿万年基业的契机；由此，罗公和您兼善天下的学问，也将在这里得到发扬。百姓是上天最为爱护的人。因为是上天最爱护的人，所以天子尤其爱护他们。天子越深切地爱护百姓，上天的眷顾也越加深厚。您和罗公能够把百姓从沟壑中救出，安置到温饱之地，以成全上天和天子最爱护的百姓。唉！大丈夫实现自己的志愿，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您上路吧！《送宋节推序》我说宋先生是勇敢的人。有人说宋先生举止从容柔和，温厚得仿佛可以侵犯他，我认为这样也能叫勇敢吗？我说：君子所说的勇，是以德为依据的。那种瞪眼盛气、把死看得如鸿毛一样轻的人，若用小利小害来诱动他，便神色改变、内心动摇，忘掉自己的操守，哪里能算勇敢？宋先生却能做到。宋先生家在吴门，屋里空空荡荡，夫人不能忍受的生活，他却以诗书自得其乐，脸上没有一点细微的忧惧，和人谈话也全不涉及自己的有无。得到金陵幕职后，他告诫负责交代任期的官员，请求推迟接任者到来，欣然答应。公家因此推迟他的行期将近半年，他也因而更加困顿。有人对他说：‘按道义本来就应当这样，您不后悔吗？’宋先生真是勇敢的人。内里饥饿，外面寒冷，却把安于贫困挂在嘴上；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困难，他却能够忍受，而且把它看得平常。由此推而广之，孟轲所说的勇，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达到的。评论贤能与否，要以事实来验证；自己相信自己，也一定要想办法使别人相信。我所见的勇者很少，宋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以他所守持的信念来说，是我所取法的；并且还要想办法使别人相信，这难道不是真正的信吗？宋先生还有什么增损可言？然而上天生育贤者，似乎就是想让他们为这个时代效力。像宋先生这样的贤才，难道能容许他被弃置吗？他行儒道而精通吏治，他的文章高雅而取士宽厚；名声地位不合于才德，他却常常自得而不以为意。积累了这些优点，足以说明他根本没有挥霍张扬之过，难道是因为他的勇气吗？即使如此，我对他的了解和信任，又有什么增损呢？那些掌握考察、按察、荐举和激扬权柄，能够决定士人穷达轻重的君子，应当想办法了解他。像这样的人才存在，却不知道他，那就是不懂得什么叫知人了。对诚信薄弱而不真诚，对进用吝啬而不仁，我怎敢以无知、不仁、不诚的态度对待当权者？因此趁宋先生赴任之际，姑且诵说我所见到的情况，叙述道义上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为他送行。

译《送程平叔之晋江簿序》内心有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才可以和他一起有所作为。《易》中说心属于离卦；离，就是有所附丽。心若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却以圣道为乐，那是最高的境界。次一等的，是有所依附并得到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圣贤的事业由此产生。声色纷华、权势利益和感官愉快，是世人所谓的快乐，却正是失去真正所乐。孔子称赞颜子，住在陋巷，吃一箪饭、喝一瓢水，也不改变他的快乐。等到谈及治理国家的问题，孔子便把虞、夏、商、周四代的礼乐一并告诉他。正因为颜子身处简陋小巷，生活困苦而常人不能忍受，却能以此自得其乐；如果让他用这种心来治理国家，那么他自然会宽厚仁慈、平易近人，疏通达理而又整饬振作，勤勉不倦地使百姓每天返回淳朴古道。有人内心存着这些，却茫然、忧戚、像寄居异乡一样，面对百姓便愤怒急切，处理政务便苟且简略，能让这样的人治理国家吗？既然如此，内心没有所乐，或者虽有所乐却没有得到正确的所乐，最终都不能和他一起有所作为。程平叔质朴丰厚而才干高，见识明达而学问纯粹。他居住乡里，奉养头发已白的父母，周旋侍奉以顺承心意，粗茶淡饭也尽力供给，欣欣然如同每天用五鼎来奉养父母。平日里得失是否合意，都在诗中抒发；写诗没有一天停止，编成的诗卷可以用牛腰来捆束。每完成一编，便浩然吟诵，旁若无人。除了奉养父母和写诗，其他事情都不足以成为他的快乐。这就是我所说的内心有所得乐、可以和他一起有所作为的人。带着这样的心临政，难道还会有愤怒急切、苟且简略的过失吗？如今他将前往主管晋江县的县丞事务，我私下预先为晋江县庆贺。将来在浙东做官，得到各位公卿称赞，传唱在老人和儿童的歌谣中；他的政事温厚仁慈而周全，百姓快乐和顺而又恭敬，那一定就是我的平叔。我与平叔是同年友人，平叔家在当涂，我在繁昌任县尉，因此得以熟悉观察他的为人，用来丰富并约束自己。平叔今天告别将行，我怎能没有歉意？谨以他自己所乐的事情为他作序，也借此安慰自己。《送杨文度郑良佐赴省序》士人对于世事，虽有小的不同，大体却相同。若说到可以成为美谈的，就是我的朋友杨文度、郑良佐。我的居所在高邮，早已很熟悉地听闻二位的名声。丁未年，我主持山阳秋试，设法张网等待他们前来录取，最终却没有如愿。过了五年，我才认识他们，并和他们确定交情，也都了解了他们的为人。杨君和郑君有所不同：杨姓杨，甲子年出生；郑姓郑，壬申年出生。虽然出生年份不同，却同住在盐城岗门，同为儒生，同样因儒学而困穷，也同样得到郡里的推荐。我主持考试时，正逢家中有丧事，不能前来。他们和我交谈，资质敏锐，做人精悍淳厚稳重，也非常相似。如今又一同得到推荐，一同前往南宫应试。唉，这也很奇异。想到他们将要出发，便想赠送几句话。名士凭借学问，学问没有别的寄托，只在文章中发挥出来。我学习的情形，无论居家还是修养，都在于此；出仕以后施行的，也在于此。二位的学问纯粹精深，已经相同；文章华美丰盛，也本来相同。怀抱这样的学问居处，又相同。积蓄已久而舒展开来，达到极点便奋发出来。如今出仕，也将不能不相同。唉！士人的学问，对内可以修养自身，对近可以治理家庭，对远可以治理邦国天下；可以穷究古今，贯通显隐，都是这种学问充实所达到的。过去之所以潜心学习，如今便要把它推行到世间。青紫官服和俸禄地位，难道就是全部吗？让文章上达天子、乘驷马显耀乡里，难道也只是为了骄傲乡邻吗？把文章写给同僚，传给同道，留给同心之人，都是二位将来的事情，也可以从今天预先期望。即便如此，君子果真崇尚无原则的相同吗？回答是：君子不厌恶相同，却厌恶苟且附和。周公不肯舍弃正道，君奭却不高兴。范希文的名望和德行，是孙之翰所敬佩的；然而孙之翰每每纠正他的过错，丝毫不宽贷，这才是志同道合。那些结党营私来求取显达，表面分离而暗中勾结，和错误的相同相同，正是名教的蛀虫，是我们儒者应当唾弃的。二位是我心意相通的朋友，所以我可以这样向你们索求并说明道理。《送严上舍游湖北序》我在吴门做官时，长乐严文炳有一天来拜访我。他戴着破帽，穿着沾尘的衣服，容貌非常润泽，气色非常充足。他的言论辨析广博、俊逸宏伟，读他的文章，古雅宏丽，足以和当世名家抗衡，而且还没有止境，我便惊异不已，同时又疑惑不解：把他置于士大夫之间，他究竟有什么不足，为什么连一任最低微的官职都没有得到？为什么呢？又过了三年，我任定海县令，他再次来见我，容貌更加润泽，气色更加充足，言论也没有丝毫屈缩，诗文更加奇伟壮盛、杰出雄健、瑰丽特异。破帽尘服，仍未得到一官，和从前一样。然而他不停地把穷困和受屈的言辞挂在嘴边，我又惊讶又佩服。大概是过去已经有所获得，长期以来有所确定，我相信他所修养的深厚、所趋向的卓越。问他这次来的原因，他说：‘我是福建人，游历越地而定居吴地，凡是高山大川、最为奇胜幽深的地方，大略都游览考察遍了。唯独全楚的山水胜景名闻天下，我想去游览很久却没有实现，如今将要前往。我的游历和世人不同，是想遍览幽深胜景，采掇雄奇华丽的景物，以此扩大胸襟，充实我的修养，壮大我的立身之道。况且奉使张公这位知己，正好在鄂渚附近督办军饷，我已经有西道的主人了。这次出行，实在是上天帮助我，使我满足夙愿；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考虑。’ 您难道不可以用几句话赠给他，为他的出行送行吗？陈先生说：‘士人拘束局促、困窘收缩，心中没有一天舒展，都是因为不明白自己与外物的区别。天下的道理，可以确定的在自己身上，不能确定的在外物。事业、学业和技艺，随时取用便随时具备，把它们确定在自己身上是可以的。至于利达富贵，谁不想求取？求取之后有得到的，也有得不到的，可以把它们取来并由自己保证必然得到吗？人们只是对可以确定的事情漫不经心，却对不能确定的事情忧惧不安，所以怨恨憔悴、嗔怒越礼；本来没有从外物那里得到什么，反而使自身忧患更加严重，这真是迷惑。如今您独自能够把才艺事业锻炼得像金玉器物一样精美，却又如此看淡世故，真是可爱的人啊！古人中有以文章自娱、轻视范蠡、蔡泽，想着推行自己的学说而把千乘之国看得低微的，他们难道有不同的心情吗？宋勾践喜欢游历，孟子用‘嚣嚣’来告诫他，又列举道义、穷达来说明，确实懂得外物与自我的轻重各有所在。您对外物没有歉疚，内心又足以自立，还想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所有，于是尽情前往吧。游览湖湘奇胜的深处，观察南北交通险要的关隘，访求士大夫、沼泽名胜并与他们交游，把平素所拥有和此次新得的见闻拿出来，向张公订正。尽兴游览后回来，那么我对您的惊异、惊服，又是不能估量的了。’ 我过去曾跟随张公游历，大概因为他认为我是可以教导的人，才命我来写这些话；您也可以拿这番话去验证他。

译《送师文赴春官试序》古人论说南北学风不同，古今之间大概也不可轻易改变。北方人的学问，往往像拙于使用而以富厚取胜；南方士人的学问，则是学问本来就丰富，所以显得富厚。即使内里有所不足，外表也仿佛充足，很多人不能看透。运用才智的方式，南北的巧拙相差极远。淮乡接近中原，求学者迟钝质朴，拿本领投向主考官，往往不是南方人的对手，我尤其如此。得到一点才能运用一点，不进入便没有东西可以发挥。因此我孜孜不倦、勤苦努力，必定苦心极劳，经过多年，才仅仅有所成就。然而得到得晚，学习也不早，还可以偷偷找些借口。我的儿子学习得早，但他在乡试书中的年龄和我相仿，他的晚成也类似我；因为他和我一样迟钝质朴，所以都足以招致南方人的嘲笑和侮辱。即便如此，南方才智精粹、胜过常人的人很多，也有苦心极劳、经过多年超过我，最终却没有成就的。我看自己常常觉得有所不足，但最终也取得了功名，这难道不是有冥冥中的安排和默默的赋予吗？安排在于上天，赋予在于命运，难道不应当专门责怪人的努力吗？到了这里，古人关于南北的论断，似乎也不能再截然确定而据此作出结论。如今你要赴南宫，应当相信自己的学问，坚定自己所守持的原则；相信它，就不要因外界威势而迁就；坚定它，就不要摇摆而苟且迎合；把才力发挥到完整，使气质和修养完全展现，从容安逸地听凭那冥冥中的安排和默默的赋予，在工拙之外自然见效。除此之外，便不是我对你的期望了。《送师文二臧子赴省试序》我的儿子和臧氏二子一同向子仪学习，大概是异姓的兄弟。我的儿子奉养双亲，颇能因文章而使父母开颜。臧氏二子的笔力尤其杰出雄健，俊逸焕发，是我敬畏佩服的。如今一同到南宫应试，请求我写几句话来安慰他们的行程。壬子年，三人曾来询问能否中试，我予以肯定，后来都如我所说而取得了结果。癸丑年春天，他们一同被有关部门黜落。有人说：‘这是偏爱称誉，您的儿子又结党偏护厚待的人；这次落第正好成了对您的诽谤，您没有办法自我解脱。’去年秋天，他们又来询问能否中试，我仍予以肯定，所说的话和壬子年时一样。这次出行，我仍然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你们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所自信拥有的才能呢？真正有才的人有时才会得到世人的信任；有时在那边失去，却会在这里得到。过去蒙昧，如今显现；能够因此使自己的屈辱得到相信，使自己的耻辱得以洗刷。我也可以借此堵住那些诽谤者的嘴，不是很痛快吗？上路吧，不要怀疑自己。《送张使君南归序》李张侯执掌我们乡里的权柄时，我父子二人有幸承蒙他肯与我们交往，其中值得庆贺的有两件事。张侯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诗歌；有时不得已把拙作呈给他，也常常得到他的首肯，并且赐予刊削指正的教诲，我所得的益处不可估量，这是第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他施政涉及百姓，大小利弊、该罢该兴，没有不尽力的地方；慈祥爱人，却不放纵有罪之人。郡人把他依靠如同父母，却从未萌生丝毫敢于冒犯他的念头。古人所谓中和之政，自从军垒更换了十一任守臣以来，张侯的政绩第一，这是舆论所记载的第二件值得庆贺的事。政绩完成后入朝觐见，正逢当今圣主急于求治、公卿引荐同类入朝、有志之士准备出仕的时机；诵读《子虚赋》，传达《乐职》诗意，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而使颖川的庸才得以任用，兴起相见太晚的叹息，难道武帝、宣帝时代还能够独享美名吗？功名显赫，这正是开始。不然，扶持穿着莱衣的父母、奉养乘坐潘舆的双亲，在享受甘美食物和谈笑之余，卧于藏有琴书的楼中，徜徉在小小的菟裘之地，昌盛自己的诗篇以昭示无穷；出仕或退隐、收敛或施展、显达或隐晦，都能超然处之而不被外物牵累，这也是张侯所擅长的事情。即便如此，从前我为我家庆贺，为我乡庆贺；今后还将大大地为天下庆贺，为公正舆论庆贺。况且如今是什么时候，难道还能傲视世俗、独善其身，仓促地只想实现自己的志愿吗？如果在这件事上必定不仁，便是在这件事上昏昧而不智；张侯不会这样。我趁张侯南归的机会，说明我的心情，评论他的出仕与退处，写成这篇序。《送程总郎序》人的感情有欣喜和忧戚，却常常失去正常的准则，为什么会失去呢？是因为私心恐惧。私心要被义理克制，义理要通过思考而澄澈。若思考义理，又为什么会失误？我在房州做官，房州是穷僻的山地。九华伯恰好统帅襄阳，除了公，还有谁值得依靠呢？为什么呢？戊午年孟春中旬，客人把公调任淮东奉使的文书带来，我听说后惶恐不安，心情不悦。过了很久才大为宽慰喜悦，同时又责备自己。我受到公的考察，公却反而看重我、振拔我；又在诗盟文社中把我当作兄弟。如今忽然要处身吴楚之间，怎么能不忧戚呢？然而公是天下士，理当为天下所任用。带着五个属官在外任职，尚且不算得到适当的位置。如今京口是国家北门，控制淮河长江，台军云集，完全由诸将防守，正应当得到博学硕大、通达敏捷之士，由君相荐举而交给他。公的志向大概正在这里；指挥豪杰，消灭将死之余敌，重新收取有所指向的故疆，归来成为丹地重臣。日后游处黄阁，均分福泽于四方，正从今天开始。与其只在一隅施加私人的恩惠，哪里比得上兼济远近呢？想到这里，所以我内心欣然。这样说来，欣然和戚然的感情，得其正便是正确，失其正便是错误，不必再辨明了。戚然是私心，欣然是公心；私心只为自己打算，公心以天下的义理为根本。确实如此。不过，公了解我很深，对我的出仕退处、显达隐晦，怜惜我到了极点。今后借进言之便，凭借聚米筹画之余，公若能挺立朝堂之上，舜帝和皋陶那样谋议政事，大概会说：‘我有一位门客，可惜已经老了；外表困顿，内心却非常充实。他的文章可以窥见两都之盛，他议论政事像严安、徐乐那样。他能忍受穷困而自重，像蹲踞在风谷中的老虎。人们把他看作楚狂，我知道他并非只是嗜酒之徒。’君相如今还不了解他，难道肯让他和渔夫樵夫为伍，死在泥土道路上吗？到了那时，我所得到的利益和依赖，又将怎样呢？我的欣喜也将不可估量。我将提前准备食物，等待公出发，找一天说明我既忧戚又欣喜的心情。不把这些感情混杂在一起，是因为要为天下庆贺，为公道义上的慰藉，也为送公而作这篇序。《送梁教授序》我在房州任官，房州是鄙陋的地方；我年老笨拙而且病弱衰惫，人们认为这样的生活适合我，我自己也认为适合我。梁先生在那里，和他谈话，使我超然振作。相处久了，他所守持的志向卓然不凡，我反而疑惑起来。梁先生难道和我一样适合留在这里吗？如果事情不适合他，产生疑惑本来就是应该的。没有多久，朝廷士大夫称誉他，诸公推荐他；他不必求取便离开此地，列入选调官员的朝籍。到了这时，人们认为这样适合他，我自己也认为适合他。如今他将赶赴朝廷，诸公一定不会平庸地放过他；在册府校勘典籍、补益朝廷的议论得失，稍后出任外地官职，替皇上牧养百姓、端正风俗，这些都是他适合做的事情。至于把他放在什么位置，如何安排，就看情况了。梁先生啊，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诸公要先求取你，然后才任用你吗？上路吧。我也将跟随你离开这里，回到田舍，耕作垂钓之余，完成尚未读完的旧书，等待诸公如何安排你，以及你将如何回应他们的安排；如果一切都如所期望，那么我与你在出仕退处、显达隐晦方面，便都不会被世人怀疑。古人送别时用言语相赠，所以我写下这些话。

译《送璧侍者游浙东序》我来到行都时，认识了璧师。我吟诗，璧师曾经依照我的诗韵唱和，因此彼此往来很熟。有一天，他告诉我将游历浙东，并请求我写几句话相赠。我戴的是儒者的帽子，璧师穿的是佛教的衣服，道路不同。想要有所闻见，却不向他的同门求教，反而向儒者求教，为什么呢？儒与佛的意旨和道路虽不同，但义理相同。因此我把自己所见到的告诉他。我们的先圣说三人同行必有我师，又曾以老聃、郯子为师；这两个人难道果真比孔子贤能吗？善于学习佛法的人，也应当参究五味禅；想求得增益，本来就应当借助众人。借助众人，最厌恶的是把自己局限起来，认为一定要以丛林为主，坐在狮子座上大声呵斥，以为佛道全在这里。有人讥笑窗上的苍蝇，有人把法器和腰石混为一谈，有人以碓舂粟粒比附祖德；讥讽多嘴者的，不是狂妄痴呆；清净低垂下巴者，也不一定是懒惰无能。您如果能取其长处而不遗漏其他方面，将来我们相视而笑，还要感谢善于说知心话的人；而对于吴下阿蒙的感叹，我也可以因此刮目相看了。《别周广文序》我把自己的行为同尚未达到完善的地方加以比较，并把善于交游的道理告诉你。比较并加以告诫，告诫并不难，难的是接受。世上的君子，没有谁一开始不认为自己能够接受劝谏。我作为儒者，年幼时荒嬉，成年后又曾懈怠放弃。石友用力批评我，如今我还能不失去自身修养，是谁造成的呢？否则，我恐怕早已沦落了。每天反省九件事，不敢忘记。正因为不敢忘记，所以想推究从前受教的用意，再把它告诉你。人告诫别人，往往内心恼怒，脸上有十五分不悦，十九分却仍然怡然，或者漫不经心，这实在很难。我的意思是，今人不如古人，大多都是这样。古人说话，本来都对人有所期望，有的甚至期待后世了解自己，哪里只是因为今天告诫人的困难，就要让我强行絮叨呢？只要自己相信道理，不因惩罚而改变，也不因泄气而放弃，世上总会有能体谅并低头听从的人；不必等到来世，有时也足以自我安慰。广德周君伯阳，是我的同年进士，也是心意相通的朋友。他的言论对我有启发，他的文章是我的表率；我有不及之处，曾经向他献上忠告。周君不恼怒，不变色，也不漫不经心地看待，而是以佩服的态度道谢，甚至写在信中。像这样能够谅解并听从我的人，在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比他更远的了，所以才会如此。他比我贤能，周君难道会舍弃这些话吗？士人所学，小则将用来使众人善良，大则将用来使我们的君主完善，这本来就是如此。一旦站立在朝廷之中，君主有所过失，别人说一次、说两次，君主仍不听从，不平之气便充满内心而溢于脸面，说道：‘为什么不让我来做呢？’高官大吏违背义理、损害政事的情况，无时无处不存在。属吏和幕宾只要说到这些，便遭谴责甚至断绝关系；他们滔滔不绝地指责别人，却不反求自身，必定把问题归于君主，这果真是宽恕吗？向君主进言，是爱护自己的君主；向自己进言，难道不是爱护自己吗？只知道爱护君主而不知道爱护自己，也是不合道理的。他尚且如此，自己狭隘自满，被这些东西蒙蔽，难道还能成就大事业吗？从前申屠嘉争论晁错之事非常急切，却能容忍袁丝、张释之的辩说；啬夫纠劾梁王时不遗余力，却能容忍王生。像这两个人，如今已经不多见了。韩愈是当时的名儒，他对博塞的讥讽，言辞喧厉，韩愈的品格恐怕不在这两人之下。我对此却有所遗憾。若以古今来评定，我知道您是博大的人。坚持不懈的人，也就是可以一起有所作为的人；能够接受并容纳别人的话，便可以知道他最终能够有所决断。然而我仍有不能沉默的地方。从今以后，您宁可做申屠嘉、张释之那样纯厚质朴的人，也不要做韩愈那样有文辞却使自己变得狭小的人。将来如果能够以这番话成就事业，那成就又怎么可以估量呢？我对您有一点也不敢吝惜，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临别赠言。《送应纬之广文序》通达多才的人不容易得到，识别他们尤其困难。古今大概有这样的人：考校、任用他们而不能穷尽其才，索求他们而总能得到答复；从小事中能见大才，从已发生的事情中能够推知尚未发生的事情。公绰长于治理赵、魏，却在滕、薛之地显得不足，这是因为孔子认为他的才能受到了局限；百里奚的功劳不如别驾，辅相的才能不如治理一郡。那时我也觉得这两个人有所不足，大概是一件事可以推知万事。营治东豳和治理西地，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举止从容、饮酒下棋，却完全知道如何平定盗贼；肥水一带的丰功伟绩，有人也许要等到他做属官时才肯承认。若妄说某人长于此而短于彼，就不是通才。若说士人必须等到事情已经试验之后才能定论，那么古人也并非全都如此。天台应侯，是我乡里的老师；他主持学政教务，使一切井然有序，焕然一新，改变百年积弊。我与他交友，叩问他的学识，听取他的言论，讨论古今是非，订正时务，天天都有使我受到启发之处，这真所谓考校他而不能穷尽、索求他而总能得到答复的通才吧？人们只知道把学政教务交给他，我却因此得以了解他尚未试用的才能。他已经捧着推荐书去拜谒帝阍了。裁判人才、补缀朝廷，确实是他的能事；稍微退处外任而承担激扬人才的寄托，向上承接宣抚使命，这些都应当尽心尽力，只怕来不及。若一定要等到在河阳种花、歌咏蒍于的政绩，逐步取得功劳后才进用，难道是诸公对他的期望吗？唉！只要不断进用人才，就不会停止；当今时代本来不缺少这样的人，那么从前半夜设席、感叹相见太晚的美名，难道能被一人独享吗？我将借您这次出行，向诸位大公介绍您，分得一份知人的美名，所以借此写下几句话，作为临别赠言。

译《云壑诗序》我掌管吴门的教育事务时，沈居仁秀才是个端正善良的人。他捧着先父云壑居士的诗集登门请求我作序，我推辞说不能，他却不肯停止。因此我告诉他说：古人唯独重视德行和事业，尚且不废弃可以记载的文章、可以歌咏的诗篇；诗都是语言寄托情志的形式。诗很难做到工巧，必定根源于学问而归宿于正道。古诗流传下来的大约有三千多篇，孔子选取的才十一篇，并不是徒然选取，而是加以删削概括。其中“白玉原本素洁，还要加以文饰”的话，删去的就很多了。专一归于正道而作为后世准则，学问未达而失去正道，能谈得上这些吗？我得到居士的诗，读了几十遍，觉得它婉转而峻拔，刚健而润泽，含有台阁文章的风骨，也不缺少山林野逸的气息。所取律诗很多却不杂乱，用意深远却不穿凿，篇章立意和用字遣词，都深厚稳妥、恰当得宜，可说学习功力很不草率。然而，他平生的志趣和行为，是自重而不屑于世俗所好，归向内心所得以保存幽微的光明，玩味隐逸的操守，甚至故意不写谄媚逢迎、投合他人的话。他胸襟开阔疏朗，遇到外物时洒脱自如，所以不屑写愤懑偏狭、讥刺评论的作品。他的气质平和，所以清澄平正而不急迫；修养成熟，所以萧散从容而有余裕。这不就是所谓归于正道吗？即使只从文章来看一个人，他有没有才能也无法掩饰。居士贤良而有才，幼年学习儒业，曾经参加科举，一次不得意，便放弃不再求取功名。他博览古今书传而能精确运用。凡是内心有所感触，便全部发为诗歌，并以此为乐。若不知道世间还有值得羡慕的东西，也许有人会赞叹他的才华，却可惜他最终只是停留在空言上。然而贤与不贤、有才与无才在人自身，贵贱、穷达、出仕、退隐、显达和默默无闻则在命运。假如居士身乘赤车、前有高牙，进入金门玉堂，以他的操守，未必能够实现志愿，而一时显赫也未必留下什么著述。到头来完全消逝的，难道只有哪一个人吗？臧文仲身死而言论流传，晋国卿士又有什么可说的？古人曾说：“杜伯升让他及第，也不过像我罢了。”我读居士的诗，洗手之后再三赞叹。居士名某，元序是他的字。《拥烬闲话》序 读书人涉猎广博，有的因广博而荒疏精要，有的因专精而知识贫乏。既不荒疏也不贫乏，又能运用所学，那就很好了。我的朋友赵彦卫，字景安，在吴门幕府任职，一时郡守和使者把事情交给他，他立刻办理；向他询问疑难，便能豁然冰释、条理清楚。凡是合乎人心的道理，都与经史相合，援引今事、引用古义，广博却不流于荒疏，精专却不显得贫乏。我本来就知道他外表是官吏，内里却是儒者，是学有所用的人。有空闲时，他拿出杂著一编，共有论述古今事情若干篇，剖析错误、探究隐微，辨明是非，对求学者有益。我读了它，既惊讶又赞叹，觉得所得超过了原先的预期。但景安正当壮年，爱好学习还没有停止，这正是不可限量之处。我这次的惊叹，不会只出现一两次就停止。《张使君诗词集》序 文章自有不同的体制。豫章翁说：“学习者应当效法吗？你们没有看见春天百木的花吗？红白、色香、大小、浓淡，各种美好都具备。”翁构思运笔，大体上是写文章就像文章，作诗就像诗，填词就像词；体制虽不同，却都工巧而可以取法。要说自有体制的文章，求之于在檇李任职的张侯，实在是最高的。我父子曾跟随他交游，承蒙他的眷顾非常深厚；我也深知张侯。他治理郡政被称为最优，文章名声也相称。我收集到他在郡中所作的诗共七十七首，都俊逸而严密；词二十六首，都清新秀丽而圆润和美。把它们编集起来阅读，难道就是老泉所说的“投之如意”吗？难道是文章有体、达到豫章翁深奥境界的作品吗？然而他的措辞立意，不是归美于君王宰相，就是奉献给家庭亲长以博取欢心；不是像鲁僖公那样怜悯农民，就是像陶渊明、白乐天那样自得自适。无益于名理的言论，一句也没有出现。这尤其可贵。我将广泛传播它，为他刻印成书；他再三推辞之后，我才作这篇私淑的序言并收藏在家中。《高邮贡院落成诗》序 高邮贡院建成后，太守陈公与宾客举行落成礼。五月七日，会见大夫和寓居本地的官员共二十二人。过了两天，郡县学官和贡士二十八人举行乡饮酒礼。席间设置酒肴，豆笾等礼器齐备，宾主揖让进退合乎礼仪，恭敬严肃而又和悦融洽。中午聚集，酉时散去。主客都喝醉了，但欢乐没有失去节度。考校士子如今已有创举，而这次集会如此盛大，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培养人才自有方法，使人勉强跟从，不如使人快乐地趋赴；向人显示礼法，正是用来使这种道义长久的。这次集会，亲眼看见的人无不振奋仰慕，听说的人也无不兴奋。何况亲见太守的容色笑貌，亲自接受酒杯和食物，谁会不坚定当世的志向、追求功名来回应陈公的期望呢？而我们这些从政和求学、不断磨炼的人，假如稍有长进，难道不可以步步效法、以陈公为模范吗？能够做到他所做的事，就是使这条道义长久，难道还有穷尽吗？陈公的用意大概很深，座中宾客都明白，欢喜、佩服、感激、仰慕之情言语不足以表达，于是全都作诗。前席有若干首，后席有若干首，合起来共若干首。过去兰亭集会时，诸位没有作诗的人要罚酒，陈公把这一规定放置不论。因为兰亭集会是欢乐宴饮，今天的集会是合乎礼法的宴饮，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至于描写贤侯的德行和心意，夸赞一时的盛事，表达士大夫对他的师法仰望之情，各位的诗中都已经写尽了。于是我又拜手作了这篇序，置于诗集之首。《扬州进士题名记》序【代人作】科举取士，起始于汉代，至唐代制度完备，到我朝最为兴盛。公卿大夫如果不是由此途径进身，就觉得有所欠缺。世人对于官吏，若只说“这是进士出身”，便预先认为他廉正有节、能够办事。东南一带，群山大川前后拱卫，从楚、蜀以南向东便是扬州。它的形势雄伟，气势充沛，好像盗骊和騄耳这样的良马，惊奔长驰，忽然又停足昂首，徘徊顾盼而不肯离去。因此，它所郁积、凝聚、孕育的力量，不是奇杰、哲人、贤才就无法承当。自开国以来，扬州士人中宏大才略、深厚学问、政事才能和文章才华，所谓奇杰哲乂之士，不知有多少，而科举及第者也很多。到吕公溱、王公昴、李公易，都是天下士人的魁首，盛况可谓极盛！南渡以来，士气和文风中途衰败而渐渐振兴，虽有消长盛衰，不能一概而论，但扬州江山的雄伟气势仍然如故。那些闻名于世的儒者，又从高等科举和重大政务中产生，成为储备宰辅的人选；那么士人轻视古人、低估今人，不能真正自重，难道可以吗？我没有什么才能，惭愧地担任师帅之职，安抚风俗、培养人才是我的职责。任职共两年，乡里似乎没有愁苦叹息，而对于学校和科举政务尤其不敢忽视。如今承蒙皇上的恩典，使我因任职之便完成过去已经试行的事情，或许学校和科举之间，还能让人看见往日的盛况吧？因此我选取开国以来扬州士人中题名于慈恩寺的人，共若干名，刻在乐石上，安置在学宫，用来表示我对诸位学生的期望。诗经不是说过：“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吗？观看的人难道可以轻忽它吗？

译《楚州秋日击毬》序 乙卯年重阳节，山阳统帅熊侯景瞻率领郡中戍守的将领和属官，在筹边堂北面击毬，以修承袭戏马台旧事。我也在旁观看。这一天，天空清朗，风势柔和，细尘都没有惊动；千匹马一同奔赴球场，声势轰然腾跃，队伍整齐，马蹄声急促有力，场面壮盛。它们忽而整齐、忽而紊乱，倏忽聚合、猛然分离，像树林一样奔驰，像山岳一样飞驰，像蛟螭腾跃翻转；烟云上下翻涌，飞星流珠般明灭，彼此抓取、搏击、争夺，有的没有得到球而愤懑郁结、怒气勃发。马球结束后，又进行角抵、刀槊等较量，把所有武士的技艺都检阅一遍，并按能力高低分别惩罚和奖赏。不久命令饮酒，割取鲜肉，交谈往来；彼此欢笑喧哗，然而无非都是鼓足勇气报效君上、及时赴功的打算。酒兴正浓时，熊侯起身握住我的手说：“各种劳作都可以寄托于游戏之中，即使懦弱的人也会因此快乐；若只张弛而不能调节，就不能尽情发挥，天下没有可以抛弃的人才。如今这些人的勇怯和才能确实不相同，但振作激励、加以任用，没有不可用的人。我已经老了，只是如今敌人的气运将要终结，上天将要悔改降祸之事；一旦中原有事，平日整暇以待而没有阻碍，防患于未然并集合力量，难道不应当筹划于事情发生以前吗？懦弱者可以振作，勇敢者可以训练；我每天只想做这些事，也不只是今天才有这样的想法。您一定要相信我。” 我说：“国家失去中原已经超过六十年，古人说三十年为一世，如今已经两世了；盛衰消长、循环往复。然而士人平素不训练，就不能应对突然的事变；不磨炼就会懒惰苟且。如今可以乘机进取的时机，无论聪明愚笨都知道，朝廷还在等待这样的机会，难道会漠然置之吗？后发而先至，兵法的神妙如脱兔，如处女；时机不能泄露。假使边臣都怀有这样的心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功业？假使穿铠甲、执兵器的士卒都听从上级、一心一意，侯的心愿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侯年纪虽长，体力尚未衰退，教导和任用豪杰，难道还不绰绰有余吗？从前廉颇、马援、赵充国，都没有因为已经老了就推辞君主的事情，何况关于遗矢的讥谤喧嚷，早已被迫闭嘴；马革裹尸本来就是侯一向的志愿。我将来要穿着长袍，恭敬地到侯的道路上迎接他，使他像图画中的凌烟阁功臣一样，继承方叔、召虎的功业。我若能作歌作诗，跟在祝贺宾客的后面，岂不是非常痛快吗？”熊侯点头而笑，于是我退下作了这篇序。《棋》序 借助外物才能得到快乐，借助外物却忘掉外物，是快乐的最高境界。快乐达到极点时，陶渊明的琴和长翁的棋，虽有不同却又相同。琴没有琴弦，一只手弹奏，七均六律无不具备，千种操曲、百般畅意都在其中。大概不必按谱弹奏、拨弄抑扬，然后才感到适意。长翁下棋，则把争胜当作快乐；因为争胜而痴迷，因为痴迷而真率，真率才是真快乐。他明明可以取胜，却推辞胜局而甘居失败，隐藏机巧而装作笨拙，有能力却向人显示自己没有能力。唉！欺侮我、愚弄我，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吗？二三位朋友结社下棋而不厌倦，大概是彼此竞争、彼此骄傲。取得小利便高兴，遭受大挫也还没有真正服输。一旦领会了棋局的妙意，便绕着床大声呼喊。在那时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这种畅快，我若不和二三位朋友说，便从来没有说过。下棋最忌讳的是愚弄和欺侮。我的幼子以此为师，也时常和我对弈，十分清楚我的喜好和厌恶。关于瓜葛的言论，有时也会发出；难道不是真实而又足以令人快乐吗？我离开乡里已久，这件事仍然形之于梦寐，便耐着闲暇写下这篇序。《喜雪宴》序 十二月十日，维扬下了一场大雪，到四更时才停止。第二天早晨，府公留下二十一位来祝贺的宾客，在府治的淮海堂设宴。府公面露喜色，宾客和属官间或领会他的心意，也都十分欢愉，尽情倾吐而毫无保留。宴饮中间，宾客陈某举杯上前说：“这场雪值得高兴：它第三次降临而没有先后失序，积满一尺，是祥瑞，值得高兴。下雪之后天晴，百姓没有因之告病，值得高兴。听说淮地的雪落在干枯的土地上，有时会伤害庄稼；若先下雨再下雪就是祥瑞，这并非没有道理。麦子在田野里，根和叶已经湿润，再慢慢覆盖上雪，应该会茂盛；否则就会受害。今天早晨先下雨，随后才下雪，更值得高兴。远近乡里，谁不是怡然欢悦、歌唱欢笑，仿佛都发出春台上的和声？而我们这些侍奉府公的人，登临高堂寒处，俯视晶莹闪耀的旗帜和仪仗，在珠树玉田之间，远处的田野和土丘都晃荡璀璨，仿佛置身瑶池琼圃；而苍龙衔着蜡烛，蜿蜒在上空，不忍向西离去。主宾唱和，谈笑畅快，举杯相劝而酒更加美好；庭中奏乐，声音也更加和谐。我知道我们所得的快乐，不正是因为百姓有四釜粮食的余裕、来年有了开端，而我们先于百姓并且把百姓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吗？快乐不在于外物，外物因人而有意义，人又取决于自己的内心。假使内心没有这种快乐，即使是宗亲贵戚，面对皇帝的酒也会悲泣叹息。反过来说，真正明白事理的人，不会因为听到陈后主、隋炀帝时代的音乐就产生悲哀。假使我们的百姓仍免不了憔悴叹息，皱着眉头相互诉说，而狂风暴雪肆虐，土石崩塌摧毁，阴冷的灾害绵延一丈，降下灾祸于人间，那么我们的府公心系百姓之心，正将忙得来不及撩衣戴冠；那些把府公之心当作自己之心的人，也一定会奔走效命、竭尽力量，片刻不得安宁。即使想举起这杯酒，聚在一起笑一笑，能够办到吗？既然这样，记录今天的嘉瑞，夸赞我们这些人的欢乐，作为维扬的美谈。凡是曾侍奉宴席、承接府公笑容的人，将来在黄阁丹地拜见府公时，也许他肯握手叙说往昔以及今天的快乐，这不是一种荣耀吗？”府公点头赞许，座中众人都举杯饮尽而醉。我没有什么才德，退下后又作了这篇序。《宴同年》序 待制赵公择空闲日子召集同年朋友，高邮的陈某字唐卿、平阳的郑某，聚在后堂设宴。刚刚闯入洞门、登临九霞，便已经心神震动、陶醉不已；龙灯沉浮，泛着春色，桃李在夜色中耀眼，妆容的光彩映照座席，兰花的香泽扑鼻而来。奇异的景观和美妙的声音接连而来，应接不暇。轻柔回旋如弱柳回雪的舞蹈，幼妙清越如贯珠的歌曲，丝竹钟磬铿锵交错，都不是人间所有的景象。只是不知道仙府的云璈、钧天广乐，究竟又会怎样。酒喝到一半，赵公举杯说：“乙未年题名慈恩寺的进士，共四百二十六人。到今天已经二十九年，死去的有十八人，活着的则分处江南江北，像秋鸿与社燕彼此错过，又像参星和辰星不能同时发光。今天我和你们能够从容亲近，把酒欢笑，像漂泊在江河中的浮萍偶然相遇，这已经是很大的幸运。而我们三人志趣相投，情好深密，又不是其他人可比，难道可以轻易错过美好的时日、独自享受这件乐事，而吝惜情意、舍不得尽兴饮醉吗？”大家被赵公的话感动，都重新兴起往日鲸饮的兴致；这天晚上若不饮酒，脸颊也会因兴奋而发红。而我在这席上直接举杯饮尽而醉。不仅振拔卑微、增加尊重，还充分实行了尊敬下位者的道理，改变了重车轻笠、遗弃故旧的风俗；一次宴会而三方面的事情都得到实现。这难道仅仅足以给人显示榜样，使人兴起而邀集欢乐、取得醉意吗？我把这次特殊的待遇看得很重，退下后特意写下此文，将用来给子孙看，使他们不要忘记。

译《钟济字节性》序 繁昌人钟子，名济，跟随我游学，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节性”，并告诉他说：“人与物不同，在于人有本性；贤哲又与普通人不同，也在于能充分实现本性。物不能发挥本性，人能够做到，而贤哲更能做到。这里的人能实现自己的本性，那里的人却不能。《尚书》说：‘节制本性，要日日进步。’商人不能正确发挥自己的本性，所以要让他有所节制；能够节制它，就成为周人了。子路戴着用猪皮制成的冠帽，样子令人难以接近，听到孔子关于羽饰和箭镞的比喻后，便明显改变了。子夏心中追求繁华绮丽的念头，最终也停止了。我们的道胜过了这些欲望，这就是‘节性’之说。你已经戴上儒者的冠帽，敏捷而有文采，天性善良美好，可以和你一起走向正道；但我仍担心你践履规矩、寄身名教而不能成熟坚定。若能节制本性，便会成熟而坚定。能够成熟坚定，推而广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骅骝、駃騠开始有时驾驭不住，驯服它们并使它们达到目标，能够轻驰万里，这就是节制它们的功效。虽然如此，人对它们加以节制；佩弦、佩韦，则是自己节制自己。没有什么比自我节制更贤明，别人节制自己次之；如果没有任何节制，就没有次序可言。你要努力。” 蔡子实有两个幼子：长子叔阅，字必正；次子季閟，字必充。序。“閟”是保存言语，“阅”是选择言语。若不选择，凭什么取舍？若不保存，凭什么守持？纷纷扰扰地来到我面前，混杂在一起，这正是弊病。哪里比得上阅的选择呢？正直的心灵门户洞开，仿佛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把它们收存于閟之中，便由此充实道义。没有两种根本的趋向，只有不同的资质，才有阅和閟。既然有所取，这两个名和字，难道还要另外寻求含义吗？你要勤勉学习，爱护并依循这些道理。” 《刘常甫字》序 刘子寅请求长翁为他取字。长翁说：“寅，与易相反。人的心容易变化，像水流一样；如果登上士人之列，便应离开那种变化而取此种恒常。以此侍奉君亲、勉励事业、践履行为，还有什么事情不合于世道的善呢？然而若只能暂时如此而不能长久，就会专注于一件事而丢失十件、百件、千万件。我希望刘子具有恒常不止的品格，所以给他取字常甫。舜任命夷掌管典礼，并且说：‘早晚都要敬慎。’‘典’的意思就是恒常，是早晚不停息。仲弓问仁，从孔子那里听到如同接待贵宾、承当大祭那样的话，冉雍一定说：‘请让我实行这些话。’寅的意义已经很高了，圣贤又都看重恒常，所以我这样说。” 《臧子仪字》序 臧子镛请求长翁为他取字。长翁说：“评论别人贵在宽恕，期望别人却忌讳宽恕。我所期望的是敬重而且爱护的人；如果对他也宽恕，那就是很不敬爱这个人了。善于求学的人，必定要尽力达到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像臧子这样的美善，以及我对他的期望，可以用这道理来说明。舜的音乐演奏到笙、镛交替出现，几乎完成了，但仍有可以进步的地方。鸟兽蹁跹起舞，终究还不如凤凰来仪。音乐演奏到凤凰来仪，就达到极点、无以复加了。因此我给你取字‘仪’，给臧子作字。否则，人们会说我宽待你，实际上却是轻视你。你也不如不宽纵自己，把力量留在学习上，以求符合我为你取字的用意。” 《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四，宋陈造撰，书

译《与诸司乞减清泉两乡苗税书》我听说，天下有难以使人相信的事情，也有难以使人听取的话。把不容易相信的事情一举拿来向人宣告，那么人们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等到它的利害和真假已经得到验证，如同黑白分明、如同屋檐与屋柱清楚可见，然后再据此发言，听的人就一定不会怀疑了。如今我只是偏僻小县的小吏，正值国家财政不很充裕、郡中财政窘迫局促的时候，却突然提出减轻百姓赋税的请求，这是最难使人相信、也最难使人听取的事情。然而我并不是轻率地这样说，也是在有了可信的根据之后才说。定海作为县，前面枕着重重江流，左右背后都是海，咸水环绕四周。全县分为七乡，清泉乡占其中两乡，正处在江海之间。这两乡东西六十里，南北约三十里，土地平坦而没有水源，所以没有泉水滋润；又受到咸潮浸润，因此土地盐碱贫瘠；地势中间高、四周低，所以水流泄出而不能蓄积；水利没有什么可讲究的。因此十天不下雨，百姓就皱眉相互慰问；二十天不下雨，便对秋收完全绝望。当地百姓因此非常贫穷而又顽强难治，年年把不缴纳官赋当作常事，挨打也不以为耻，无法教诲劝说；县里的赋税也不能征收完毕，在各县中最被称为难治。担任县令的人往往不能任满其职，朝廷官员也知道其中缘故，常拿它来告诫候补授职者，这些都由两乡造成。我糊里糊涂地来任此职，幸好赶上两年多雨，所以连续两年有收成，确实像是值得高兴；但当地百姓不愿缴赋、巧设漏洞，果然用各种办法抵拒以求漏网的仍然不少。我于是巡行考察他们种植的土地，发现土地肥瘠厚薄与其他乡相比，二份还抵不上别人一份；即使是好的土地，也三份抵不上别人两份。再查考他们应缴的赋税，却要承受其他乡五份中的四份，有时还不止如此。询问事情始末，原来绍兴丈量土地之初，旧赋税册籍完整保存；后来江岸崩塌、海水侵蚀，土地减少了十分之一二，却仍把原来完整的赋额摊派在后来不足的土地上，所以如此沉重。如今五乡的田地买卖价格，每亩不低于二十千，有的达到三十千；而清泉的土地，好的每亩两千，次等一千，再差的甚至送给人，人家也吐唾沫拒绝接受。古人治理政事，希望使金和土地价格相当，使贵重的货物容易换取土地，魏绛正以此谋划攻取狄人、拓展晋国疆域。如今东西六十里的土地，使百姓不能保重爱惜它，为什么呢？这正是曾经做官并居住在那里的人才能知道的事情，可信却不容易仓促告诉别人。单说今年的情况，拿来告诉一般人就容易使人相信；拿来告诉上级，正是时候。自六月以来没有下雨，旱势非常严重；但其他五乡的山泉、陂湖灌溉没有停止，收成比去年还多，而清泉百姓只能束手等待，无法施力，秋苗减产十分之三；其他五乡却没有一个人忧愁叹息。两乡只隔着一条江，同属一个县，同样遭遇不下雨，休戚苦乐却如此不同。所谓利害，在本县已经得到验证，现在正是不加怀疑、可以拿来告知上级的时候。那里的田地不利，百姓极其困苦，本来就是事实；但他们缴纳的赋税，却是其他乡的四份中承受五份，这种情况如果还置之不言，实在说不过去；既然已经看见，就更应当说出来。把它搁置而不追问，内心能安宁吗？况且这些田地贫瘠，没有水利，与其他乡的利害完全不同。赋税却与其他乡相等，本已难以供给，何况又加重呢？一个人气宇充实、身躯高大，让他挑一百斤还可以；另有一人瘦弱憔悴、长期有病，却也让他挑壮汉所挑的东西，能行吗？何况还让他挑得比壮汉更多，置之不问，就是残忍。前年当地百姓曾经上诉，已经请求减赋。当权者并非不怜悯他们，事情虽已施行，但减免的数额很少，大概因为胥吏索取无厌，很快就使事情中途受阻。然而百姓受到上级恩赐，也已经不少了。幸好如今当权者都是官吏中的师表、声望卓著的人物，把使人获利、救济万物作为职责，志向远大而不计较眼前，因此我私下认为只有今天提出才一定会被听取。而且利害真假，正因今年旱灾更加明显清楚，也可以让人听取而必然相信。只要稍稍伸手相助，就能使这两乡数千户与其余七乡一同恢复生气，没有忧愁困苦，并使当地土地渐渐受到重视、不再被轻视，使百姓不至于轻易离弃它而产生眷恋乡土的心情。它们的休戚苦乐相差万倍。追究根源，究竟是谁造成了这种状况呢？有人说：“郡中的财政已经如此匮乏，难道还想减赋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如今增减赋税并不太关系到郡中财政。过去赋税如此厚重，拖欠者十人中常有二三人；欠赋有数目可查，但这些赋税本来就不可能收足。对县里说，有追捕拖欠的宽严不一之忧；对百姓说，有拘押、监禁、鞭笞、杖责的痛苦。州府不得已而减免，每年都有。此前侍郎林公减免一万缗，郎中林公减免二千缗，近来高公也减免一万缗，都是因为赋税太重、难以缴纳。假使清泉两乡与其他乡等同，必定不会这样。如今略加减免，不过是减掉本来收不上的部分罢了，对郡中财政有什么损害？即使稍有损失，只要上面节省开支，便能使这数千家均沾暗中的恩赐；大君子的学问以爱人济物为心，一定乐意去做，何况并不会达到那种损失呢？况且假使本县本来没有这两乡，难道就会废县不再成为郡的一部分吗？过去各郡因上供不足而极其困苦，后来也都分别得到减免。如今国家仍旧如此治理，只是看见郡国稍微宽裕，稍稍避开了紧急迫切、只顾眼前的对待百姓之政；这也是暗中接受朝廷恩赐，而且恩赐还没有停止。两乡的赋税不敢奢望比其他乡轻，只请求与其他乡缴纳相同的数额。不仅百姓能够温饱，免除受鞭笞、追捕、拘押之苦；担任县令的人也不会心怀恐惧、迫切惶急，能够施展施惠、利民、抚慰的办法，那么乡村受到恩泽，难道会有穷尽吗？《尚书》说：‘不要对顽劣者愤怒憎恨。’清泉百姓顽强粗犷、不听教化，前后任政者都一概憎恶他们。我是个书生，又是淮人；淮北风俗颇为淳朴诚实，我初来时也很厌恶这里百姓难以教化。今年旱灾，我亲自走遍田亩，估量灾情，减免他们的米粮二千余斛，百姓恰好满足了愿望。又因为郡政简约直接，不像过去那样扰民，百姓无不互相安慰、互相庆贺，振奋欢悦。问他们对赈济、赈粜的看法，他们说：‘州县既然体察我们的心意，我们已经没有死亡流徙的忧虑，不愿再烦劳官府来赈给。’像这样的人有十之七八，这才知道孟子所说的人性本善、丰年多赖，和诗经所说万物各有常性，是千古不变的定论。过去这些百姓的顽劣，是官府逼出来的，这显然不是他们的罪过。而且如今听惯见惯，士大夫谈论的事情，一是财赋，二是富足。

译一听到节省的说法，就认为是老生常谈；一听到减赋的言论，就认为迂腐空疏、会妨害事情。因此百姓越来越困苦，却没有向上申诉的办法；各种支出不按规矩办也不认为过错，日子却一天比一天不足。若没有超出常规的人，谁能医治天下的弊病，使疲劳困苦者的呻吟叹息稍稍停息？我仰望您博大而高明、慈祥而有利于民，可以比拟古人，不应当把您和后来拘谨局促的人相提并论；何况您正处在清明之时，居于能够进言的位置，天下的利害还有什么不应当参与的呢？所以我冒昧陈述此事。虽然减赋对百姓有利，县里也同样受益。我明年七月初任期就满而离去，对减轻赋税的好处实在没有任何依赖，所以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向天南海北的人求取声誉，又是为什么呢？只是我的职责在于治理百姓，不能坐看百姓受苦。唉！天下的利害，都是学习古道的人应当关心的事情；有知识的人能够谈论它，有职位的人能够实行它。能够说而不说，就是违背内心；能够实行而不实行，就是辜负所学。不进言的责任，我已经辞免了；实行的责任，必定有承担它的人。我确实可以因此辞去责任。《与许运使论荒政书》我任房陵郡丞。房陵作为州，是山势险峻、土地贫瘠的地方，当地风俗懒惰鄙陋，由来已久。平常年景即使上等收成，粮食也没有余剩。去年夏天干旱、秋天水涝，正当尚未收获时，谷粟倒在田野，歉收的灾害还没有被公私双方察觉；到了冬天就感到困苦，到了春天更成了大灾。如今束手等待死亡的有十分之二三，贫弱困苦的人到处可见。我奉使台命令，逐一访问他们，虽还没有遍访，已经深深了解了实情。此前他们还吃草根树皮，近来很多人家连炊烟也升不起来。询问原因，原来锄、镰、畚、镢之类农具，全都卖掉来求生了。卑微的官职使我悲泪随着内心腐烂，却没有办法，只能仰屋长叹，思考救济百姓的办法；常有迫切恳切的想法，冒昧向您陈述。房陵不是出产粮食的地方，所以官府储蓄不多。如今灾年的百姓，寄望于官府的人不少；若只是拘守常规、苟且逃避责罚的时候，只有超出常规的人，才可以听取超出常规的话，以救济非常而出乎意料的事情。掌握施德权力的人，正是上天把这种权柄授给他；如果还要推辞，就是失职。然而要说出超出常规的话，希望能够有所救济，若非万不得已，即使略有见识的士人也不容易敢说到这一步。既然敢说到这一步，即使对方固执浅陋，料定他一定不听从，而我仍然要说，即便招来嘲笑和愤怒，也无暇顾及。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紧急，不能停止。假如筹划这件事、提出这个建议，正是因为面对有权施行非常措施的人；如果心中有所想却不告诉他，就是不仁。他本可以办成这件事，却反而把他当作固执浅陋之人；如果担心招来嘲笑和愤怒而默不作声，就是不智。道理明白如火，却畏缩不敢勇于进言；下级不说，上级也听不到，那么凡是努力行德、掌握这种权柄的人，岂不是辜负了上天把权力授予人的本意吗？我私下看见本州有常平钱二万缗，存放在库中已经二十年。铁钱不是适合长期储藏的东西，已经锈蚀脆坏，每天都有破碎，长久下去，只会成为房州的负担，至今却还没有处理。我妄自设想，想请求使台慈悲，把这笔钱全部拨给本州，命令受灾的纳税户按甲结组，依据各户人口多少，把钱和粮食一同借给他们，限定三年责令偿还。如今郡中百姓不仅没有粮食，农具和种粮也大多不存在了。百姓现在得到钱，虽说不多，却可以勉强安排春耕；限定二三年偿还，也并不太难。这实在是眼前饥民的大福利。然而这笔钱登记在朝廷账籍中，必须等奏报后才能施行；房州距离行在五千里，往返要几个月，那时百姓已经死在沟壑中了。也希望您慈悲，火速下令施行，同时另行上奏。古人曾经矫制发放粮食，正是因为事情紧急而百姓困病，不能姑且缓慢等待，宁可舍弃自身来救济百姓。历来考察方勃等人的事迹，即使是暴虐残忍的君主，也未曾因此治罪一人：衔命火速办理，汲黯奉行有旨意，仍擅自发粮，汉武帝也没有追究。武帝并不是不重惩谪罚的人，却尚且如此，何况我们的君主聪明睿智、博大仁爱，我们的宰相以天下为先而忧虑，您又深受君相知遇，他们一定会体察您的心意；否则我就上书进言，请求以我的主张承担责任，也不敢推辞。我已经反复思考过：即使因此获谴，不过是我一个人；能够重新活命的，却是千万人。即使在圣明的朝廷获谴，也决不会受到重罚。与让百姓空腹等死、再没有活下去的希望相比，哪一种更轻、更重、更缓、更急呢？所以我决意进言。百姓已经困病将死，居于上位的人，应当像救火、捕捉逃犯、替父母报仇那样行动，不顾一切计较，或许才能使死者复生。现在起用我这样的仆役来办这件事，唯一可虑的是将来万一收成微薄，恐怕百姓贫困无力偿还，反而成为负担。我认为百姓是我们的赤子，财物本来就出自百姓；在他们穷困危急时拿出来给他们，使垂死者得到恩惠，饥饿者得到饱食，死亡者得到生机，逃亡者得到安定，是百姓的利益，也是国家的利益。二万缗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何况拖延日久，也决不会全部陷于损失。如果说常平仓有粮食，除此以外不必讨论，那么两县的百姓绝不是几千斛粮食就能完全滋润救济的，这只是有施惠的名声，而没有完成施惠的实效。曾经我直接从百姓那里观察上天的心意，发现即使是愚昧的人，也是上天非常爱护的。上天非常爱护他们，所以天子尤其爱护他们；贤者也不能不爱护他们。圣人君子把天意当作自己的心意，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心意；因此凡是能够惠及百姓而又不辜负上天的事，都会急切去做，唯恐来不及，最终得到上天的保佑，扬名并获得福赐，回报如同回声一般。因此我曾说，灾年中的艰难，正是国家扩展万年福庆根基的所在；君子不愧于所学、为后来者留下安乐的所在，也在这里。上天把施德的权柄授予我，叫我取来施行，怎么可以像即将失去它一样犹豫？随意违背它，就是拂逆上天；置之不理，就是违逆天意。既不违背也不拂逆，却不向超出常规的人寄望而昏昧无知，以为此事困难；请求您去做，又是不估量彼此能力。恭敬地想，您是当代的大儒，声名远播，望重天下，足以为天下师表；您在青阳稍试身手时，救活百姓的政绩已经载入公论。如今您持节任职京西，正赶上这场大灾；对于拿出所有可以拿出的东西来拯救将死百姓的事情，您若不实行，谁能实行？一定会优先办理而无人能够阻挡。前面所说救济非常、出乎意料的事情，必定要寄望于超出常规的人，除了您还能找谁呢？” 伏望您为倒悬待救的百姓动心，听取我这个狂妄浅陋的意见；其中或许有可以采纳的地方，恳请您立即下令施行，稍稍迟延也没有好处。我因岳父病势缓慢而将死，仓皇急迫，草草写成这篇不成敬意的文字，仰面叩请您的威严。细微未尽的情意，也托广文梁君当面替我说明。

译《与奉使袁大著论救荒书》我是淮地人，对淮乡百姓的情势和利害非常熟悉。十多年来，或水灾、或旱灾，或蛤蟆、螃蟹造成灾害，大多没有丰年，间或有小熟之年。然而收成不足以饱腹，又加上今年的旱灾，千里土地成为赤地。听老年人说，六七十年没有遇到这样恶劣的年景。淮乡土地辽阔而人口稀少，即使荒年困窘，百姓吃草根树皮，也还没有饿死的人。如今连草根树皮也没有了，距离麦子成熟还要半年，而麦子能否成熟又完全难以预料。百姓僵倒而死，已经可以站着等待。可是监司、郡守手中钱粮都没有剩余，只能长声号哭、深深叹息，束手无策。如今所谓赈济，还不到实际需要的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百姓的呼号悲鸣，就像鱼游在锅釜之中，盼望掌管烧火的人撤去柴薪，再用一杯一勺水来救济，可以说已经十分危急。我私下认为，天下的形势可以比作一家人。平时没有事情，父亲在上面用眼色指挥，子弟在下面奔走经营，安排生计、量入为出，各有固定的常规。一旦子弟遭遇大患难，濒临死亡，那么慈爱的父亲一定会竭力救援，不敢拘泥于常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紧急。如今旱灾导致饥荒，饥荒又使人濒临死亡了。我们圣明天子的忧民之心超过父母，那么凡是能够救助这些百姓免于死亡的事情，就应当没有不做的。平时的法制，有来不及讨论的地方。今天的形势，下级的陈请，应当像申诉冤屈、报父母之仇一样；上级的答复施行，应当像援救陷入水中的幼儿、解救同室争斗一样，这样才或许能使百姓逃过死亡。我愚昧的管见有两件事，可以救济倒悬之急，请允许我向您陈述。第一，拿积压的盐，全部借给沿河各县的百姓。第二，招募饥民疏浚盐运的两条河道。如今泰州的海安、西溪，楚州的盐城，临海之处陈盐堆积如山；那些随煮随运的盐，运输还来不及，积存的盐几乎成为无用的多余之物。把盐城的盐借给高邮、兴化，把通州西溪的盐借给江都、泰兴，把海安、通州的盐借给海陵、如皋；不论上户下户，只按诉报和核定的灾伤比例，五户结成一甲，借给他们。等秋收成熟时，在三州收回，这样这些百姓就能稍稍宽解。再把原本应赈济三州的米，连同其他州的米一起运来，其他百姓也能稍稍宽解。所给的盐用小船运输，就不用担心不能到达，也不用担心纲运阻滞。盐价上涨、销售困难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若说这样会亏损官府课税，那么圣明的君主为了饥民，已经很久顾不上按时进食了；倾尽仓廪来拯救百姓死亡，按道理也不会吝惜。何况这是把尚未使用的积存物资拿出来，可以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想来以您慈爱仁厚的心，一定会欣然同意。所担心的只是无人听到；盐在百姓名下，库存却在官府。幸而年成丰收，收取这些借券来折算也可以；即使不收，也不过是把盐白白给了百姓。可以根据当时米价，每石增加三百或五百钱来收取盐价，另设仓库储藏，由官府主持，陈盐和新盐交替置换，专门作为灾年赈济借贷的储备，这就是荒政的大计划。而且这件事只能在沿河地区实行，因为盐的运输、米的输送，在地势高峻、道路断绝的地方并不便利。至于从长江到淮河，是南北方向的运河；从高邮到盐城，是东西方向的盐河。这两条河道淤塞荒废而不加修治，任其自然，已经六七十年了。它们不仅是使者往来的通道，也是米盐漕运所依赖的地方，还是沿路征收商税、取得利源的关键；依靠它们灌溉的，大多是肥沃的田地，往日的规模如今已经看不见了。近来虽稍稍设置闸门、石堰、涵管等设施，百姓略微得到一些好处，但开始时仓促兴办，还没有发挥到极致。兵乱以前，两河的堤防坚固，水流深厚，每月加固，每年疏浚，并且按时开闭泄水的地方。兵乱以来，河中的泥沙已经淤积数尺，堤岸陷入河中而日渐低薄。河道不疏浚，堤防就不牢固；既不疏浚又不牢固，那么防门、石防等设施难道足以依靠吗？然而，要把河道的全部利益都发挥出来，作为长久不朽的谋划，若不是遇到大旱，也还没有机会着手。大旱之时，河道可以疏浚，取出淤泥来培筑堤岸，堤防就可以牢固。如今这场旱灾，对百姓来说是不幸的，但对堤防和河道的利益来说，却正好可以借此商议。疏浚河道取土培堤，平时的工程规模也可以逐渐恢复。如今百姓携老扶幼、奔走无归，不知道怎样防止他们陷于困苦；招募这些人，使他们参加这项工程，这是赵清献、范文正公留下的防荒办法。不仅河道疏浚、堤防牢固、农田可以灌溉，而且赈济的好处也能一并实现。每个劳工每天给米五升、钱一百五十文；一个人吃二升，花钱五十文，剩下的勉强可以养活两三个人，他们怎么会不乐意参加呢？一家有两个人服役，那么六七口人就可以免于饿死。我亲眼见过熟悉的乡里招人修筑田垾并供给饭食，每天给一百文钱，百姓便争先恐后地前往；由此可知，给一百五十文钱、五升米，足以招来他们，也足以使他们获利。趁现在各县置办畚箕、锹、锅、柴薪之类，春天开工，两三个月完工，完工又不妨碍种麦；这也说明，只要指日可待地让百姓得到救济，即使他们空着肚子等待，也不会畏惧。过去因为河道淤塞、堤岸单薄，州县年年修补堵塞，花费不可估量，近年只是由于干旱才没有出现这种情况罢了。运河又因为淤浅，每逢使者和客商经过、船只堵在闸坝处，水流便四处泛滥；服役的百姓像蚂蚁一样聚集，劳民伤财而功效很少，商旅也受到阻滞，这些还不足以细说。盐河则因浅淀，雨水一足便漫溢。即使如此，仍苦于重船搁浅难行；如今船只完全不能通行，因此承受盐运亏损，按盐袋计算，大约有四万八千袋。假使先前已经疏浚而能够通行，小船也可以运走其中一半；按一半计算，就是二万四千袋盐，折合七十多万缗。不计算这一项，只计眼前的费用，这是普通只顾眼前的人才会有的打算。实行这项防护工程，不只是饥民可以得到好处；如果雨水按时而来，州县还可以免除堵塞堤岸的祸患，即使年成干旱，盐和米的运输也能照常，河水灌溉的田地又会比现在多好几倍，这才是长久的办法。凶荒中的百姓等待官府哺养，全部拿来供给他们，是君主的仁德；不只是供给他们，又兴办长久废弃的大利益事业，是仁德的极致。然而如今监司的力量不能独自办理，各郡又以困乏来告知，卑微的见识认为，希望执事把这件事奏报朝廷，拨出禁钱十万缗，交给淮东漕司和仓司两司筹办资助；大致在三两年内，由两司、州县以及从中获利的百姓分担偿还。

译监司和州县的官员，以爱护百姓为首要事务；有办法使濒临死亡的百姓获利，即使痛自节约来偿还所欠，也理所当然。州县百姓能够因此兴办无穷无尽、价值无法估量的利益事业，即使有所损失来帮助偿还，也合乎道理。否则，就拿十万缗折券来办这件事；如今淮东纸钞价值很高而难以取得，上面不至于承担过多费用，下面又能得到利益，也如前面所说，慢慢责令偿还即可。把我所蒙昧的见解、已经看到的情况和人情相互参照，似乎没有不可行的地方。有人说：盐是国家的宝物，把它全部给百姓，恐怕违背常制。救护陷在深坑中的爱子，却说这样会耗尽力量、失去仪容，这不是通达的议论。范文正公任杭州时遇到旱灾饥荒，百姓私自贩盐，他没有禁止；百姓靠此得以获救，丰收后才重新禁止，并惩治不听禁令的人，世人都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如今饥民贩盐，官府放宽容许，因此救活了很多人，也正是范公的意思。私贩盐在法令中是最严禁的事情，但法令有时也可以暂时屈从，因为人的生命最为重要。如今不过是稍稍放宽法令，借给他们使用，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百姓知道上面是因为他们的缘故才暂时屈法，他们对上面的恩德感受不也会更深吗？又有人说：禁钱和纸钞，哪里是可以拿来议论的？如今旱灾涉及的地方如此广泛，怎么可能普遍发放？这又是不通达事理的说法。两淮是国家的北门，淮地百姓淳厚忠实，屡经战争和荒年，是最值得怜念的。浙江人口繁多，土地不能容纳，平常稍遇水旱灾害，成群结队向北迁徙的人昼夜不断；这并不是两淮没有地方接纳他们。边疆有事，早晨下诏告知，淮民晚上就已经带着粮食服役；中原归附的义士，没有两淮就无法安置。如今两淮在国家事务中最应当受到重视，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圣明天子审察天下形势，尤其忧虑淮民。陛下想到前几年京城的税收，每年二十万缗，尚且用禁钱代替。安定无事之日宽待商贩，与饥荒之年拯救饿死者相比，哪件缓、哪件急，哪件轻、哪件重？圣明的君主如果还没有听到，听到后一定会乐意实行；实行后还会担心迟缓。今 年大旱，是非同寻常的灾害。勉力救活那些将死的人，难道比坐视不救更好吗？多救活一个人，就多使一个人获得新生。力量未必能够最终救活所有人，但让他们多得到一天、一个月的食物，就能多活一天、一个月；这总比突然僵死在路旁、不能算作活着的人要好。这只是要靠圣主和贤臣勉力去做罢了。从夏天到秋天，蝗虫的卵在土中，厚达数寸。我私下担心，百姓因旱灾饥饿而死，活下来的人一定会怨恨；这会更加损伤和气，那么来年的灾害恐怕会比今年更严重。我这个草野之人的见解，切实认为形势必须倾尽国家力量来使百姓免于死亡。百姓虽然愚朴，却非常明智；知道国家如此爱护他们，内心一定感动，气息一定和顺。民心喜悦、气息和顺，即使丰年尚且不应验，如果不是这样，我愿承担欺罔皇上的罪名。况且百姓称为天民，君主称为天子；承继父亲的志向，是儿子的职责。所以百姓是上天最爱护的，既然是上天最爱护的，天子就尤其应当爱护他们。天子爱护天民，怜悯数十万无罪而死的生命，能够把他们从已经倾覆的境地中救起，使他们在将死之时获得生机，那么民心就会牢固凝聚，天心也会眷顾，国家亿万世无疆的福祚，必定更加可以从这个道理中得到验证。救活一千人而使他们有后代，那么数十万人的生命由于执事而得以延续，天地对执事的报答又会怎样呢？恭敬地想到，执事奉圣天子的命令，到淮河沿岸访察饥民的疾苦。淮民等待您的玉节，眼巴巴地盼望着。天天向南伸颈而望，难道不正是因为知道圣天子把百姓当作赤子，无所不用其极地爱护他们吗？田夫野老都深知这一点，而执事推行自己所学来爱护百姓，慈祥恻隐的声名传遍中外，足以无愧于古人。他们所盼望的，难道不就是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够延续一朝一夕吗？我只是一个微末的任职官吏，等待补缺于穷乡僻壤，对世事已经没有什么可指望的；只是能够深刻了解圣天子兼爱天下的心意和执事慈爱仁厚的心肠，哀悼今年非同寻常的旱灾，怜悯这些百姓怀抱呼号、叩阍呼天的诚意，却不能亲自上达，于是就把两件事向执事申诉。我的一点考虑，不知您肯不肯稍稍留意？罪言 孟子说：“地位低下却议论高位之事，是罪过。谋划国家大计、治理国家，是达官显贵的职责，而卑微的人却贸然参与，确实有罪。藩镇横行，难道是杜牧的责任吗？安南之战，晁错并不是在位之人，两人却都贸然议论，被称为‘罪言’，是应该的。我这个官吏隐居江湖，自料对世间没有什么要求，却僭越议论天下大计，难道不是罪过吗？然而冒着罪过发言，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这本来就是不容诛杀的。议论天下大计，即使偶尔有一点所得，也可以稍稍补益当世谋国者的考虑。他们将要寻求这些意见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责罪我呢？”我所说的有三项：一是谋划对敌，二是准备军备，三是挽救时局。如今正作为我们敌人的，是大国。这就像晋国防备秦国，宋、齐、梁防备魏国一样。南渡以来，议论者的见解不同，有的把敌情说得轻易，有的畏惧敌强，缩着脖子不敢开口。一味畏惧强国，还能依靠什么？把敌情说得轻易，是石虎在朝市放肆时那种说法。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灾，已经六七十多年了。近来金主嗜好杀戮，抛弃亲族，又荒废政事而沉溺游猎。嗜杀而连骨肉都不能保全，就不是使自己安定的办法；沉溺游猎，政事必然败坏。自古有这两种情形的国家，不灭亡就会发生动乱。何况他们以凶暴的德行统治天下，那种乱亡的征兆，正是我们从前卧薪抱冰、祈祷祭祀而求不得的机会。如今他们竟到了这种地步，谁不心情激动、急于乘机进取？即便如此，现在对我们来说，尤其应当以静制动，暗中忍耐、持重自守，等待可以行动而且必能取胜的时机。一定会有人献上投机取巧的主张，提出不可错过时机的告诫；对于借此为口实、把浅薄当作谋略的人，绝不可过分听信。敌国虽然无道，却兼有番、汉之地，占有天下十七分，盘踞在人上面也有六七十年。假如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留住天下、使人心服从，那么他们早就应当灭亡了。然而几十年间天下没有变乱，也曾有过大变，却能收拾混乱、平息溃乱，没有大为惊动，说明他们的先世一定也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如今他们虽然荒淫暴虐，但上天的意旨还没有确定显示他们必然灭亡。过去吴国攻入楚国，召见陈怀公，逢滑在怀公面前进言，说吴国未必因此得福，楚国也未必因此遭祸，姑且辞谢吴国。后来果然如他说的那样。楚庄王三年，戎、麋从外部侵扰，庸、蛮在内部反叛，群臣商议迁都以躲避，想来天下一定会认为楚国就此灭亡了。等到蒍贾、师叔的谋略再次被采用，侵扰侮辱很快平息，楚国因此振兴，庄王也由此称霸诸侯。

译齐威王刚即位时，沉荒于酒色，邻国四面进攻；后来一旦烹杀爵、二位大夫，外部受到震慑，内部受到震动，齐国便重新强盛起来。古代大国处于危境而重新安定、陷入混乱而重新治理的情况很多，不能不深入考察。如今敌人乱亡的征兆十分明显，但也可能是上天悔改降灾，使他们像苻坚那样一旦崩溃分裂，败势无法收拾、重新振作，也未可知；也可能如前面所说，同样未可知。那么我们应当怎样做呢？兵法说：‘后发而先至。’又说：‘开始时像处女，敌人便会打开门户；后来像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抗。’我切实认为，谋划夺取别国而取得胜利，舍弃这几句话，就没有防备；即使有防备，也一定疏漏。今天正应当把脱兔隐藏在处女状态中，晚些发动，以希望将来先到达，可以这样做。那些漫无边际的议论，不可轻易听从、轻易相信；如果在轻信之前就已经断绝和好、仓促结下新的仇隙，而我们内部又没有必胜的条件，那么一旦事情发生，就不能中途停止；若不停止，就会残害百姓、耗费财物，把胜负交给偶然的得失。古代轻率举兵而失败的，往往都是这样，根源在于开始谋划时拙劣；这是今天当权者不能不彻底明白并谨慎遵守的。其次请说准备军备。喜好建立功名的人，本来不是安定我国的办法；如果只是苟且偷安、懒惰怠惰，那么祸患常常潜伏在长久之后。治理国家就像使用器物，轻率使用固然不可以，放置不用尤其不可以。器物轻率使用就会损坏，完全不用就会朽坏。天下也是这样。如今以静观敌的说法，是不可以轻率动用天下力量的意思。有人鄙陋地说：‘使用军队会有成败，令人畏惧；一定不要无端生事来劳累百姓。’这哪里知道天下本来有可以动用的时机？可以动用却仍然不用，使天下骄傲懒惰、安于享乐，臣民习惯安逸、厌恶劳苦而甘心逸乐，只要没有事情便罢；一旦有盗贼、战争或意外祸患，上下相互观望，仓皇失措，无法制定对策，这才是最惨的祸害。轻率动用天下力量，例如汉武帝鞭挞四夷、宋文帝挑衅元魏，甚至晁错削夺吴楚封地、清泰帝迁徙河东，大则可能亡国，小则也会令人忧困憔悴；这些先不谈，姑且说放置不用的危害。过去晋平公拥有堂堂大国晋国，却虚度岁月、苟且偷安，战马不驾，卿大夫没有出征，国君乘车没有随从，军队编列没有将领，叔向为此深深忧虑。后来三家鼎立瓜分，晋国因此断绝祭祀，实在是晋平公为它种下了祸根。田建统治齐国时，国家的条件足以有所作为，却甘受秦国豢养，放弃武事而不讲习，最终灭亡。君子为此歌咏悲叹，至今仍令人怜惜。蜀先主刘备之后，寂然无声；一旦诸葛亮出兵攻打曹魏，君臣便茫然失措。假如当初魏延的建议被采用，长安或许会被诸葛亮占有；即使长安不能守住，向东进军攻取许都，天下的局势也未可知。我国自南渡以来，权臣挟持强敌的声势，以此要挟皇上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专门以销兵息武、推行文治为说法；绍兴辛巳之变时，仓促抵挡，几乎不能使将士从容面对敌人，致使高宗皇帝忧惧不安、早起晚食达半年之久。若不是上天震怒，强敌自行收敛、自己灭亡，那局势真是危险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天下长久不使用武力，本来就应当如此。想来晋平公的心意，一定是认为我国如此强盛，诸侯又如此畏惧服从，拱手便可以保持安定。齐王建的心意，也一定是认为秦国对齐国厚待，不同于其他诸侯，必定不会把祸害加到自己身上，何苦治理危险之事而从事凶器呢？却不知道财物收藏疏忽正是招来盗贼，靠着蛟龙、借助猛虎，哪里能保证最终安全，这种想法可信吗？魏国的谋臣如司马懿、刘昫之类，中外并不缺少，却也安然不把吴、蜀放在心上，这是为什么？绍兴辛巳年春天，议政之臣才开始提出谋划边防，已经晚了。追究根源，虽然权臣耽误了天下，也有士大夫的心态在其中：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乐于因循而忌讳生事，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心里认为，万一发生意外，祸患又不是只降临于我一人，如果贸然开口、先议论众人不喜欢的事情，必定会招来眼前的祸患。不然，难道天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防备抵御不能不严密、武器战争不能不熟习、敌人的盟约不能完全相信吗？这种习俗受到污染，已经由来很久了。平日所说的使用天下力量，并不一定是今天兴兵攻打某军、明天在某地交战，才叫使用。凡是进退将帅、申明严整军法、选练士卒、储备兵器，时时戒惧如同强敌将至，这就是使用天下力量的实际。过去杜黄裳任宰相时，选择将领征讨蜀地，越过众人而委任高崇文；命令一下，崇文当天便整装出发。想来崇文做将领时，对部下士卒平日就一直作出征的准备，所以听到命令便立即行动，不再有阻碍。预先备战而暂时不用，本来不妨碍将来接受命令；临时才急忙求办，崇文一定会认为那是疏忽愚蠢。假如说治理国家、动用天下力量，上至朝廷，下至参与议论的臣子，都像杜黄裳那样选拔人才、交付事务；再往下将帅、裨将和校尉，全都把高崇文作为榜样，从古到今都不能不这样。何况如今敌人正有可以窥伺的时机呢？万一敌人的气数已经终结，而我们却没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国家的军备只能束手守住旧有的一点东西，似乎还没有造成大害；然而敌人既然失去中原，而中原又被英雄豪杰占据，他们难道会安然处之、不把我们视为忧患吗？狡猾的人总想着打开疆界，自古以来喜欢生事的人谁没有这种心思？又有谁肯稍有所得便立即停止？这就是今天谋划治理国家的形势，已经有不得不继续前进的地方。如今上自君主、宰相，下至达官百执事，都急切地把整顿自身作为事务，警惕得仿佛忧患已经逼近自身。……，珍惜光阴，不敢片刻放置而后再做，才可以。一定要问：人才中谁可以倚任？将帅中谁可以使用？莫非有尸位素餐、只占官位的人吗？有软弱无能、不能驾驭下属的人吗？某种祸害可以除去，某种弊病应当革除，难道内心没有除弊革新的办法吗？得到办法后，难道不会有对某些人不方便、因而出来阻挠的吗？至于治理国家六七十年，却经不起一次水旱灾害，便束手无策，何况想要像文帝、景帝时期那样，能够不时施加恩泽以惠及百姓呢？古代国家财力并不充裕，百姓有时却很富足；如今上下都告乏，根本和末端都困顿，难道还可以悠悠然把它看作理所当然而不加以重视吗？我私下看到十多年来，人才升迁，往往多是徒有虚名的人；至于朴实厚重、卓异挺拔的人才，起初却很少被看中。近来有些人言语矫饰、行为虚伪，或者假装沉静寡言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却多能得到荐举升进；真正可以任用的人，实际上十分稀少，风俗逐渐败坏，不容易挽回。

译平居无事时，人人都可以自称有才智，欺骗上下；一旦有事，想靠这些人办成事情，难啊！文宽夫说：‘我比不上韩稚圭，我只是粗才罢了。如今如果能像使用我文宽夫一样使用粗才之人，那还有什么遗憾？何必好高骛远、玩弄奇巧呢？’国家长久不使用兵力，宿将已经全都不在了；后来懂得军事而有威名的人，声望功绩还没有显著。军队虽不能直接试用，但平日把军事才能用于统御，表现在约束部下、言辞气势上，都足以知道将来是否可以任用。我希望宰执、台谏有时召见这些人，询问他们治军的办法，叩问其中所蕴含的方略；即使十人中选出五人，虽然有所遗漏，也不会差得太远。以往将校升进，舆论动辄哗然，说：‘这是用财物买通权贵而得到的。’这种说法固然荒谬，但其中才具处于中下的人，众人认为不可以任用的，间或也能得到升进；谣言因此产生，有时人们也不把听来的话看作虚妄。如今宰执、台谏，难道可以不详细察访、询问追究，看看是否有人行贿买进、又是否有人收受财物而替他们铺路吗？这关系成败，不是小事。若对此悠悠然看待，更加不可。如果说天下的弊害，实在数不胜数；追究其根源，正是祖宗法度没有得到实行造成的。请让我说一两件，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类推了。寺观不许典卖、购买田宅，这是法令。如今却公然占取，完全没有禁止；田地一旦归入寺观，难道还能再成为百姓的产业吗？如今寺观逐渐富有，百姓的田地逐渐减少；从前拥有田地的人，服役于僧道、靠他们供养的人，一天天增加，没有停止。假使监司和州郡能够遵守这条法令，就不会有这种弊害。监司、郡守，是法令得以实行的依靠；然而法令有时反而受阻于监司、郡守。遏制粮食外运的弊害，今天禁止，明天又阻止，这不过是压低粮价、让官府收购罢了。他们暗中夺取农夫的利益，看似不是暴政，但百姓的粮食不能按应有的价格出售，实际上既贪婪又极其残酷；这是最严重的不守法行为。这两件事之外，类似情况不暇一一列举。朝廷如果对此稍加警戒约束，大概可以使它们的危害不至于达到极点。至于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宽裕的办法，更加令人忧虑。古代治理国家三十年，应当有九年的储备；如今渡江六十多年，却仅仅够用而没有余 surplus，公私上下都在哀号，弊害究竟在哪里？如今天下的疆土不到祖宗盛时的十五，而繁文缛节和浮费却超过祖宗时期。贫富的道理，最容易明白。譬如富裕人家在田宅全盛、僮仆齐备的时候，每年收入若干，支出若干，精打细算并谨慎守持，然后家主才能从容安闲地接待宾客、施行恩惠利益，以此结交乡里人心，同时又不失去富裕。一旦家道衰退一半，我也应当按照剩下的一半来削减支出；否则，贫困匮乏马上就会到来。如今像这种衰退一半的人家，花用财物还不肯比全盛时减少，所费有时反而更加奢侈，难怪仅仅够用而没有办法作长远的储备。现在谋划财利，必须在一世百年之内绝口不谈增加收入；但在日常饮食和片刻花费之间，却不能不谈节省财物。今天所使用的财物，有可以节省的吗？我不能全部知道；即使不能全部知道，节省一项一目之中，凭所听所见，也有可以说的。请略说我所知道的一两项，执事再寻找同类事项加以计算。国家郊庙的礼仪，已经足以侍奉天地、祖宗和百神；再加上庄严恭敬、真诚肃穆，所得的禄福已经有余了。然而在祠庙道观之间，却借崇奉为口实，有的还给官属俸禄，增加隶卒，费用不可估量，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是可以节省的一项。寻找同类事项而予以节省，是可以做到的；同类事项不知道还有多少。州郡冗员，他们的俸给是绍兴年间的数倍；大郡总管有时达到三四员，与小官相比，俸给丰厚数十倍，这难道不能逐渐裁减吗？有的俸禄减半发给，是否可以？这是外部可以节省的事项，同类情况一定不止一种。淳熙初年，李侍郎任临安府尹，上奏说百官租赁房屋的钱每月支出没有限度，使行都因此空虚匮乏。他把城内外僧尼的私庵登记起来，足以用来安置官属；这不仅可以节省临安的一大笔费用，也足以消除僧俗之间淫邪偏僻、杂乱无章的弊害，后来却中途停止了。如今与过去相比，费用又增加了一两倍，这种事情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实行的？僧舍大小不一，未必足以一一居住官员，可以取其材料改建营造，有什么妨碍？并且不许擅自私置庵院。费用有增无已，这是为什么？这种败坏风俗、破坏法令的同类事情，不止一两件，都可以查找出来加以革除。如今想挽救虚耗的弊害、寻找节省之处，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谋划使国家富足、使州郡宽裕、增加财利，也应当从州郡开始。自上面开始，是为了倡导下面，使人知道达官贵人尚且这样刻苦节俭，何况我们这些人呢？他们如果还不服从，难道真会是因为这个吗？某项赏赐可以辞谢，就允许他辞谢；某项成例还没有废除，也暂且允许推辞。古人有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缓解国家危难的。州郡宽裕的根源，不是州郡自己能够宽裕，必定要由大农官设法使它宽裕，然后才可以。州郡宽裕了，国家就有依靠。这就像儿子正处在窘迫、紧急、憔悴的境地，连救急都来不及，父兄难道还能享受从容富余的快乐吗？节省的主张在君子那里可以实行，却会受到小人的阻挠。小人多而君子少，所以这种主张容易受挫。小人经营财利来肥厚自己，佞幸依仗权势来满足欲望；一旦违背他们的心意，诽谤议论必定沸腾。即便如此，不能因为害怕违背他们就把这当作自我安定的办法，那才是正确的。随波逐流、随风倒向，日益严重；他们 难道会想到每一文钱、每一粒粮食，都是通过鞭打百姓而取得的吗？如今反而削弱百姓来肥养这些无用之人，有时还容许他们破坏法令、败坏风俗，这是为什么？况且天下有维持旧制、安静休养的时期；在这种时候，确实不能无端生事，如庆历、嘉祐年间就是这样。但等到风俗败坏、弊病显现，渐渐像坐在漏水的船上，起初还在近岸，转眼已经到了水中，这时就应当像抢救火灾一样，不能拘泥于规矩缓步而行；像解救争斗一样，容不得谈笑。圣人教诲人，从来不离开中道，但孟子却厌恶拘守中道。天地有中州，中国有中国的中道，燕地自有燕地的中道，越地也有越地的中道。到了挽救时局的时候，有所超过才是合于中道；如果不超过，就是损害中道的人。《大过》卦中，大凡才能超过职位，就吉利而显盛；才能与职位相称，反而有凶险和丑陋，这是节制的象征。上位贵在甘于节制，下位贵在安于节制。到了卦的极点，就成为苦节。‘苦’不是美好的称辞，但卦辞说‘守正则凶，悔恨可以消失’。节制到了苦的程度，人们大多不乐意；把这种做法当作正道固然凶险，但圣人仍认为可以消除悔恨。只有到了困穷之后才采用，采用它仍然可以没有悔恨。今天进退人物、搜选兵将以及革除弊害，都不能不用《大过》之时的办法来处理，我还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

译然而，使国家富足的谋划，有一件大大不得不做的事：上下都暂且实行苦节，同时还应当有所表示，让人知道不可能永远处于这种苦节状态。否则，弊病日积月累，就无法挽救。古代治理国家，君主和宰相倡导，内外百官共同响应；端正自身，把它施行于政事，表现在言语行动中，连受宠幸者、宫中内臣、小人和卑贱的隶役都受到感化，天下之人、中外之人也都共同相信。如今圣贤相逢，俊杰贤能分布各处，难道不能同心协力、共同遵循正道，勤勉不懈地……？根本一旦确立，就努力坚持；但长久实行，治理仍不见成效，风俗不改变，事业不建立，一旦有事而国家又不能动用力量，那么从古到今就再没有治理国家的办法，六经也成了空话，难道君子果真对世间毫无益处吗？《江湖长翁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五，宋代陈造撰写的书。代替他人给周丞相上书 雨水没有按时充沛降下，各郡县把旱情上报的地方总共有……。陛下忧心忡忡地责备自己，减少用度，祈求以此回应上天。天意幽深，难以轻易回转；或许天道幽冥，应当从各个方面寻求原因。今天用来回应天意的办法，我认为没有比疏通下情更急迫的。近来诏令两省侍从、台谏指出朝廷的缺失，又命监司陈述百姓事务的缺失；我却认为还不够。一定要使求言的诚意遍及天下，让天下九品官吏乃至一个低微之人，都能够陈说天下利害。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应当把其中迂远、不切实际、空泛而不可行的意见放在一边，选择那些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切合天下事务的意见；既实行他们的建议，又表彰其中一两个人，然后下情才不会壅塞，天意一定会回转。陛下求言的诏令已经很久没有下达了，借着如今的旱灾推广圣意，使陛下发布这一诏令，实在是天下人最大的愿望。听到传闻，说陛下因为旱灾想让天下人议论政事。宰执认为既然朝廷没有缺失，就不必这样发布诏令；不知道是否如此。然而听到的人没有不相信此事必然如此的。大概近来朝廷的作为，颇像是不乐意扩大言路。不乐意扩大言路，难道不是因为那些悠悠泛泛的议论者一开口，往往就涉及朝廷吗？我私下认为，人情并不受风气阻碍，谁的内心不尊敬君主而畏惧宰相呢？有人进言而首先涉及朝廷，未必不是爱护朝廷。士人和百姓把一身的忧患当作家庭的忧患，家庭承担家庭的忧患；郡县、监司各自承担各自的忧患，所忧虑之外的事情并不是他们所负责的。宰相承担的是天下的忧患。天下有重大的利害和休戚，隐藏在耳目所不能及之处；如果宰相对此闭口不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忧虑。他把这些说出来，我接受这些意见，可以用来补益我的聪明、开启我的智虑，我哪里还有时间恼怒他攻击自己？如果没有人进言，也就罢了；如果有人进言，就一定要从宰执开始。即使我愚钝浅陋，如今的宰执无不是知己；如果我有话要说，也一定先从宰执说起。为什么？宰执承担天下的责任，就应当接受天下的责备；既然承担责任、接受责备，就不能推辞别人对自己的攻击。如今即使让皋夔、伊尹、周公做宰相，人们也仍然会攻击他们的过失，他们也仍然会接受攻击。他们的职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却厌恶别人有话说呢？大体说来，君主喜欢询问，晋州一个男子的一句话也可以挽救时弊；宰相不忌讳，来自新丰的旅人片言也可以补益朝政。如果一定说平民百姓之外都不值得依靠，岂不是欺骗天下吗？天下的事情，假使都由宰执和朝士说出并实行，再没有遗留的忧虑，那么政治哪里会有弊病，天灾又怎么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呢？如今仍然如此，那么本来应当汇集天下人的忧虑，来谋划天下；天下的弊病已经严重到极点，难以一一列举。最可畏惧的，是军队和百姓一起困苦。军队困苦，所以骄横而怨恨；百姓困苦，所以畏惧上面却不爱戴上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军队是保卫百姓、抵御祸患的。如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的风俗如果苟且度日，认为眼前没有祸患便是安定，于是不再考虑其他事情，就会如此。现在有这样一个人，起居自如，饮食如常，表面润泽而内部已经枯竭，疾病潜伏在经脉之中；他从未经历寒雪，也没有经受忧劳，所以病情没有在外表显现。和氏、扁鹊借忧患来诊治，他却习惯于把病情看作安稳，忌讳别人说他有病；一旦遭遇外界侵袭，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过去周公返回后接见士人，吐饭、握发来接待来自贫寒住宅的人，这也是形势所自然要求的。周公的盛德，不在于此。周公所忧虑的是天下，正需要借助士人。士人贫贱而已，对周公有什么妨碍？卫武公九十岁时还辅佐周朝，告诫属下不要说我老朽而舍弃我，早晚都来告诫我。圣贤本来就是这样。申屠嘉算是什么人呢？圣明君主和愚昧宰相的说法，一旦从袁盎口中说出，申屠嘉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把袁盎引为上宾。孔子说：‘圣人、君子，我不能见到；能够见到像申屠嘉这样的人，也就可以了。’ 后世做宰相的人，动辄以皋夔、伊尹、周公自期，拿自己同申屠嘉相比，没有不感到惭愧、愤怒，认为这是轻视自己的。只看袁盎进言这一件事，后世难以达到的地方，恐怕还不止这一点。史书不能全部记载。恭敬地想到，您学术醇正，相业优厚，根基、主干、源流，都足以光耀近古；深愿您能与周公、卫武公比美，而不甘心处于申屠嘉之下。希望您俯身采纳我的鄙陋之言，向圣主说明，请求发布一次求言诏令，使四方士民能够抒发心中所怀，必定会大大有助于您获取见闻、施行政务，灾异大概也可以止息。不要说旱灾已经发生，时机已经过去，无法挽回了。有人说某地下雨，某地稍有收成，天意已经解除了。气息和顺，形态声音才会和顺；百姓的气息在下方不和，天灾就会在上方显现。气息既然还没有和顺，旱灾之后，谁能保证不会发生其他灾害？富弼、韩琦二公说：‘今年旱了，怎么知道明年不会再次干旱？’所以必须先使民气和顺，才能相信天变可以消除。我私下观察如今民气郁结而不和，正担心旱灾之外，使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忧劳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士大夫都说：‘相公早就想离去了。’自从做宰相以来，您的这种心情更加迫切，只是不能苟且离职罢了。我认为，地位尊贵而做宰相，向前谋求实绩很难；向后退去离职却容易。就像向下面求言这件事，同列之臣并不愿意；即使您的力量独自主持，也未必能够取胜，不能取胜便离去也是可以的。如今时务中可以停止实行的事情很多，才能俊秀、刚正鲠直的人，因为庸碌之人充任官位而被阻滞在下层的也不少。担任荐举、升进和承担忧患寄托之职的人，必定应当像公孙弘那样没有坚定操守、像张安世那样远避嫌疑来使自己便利吗？只有您毅然相信自己，向上建言，停止数项事情，荐举数人。如果您的意见果然不被采用，离去也可以。倘若您低回退缩，向上畏惧天子的严明，旁边又忌惮同列意见不同，默默耗日如此，却说‘我想离去’，人们一定不会相信，正如如今传说不肯求言的人必定不可信一样。我受到您的知遇最为深厚，只是我期望您在功名上有所成就，不是期望您享有富贵，所以才这样把话全部说出；我自认为是深深爱护您，姑且以此报答知己。希望您明察。

译与王提举论水利书 我私下认为，事情的利弊和祸福，应当同亲身实践这件事的人讨论。亲身办理此事的人，有时可能昏昧于它的源流，不能制定长久有利的办法；有时又受个人私心蒙蔽，也不能马上相信。事情的利弊和祸福，应当同亲身实践、又有足够见识能够审察而不徇私的人共同谋划。如今您奉玉节遍行两县，考察盐河、堤岸的利弊，想来您见闻广博、不存私心，已经到处访问，在下面征求公议，因此有话要说的人一定不少。这正是见识不足而徇私的人得以迷惑视听的时候，不能不谨慎防范。追究实际情况，寻求没有弊害且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我在此地等待补缺，粗略考察此事，请提出一点意见，试着订正其是否可行。从本军到盐城，盐河长二百五十里；河的右侧有堤，是因为右侧的民田比左侧低数尺。堤防用来阻挡水势，古人的谋划不仅是为了疏通漕运，也是为了灌溉民田。堤处在高低田地之间，如果水漫而不能排泄，就一定会奔流冲坏堤岸；堤坏了，田地也就淹没了。因此设置函管，按照水势大小开闭，由官吏主管。高邮境内八十里之间，原有函管三十三座【后来重新兴修的只有二十座，未能全部恢复】；数量多而制度较小，是为了分流泄水。之所以分流泄水，是因为堤岸薄弱，要防止水势猛烈暴烈，冲决堤岸而损害庄稼。分流泄水有达不到的地方，所以设置斗门，用来辅助函管的不足。八十里之间有两座斗门，一座叫东河口，一座叫三□。一座斗门泄水，可以抵得上十多座函管的水量；但只有东河口、三□这两处有，其他地方没有，是因为两处地势很宽，水势即使湍急猛烈也不会冲坏。东河口下游有海陵大溪，三□下游有山阳河溪，它们和河道都能承受猛烈的水势，除这两处外就无法办理。古法规定三四尺，除通行漕运外，还允许百姓汲水灌田，这样兼顾了公私利益；这是元祐年间朝散毛公制定的办法。毛公给邑民留下的恩德，直到今天说起他来，人们无不叩首致敬。堤下的百姓从漕运通道之外取水，是有法令依据的。遇到大旱时，有人违犯这条法令而偷取河水，偷取当然是不对的。堤上的百姓却只顾自己、嫉妒别人获得便利，必定指责这种行为，拿起武器、暗中蓄积毒害；而堤上的百姓对于这种水原本没有限制，也没有法令禁止他们开渠取水。正值旱灾时，上游来的水，他们尚且阻挡而不让它进入河道；按道理推论，偷取河水的危害又能有多大呢？他们还要有所顾忌，我们又有什么人可以追究他们呢？这种行为同禁止取水的做法是完全相反的。而偷水这个名目却非常难听，所以堤上的百姓常常借此作口实；利益与恶名于是有所分开。河道两岸的民情，从元祐年间到现在，大体都是如此。如今陈述意见的人一定说：‘把函管修高，并且把它做大。’修高了，就似乎可以防止偷水；做大了，就可以削弱暴涨的水势。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田地在堤上的人；探究他的实际心情，就可以知道了。一道堤处在高田、低田之间，从河道取利的百姓，总计三县，左右两边大约各有几千家；离堤较远的人与此无关。把函管加高，似乎可以防备偷水的人。然而如今函管底部与毛公最初制定的制度相比，已经改高了一二尺【近来高邮知县挖掘了数座函管，逐一查验实际数目，其中地名为潭子沟、柏家沟的两座，当时人吏不肯申报修整，所以毛公的旧制仍然存在；知县也挖开察看，发现旧管比新管低一尺或二尺，制度坚固壮实，高低也不超过二尺有余，由此就可以看出古人的用意】。如今高出的一二尺，是因为长期不疏浚淤泥，河流变浅。兵火之后，古制废弃了六七十年，如今淤泥已有四五尺深。百姓天天希望官府疏浚，逐渐恢复旧制；他们所盼望的没有得到满足，却又有人提出要把函管加高。百姓都传说，泥沙淤积只会越来越严重，如此一来就得不断加高闸管，绝不止加高一两次。泥沙日益淤积，闸管越加越高，堤右的田地日益受害，堤左的百姓又能有多少幸运呢？利益分配不均，便会像规划的那样，使一方独享，这还算可以。把闸管扩大所造成的祸害，家家都知道，又是为什么呢？水势下泄过急，田地必然受害。如今闸管多而且小，每逢大水，堤下的愚民还要冒死堵塞闸管，不肯让水畅通，恐怕损害庄稼；一旦泄水，往往就会使庄稼沉没水底。把闸管扩大了，百姓仍然堵塞它，那又有什么益处？扩大后任凭水泄出，难道堤下三县这些肥沃的田地一遇水涝就任其荒废吗？毛公治理水利，对于当时和后世的谋划，大概已经很周密了，似乎不可以轻率议论。两个水闸的规模大，而众多闸管的规模小，差别非常明显。那么为今天计，应该怎么办？堤上堤下的百姓，要同时得到好处，关键在于疏浚河道。如今淤泥厚的有四五尺，浅的也不下三尺，把这些泥取来加固堤防，堤会更加坚固，河水也会加深；淤泥清尽后，现在闸管底部会提高，而水位会降低三四尺，堤下田地不必担心被水冲取，堤上的百姓也自然能够得到好处。夹河居住的百姓，过去怀有操戈酿祸的心思，也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消除，转变为和顺亲睦的风俗，不至于巧言诬饰，欺骗上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斗〕 今天若舍弃这个办法，还没有见到有什么利益而没有弊端；但毛公的办法，决不能轻易加以改变。毛公的办法自兵乱以来便废弛败坏，防护了六十年。自绍兴以来，只剩下河道的形状和堤防的名目，而水道高低淤塞模糊，毫无存留，每年十六七次发生水涝。每逢旱灾，大小船只都不能通行。官府为此忧患，百姓纷纷诉说，却始终没有人承担责任。到了淳熙八年，遭遇大旱，河中一滴水也没有，仅因这件事造成盐课亏损的就将近二万。朝廷派遣奉使袁大著奉命前来，访察两淮百姓的疾苦。当时我待职在家，也把两件事上奏请求，其中一件就是疏浚两河。我妄自认为，事业的兴办都在大旱之时，今天的旱灾似乎是不幸，实际上却是幸运，因为古代制度或许可以逐渐恢复。袁公认为正确，恰好又与各司的意见相合，于是兴工疏浚治理。从此盐运大增，堤下三县数百万亩田地变成了乐土，连年获得丰收，人口日益增加。如今某官到任，只见河道浅得不能运输，民田干涸，忧伤怜悯之情都显现在言语和脸色上。议论者却想趁此机会推销他们的欺骗之说。某官只是没有见过淳熙年间兴工以前的情形罢了；那时堤下二三百里，芦苇高接天际，是鱼鳖栖息的地方，走一二十里才有住家，百姓所依靠的只有砍柴和捕鱼。

译百姓已经这样得不到利益，漕运又不通，动辄亏损数千万。前年提举陈公也曾以这条河兼作西运河为由，上奏请求修治，耗费钱财，劳苦百姓，在旧有基础上增修。前一年也是旱年，也是疏浚河道的时机，几乎不能错过。可惜陈公不能选择合适的人负责，培堤只用外来的土，河泥一筐也没有挖起；更严重的，反而削薄厚处来填补薄处，使利民的实际效果没有超过名声。虽然从长久牢固不朽的打算来看应当如此，然而工程刚结束，春夏大水就来，堤防只差一咫便被淹没。舆论都说，如果不是去年修了一次，今年又要没有秋收了。陈公耗费十五万缗，到了去年秋天，按三县收成的得失计算，岂止超过百倍。河道已经修过两次，规划经营却都不能完全令人满意。然而淳熙年间使三百里变成良田，纲运亏减却减少了十五六分。绍熙以后又侥幸获得上等收成，由此可以看出，毛公留下的旧业才是长久不朽的谋划。废坏以后，小修有小利，大修有大利；废弃不修，就会成为我们的祸害。若轻率地有所改变，也可能利益很少而祸害更多。从前有人议论西门豹的遗迹说：‘贤人的作为，不可以改变。’史书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美谈。所以我愚见认为，今天除了疏浚河道没有别的办法，而疏浚河道应当由朝廷下令。前一年既然已经兴工了，如今部使者又再次提出请求，实在难以听从，而且这件事还在执事您手中。这样又似乎是在张扬前人的短处，我私下料想堤下百姓一定会以此请求。某官因有人提出请求，便详细上奏；对方或许也能够叩击宫门，恳切祈请。若在春秋之间兴办一次这项工程，完全恢复毛公的利益，使之延续无穷。若不是某官这样的当世大贤，不足以谋划此事，也不足以推行此事。这项工程，只有旱年才可以商议。过去两次兴工，都是因为大旱。正因为旱，泥土可以取用，百姓也容易征发；趁旱年兴工，虽然使他们劳苦，实际上也是让他们得到生计。今年夏天本军大旱少雨，这也是一个机会。因此我冒昧越职进言，同时也自我反省，虽然见识未必能够完全看清利弊。然而堤上下的田地各有数顷，这件事不但不敢私自谋利，也不容许私自谋利。把这些话说出来可以没有嫌疑，所以不敢沉默，而在您门下发一声言论。恭敬地希望您明察。

译致杨总领的信 我听说，向上位者陈述意见，有了空隙就容易投合，有了因缘就容易相合。叔向对鬷明说：‘你不要说了，恐怕会失去你，这是因为有了空隙。’孔文举拜见李元礼，引用孔家、李家世代通家的说法，否则便不能进去，这不是凭借因缘又是什么？士人若不是这样，凭什么依靠而仓促向人求进呢？何况当代有名望有德行的权贵，他们的一颦一笑足以决定人的升沉轻重，我又怎么能昏昧地冒昧求见呢？我出生在淮南高邮，自从做举子时就已经听闻，奉使总领大卿声名英伟、声望卓著，闻名天下。幸而我侥幸考中科第，列入仕籍，于是敬仰您的声望并渴望拜见的心情，在内心越来越迫切。我在南北漂泊，有志向却没有实现；而王府宾客元实邵公某，是师友和甫吴公某的同舍生。我刚开始做县尉，又前往当涂拜见故枢相，他顾念我、赞赏我，并以姓名荐举我。朝廷士人有进入幕府的羡慕，我在杨门实在算是老宾客了。如今我有事向您请求，并非没有因由；况且我承任房陵郡职，隶属于使所，有事情没有伸张，便把实情说出来，谁知道这不是广泛求取意见呢？叔向所说的‘恐怕失去’的叹息，这里也有可以进言的空隙。近来承蒙使所下达文书，关于闰月的钱银，有司估定为下品，驳回其高价，并责罚其在收支上的吝惜；这是有司的职责，不得不如此。然而顺应地方风俗，体察人的情理，用义来斟酌，用仁来施行，这才是大君子的事情。房州被群山束缚，舟车不通，商贾不经过，所有货物、材料、药物，遥远难得，几乎一件也没有。其中最难得到的，是银和楮币。上司并非不知道，只是上下都不得已。常年赋税要求这两种东西，卑官每年都不得不在州中征买，官吏和百姓没有一个能够免除。敲打、责罚、禁锢，这些都是不忍做也不忍说的事。我这个读书人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能施行仁惠、使人得利，难道还能稍微酬答自己的志向吗？幸而我脱离县中债务，承任郡职到这里，却每天皱眉强颜，面对那些将要受笞打的人，只求逃避旷废职责的责罚，这实在辜负所学太深了。房州偏僻到如此地步，各种货物都没有，哪里能得到所谓上品银？即使不是上品，向吏民征取时，每两仍要四千八百钱，遇到特别窘迫时，有时超过五千，也来不及计较。可是有司没有察觉，一概按下品削减价格；他们没有见过敲打、禁锢的痛苦，假如看见了，仍忍心这样做，就不合人情。他们也没有听闻敲打、禁锢的痛苦，假如听闻了，或许也会动心。下级供给上级，上级责令下级供给，不应索取下级没有的东西，何况肯在下级那里索取本来极其昂贵之物的低价呢？向房州责求银子，就是索取那里没有的东西。然而上级也实在大为不得已，否则，军储和国家的计用就会有所缺乏；若又在本来昂贵的东西上强索低价，就是本来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君子对于下情，只是有尚未见到、尚未听到的地方罢了，一旦听到，必定会感到恻然。先前交接任职的韦朝散，在绍熙、庆元年间，也遇到闰十月征银价的事，当时使所执行得并不严厉，那时的使所长官是赵大卿。韦公也详细说明事情始末，向使所哀求申诉，立即蒙受宽恕；这或许也是使所洞察房州狭窄简陋，必定无法办到，所以能够停止便停止。赵大卿一加以恩惠体恤，因而省下的敲打和禁锢不知有多少人。我恭敬地想，某官以正学来从政，以中和之道治理下属，宽厚慈祥的政教源远流长，深广充沛，俨然故家旧有的规模并未衰替。您对待他人、治理下属官吏，谁不会诚心归附仰慕呢？何况像我这样的人，虽然已经衰老，也把这份实情向您陈述，并且知道自己是杨氏的旧客，您一定会加以怜恤宽贷，使我暂且得到安宁。卑微的职分蒙受大君子的恩惠、利益、宽厚和慈爱，您难道会漠然置之吗？我若哑然不敢禀告，就是自己抛弃自己、与有名德的大权贵断绝关系；况且这项银价若一概执行，责令必须办齐，到京西购买，非五六百千不可。不知道敲打、禁锢的祸害，无辜之人却遭受苦难，从今以后又有多少人呢？如果我因为错误而不能哀鸣申辩，您只按成例办理，那么从今以后，不仅官府无法支应，而且虐害一旦施加，后人追究祸端，确实会从我开始。我因此深为痛惜，自己已经垂老，却把祸患遗留给后人，所以倾尽肝肺，面向东方拜陈这些不合典制的话，每日盼望您特别施行免除之慈，把故枢相当年待我的心意，以及我作为门下士一向与您交游的情分，推广到不亚于赵大卿当年对待韦副使的程度，不要使我遭受敲打、禁锢的祸害。日后我若有机会立身于世，一定会在称颂德行、述说功效和议论文章的末尾，提及此事；我这个淮南男子决不敢食言。即使只看湖北总所下达给所属郡的命令，从今以后每两银增加二百钱的价格，并且禁止吏民购买，也可以看出银价日益增加。事情紧迫而有所恳求，正逢我哭悼亡妻，抽理纷乱的思绪，言辞不能充分表达意思，只希望高明之人明察。

译寄给袁京尹的信 我不写寒暄问候的话，是因为应当疏略常行的细小书信，修整卑官应有的礼数。我私下认为，世俗风气到了末流，有些重要的事情不可废弃；凡是有所补益、君子所应听闻见到的事情，更为紧急。有了想说的话便赶快说，不容拖延。近来读邸报，秀州华亭县保正胡询，兴贩私盐五千斤，已经把犯人捕获；胡询却召集亲族七百多人，披甲持杖，夺走犯人和赃物，赶走巡检张承信以及捕事人张兴等十三人，杀死捕事沈旺，时间是七月二十三日。到现在四十天了，没有听说捕获并依法处置。我的看法是，这正是某官应当亲自承担的事情，必定已经有所处理。然而如今风俗不好，日新月异，习惯于宽松的政令，逐渐养成顽劣凶暴的习气，实在不能任其滋长。我在平江时，见常熟、昆山有罪的百姓安然居家，弓兵一人到家，他们便群起喧叫，往往捶打拖拽，摧辱弓兵，还说：‘法律不许公人下乡，你是什么人？’县官把事情交给保甲，保甲全是他们的党羽，包庇他们的钱财，彼此勾结以图自便；否则便不敢喘息，只能听从指挥。这种情形是我这个淮南人的耳目从未接触过的，突然见到时惊骇惋惜，不能安心；时间久了逐渐习惯，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到了浙东以后，这种风气更加不好。大的方面，盐和茶的利益被大姓擅自占有；小的方面，强悍狡猾的人凭借势力欺凌困苦的小民。小民受害而哑口无言，都是迫不得已才到官府；强悍狡猾的人却端坐在家，经过一年也不出来，侦知他们离开县境暂时外出，便匆匆写一纸状书，小民被追捕拘拿前来，不敢稍有迟延。强悍狡猾的人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久而久之，便知道他们不会受到惩罚，于是役使依附于强横之人。如今无罪而含冤、无人相信的人，不是他们的仆役而被拘禁，替别人供给资财的人，遍布东南。和气不能应验，水旱灾害频繁发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胡询这次不会发展成祸乱吗？追究到这种地步，根源在于纲纪；掌管监司和州郡的人悠忽怠惰，不能振作，对顽民姑息得太过分。国家宽仁厚重的恩泽，本来是为善良百姓设置的，即使法网疏漏到能漏过吞舟之鱼，如今顽劣狡猾凶狠之徒反而窃取它来方便私利，而当权者不能察觉，把对待善良人的办法施加在强悍狡猾者身上，所以善良百姓受到的伤害日益加深。六经所说，都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方法，有的说爱民，有的说保民，有的说恤民，有的说抚民；但所谓治理百姓，也不能废弃爱护、保护、抚养和体恤。如果没有治理他们的办法，使他们驯服，那么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上面的君主和宰相任用宽厚慈爱来安抚团结下属，必须让有司严明法令，维持纲纪，以补足宽仁的不足，这样上下之间的体制才会顺畅，强横之人退让听命，柔弱善良者才有所依靠。如今难道要把二者只实行其一吗？我切实认为，执事您应当把胡询的事情上奏君主，禀告宰相，决意捕获首恶并诛杀，逮捕那些凶徒并流放驱逐，毁掉他们的巢穴，籍没他们的家产，张榜公布给四方。还应申明严厉的法禁，告诫有职任的人，不要专门任用姑息的办法，务必实行中和之政，使高强明智者知道畏惧，使孤单弱小者能够自立，以挽救今天积累已久的弊病；恶劣风俗或许还可以稍稍止息。况且胡询所役使的人，本来负责禁制和管理盐茶等专卖货物，却反而冒犯禁令牟利；数量多达五千斤，他还有什么忌惮？召集众人达到七百人，在紧急情况下能使他们忘却自身性命，可见他一向能够驾驭众多不法之徒，驱使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到？拒捕并持杖已经非常严重，又披甲交战，那么他一心独占利益、逞快意而犯法，习惯于当今宽松政令、侥幸苟免，并且贪图利益而不再顾忌的心思，已经清楚可见。这种事如果还可以忍受，那么祖宗的金科玉律全都成了空器。苏东坡治理杭州时，听说颜章、颜益每年擅自占有药材和绢帛的利益，州府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苏东坡到任后没有空暇询问其他事情，便依法把二人发配，百姓于是信服。胡询的恶行，大概超过颜章、颜益一倍。监司亲自处理，郡守亲自处理，一个保正竟敢这样做，这就等于没有监司和郡守。法律禁止私自经营专卖货物，有人仍然违反，也许是迫于饥寒，这还可以姑且宽恕；如今这个人竟敢包庇七百人贩卖五千斤盐，若不是家产已经富厚，怎么能做到？却还敢冒犯到这种程度，这就是眼中没有君父。执事您博通儒学，不会退让于苏东坡，而且憎恶奸恶的政绩已经载入舆论。先前宪台沈军五、潘军七在长桥标举首恶，直到现在浙西强盗减少了十分之六七；这些都是腐儒俗士，只会表面上说大话，内心畏缩、意气受挫而不敢议论。执事若把这件事像无事一样处理，必不应当只对他们施行而不能对胡询施行。我急切希望您选拔清廉强干的官员，委托他们详细查究；如果确实实行，再下令各县巡尉，务必把凶徒全部捕获才停止。天下太平已经很久，奸邪凶恶之人无所依赖，窥伺时机，企图制造冲突，这种人哪里会没有？晋代刘灵，力气足以制服牛，行走如飞，却和马一样贫穷，不能养活自己，叹道：‘天下什么时候才会乱呢？’卫士焚烧张彝的宅第，魏置不加追问，高欢因此发笑；他图谋霸据的念头，于是就萌发了。执事您高明通达，熟悉政务，博古通今，可以把这些缘故告诉您，所以我不厌其烦地大胆进言，希望您明察。至于禁止公人下乡，本来是良法；但法令不可能没有过严之处，监司也必须稍稍宽缓，使任用官员重于拘泥法律，亲近百姓的官吏不至于动辄被下属操纵、逼迫、困窘，也许这样顽恶之人就会知道畏惧县官。否则，就应申明此事，明白说县里不能追捕，或不缴纳官物，或私自经营专卖货物，可以允许向宪司申诉，由本郡专门派人追捕，以挫败奸人的胆量。如今的法律却直接禁止派人下乡追捕，还允许被追捕者越级申诉。这样一来，下级可以控制上级，上级没有办法制约下级，做县官的也只能设法遮掩而已。其中牟利的人反而和他们交易，置之不问，不敢查究施行，这既不是国家的利益，也不是百姓的福祉。胡询的事情，又未必不是因此逐渐造成的。读书人的妄言，本来不是职分以内的事，这些话究竟对不对？请您详细指教，不要厌弃我，那就实在是我的幸运。

译致谢高大卿的信 我近来倾吐肺腑，修饰浅陋的言辞，忘记自己的愚蠢荒谬，冒昧以本县亏欠额定米数之事向您请求，希望您怜悯而免除。退下后自己反省，没想到果真能够打动您的听闻，使您慨然生出怜悯，答应我的请求。从前虚报的数目，一旦便被捐除。县吏承受忧患和累负、遭受督促逼迫，正像背着山一样，忽然就卸下了肩。事情的幸运，从古以来就有；而今天能够如此，却很难得。偶然间没有想到我困顿寒微，竟又得到这样的结果。私下想，治理县邑的艰难，古人已经说过，何况是今天？今天治理县邑的难处，唯有财计和催科最不容易。百姓习惯于宽政，竟不感念上级抚慰我等，反而庆幸上级宽容，并因此傲视上级。海边靠鱼盐为生的百姓，顽劣的很多。税赋有固定数额，他们往往把不缴纳当作本事，把先缴纳看作失策。所以旧县令尤其难做。七年来一共换了五任县令，其中三人没有任满，而府中符文每每说最终无法办成。至于免除他们所欠的数目，动不动就是数千缗或一万缗以上，无不是因为这件事。通常的赋税尚且难以办齐，何况那些名义存在、实际已不存在的数目呢？这就像系住风、捕捉影子，起初对府中的财政毫无益处，而县令却因此不能伸展手脚。历任政令所苦恼的，就在这里。我算什么人，怎么能够满足府中所要求的数额呢？譬如疾病缠身，而对世间唯一的盼望，就是或许能够遇到良医。有两个人，他们所患的病、所受的痛苦相同；气息微弱，形体疲惫，内心虽然还不甘心立即死去，但求生的意志日益减少，于是每天向人求助，却有时没有人怜悯他们。即使有人怜悯，也没有能力治好他们，只能瘦骨嶙峋地勉强活着。其中一人伸长脖颈向人呼喊，见到他的人怜悯地愿意救助他。怜悯他的人医术又足以治好他的病，拿出针石和药丸，一试之下，积久的疾病全都除去，生气也随之恢复。回想从前呻吟呼喊、疲倦而卧、忍死求生的情状，如今却戴好帽子、端正容貌，缓缓而行，筹划保全自身名声、经营子孙的前途。到了这个地步，他既为自身遭遇而欣喜庆幸，又为前人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而惋惜叹息。如今这件事确实很像这样。我坐在县衙，亲自面对笞打，狡猾的胥吏环绕在旁，顽劣的百姓在下面窥伺，俯仰应酬之间，稍有毫厘差错，事迹便会扩展到寻丈。做官而治理县邑，又来到海边，这就像健壮的人势必要经历一次疾病并承受它；至于羸弱不支，本来就是必然的。又加上实际已经废除而名目仍在的簿籍，既患病又因这件事而病得更重。前任赵县令并不是糊涂的人，只是有请求而没有察觉。我侍奉使者、听候差遣才刚开始，一次请求，您便收纳并抚恤我。赵县令没有遇到长久缠身的疾病，我还没有被遗弃、尚未完全受病害困扰，便突然脱身而去；这不应当用能不能计算。所以我前面所说遭遇与未遭遇、幸运与不幸，实在不同。恭敬地想，某官是当世士人所仰望的人，是内外官吏的老师，德行胸襟广大宏厚，天资纯粹明达；施行政术，可以使人起死回生、白骨生肉，可以扶起僵仆、救助危急。若在朝廷大用，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即使推任到方面，也仍然每天施展和缓、扁鹊般的医术。而我竟首先凭疏拙无能之身，得以处在您亲临察视、委任使令的地方。一旦诉说胸中实情，沉重的旧疾已经去掉六七分，这就是您见到我而肯加以怜悯了。您又有治愈它的办法，丝毫不吝惜，于是完全满足了我控诉申说的愿望，承受了门下使我获得新生的恩惠。从今以后，哪里只是我一个人呢？虽然如此，做官而受这种弊病，就像被邪气侵害的人等待上级有办法治愈一样，最为迫切。王公位居要路，往往有人进言却不被相信；这并不是他们真的不信，恐怕是下属不足以取得信任的缘故吧？向上级盼望很多，终究不如反求自己、严于自责来得正确。我是淮南人中愚拙直率的一类，期望以真诚回应上级；事情可以做，就去做；不可以做，就明白说出。进言后是否被察觉，本来就有区别；察觉与不察觉的分歧、相信与不相信的区别，关系到我的困穷或通达、离去或留任。病已好了一半，或许就在于它不再作祟，而元气逐渐恢复。只是看您最终施加的恩惠如何，也就可以显现我的真诚或虚假了。假如我有一丝一毫欺骗门下，就是厚德未报，又辜负了名教，实在不可宽恕，上天也会降罚于我。惟愿执事您明察记取，并稍微相信我的话。

译致谢张尚书荐举我代替自己的信 事情能否遇合由上天决定，不是被人情扰乱的人所能测度的；君子却能够洞察其中。君子的心，大概是向古人求取准则；古人与今人相隔如天壤，求取而能相合，接近而能相应。更严重的情形，是本来没有祈求却得到对方的相与，像有人主动给予一样。没有求取却相合，从未接近却得到回应，给予者也并非有所祈求，天下人探究其中缘由而不得，必定心中昏惑，言语支离，事情反而更加乖戾。他们所见不同，却不知道古人的道是归于天而不是归于人，君子在现实中立身，内心却遵循古道。亲眼看见便生敬意，所敬的是什么呢？堂下只说几句，若合乎道理，已经非常简略了；仲尼、叔向用来评价人的道理，归根到底属于天，也是古代的道。今人而接近古人，例如狄仁杰被荐举、李公亮被任用，事先从未显露在言语中，有人反而毁谤他们，不必忧虑。娄师德、张安道笃守古道，大概也没有多大惭愧。那些低于他们的人虽不可轻率诋毁，但距离二人已经很远，距离仲尼、叔向更远。何况以进身为羞耻、不肯自我呈荐的人，把他置之不论，那么贤与不肖又怎么样呢？如今我出身田间，偶然侥幸考中科第，取得一官，以救饥为生；多病而谋生容易满足，便以懒散自安。正因为容易满足，所以在取用上廉洁，在炫耀上感到羞耻。又有谁知道上天给予我的东西，是对诗书的嗜好、著述的快乐；我用这些来自我欺慰，认为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于是置之不动心思。我做了二十五年吏，原本期望老死江湖而已。然而某官唯独把天下人抛弃而不屑一顾的人才，提拔品评、振作拂拭出来。听到的人迷惑地说：‘他究竟听到了什么？’又说：‘宗师、公卿、大儒在知人方面，难道也会有万分之一的失误吗？’这难道不是因为彼此的情意在意料之外相契合，虽然看似由天意合成，而人事有时却与之相违吗？这种疑惑虽然不能说毫无根据，但不合古道而合今情，常情本来难免。那些人哪里知道大君子的心、娄公和张公的心，也哪里知道他们所取的道，正是从仲尼那里求取的呢？难道可以任凭庸俗之人悠悠议论吗？恭敬地想，某官声望隆盛，操守端正，具有谋划辅佐君王、决断国家大事的学问，拥有经营世务、治理天下的文章，是皇家的龟鉴、士人的指南；一声咳嗽、一种神色、一点笑意，都能增加万钧之重。而我对于某官，虽然敬服您的言论，步趋您的事业，却只是在一次见面时拜服，周旋承接尚未实现往日的愿望。一天，您却把我的姓名上呈，荐举我代替自己；过了好几个月，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临行前往行都，才听说此事。这样的遇合，世人没有谁能说明它为何如此，只把它推说为天意相合；只有我能够窥见某官的心。某官的心，就是古代圣贤的心。虽然如此，施恩而不求回报，受知遇的人自身反而显得轻微；这也不是今人才有，而是古今相同。某官对于古道，已经做到极致。而我对此事，虽然不敏，也不敢不努力。大君子安然地实行，我这个小人便努力而不懈怠，或许可以报答万分之一。恭敬地把诗文若干篇明列出来，冒昧献上，请求删削，希望稍稍慰藉我老而未废学的志向。

译上呈涮剑洞龙的书 六月吉日，具位陈某谨慎斋戒沐浴，裁写此信，叩头再拜，献给涮剑洞的龙。我听说，天下万物，天帝都爱护；但天帝爱护人，尤其不同于爱护其他万物。上天生育万物而且爱护万物，无非都是为人打算。为了替人打算，所以特意选拔人中秀美精粹、公正正直的做官，选取人中聪明明哲、端正光明的做仙神。像龙这样的存在，如果不是官吏，凭什么治理？如果没有仙神和龙，便无法补助官吏能力所不能及之处。所有这些都是天帝寄托心意、实现爱护百姓的手段。幽冥与显明虽然不同，但彼此相互需要以惠及人民，相互配合来侍奉天帝、实现天帝的爱护，大概如同臂膀与手指、车轮与车轴，缺一不可。这座山高大隆起，这个洞幽深严密，龙把它作为居所，又成为一方百姓心中恭敬奉事、信仰归向的对象。我没有什么才能，承受天子命令来担任此郡的佐官，又因为一时郡守职位空缺，暂代其职而享受他的俸禄；那么百姓的忧乐安危，难道不是我和龙实际共同掌管的吗？房州作为郡，被群山束缚，可耕地只有十分之三，肥沃土地又没有几处，平时耕耘培土获得的收成，仅仅能够使百姓不至于挨饿，不能有剩余。如今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大雨，田畦小路干裂如龟纹，溪流山涧断流，农时将要结束，而秧苗尚未移栽的，大约有十五六分。百姓束手无策、局促不安，怨声叹息，像倒悬的人，又像刀刃架在脖子上，形势已经十分紧迫。再过三五日不下雨，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倒毙，必定不可避免。这难道不是我和龙应当承担他们的忧患和责任吗？我和龙之间，各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凡是听讼决狱、抚养百姓，用施政来使教化受到信服，是官吏能够做到的。至于吹气化为云气，降下充沛甘雨，叱咤之间、举止之间便能使焦枯之物得到水分，使嘉谷获得滋润，把凶年歉收变成丰年大熟，把哭号变成嬉笑，这是龙能够做到的。龙所能做的，正是我不能做的。然而我能够把百姓的疾苦诚恳地告诉龙，能够斋戒内心、整饬自身，率领百姓来报答龙，所以才大声呼喊、快步奔走，把他们的急迫处境告到龙面前。龙不要苟且安卧在洞府中，把百姓视同秦越而不相干，悠然听任牧民的官吏处理。请在二三日之间施降大雨，使百姓从濒死状态中复起，使他们免于将要灭亡。我没有什么才能，将把龙尊为兄长、奉为弟弟，率领官吏百姓到龙庙祭祀龙；我只要还在任上，就在朔望两日朝拜龙，并且从此直到终身奉献香火和祭品。龙或许会说：‘郡中为旱灾祈祷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祈求到龙，是因为急迫了才来请求，难道不是想激怒我吗？’我说：‘不是这样。凡是称为官吏、仙神和龙的，都是以爱护百姓来侍奉天帝，必定不会计较细小的旧怨，而使赤子百姓被弃置在沟壑之中。’ 幽冥与显明本是一体。我们的先圣说：‘面对仁德要勇于承担，不应当谦让；见到合乎义的事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龙以威势、信用、恩惠和利益施于人、施于世，必定不会远离这个道理。有人又说：‘如今祈祷，最终仍然干旱，难道不是天帝的命令尚未到达，龙虽然神异，却不能专擅作主吗？’我又说：‘我这是根据人事来请求龙。古代君子不等待君命，便假托诏令打开粮仓，在百姓饥困时救活他们，并不是只遇到一两个人就停止。那些君主都加以褒奖，没有责罚讥诮。如今龙果断地施行这项恩惠，救活这些百姓，龙有什么罪？谁说天帝福善辅德，反而比不上三代以后的君主呢？凡是我的请求，龙都不得用这种话推辞。’我私下听说龙的居所附近，本地百姓稍稍触犯龙，龙便无不雷霆震怒、降下暴雨，使他们的耕种生业受苦。这说明龙的威灵显赫，确实令人畏惧。既然违逆龙的心意，龙能够发怒；顺合龙的心意，难道反而不能使龙欢喜吗？龙发怒时能够夺取，欢喜时难道不能给予吗？如果只有可怕而没有可爱的仁德、没有可以依赖的功效，那么龙作为龙，就失去了成为龙的道理，也严重违背了天帝命令龙的心意。若对我急切诚恳的请求漠然置之、不加察省，那么龙果真就是不明白道理、不能用义理撼动、不能以应尽的职责责备的存在。那样不只是我和龙的交情断绝，百姓也将得不到龙的利益，反而把希望寄托在龙身上，这对龙来说是可羞的。我请求借此举来占验龙仁德、神异的品格。恭敬地希望龙仔细听取并俯身答应，实在是万幸。致叶总领的信 我愚钝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私下认为，士人可贵在有志，而不只是空有志向。志向一旦确立，日后的成就高低、广狭、是否有成，本来都以此为根本。根本已经确立，守持却不坚固，就容易堕落；没有用事实验证便自我承担，往往会悖谬。我很晚才戴上儒者的冠帽，读古代圣贤的书，才知道士人出仕，本来是为了施行自己以惠利百姓为宗旨的学问。学问能否实行，尚不能确定；其次于功业的，还有立言，可以流传后世。这两件事足以用来确定我的志向，日后或许能兼而行之、两方面都有所得。万一不能在实践中显现，至少还能在言论中显现。在言论中显现，又有什么遗憾呢？我出仕已经二十年了，像逆着急流、顶着猛烈风暴前行，平庸度日，没有什么奇特节操可以称道。如今牙齿头发衰颓，再没有什么可指望，只好回顾旧日学问，也许还可以鞭策后来、磨砺自己的不足。既然我的志向在于追求古代立言之士，如今却把它搁置并转移夺去，既然守志不坚，又有什么可取？如果匆忙自以为满足，不求先达之士来验证纠正自己，那么已有的东西未必正确，岂不是自己走上了空有志向的讥评之路吗？我从事诗文学习已经很久。过去曾拜见几位大人物，得以侍奉在他们的杖履之前，时常拿出自己的作品，有时也承蒙他们点头认可。然而我不敢因此自信，他们难道不是怜悯我的勤苦，只是姑且用来安慰我吗？这个疑问尚未消除，所以我听闻、见到当世君子时，不敢隐藏自己所有的作品，而且不敢不诚心实意地投献，希望求得一句评语，以免辜负自己的志向。恭敬地想，某官所建立的功业，光辉显著而不可掩盖；文章流传天下，是今日士人的宗师，如同韩昌黎、苏东坡。我私下认为，士人若像李湜、晁、张诸人那样，却不求登门请教，就是在这件事上没有志向；或者虽有志向，却卑下狭窄。何况我有幸住在您近旁，前往趋承尤其方便，怎敢不把平日的志向写在信中，献上平生诗文一千篇？只是贫穷，不能立即办齐，今后将把作品陆续全部送到大儒面前，请求您用一个字评定取舍。这一编诗文，幸请先行过目。

译致范侍郎的信 谈论人才，也像谈论货物。天下的货物，从一根簪子以上，凡是能够使寒者有衣、饥者得饱、使器物适用、满足玩赏爱好之物，人们都要凭借它们生活。既然需要它们，就一定争着取得。等级越高、所能供人资用的越大，争取它的心情就越迫切。像兼金、美玉璞石、珍珠美玉、象牙犀角之类，没有力量的人本来就不能得到；然而人想得到它们的心思，始终不会忘在心中。至于商国的珊瑚、楚国的珩佩、隋氏的明珠、和氏的璧玉，人们都知道它们是稀世珍宝。听到它们的名称却从未见过的人，拿来告诉别人，必定会说：‘如果我得到它，财富就可以与国家相敌。’可是一旦把它放在面前，反而会不看一眼就离去。大概是心中想要它的意愿虽然强烈，等到真正见到它，却又不能识别。隋氏、和氏、商国、楚国独自得到并拥有这些宝物，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储藏天下珍宝很多，认识天下珍宝最尽吗？所以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别人轻视它，我珍重它；它应当归我，而不应归别人。士人的才能也是这样。凡是智慧足以胜任一官、品行足以高出一乡，便如同一根簪子以上的货物，人们都要资用。至于在士人中卓然突出、才华杰出而颖异的，就像兼金、美玉璞石、珍珠、犀角、象牙之类，是人们尤其迫切需要、争着取得的。至于才能足以成为当世师表、声望足以影响天下，士人要以他的进退、显达或隐晦作为依据，那就如同商国珊瑚、楚国珩佩、隋珠、和璧。人们斜眼看他却不能识别，真正识宝的人，才是众人所贪求而独能拥有他的人。我是淮东偏僻之地的人，年少时学习儒业，四十三岁才脱离科举，长期沉沦而不能振作，老在州县之间。平日读书所得，没有地方施展。商珊瑚、楚珩佩、隋珠、和璧，我当然不敢自比；但反复省察内心，也不肯把自己与普通的一簪之才等同。即便只是一簪之才，也低回困顿，没有人给出好的价格。恭敬地想，某官道德纯正，才略全备而超凡，名声光耀，卓然立于天下，正是怀藏宝物之人所奔赴、用来评定人才贵贱的人。只怕没有人求取，不怕没有人知道；只怕没有人看见，不怕没有人识别。我调任来到这里，仍想向当世闻人、巨公求取正评，不只是为了救济贫困饥饿而已，于是不自量力，抄录诗文一编，冒昧尘献，又附上一封信，恭敬地希望您怜悯阅览。我还听说，周人把玉当作璞玉，宋人却把腊肉当作璞玉。周人听说宋人有璞玉，便以礼相待，索求观看；宋人吝惜它，不得已才拿出来，藏在匣中，包裹十层才取出，死死珍藏。周人捂着嘴笑。我这尚未试验的学问、没有实际功用的才能，虽然说自己珍爱它，难道不就是宋人所说的那块腊肉璞玉吗？假如执事您肯稍稍投以千金般的顾盼，不至于捂嘴发笑，那么我的愿望就满足了。致谢杨枢密荐举的信 我从山林中来，列在属吏的末位，将近两年了。某官对我各方面都加以宽待，补助我的不足，并取用我的一点长处。我之所以得到门下知遇，实在出乎意料；旁观者或许也惊讶地偷偷斜视，认为这是突然相合、片刻之间的事情，也许会如此。但时间久了，发现并没有什么实际内容，未必不会后悔并且沮丧。某官却不是这样，直到今天，对我的顾念和接遇更加深厚；调任藩镇之日，又辱蒙以荐章和华美辞语的恩宠。我捧着接受，惶恐不安，内心不能自定。私下想，知人可以观察德行，被人知遇可以观察士人。宗师巨儒所蓄积的深厚、修养的醇厚，以及肯给予一个普通人的情分，足以看出他不自矜；身居高位、拥有富贵，却没有丝毫不足，反而小心谨慎，好像唯恐士人不肯归附自己，足以看出他不骄傲。人的才能，凡是有可取之处，无论精微还是粗浅，无论大小，都纳入衡量范围；对方无不认为这是厚待自己，但衡量高下自有确定标准，这又足以看出他的公正明察。所以说，知人可以观察德行。老子说，知我的人稀少；那么尊贵的人需要等待被知，急于求售的人容易困穷，无所凭借而让别人自行发现自己的长处，才最为完善；但士人安于自己的志意、自重自守而等待知遇，实在很难做到。所以说，被人知遇可以观察士人。敬想您出身于建立功业的世家，亲自居于执掌枢机的显贵地位；文章和政事都远远超过常人。如今您还同寒门士人在名理著述的领域争胜。所谓不自矜、不骄傲，明达而公正的人，我只在您这里见到。您对待士人，尤其不随从当今的习俗；如这次在临当涂所荐举的十几个人，都是您自己了解的，没有一个敢于凭借私情求进，即使有人进见，您也不接受。至于我，奇特、困窘而鄙陋，偏居下邑，耻于自我进献，难道是忘情于世吗？只是因为有所等待。相公一旦荐举我，不把我当作俗吏看待，反而对我大加褒奖，赞美之辞特别超过实际，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得知这些，难道也是因为我不苟且求进、不轻易出卖自己，正是世人所谓迟钝而君子应当取法的人吗？凡是您了解某人，认为了解他很难；而我得到人的知遇，也被认为不容易，彼此都足以从中看出这一点，正如我所说的。然而士人困穷时，尚未被人知晓，内心无不安然自信地说：‘我所有的才学如此，世上谁能了解我？’等到已经被人了解，内心必然又惭愧自责地说：‘那个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怎样，而我果真有什么呢？’人的情感大概就是如此。如今我得到您的知遇已经不浅了，却不知道今后能否把自己的才学施展于世，适合实际任用，不再困穷，也不使门下蒙羞呢？这正是我早晚自我责问的事，所以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感谢知己，也想把自己质问于您的高明之前，希望将来不要给您带来羞辱。《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六，宋陈造撰，书

译《与真守书》评论士人却从言辞声气上寻求依据，这是评论士人的末流。口才木讷的人，有时反而能周全地任用；质朴而不懂文章的人，有时却被称为辅佐朝廷的人才。善辩而有文采的人，内心未必真有学问。言辞声气不足以用来评论士人，这是世俗的常见说法。世上的君子，有的从堂下的谈话中发现人才，有的从初次见面的文章中取用人才，都能在片刻交谈之间，超然相信他一生未曾施展的才华，而后来也没有辜负知遇，这究竟是什么方法呢？这是因为君子修养自己的心，使它端正；讲习自己的学问，使它坚定；又持守自己的气节。不被外物所惊惧，把这种心气推展开来接触外物，如同蜡烛照明，如同镜子映照，分明能在言语和心意之外彼此契合。因此，他应当能够重视众人忽略的事，洞察世俗尚未知道的道理。若不是超越群伦而不受世俗议论牵制的豪杰，哪里值得同他谈论这些呢？敬想阁下兼备文武全才，蕴含高明纯粹的学问，礼贤爱士，使人丝毫不能欺骗您，可以说是超越群伦的豪杰了。听到堂下的谈话便握手接纳，读到初见时的文章便知道他将来必能成为宰辅，这本来就应当有人做到；而且不能用寻常的尺度来议论他的将来。我只是一个普通士人，读书做儒者，希望求得斗升之禄；有幸列身于一命之吏，想借此试验自己的学问；又有幸放下那些讲究声病、缀辑辞章的文章，得以把名帖藏在袖中、拖着衣裾，选择贤士大夫去拜见，以验证自己的学问是否可以实用。因此我不等介绍，便进见于僚吏的末席，希望得到您一眼顾视、一句话指教。您把我看得重如泰山还是轻如秋毫，只听凭执事您的裁决。《与竹山杨知县书》我近来不自量力，把我们两县粮食困难百姓的哀求申诉到绣衣使者那里。起初还担心会获罪，没想到果然打动了他的听闻，他拿出常平仓一万缗借给他们。竹山也拨出四千缗，把一万缗分给两县。春风和气已经充满田间小路了。然而到了现在，搬运粮食直到成熟时，催收之事仍免不了稍稍妨碍筹划经营。这就像小户人家饿着肚子向别人借贷，假如对方肯帮助我们，日后的不便还来不及预先忧虑。只希望贤明的县令仁慈爱民，把这次歉收看作自己饥饿时稍稍忍受而肠胃溃烂，赶快为他们运送粮食，解除这倒悬之急。有人一定会说：‘二麦已经成熟了，不必全部散发。’这种害怕一点小劳苦的意见，决不可听从。一万缗分给两县，尚且还恨不多。当初请求二万，只得到一半；如今又不能全部发给，那么我这封不成敬意的书，就是欺骗当权者，把喜事说成忧事，把饱足说成饥饿，必然会获罪。特此恳切告知，请您留心。公私上下都盼望麦收，度日如年，难道现在正是淫雨之时吗？我仰面靠屋悲叹，连哀悼亡故之事也顾不上了。绣衣使者托人传话嘱咐，切勿让胥吏们从中谋取规费。这些老人对饥民的关切，不只是像赤子将要掉进水火；我们这些人怎么可以不努力呢？《答钟吴二生书》承蒙您们屈尊来访，又惠赐大篇文章。文章的言辞似乎各不相同，但作为善于学习的人，文中称许我的地方却过分优厚，并非像我这样疏陋谬误的人所敢当。我开始求学时，未曾自以为是，总是急切地向别人请教，也像两位兄长所说的那样。请教的人多了，积存在心中，似乎渐渐有所见解；那种不自以为是的心虽然不敢丢弃，但同前一天相比，似乎已经大不相同。仰面揣度，私下认为前辈求学，也一定是外在借助众人、内在涵养自己的心；如果没有外在借助，见闻就不会广博；如果没有内在涵养，志趣就不能坚定。两位兄长的说法，所涵养的是浑厚诚笃的志趣，不能说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而你们仍殷切地怀有屈尊来教我的诚意。我不知道我确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贤于我的人比比皆是，兄长难道还要舍弃他们而来教我吗？古代君子立志于学而与道俱备，从事于弦歌诵读和文章写作，但内心还有所谓超然独得的东西；他的探求有根据，进修有次序。凡是使我们仰望如神人的人，他们的言语有文采，行为合儒道，内心明彻，对于所谓性命之理、道德的深奥、天地的动静、人神的显隐，都能加以防范、贯通。而对于世间事务也不废弃。像这样的人，接近于懂得道；不明白的人把二者分开看待，拘泥章句的人只守着糟粕，更低一等的则埋头于声病、剽窃等技巧，仿佛除此之外便不再用心思考。把这种人称为俗学：夸张的人只略知形器，像土块一样无所作为，把人事看作泥土，希望世人认为自己懂得道，而内心其实昏昧无知；把这种人称为诞妄。二者都是学问的蛀虫。两位兄长的教诲十分好：谈论眼前事情的人，志向笃实；期望长远目标的人，志向高远。笃实出于真实，高远则有所承受。仲尼说：‘智者好动，仁者好静。’动静似乎与道无关，实际上正是仁智的资质。两位兄长的见解，不也是承受道的资质吗？然而我私下有所祈愿：真实却不流于世俗，高远却不流于诞妄；在读书作文之外，涵养也不可不到位，实践也不可不谨慎。心遨游于学问之中而道也随之而来，似乎一定能够追随大君子的足迹。我的见解如此，却不足以守着它作为准则，还应当继续寻求世上的贤人豪杰，以扩大自己的见闻。我的学问荒疏浅陋，久已没有讲求；感激两位兄长论学精当，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若您有空，请明白我的心意，来访时能亲自讨论名理、排除滞塞的思绪，那就更加幸运了。《答臧仲武书》我再拜。前年在当涂得以同您的兄长结交，感到非常欣慰。您的兄长学问有根基，文辞不凡，近来操守坚定厚重，正是我所敬畏的人。谈话之间，他曾推许您的贤能，自以为不如您的兄长；您已经很难与兄长并列，难道弟弟又超过兄长了吗？我任职在下邑，最终没有机会拜识您，这份心意日积月累，随着岁月向东而去。近日借便送来长信，又附上两首诗。我读后心情顿时舒畅，得到的慰藉就像当初结交您的兄长一样。而您兄长昔日的话，也因此更加确信不疑。诗和书信文辞灿烂，逼近前代作者，实在令人敬佩。但您对于我的倾向，却像真的认为自己有所不及，这是什么缘故？是想从我这里求得增益吗？还是希望我为您称述，以增加您的声望吗？您兄长的才华不只是超过我，而且还要推让回避。您对我又有什么益处？我的卑微低贱，即使说出去谁会相信？又哪里能增加您的声望？还是您有怀抱着不被人相信的事情，来向我诉说吗？那就危险了。我生来多艰，求学又很晚，至今仍勤苦不懈，自视总感到惭愧。世上无人真正肯定我，若有人误以为我可取，那也只是一个卑微而极其困穷的人罢了。我曾以为上天已经把困穷赋予我，这种命运恐怕不能逃脱，承受困穷的条件大概已经略备，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所以对于世人所谓的荣显进用，我从未动过一点念头。兄长却要从我这里取求这些吗？这不但没有任何益处，反而把我的困穷分给别人，使别人受累，我又深感不忍。可是兄长家中还有偏亲，不能没有甘美食物奉养，难道可以不萌发求取荣利的念头吗？这些都是我根据兄长的书信体会到您的心意，却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其他事情等见面时再尽情说明。我谨依年字韵和诗一首，姑且聊表心意。《七贤图》我从未见过，所以不敢下笔，幸望宽恕。尚未相见，惟愿您亲自珍重爱护自己。

译《答宝应赵秀才书》赵君足下，邮城距离您的高居很近。我前些年往来山阳十分频繁，对您的声名才华早已非常熟悉，因此想见您的心情十分迫切。只是彼此如参星、商星相避，至今仍使这个愿望落空。承蒙您屈尊来访，又惠赐长笺，陈述的义理很高明，文采灿烂。您把我推许得超过实际，我不敢当。您所说的话，我已经恭敬地了解了。大凡开始时自信，后来又自疑，接着自悔，悔悟后改变计划，这大概近似前辈求学用力的方法了。只是可惜还不够完善。既然悔悟以后，悔悟之后进道的机会，难道可以不审察吗？学问的进步靠疑问，事业的建立靠悔悟。既然可以相信，却不加疑问；既然应当悔悟，却不加悔悟，那还有什么议论不是如此呢？这对道的损害太深了。告子能够不动心，早于孟子，但把义看作外在之物的迷惑却不能自己克服。《太玄》《法言》中，扬子云所得最深的地方，正在于不再以雕虫小技自满之后。假使告子能够自己产生疑问，就不会愧对孟子；假使子云安于儿童般的技艺，也就不过是枚乘、司马相如那样罢了。兄长能够舍弃旧路而谋求新的道路，必然会有所收获。前辈所用的功夫，恐怕也是如此。然而您却把真诚寄托在我身上，这是为什么呢？世上有经商而贫穷的人，忽然醒悟，寻求致富的方法，却走向黔娄那样的贫困之路，那么他的贫困就会更加困顿，无法挽救了。我疏陋谬误、平庸迟钝，晚年才勉强考中一第，也只是侥幸罢了。兄长只指出我侥幸的一面，把它当作已经验证的证据，却不知道我文辞艰涩、处处抵牾，招来诽谤、给人留下恼怒的地方，数也数不清。射箭一发必中的是羿，一发偶尔射中，连道路上的普通人也能做到。把偶尔射中指作已经验证，可以吗？医生十次诊治都能治愈的，是扁鹊、华佗；十次尝试只有一次痊愈，却把那一次指作验证，除这一点之外还有什么可取呢？兄长所说我所谓的‘验证’，除了考中一第还有什么？又凭什么能够迅速变化？您如果仍然这样坚持不改，我深怕误导兄长，使别人更加认为兄长不明智。所以说：疑问和悔悟，是进道的契机；但也不可不审慎。如果您不肯停止来这里同众人居住，居住、游学的人中，名士也并非没有同伴。您如果前往那里，便可以求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回来以后我们相互讲究、切磋、磨砺，也许兄长能够迅速进步，而我也能除去自己的蔽塞。兄长请认真考虑。《答赵解元书》承蒙您惠赐书信，陈述的义理很高，文辞很华美，大大慰藉了我平素想见您的心愿。然而您殷切地以李膺、陈蕃那样的责任来期望我，君子拿人同其同类相比，我对古人连替他们服役都做不到，又怎敢期望成为陈蕃、李膺？万一我随俗俯仰，没有钱财来救济困穷，没有声望来品评沉滞之士，茫然处身于世，正希望得到别人的资助，又凭什么去资助别人？兄长实在是听信过度了。若是当世那些可以决定人物轻重的才名之士，反而来投奔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口味不同，真心取求众人所抛弃的东西；或者姑且想激发世上趋炎附势的风气吗？还是因为身处无人知晓之地，怀抱才学却不知道怎样施展？我不过勉强脱离科举之途，难道想在诸公之间推重自己吗？对您的揄扬、赞颂，我怎敢推辞？然而我的言语不足以使您获得声望，仍恐怕辜负您深厚的心意。此外容当见面再详谈。《答严上舍书》前些日子您来访，又递给我齐年柴丈的书信，信中把他的名望德行说得很详尽。等我读完长篇文章，见其文辞义理灿然完备，确实同所听闻相称。因而知道兄长所喜爱的东西大略同我没有不同。我曾经推究此事，天下大概没有完全相同的嗜好，但各人都不免有所嗜好。凡是口中觉得美味、眼中觉得美色、耳中觉得美声，贪婪者对于钱财，勇猛者对于争斗，都以自己的嗜好为甘美，身体可以舍弃，嗜好却不可阻止。我们这些人嗜好书籍，同他们也只有这一点不同；于是就像久病成痼疾的人，病根结在肺腑之间，脏腑经脉并不容易涤荡。我的情况，我私下常常自责，想到自己被别人嘲笑，和我嘲笑别人的情形没有不同。我想找到那些体察道理而无所营求的人，拜他为师，以消除和淘汰自己的嗜好，如此才算把内心的追求穷尽。如今兄长惠然来访，认为我值得期待，对我期望不薄，能够谈论所嗜好的对错，原本是对兄长有所期待的。然而您对文章的嗜好又超过我，这是什么缘故？世上凡有所嗜好的，都是外物；而兄长却认为圣贤所嗜好的是道。我私下认为，只有道不能用‘嗜好’来说明。古人谈论道，有的说防范，有的说造诣，有的说自得，有的说默识；但这些都是从学习出发而达到的境界，似乎是嗜好，实际却不是嗜好。足下在这方面确实有所见解吗？我将提衣跟随在您的后面。假如说文章是嗜好，又说嗜好道，举世都不能夺走、改变它，那岂不是既不能医治我的病，反而使它更加严重吗？仲尼评论下棋说：‘还算比什么都不做贤明。’人还没有达到道，而内心又没有归宿，才华就会奔涌冲决、散乱驰骋，那危害并不小。因此下棋虽是鄙俗的事情，仍不可废弃。拿这个来推论那个，舍弃一种嗜好而归向另一种嗜好，难道我的嗜好不是还胜过下棋吗？这样的说法，仍是安于自己的嗜好而把错误做到底，未免可笑。除此之外，如果您还有所得，不要吝惜告诉我，那就幸运地符合我深切的期望了。匆忙草草致谢。

译《答周解元书》我和兄长都是淮地人，早已听闻您的声名，只是很晚才见到面。在您的叔父义诚那里，我详细知道了您的文章声名，想求见您已经多年。如今您肯来访，又惠赐长笺，投给我一编新文。我恭敬地读了几十遍，眼界明亮，心气振奋，大大慰藉了我的鄙陋心怀。我的文章不好，已经放置一旁很久了，恐怕不足以领会您的万分之一。您的厚意不可徒然辜负，所以就我所知道的姑且说一两点。兄长的文章古朴淡雅而丰厚饱满，顿挫有致而庄重舒展；然而兄长正从事举子之间的胜负竞争，考场文章大多只是快捷善辩、辞藻华丽罢了。快捷善辩的弊病在浮薄，辞藻华丽的弊病在浅薄。我亲身试验所得的体会是，回头读主考官给我的文章，常常惭愧出汗。在他们眼花心烦的时候，忽然把兄长的文章交给他们，岂不是像把东西投入黑暗之中吗？兄长屡次应试屡次受挫，只能等待补进，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韩愈四次参加礼部试，曾巩、秦少游也都是在长期受挫之后才得以显达。兄长所怀有的才学十分伟大，我自称略懂文章，却只玩味它的表皮，遗漏它的心髓，茫然不知它的边际。您拿这样的文章出来给人看，他们应当会不断排斥，又会嫉恨它。君子的学问立志于古，必定不能同今世完全协调。尊重自己的人不随从世俗；如果兄长的文章确实体现了兄长的学问，并且真正深信古道，就可以自我尊重了。那些人有时嫉恨您的文章，并不是厌恶，而是嫉妒；有时排斥您的文章，也不是认为它不好，而是内心必定有所仰慕。嫉妒的人折断干将宝剑，排斥的人用绳索捆住南威美女，二者都没有采取正当态度。兄长应更加追求无愧于古人，并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纷纷扰扰的世俗见解，哪里值得您有空去忧虑？有人把《太玄》看作只能拿来盖酒瓮的东西，那么扬子云的书今天究竟怎么样呢？韩愈写应酬世俗的文章，世人一定认为工巧。从今天看来，韩愈文章表里都典雅高古、超过司马迁和董仲舒的地方，都是当时人偷偷嘲笑的对象。兄长也应当从自身求取，并相信真正可信的东西；那些厌恶、嫉妒您的人自然会长久存在，至于仰慕您却又排斥您的人，对兄长未必有益。古代君子对自己的立身建树十分坚定，只是求得后世的认可。虽然如此，侯芭尊崇《太玄》，籍湜、孟郊、贾岛等人敬服他们老师的著作，也不必等到后世才受到重视。曾巩、秦观的文章已经很古雅，欧阳修、苏轼也不是借助异代才使它们显得不同；平庸之人实在太多了。但不能说天下都是平庸之人。兄长文章和学问深奥，不容易了解；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已经向您拜倒并敬畏了，而主考官也曾把您列为首选。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很多，胜过我的人也很多，能够赏识奇才、喜好古学的士大夫也并不少。若要在盐车上低头的千里马中求取良骥，正怕您想推辞也推辞不了。我不过是这样勉励您罢了。此外还有精妙的心意和隐微的义理，不是当面相见就不足以承受教诲，姑且草草写下这些，以酬答您的厚赐。《答陈梦锡书》前些日子您来访，使我得以拨开云雾，大大慰藉了我平素未能再次聆听您博雅而简约教诲的遗憾，这份心情实在惭愧。使者来到，承蒙您来信责备我用通常礼节对待长者，我哪里敢这样做？那天家中有小事，内心纷扰，本来来不及倒屣迎接，只是急于认识贤者罢了。责备别人有不同情形，有的是因为愤怒，有的是因为爱护。兄长深厚的心意，我已经领会了：因为爱我所以期望我，因为期望我所以责备我。若不是这样，那些清妙超绝的话又是为什么说的呢？文章光明灿烂、条理纷纭，我落笔前略读一遍，来不及细细推究，后来熟读背诵，敬畏惭愧之情已经充满胸怀。读兄长的书信，得知您的学问旨趣和操守见识超越常人，不随世俗沉没。有人能够这样说，却未必能够做到；而兄长遣词造意，不辜负自己所陈述的道理，这正是我因此拜倒并净手敬读的原因。兄长尊崇黄庭坚、陈师道，是确切的见解。士人还或许能够谈论他们的轻重，至于陈与周的评论，恐怕天下人都看不到这一层。简斋的诗并非不好，只是学习他的人不好。写白居易的诗，写苏轼的文章，结果反而失去了古意，难道是两位老先生本身过错吗？周的诗取法黄庭坚、陈师道，所以格律法度严整，不能不说工巧。周说：‘我从后山那里有所获得，但比后山差。’他得到后山的佳处很多，却没有见到后山的妙处。后山的诗，如同庖丁的刀、画史的纵横气势，是深入掌握后忘却其痕迹。一编诗中，凡是骈丽、工巧、奇特而世俗所谓可喜的东西，偶尔也有一些。翁把这些置于外集，妙意便可见了。周还不足以谈论这一层，何况其他人呢？兄长的旨趣、操守、言论议论，为什么这样像周呢？高高地超越风烟月露等外在形似，和淡泊闲雅的境界相抗衡；如果能够这样继续下去，后山真正可以只用半步就追上了。我对于书籍贪嗜而不知满足，他既沉溺于书，又困守于诗，像鸩鸟一样把时人视作粪土，直到死亡也不稍稍屈服，难怪他最终饿着肚子在这里走向尽头。这样学习究竟有什么益处？而兄长正要进入他的境界，穷困和所能咀嚼的肉食都无法估量，却发表这样的高论，岂不是会招致不了解的人斥责和恼怒吗？我学习后山，不只是学习他的文章，还想以他的节操来祭祀敬奉自己；只是连他的万分之一也没有得到，而兄长却突然屈尊评论我，取来众人抛弃、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独自想为它增饰成锦绣金玉，岂不是会招来世人的嘲笑辱骂吗？这对兄长未必有益，但我所得的好处却将不可估量。虽然如此，君子相交贵在真情；只见过一面就立即责备我、规劝警醒我，这是我平生对人所盼望而很少见到的，兄长真是可交的人啊。我有所见解，又怎么忍心吝惜真情而不告诉兄长呢？《诗经》三百篇成为经书之后，后世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士人以诗著名，舍弃三百篇便没有真正的善作。学习屈原的《离骚》，杜甫的古诗和近体诗，取法《诗经》三百篇的正宗流派，黄庭坚、陈师道都由此出发；又因为他们才华高妙，所以卓绝得难以企及。兄长的才华不低于当世人，您也应当从周邦彦上溯黄庭坚、陈师道，从杜甫那里问路，驰骋于《离骚》，最后停驾在三百篇，达到这里才停止。希望这样能够施展兄长的才华；而兄长若回避这条道路，不是不能做到，而是不愿做到。这正是我对兄长的期望。至于我，年齿头发都值得忧虑，志向思虑已经耗损衰落，正如仲尼所说不足以令人敬畏的人，哪里还能有所承继？我这是说明自己的迟钝，承认自己远远不及兄长，却仍然对您抱有希望。此外须等见面后再详谈。

译《答叶学谕书》承蒙您惠赐长笺，文辞和心意都很深厚。设置科目来对待士人，本是师道。古人避之而不肯居此职，教官也称为师儒；名义上虽如此，若求其实质，我还是谨慎回避。您却把我比作洙泗、河汾一带的先师，这不是深知我的人；既然名为师儒，那么课程的升降黜退，职责上便不能逃避。士人如果特别聪颖、超越同辈，就不得不优待他；但优待他未必就能使众人心服。讨论您的考场文章，确实是聪颖而超越同辈，而且众人的议论也没有异议。然而我和您都只是小尉，既然我已经把您区别于众人，就必然要有办法使众人信服您，本来似乎不必反复说明。虽然如此，文章是士人的末技，科举文章又是文章中的末技。学馆里士人很多，把他们归在这个范围内，本来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若舍弃文辞而只谈德行、政事，那么才华没有地方试验，所见到的只会引起虚伪；如果一下子就要求他们写出孟子、荀子、屈原、司马迁、唐舒元舆、汉匡衡那样的文章，正好迎合有司的眼光，似乎也没有必要。果真这样，有司未必能够识别，所以士人终年整日从事文章末技，也实在是不得已。您今后不要局限于科举文章，即使写古人所谓的文章，也要超然从文章之外有所获得；这样，别人区别您、信服您的理由就会更多。不只是我不敢吝惜，若有洙泗、河汾那样设置科目来等待士人的人，也会出来同您分席而坐、礼待您了。请您努力。《答翁秀才书》承蒙您惠赐教诲之文，所陈义理灿然明白。何蕃、赵德都是堂堂丈夫，为什么一定要尊古而轻今呢？把自己不敢相信的疑问、把不肖者琐碎忙碌的事情，哪里敢承受昌黎公那样的责任？您信中所说的各项事情，我已恭敬知悉。事情在州里，但取舍决定在县里；起初委托给县里才可以，否则如今就无能为力。天下的事情不要让它发展到争吵诉讼的地步：这边有这边的是非，那边有那边的是非。这边的说法从这边出来，那边的说法又会从那边出来，而县长对于百姓，必然要断然作出可否的判断。不听从就治理、惩治；刑罚若施加于士人，不应当这样。争执纠缠到了这种地步，除了调停防范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求得安宁了。《答王秀才书》承蒙您惠赐长笺，我把您的说法反复读了三遍。凡是兄长托付我的事情，已经很厚重；但您因此对我的期望，却并不恰当。做官吏和做士人不同，待士人和待百姓尤其不同。百姓有悖逆而不服从，令人忧虑的是尚未被发现；一旦发现，刑罚便加在他身上。既然知道了，却还没有犯法，尚且不应当搜罗他可能怀有的逆意、推测他的恶行而加以治罪，何况士人呢？凡是戴着儒冠的人，难道能够不以礼貌相待吗？即使稍微有月旦评论上的污点，难道不能稍稍忍耐，等待事情确定吗？所以说，待士人与待百姓不同。至于任意行事、放开嘴说话，即使身为士人这样做，也不值得奇怪；一旦号称官吏，那么皱眉、微笑、举动，利害都会像回声一样产生影响。兄长所指陈的事情，全都这样说；若我也全都这样做，兄长将来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在我看来，这实在是弊病。为什么呢？做官吏困难，做士人却容易。学职的选任，是府里的命令。若一定说要再次考试，我敢凭这个请求吗？在家吃闲饭的人想求进用，就像担任学职的人不愿退职一样。若一定说某人可以排斥屏退，某人可以破格升迁，我坐席尚未坐暖，主客之间的形势又悬殊，哪里敢立即承担这种怨恨呢？丰某的恶行、四人的善行，只是根据兄长您的说法罢了。假如那几个人也议论兄长，一定又会免不了混淆是非、随意褒贬，怎么能马上相信呢？兄长如今做了官吏，也应当知道不能按照做举子时的意气行事。然而兄长所筹划的，恐怕还只是末节。士人求学，应当同古代圣贤为友；不得已而求取俸禄，就应当磨炼才学，以打动有司的听闻。果真足以打动有司，获得青紫官服、追求功名，便会随取随有。回头看从前在粗食和短灯下读书的地方，过去所争较的事情，只能一笑置之。虽然这些仍属于外在表现，根本却在于人的器质，而器质在于涵养。谨以此酬答您的厚意。《答李秀才书》我已经完全领会您的教诲。榜文上所说的只是告示您不要私自卖酒，此外没有一句话侵犯您，您还有什么可嫌疑的呢？而且这件事是军中大将有所请托，并非县令自己发出的。县令已经删去恶言，替兄长考虑得很周到了，您还要说什么呢？事情贵在不欺骗；如果欺骗自己的内心不能除去，上天不会帮助他，人也不会认可他。隐藏在兄长心中所说的那些事情，果真从来没有存在过吗？如果认为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么上天和人都同样不可欺骗；把《易》所谓‘无咎’看作补过的善法，把《左传》所谓自我修养看作止息诽谤。我涉世以来，如果得到孟子的一句话切中要害，便坦然推广它，怎么用也用不尽，就是‘反求诸己’；冒昧把这句话献给兄长。兄长家的利益来源，假如有人占据它，分取它的盈余，兄长能够默默罢休吗？那个人还要分走兄长的利益，又厌恶它的名声显露。若说这是在张扬我的过错，那么除非双方的势力、地位、尊卑极不相同，恐怕不容易从别人那里得到这种结果。兄长似乎不必为此忧愁；若对此忧愁，必定有人偏袒兄长，教唆兄长从各方面筹划，说这是极大的耻辱，不能不为之洗雪。偏袒者为自己打算很多，为兄长打算却很少。兄长如果接受他们的说法，向县里申诉，向州郡申诉，向监司申诉；军中大将能向这里申诉，难道不能向那里申诉吗？况且，兄长以榜文把私自酿酒的地方指作私酤之地，对方的说辞顺理而容易使人相信；而县中背负这种不善名声的有好几家，这种事情由来已久，兄长不幸也免不了被牵连。如今只应当谨慎守法、不欺骗人，仰俯之间都求得心中无愧，安静稳重地等待事情处理罢了。榜文有什么值得说的？旁征曲喻，好像祸患就在早晚之间，寻求脱身；我私下替兄长担忧，祸患确实迫在早晚之间，但要脱身的并不是榜文。想把榜文收回，姑且慢慢调停防范，如今看来似乎还不可以。幸望明察。

译《答严学谕书》承蒙您来访并惠赐长笺，我把您的说法反复读了三遍，十分符合我的期望。我们这些人讲学达到一定程度，困难在于要寻求一个确定的学说和确定的归宿。然而所谓确定，并不容易说。士人应当在尚未确定之前审察清楚，才能在已经确定之后安然处之。尚未确定之前，审察它是否可以确定，然后再确定；这样内心才隐藏着安定，推行到世上也没有人非议，才可以称为善于学习。尚不可确定，却贸然确定，其对道的损害不小。求之于内心便会不安，却又勉强安于其中，那么在是非取舍之间便会昏昧；别人将排斥他，或者他会受到这种错误的误导。兄长所说告子先于孟子而不动心、却主张义在外的说法，胶固不变，难道只有告子如此吗？荀子的性恶论、北宫黝的养勇、杨子的为我、墨子的兼爱，以及佛家的慈忍、老子的清净，都是因为自以为是而自行确定；自以为是还自行确定，是由于开始时没有审察自己所趋向的方向，便仓促安定下来。直到今天谈论这些学说，有见识的人厌恶它们而不肯宽恕，昏昧平庸的人却有时沉溺其中。我想那几个人起初也不知道弊端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兄长论学，急切地寻求确定，这正是我希望同道朋友做到、却一直没有得到的。您把《春秋》十说一并赠给我，它们的义理有根据，文章十分流畅，义理恰当而辞语顺达，足以推知您内心对经学有所所得；凭这些便可以自我确定了，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您又为什么这样殷切地向我求教呢？我寻求确定已经很久，到现在还不敢自我确定，害怕重蹈前人的覆辙。如今却得到兄长将要寻求朋友，以希望获得确定；而兄长的学问已经足以确定、足以讨论确定之道，却肯屈尊同我交往，我实在幸运。兄长难道不是谦逊得太过了吗？我拨冗草草写下谢意，今后若能从容讨论，以决定您的学说，兄长请不要过分推辞。《答伍解元书》我认识君子已经半年多了。近来您两次屈尊来访，大篇文章接连赐下。起初您用《易》的精妙启发我，使我得到它作为出仕、退处和应对万事的关键；后来您又用《诗》的雅正扩充我的见闻，使我懂得比兴、持守和运用的旨趣。言辞虽然十分简约，义理却明白而周全。君子对待文章，不应当就是这样吗？这些都是我的见识所达不到的，而您所说的话、殷切的心意，仿佛真是有求于我，这是什么缘故呢？手握灵蛇之珠便能令人侧目，周人的璞玉可供染指，螯壳制成的锅也有其用；只是回头看家中的美味肉食，反而觉得厌倦。轻视这些恐怕不是爱惜宝物，而是有知味者的正常态度。假如只是因为您现在要办理县学游学事务、为科举举子筹划，那么我虽已老旧，技艺还没有完全忘掉，怎敢不时时发掘所藏，献给您左右，听凭您选择取舍？而丞公尤其长于此事，实际上会有不可估量的益处。然而有一件事似乎不能沉默：这里的诸生中才华秀异的并不少，但他们全力辛苦于学职，甚至结党、藏刃争夺，把取得它看作可以安身的地方。这样的打算，是为了名吗？还是为了利？利处本来极其微小，名声又在哪里？却为何勇于争夺此事？国家的科举道路很平坦，取得功名便可以施行自己的学问，使家境富裕，使亲友蒙泽；否则，把学问充实而施行开来，也足以在世上立身，同轩冕朱紫相抗，与受封的君主相傲。诸生的才华若有不被取用，只是他们自己不肯罢了，谁能阻挡他们呢？古人所谓‘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愿做’。兄长冲和淡泊，安静退让而真诚笃实，如今来此为我们增重，希望能够勉励诸生去做应当做的事，挽回他们积久的习气，使那些喧闹争论的人平息下来，那就真是幸运了。

译《答李秀才书》承蒙您来访，又寄来长笺托付此事；展开遮掩吟诵，令人悲伤惋惜，您忍受辛苦、吞咽毒苦的情状，都充分表现在文辞中。为什么贤良之士竟遭遇到这种地步？而且亲人已经停灵尚未下葬，贫穷得没有办法办理丧事，正应当奔走呼号，向当代重义气、尚豪气且有势力、足以救助他人的人求助；否则，若自己声名显赫，名望和实际相符于众人，借助声誉、引来重视，也或许可以委曲求全而有所完成。像我这样却不是这种人，兄长深厚的心意，岂不是投错了对象吗？县令是古代子男等级的地方长官，治理一邦，有民众和政事，不应当没有钱财；但定海特别不同，连一根簪子都不是自己所有，税收和酒利，本应由其他县所有的也不能得到。县令能避开嫌疑，当然是幸运；然而对于真正应当使用并且能够使用这些钱财的人，又拿什么来筹划呢？兄长困窘而向县令申诉，难道不是应当使用这些钱财的人吗？对此我无从答复，实在惭愧。假如只宽恕自己而把希望寄托在县令身上，人人都会说：‘这是治理大县，却把责任推给别人，为什么呢？’譬如有人来讨醋，向邻人讨取，邻人给了他；我的夫子也以这种事为可耻，因为不能不合乎实情。如今我昏昧而不加怜恤，却向别人称赞您，岂不是会招来不合情理的讥笑吗？如果您说祥琴即将入朝供职，今后将通过文字往来相互过从，那么我谨慎地不敢推辞，请您明察。《答刘秀才书》【篇尾缺失】承蒙您来访，又惠赐长笺，我恭敬地读了几遍。只从您的言语便能得到您的心意：您立志于功名，以事业不能进展为忧，把不求取看作求取，想超出流俗之外。您不了解我的不肖，却来向我求教，实在是用情太深了！兄长好学，和我从前相似；但我不能不产生疑问，是因为您求教于本不值得求教之处，又称赞我本不应受称赞的地方。我的少年时代便学习做儒者，但疾病、忧患和险阻削弱了我，使力量不能符合志向，我常常自视惭愧。只是我哪里值得去应付课试，参加县里的赋税输送和防御机穽等事务，整日战战兢兢、急迫忙碌呢？过去的学问我做了什么？如今反而搁置而不讲，得罪名教，招致有识者讥笑的事情很多。只是我哪里值得称赞，而兄长的称述又全都超过实际，都是我不敢承当的，所以我怀疑着反复说明这些，您的心意却十分殷切。您对于学问，简直像非常口渴而求饮、长期饥饿而求食，未必能够停止。我也正处于饥渴之中，所以便随着您的求问而叩问您。我起初求学，大概也是这样。因为我亲身经历过这些，所以相信兄长是真诚用心的。曾子告诫别人，总说‘尊重你所听闻的，实行你所知道的’。兄长听闻和知道的，都是卓越伟大的，不是我敢于议论的；您却反而屈尊来问我吗？孟子告诫曹交，也说‘回去寻求其余的老师’。四明是士人众多的地方，过去那些光耀史册、如今辉映士大夫、成为士林表率的人，不知有多少。兄长的才敏，邵恪诚必定都能作为古今贤人的朋友，其中已有超然自得的人了。凭这些，我还能怎样教益兄长？否则，请您试着诵读您求学的经历，告诉我。二十五岁时我才知道要做儒者，痛惜自己太晚了。当时意气锐利而志气旺盛，看待经史文章，想把它们一口吞下。乡里有邵薿、元实二人，颇能作文，而且学问博洽；我同他们交游，早晚都对邵在身边感到敬畏，认为达不到他的境界是可耻的。后来又有济南周孚信道，尤其精通博大高妙的古文和诗歌，近世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我也同他交游，早晚都对周在身边感到敬畏，认为达不到他的境界是可耻的。像这样过了十多年，虽然环顾四周仍不满足，但有时也有人取用我、称赞我，说我能写文章。以这两个人作为自己的表率和目标，确实非常切切；而我怎么还能仍旧只是我自己呢？否则，我难道果真特别庸碌、不值得称道吗？四明士人如此众多，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难道没有同这两人相当的吗？选择那些值得敬畏仰望的人，恭敬地站在士人身旁，早晚在一起，睡觉吃饭都在一起；把不能同他们并立看作可耻，那么所 《江湖长翁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