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七宋陈造撰劄子
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七宋陈造撰劄子上王参政劄子某疎谬老衰,无寸长可言,受相公特逹之知,日夕惟念古者为知己报,或以德,或以事,其次犹以言,言则下矣。然万一或有取焉,在长者不徒尔也。就令无取,亦少寓图报之意。某于某官所可効区区者惟言,况某官与政之始,仰受两宫之托,俯荅天下之望,规模之在我,事埶之在天下,必已定于胷次,而聪明之间或偶未及,涓埃之善可以少禆采掇者,又可不加意哉?加之意所以求处事埶而定吾规模,亦一助也。故某率意言之,不暇究理端绪,惟某官择焉。今日在某官所先务,莫若养重臣之望。夫国无重臣,如舟无利楫,翺翔乎安流而无风涛之险,则可以苟安。既曰乘舟,则凌湍波,抵怒风,可不有备?古者为国,当仓卒迫急之际,安危之机,反掌之间,而重臣者独能呼而来,麾而去,奸雄有所惮,而人才有所倚頼附丽以自致其力。至此然后知国不可以无重臣,而重臣之望当蓄之于素,而不可求之于暂,当求之德义忠节之间,而不专在于才。平居无事,天下之心系焉,一旦之所赖,乃平日所系之机也。某官以髙明之资,辅以正大之学,危言鲠论,天下传诵。凡其与同列竞曲直,对天子争是非者,中外毕知,而又天资挺直,亷隅介洁,载在士民之口乆矣。天下望以辅政,果辅政则又曰是且为宰辅。某近闻淮浙之人言,朝廷不乏直臣,吾何忧?某谓此可以积累自修而得,不可强而致。所谓重臣之望,端在某官矣。窃愿某官益推其徇国爱民之心,益谨其正心律下之本,动为才贤计,毋为亲旧门生故吏计,以功名不朽自期,毋以富贵安佚自狭。非才不荐,可荐也不进不已也。事悠悠者不以寘怀,有闗利害不罢行不止也。使其素节上愈益信于两宫,下愈益服天下之心。夫如是,无事可以持守治体,有事可以制成败之机,天下无意外乆矣。若曰必无可虞之事,则非逺图长计,任此者舍某官,将何望?其次则欲振整风俗,风俗不媺久矣,不当治其流,而必求其源源所发,不能无偏,从其偏而治之,庶乎有救天下之势。上之欲有立,则下或必为矫亢苟免;上之欲崇寛,则下或流为欺谩侥幸。有立则必振纪纲,崇寛则必施恩惠。夫何所议?而其俗或流而不媺,故不可不为之所。国家临民,务寛厚,捐苛细,施惠发徳,湛浸涵泳,有加无已。小人狃于见闻,莫不欺罔以自利,侥觊以妄为。今之临民,其迹多近姑息,而没其崇寛之实。寛非不媺之名,而寛之弊则与过于严者同。姑息之弊,与束湿太察则一,弊已乆而渐见,上下知厌之矣。以其寛政之为媺名,不容间也,言之有锲薄之嫌,士夫不敢及此。积之不已,其害将难乎为救,今未见也。一旦不幸有水旱盗贼意外之警,则图之后时矣。某愿今日政事发施,使天下之人,杀人者必死,负罪者必刑,贷贳者必偿,持而守之数年,则侥幸之心渐息,然后有以予之,感恩必深;无以予之,必皆安分自尽,无枉抑不辜之怨。如是风俗可以渐正,而治术易施,不然未见其可也。又新天子即位,首来天下言甚盛举也,意悠悠无稽之言必且不少,悠悠之言信不可用,然于时政未害也,容而寘之,适以彰吾君与庙堂恢洪之德。然谓其间皆无切时可用之言,则恐厚诬天下。诚愿啓廸圣主,采其切时可用三数人,加以醲赏,或补以初品之官,以作敢言之气。国家海涵春育,霈泽天下,騃雏痴儿揖官而去者不知其几,而于抱材识而沉隐约者官数人,则曰恐其滥,何略彼而严此也?然言事于今日,其大槩所主在除弊不在兴利,在酌中通之制,不在过为刻害。言利者主节省,而非生财之谓;言兵者主自治,而非奇功之谓。庙堂去取,兹当立为一定之计,即合否为用不用可也。又僧道之蠧太盛,不可不抑其埶。禨祥之妖有萌,不可不絶其源。庵寺之无名可并,则并;寺观之户绝可继,而不继,所以救之。目前住度牒不鬻,自某官与政始,能守之二三十年,暗销其徒,所以救之。于持乆,都城内外创庵寺以养滛僧,不知其几。曩李寿翁之尹京也,奏乞籍之以居百官,防之良无出于此。可以寛临安僦赁之费,可以絶僧俗杂蹂之弊。权贵不便,防既不施,有识追惜。此在今日正可举行,亦愿某官识之。或侍清光言议之隙,可言则言之,而祈求襘禳之事,经载之以寓为民之意尔。不如今日动杂二氏为言,而徼求福夀,又为它日天堂地府计也。某官无谓其事悠悠,若无害,其费若不甚多,不足病政俗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七,宋陈造撰,札子 《上王参政札子》我愚钝衰老,没有一丝长处可说,却承蒙相公特别知遇,早晚只想着古人为知己效报,有时用德行,有时用事业,再其次还可以用言语;用言语报答,已经是下策了。然而万一其中有可取之处,也不算辜负长者;即使没有可取之处,也略微寄托了报答的心意。我对某官所能效劳的,只有言语,何况某官刚开始参与政事,仰承两宫的托付,俯答天下的期望;施政的规模在于自己,事情的发展在于天下,这些必定已经在胸中确定,只是聪明才智之间或许偶有未及之处,像微尘滴水一样的好处,若能稍有补益、供您采择,又怎能不加以留意呢?加以留意,就是为了处理事势、确定自己的施政规模,也是一种帮助。因此我任意直说,没有时间详究其中的条理,只请某官自行择取。今天某官最先要做的事,没有比培养重臣声望更重要的了。国家没有重臣,就像船没有锋利的桨,只能在平静水流中随波而行,没有风涛的危险,姑且可以安稳;既然要乘船,就要渡过急流巨浪、抵御狂风,难道能没有准备吗?古代治理国家,在仓促危急的时候,安危的关键只在反掌之间;而重臣能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使奸雄有所畏惧,也使人才有所依靠、归附,从而发挥自己的力量。到了这时,才知道国家不能没有重臣;而重臣的声望应当平素蓄积,不能临时求取,应当从德行、义理、忠诚、节操方面求取,不能只看才干。平常无事时,天下人的心都系在他身上;一旦有事时所依赖的,正是平日所系念的关键。某官凭借高明的资质,又有正大之学相辅,直言危论,天下都在传诵。凡是您同僚之间争论曲直、在天子面前争辩是非的事情,中外都已经知道;而且您天性刚直,廉正自守、操守清洁,早已载在士民口中。天下人希望您辅佐政事,果真辅政之后,又说您将成为宰辅。我近来听淮浙人说,朝廷不缺直臣,我们还有什么忧虑?我认为,这种声望可以通过长期积累、自我修养而取得,不能强求而来。所谓重臣的声望,关键就在某官身上。我私下希望某官更加推行徇国爱民之心,更加谨慎地遵守端正内心、约束下属的根本;做事只为贤能之才考虑,不要为亲旧、门生、故吏考虑;应当以功名不朽自期,不要以富贵安逸自我局限。不是人才就不推荐,是人才就推荐;推荐了还不能进用,就不停下来。事情拖延不决的,不要放在心上;关系到利害的,不能停办,不能停止行动。要使您的平素节操,在上使两宫更加信任,在下使天下人更加心悦诚服。如果这样,无事时可以持守国家的治理体制,有事时可以掌握成败的关键,天下很久就不会有意外了。若说一定不会有可忧虑的事情,那就不是长远谋划;承担这种责任的人,除了某官,还能寄望于谁?其次,希望振兴整顿风俗。风俗不好已经很久了,不应只治理它的末流,而必须追究源头。源头的发生不能没有偏差,应当顺着这种偏差加以治理,或许还有挽救天下局势的办法。上面想要有所建树,下面有时就一定会矫饰高亢、苟且求免;上面想要崇尚宽大,下面有时就会流于欺骗、侥幸。想有所建树,就必须振作纲纪;崇尚宽大,就必须施行恩惠。这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可是这种风俗有时流于败坏,所以不能不加以治理。国家面对百姓,务求宽厚,舍弃苛细,施惠布德,长期浸润涵养,不断增加。小人习惯于所见所闻,没有不欺骗蒙蔽以谋求私利、妄图侥幸而胡作非为的。如今治理百姓,表面上多近于姑息,反而掩盖了崇尚宽大的实质。宽大本来不是不美好的名声,但宽大的弊病却与过于严厉相同。姑息的弊病,与拘束得过分、苛察得过分是一样的;弊病已经持续很久,渐渐显露出来,上下都已经厌恶它了。只是因为宽政有美好的名声,不容许有人从中挑剔,所以说到这些,便有刻薄浅薄的嫌疑,士大夫也不敢谈及。这样积累下去没有止境,危害将难以挽救,只是现在还没有显现出来。一旦不幸发生水旱、盗贼等意外警变,再来谋划就晚了。我希望今天施行政事,使天下人知道:杀人者必死,犯罪者必受刑,受宽赦者必有所偿还;坚持这样实行数年,侥幸之心就会渐渐平息。那时有可以给予的,百姓感恩一定很深;没有可以给予的,也都会安分守己、竭尽本分,不再有无辜者受到冤枉压抑的怨恨。这样风俗可以逐渐端正,治理的方法也容易施行;否则,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又逢新天子即位,首先让天下人进言,是很盛大的举措。我想,其中必定有不少空泛无据的话。空泛的话确实不能采用,但对当时的政事没有害处;宽容并收存它们,正好彰显我君与朝廷恢宏宽大的德量。然而如果说其中全没有切合时务、可以采用的话,恐怕就是过分冤枉天下人了。诚心希望启发圣主,采纳其中三五条切合时务、可以实行的意见,给以丰厚赏赐,或者补授初品官职,以振作敢于进言的风气。国家像大海一样包容、像春天一样养育,恩泽遍及天下;愚钝幼稚之人拜谢官职而离去的,不知有多少,而对于那些怀有才识、沉沦隐约的人,授官数人,却说恐怕滥授,这为什么厚待那些人而苛待这些人呢?不过,今日进言论事,大体主张在于革除弊病,不在于兴办财利;在于斟酌采用中和通达的制度,不在于过分刻薄残害。谈论财利的人,主张节省,而不是说要生财;谈论军务的人,主张先治理自身,而不是说要建立奇功。朝廷对于这些意见的取舍,应当在这里确定为一定的方针,然后根据是否合宜决定采用或不采用。又僧道造成的祸害太盛,不能不抑制它的势力;关于禨祥的妖妄已经有萌芽,不能不截断它的根源。无名无额的庵寺可以合并的,就合并;寺观中户口断绝、可以接续却不接续的,也应设法救济。眼下停止发放、出售度牒,是从某官参与政事开始的;若能坚持二三十年,暗中就会使僧徒逐渐消失,这就是救治之道。长期以来,都城内外创设庵寺来供养淫乱僧人的,不知有多少。过去李寿翁任京尹时,奏请登记这些庵寺,改作百官住所,防止这一弊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这样既可以减轻临安租赁房屋的费用,也可以杜绝僧俗杂居混处的弊病。只是权贵认为不便,防禁没有实行,有识之士至今还追悔惋惜。此事在今天正可以举行,也希望某官留意。或者在侍奉圣上、参与议论的空隙,有可说的就说出来;至于祈求禳解的事情,只要经书中记载,借此寄托为民的心意罢了。不要像今天这样,动不动就拿佛、道二氏来作说辞,祈求福寿,又为将来的天堂地府打算。某官不要认为这些事空泛,即使没有明显危害、费用也不太多,就不足以损害政事和风俗。
盖闘旗而验,不得不文成五利,黄龙之见偶中,则玉杯之诈逆乱之谋继之。近方士服丹药,其始亦必有小小收其效者,以浸入其心也。使今日僧道技术妖幻之徒用之而不验,其患犹细。其事万一偶如所祈,兹不幸之大者,某官不可不着之心謦欬言议,纠之以正,以明言其无益则善矣。呜呼!安得天下士夫絶口不道老佛,絶意不事祈禳祸福之説,中外浸假而习,孰不萌奇衺之见耶?小儒犹知深忧,大君子不当防然也。又两淮之地,国之北门,其民皆向来蹂践之余,而风俗纯质,土物有中原气。近者南北杂防,防不如旧,而士夫不谙土风,又不识南北情伪,立説以固宠取荣,兴为相继,淮民愈弊。昨徐子寅者,于淮东创为屯田,其名赡归正之人,而急于多其数,南北之人渊萃其中,乌合不根之徒一旦得聚,气埶自合,而子寅曲意庇之,平民畏如豺虎,官吏莫敢谁何。稔嵗之时无几,而振贷不赀者无虚嵗,为患至今尚炽。继而议者又请以兵屯淮西,不知兵尤不可耕,而蠧民尤甚。今者淮民之幸,天听甚卑,淮西之屯已罢,吏民如疾。而汗刺在肌,而捐去也。而淮东之害,未有言之者。亦愿某官着之心,乘间可言,为上言之,断然罢去,慰淮东之民。或曰:屯淮西者兵也,罢则归其营。淮东之人,罢屯则何归?此亦不难,据其人所种之田,捐以予之,使为巳业,与编户齿,▯于诸县,一二年之税,又损其输之半,或三之二。凡官之为屯田设者,一切罢之。然浮浪不根之徒,本借屯田之埶,以主张民间,一旦失埶,其大无良者,必且遁去。然此徒去畱,不足为损益。其人居不能耕,出不能战,但能侵陵编户,蔑视县吏。取无用之人以骄子奉之,又欲聨缀而止之,惴惴而恐其去,此何为者?此在三代时,正在诛锄之数,又可挽而畱,恃而使之乎?亦愿某官寘诸心,有间则言之,请而罢之,以为淮东幸。又淮南战守计,经画者多非其防,是以费财而劳人,取轻敌国,生疑淮人敌犯淮南,凡几矣。惟淮人谙其情,而其有识者可与语至当之数。夫不可不虑者,彼众我寡之埶;不可不达者,攻城野战之计。敌骑之来,或聚为一,或分为二,而我则无所不备。夫一或二而已,是以常众无所不备也,不得不常寡所备者不少,故修筑者多。彼未来,吾已自弊;彼来败吾一,其它巳破胆矣。而吾前日城筑之费,不知纪极,随修随坏,及其临事,夫何可恃?扬州之城,亦既二十里,使其受敌,非数万人不支,而又创为小堡。万一敌恃众以攻,我能分兵为两乎?我能两守,敌独不能两围乎?此其儿戯欺君已甚,可笑。而▯洲去扬州五十里,▯洲有城,扬州之兵,肯为必死计乎?是盖惩辛巳刘锜之败,而借口洗足登舟之説。夫人之处事,毎惩而毎改图,则迄无定筭;执古之一言,辄据以为法,则不胜其泛矣。夫彼岂知建炎敌骑度淮,未尝以攻围为事,而我未尝城守而较胜也?彼以气盛冲突而前,我以慑怯望风而走,自张、韩诸将乃始知。避其方,进待其衰也,而乘之。敌始大有所忌,而和好以成。今而修某城,创某堡,役既罢之民,捐无余之财,以塡无艺之壑。平居无事,君相之前聚米借筯,眞若可听。一旦敌至,彼合我分,彼众我寡,彼勇我怯,弃城走尔。绍兴而来,诸将毎毎出此,淮人揶揄,不顾也,而偃然指以为媚上固位之具,何哉?某独谓敌之欲动,其来之众寡将之如何,我必先知之。彼或大军侵我,在我之防,必清野,必聚屯。屯为二若三,坚壁不战,以老其师,灼然知其可乘,然后乘之。不然不动也。彼未得志而退,巳罢矣。不然分屯而守,如前日议者之计,瞢虗实而漫战,以侥幸一胜也,难矣。降是小小侵轶,则縁淮亦聚屯三数处,吾俟之以静,不争小利,徐而制之,亦不难矣。如某之见,扬州大城,和州合淝之外,可且罢其营筑,以息人省财。一旦有警,随敌大小坚脆,务为聚屯坚守,不可犯之计,清野以待,不轻逐利。如此而敌人不忌,犹复其进莫御,如前日某不信也。传曰:耕问奴,织问婢。某淮人也,考古验今,似亦熟悉。然言于士夫,未始动其听,久亦自疑其疎。然屯田初置,亦能防其后必然。旣而尽如所料,则又自疑所见之不皆迂缪不适用也。使万一焉料其未然,或如其已然而寘不言焉,则亦自惜且耻,终无益于世,故是以不忍自默,献其所见。门下愿某官试绎其説,或有合焉。不然亦欲防警其不逮也。或有可取,继此犹有为门下献者。上赵丞相劄子
译大概因为以斗旗来验证,结果不得不文饰成五种利益;黄龙出现偶然应验,接着便有玉杯之诈和逆乱之谋。近来方士服用丹药,开始时也一定有些小小的功效,用来逐渐深入人心。假使今天僧道中那些施行方术、妖幻的人使用这些法术而没有应验,祸患还算小;万一事情偶然如同所祈求的那样,才是最大的不幸。某官不能不把它放在心上,在谈笑议论之间加以纠正,明白说出它没有益处,这才好。唉,怎样才能使天下士大夫闭口不谈老子、佛陀,彻底不去做祈禳、祸福之类的事情?内外渐渐习惯于此,谁不会萌生奇邪的见解呢?小儒尚且知道深深忧虑,大君子难道反而不加防范吗?又两淮地区是国家的北门,当地百姓都是过去遭受蹂躏践踏的遗民,然而风俗淳朴,土产中还保有中原的气象。近来南北混杂相防,防备不如从前,而士大夫既不了解当地风俗,又不懂南北双方的真实情况和虚伪情状,却立说以巩固宠幸、求取荣华,兴起的事情接连不断,淮民因此更加困弊。前些时候徐子寅在淮东创设屯田,名义上是供养归正人员,却急于增加人数;南北各地的人纷纷聚集其中,一群乌合而又没有根基的人一旦聚拢,气势自然合成,而徐子寅又曲意庇护他们,平民畏惧他们如同豺虎,官吏也没有谁敢过问。丰收的年份没有几次,而需要赈济借贷、费用不可计算的年份却没有一年空缺,祸患直到今天仍然炽盛。后来议论者又请求在淮西屯驻军队,却不知道军队尤其不能从事耕作,反而更加侵害百姓。如今淮民的幸运,是上天的听闻十分谦下;淮西屯田已经停止,官吏百姓如同除去疾病,像汗刺扎在肌肤上,如今已经捐弃了它。然而淮东的祸害,还没有人说起。也希望某官把它放在心上,乘空进言,为皇上说明,断然停止它,以慰藉淮东百姓。有人说,屯驻淮西的是军队,停止后可以归还军营;淮东的人停止屯田后又归向哪里呢?这也不难:可以根据他们所耕种的田地,把田地赏给他们作为产业,使他们与编户齐等,隶属于各县;一二年的田税,也减免他们输纳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二。凡是官府为屯田而设置的机构,一概裁撤。然而那些浮浪无根的徒众,本来借屯田的势力来控制民间;一旦失去势力,其中极其无赖的必将逃走。不过这些人去留,对大局没有什么损益。他们在家不能耕种,出外不能作战,只能侵凌编户、轻视县吏。把无用的人收来,像骄纵儿子一样供养,还想把他们联结起来加以留住,惴惴不安地害怕他们离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在三代之时,正属于应当诛除铲灭的对象,难道还可以挽留他们、依靠他们、使用他们吗?也希望某官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机会就进言,请求停止它,以作为淮东的幸运。又淮南战守的谋划,筹划者大多没有掌握其中的规律,因此耗费钱财、劳苦百姓,使敌国轻视我们,并使淮人疑惧敌军侵犯淮南,这种情况已经有很多次了。只有淮人熟悉其中实情,其中有见识的人可以同他们讨论最恰当的方略。不可不考虑的,是敌众我寡的形势;不可不通晓的,是攻城和野战的计策。敌军骑兵来时,有时聚为一路,有时分为两路,而我们却无处不设防。敌人不过一两路,所以总能集中兵力;我们却因为无处不防,必须分散兵力,能防守的地方自然不少,所以修筑城堡很多。敌人还没有来,我们已经先把自己困弊了;敌人来时只打败我一处,其他地方就已经胆寒。过去我们修筑城池的费用,不知有没有尽头,随修随坏;等到临事之时,又有什么可以凭恃?扬州城已经有二十里之大,如果受到敌军攻击,没有几万人就不能支撑,却又新建小堡。万一敌人依仗人数众多来攻,我们能把兵力分成两路吗?我们能同时守住两处,难道敌人就不能同时围攻两处吗?这真是儿戏般地欺骗君上到了极点,实在可笑。瓜洲距离扬州五十里,瓜洲有城,扬州的兵难道肯为必死而战吗?这大概是为了惩戒辛巳年刘锜的失败,借口于“洗脚登舟”的说法。人处理事情,如果每次只因受到惩罚就改变谋划,最终便没有一定的计策;执着于古人的一句话,动辄据此当作法则,则泛滥得不可胜数。难道他们知道建炎年间敌军骑兵渡过淮河时,未曾把攻城围城作为主要行动,而我们也未曾依靠城池防守来争胜吗?敌军凭着旺盛气势冲突前进,我们却因畏惧怯弱而望风逃跑;自从张、韩诸将开始,才知道避开敌军锋芒,等待它衰弱,然后乘势攻击。敌军开始有了很大顾忌,和议也因此成功。如今修筑某城、创设某堡,役使已经疲敝的百姓,耗尽所剩不多的财力,来填补没有尽头的深渊。平时无事,在君相面前聚米、借箸筹划,真像是可以听从的;一旦敌人到来,敌军集中而我们分散,敌众我寡,敌勇我怯,结果只是弃城逃走罢了。绍兴以来,诸将常常采取这种做法,淮人嘲笑讥讽,他们也不顾;反而安然把它当作讨好皇上、巩固职位的工具,这是什么缘故?我独自认为,敌人想要出动时,它来的兵力多少、将领如何,我一定要先知道。如果敌军以大军侵犯我方,在我方防区内,必定实行清野,必定集中屯驻;屯驻分成两处或三处,坚守营垒不战,使它的军队疲惫,明确知道可以乘机,然后再乘势攻击。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要出动。敌人没有达到目的而退兵,事情也就结束了。否则就分兵屯驻防守,像前一天议论者的计策那样,不能辨明虚实而贸然交战,只希望侥幸取胜,那就困难了。若只是小规模的侵扰,就沿淮河聚屯三五处,我们以静待动,不争小利,慢慢制服它,也不难。依我看,扬州大城以及和州、合淝以外,可以暂且停止营垒修筑,以使百姓休息、节省财力。一旦有警,应随敌军大小、坚弱而定,务必采取集中屯兵、坚守不犯的计策,实行清野以待,不轻率追逐求利。这样如果敌人还不畏惧,仍然继续前进而无法抵御,我不相信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古书说:耕作要问奴仆,织布要问婢女。我是淮人,考察古今,似乎也比较熟悉这些事情。然而我把这些话说给士大夫听,他们从未因此改变看法,时间久了我自己也怀疑是否疏漏。可是屯田刚设置时,我已经能够预见它后来必然发生的情况;后来果然全如所料,我又怀疑自己的见解未必都迂腐、不切实用。假使万一我预料到尚未发生的事情,或者事情已经如预料那样发生,却放在心里不说,那么我也会自惜自愧,终究对世事没有益处,所以不忍默然,把自己的见解献上。希望门下试着推究我的说法,也许其中有合宜之处;即使不然,也希望借此提醒您防备自己的不足。其中如果有可取之处,今后还会有人继续向门下进献意见。上呈赵丞相的札子
某比防延之座侧,访以淮民休戚利害,反覆从容,得详禀其説。此与周公吐握、魏相延问掾史,视古不愧。复许以再见而归。某意有未尽者,敢毕其説,可否?初不敢自必。淮南楮币不通,穷困甚矣。大抵有农无商,贾丰嵗则有米麦而无货,荒歉则米麦偕货并絶。两淮之地,北邻彊防,东西二千余里,南北四百里,国家厚墙髙墉,不可一日无者,是寕可坐视其困悴号怨,不为之所耶?前谓铁钱不南,则官劵必不北。防江州县且可通铜钱用,或立分数许三分或五分用之。此令朝行,此病暮损。议者曰:譬如人左偏已病,岂可又病右偏?某谓江北铁钱亦国家寳也,何至其凶如此?目今淮人所病不在用铁钱,在无官劵尔。铁钱在防江犹在淮南,当江南楮轻钱重之时,济之以此,适为民利,又何病?议者又曰:铁不可蓄,非铜比。铁钱为用,则铜钱尽藏富家。某又曰:常情之于钱,凡有余则蓄之矣,初不系铁钱用否也。使某居内郡,余百千则计蓄百千,余千缗则蓄千缗,以备缓急,以贻子孙。况编民而可遏之不蓄,而又防其蓄乎?今铜钱日少,岂以铁钱故而藏之耶?议者又曰:铁钱过江则盗铸愈多。某则曰:盗铸与否,在郡县奉禁令如何,不系铁钱南北也。法禁小弛,虽不越江犹盗铸也。利病显然而议者过计,则然。然某所深忧者,淮民不可使怨愤困悴,淮地不可不保爱顾惜。此之利害,某不敢深言其忧。责端在庙堂,救之如拯溺复仇乃可。事虽明甚,而议者往往居利害外,故异説如此。某人微言轻,何能动廊庙?万一不可听用,若其次防,则严已行两总领觧钱交子二分之令。防江诸州所发上供,亦可放此外。此则防江津要,置三数务,委清亷不扰,官发楮劵交子与铁钱所得交子,置总所,铁钱置提转司。交子铁钱在官,目今虽无用,淮南毎丰年,粒米狼戾时。当路往往闭籴贱市,今荒歉极矣,必且丰熟,则以此所积铁钱与交子增价收米,贮为军储,或为水旱备,良防之次者,庶其在此,如此铁钱稍重,官劵稍多,淮民少苏矣。不然束手视之,无防也。或曰今可傍蜀中例,令铁钱二作一用,某谓此最不可者,今日铁钱果太重,则此法或可暂行以救之,今铁钱巳轻,而又轻之,是以水济水之説也。而又官若民目下折阅其半,民必有无偿自毙,如宣政间官所有或一二万,或一二十万,今坐失其半,彼不偿取其肯止耶?而民之操官劵者犹计一千五百乃肯换一劵,二为一,则是铁钱三千得官劵一千,立见狼狈。今而曰吾禁之以二千易一,若二易一可禁而行,则今日胡不禁之一易一耶?民方急时,即其有者擎企哀请,恐不我予,禁不得而施之也。为法制事,当察民情,情所不乐不便,法禁格矣,古今皆然,不独今日。所谓淮地战守计,战固不可预言,而守则必有定论,定论在审敌情如何,敌陵暴淮南凡几矣?未始攻吾城也,而议者纷纷皆曰某防可增筑,某处当修培,费财劳人凡几年矣。一旦有警,委之无用。某生长淮南,闻见敌人熟矣,得吾郡县必披城置寨,未甞肯安居城中。吾所守之城未尝轻攻之,惟赵立之守山阳,魏胜之守岣山,极力而攻,然彼仅防于楚而大败于海者,盖兵法攻城为下,防修楼橹轒輼緜歴嵗月,蚁附而攻,杀卒三之一而不防,孙武之所深戒,敌人知之审矣。然二城之必攻,大不得已也。立之守楚,是时淮南尽为敌有,敌以立故犹未敢渡江,且举其全师取一孤垒,制数千乌合犹不能克,何以使其下是岂容已?岣山则旧亦彼有,吾取而城之,彼亦忿而计必取,然敌师毙于楚城下不可胜计,岣山之败臭腐者累月,此外未闻攻围之举,则信乎孙子之忌不可犯,而敌不可谓之无人,即其不肯舍所长,犯所短,可以知之矣。不知其情,而毎自困焉。城楚州,城六合,修天长,修髙邮,财已竭,人已劳。议者言可守之地,犹纷纷未巳。则是猿臂而守吾地,然犹可也。不知猿臂连屯之势,正取败之道。古之人以吾所不争者,形人而使之疲。今取敌所不争者,汲汲以自疲,可谓知乎?兵法少贵合,众贵分。少而不知合,则荆分为三,适足以为黥布饵。多而不分,是新之昆阳,苻秦之淝水尔。吾兵不为少,而较之敌则不为多。为吾之计,万一疆事有萌,吾不可不戒者:必无浪战,不可不谨者:必清野,必聚屯。扬州、合淝、若和州,吾聚屯所也。而兵不可妄分也。百人而为二,则五十矣。三之则又加少。彼此顾望,气势不合,其败十八。兵法曰:「避其鋭气,击其惰归。」用兵之要,无出于此。听议者之言也,掉之即动,遇之即战,此正敌祷祠而求之者何也?
译我近来在您座侧承受接见,向您询问淮民休戚利害,反复从容地交谈,得以详细领受您的意见。这与周公吐哺握发、魏相延请属吏询问的事相比,也不愧于古人。您又答应让我再次进见,我便告辞归去。我心中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冒昧把意见说完,可以吗?起初并不敢自信一定正确。淮南的楮币不通,百姓极其困穷。大体上那里只有农民而没有商人:丰收之年有米麦却没有货物,荒歉之年米麦和货物一起断绝。两淮之地北邻强敌,东西二千余里,南北四百里;这是国家高墙深垒、一天也不能没有的地方,难道可以坐看它困苦憔悴、号哭怨恨,而不加治理吗?先前说铁钱不能向南流通,那么官府的纸币必定也不能向北流通。江州等沿江州县暂且可以通用铜钱,也可以规定一定比例,允许三分或五分通用。这道命令早晨实行,到了晚上这种弊病就会减轻。议论者说:譬如人的左半身已经生病,难道还可以再让右半身生病吗?我认为,江北铁钱也是国家的财宝,怎么会坏到这种程度?如今淮人所受的病苦不在于使用铁钱,而在于没有官府纸币。铁钱在沿江地区仍然可以流入淮南;在江南纸币轻贱、钱币贵重的时候,用铁钱来救济,正好有利于百姓,又有什么害处?议论者又说:铁不能储藏,不能同铜钱相比。如果铁钱能够使用,铜钱就会全部藏在富家。我又说:按照常情,人对于钱,只要有余就会储藏,本来不取决于是否使用铁钱。假如我住在内地,有余钱百千,就会盘算着储藏百千;有余钱千缗,就会储藏千缗,以备缓急,留给子孙。何况编户百姓,难道可以阻止他们储藏,又防备他们储藏吗?如今铜钱日益减少,难道是因为铁钱的缘故而被藏起来了吗?议论者又说:铁钱过江以后,私铸会更加多。我则说:是否私铸,在于郡县奉行禁令如何,并不取决于铁钱流向南北。法令禁防稍有松弛,即使不越过长江,也一样会私铸。利弊明明可见,而议论者却过度忧虑,因而得出那样的结论。不过我深深忧虑的,是不能让淮民怨愤困苦,不能不保全爱护淮地。这件事的利害,我不敢把自己的忧虑充分说尽。责任全在朝廷,救治它必须像拯救溺水者、为受害者复仇一样,才算可以。事情虽十分明白,但议论者往往置身利害之外,所以才有这样的异说。我地位低微、言语轻浅,哪里能使朝廷改变呢?万一意见不能听从采用,退一步说,至少可以实行两总领所已经实行的解钱、交子二分之令。沿江各州所发的上供钱,也可以另行拨出一部分。这样就在沿江津要之处设置三五个机构,委任清廉而不扰民的官员;官府发出的楮券、交子以及收得的铁钱所换交子,集中存入总所,铁钱则交给提转司管理。交子和铁钱存放在官府,如今虽然没有用处,但淮南每逢丰年、米粒狼戾的时候,地方官往往封闭粮仓、低价买粮。如今荒歉到了极点,必将迎来丰收;那时就可以用现在积存的铁钱和交子,提高价格收购米粮,储藏起来作为军粮,或者作为水旱灾害的储备。这是较次的防备办法,也许就在这里。这样铁钱会稍微贵重,官府纸币稍微增多,淮民就可以稍稍苏息。否则束手旁观,就是毫无防备。有人说,现在可以仿照蜀中的旧例,下令两枚铁钱当一枚使用。我认为这是最不可行的办法。今天铁钱果真太贵重,这个办法或许可以暂时实行来救急;如今铁钱已经轻贱,却又再使它贬值,正是以水济水。并且官府和百姓眼下都要折损一半价值,百姓一定会有因无法偿还而自毙的;像宣政年间,官府所有铁钱有一二万、或一二十万,如今平白损失一半,难道他们不要求偿还就肯停止吗?而持有官府纸券的百姓,还要按一千五百铁钱才肯兑换一张纸券;若两枚当一枚,就是三千铁钱只能换一千价值的官券,立刻就会陷入狼狈。如今如果说我禁止这种兑换,只准二千铁钱换一张,那么既然可以禁止实行二兑一,今天为什么不禁止一兑一呢?百姓正处于急迫之时,即使拥有纸券,也会高举请求,唯恐官府不给;这种禁令根本无法实行。制定法令制度时,应当考察民情;民情所不喜欢、不便利的,法令就会受到阻格,古今都是如此,并不只是今天。所谓淮地战守的计策,战事固然不能预先断言,但防守一定有确定的议论;确定的议论在于审察敌情究竟如何。敌人凌辱暴虐淮南已经多少次了?却从未真正攻打我们的城池,而议论者纷纷都说某处防地可以增筑,某处应当修补加固,耗费财力、劳苦百姓已经有好几年了。一旦有警,就把这些城池弃置不用。我生长在淮南,熟悉听闻敌人的情况;敌人攻取我方郡县后,一定会拆毁城墙、设置营寨,从来不肯安居在城中。我们所守的城,敌人从未轻易攻打过;只有赵立守山阳、魏胜守岣山时,敌人竭力进攻。然而敌军只是在楚地受挫,却在海上大败,大概是因为兵法把攻城列为下策;攻城时修楼橹、轒輼,历经年月,像蚂蚁一样攀附进攻,士卒死去三分之一还不能攻下,这是孙武深深告诫的,敌人对此知道得很清楚。不过这两座城之所以一定要攻,是因为实在迫不得已。赵立守楚州时,当时淮南全都已被敌人占有,敌人因为赵立在,仍不敢渡江;况且出动全部军队攻取一座孤垒,连几千乌合之众都不能战胜,怎能让部下容忍?岣山过去也曾属于敌人,我们夺取后筑城,敌人愤怒而必定设法夺回;然而敌军在楚城下死伤不可胜数,岣山失败后尸臭腐烂数月。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说敌人发动攻围,这就足以证明孙武所忌讳的事情不可轻犯;也不能说敌人没有人才,他们不肯舍弃自己的长处、去触犯自己的短处,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不了解敌情,却总是使自己陷入困境。筑楚州城、筑六合城、修天长、修高邮,财力已经耗尽,民力已经疲惫;议论者所说可以防守的地方,仍然纷纷不止。这就像伸展猿臂来守护自己的土地,似乎还可以;却不知道把各处屯兵连接起来,正是自取失败的道路。古人利用敌人不争夺的地方来牵制敌人,使敌人疲惫;如今我们却夺取敌人不争夺的地方,急急忙忙使自己疲惫,可以说懂得兵法吗?兵法说,兵少贵在集中,兵多贵在分散。兵少而不知道集中,就会像荆州分成三处,恰好成为黥布的诱饵;兵多而不分散,就像新莽之昆阳战役、苻秦之淝水战役一样。我们的兵力并不少,但与敌人相比却不算多。为我们谋划,万一边境有事萌发,有两件事不能不警戒:一定不能轻率交战;有两件事不能不谨慎:一定要清野,一定要集中屯兵。扬州、合淝以及和州,是我们集中屯兵的地方;兵力却不能妄自分散。百人分为两处,就变成五十人;分成三处,就更加少了。彼此遥相观望,气势不能合一,失败的可能有十八九。兵法说:“避开敌人的锐气,攻击敌人疲惫归来的时候。”用兵的要领,没有超过这一点的。听从议论者的话,敌人一动就跟着动,遇到敌人就交战,这正是敌人祈祷求之不得的事,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野战乃彼所长,而攻守有劳逸、客主之殊不寕。惟是兵自战其地,目之散地者,谓人有所恃,皆有走心,兵法所忌也。苟不先计而浪战,或见小利而轻动,必受挫于敌无疑。向来三帅制敌,可见也。其始多败,实由浪战。其后颇识敌情,来则清野聚屯要害,兵不妄分。清野则敌无所资,兵不分则气势合,敌有所忌。来则小避之,去或追击之,用能使劲敌厌兵请和。今不祖三帅,余智信樽爼游谭之论,以定攘扰慁乱不可恃之计,未见其可。或者曰:「长淮亦吾险也,可据之与敌战。」或曰:「谢元以八千兵败苻秦百万,臧质守孤城,魏武不能拔。」此皆不见事势,又不知兵之大计也。人见盱眙而东,淮流沄沄,则以为险,不知其上源方冬时防马可渉。建炎二年,金人临淮甫三月尔,已饮马于江。绍兴十一年,韩侯复濠州,战舰泝流而上,兵与民不乏。俄敌骑至,夹淮攻之,矢石雨下,頼防流而退。少迟则敌人车运木枝欲槎淮流,已山积于道矣。又少东而左岸无敌,乃遂得觧而去。韩侯猛将其兵,壮徤非今日比。浪战尚不得逞,今之兵视曩者为如何?今之将有如韩侯者否?此据淮而战,不可轻信之説。若兵法之常道,十围五攻,敌则战,少则逃尔。又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如谢元以至少之兵,取胜劲敌,此古今幸胜,不可举以为法。臧质全盱眙,亦古今幸免,不可为常。负数十斤而趋,常人能之;乌获轻千钧焉,人之异也。切脉观色,意疾证而投以药,常医及之;华佗刲割藏府,除去宿▯,投之异也。兵也者,国存亡系焉。愚不敢取其变者言之也。臧质之守盱眙,魏武倦而归尔。合淝之役,李衞公以为非谢安之善,乃苻坚之不善,此正古今确论。苻秦黩武,二十年间无日不用其民,又荡然无政,民夷杂蹂。想其人之思乱乆矣,甚矣!驱怨愤之人,逺絶江淮,势甚不顺。而朱序寄声谓更迭而来,将不可御,并兵而进,可疾战郤之,则其人之不乐为用,信苻坚之不善。而谢元之防,实由天幸,非特衞公知之,当时老于兵者亦所不敢必也。不然,桓冲岂瞢然于此耶?胡不观蔡谟之议庾亮乎?亮北伐之计,使之当苻秦,未必无功。不幸与石虎为对,工拙异用也。北伐虽正,而偏师之进,诸将败北,邾城不守,使石虎之兵南防,谢元当之耶?其不为毛寳辈者,几希。平日论兵不计兵家常法,輙举侥幸万一者,借口过矣。不然,王君廓十三骑却敌二万,赵子龙退魏兵,▯德谓一身是胆者,皆可为法矣。彼皆大不得已,所谓出死入生,转败为功者。今使诸将一旦临事,或恐有以继前人之武,特不可为常,且借以为谭尔。然则某所谓必清野,必聚屯,必毋浪战,城已筑无庸复毁,已修者不必增,随坏随修而已。苟其有人足以支敌,两淮疆事大计在此。而南渡以来,可法可戒,亦不外此也。若夫淮民抚循,则在监司守令,而监司守令又在庙堂,示以安靖不扰之意。害有所除,审而后举;利有所兴,无汲汲于报政,无切切于希赏。动为不可坏之计。昨赵侍郎漕淮东,因民之请,讲行水利。所谓髙邮斗门、石防,发其一二,见其所用材木石础,皆蒋发运所造,坚良不可动。为不穷计,叹慨不已,谓后世何能及此?退储材石,规为乆逺谋。防以事中止,则今人之奏功欲速,枉费财力,随成輙坏者可戒也。某淮人,起于畎畆,备悉淮民休戚。老无望于世,但欲庙堂加意淮地,亟收民心,以厚国之北垣。某官万一取其一,得以幸淮人,某所望也。信不信在某,无轻重而淮民幸不幸系焉。然亦国家之所不容恝者,干冒钧严,皇恐无地。周枢宻劄子【前缺】遂举而不当,则骨肉疑间,必至相窥相闘。两虎闘而未决,则吾不寕,保境而已。河南之地,亦可徐议。使其举事而无间,然则吾忧甫深。何则?彼恐无以慰其意,而使之取地于我。取地于我,而两淮危。向者伪齐甞出此矣。资之以兵,惊我边鄙。彼虽败不耻也,而我不可以屡战。彼坐视燕京,或败于我,或能困我,皆非系彼之休戚,是足寒心。故曰天使之弃疾未可知也。虽然,犹有可言者。彼既相忌,必不多其兵力。兵力不能多,而妄举也将刼于民,中原必且不堪,而将有豪杰乘间而投隙。或无谋也,而多其兵力,则非彼之利。未必得逞于我,而反噬之计或萌于此,此又未可知者也。就不可知之三者,要之它日之利害吉凶,或胎于二雏。今者吾必预为不可胜之计,则边事宜急计而熟讲。请遂言保两淮之大畧。前之所言,特以意测之尔。
译野战正是敌人的长处,而攻守之间有劳逸、客主的不同,难道不值得考虑吗?只是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兵法把这种地方称为散地,是说人有所依恃,都有逃跑的念头,这是兵法所忌讳的。如果不预先筹划而轻率交战,或者见到小利便轻举妄动,必定会受挫于敌,这是毫无疑问的。过去三位统帅制服敌人的情形,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们开始时多次失败,实在是由于轻率交战;后来颇能了解敌情,敌人来时就清野、集中屯驻在要害之处,军队不妄自分散。清野使敌人没有物资可取,军队不分散使气势合一,敌人便有所顾忌。敌人来时我们暂且小退,敌人离去时有时追击,因此能够使强敌厌倦战争而请求和议。如今不效法三位统帅,却相信酒席间谈论的所谓权谋,来确定驱逐扰乱、平定纷乱的不可依恃之计,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有人说:“长淮也是我们的险要,可以凭借它同敌人作战。”又有人说:“谢玄用八千兵打败苻秦百万大军,臧质守孤城,魏武帝也不能攻下。”这些说法都没有看到事势,也不知道用兵的大计。人们看到盱眙以东淮水流动不息,就以为它是险要,却不知道它的上游到了冬天可以让战马涉水而过。建炎二年,金人到达淮河边才三个月,就已经在长江饮马了。绍兴十一年,韩侯收复濠州,战舰逆流而上,兵员和百姓都不缺乏。不久敌军骑兵到来,从两岸夹攻,箭石如雨而下,幸亏借助水流才退去。稍微迟一些,敌人用车运送木枝来堵塞淮河水流,已经在道路上堆积如山了。后来又稍稍向东,左岸没有敌军,于是才得以解围离去。韩侯是勇猛的将领,他的军队强壮健康,远非今天可比;当年轻率交战尚且不能取胜,今天的军队比起过去如何?今天有像韩侯这样的将领吗?所以,凭借淮河作战,是不可轻信的说法。按照兵法的通常原则,敌人十倍就包围,五倍就进攻,兵力相当就交战,兵力少就逃走。又说:“小敌坚守,就会被大敌擒获。”像谢玄以极少兵力战胜强敌,这是古今侥幸取胜的事,不能拿来作为常法。臧质保全盱眙,也是古今侥幸免难的事,不能作为通常办法。背负几十斤东西快跑,普通人都能做到;乌获能够轻松举起千钧,是人的特殊才能。切脉察色,推知疾病证候而投药,普通医生也能做到;华佗剖割脏腑、除去宿疾,却是特殊本领。军事关系国家存亡,我不敢拿这种变例来说。臧质守盱眙,是魏武帝疲倦而退兵罢了。合淝战役,李卫公认为不是谢安善于用兵,而是苻坚不善用兵,这正是古今确切的评论。苻秦穷兵黩武,二十年间没有一天不役使百姓,又完全没有政治,百姓和夷人杂处而遭受蹂躏。想来苻秦百姓思乱已经很久了,实在太久、太严重了!驱使怨愤的百姓远离江淮,形势极其不顺。朱序传话说,敌军轮番而来,将不可抵御;如果合并兵力进攻,可以迅速交战将其击退。由此可见,百姓并不愿意为苻坚效力,确实是苻坚不善用兵。谢玄的防守,实在是由于上天的幸运,不仅李卫公知道这一点,当时久经战阵的人也不敢断定一定能够取胜。否则,桓冲难道会对此茫然无知吗?为什么不看看蔡谟劝说庾亮的意见呢?庾亮北伐的计策,如果让他面对苻秦,未必没有功效;不幸遇到石虎,双方的技巧和作用就不同了。北伐虽然正当,但偏师推进后,诸将败退,邾城不能守住,使石虎的军队南下,谢玄能承担这个局面吗?他不成为毛宝一类的败军之将,已经差不多是万幸了。平时谈论军事,不考虑兵家的常法,动不动就举出侥幸的万一,这是借口过错。否则,王君廓以十三名骑兵击退二万敌军、赵子龙退却魏兵、刘玄德称一身都是胆,都可以拿来作为法则了。他们都是万不得已,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转败为功的情况。如今让诸将一旦临事,或许可以希望有人继承前人的武勇,但这种办法不能作为常法,只能姑且作为谈论而已。那么我所说的,就是一定要清野,一定要集中屯兵,绝不能轻率交战;城已经筑好的不必再毁掉,已经修好的不必增加,随坏随修罢了。只要有足以抵御敌人的人,两淮边疆事务的大计就在这里。南渡以来,值得效法和警戒的,也不外乎这些。至于安抚淮民,就在于监司、守令;而监司、守令又取决于朝廷,要向他们表示安定、不扰民的意思。有害处的事情要先审察再举行,有利益的事情要兴办,却不要急于求政绩,也不要迫切希望得到赏赐;一举一动都要谋划不可毁坏的长久办法。昨天赵侍郎主管淮东漕运,因百姓请求而讲求兴修水利。我所说的高邮斗门、石坝,举出其中一二处来看,它们所用的木材、石料、石础,都是蒋发运建造的,坚固优良,不可移动。他感叹不已,说后世怎么能够赶得上这样呢?于是退下储备木材石料,规划长远的谋略。石坝因为事情中途停止,所以今天人们急于上奏报功,枉费财力,随建随坏的情况,就值得引以为戒了。我是淮人,出身田野,完全知道淮民的休戚。我年老了,对世事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朝廷更加留意淮地,赶快收揽民心,以加强国家北面的屏障。某官万一采纳其中一条,使淮人得到幸运,就是我的愿望。是否相信在某官,事情轻重却关系到淮民是否幸运。况且这也是国家不能漠然置之的事,冒犯尊严,惶恐无地自容。周枢密札子【前文残缺】如果于是举兵而行动不当,骨肉之间互相猜疑离间,必定会彼此窥伺争斗。两虎相斗而没有决出胜负,我们就不得安宁,只能保守边境而已。河南的事情,也可以慢慢商议。假使他们举事而内部没有间隙,那么我们的忧虑才刚刚开始。为什么呢?他们恐怕没有办法满足自己的意图,便会从我们这里夺取土地;从我们这里夺取土地,两淮就危险了。先前伪齐曾经采用过这种做法:资助他们兵力,惊扰我们的边境。他们即使失败也不以为耻,而我们却不能屡次交战。他们坐看燕京,或者被我们打败,或者能够困扰我们,无论哪一种,都与他们自身的休戚无关,足以令人寒心。所以说,上天让他们放弃疾病,究竟还不可知。虽然如此,仍有可以说的地方。他们既然彼此猜忌,就一定不会增加兵力;兵力不能增加却妄自举事,也会被百姓劫持,中原必将不堪忍受,豪杰便会乘着间隙寻找机会。或者他们没有谋略,却增加兵力,那也不是他们的利益;未必能在我们这里得逞,反而可能因此萌发反噬他们的计谋,这又是不可预知的事。在这三种不可预知的情况中,总之将来利害吉凶,也许就孕育在两个幼小势力之中。如今我们必须预先谋划不可战胜的办法,因此边疆之事应当赶快筹谋并详加讨论。请让我接着说保全两淮的大略;前面所说的,只是根据情势推测而已。
事之然否,不敢必也。虽不敢必然,淮南被兵乆近不可知,要亦不能免。保淮南无他防,必清野,必坚壁,必毋浪战。凡今言守某城,据某地,多务分兵以相接援,使敌不可入者,皆非计也。淮东则扬州,淮西如和州、合淝皆要地也。为三大屯,俟敌之来,按兵不战,吾亦蓄鋭伺隙,审于使间,明其耳目,俟其的然可乘,与之一战,可以痛惩其侮。未有必胜之机,而侥幸一胜,是浪战也。是彼之欲于我也。或曰彼之来,吾连臂守之,庶几保吾所有。今且委地与之,而据其里,是资防也。某常非笑説者之谬,长淮东西凡千余里,为城几所,一一守之。彼常麇聚而前,败吾一而他破胆走矣。吾之将校狼狈内救,朝廷且以保江为忧,吾兵不战而道疲矣。且连鸡而守,不能御其来决矣。使彼连鸡守之,其能御吾之往乎?黥布叛荆,军分为三将以相救也,而议者知其必败。未几败其一,而众溃。康延孝为晋防梁,以谓其兵聚则不少,散则不多。刘备攻吴连营七百里,而魏文知其非兵法,寡者备人者也,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非特古事然也。顷敌之犯淮西也,如张侯柘臯之防;其犯淮东也,如韩侯大仪之战。敌骑一甄而来,吾兵一甄当之,使其分兵而御之,何以杀其冲?惟大仪之防,韩分觧元一军守髙邮。是日也,元与敌战甚整暇,而防韩特以髙邮扼其粮饟尔,外此不闻它守也。人之言曰:臧质守盱眙,昌义之守义阳,赵立以乌合守楚州,犹二年之乆,以此借口而计分地而守。夫此皆出万死而仅生,极危而仅存,非可为御戎至计,而立亦终至鱼肉,又岂得已?柰何平时议边计,不求万全而踵侥幸,或胜之陈迹,恃此与强敌对乎?吾兵不分足以当其众,而又不轻与之战,彼客我主,劳逸势殊,而勇悍猖獗之气将屈吾清吾野,则彼蜂屯之众,非餽运无所得食,将不可以支久。其间必将有可乘之隙,吾将良而士怒,后发先至之技,处女脱兎之机,其必有以建大功而破敌人之胆。兵法曰:避其鋭气,击其惰归。鋭不之避,命之曰瞢;惰归不击,命之曰弱。瞢必败,不足有为;苟弱矣,足以啓敌人之侮。虽然,此犹系主将之巧拙勇怯,如何而不可预知者也?所可预定其计者,吾兵决不可分而已。今之议者,画地借筯,尺寸而守之,猿臂连属,将以限其来者,纷纷皆是也。此説未破,某恐必至误国也。计吾缘淮而列屯,其敢越淮而鏖敌耶?其不敢必矣。彼越吾地而不与之战,则连兵何益?无所伺而战,则败多而胜少。法曰: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谓其无必死之志,有散走之心也。故縁淮分屯,非至计明甚。辛巳,金亮之来,官兵控淮而守,凡几所内地屯据,又几所敌兵侵淮南者二:一自淮隂,一自淮西。亮逾淮,王权败,刘锜遽弃淮隂,保江埶甚仓皇,而诸处所宿之兵不能龃龉其间,吾亦了无赖焉,则敌兵合而众。吾兵分而寡,一验也。甲申防撒之防守,山阳守淮隂等处,又几所敌并力败淮隂兵,杀禆将刘宝,弃山阳,苍黄为保江计。诸所屯兵亦不能龃龉其间,则敌兵合而众,吾兵分而寡,又一验也。或者必曰:吾兵聚而待敌,则延敌入境,使彼据其已得之地,耕战兼讲,与我相持为乆驻之计,则柰何?某亦料之熟矣。彼不尽得淮南,则不能有淮南;亦犹吾不尽得淮北,则亦不能有淮北。使彼贵将重兵宿于淮上,则非久计,更迭而留委之禆校,则吾能制之。自建炎至今犯淮南凡几?彼尝尽得之,犹不能畱,况不尽得而忧其遂能与我分地犬牙相持乎?卽已然而图方来,为吾之计似不出此。其次则莫急于抚淮民也。抚之得其道,将以用之也。某又请言其用之者:两淮民兵之健者,犹可十许万。议者悠悠未有成説。夸者曰:民无不可使得,良将教督之,可与官军同。迂者曰:民可耕不可战,聚而敎以兵,徒扰之尔。是未有成説也。言兵当计彼此敌骑驰突之兵也,来如惊飊,去如駴兽。国家军政纪绪条目截截可守可观,从事于兵者,攻守击刺之外不治它事,如此仅与之技,柰何欲驱耒耜袯襫之夫御堂堂之阵乎?若曰佐官军之守也,缓急而飞挽也,得利而据扼也,对垒而张声势也,则不为无用。今所谓挑丁,皆强悍能辛苦者也。如某之见,若边事萌芽,预为清野计,令两淮之挑丁分屯山水险要处【如淮东兴化县,淮西之诸山可屯处】余老稚、牛畜、农器分泊江中诸沙,不徒泊之也。挑丁之外,取其次丁,择诸县之官不迂而腐者,摠而制之,谕以略置弓枪旗鼓,立之长列屯于此,为老稚之衞。
译事情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不敢断定。即使不敢断定,淮南长期以来遭受兵祸,何时再临也不可知,总之不能避免。保全淮南没有别的办法,一定要清野,一定要坚固营垒,一定不要轻率交战。如今凡是说守某城、据某地的,多数都致力于分兵互相接援,以使敌人不能进入;这全都不是办法。淮东以扬州为要地,淮西以和州、合淝为要地。应当设置三处大屯,等敌人到来,按兵不战;我们也蓄养锐气、窥伺间隙,审慎使用间谍,明察敌人的耳目,等确实知道可以乘机时,再同他交战,才能痛惩他的侵犯。没有必胜的机会,却希望侥幸取胜,就是轻率交战;这正是敌人希望我们做的。有人说,敌人到来时,我们连成一片防守,或许可以保住自己的土地。如今却把土地委弃给敌人,自己只占据各处城里,实际上是在资助敌人防守。我常常讥笑这种说法的荒谬:长淮东西长达千余里,修筑了多少城池,难道能够一一守住?敌军常常聚集而前,打败我一处,其他地方便胆寒逃走;我们的将校狼狈地向内救援,朝廷还要忧虑保全长江,我们的兵力虽未交战,道路上却已经疲惫不堪。况且像连鸡一样分散防守,根本不能抵御敌人的决进。假使敌人像连鸡一样守住各处,他们难道能够抵御我们进攻吗?黥布反叛荆王时,军队分为三路互相救援,议论者就知道他必定失败。不久其中一路被击败,众军便溃散了。康延孝替晋国防备梁国时说,兵力集中就不能算少,分散就不能算多。刘备攻吴,营寨连绵七百里,魏文帝知道这不合兵法;兵少而处处防备敌人,就会无处不寡,这并不只是古代的事。近来敌人侵犯淮西,就像张侯在柘皋的防守;侵犯淮东,就像韩侯在大仪的战斗。敌军骑兵一阵而来,我们的军队以一阵兵力抵挡;如果让它分兵来防御,我们凭什么杀掉它的冲锋?只有大仪防战时,韩侯分出解元的一军守高邮。那一天,解元与敌交战,军容整齐而从容;韩侯防守高邮,只是用它扼制敌人的粮饷,除此之外没有听说再设置其他防守。有人说:臧质守盱眙、昌义之守义阳、赵立用乌合之众守楚州,尚且坚持了两年,便借此为口实,谋划分地防守。其实这些都是经历万死才得到一生,在极其危险中勉强保存,并不是抵御敌人的上策;赵立最终也成了敌人刀俎上的鱼肉,难道是出于自愿吗?为什么平时议论边防计策,不求万全,却跟随侥幸取胜的旧例,凭借这些办法去同强敌对抗呢?我们的兵力不分散,足以抵挡敌军;又不轻易同它交战,敌人是客军,我们是主军,劳逸和形势不同;敌人勇悍猖獗的气势会被我们清野、坚守所挫。这样,敌人蜂聚的军队若没有运输供给,就没有东西可吃,不能长久支撑。其中一定会有可以乘取的空隙;我们的将领良善,士卒愤怒,后发先至的技巧、像处女初动和脱兔奔逃那样的时机,必定可以建立大功,击破敌人的胆气。兵法说:“避开敌人的锐气,攻击敌人疲惫归来时。”不避开锐气,叫作昏昧;不攻击疲惰归来的敌人,叫作软弱。昏昧必定失败,不足以有所作为;如果软弱,就足以开启敌人轻侮我们的念头。不过这还关系到主将的巧拙、勇怯,怎样处理不能预先知道;能够预先确定的计策,只有我们的兵力决不可分散。如今议论者画地筹划,拿着筷子推演,按尺寸逐处防守,使各处像猿臂一样连接起来,以为可以限制敌军来路,纷纷都是这种说法。这种说法若不被驳破,我恐怕必将误国。假设我们沿淮河排列屯兵,难道敢越过淮河同敌人鏖战吗?未必敢。敌人越过我们的土地而我们不与它交战,那么沿淮分兵又有什么好处?没有把握便交战,失败多而胜利少。兵法说: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是散地,意思是没有必死的意志,怀有四散逃走的心。所以沿淮分兵屯驻,显然不是最好的办法。辛巳年,金亮到来,官兵控制淮河防守,内地有多少处屯兵据守;敌军侵犯淮南有两路,一路从淮阴来,一路从淮西来。金亮越过淮河后,王权失败,刘锜仓促放弃淮阴,保卫长江的形势极为仓皇;各处驻扎的军队不能从中牵制敌人,我们也完全没有依靠,于是敌军合在一起而人数众多,我们的军队分散而人数少,这是第一个验证。甲申年,防守撒军时,山阳、淮阴等处的守军又有多少;敌人合力击败淮阴的军队,杀死副将刘宝,放弃山阳,仓皇谋划保卫长江。各处屯驻的军队也不能从中牵制敌人,于是敌军集中而众多,我们分散而寡少,这是又一个验证。有人一定说:我们的军队集中起来等待敌人,就会把敌人引入境内,使它占据已经取得的土地,兼顾耕作和作战,同我们相持,作为长期驻留的计策,那该怎么办?我也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敌人不能全部取得淮南,就不能真正占有淮南;正如我们不能全部取得淮北,也就不能真正占有淮北。假使敌军的贵将率重兵驻扎在淮河之上,这不是长久的计策;如果轮换驻守,交给副将校官,我们就能够制服它。自建炎以来,敌人侵犯淮南有多少次?它曾经完全占有淮南,尚且不能长留,何况没有完全占有,难道还要担心它能够同我们犬牙交错、长期分割土地相持吗?即使事情已经如此,也要谋划将来;为我们考虑,办法似乎不出于此。其次,没有什么比安抚淮民更紧要的了;安抚得当,就可以使用他们。我还想请您听听如何使用他们:两淮民兵中强健的,仍有十多万人。议论者空泛谈论,始终没有形成定说。夸大的人说:百姓没有不能使用的,只要由良将教练督率,就可以同官军一样。迂腐的人说:百姓只能耕作不能作战,把他们聚集起来教习兵法,只会白白扰乱他们。这就是还没有形成定说。谈论军务,应当计算敌我双方的骑兵驰突之力;敌军来如惊风,去如受惊的野兽。国家的军政有条理、有章程,清楚明确,可以遵守、可以观察;从事军务的人,除了攻守击刺之外不治理其他事情,尚且只是同敌人较量这些技能,怎么能驱使扶犁耕地、穿蓑衣的百姓去抵御堂堂大阵呢?如果说让他们辅助官军防守,在缓急时运送粮饷,得到有利地形就据守扼制,在两军对垒时张扬声势,那么也不是毫无用处。如今所谓挑选的壮丁,都是强悍而能吃苦的人。依我看,如果边境事变刚露苗头,就预先筹划清野,让两淮的挑丁分屯在山川险要处【如淮东兴化县、淮西各山可以屯驻之处】;其余老弱、牛畜、农具,分开停泊在长江中的各个沙洲上,不只是停泊而已。挑丁之外,再征取次等壮丁,选择各县不迂腐、不昏庸的官员,总领并控制他们,晓谕他们大略置备弓、枪、旗、鼓,设立队长,使他们列队屯驻在这里,作为老弱的护卫。
前此听民之散处,官无所措画,壮者顾忧其家,常为走计,或相并吞,或急则降敌,脱而渡江者所在布满,往往反为江浙民间之患。夫吾国未必能用吾民,而为敌用也,常力。何者?彼以长矛利刃驱之,为之负挽,为之乡道,为之攻城,何求不得?建炎绍兴之初,常如此矣。今其家与所资旣屯江中,则壮者无向来内顾之忧,告以为屯,实以自衞,故不难于听从。民户百万口屯于江中,亦足张吾埶而重敌人之疑。昔魏文长驱临江,孙权仓卒縁江列木城,而魏人惧诸沙之屯。彼见其旗帜,闻其钲鼓,何遽知其非官兵?其不贤于木城矣乎?使渡江而南者但城市之人,则江浙官府易为之所,又免委百万赤子坐视虎狼之噬,已或为彼之用。民之资力,使十存四五,敌退而归耕蚕之计,自若也。闻之,建炎绍兴之初,两淮为敌窟,而沙上之民耕耘不辍,一水之隔,便为乐土。里民户知其便,令之则从而又得以按收其壮者之用。若曰置不足用而不计,则建炎之初,敌将龙虎败于兴荘,金军殱焉,亦张荣所裒棘荆鉏挺之。夫金亮之毙,淮东所屯之民乃能颇掠其还卒,焚其粮战船,自▯洲至淮,首尾相接四五百里。不然则官军方限江南,未及北淮,彼安翔而去尔,复何忌?北中至今能言之。据已之便,童子非怯,反是乌获可侮。此之机防,无时无之,要在藏其用于无用也。
传曰:「耕问奴,织问婢。」某于文章学术未必防人至言,淮南事则畎畆之见,其言似未可全忽也。
江湖长翁集巻二十七
译从前听任百姓分散居住,官府没有办法筹划安排;壮丁反而担忧自己的家人,常常盘算逃走,有的互相吞并,有的情势紧急便投降敌人;逃脱渡过长江的人到处都有,往往反而成为江浙民间的祸害。我们的国家未必能够使用自己的百姓,他们却常常被敌人使用,这种力量很大。为什么呢?敌人用长矛利刃驱使他们,让他们负责背负运输、充当向导、攻打城池,什么事情求他们不能得到?建炎、绍兴初年,常常就是这样。如今他们的家属和所依靠的资财已经屯聚在江中,壮丁就没有过去那种顾念家里的忧虑;告诉他们这是屯驻,实际上是自我防卫,所以他们并不难听从。百姓有百万之众屯聚在江中,也足以显示我们的声势,使敌人增加疑虑。过去魏文帝长驱直抵长江,孙权仓促沿江排列木城,而魏军却害怕沙洲上有屯兵。敌人只看到旗帜、听到钲鼓,怎么会立即知道那不是官兵呢?这难道不是胜过木城吗?假使渡过长江南下的只有城市居民,那么江浙官府就容易安置处置,也免得把百万赤子丢在那里坐看虎狼吞噬,或已经被敌人利用。百姓的资财和力量,即使保存十之四五,敌军退去后,他们照样可以回去耕作养蚕。听说建炎、绍兴初年,两淮成为敌人的巢穴,然而沙洲上的百姓仍不停耕作;只隔着一道水,那里就成了乐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乡里的百姓都知道这样做的便利,命令一下便服从,而且还可以按名册收用其中壮年人的力量。假如说设置这些人不足以派上用场,因而不予计较,那么建炎初年,敌将龙虎在兴荘战败,金军被歼灭,也正是张荣收集荆棘、锄头和木棍等器械造成的。金亮死后,淮东屯驻的百姓才能大肆劫掠那些回军,焚烧他们的粮食和战船,从▯洲到淮河,首尾相连四五百里。否则官军当时只控制江南,还没有到达淮北,他们岂不是可以安然飞驰而去,又有什么顾忌呢?北方人直到今天还在谈论这件事。根据已经掌握的便利,儿童并不是怯弱,反而连乌获这样的勇士也可以轻视。这种机变和防备,任何时候都不会没有,关键在于把它的作用藏在看似无用之中。古书说:“耕田的事要问奴仆,织布的事要问婢女。” 我在文章学术方面未必能够防止别人说出至理名言,但对于淮南的事情,不过是田间小民的见识;我的话似乎也不能完全忽略。《江湖长翁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