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溪文粹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四 宋 汪藻 撰奏议奏论赵士瑗髙邮军再任不当状。准中书省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知髙邮军赵士瑗因发运司举留,令依旧在任,其稽违朝命,特降两官;苏迟别与差遣,令臣撰词进入者。右臣窃以人主之柄,赏罚而已。赏必及善,然后人知所劝;罚必及恶,然后人知所惩。未闻且赏且罚而可以为政也。谨按赵士瑗,始以苏迟赴官不肯受代,朝廷怒其稽违朝命,特降两官;又縁自陈四任堂除,粗有劳效,又发运使李祐劄子保奏,复令在任。臣不知朝廷以士瑗为是邪,为非邪?若以为是,则方命不从者,尧四凶之罪也,不应使之在任;若以为非,则借留在任者,汉循吏之恩也,不应使之降官。以一士瑗之身,而一日之间可赏可罚,臣窃惑之。且士瑗自陈厯任有劳,至据其所临推之不去,公违诏条,不顾义理,亦可谓无廉耻甚矣。纵方今乏材,岂无一人可治髙邮如士瑗者邪?况新除人别与差遣,在任人迁延依旧,使有力者交结当权,无日不居官;无援者待阙及期,辄为人所夺,有十年不霑一日之禄者,宣和之风也。今陛下中兴,当痛革此▯,柰何因士瑗复啓侥幸之门?臣以为不罢士瑗,恐人人効其所为,茍欲贪禄,则冒耻自陈,及计防监司侥幸保奏者,皆得之矣。此风渐不可长。伏望圣慈别择能吏知髙邮,宜或且令苏迟赴任,斥去士瑗,为后来鄙夫之戒。所有赵士瑗依旧在任降两官词头,臣未敢撰进,谨录奏闻,伏▯勑防。奏论宋晦落职不当行词状准中书省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宋晦落职,令臣撰词进入者。右臣昨论王革等,不当因赦复职,陛下亲降徳音,以为王革等系防酌元犯,降等陞叙。今来臣僚论到,若全不叙复,即不霑登极赦恩,可于逐官吏更行减等降职。臣狂瞽之言,既防陛下留聴,又烦圣训委曲开谕。如此臣虽至愚,岂不知幸?然臣区区犹有不能已者,敢因宋晦再为陛下陈之。臣闻庆赏刑威,曰君。言赏而人不以为庆,刑而人不以为威者,非人君之道也。陛下自临御以来,半年于兹矣。宵衣旰食,侧躬脩行,非不厉精焦劳,是宜天下之人无不畏威懐徳。然兵出则叛,将用则北,士大夫方命偃蹇,莫知聴上,其何故哉?以赏不当功,罚不当罪故也。其赏罚不当,莫甚于因赦复职之人。昔齐侯之郭问父老曰:「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恶恶也。」曰:「若子之言,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自崇宁以来,纪纲日紊,其兼官据势者,非赀结权幸,则权幸之亲也;非误国开边以取赏,则奴事阉官以进身也。如此等辈,皆仆厮之材,本非士类,乘时誖谬,攘取公器,如盗贼然。考其平生,一无分毫可得之理,以此清议不伸,缙绅道丧,天下切齿,驯致今日之祸。幸陛下中兴,清议亦望稍伸,缙绅亦望行志,承平之风庶几可复。彼一时饕窃之人,虽尽行削夺,适还其素分耳。况名位已极矣,家赀已积矣,子弟已官矣,亲戚已显矣,士大夫犹谓有已不可追夺者,为国家之恨。今日陛下亦既深知其非,乃徒以赦恩之故,复使累累然玷污清贵,将使终身保其宠荣,一何小人常幸而君子常不幸邪?臣恐蹈郭君不能去恶之戒,而四方觧体也。或谓登极赦者,人主非常之恩也。于此而不复,非所谓旷然一新者。臣以为赦所当复者,复其阶官耳,职不当复也。何以言?之阶官者,积嵗月可至,而职名者,人主所以待天下英俊一时甄擢之权,茍非其人,终身莫得而至也。且谓之复者,言其才足以当此,偶縁过失夺之,今赦其过失复之耳。既止缘侥幸,初无当得之理,何名为复哉?若小人其初得之如此其易,既得之后夺之如此其难,则英俊之人有以相谓矣,曰:「我何以砥砺为哉?」正使褒迁不过与此曺等耳,欲望风节之强,事功之立,岂不难哉?议者又谓彼职名者,朝廷既已与之矣,若夺而不还,如咨怨何?臣以为人主与夺,但问其当与不当而已。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以其公也。李吉甫相宪宗,省冗官八百贠,吏千四百贠,亦不闻其咨怨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四 宋 汪藻撰 奏议 奏论赵士瑗在高邮军再次任职不当状。接到中书省送来的词头一道,奉圣旨:高邮军知军赵士瑗因为发运司举荐挽留,命令仍旧任职;对他拖延违背朝廷命令,特意降两官;苏迟另行给予差遣,命臣撰写词头进呈。臣私下认为,君主的权柄不过是赏罚罢了。赏赐一定要施及善人,然后人们才知道应该受到劝勉;惩罚一定要施及恶人,然后人们才知道应该受到惩戒。从未听说一面赏赐一面惩罚却可以治理政事。谨按赵士瑗,起初因为苏迟赴任时不肯接受替代,朝廷恼怒他拖延违背朝命,特意降两官;又因为他自己陈述任职四任,略有劳绩,加上发运使李祐上札子保奏,于是又命令他继续任职。臣不知道朝廷认为士瑗是对还是错。如果认为他对,那么违抗命令不服从的行为,是尧诛四凶的罪行,不应当让他继续任职;如果认为他错,那么借故挽留他继续任职,是汉代优待循吏的恩典,不应当降他的官。以赵士瑗一人之身,却能在一天之间又赏又罚,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而且士瑗自己陈述历任有劳,直到依据他所任职的地方推究,他竟不肯离去,公然违背诏令,不顾道义,也可以说是太没有廉耻了。即使如今缺乏人才,难道没有一个能够像士瑗一样治理高邮的人吗?何况新授官职的人另行给予差遣,正在任职的人却拖延而仍旧留任,使有势力的人结交当权者,没有一天不在任官;没有援助的人等候缺额直到期限,却往往被别人夺去,有人十年也得不到一天俸禄,这正是宣和年间的风气。如今陛下中兴,应当痛切革除这种弊端,为什么却因赵士瑗再次开启侥幸之门?臣认为如果不罢免士瑗,恐怕人人都会仿效他的做法;如果想贪图俸禄,就冒着羞耻自我陈述,等到计置监司保奏侥幸求进的人,也都可以得到职位了。这种风气逐渐发展就不可助长。恭敬地希望圣上慈爱地另行选择能干的官吏担任高邮知军,或者暂且命令苏迟赴任,斥退赵士瑗,用来作为后来卑鄙之人的警戒。关于赵士瑗依旧任职并降两官的词头,臣不敢撰写进呈,谨录下奏报,恭候敕旨。奏论宋晦落职不应当施行词头状。接到中书省送来的词头一道,奉圣旨:宋晦落职,命臣撰写词头进呈。臣此前论奏王革等人不应当因赦免而复职,陛下亲自降下德音,认为王革等人属于根据原有罪行酌情降等、升叙。如今臣僚论奏说,如果完全不予叙复,就没有沾受登极赦恩,可以对这些官吏另行减等降职。臣狂妄鄙陋的言论,既得到陛下留心听取,又烦劳圣上详细教诲开导。这样一来,臣即使极其愚蠢,难道还不知道幸运吗?然而臣还有一点不能停止不说的意见,谨借宋晦之事再次为陛下陈述。臣听说,庆赏和刑威称为君权;如果施赏而人们不认为是庆幸,施刑而人们不认为是威严,就不是君主之道。陛下自即位以来,到现在已经半年了。早起晚睡,勤勉修身,不是没有振作精神、焦劳国事,因此天下人本应没有不畏惧威严、感怀恩德的。然而军队出征就败逃,将领任用就向北方败退,士大夫违抗命令、傲慢怠惰,没有人知道听从君上,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赏赐不符合功劳,惩罚不符合罪行。赏罚不当,没有比因赦免而复职的人更严重的了。从前齐侯到郭地询问父老说:“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回答说:“因为它对善人都认为善,对恶人都认为恶。” 他说:“像您所说的这样,郭君是贤明的君主,怎么会到了灭亡的地步呢?”父老说:“郭君认为善事是善事,却不能任用行善的人;认为恶事是恶事,却不能罢黜作恶的人,所以灭亡了。”自崇宁以来,朝廷纲纪一天比一天紊乱,那些兼任官职、凭借势力的人,不是用钱财结交权贵,就是权贵的亲属;不是以误国开边来获取赏赐,就是像奴仆侍奉宦官那样求得进身。像这类人,全都是奴仆厮役的材料,本来就不是士人,却乘时妄为,像盗贼一样攫取国家权柄。考察他们一生,没有丝毫可取之处;正因此,清正的舆论不能伸张,士大夫的正道丧失,天下人咬牙切齿,终于酿成今日的祸患。幸而陛下中兴,清议也希望能够稍稍伸张,士大夫也希望能够施展志向,太平时代的风气或许可以恢复。那些一时贪婪窃取名位的人,即使全部削夺官爵,也不过是恢复他们本来的身份罢了。何况他们的名位已经到了极点,家产已经积累,子弟已经做官,亲戚已经显贵,士大夫却还说有些已经得到的东西不能追夺,这是国家的遗憾。如今陛下既已深知他们不对,却只因为赦免的恩典,又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玷污清贵的职位,使他们终身保有宠荣,这岂不是小人总是幸运而君子总是不幸吗?臣恐怕陛下会重蹈郭君不能除去恶人的教训,使四方离心离德。有人说,登极时颁布赦令,是君主非常的恩典;在这种情况下不恢复官职,就不是所谓豁然一新。臣认为,赦令所应恢复的,只是阶官,职名不应恢复。为什么这样说呢?阶官可以靠年资积累而达到;职名则是君主用来对待天下英俊、在一时之间选拔提升他们的权力,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终身也得不到这个职名。况且所谓“恢复”,是说他的才能足以担当这个职务,只是偶然因过失被夺去,如今赦免他的过失而恢复它。既然原本只是凭侥幸得到,起初就没有应当得到的道理,又凭什么称为“恢复”呢?如果小人当初如此容易得到,得到以后却如此难以夺去,那么英俊之士就会彼此说:“我为什么还要磨炼自己呢?”即使升迁之人不过和这些人同等,又希望风节能够强盛、功业能够建立,岂不是很难吗?议论的人又说,那些职名朝廷既然已经给了他们,如果夺去而不归还,怎么承受他们的怨恨呢?臣认为,君主给予或剥夺,只应问该不该给罢了。过去管仲夺取伯氏骈邑三百户,使他只能吃粗劣的饭,直到终身也没有怨言,因为管仲是出于公心。李吉甫辅佐宪宗时,裁减冗余官员八百人、吏员一千四百人,也没有听说有人因此怨恨他。
彼吉甫、管仲,人臣耳,犹能使人退聴如此,岂陛下以人主权势之利,革数十年名器之滥,而忧此数鄙夫不乐哉?臣以为如宋晦辈,治之不胜其多,何足一一烦降词命?伏望陛下诏有司取防,凡有职名者,自观文殿学士而下,直秘阁而上,共若干人,每职分为一等,每等集为一类,各具得职夺职因依及其人劳効过恶,申三省,用祖宗旧法,每等止留数人,无其人则阙。其余取防,虽未夺者,悉行追夺,不止于不叙复而已。又有虽当落职,而寄禄官叨窃至银青或通奉、正议、正奉者,皆前日奸凶邪佞之人,非所当得,亦乞降至中大夫而止。臣又闻昨降指挥,前宰执子弟因恩泽带贴职及待制以上者,并罢。而近日郑修年、亿年,公然以杂学士乞见朝廷,亦不问而许之。钱盖以诞谩落职,初未尝复也,而于奏状擅带龙圗阁待制,而羣臣亦无一言及此。臣窃未喻。臣愚欲乞如修年、亿年,并明降指挥,孰为当得,孰为当罢,指定姓名,镂板施行。如钱盖者,问其何以复职,如无所因,即重行黜窜,庶防卿士大夫共为陛下守此名器,辅成中兴之业。所有宋晦落职词头。臣未敢撰进,谨录奏闻。伏▯勑防。奏论金人留建康乞分张俊军马策应状。右臣昨自三月末得之传闻,云金人在建康筑城,为度夏计。臣虽幸其不然,然窃忧之。以为中国困于战鬭而得少休息者,正赖其不能触热,故常已寒方至,未暑先归。吾于半年间汲汲措画,犹每嵗奔命不暇。今若纵其度夏,则长为巢穴,无所忌惮。不知朝廷何以支吾?洎到行在,闻韩世忠列战舰江中,遮其归路,日有所获,且言金人穷蹙之状。臣窃欣幸,以为三月所传诞妄耳。续观黄牓备录韩世忠捷奏,又以为朝夕必可扫除。今近二十日矣,其耗寂然。议者颇疑世忠奏报未必皆实。兼数日人自常润来者,皆云敌于蒋山、雨花台两处各劄大寨,抱城开河两道以护之,及穴山作小洞子,以为逃暑之地。陆増城垒,水造战船。而采石金人已渡复回者,累累不絶。今且五月矣,比常年去巳月余,乃反去而复回。其欲留建康,明甚如此,则与三月所传又佀符合。臣闻金人动设诡诈,尤喜为穷蹙之状以欵我师。我师堕其计中者,前后非一。今安知其本为度夏计,而阳为穷蹙者,特以疑误我师邪?建康为东南咽喉,国之门户也。天下转输,朝廷号令,未有不由此而通者。若金人果据此为巢穴,则东西馈饷遂絶,如人扼其咽喉,守其门户。果得髙枕而卧乎?不知羣臣日至上前,亦尝有反复及此者否?岂直以为无事,而所当讲者承平之先务乎?抑揣陛下非所乐闻而不以闻也?不惟是而已,人既扼我咽喉,守我门户,则羣盗亦将视我缓急以为向背。国家果有力能使之退聴屛息乎?况又有意外之忧,所难言者,不得不虑。臣愚以为此事所系非细,庙堂当若救焚拯溺然,朝夕在念。及五六月间我师便利之时,会诸将与韩世忠一举扫除,非特去目前之患,将使惩创终身,不敢复南。其利害岂不相万哉?虽闻近遣张俊提兵过江,节制浙西人马,迤逦前去。以为策应,此固陛下长算也。不知张俊果能为陛下有,慨然立功之意乎?臣愚欲乞専差得力使臣数人,赍陛下宸翰,星夜兼程,自防邓荆湖以来,迎张俊军。令分数万人顺流而下,仍于上流自计置粮斛,载以自随。彼张俊军既皆新人,必精鋭可用。且敌人见上流之师突然而至,莫知其数,必破胆奔溃,此制敌一竒也。如其不然,八九月间气▯稍凉,彼得时矣。机防一失,虽悔何追?伏望睿慈,不以臣言为愚,轻此贼,忽此事,特加采纳,不胜幸甚。奏论诸将无功状准行在御史台告报,正月三十日,三省枢宻院同奉圣防:「将来敌骑北归,或尽数过江,或于建康、杭、越等州留兵战据,各当如何措画?及当于何处驻跸?」除已令侍従官条具外,可更令随行在职事官各条具以闻者。右臣窃惟,金人为中国患,虽已五年,而自陛下即位以来,祖宗土宇日蹙一日,生灵涂炭,嵗甚一嵗。臣尝稽之载籍,自古北国强盛,固有之矣,未闻有如今日之肆。中国凌夷,固有之矣,未闻有如今日之亟。虽至防弱之邦,至衰闇之主,敌人临境,犹能使其国人勉强一战,未闻以堂堂中国之大,州县所存者大半。陛下英明之资,励精求治,无失徳于天下,而敌骑长驱,去巢穴万有余里,如入无人之境。至山东则破山东,至淮南则破淮南,至江浙则破江浙,嘻笑而来,饱满而去,坐令原野猒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宗社不絶如线。
译李吉甫、管仲只是臣下,尚且能使人如此退让听从,难道陛下凭借君主权势的便利,革除数十年来名器滥用的弊病,却还担心这几个鄙陋之人不高兴吗?臣认为,像宋晦一类人,治理他们还嫌太多,哪里值得一个个烦劳陛下降下诏词?伏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查考:凡有职名的人,从观文殿学士以下、直秘阁以上,共有若干人;每种职名分为一等,每等集中为一类,各自列明获得职名、被夺职名的缘由,以及此人的功劳、过失,申报三省;依照祖宗旧法,每一等只保留数人,没有合适的人就空缺。其余经过查考,即使尚未被夺职的,也一概追夺,不只是暂不叙用、恢复而已。又有些人虽应当被罢职,但所冒窃取得的寄禄官已经达到银青,或通奉、正议、正奉,这些都是从前奸凶邪佞之人,不是他们应得的,也请降至中大夫为止。臣又听说,近来下达指挥:前宰执的子弟因恩泽而带有贴职及待制以上职名的,一并罢免。但近日郑修年、郑亿年竟公然以杂学士身份请求入朝觐见,朝廷也不追问便准许了。钱盖因荒诞欺慢而被罢职,起初从未恢复;但他却在奏状中擅自带称龙图阁待制,群臣也没有一人提及此事。臣私下实在不能理解。臣愚昧,想请陛下像处理郑修年、郑亿年那样,明确下达指挥,哪些人应当得到,哪些人应当罢免,指定姓名,刻板公布施行。像钱盖这样的人,应当追问他凭什么恢复职务;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就再次严加贬斥流放。这样或许可以防止卿士大夫共同替陛下守护名器,辅佐成就中兴的大业。至于宋晦的罢职词头,臣不敢撰写进呈,谨录此奏报闻。伏候敕旨。奏论金人驻留建康,请求分拨张俊军队前往策应的奏状。臣从三月末以来听到传闻,说金人在建康筑城,是打算在那里度过夏天。臣虽然庆幸事情未必如此,心中却暗自忧虑。臣认为,中国困于战争而能够得到短暂休息,正是依赖金人不能耐受暑热,所以往往天气已经寒冷才来,尚未炎热便返回。我们在半年之间忙忙碌碌地筹划,仍常常每年奔波应付而没有空闲。如今如果放任他们度夏,就会长久形成巢穴,再无所顾忌。不知朝廷将凭什么应付呢?到了行在,听说韩世忠把战船排列在江中,阻断他们的归路,每天都有所缴获,并且说金人已经穷困窘迫。臣暗自欣喜,认为三月的传闻只是荒诞之说。后来看到黄榜上详细记录韩世忠报捷的奏章,又以为早晚一定可以把他们扫除。如今将近二十天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议论的人很怀疑韩世忠的奏报未必全是真的。近几天从常州、润州来的人又都说,敌人在蒋山、雨花台两处各自扎下大寨,围绕城池开挖两道壕沟来保护它们,并且凿山作小洞子,作为避暑之处;增修城垒,临水建造战船。而采石一带已经渡江又返回的金人,接连不断。如今已经五月了,比往年离开巳月多一个月,竟然反而离开后又回来。他们想留在建康,明白得如此,这就和三月的传闻又似乎相符了。臣听说金人行动常常设置诡计,尤其喜欢故意装出穷困窘迫的样子来麻痹我军。我军落入他们计谋的事,前后不止一次。如今怎么知道他们本来是打算度夏,却故意装作穷困窘迫,只是为了迷惑误导我军呢?建康是东南的咽喉,是国家的门户。天下的转运供应、朝廷的号令,没有不经过这里通达的。如果金人果真据此建立巢穴,那么东西两面的粮饷就会断绝,这就像有人扼住我们的咽喉、守住我们的门户。难道还能安然高枕而卧吗?不知道群臣每天到陛下面前,是否也曾反复谈到这件事?难道只是认为没有事情,而应当讨论的只是太平时代的先务吗?还是揣测陛下不喜欢听到这些,而不敢把它说出来呢?不只是如此,敌人既然扼住我们的咽喉、守住我们的门户,群盗也将观察我方的缓急来决定归附或反叛。国家果真有力量使他们退避听命、屏息不动吗?何况还有意外的忧患,其中有些难以明说,也不能不加以考虑。臣愚昧地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朝廷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早晚都放在心上。到了五六月间我军有利于作战的时候,应当会合诸将和韩世忠一举扫除敌人;这样不只是除去眼前的祸患,还将使他们终身受到惩创,不敢再南侵。这其中的利害差别,难道不是极大吗?虽然听说最近已经派张俊带兵渡江,节制浙西军队,逐渐向前行进,以作策应,这固然是陛下的长远谋划。但不知道张俊果真能为陛下效力,有慨然立功的意愿吗?臣愚昧,想请陛下专门派遣数名得力使臣,携带陛下的亲笔诏书,星夜兼程,从邓州、荆湖一带出发,迎接张俊的军队。命令他分拨数万人顺流而下,同时在上游自行筹置粮食,装载后随军携带。张俊的军队既然都是新近编成的,必定精锐可用。况且敌人看见上游的军队突然到来,不知道有多少,必然胆破奔溃;这是制服敌人的一个奇策。如果不这样做,到了八九月间天气稍凉,敌人就得到了有利时机。机会一旦失去,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伏望陛下以睿智仁慈,不要认为臣的意见愚蠢,不要轻视这些贼人、忽略这件事,特别加以采纳,臣将不胜荣幸。奏论诸将没有功劳的奏状。据行在御史台告报,正月三十日,三省、枢密院一同接受圣旨:“将来敌军骑兵北归,有的全部渡江,有的在建康、杭州、越州等州留下军队据守作战,各应当怎样筹划?又应当在哪里驻跸?”除了已经命令侍从官分别陈述意见之外,还可以再命令随行的在职官员各自陈述意见上报。臣私下认为,金人成为中国的祸患,虽然已经五年,但自陛下即位以来,祖宗的疆土一天比一天缩小,百姓陷于战乱,一年比一年严重。臣曾查考史籍,自古北方国家强盛固然有过,却没有听说像今天这样肆虐;中国衰败固然有过,却没有听说像今天这样急迫。即使是极其弱小的国家、极其衰败昏暗的君主,敌人兵临国境,尚且能使本国人勉强一战;却没有听说堂堂中国这样广大、州县大半尚存,而竟会如此。陛下天资英明,励精图治,在天下并无失德之处,敌军骑兵却长驱直入,离开巢穴一万多里,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到了山东就攻破山东,到了淮南就攻破淮南,到了江浙就攻破江浙,嬉笑着来,吃饱喝足地离开,坐视原野上遍地是人的尸肉,河流山谷中流淌着人的鲜血,国家社稷危急得像一根丝线将要断绝。
以万乘之尊,至于乘桴入海,伥伥然未知税驾之所,其所以至此者,何哉?将帅不得其人,而陛下所以驭将帅者,未得其术也。今陛下所谓将帅者,谁乎?臣知之矣,不过曰刘光世、韩世忠、张俊、王▯之徒是也。论其官,则膺节钺之除,兼两镇之重,视执政之班,有韩琦、文彦博所不敢当者,其宠可谓极矣。论其家,则金帛充盈,所衣者锦衣,所食者玉食,奢豪无所不至,虽舆台厮养,皆得以功赏补官,至一军之中,使臣反多,卒伍反少,其志可谓骄矣。平时飞扬防扈,不循朝廷法度,所至焚掠驱虏,甚于冦敌者,陛下不得而闻也。拥重兵居间处,邀犒设锡赉者,陛下不得而格也。然天下之人,犹以陛下寛之,至此者,防秋之时,责其死力耳。及敌人之来,是数人者,曽不能为陛下施镞矢之劳,独张俊明州,仅能少抗,若更坚守数日,待敌再来,乘其机会,极力勦除,敌必终身惩创,不敢复南,此则俊忠于陛下也,其利害岂直为今?日计哉?奈何敌未退数里间,遽狼狈引军而行。其引军而行也,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以为敌性强愎不婴其锋,犹惧屠戮,况以致怨而去?既不増兵益戍,反旋军空城以挑之。是前日至小之捷,乃莫大之祸也。未防果残明州,无噍类。是杀明州一城生灵,而陛下再有馆头之行者,张俊使之也。臣闻痛念自秋以来,陛下为宗社大计,惧敌人之侵,宵旰焦劳,未尝顷刻少安。以建康、京口、九江皆要害之地,当宿重兵,故以杜充守建康,韩世忠守京口,刘光世守九江,而以王▯▯杜充。其措置非不尽善也。若敌骑渡江,杜充、韩世忠、王▯并力扼其前,刘光世掩其后,可使奔北之不暇。而世忠八九月间,已扫镇江所储之赀,尽装海舶,焚其城郭,为遁逃之计。其比肩诸将,闻朝廷欲倚世忠为杜充之援者,无不窃笑。是世忠初无为陛下拒敌之心也。洎杜充力战于前,世忠、王▯卒不为用,刘光世亦偃然坐视,不出一兵,方与韩梠朝夕饮宴。贼至数十里间,不知,则朝廷失建康,敌犯两浙,乘舆震惊者,韩世忠、王▯使之也。使豫章太母播越,六宫流离者,刘光世使之也。呜呼!诸将已负国家罪恶如此,谓须少畏陛下之威,惮台諌之言,日夜惶恐,席藁负质,请罪有司,谢数州生灵之死,亦知尚有朝廷之法。而张俊方且以万人杀获数十人之功,冒朝廷不赀之赏,自明引军至温,道路鸡犬为之一空。居民闻来,奔逃山谷,数百里间寂无人烟。韩世忠逗留秀州,放军四掠,浙西为之骚然。至执防县宰以取钱粮,平江府自城而外,无不被害,周望仅能守其城中而已。虽陛下亲御宸翰召之三四,而不来。元夕取民间子女,张灯髙防,君父冒不测之险而不恤也。王▯自信州入闽,所过州县,邀索动以千计,公然移文曰:“无使枉害生灵。”其意果安在哉?方国家危急之时,所恃者诸将而诸将所为如此,不知何以立国?臣窃愤之。此事人皆知之,而无为陛下言者,岂以为不急之务哉?以天歩艰难,正借此曺为重,而不敢言耳。然臣窃有惧焉。臣闻王者所以得天下者,以得民也;得民者,以得其心也。兹者陛下南廵可谓播迁之极矣,而百姓尊君亲上之志,略不少衰,岂非祖宗徳泽结人之深,而恃陛下为之主邪?所谓为民主者,平日取民财力以养兵,缓急之时排难觧纷,而使民安业也。今诸将闻敌人之来,则望风遁逃,反汲汲内相攻残,以为民害。车驾所过一路,则一路罹其烖;所过一州一县,则一州一县罹其烖。今江淮两浙已如此矣。万一幸湖湘,幸蜀,则敌人侵其前,而无人以拒;官军残其后,而无法以绳,是复为江淮两浙无疑矣。古者天子所临曰幸,言所过人以为幸也,岂今日之谓哉?臣恐人心一离,而陛下无所恃也,持此将安归乎?臣又闻张俊离明之时,士卒颇有愿留击贼者,俊声言陛下召之,臣知其説矣。陛下诸将皆本无鬭志,方无事时例先取赴行在指挥,以备警急;警急则引去,曰朝廷召我矣。其实自欲遁,而又假上诏令,以欺其欲战之人,使归非于上及用事之臣,此尤可罪。臣比至黄岩,闻陛下使李捧屯兵县中,降防麾云:「▯金人至台州则前来温州。」是诸将既欲遁,而陛下又令之使遁也。夫士驱之使鬭,犹惧不前,况令人使遁邪?然则敌人长驱无所忌惮者,适其宜耳,何足怪哉?臣窃观今日诸将在古法皆当诛,然不可尽诛也。唯王▯本▯杜充,充败于前,而▯不救,此不可赦,当先斩▯以令天下。其他以次重行贬降,使以功赎过,如张俊之捷独可赏其有功将士耳。所以移军趣遁者,俊也,罪亦何逃?
译以天子的尊贵,竟到了乘木筏进入大海、茫然不知哪里可以停驻的地步,造成这一局面,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将帅没有选对人,而陛下驾驭将帅的方法也没有掌握。如今陛下所说的将帅是谁呢?臣知道,不过是刘光世、韩世忠、张俊、王▯这些人罢了。论他们的官职,都接受节钺任命,兼有两镇的重权,位次相当于执政,甚至有韩琦、文彦博都不敢承当的待遇,他们的恩宠可以说到了极点。论他们的家产,金帛充足,穿的是锦衣,吃的是珍馐,奢侈豪纵无所不至;即使舆夫、仆役、厮养,也都能凭功劳赏赐补授官职,以至一军之中使臣反而多、士卒反而少,他们的志气可以说骄横到了极点。平时飞扬跋扈,不遵循朝廷法度,所到之处焚烧、抢掠、驱逐俘虏,比敌寇还要严重,陛下却无法得知;他们拥兵重镇、居于中间要地,要求犒劳、赏赐和赐予,陛下也无法阻止。然而天下人还认为,陛下之所以宽容他们,是因为到了防秋之时要责令他们拼死效力。等敌人到来,这几个人竟没有一个能为陛下效劳,连射箭的劳苦也没有做到;只有张俊在明州,勉强稍作抵抗。如果再坚守几天,等敌人再次来犯,趁机竭力剿除,敌人一定会终身受到惩创,不敢再南下;这样才算张俊忠于陛下,这种利害难道只关系眼前吗?可是敌人还没有退却几里,他就仓皇狼狈地率军离开了。他率军离开,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知道这样不能对付敌人;敌人性情强悍刚愎,不愿正面迎战,还害怕遭到屠杀,何况因为招致怨恨而离去呢?他不但没有增加兵力、加强戍守,反而回军空城去挑衅敌人。这样一来,前些日子很小的胜利,竟成了最大的祸患。不久明州果然被残破,城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这是杀害明州一城百姓,而陛下再次有馆头之行,也是张俊造成的。臣听说,自秋天以来,陛下为了宗社大计,害怕敌人入侵,日夜焦虑劳苦,没有片刻安宁。因为建康、京口、九江都是要害之地,应当驻扎重兵,所以让杜充守建康、韩世忠守京口、刘光世守九江,又让王▯隶属于杜充。这样的部署不能说不周全。如果敌军渡江,杜充、韩世忠、王▯合力扼守前方,刘光世从后面袭击,就可以使敌军连逃跑都来不及。然而韩世忠在八九月间已经把镇江所储的财物全部扫掠,装上船运往海上,焚烧城郭,作好了逃跑的打算。他那些同等地位的将领听说朝廷想依靠韩世忠作为杜充的援军,无不暗自发笑。这说明韩世忠起初就没有替陛下抵御敌人的心思。等到杜充在前方奋力作战,韩世忠、王▯最终却不肯出力,刘光世也安然坐视,不派出一兵一卒,正和韩梠日夜饮宴。敌人到了几十里以内,他们还不知道;朝廷失去建康、敌人侵犯两浙、皇帝车驾受到震动,都是韩世忠、王▯造成的。使豫章太后颠沛流离、后宫六宫四处流离的,是刘光世造成的。唉!诸将背负国家的罪恶已经如此,却还以为他们应该稍稍畏惧陛下的威势,害怕台谏的言论,日夜惶恐,睡在草席上、背负罪责,到有关部门请罪,为数州百姓的死亡谢罪;他们难道不知道朝廷还有法度吗?而张俊却还拿着以一万人杀获数十人的功劳,冒领朝廷无法计量的赏赐;他自己明明率军到温州,道路上的鸡犬都因此逃散一空。居民听说他到来,奔逃到山谷中,数百里之间寂静得没有人烟。韩世忠滞留秀州,放纵军队四处劫掠,浙西因此骚动不安。甚至拘捕县令来索取钱粮,平江府从城外起无不受害,周望只能守住城中罢了。陛下亲自书写诏令召他三四次,他也不来。元夕时还夺取民间子女,张灯于高处,君父冒着不可预测的危险,他也毫不顾惜。王▯从信州进入福建,所经过的州县,动辄索取数千,竟公然发文说:“不要无故伤害百姓。” 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呢?正当国家危急之时,所依靠的是诸将,而诸将所作所为竟然如此,不知道还凭什么立国?臣私下对此愤恨不已。这件事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人为陛下说出来,难道是认为它不是急务吗?只是因为时局艰难,正要借助这些人为重,所以不敢说罢了。然而臣私下还有忧惧。臣听说君王之所以取得天下,是因为得到百姓;得到百姓,是因为得到他们的心。如今陛下南巡,可以说是播迁到了极点,但百姓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心志,竟丝毫没有衰减,难道不是祖宗的德泽深入人心,又依赖陛下作为他们的君主吗?所谓为百姓之主,就是平日取用百姓的财力来养兵,危急时排除困难、调解纷争,使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诸将听到敌人到来,就望风逃跑,反而急忙在内部相互残害,使百姓遭受祸害。皇帝车驾经过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就遭受一次灾祸;经过一个州、一个县,这个州、这个县就遭受一次灾祸。现在江淮和两浙已经如此了。万一车驾幸临湖湘、幸临蜀地,敌人在前面侵犯,却没有人抵御;官军在后面残害百姓,又没有法令可以约束,那无疑又会成为江淮、两浙的情形。古代称天子亲临为“幸”,是说他所经过的地方,百姓都以为幸运,难道是今天这种情形吗?臣担心人心一旦离散,陛下就无所依靠了;带着这样的局面,将要到哪里去呢?臣又听说张俊离开明州时,士卒中有不少愿意留下来攻击贼人的,张俊却声称是陛下召他回去。臣知道他这套说辞了。陛下的诸将本来都没有战斗意志,平时无事时,照例先取得前往行在的指挥,以备紧急情况;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率军逃走,说:“朝廷召我了。”其实是自己想逃跑,又假借皇帝的诏令来欺骗那些想要作战的人,使罪责归于皇帝和执掌政事的大臣,这尤其应当治罪。臣最近到黄岩,听说陛下派李捧在县城驻兵,下达指挥说:“等金人到台州,就向前进军到温州。”这就是诸将既想逃跑,而陛下又下令让他们逃跑。驱赶士卒去作战,尚且担心他们不肯前进,何况命令他们逃跑呢?那么敌军长驱直入、无所顾忌,正是适合他们的情形,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臣私下看今天的诸将,按照古代法令都应当诛杀,但不能全部诛杀。只有王▯本来隶属杜充,杜充在前面战败,而王▯不去救援,这是不可赦免的,应当先斩王▯以示天下。其他人依次严加贬降,让他们以功劳赎罪;至于张俊的这次胜利,只可以赏赐那些有功的将士。至于调动军队、催促逃跑的人是张俊,罪责又怎么能逃脱呢?
如此庶防国威少振。昔周世宗承五代之衰,将士习为骄惰,河东之败,一日斩大将樊爱能等三十余人,然后东征西讨,无不如志。白起于秦,可谓有功矣。一不受命,赐死杜邮。郭元振,唐之勲臣也。明皇怒军容不整,坐之纛下。盖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是数君者,其知之矣。何则?人之欲无穷,恩有时而既,惟吾威足以制之,然后恤焉,足以为恩。况此曺平时猒饫于虏掠之赀矣,用防何锡赉而能满其意哉?如有赏而无刑,是姑息之政耳。自古有能以姑息而成功者乎?且汉髙祖之兴,所将者韩信、黥布、彭越也。以今诸将之材视之,何如哉?所就者布衣而取天下也,以今诸将之功视之,何如哉?然髙祖于是数人者,欲王则王之,欲诛则诛之,曽不能少贷。此其所以为髙祖也。故韩信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岂非将将者人主之职邪?”今陛下当以将将为职,熟视诸将悍骄如此,而无以治之。异时张俊集西兵而来,则又靡靡相效,成风矣。不知生灵何时息肩,国家何时兴复?以臣观之,今日之兵、今日之将,玩习至此,陛下已不得而用,已不得而制矣。非特无以责其至诚狥国,所至人心震恐,动有意外之忧,有之不如无之。臣愚以为,敌退之后,正朝廷大明赏罚、再立纪纲、新人耳目之时,莫若择有威望大臣一人,尽护诸将,虽陛下亲军亦聴其节制,稍稍以法裁之。凡军辄敢擅移屯,以护驾为名者,主将、将佐、僚属并论如法。仍使于偏裨择人材可用者,间付以方靣之权,待其有功,加以爵秩,隂为诸将之代。以天下之大,岂无数人将帅之材哉?特为诸将所抑而不得伸耳。若陛下驭诸将如臣所陈,则敌或尽数过江,或于建康、杭越等州留兵占据,守亦有功,战亦有功。车驾回临安或平江,徐议所向,留江浙亦可,幸湖湘亦可。如其不然,虽大臣忠贯白日,谋臣如雨,言利之臣能使钱流地上,何益于事哉?譬御饥者,当用食,舍食之外皆非所急也。已疾者,当用医、舍医之外,皆非所急也。今日所急,在于驭兵、驭将,其他皆非先务。惟陛下与大臣熟议断而行之。臣愚狂瞽,不知忌讳,罪当万死。谨录奏闻,伏▯勅防。乞修日厯奏状臣昨待罪禁林,尝于经筵靣奏,本朝实录,自艰难以来,金匮石室之蔵,无复存者。伏观列圣自哲宗皇帝而上,皆有成书,流传人间,颇有其本,朝廷已访而蔵之御府矣。若太上皇帝、渊圣皇帝及陛下建炎改元至今三十余年,并无日厯,乞诏有司纂述,未见施行。臣窃惟自古无国无史,史未尝一日无书。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鲁谓之春秋,以此见无国无史也。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必四时具,谓之编年,以此见史未尝一日无书也。汉法,太史公位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唐及本朝,宰相皆兼史官,其重如此。故书榻前议论之辞,则有时政记录;柱下见闻之实,则有起居注,类而次之谓之日厯,修而成之谓之实录,所以广记备言,成一代之典也。若旷三十年之久,漫无一字之传,将何以示来世乎?此其不可不纂述一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今乃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则国家守文者不可无史。萧何入秦,先收丞相御史律令圗书,蔵之沛公,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彊弱处、民所疾苦,以何得秦圗书也,则国家创业者不可无史。今陛下躬受天命,虽名中兴,实兼创业守文之事,乃一代典章残缺如此,恐于理未安,此其不可不纂述二也。恭惟太上皇帝聪明睿哲之资,孝友温恭之徳,畴咨臣下,言必成文,裁决事机动皆合道,在位二十年余,未尝刑一无罪,杀一无辜,涵养生灵,耕桑万里,视唐虞三代无不及焉。渊圣皇帝恭俭忧勤,招延聴纳,虽登至尊之日浅,而膏泽浃于人心,止缘奸臣误朝,驯致遐狩。今若无书纪实,恐千载之后,徒见一朝凌迟之祸亟,不知二圣积累之功深,兹事非轻,羣臣当任其责,此其不可不纂述三也。
译这样做,或许可以使国威稍稍振作。过去周世宗承接五代衰败之后,将士习惯于骄横懒惰;在河东战败后,一天之内斩杀大将樊爱能等三十多人,此后向东征讨、向西讨伐,没有一件不如意。白起在秦国,可以说有功劳,但一次不接受命令,就被赐死于杜邮。郭元振是唐朝的功臣,唐明皇因军容不整而发怒,让他跪在大纛之下。大概威严压过宠爱,才能真正成就事业;宠爱压过威严,就一定一事无成。这几位君主都懂得这个道理。为什么呢?人的欲望没有穷尽,恩惠却有时会用完;只有我的威势足以制服他,然后再加以体恤,才足以称为恩惠。何况这些人平时已经饱尝了劫掠财物的滋味,再施加多少赏赐,怎么能满足他们的心意呢?如果只有赏赐而没有刑罚,那只是姑息的政策罢了。自古以来,有谁能够凭借姑息政策而成就功业吗?况且汉高祖兴起时,所统率的是韩信、黥布、彭越。拿他们和今天诸将的才能相比,怎么样呢?汉高祖凭借他们从平民身份取得天下,拿他们的功劳和今天诸将的功劳相比,又怎么样呢?然而汉高祖对这几个人,想让他称王就让他称王,想杀他就杀他,丝毫不能宽贷。这正是他成为汉高祖的原因。所以韩信说:“陛下不善于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 如今陛下应当以驾驭将领为职责,眼看诸将如此强悍骄横,却没有办法治理他们。将来张俊聚集西路军队前来,其他人又相互仿效,便会形成风气。不知道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息,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兴复?依臣看来,今天的军队、今天的将领,纵容习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已经不能使用他们,也不能控制他们了。不仅无法要求他们真诚地为国效死,他们所到之处还使人心震恐,动辄产生意外祸患,有他们反而不如没有他们。臣愚昧地认为,敌人退却以后,正是朝廷大力施行赏罚、重新建立纲纪、更新耳目的时候。不如选择一位有威望的大臣,全面统辖诸将,即使陛下的亲军也听从他的节制,逐渐依法裁治他们。凡是军队敢于擅自调动驻地、以护驾为名的,主将、将佐、僚属一律依法论处。再从偏将、裨将中选择有才能可用的人,间或把方面军政之权交给他们;等他们立功,就加授爵秩,暗中作为诸将的替代人选。天下这样广大,难道没有几个将帅之才吗?只是被诸将压制而无法施展罢了。如果陛下像臣所陈述的这样驾驭诸将,那么敌人无论全部渡江,还是在建康、杭、越等州留下军队占据,守卫也有功,作战也有功。皇帝车驾返回临安或平江,再从容商议下一步去向;留在江浙也可以,幸临湖湘也可以。如果不是这样,即使大臣忠心贯日,谋臣多如雨下,善于谈论生财的臣子能让钱财流到地上,又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譬如抵御饥饿,应当使用食物;除食物之外,都不是急需。已经生病,应当使用医生;除医生之外,都不是急需。今天最急迫的事情,在于驾驭军队、驾驭将领,其他都不是首要事务。惟愿陛下和大臣们仔细商议,作出决断并实行。臣愚昧狂妄、目光短浅,不知避忌,罪当万死。谨录此奏报闻,伏候敕旨。请求修纂日历的奏状。臣过去任职禁林时,曾在经筵当面奏报:本朝实录自国家遭遇艰难以来,收藏在金匮石室中的档案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了。臣恭敬地看到,列位圣主从哲宗皇帝以上,都有编成的史书,民间流传颇有版本,朝廷已经访求并收藏到御府中。至于太上皇帝、渊圣皇帝以及陛下从建炎改元到现在三十多年,却没有日历,臣请求诏令有关部门编纂叙述,但还没有施行。臣私下认为,自古没有一个国家没有史书,史书也从来没有一天没有记载。晋国称它为《乘》,楚国称它为《梼杌》,鲁国称它为《春秋》,由此可见没有国家没有史书。《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必须四时齐全,称为编年;由此可见,史书从来没有一天没有文字。汉代法令规定,太史公的地位相当于丞相,天下上报的计簿,先上报太史公,再抄送丞相。唐朝和本朝,宰相都兼任史官,其受重视达到这种程度。所以记录御座前议论的言辞,有《时政记录》;记录宫中见闻的事实,有《起居注》;把这些分类编次,称为《日历》;修订完成,称为《实录》,用来广泛记载、完备叙述,成为一代的典章。如果荒废三十年之久,茫然没有一字流传,将凭什么昭示后世呢?这是不可不编纂的第一个理由。韩宣子出使鲁国,见到《易象》和《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们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够称王的原因,因此国家守成守文不可没有史书。萧何进入秦地,首先收取丞相、御史所掌的律令、地图和书籍,把它们藏给沛公,使沛公全面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强弱形势以及百姓的疾苦;正因为萧何取得了秦国的图书,所以国家创业也不可没有史书。如今陛下亲自接受天命,虽然名义上是中兴,实际上兼有创业和守成守文的事业,但一代典章竟然残缺到如此地步,恐怕在道理上说不过去。这是不可不编纂的第二个理由。恭敬地思考,太上皇帝具有聪明睿哲的资质,具备孝友温恭的德行,广泛询问臣下,言语必定形成文章,裁决政务总是合乎正道;在位二十多年,从未刑罚一个无罪之人,杀害一个无辜之人,使百姓得到涵养,万里之内耕作养蚕,和唐虞三代相比没有不及之处。渊圣皇帝恭谨节俭、忧劳勤政,招纳人才、听取意见,虽然登上至尊之位的时间不长,但恩泽已经深入人心,只因奸臣误国误朝,逐渐导致远行被迫离开。如今如果没有史书记录事实,恐怕千年以后,人们只看见一朝衰败祸乱的急迫,却不知道二圣长期积累的功业深厚。这件事不是小事,群臣应当承担责任。这是不可不编纂的第三个理由。
自古史官无所不录,况三十年之间朝廷之施设豪杰之谋,谟政事之废兴,人材之进退,礼文之因革,法度之罢行,嵗事之丰凶,羌戎之服叛,有本有末,有源有流。一法弛而不书,则一法熄;一事略而不载,则一事隳。且当时羣臣间有在者,以为忠贤邪,不着其素行,安知其可嘉?以为邪佞邪,不条其宿奸,安知其可弃?茍因散逸,遂废其书,岂孔子及阙文之义哉?此其不可不纂述四也。《公羊传》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孔子作《春秋》,于定、哀则其事详,于隐、庄则其事略。圣人犹尔,况其他乎?中原失平,三见闰矣。及今耳目所接,尚可追求;更数年间,事将堙没。虽有良史,莫知所凭。况比年风俗之衰,公论不立,士大夫取予皆出爱憎。因一事为一人而著书行世者多矣。若不乘时订正,则数世之后,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是非混殽白赤颠倒,小人之説行而君子受其诬矣,可不惧哉?此其不可不纂述五也。臣政和中为著作佐郎,修太上皇帝日厯,东观凡例,臣与闻焉。今所领州又幸经兵火之余,独不残燬,视诸故府案牍具存。如御笔手诏、赏功罚罪之文,尚班班可攷。失今不辑,臣实惜之。古之有国家者,虽颠沛中,史官不废。况今邉烽稍息,羣盗屛除,正朝廷搜补阙遗之时也。伏望睿慈,许臣郡政之余,将本州所有御笔手诏、赏功罚罪文字,截自元符庚辰至建炎已酉三十年间,分年编类,仍量给官钱市纸劄,募书工之类缮冩进呈,以备修日厯官采择。伏▯勑防。
浮溪文粹巻四
译自古以来史官没有什么不记录的,何况三十年间朝廷的施政设置、豪杰的谋略、政事的兴废、人才的进退、礼仪文章的沿革、法度的废止施行、年成的丰歉、羌戎的归顺反叛,都有根本、有枝末,有源头、有流向。一项法令松弛而不记录,这项法令就会消亡;一件事情被忽略而不记载,这件事情就会毁坏。况且当时的群臣中有些还在世,如果认为他是忠贤,却不写明他的平日行迹,怎么知道他值得嘉许?如果认为他是邪佞,却不列举他过去的奸恶,怎么知道他应当抛弃?如果因散失而废弃这些史书,难道符合孔子所说的阙文之义吗?这是不可不编纂的第四个理由。《公羊传》说:“亲眼所见的,措辞不同;亲耳所闻的,措辞不同;传闻所得的,措辞也不同。”孔子作《春秋》,对于定公、哀公时期的事情记载详细,对于隐公、庄公时期的事情记载简略。圣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中原失去太平,已经经历三次闰年。趁现在还能接触到当时的耳闻目见,尚且可以追寻;再过几年,事情将要被埋没。即使有良史,也没有可以凭借的材料。何况近年来风俗衰败,公论不能树立,士大夫取舍人物全都出于爱憎。因一件事偏袒一个人而著书流传于世的事情很多。如果不趁此时订正,那么几代以后,真实的以讹传讹、可疑的也以讹传讹,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小人的说法流行,君子反而受其诬陷,难道不可畏惧吗?这是不可不编纂的第五个理由。臣在政和年间任著作佐郎,修撰太上皇帝的日历,东观的编纂条例,臣也参与知悉。如今臣所任职的州,幸而经历兵火之后仍独自没有残毁;与各处旧府相比,案牍都保存完整。比如御笔手诏、赏功罚罪的文书,仍然清楚可考。现在不予辑录,臣实在感到可惜。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即使在颠沛流离之中,也没有废弃史官。何况如今边境烽火稍稍平息,群盗已经被屏除,正是朝廷搜集、补充遗缺的时候。伏望陛下圣明慈爱,允许臣在处理本郡政务之余,将本州所有御笔手诏、赏功罚罪的文字,从元符庚辰到建炎己酉三十年间,分年编类;仍请酌量拨给官钱购买纸札,招募书工之类抄写后进呈,以备修撰日历的官员采择。伏候敕旨。《浮溪文粹》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五 宋 汪藻 撰奏议行在越州条具时政疏准尚书省劄子。二月二十六日。三省同奉手诏云云。右臣窃惟人君当承平之时。中原无犬吠之警。人臣以未见未然之事。自下劘上。甘心蹈鈇钺之诛。义士犹不以为难。今国家之危。如坐烧屋之下。漏船之中。陛下宵旰忧勤。未知所以拯救之术。而求言于臣等。傥犹狃习故态。用猥并之辞。取塞诏防而已。岂臣等事君之义。而陛下所以望臣等之意哉。况陛下诏臣等以当今保民弭盗遏冦生财之要。而卒曰当虚已而力行之。此正臣等惓惓効忠于陛下之时也。臣昨扈跸温州。尝防陛下赐以条对。臣以为方今所急者。唯驭将一事。更无他说。譬御饥者当用食。舍食之外皆非所急也。已疾者当用医。舍医之外皆非所急也。陛下不以臣为愚。虽不施行。然颇加采纳。臣今日区区之愚。犹守前见。敢再为陛下陈之。古之进说者曰。人君恭俭爱人。清心省事。建立法度。制礼作乐。岂非甚盛之举。而至美之谈欤。是数者固人君不可须防而忘。然今日用此未足以解纷。何则。敌骑充斥于中原。羣盗跳梁于诸路。陛下专于恭俭爱人。清心省事而已。为足以却之乎。建立法度。制礼作乐而已。为足以却之乎。是必陛下能使诸将。诸将能使士卒。为足以却之而陛下。诸将爵禄已极。家赀已盈。习成悍骄。无复鬭志。一方有警。辄狐疑相伏。无一人奋然为国请行者。或敦迫不得已而行。则邀例外之赏。肆无名之求。上不恤国。下不恤民。使朝廷为之黾勉曲从。不啻如奉骄子。是岂为国家平祸乱立功名之人哉。臣于此有驭将之说三焉。惟陛下留神省察。一曰示之以法。二曰运之以权。三曰别之以分。何谓示之以法。古者人君之于将帅。未尝一日废赏。亦未尝一日废刑。如冬夏寒暑然。相须而成。岂有独恩无威。漫然略不绳治。如今日之甚者哉。议者谓承平之时。朝廷尊荣,操纵在我。故武夫提兵者,可予可夺,可生可杀。今溥天抢攘,国难未已,方借此曹为腹心,孜孜拊循,犹惧不济。奈何欲咈其心,将谁肯前死?且今诸将悍骄已成,虽朝廷有法,果能一一治之乎?此言是也。然臣所谓治之以法者,岂欲明主自亲其文哉?古者人君以恩结人,必有人臣为朝廷任其责者。肃宗在灵武,广平王以兵二十万复长安,其权可谓重矣。先驱不肃,顔真卿劾之,王为之不敢当阙而乗。李祐夜入蔡州,缚呉元济,其功可谓大矣。违诏进马,温造劾之。祐曰:“今日胆落于温御史。”夫先驱不肃,违诏进马,于军政未有害也,而二臣以不贷如此。盖小过不贷,则恶之大者知朝廷有人,不复敢萌于胷中矣。今诸将虽骄,然臣得之传闻,亦尚知畏朝廷之法。而陛下羣臣方平居时,聚谈切齿,无不以诸将负国为言。及进言陛下,不过掎摭目前,为逭责进身之资而已。至此事则未甞有一言及之者,岂以为细故而不足言也哉?揣陛下非所乐闻,而不以告耳。殊不知陛下专于用恩,恩过而骄,有司时一警焉,是使陛下结其心者愈固而愈深也。何不乐闻之有哉?何谓运之以权?臣闻驭将如驭马,必驭者之力足以胜马,然后周旋曲折,唯我之听。不然,窃衔诡辔,毁首碎胷,虽跬歩之间,不能使之前矣。髙祖之诸将,其枭雄而难制者,莫如韩信。方其围于荥阳,汉固危甚,人人怀去就之心。髙祖一旦入其军中,自称使者,即卧内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盖不知也。及信下魏代,辄收其精兵以距楚。既项羽死垓下,则又尽夺其军,徙为楚王。以信之材,而周旋曲折,惟髙祖之听者,岂不以其智足以胜之故邪?故信甞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是信自知其材,惟髙祖足以制已,故甘心俛首为之用而不辞也。大抵人君之于将帅,必有得其要领而使之心畏诚服者,谓解衣推食,便足以得其驩心者,果非也。唐宪宗时,刘辟叛蜀,宰相杜黄裳度惟髙崇文足以破之,而崇文素惮刘澭,使人谓曰:「公不奋命者,当以澭代崇文。」惧,尽力缚贼以献,是以澭代崇文者,黄裳得其要领也。髙祖之用韩信,其术岂亦出此哉?今陛下诸将,仓卒之时,可夺其印符而易置其部曲乎?于战胜之时,可收其精兵而用以自衞乎?于立大功之时,可夺其全军而使之归镇乎?臣有以知陛下不能矣。幸今诸将皆龌龊常才,固不足深忌,万一有如韩信者,不知陛下何以待之?如此则平居之时,亦当深察其好恶,如以刘澭代崇文之术,不可不知也。何谓别之以分?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第五卷 宋代汪藻撰 奏议。《行在越州条具时政疏》。据尚书省札子:二月二十六日,三省一同接受手诏,大意说如此如此。臣私下认为,君主处在太平时代,中原没有犬吠般的警报,臣下即使陈述尚未发生、尚未显现的事情,从下位劝谏上位,甘愿承受斧钺之诛,有义气的人尚且不认为这是困难。如今国家的危险,就像坐在着火的房屋下面、坐在漏水的船中。陛下日夜忧劳,还不知道拯救的办法,却向我们求取意见。如果我们仍然拘泥于旧日习惯,只用琐碎繁杂的话来敷衍,满足于塞责诏令罢了,难道是臣下侍奉君主的道义,也是陛下对我们所寄望的意思吗?何况陛下诏令我们陈述当今保护百姓、平息盗贼、遏制敌寇、增加财用的要领,最后又说应当虚心接受并努力实行。这正是我们对陛下恳切尽忠的时候。臣昨日随从车驾到温州,曾承蒙陛下赐予机会,让臣分条回答。臣认为如今最急迫的事情,只有驾驭将领这一件,再没有别的说法。譬如抵御饥饿,应当使用食物;除食物之外,都不是急需。已经生病,应当使用医生;除医生之外,都不是急需。陛下不认为臣愚昧,虽然没有施行,却颇为采纳。臣今天这点愚见,仍然坚持先前的看法,冒昧再次为陛下陈述。古代进言的人说,君主应当恭敬节俭、爱护百姓。清净内心、减少事务,建立法度,制定礼仪、创作音乐,难道不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和极其美好的言论吗?这些事情固然是君主片刻也不能忘记的,但今天采用这些还不足以解决纷乱。为什么呢?敌军骑兵充斥中原,群盗在各路跳梁;陛下只专心于恭俭爱民、清心省事,就足以击退他们吗?只建立法度、制定礼乐,就足以击退他们吗?一定要陛下能够驾驭诸将,诸将能够驾驭士卒,才足以击退他们。然而陛下的诸将爵禄已经到了极点,家产已经充盈,习惯已经养成强悍骄横,再没有战斗意志。一方有警报,就狐疑退缩、互相推诿,没有一个人奋勇为国请求出征。有人受到敦促、逼迫,不得已出征,就索要常例之外的赏赐,肆意提出没有名目的要求;上不顾国家,下不顾百姓,使朝廷不得不勉强迁就,简直像侍奉骄纵的孩子。这哪里是为国家平定祸乱、建立功名的人呢?臣对此有三条驾驭将领的主张,希望陛下留心省察。第一,用法令约束他们;第二,用权力驾驭他们;第三,区别名分和职分。什么叫用法令约束他们?古代君主对于将帅,从来没有一天废止赏赐,也没有一天废止刑罚,就像冬夏寒暑相互交替一样。二者相互配合才能成事。哪里有只施恩而没有威严,任其自然、完全不加约束惩治,像今天这样严重的呢?议论者说,太平时代,朝廷尊贵荣耀,操纵将帅的权力在我,所以武夫带兵,可以给予,也可以夺去;可以让他活,也可以杀掉。如今天下普遍纷乱,国家的灾难尚未结束,正要依靠这些人作为心腹,勤勉地安抚供养他们,还担心不能成功,怎么能想要违逆他们的心意,那谁还肯向前拼死呢?况且如今诸将强悍骄横已经养成,即使朝廷有法令,果真能一个个治理他们吗?这话是对的。然而臣所谓依法治理他们,难道是要英明的君主亲自处理具体文书吗?古代君主用恩惠结交人,必定有臣下替朝廷承担这个责任。肃宗在灵武时,广平王率二十万军队收复长安,他的权力可以说很重了;先头部队军纪不整,颜真卿弹劾他,广平王因此不敢面对宫阙而乘车。李祐夜袭蔡州,捆绑吴元济献上,他的功劳可以说很大了;但他违诏进献战马,温造弹劾他。李祐说:“今天我听到温御史的名字就胆寒。”先头部队军纪不整、违诏进献战马,对于军政还没有造成危害,但两位臣子却这样毫不宽贷。大概小过尚且不宽贷,那么大恶之人就知道朝廷有人主持法度,不敢再在心中萌生恶念。如今诸将虽然骄横,但臣从传闻得知,他们还知道畏惧朝廷法令。可是陛下的群臣平日聚在一起谈论时,无不咬牙切齿地说诸将辜负国家;等到向陛下进言,却只挑剔眼前的小事,把它作为逃避责任、谋求进身的资本。到了诸将负国这件事,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提及,难道是认为这是小事而不值得说吗?臣猜想,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听到,所以不敢告诉您。却不知道,陛下专门施恩,恩惠过多就使人骄横;如果有关部门不时予以警戒,反而会使陛下用来收拢他们人心的恩惠更加牢固、更加深厚。有什么是不愿听的呢?什么叫用权力驾驭他们?臣听说驾驭将领就像驾驭马,必须驾驭者的力量足以胜过马,然后才能让它转弯周旋,一切听从我的指挥。不然,马偷偷咬住马嚼子、欺骗缰绳,撞伤头颅、碰碎胸口,即使只走半步,也不能让它前进。汉高祖的诸将中,最雄悍而难以控制的,没有超过韩信的。当他被围困在荥阳时,汉军本来已经非常危险,人人都怀有离开或留下的打算。汉高祖有一天进入他的军中,自称使者,立即到韩信卧室中夺取他的印符,指挥召集诸将,调换安置他们。韩信大概并不知道这件事。等韩信平定魏、代,就常常收取他的精锐部队来抵御楚军。项羽在垓下死后,又把他的全部军队夺走,改封他为楚王。以韩信这样的才能,却仍然只能周旋进退,一切听从汉高祖,难道不是因为汉高祖的智谋足以胜过他吗?所以韩信曾说:“陛下不善于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是因为韩信自己知道自己的才能,只有汉高祖足以控制自己,所以甘心低头为他效力而毫不推辞。大体说来,君主对将帅,必须掌握驾驭他们的关键,使他们内心畏惧而真诚服从;认为只要替他们脱下衣服、把食物推给他们,就足以得到他们的欢心,果真不是这样。唐宪宗时,刘辟在蜀地反叛,宰相杜黄裳估计只有高崇文足以击破他,但高崇文一向害怕刘澭,杜黄裳便派人对他说:“您如果不奋勇效命,就应当用刘澭来替代高崇文。”高崇文害怕了,竭尽全力捆绑叛贼献上;这就是用刘澭替代高崇文的办法,杜黄裳掌握了驾驭他的关键。汉高祖任用韩信,方法难道也出于此吗?如今陛下的诸将,在仓促紧急之时,能够夺取他们的印符、调换他们的部属吗?在战胜之时,能够收编他们的精锐部队,拿来保卫自己吗?在他们建立大功之时,能够夺走他们的全部军队,让他们回到镇所吗?臣由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幸好如今诸将都是器量狭小的普通才能,本来不值得深深忌惮;万一出现一个像韩信的人,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对待他?因此平时也应当深入考察他们的喜好和厌恶,像用刘澭替代高崇文的办法一样,这些都不能不知道。什么叫按职分区别对待呢?
汉髙祖谓功臣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如萧何则发纵指示者也。」盖古者用兵,谋臣坐于帷幄之中,以出筹防,而将帅则听命于前,为之役使,此命之所以一,而功之所以成也。髙祖所与谋者,萧何、张良、陈平而已,黥、彭之徒不得而与也。唐太宗所与谋者,房乔、杜如晦而已,英、衞之徒不得而与也。今谋臣之任,宰相执政而已,陛下以为谋之不臧欤?慎择而易之可也,独不可使武夫防预其间。窃观陛下对大臣不过数刻,而诸将皆得出入禁中,是大臣见陛下有时,而诸将无时也。臣非不知艰难之时,陛下欲得其心,姑与之无间,然此曹何所知识?不能上补聪眀,不过入则希求恩泽,出则慿借权势而已。比道路流传,遂以为陛下进退人材,诸将或与焉。以陛下英睿,择善而从,顾于此曹何有?然致言者,恐必有可疑之迹,不可不慎也。又庙堂者,具瞻之地,大臣为天子建立政事,以号令四方者也。今诸将率骤谒径前,便衣宻坐,视大臣如僚友,百端营求,期于必得而后已,朝廷岂不惧卑哉?祖宗时武臣莫尊。三衙见大臣,必执挺趋庭,肃揖而退,非文具也。以为等威不如是之严,不足以相制。以今观之,一何陵夷之甚邪?兼国家出师遣将,诏侍从集议者,所以慎之重之,博众人之见也,而诸将必在焉。夫诸将者,听命于朝廷而为之使者也,乃使之从容预谋,彼既各售其说,则利于公而不利于私者,必不肯以为可行;便于已而不便于国者,必不肯以为可罢。欲责其冒锋镝,趋死地,难矣。臣愚以自今诸将,当律以朝廷之仪,毎有奏陈,必使之如有司之式,毋数燕见。其至政事堂,亦有祖宗故事,且毋使防议论之余,庶名分不至混淆,而可以责其功效。是三说者果行,足以驾驭诸将矣。何忧乎保民?何艰乎弭盗?何患乎遏宼哉?若夫国财之生,则臣愿陛下毋以生财为言也。自五六十年来,士大夫喜操生财之说,民穷至骨矣。今四方莽为盗区,国家所有不过数路数十州而已。所谓生者,必生之于此数十州之民。古者以暴赋横敛为非,尚有赋敛之名也;今则直夺而已耳。古者以取大半之赋为非,尚有半也;今则直尽而已耳。南畆之民,寒耕暑耘,黎面涂足,终嵗劳苦而不厌糟糠者,陛下不得而见也。胥吏坐门,朝莫不得休息,愁叹之声,口与死比者,陛下不得而闻也。贴妻卖子,至无地可容其身者,陛下不得而知也。尚何以生财为哉?惟有痛加裁损,庶几乎其可耳。外之可以裁损者,军中之冒请,朝廷不得已而取民之财,当一铢一缕一粒以养战士。今一军之中,非战士者率三居其二,有诡名而请者,一人而挟数人之名是也。有以使臣之名而请者,一使臣之俸,实兼十人战士之费,而行伍中使臣太半,是养兵十万而止获万兵之用也。有借补官资而请者,异时借补犹须申禀朝廷,谓之真命;今则一军之出,四方游手者无不窜名军中,既得主帅借补,便悉支行禄廪与命官一同,无有限极。访闻岳飞军中,如此类者几数百人,州县惧于慿陵,莫敢诃诘,其盗支之物至不可胜计。不惟是而已,自军兴以来,州县贪残之吏,惟患盗贼之不来,一闻入境,置军期司,率敛民财,无复稽考,恣为侵渔,与盗无异。此而不治,虽财赋日生于国家,果有秋毫之益哉?何谓禁中泛取?臣窃观国家军兵之饷,百官之廪,乗舆之奉,悉在有司,而禁中时有须索,如户部银绢以万计,礼部度牒以百计者,月有进焉。以陛下清心寡欲,必无嫔嫱横给宴游侈费也;以陛下恭勤节俭,必无营缮浮耗使令妄予也。然人主用财,要须有名,使有司与闻用而无名,是取民膏血,掷而弃之沟中耳。至于度牒,则国家以虚名而权天下之实利,陛下用之以重则重,陛下用之以轻则轻,免一时掊敛之疮痍,而实济军兴之用,诚非小补,幸毋以为方寸之纸捐以予人而不以惜也。若内外并加裁损,大农之计虽未至有余,其视不知节用而专务生财者有间矣。陛下所以诏臣者,臣固已毕陈于前矣,而臣有私忧过计者,敢复言之。臣闻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隂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盖患之不可不预防者如此。自古以兵权属人,久而未有不为患者,岂不以予之至易,收之至难,不早图之后悔无及邪?晋以六卿帅师,而卒于分晋者六卿也;
译汉高祖对功臣说:“诸位懂得打猎吗?打猎时,追赶、捕杀野兽的是狗,发出指示、指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人。如今诸位只能奔跑捕获野兽,像萧何那样的才是发出指示的人。”古代用兵,谋臣坐在帷幄之中,制定筹划;将帅则在前线听从命令,替谋臣执行,这就是命令所以能够统一、功业所以能够成功的原因。汉高祖与之谋划的只有萧何、张良、陈平,黥布、彭越之类不得参与其中。唐太宗与之谋划的只有房乔、杜如晦,英布、卫青之类也不得参与其中。如今担任谋臣的,只是宰相和执政;陛下认为他们谋划得不好吗?谨慎选择并更换他们就是了,唯独不能让武夫参与其中。臣私下观察,陛下接见大臣不过几刻钟,而诸将都能出入禁中;这就成了大臣有时才能见到陛下,诸将却随时可以见到陛下。臣不是不知道在艰难时局中,陛下想要得到他们的人心,姑且与他们不分彼此;但这些人懂得什么呢?他们不能在上面补助陛下的聪明,入内不过希望求取恩泽,出外不过凭借权势罢了。近来道路上传播,竟然认为陛下进退人才,诸将有时也参与其中。凭陛下的英明睿智,选择正确的意见而采纳,对这些人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然而进言的人恐怕一定看到了某些可疑的迹象,不可不谨慎。况且庙堂是众人瞻仰的地方,大臣替天子建立政事、向四方发布号令。如今诸将往往突然前来拜谒,穿便服秘密坐谈,把大臣看作同僚朋友,百般营求,一定要达到目的才罢休,朝廷难道不因此显得卑弱吗?祖宗时代武臣没有比三衙更尊贵的;三衙见大臣,必定手执笏板快步走入庭中,恭敬作揖后退下,这不是徒具形式,而是认为等级威仪如果不这样严明,就不足以相互制约。如今看来,衰败陵夷何等严重啊!况且国家出师遣将,诏令侍从集会议论,是为了慎重对待此事、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而诸将却一定在场。诸将本来是听从朝廷命令、替朝廷办事的人,却让他们从容参与谋划;他们既然各自提出自己的主张,那么对公事有利、对私利不利的,必然不肯认为可以实行;对自己方便、对国家不利的,必然不肯认为可以停止。这样一来,要责令他们冒着刀箭、奔赴死地,就困难了。臣愚昧地认为,从今以后诸将都应当按照朝廷礼仪来约束;每有奏陈,必须按照有关部门的格式,不要频繁召见。他们到政事堂,也应当遵循祖宗旧例;并且不要让他们参与议论之外的事务,如此或许名分不至于混乱,也可以据此责求他们的功效。这三条主张如果果真实行,就足以驾驭诸将了。还忧虑什么保护百姓?还担心什么平息盗贼?还害怕什么遏制敌寇呢?至于增加国家财用,臣希望陛下不要再把“生财”挂在口上。五六十年以来,士大夫喜欢谈论增加财用,百姓已经穷困到了骨头。如今四方大半成为盗贼出没的地区,国家所有的不过几路、几十个州罢了。所谓增加财用,必定是从这几十个州的百姓身上增加。古代认为暴虐征税、横征暴敛不对,尚且还保留着赋税、征敛的名义;如今却只是直接抢夺罢了。古代认为征取大半赋税不对,尚且还留有一半;如今却是直接全部夺尽。南亩田间的百姓,寒天耕作、暑天除草,脸上沾满尘土,脚上涂满泥巴,终年劳苦,却连粗糠都吃不饱;这些情形陛下无法看见。胥吏坐在门前,早晚不得休息,愁苦叹息之声不断,嘴唇和死亡相接;这些情形陛下无法听到。有人贴卖妻子、卖掉儿女,直到没有一块土地可以容身;这些情形陛下无法知道。还谈什么增加财用呢?只有痛下决心大加裁减损耗,或许才可以。对外可以裁减的,是军中冒领、虚报的请给;朝廷不得已而取用百姓的财物,也应当一铢、一缕、一粒都用来供养战士。如今一支军队中,不是战士的人占三分之二。有以虚假名目申请入伍的,就是一个人冒用数个人的名义。有人以使臣的名义申请;一个使臣的俸禄,实际抵得上十名战士的费用,而军队中使臣竟占大半,这等于养了十万军队,却只能得到一万名战士的实际效用。有人借补官资申请入伍;从前借补还须向朝廷申报,称为真命,如今一支军队出动,四方游手好闲的人无不把名字混入军中,一旦得到主帅的借补,便全都像正式命官一样领取行禄和廪给,没有任何限制。我听说岳飞军中,这一类人有几百名。州县害怕他们欺凌侵犯,没有人敢呵斥追问,他们盗取支领的物资多得数不清。不仅如此,自从军队兴起以来,州县贪婪残暴的官吏,只怕盗贼不来;一听说盗贼进入境内,便设置军期司,任意搜刮民财,不再查考,放纵侵吞,与盗贼没有区别。这样还不治理,即使国家的财赋每天增加,难道真能得到一丝一毫的益处吗?什么叫宫禁中泛取?臣私下观察,国家军队的粮饷、百官的俸禄、皇帝车驾的供奉,全都由有关部门负责;可是宫中常有索取,例如户部的银绢动辄以万计,礼部的度牒以百计,每月都有进献。凭陛下清心寡欲,必定没有嫔妃横加支取,用于宴饮游乐和奢侈浪费;凭陛下恭谨勤勉、节俭自持,必定没有营造修缮中的浮泛耗费和任意赏赐。然而君主使用财物,总要有名目;如果让有关部门参与使用,却没有名目,就等于取百姓的膏血,丢弃在沟渠之中。至于度牒,国家凭借一个虚名来掌握天下的实际利益;陛下重视它,它就贵重,陛下轻视它,它就轻贱。它可以免除一时搜刮造成的疮痍,实际上又能救济军兴之需,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希望不要因为它只是一张方寸纸,就随意赠人而不加珍惜。如果内外一并裁减损耗,国家财政即使还没有达到有余的程度,比起不知节用而专门致力于增加财利的人,也已经大不相同了。陛下用诏书询问臣的事情,臣本来已经在前面全部陈述过了;但臣还有一些私下忧虑、似乎过分的考虑,斗胆再说出来。臣听说《坤》卦初六爻说:‘踏到霜,坚冰就要到来。’《象传》说:‘踏霜而坚冰将至,是阴气开始凝聚;顺着这条道路逐渐发展,就会达到坚冰。’祸患不可不预先防备,就是如此。自古以来把兵权交给别人,长久之后没有不成为祸患的,难道不是因为授予它太容易,收回它太困难,不早作打算,后来就悔之无及吗?晋国让六卿统率军队,最终导致晋国分裂的,正是六卿。
鲁以三家帅师,而卒于弱鲁者三家也;汉自元成,兵在外戚,而汉由是以亾;唐自中叶,兵在神防,而唐由是以乱。古今一同,此必然之理。国家以三衙管军,而一兵之出,必待枢宻院之符,祖宗于兹盖有深意。今诸将之骄,宻院已不得而制矣。臣恐宼平之后,方有劳圣虑。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而在萧墙之内也。」臣尝观自古偏方霸国,提兵者未尝乏人,岂以国家四海之大,虽曰:多故而将帅之材,遂至寥寥如此哉?意偏裨之中,必有英豪,特为二三大将,抑之而不得伸耳。臣以为及今之时,当用汉建诸侯之法,众建之而少其力,精择偏裨十余人,人裁付兵数千,直▯御前而不▯诸将,合为数万,以渐销诸将之权,此万世计也。惟陛下毋以臣人微而忽其言,不胜幸甚。
浮溪文粹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浮溪文粹巻六 宋 汪藻 撰记
严州髙风堂记古之王者,取天下而天下归之,葢其功成志得之时也。以功成志得,而视士大夫皆以爵禄,必有轻天下之心。于是岩穴之间,有人主不得而臣者出。以唐尧之圣,犹不能屈颍阳之髙,况其他哉?士之所以自重如此,亦非区区为其身谋也。于以厉世,则百年之风俗系焉。汉之二祖,皆以布衣取天下。髙祖之时,有若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世祖时,有若严子陵,皆人主不得而臣者也。园绮四人,避秦之乱,入商雒山,待天下之定。以髙祖轻士善骂,义不为汉臣。帝虽髙,此四人召之莫能致也。严子陵亦厌新室之暴,不肯辱其身。逮光武立,犹披羊裘钓泽中,虽三聘仅能一致,而卒不为帝留。是五人者,其出处岂不相类哉?然园公之徒,晚从太子之招,画自安之防,正国本于谈笑,而史不记其所终。故西汉之士,闻其风而慕之者,以计行为得,而风节减于功名。子陵本帝故人,既物色求之而来,髙卧不朝。帝为亲幸其馆,漠然不应,谯三公若奴▯然,望印绶麾而去之,终其身退耕于野。故东汉之士,闻其风而慕之者,尚风节,以功名为不足道也。大抵园绮之徒,学伊尹;子陵学伯夷。伊尹耕于有莘之野,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卒以忧世,幡然而从汤。伯夷遭周武王之君,犹以为薄,竟不食其粟,饿死首阳之山。故孟子曰:“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又曰:“闻伯夷之风,顽夫防,懦夫有立志。”子陵世家富春,既归耕于家,后人名其钓处为严子陵瀬,奉祀千余年不衰。今钓瀬并防俱存,而富之境析为严州。绍兴七年,吾友董弅令升为是州,朞年政成,乃为堂于州治之左,日从宾客觞咏其上,而名之髙风,以景慕先生之贤,且立文正范公所述祠堂之碑于其傍,而求予文为记。令升可谓能尚友千古矣。令升清介有守,观其所慕,足以知其为人,故余论先。生出处,大槩以告,令升使并刻之。
洪州右狱尽心堂记世称臯陶以刑事舜,其后封于蓼。云至春秋,其国先亾,以为用刑之戒。余独以为不然。汉于公、袁安、郭躳以决狱隂功,遗福子孙,卿相封侯,累世。孰谓臯陶明允笃诚,而以刑乏祀哉?盖君子常患泽不得施,与施焉不遽及物。若持法之平,司人之命,不择位小大,皆得以行其志者,惟刑为然。使吾听讼如召伯,折狱如子路,哀矜如曽子,君子怙焉,小人惧焉,虽世世获福可也。然君子亦岂先处已祸福,议人之生死哉?期无愧而已矣。吾友萧适用,恢踈乐易人也。始吾与之游,得温厚之气于眉睫间。每上府休,辄坐曹,处处令轻重,讯报爰书,不以委吏。平反决谳,必以其情。诸罹文法者,皆不恨。余知其以刑受福也。他日斸废圃,立屋数楹,列美防于前,为亭对峙,而求说于余。余以为王制,刑者侀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禹思天下之溺,犹已溺之;稷思天下之饥,犹已饥之。盖古之君子于人,无所不用其志。今吾与子一杯相属于此,亦思有向隅悲泣,而满堂为之不乐者乎?亦思有寒不得衣,而饥不得食者乎?古之循吏,鲜不以仁成名;酷吏,鲜不以刑取祸。轻用民死,以喜怒行之,几何不挽弓自射乎?故余书以遗适用,并告后之君子,毋为舍福取祸,必无愧于心,然后可以乐此。
译鲁国让三家统率军队,最终使鲁国衰弱的,正是三家;汉朝自元帝、成帝以来,兵权掌握在外戚手中,汉朝因此灭亡;唐朝自中叶以来,兵权掌握在神策军等禁军手中,唐朝因此陷入混乱。古今都是一样,这是必然的道理。国家由三衙统领军队,而一名士兵出动,必定要等枢密院的符牒,太祖、太宗以来在这件事上大概有深意。如今各位将领骄横,枢密院已经无法控制他们了。臣恐怕盗贼平定之后,才会有劳圣上忧虑。孔子所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臣曾考察古代偏远地区的霸主国家,手握军队的人从来不缺,难道国家拥有四海这样广大的疆域,虽说多有变故,将帅人才竟会少到如此地步吗?臣以为偏将、副将之中一定有英雄豪杰,只是被二三个大将压制,不能施展罢了。臣认为到了今天,应当采用汉代建立诸侯的办法,多设将领而削弱他们各自的力量,精心选拔十多名偏将、副将,每人只授予几千兵,直接隶属御前而不隶属诸将,合起来成为数万人,逐步削弱各位将领的权力,这是万世长久之计。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臣地位低微而忽视我的话,臣将不胜荣幸。《浮溪文粹》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六 宋代汪藻撰写记文 《严州高风堂记》古代的君王取得天下而天下归附他,大概是在功业成就、志愿实现的时候。凭借功业成就、志愿实现,便把士大夫都看作可以用爵禄收买的人,必然会产生轻视天下的心态。于是山岩洞穴之间,便有君主不能使之臣服的人出现。以唐尧那样的圣明,尚且不能使颍阳的高士屈服,何况其他人呢?士人之所以这样自重,也并不是只为自身谋划而已;用来激励世风,百年的风俗都系于此。汉代的高祖、世祖,都是以平民身份取得天下的。高祖时有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世祖时有严子陵,他们都是君主不能使之臣服的人。园绮四人躲避秦末战乱,进入商雒山,等待天下安定。因为高祖轻视士人而且喜欢骂人,他们按义理不肯做汉臣。皇帝虽然尊贵,却也不能召来这四人。严子陵也厌恶新室的暴政,不肯辱没自身。等到光武帝即位,他仍穿着羊裘在水泽中垂钓;虽然三次聘请才把他请来,最终还是不能让他为皇帝留任。这五个人,他们的出仕与退隐难道不是相类似吗?然而园公等人晚年接受太子的召请,谋划保全国家的策略,在谈笑之间端正了国本,而史书没有记载他们最终的结局。因此西汉的士人听到他们的风范而仰慕的,认为谋划施行、建立功业才是所得,于是风操节义便减损于功名。严子陵本来是光武帝的旧友,皇帝派人访求到他之后,他仍高卧不起朝。皇帝亲自到他的馆舍表示亲近,他冷漠地不予回应;还斥责三公如同奴仆一样,望见皇帝挥动印绶示意,便离开了,终身退隐在乡野耕作。因此东汉的士人听到他的风范而仰慕的,崇尚的仍是风操节义,把功名看作不值得一提。大体说来,园绮一类人学习的是伊尹,子陵学习的是伯夷。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作,说:‘我为什么要接受商汤的聘礼呢?’最终因为忧虑天下,毅然跟从了商汤。伯夷遭逢周武王这样的君主,仍认为他德薄,竟不肯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因此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伊尹,是圣人中的任者。’又说:‘听到伯夷的风操,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严子陵世代居住在富春,归来后在家耕作,后人把他垂钓的地方命名为严子陵濑,奉祀一千多年而不衰。如今钓濑和祠堂都还存在,而富春的境域分置为严州。绍兴七年,我的朋友董弅,字令升,任此州长官,满一年政绩有成,于是在州治左边建堂,每天在堂上与宾客饮酒吟咏,把它命名为‘高风’,用来景仰先生的贤德,并把范文正公所撰写的祠堂碑立在旁边,请我写文章作记。令升可以说是善于向千古以前的贤人交友了。令升清廉耿介而有操守,观察他所仰慕的人,便足以知道他的为人,所以我先论述先生出仕和退隐的大概,告诉令升,让他一并刻下。《洪州右狱尽心堂记》世人称说皋陶因为掌管刑狱而辅佐舜,后来封在蓼地;据说到了春秋时期,蓼国最先灭亡,人们把这看作任用刑罚的警戒。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汉代的于公、袁安、郭躬,因为审决案件而积下阴德,给子孙留下福报,世代都有人位至卿相、封为侯爵。谁能说皋陶明察公允、忠厚诚信,却因为掌刑而断绝祭祀呢?大概君子常常忧虑自己的恩泽不能施行,或者施行了却不能很快惠及事物。只要持法公平,掌握人的性命,不论职位大小,都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只有刑狱之事是这样的。假使我听讼像召伯一样,断狱像子路一样,怜悯体恤像曾子一样,君子可以依靠,小人会感到畏惧,即使世世代代获得福报也是可以的。然而君子难道会先考虑自己的祸福,再议论别人的生死吗?只求自己无愧罢了。我的朋友萧适用,是个胸怀宽广、疏放乐易的人。当初我同他交往,从他的眉宇之间便感受到温厚的气质。他每次到府中休息,总是坐在官署里,处处判定轻重,审讯并上报爰书,不把事情交给属吏。平反案件、作出判决,必定依据实情。所有受到法令牵连的人,都不怨恨他。我知道他会因执掌刑狱而得到福报。后来他铲除荒废的园圃,建起数间屋子,在前面排列美好的栏杆,建亭与之相对,请我为它写一篇说。我认为,王制中说刑就是‘成形’,一经确定便不可改变。所以君子应当尽心尽力。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后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一样。古代的君子对于他人,没有不竭尽心志的。如今我和你在这里互相饮一杯,难道不也想到有面向墙角悲伤哭泣、使满堂之人都不快乐的人吗?难道不想到有寒冷却得不到衣服、饥饿却得不到食物的人吗?古代奉行仁政的官吏,很少不因仁慈成名;残酷的官吏,很少不因刑罚招来祸患。轻率地使百姓死去,凭自己的喜怒施行刑罚,距离拉弓自射还能有多远呢?所以我写下这些话留给适用,也告诉后来的君子:不要舍弃福报而取得祸患,必须做到内心无愧,然后才可以享受这种乐趣。
清风堂记婺源去州二百余里,皆取道山间,攀缘不可舟车之地,当四方之竆,非人物都防,土著之民且十万,寡求而易足,多负豪使气,争为长雄,难于弹治,故吏之宰婺源者,往往畏避隐去,如探汤然,防被恶声,既久而不衰。然邑有溪山之秀,足以宴乐卒嵗,无过客使者厨传之劳,足以安逸其人,实聦明防武,好义而尚施,茍幸而得平,有终身不肯违法者,故至而悉其风土者,亦乐而安之。崇宁三年,叔孙元功之为政也,胷中泾渭甚眀,既来而得民所以易治之意,则畧除烦苛,一镇之以清静,葢未朞月而数百年之陋,坐失于谈笑之间。于是昔之吏俗朋党投隙抵巇,为凿穴首鼠者,既已化而为心膂股肱,而椎埋剽轻武防乡里,为奔蜂乳虎者,亦从而为婴儿处女。元功多民之洗濯刮磨,果可以与治也,乃筑燕居之堂,而以清风名之。余闻而叹曰:天下之物,盖无不可化者,然其所以化,非深于理者不与焉。今夫徜徉于万物之表,而人得之以涤烦觧暑者,惟清风为然。是故至人之所御,隠君子之所赏,骚人才子大夫之所乐政足乐也。如使不善为政者,结意于绳墨之端,置民于牛羊之地,物我俱弊矣,乃始丝棼而理之,政之愈劳而愈炽,而其于治日益逺矣。尚能知清风所以涤烦觧愠之理,而与民同快适之乐哉?惟元功才有余而不区区俗务之所营,徒以从容无为,使斯民洒然以新,释然以喜,而元功亦将鸿渐于此,而羽仪于天朝也。宜其所得清风为尤多,且吾邑雅多秀民,安知无儒者作穆如之颂,歌咏吾子以配斯堂之永久者?元功愽古靖深君子也,观其命名之意,足以知其为人。
永州桞先生祠堂记先生以永贞元年冬自尚书郎出为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十二月诏追赴都,复出为栁州刺史。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谓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先生始居龙兴寺西序之下,间坐法华西亭,见西山爱之,命仆夫过潇水,剪薙榛芜【薙,他计切,芟草也】捜竒选胜,自放于山水之间。入冉溪二三里,得尤絶者家焉,因结茅树蔬,为沼沚防榭,目曰愚溪,而刻八愚诗于溪石之上。其谓之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者,循愚溪而出也;其谓之南涧、朝阳岩、袁家渇【渇,音褐】芜江、百家瀬者,泝潇水而上也,皆在愚谿数里间,为先生杖屦徜徉之地。唯黄谿为最逺,去郡城七十余里,游者未尝到,则岂先生好竒如谢康乐伐木开径竆山水之趣,而亦游之不数邪【数,所角切】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谿、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曰愚堂、愚亭者,已湮芜不可复识;八愚诗石亦访之无有。黄谿则为峒獠侵耕,嶝危径塞,无自而入。郡人指髙山寺曰此法华亭故处,而龙兴者今太平寺,西瞰大江者是也。其果然欤?周衰言文章之盛者,莫如汉唐。贾谊驰骋于孝文之初,时汉兴才三十余年耳,其谈治道,述骚辞,已追还三代之风如此。自是踵相蹑有之,末而至于刘向、扬雄,益精深不可及,去古未逺故也。唐承贞观、开元习治之余,以文章显者如陈子昻、萧颖士、李邕、燕许之徒【燕,音烟,燕公张说;许公苏颋】固不为无人。东汉以来,猥并之气未除也。至元和始粹然一返于正,其所以臻此者,非先生及昌黎韩公之力欤?故以唐三百年,世所推尊者,曰韩、栁而已,岂非盛哉!先生虽坐贞元党,与刘梦得同,梦得防昌时,犹尊显于朝;先生未及为时君所省,而遽殁于元和之世,事业遂不大见于时,可深惜哉!然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而先生之文载集中,凡瓌竒絶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则予所谓幸不幸者,岂不然哉!零陵之祠,先生于学于愚谿之上,更郡守不知其几,而莫之敢废;顾未有求其遗迹而纪之者,余于是采先生之集与刘梦得之诗可见者,书而置之祠中,附零陵图志之末,庶几来者有攷焉。某月日,新安汪藻书。
译《清风堂记》婺源距离州治二百多里,全部要取道山间,经过那些无法乘舟车通行的地方,位于四方交通的尽头。这里不是人物聚集之地,本地居民将近十万,欲求少而容易满足;但许多人仗恃豪强、意气用事,争相逞强称雄,很难用刑法治理。因此过去任婺源县令的官吏,往往畏惧躲避,像探摸沸汤一样,甚至被恶声诋毁,而且长久不能平息。然而县中有溪山秀美,足以宴饮游乐、安度一年;又没有过往使者往来的厨传劳累,足以使当地人安逸。这里的人确实聪明勇武,崇尚义气而喜欢施舍,只要有幸得到公平治理,便有终身不肯违法的人。所以到任后了解了当地风俗的人,也会乐于安居。崇宁三年,叔孙元功任这里的长官。他胸中是非分明,到任后了解百姓之所以容易治理的原因,便略去烦琐苛细的政令,只用清静无为来镇定全县,不到一个月,几百年来的陋习便在谈笑之间消失了。于是从前官吏和地方恶俗结党,伺机钻营、像鼠一样犹疑观望的人,已经转变成心腹股肱;那些埋伏掠夺、轻佻逞武、在乡里像奔蜂乳虎一样的人,也跟着变成了婴儿和少女。元功使百姓受到洗涤磨炼,果然可以同他们共同治理,于是建造了休息居处的堂屋,以‘清风’命名。我听说这件事后感叹道:天下的事物,大概没有不能改变的;然而能够使它改变的,不是深明事理的人是做不到的。如今在万物之外自由飘荡、使人得到它便能洗涤烦恼、解除暑热的,只有清风如此。所以至人的驾驭、隐逸君子的欣赏、骚人、才子和大夫的喜爱,正是因为它足以使人快乐。假如不善于治理的人把心思拘束在绳墨末节上,把百姓置于牛羊般的境地,那么人与事物都将疲弊;等到开始把纷乱的事情理顺时,政务反而越来越劳苦、弊病越来越炽烈,距离治理也越来越远了。这样还能知道清风洗涤烦闷、解除愠怒的道理,和百姓共同享受舒适快乐吗?只有元功才力有余,不被琐碎俗务所牵制,只用从容无为的办法,使百姓焕然一新、释然欢喜;元功也将由此逐渐上进,成为朝廷的表率。他所得的清风特别多,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我县向来多有秀异的百姓,哪里知道将来不会有儒者作一篇温和美好的颂文,歌咏您的德行,使它与此堂长久相配呢?元功是博古通今、安静深厚的君子,观察他命名的意思,便足以知道他的为人。《永州柳先生祠堂记》先生在永贞元年冬天由尚书郎外调为邵州刺史,途中被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九年十二月,朝廷下诏召他回京,后来又出任柳州刺史。先生居住在零陵大约十年,直到今天说起先生必定说零陵,说起零陵也必定说先生。零陵距离长安四千多里,是极南方偏远贫陋的地区,而先生屈身居住在那里。零陵只是因为先生居住过,便名闻天下。说先生不幸可以,说零陵难道不是幸运吗?先生起初居住在龙兴寺西边的廊屋下,偶尔坐在法华西亭,看见西山而喜爱它,命仆人渡过潇水,砍除杂草灌木,搜寻奇景、选择胜境,在山水之间放纵身心。进入冉溪二三里,找到尤其绝美的地方,便在此安家;于是结茅种菜,修筑池沼水榭,命名为愚溪,又把《八愚诗》刻在溪边石头上。所谓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都是沿着愚溪出去可以到达的地方;所谓南涧、朝阳岩、袁家渴、芜江、百家濑,都是溯潇水而上的地方,全在愚溪数里之内,是先生拄杖穿鞋徜徉游览的地方。只有黄溪最远,距离郡城七十多里,游人从来没有到过;那么,难道先生有像谢康乐砍伐树木、开辟道路、穷尽山水游赏之趣,也曾游览那里,只是次数不多吗?绍兴十四年,我来到零陵,距离先生已经三百多年,寻找先生的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都还存在。只有龙兴寺以及先生的故居愚堂、愚亭,已经湮没荒芜,无法再辨认;《八愚诗》的刻石也遍访而不可得。黄溪则被洞獠侵占耕种,山路险峻、道路堵塞,无法进入。郡人指着高山寺说,这里就是法华亭旧址;龙兴寺如今是太平寺,向西俯瞰大江的地方就是它。这些说法果然正确吗?周朝衰微以后,谈论文章盛况的,莫过于汉、唐。贾谊在汉孝文帝初年驰骋文坛,当时汉朝兴起才三十多年,他谈论治国之道、撰述骚体辞章,已经这样追复三代的风气。此后接踵而来,末后到了刘向、扬雄,更加精深而不可企及,大概是因为距离古代还不远。唐朝承接贞观、开元以来崇尚治理的余风,以文章显名的人,如陈子昂、萧颖士、李邕以及燕公、许公一类人,本来并不是没有。东汉以来猥琐杂乱的风气还没有消除,到元和年间才纯粹地回归正道,能够达到这种境地,难道不是先生和昌黎韩公的力量吗?所以唐朝三百年,世人推尊的只有韩愈、柳宗元,难道不是盛况吗?先生虽然因贞元党争获罪,与刘梦得相同,梦得在宪宗、穆宗时期仍然受到朝廷尊重显用;先生却来不及被当时的君主察知,便突然死于元和年间,事业因此没有在当时大为显扬,实在令人深深惋惜!然而零陵的一泉一石、一草一木,经先生品题过的,没有不被后世仰慕追想、从中看见先生风采的;先生的文章载在文集中,凡是瑰奇卓绝的,也都是居住零陵时所作。那么我所说的幸运与不幸,难道不是这样吗?零陵为先生建祠,在愚溪之上,历任郡守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人敢废弃;只是还没有人寻访先生遗迹并为之记述。我于是采集先生文集和刘梦得诗中可以考见的内容,写下来放在祠中,附在《零陵图志》的末尾,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有所考察。某月某日,新安汪藻书写。
文正公祠堂记孟子之言气曰: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夫直之为言,大公至正之道也。以大公至正之道,固守而力行之,不为富贵贫贱威武之所揺夺。虽乗田委吏之卑,亦必尽吾诚,充吾职,卒而至于立国家,定社稷,安边境,伏羌戎。其功烈与日月争光,而精神折冲万里之外,谓之气塞于天地之间可也。后世见古人功名之盛,以为类出于偶然,不知蚤立素定于胷中者,未尝无所从来,而其铭鼎彜、书竹帛者,非一日之积也。文正范公未第时,已慨然有天下之志,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逮遭眀天子有为于时,其立朝如史鱼、汲黯,其忧国如贾谊、刘向,其守边如马伏波、羊叔子。虽庸人孺子,莫不知之。独筮仕之初,有卓然大过人者,国史失其传,故不得而不纪也。公以进士释褐,为广徳军司理防军。日抱具狱与太守争是非,数以威怒临公,未尝少挠。归必记其反复辩论之语于屏上,比去至字无所容。贫止一马,鬻马徒歩而归。非明于所养者,能如是乎?狱官有亭以公名之者,旧矣。公卒二十年,而髙邮孙觉莘老为广徳军,始以诗志公之事,而刻之亭中。又六十九年,丹阳洪兴祖庆善来守,读莘老之诗而慕之。初,广徳人未知学,公得名士三人为之师,于是郡人之擢进士第者,相继于时。庆善乃求公遗像,绘而置之学宫,使学者世祀之,而属予记其事。呜乎!公之盛徳,岂待文而后传,而藻亦岂记公者哉?昔段秀实尽忠于唐世,徒以为一时奋取功名之人,而不知居官必有可书之事。栁宗元为摭其实上之史官,今所以知段太尉逸事者,宗元发之也。秀实固不足以拟公,而余幸从庆善得公之详与夫徴夏无且画工为无所愧,安知后世不采此以补史官之阙乎?然庆善为政而首及公,可谓知所本矣。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文正公有焉。好贤如缁衣,庆善有焉。其可有不书?绍兴九年六月,新安汪藻记。
浮溪文粹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浮溪文粹巻七 宋 汪藻 撰记
镇江府重修州学大成殿记古之有天下国家者,其世之短长,视积累之厚薄;其祀之隆替,视子孙之兴废。何则?吾之所以有天下国家者,以吾有息争已乱之道,而足以庇民也。民知吾有息争已乱之道,而利加其身,则世世戴其子孙,事之。此吾所以处其庙祧之尊,而飨其嵗时烝尝之奉也。茍为无以承之,祀从而隳矣。惟夫子则不然,未尝有尺地一民之封也,而教实行乎天地之间。所谓息争已乱之道者,与万世共之。天下用吾说则治,不用则乱。既不用而乱矣,朝用吾说,夕治如初。天下复相率而祀之,其祀益修而严,则其道益尊而明。此三代之子孙于今为庶,而夫子之祀与天地相为终始也。夫子之殁,千有余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所以讲求而祀之者,不为不至。然未有如本朝之盛者也。方其盛时,庙学之兴,溢乎四海之外,虽蛮貊戎狄之国,莫不知夫子之尊。镇江有学,在州子城东南隅,经始于太平兴国八年,后五十七年,新而广之者,文正范公也。艰难以来,镇江适当兵冲,故学宫壊为垒舍。徽猷阁直学士新安程公来牧之,数月,大成殿复及于焚。一日,公过而叹曰:「嗟乎!释老二氏,吾儒操戈而逐之者也。今道宫佛刹圮于戎马之余,才几日耳,已纷然相望于国都。其徒志坚而材足以有立,故也。」吾夫子息争已乱之道,有功于世如此,而吾徒又奉明天子之命,尸教于此,反熟视不为,可愧也。乃谋费于州人,防州豪及浮图氏,有以其赢来献者。于是鸠材庀工,诹日之良,而郡丞韩仲通、葛祐之,教官邹全嗣实左右其事。数月而防殿成,屹然起于江山形势之中,与之相称。其室筵屏、摄阶序门庭,与夫像设器陈,又皆秩秩绳绳,无不应图合礼。他州之祠,莫及也。于是人以程公为贤。呜呼!学校之事,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况出于干戈之后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之筑宗庙、宫室、防榭、门廐,莫不为其国史所书;而以学校见于六经者,鲁之泮宫、郑之乡校而已。岂当时以力政相高而不暇及此邪?抑公卿士大夫知此为治乱之本者少也?程公以经术决科、饰吏事,以儒雅而所至皆可师,宜知所本矣。学将成而公去,其属刘頴士、王昺以诸生之请来告曰:「愿书以贻后人。」乃为序而诗之。诗曰:「万物一气,统乎乾元;夫子之道,与之并尊。峙山行川,莫地之厚;夫子之尊,与之并久。惟昔旬始彗于紫微,簠簋弃道,学门牡飞,坐令此邦祀不蠲肃。伊谁新之?自我贤牧,爰彻灌莽,列为飞甍。京口之宅,曲阿之城,▯歌在堂,一洗锋镝。曲阿之城,京口之宅,伟哉兹举,非公孰能嗣?我文正百年而兴,左江右山,输秀于此。为邦生材,以笃王祀。」
译《文正公祠堂记》孟子谈论气说:‘最广大、最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天地之间。’所谓正直,就是大公至正的道理。坚守并努力实行大公至正之道,不被富贵贫贱和威武所动摇。即使担任牧场小吏那样卑微的职务,也一定尽我的诚心、尽我的职责,最终达到建立国家、安定社稷、安抚边境、降服羌戎的境地。这样的功业可以和日月争辉,精神可以在万里之外折冲御敌,说气充塞天地之间也是可以的。后世看见古人功名显赫,便认为大多出于偶然,却不知道早已在胸中确立、预先决定的志向,从来不是没有来由;能够铭刻在鼎彝、书写在竹帛上的功业,也不是一天积成的。文正范公在尚未中第时,已经慨然怀有治理天下的志向,不因生死祸福而动摇内心。等到遇上有志于作为的明主,他在朝廷上像史鱼、汲黯一样刚直,忧虑国家像贾谊、刘向一样深切,守卫边疆像马伏波、羊叔子一样有功。即使庸人和小孩子,也没有不知道的。唯独他初次做官时,有一件卓然远超常人的事,国史失去了记载,所以不能不记述。范公以进士身份脱去布衣,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每天都拿着案卷同太守争论是非,太守多次以威怒逼迫他,他从未稍有屈服。他回去后一定把与太守反复辩论的话记在屏风上,等到离任时,屏风上连下笔的地方都没有了。他贫穷得只剩一匹马,便卖掉马步行回去。若不是明白如何培养自己的德行,能够这样吗?狱官署中有一座以范公命名的亭子,已经很久了。范公去世二十年后,高邮人孙觉,字莘老,任广德军长官,才作诗记述范公的事迹,刻在亭中。又过了六十九年,丹阳人洪兴祖,字庆善,来任长官,读到莘老的诗而仰慕范公。当初,广德人还不知道学习,范公找到三位名士做教师,于是郡中考中进士的人接连不断。庆善便寻求范公的遗像,绘制后安置在学宫,让学生世代祭祀,又嘱托我记述这件事。唉!范公的盛大德行,难道要等文章记载以后才流传吗?我汪藻又哪里配得上记述范公呢?从前段秀实对唐朝竭尽忠诚,后人只把他看作一时奋发求取功名的人,却不知道他任官时一定有值得记载的事。柳宗元搜集事实,把它上报给史官;今天我们所以知道段太尉遗闻轶事,正是柳宗元发掘出来的。段秀实本来远不足以和范公相比,而我有幸从庆善那里得到范公的详细事迹,以及征召夏无且和画工而毫无惭愧的故事,哪里知道后世不会采录这些来补充史官的缺漏呢?然而庆善治理政务而首先想到范公,可以说是知道根本所在了。既不因柔弱而吞忍,也不因刚强而吐弃,文正公具备这种品德。像《缁衣》所说那样喜爱贤人,庆善也具备这种品德。这些事难道可以不记载吗?绍兴九年六月,新安汪藻记。《浮溪文粹》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七 宋代汪藻撰写记文 《镇江府重修州学大成殿记》古代拥有天下和国家的人,其统治时间长短,取决于积累的深厚与浅薄;祭祀的兴盛与衰落,取决于子孙的兴盛与败亡。为什么呢?我们之所以能够拥有天下和国家,是因为我们有平息争端、终止祸乱的办法,足以庇护百姓。百姓知道我们有平息争端、终止祸乱的办法,而且利益施加到自身,便世世代代拥戴我们的子孙,侍奉他们。这就是我们能够处在宗庙尊位、享受岁时烝尝祭祀供奉的原因。如果没有办法承继这种功德,祭祀也会随之毁坏。唯独孔夫子不是这样,他从未拥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封地,但他的教化却施行于天地之间。所谓平息争端、终止祸乱的办法,他与万世共同拥有。天下采用我的学说就能治理,不采用就会混乱;既然不采用而混乱了,早晨采用我的学说,晚上便能恢复治理。天下又相率来祭祀他,祭祀越来越修整严肃,他的道也越来越尊崇彰明。三代的子孙如今已经成为普通百姓,而孔夫子的祭祀却与天地相始终。孔夫子去世一千多年,守文之君和当权之士讲求并祭祀他的道理,不能说没有做到极致;然而没有比本朝更盛大的了。当它兴盛时,庙学遍布四海之外,即使蛮、貊、戎、狄之国,也没有不知道孔夫子尊贵的。镇江有州学,位于州城子城的东南角,始建于太平兴国八年;五十七年后重新修建并扩建它的,是文正范公。经历战乱以来,镇江正处在兵争冲要之地,所以学宫毁坏,改作营垒和居舍。徽猷阁直学士、新安程公来任镇江长官,几个月后,大成殿又被焚毁。一天,程公经过这里叹息说:‘唉!释、老二氏,是我们儒者拿着武器驱逐的对象。如今道观佛寺在战乱之后毁坏,才过几天,就已经纷纷在国都相望而起,是因为他们的信徒意志坚定,才能力足以有所建立。孔夫子平息争端、终止祸乱的道理,对世间有这样的功劳,而我们这些门徒又奉明天子的命令,在这里主管教化,反而眼看着不去作为,实在惭愧。’于是向州中百姓谋求费用,也向州中豪强和僧人募捐,有人拿出盈余来捐献。于是聚集材料、准备工匠,选择吉日;郡丞韩仲通、葛祐之以及教官邹全嗣,实际从旁协助这件事。几个月后大成殿落成,巍然挺立在江山形势之中,与环境相称。殿室、筵席屏障、台阶次序、门庭,以及塑像陈设、器物摆放,也都整齐严肃,无不符合图样、合乎礼制。其他州的祠庙没有能比得上的。于是人们认为程公贤能。唉!兴办学校的事,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何况是在干戈之后呢?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修建宗庙、宫室、台榭、门厩,没有不被本国史官记载的;但学校见于六经的,只有鲁国的泮宫和郑国的乡校罢了。难道是当时各国以武力和政事相互夸耀,无暇顾及这些吗?还是公卿士大夫中知道学校是治乱根本的人太少呢?程公凭经术中进士,凭儒学修饰吏治,以儒雅之风所到之处都足以为人师表,理应知道根本所在。学校将要建成而程公离任,他的属官刘颍士、王昺代表诸生来告诉我说:‘希望写下文章留给后人。’于是我作序并作诗。诗说:‘万物同出一气,由乾元统摄;夫子之道,与乾元同样尊崇。高山耸立、河流运行,没有比大地更厚;夫子的尊崇,也与大地同样长久。从前旬始彗星出现在紫微,簠簋被弃置,道义被抛弃,学宫的门闩自行飞起,竟使这个地方的祭祀不能保持洁净庄严。是谁使它重新兴盛?是我们贤能的长官,于是铲除灌木荒草,排列起高大的屋脊。京口的学舍,曲阿的城邑,堂上传来弦歌,一洗兵锋箭镝。曲阿的城邑,京口的学舍,这一举措多么伟大,若非程公,谁能继承?我文正公百年之后重新兴盛,江在左、山在右,把秀美汇聚到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年〕 为国家培养人才,以此厚重王室的祭祀。’
永州玩鸥亭记余谪居零陵,得屋数椽,潇水之上。既名为僇人,人防与之游。又地承凋瘵之余,无可游者。故一年而病,二年而苏,三年而心乐之,四年而视我如人,视人如物,休休焉,不知忧乐之所在。屋临大川,愚溪之水注焉。因结茅茨为亭,面愚溪之口。有羣鸥日驯其下,名之曰玩鸥。客有过而问焉者,曰:“玩鸥之说,闲之旧也。今子之鸥信可玩乎?”余曰:“我与物同见于天地之间者,以形;而我之知物,物之知我者,以心。使吾心有以胜物,则李广之石可使为虎;使吾为物所胜,则乐令之弓亦能为蛇。是二者,无情之木石也,徒以人心之故,使之若出于有情如此。茍吾心反如木石而无所示焉,则鸥莫得而窥矣,何为而不可玩哉?”余少迂踈狷介,自知于世无一相宜者,颇欲全生养性于麋鹿之羣,以终其天年,而遂吾平生独往之志。盖漫仕二十余年,虽三仕三已,而人不吾嫉也。无何脱下泽之鞅,入承明之庐,佩防稽之章,则几微见于言面者多矣。故近者聚而尤之,逺者趋而和之。一斥而置之三千里之外,此正羣鸥舞而不下之时也。吾于是杜门息交,朝饭一盂,夕饮一尊,日取古今人书数巻读之,怠则枕书而睡,睡起而日出矣。幸无疾病,则复饭饮读书如初。此外无一毫入于胷中,頽然不知天地之大,而环堵之隘也。庶几所谓心如木石者,则鸥之驯也,固宜。然俛而啄,仰而四顾,物之常情也。今鸥防其常情,而与吾相从于此,固乐矣。安知他日无欲取鸥而玩之者哉?幸鸥无忽。客笑曰:“书之壁以告来者可乎?”余唯唯。绍兴丁卯正月,新安汪藻记。
长兴周如愚殖斋记余少时喜之。垄上与知田者语。其始过焉,苗之芃芃然者,若孺子之起而欲立也。其再过焉,稼之薿薿然者,若成人之愿而欲进也。其三过焉,穑之肃肃然者,若壮夫之材而欲试也。于是余三过而三有得焉。曰:嗟乎!物化之速也,如是哉?其天时地利之得乎?农者曰:吾于此致力焉,进乎天时地利矣。吾自土膏之作,未尝食顷舍田而嬉于孺子也,惧其仆;日再视焉于成人也,惧其汨;日三视焉于壮夫也,惧其揺;日五视焉。天时有雨晹,雨之过也能腐之,旸之过也能槁之,吾而节之以畎浍之盈虚。地利有肥瘠,肥之过也能淫之,瘠之过也能耗之,吾而时之以菑畬之深浅。于是乎有稂莠之伤,螟螣之灾,吾諰諰然防之,甚于盗贼之操戈入吾室也。故吾尝得嵗焉。良农之耕,其获三勤也;常农之耕,其获半怠也。吾力田于兹数世矣,而未甞知水毁木饥火旱之变。汪子闻而叹曰:善哉!吾问力田而得学者,日新之道焉。闵子马曰:学殖也,岂欺余哉?长城周如愚辟便坐于其居之旁而求名于余,盖有志于学者,故余篆其楣曰「殖斋」,而并书其说以告之。绍兴戊午十一月,新安汪藻记。
镇江府月观记京口以江山名天下,其来尚矣。而国家屏蔽,尤重于晋、宋、齐、梁之间。观其千嶂所环,中横巨浸,风涛日夜驾百川而东之,其形胜之雄,实足以控制南北,岂直为骚人羁客区区登览之势哉?州治之西有楼焉,并城而出,名曰千秋者。考诸图志,始于晋王恭之时。繇楼西南循城百余歩,怱飞檐曲槛,崒然孤起于城隅之上。望数百里,见之者月观也。绍兴八年,呉兴刘岑季髙来刺是州,州承废乱之后,公私扫地,无复故时。季髙以精明强敏之才,易民观瞻于谈笑之顷,既府寺闾井鸠集经营,悉复其初。始暇皇于游息之地,乃即月观之址,辑而新之。客有登而叹曰:“呜乎壮哉,未之见也!前此頽甍圮栋,芜没于苍烟灌莽之中,虽江山不与时变迁者,亦莫吾觌。今晨霏夕霭,晴岚煗翠,复得于几席之上,而风颿浪舶,离鸿落鹜,毕陈于尊俎之前,如客得归,如▯得发也。”季髙于此可谓能矣,非政有余力能致是哉?或曰:“是未足言季髙之政也。”季髙劳于侍从之事,出分天子北顾忧,方时艰难,此州实为襟要,其经理规模必有足大者。尝与子四顾而望之,其东曰海门,鸱夷子皮之所从逝也;其西曰爪歩,魏佛貍之所尝至也;若其北广陵,则谢太傅之所筑埭,而居江之中流,则祖豫州之所击楫而誓也。计其一时英雄慷慨,愤中原之未复,敌人之未禽,欲吞之以忠义之气,虽狭宇宙而隘九州,自其胷中之所积,亦江山有以发之。今揽而纳诸数楹之地,使千载之事了然在吾目中,则季髙之志可知矣。然自有天地,则有山川,其阅人多矣,而山川胜处非人不传。襄阳岘首以羊叔子传,武昌南楼以庾元规传,蜀人筹笔驿以诸葛武侯传。吾知月观与季髙之名,籍籍天下矣。姑书其始末,以京口故事之遗,使后人知此观复新自吾季髙始,岂不益可喜?季髙曰:“可哉。”绍兴八年十一月,汪藻记。
浮溪文粹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浮溪文粹巻八 宋 汪藻 撰序
译《永州玩鸥亭记》我被贬居零陵,得到几间房屋,在潇水岸边。既然被称为罪人,人们便不肯同我交往;加上此地经历衰败困顿之后,也没有可供游览的地方。所以第一年我生病,第二年病愈,第三年心里喜欢这里,第四年把自己看作人、把别人看作物,安然自得,不知道忧愁和欢乐在哪里。房屋临近大河,愚溪的水流注其中。我于是结茅建亭,面向愚溪的入口。有一群海鸥每天驯顺地飞到亭下,便把亭子命名为‘玩鸥’。有客人经过来询问,说:‘玩鸥的说法,是闲适的旧说。如今您的鸥确实可以玩赏吗?’我说:‘我和万物共同显现于天地之间,凭借的是形体;我认识万物、万物认识我,凭借的是心。假使我的心能够胜过外物,李广射石的故事中,石头就可以被看成老虎;假使我被外物所胜,乐令射弓的故事中,弓也能被看成蛇。这两者都是没有情感的木石,只因人的心意,才使它们仿佛出于有情。假如我的心反而像木石一样毫无表现,那么海鸥便无从窥见我的心意,有什么不能玩赏呢?’我年轻时稍显迂拙疏放、狷介自守,知道自己在世上没有一件事相合,很想在麋鹿群中保全生命、涵养性情,以终其天年,实现我一生独来独往的志向。我大概随意做官二十多年,虽然三次做官、三次罢职,人们却不嫉恨我。不久我解脱了下泽车的束缚,进入承明庐,佩戴会稽的印章,于是言语和面色之间显露出许多细微的情绪。因此近处的人聚集起来责怪我,远处的人赶来附和他们。一次斥退,把我放逐到三千里之外,这正是群鸥飞舞而不肯落下的时候。于是我闭门谢绝交游,早晨吃一碗饭,晚上饮一杯酒,每天取古今人的书数卷来读,疲倦了就枕着书睡觉,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幸好没有疾病,便照旧吃饭饮酒读书。除此之外没有一丝一毫进入胸中,颓然忘记天地广大,也忘记四周屋墙的狭窄。差不多达到了所谓心如木石的境地,那么海鸥驯服,本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海鸥低头啄食,抬头四顾,这是动物的常情。如今海鸥却违背它的常情,在这里同我相伴,当然是快乐的;哪里知道将来不会有人想捕捉海鸥来玩赏呢?幸好海鸥不要忽视这一点。客人笑着说:‘把这些话写在墙上,告诉后来的人,可以吗?’我连声答应。绍兴丁卯年正月,新安汪藻记。《长兴周如愚殖斋记》我年轻时喜欢观察田地。田埂上,我同懂得农事的人交谈。第一次经过那里,禾苗长得茂盛,像小孩子站起来想要直立;第二次经过,庄稼长得繁密,像成年人有了愿望而想要进取;第三次经过,庄稼成熟整齐,像壮年人的才能已经形成而想要试用。于是我三次经过而三次有所收获。我说:‘唉!万物变化得这样迅速吗?是因为得到了天时地利吗?’农人说:‘我在这里尽力,这就超过了仅仅依靠天时地利。我从土壤肥力开始形成时起,从未有一顿饭的工夫离开田地去像孩子一样游玩,怕它倒伏;每天两次像照料成年人一样查看,怕它被水淹没;每天三次像照料壮年人一样查看,怕它受到摇动;每天查看五次。天时有雨有晴,雨水过多能够使它腐烂,阳光过强能够使它枯槁,我就用沟渠水量的盈亏来调节它。地利有肥有瘠,土地过肥能够使它滋长过度,过瘠能够使它耗损,我就根据菑田、畬田的深浅来适时耕作。因此还有稂莠的伤害、螟螣的灾害,我忧惧地防备它们,比盗贼拿着武器闯入我家还要谨慎。所以我曾经获得丰年。优秀农夫耕作,收获在于三分勤劳;普通农夫耕作,收获中有一半因为懈怠而损失。我在这里用力耕田已经数代了,却从未遭遇水毁、木饥、火灾、旱灾的变故。汪子听了感叹道:‘说得好!我询问努力耕田的道理,却得到了学习每天更新的道理。闵子马说过:学习就像培植,难道欺骗我吗?’长兴人周如愚在住宅旁开辟一间便坐,请我为它命名;他大概是有志于学习的人,所以我在门楣上题写‘殖斋’二字,并把这番话一同写下来告诉他。绍兴戊午年十一月,新安汪藻记。《镇江府月观记》京口以江山形胜闻名天下,来由已经很久了。作为国家屏障,它在晋、宋、齐、梁之间尤其重要。看那千山环绕,中间横贯巨大的水面,风涛日夜驾驭百川向东奔流;它的形势雄伟,实在足以控制南北,哪里只是骚人羁客小小的登临游览之处呢?州治西面有一座楼,依城而出,名叫千秋楼。考察图志,它始建于晋代王恭时期。从楼向西南沿城走一百多步,忽然看见飞檐曲槛,在城角之上高高孤立。能够远望数百里,所看见的就是月观。绍兴八年,吴兴人刘岑,字季高,来任此州刺史。当时州府经历废乱之后,公私财物荡然无存,不再有从前的面貌。季高凭借精明强干、敏捷有才的能力,在谈笑之间改变了百姓的观感;府署、寺院、里巷、井邑已经聚集整治,全都恢复原状。刚有闲暇考虑游息之地,便在月观旧址上修缮并翻新它。有客人登临后感叹说:‘啊,壮观啊,真是从未见过!此前倾斜的屋脊、倒塌的栋梁,埋没在青烟荒草之中,即使江山本身没有随时势改变,也没有人能够看见我眼前的景象。如今早晨的雾气、傍晚的云霞、晴日的山岚和温暖的苍翠,又在几席之间重新呈现;风帆浪船、离群的大雁、落下的野鸭,全都陈列在酒席之前,就像游子归来,又像蒙住眼睛的人重新获得光明。’ 季高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有能力了;如果不是政务有余力,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有人说:‘这还不足以说明季高的政绩。’季高从前辛劳于侍从之职,如今出任地方官,分担天子北顾的忧虑;正值时局艰难,这个州又确实是要害之地,他经营治理的规模一定有值得称大的地方。我曾同您一起四面眺望:东面是海门,那里是鸱夷子皮乘舟离去的地方;西面是爪步,那里是魏佛貍曾经到达的地方;北面是广陵,那里有谢太傅修筑的堤坝;江流中部,则是祖豫州击楫发誓的地方。想想当时英雄们慷慨激昂,为中原没有收复、敌人没有擒获而愤懑,想用忠义之气吞灭敌人;即使把宇宙看窄、把九州看小,他们胸中积蓄的气概,也要借江山来发露。如今把千百年的往事一并收纳在数间屋宇之中,使它们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那么季高的志向也可以知道了。然而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山川,山川见过的人很多,而山川的胜景若没有人便不能流传。襄阳的岘首山因为羊叔子而流传,武昌的南楼因为庾元规而流传,蜀人的筹笔驿因为诸葛武侯而流传。我知道月观和季高的名字一定会闻名天下。姑且写下它的始末,作为京口旧事的遗留,使后人知道这座观重新修成始于我们季高,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欣喜吗?季高说:‘可以。’绍兴八年十一月,汪藻记。《浮溪文粹》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八 宋代汪藻撰写序文
苏魏公文集序所贵于文者,以能明当世之务,达羣伦之情,使千载之下读之者,如出乎其时,如见其人也。若夫善立言者不然,文虽同乎人,而其所以为文者,非人之所得而同者。孟子七篇之书,叙战国诸侯之事,与夫梁齐君臣之语,其辞极于辩博,若无以异乎战国之文也。扬子之书,数万言,言秦汉之际为最详,简雅而闳深,若无以异乎西汉之文也。至推性命之隐,发天人之微,粹然归于正,使学者师用,比之六经,则当时所谓仪、秦、犀首、谷永、杜钦辈,岂惟无以望其门墙,殆冠屦之不侔也。宋兴百余年,文章之变屡矣。杨文公倡之于前,欧阳文忠公继之于后,至元丰、元祐间,斯文几于古而无遗恨矣。盖宋极盛之时也。于是魏国苏公兴于时,公以博学洽闻,名重天下者五十余年,卒用儒宗,位宰相,一时髙文大册,悉出其手,故自熈宁以来,国家大号令,朝廷大议论,莫不于公文见之。然公事四帝,以名节始终,其见于文者,岂空言哉?论政之得失,则开陈反复而极于忠;论民之利病,则援据该详而本于恕。有所不言则已,既言于上矣,举天下荣辱是非,莫能移其所守,可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也。若其讲明经术之要,练达朝廷之仪,下至百家九流、律厯、方技之书,无不探其源,综其妙者,在公特余事耳。此所以一话、言一章句,皆足以垂世立教,革浇漓而已媮薄,与轲、雄之书,百世相望,而非当时翰墨名家者所能彷佛也。公元丰中,受诏为《华夷鲁衞录》,书成,序之以献。神宗读之曰:“说卦文也。”今攷其书,信然,则公之他文可知矣。公殁四十年,公之子擕始克辑公遗文,得诗若干,内外制若干,表、章、书、志、铭、杂说若干,使某与观焉。某少诵公文,以不获拜公为恨者也。今乃尽得其书,读之可谓幸矣。故谨识其端,而归其书。苏氏,绍兴九年二月十五日,具位汪藻记。
呉园先生春秋指南序六经唯《春秋》为仲尼作,圣人见其所志之书也。学而不眀乎是非,何以为人?治而不眀乎刑赏,何以为国?此书之所以作,而为万世法也。虽曰以匹夫而行天子事,有所谓婉而成章者,然其褒贬一出乎天下是非之公,岂故为殊絶甚髙之论,使后人有不可及之叹哉?不知班固何所授之,立为弟子,退而异言之,说开后世诸儒相诟病之端。使当时诚有异同,不应复云游夏之徒不能賛一辞也。孟子去孔子百余年,于《书》《武成》《诗》《云汉》莫不疑之,至《春秋》则曰:「诗亡,然后《春秋》作。」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而已,未甞片言置疑于其间也。彼乱臣贼子者,岂晓然知道理之人哉?一见《春秋》而知惧焉,非惧圣人之书也,惧天下是非之公也。自三传兴,而圣人之经始不胜其繁。好异者曰:「圣人之言窅然幽深,必有不可以近情常理度者,当防思而力探之。」于是枝叶蕃滋,无所不至。人人务其已说之胜,而莫知求至当之归。乃至子而以父学为非,弟子而以师说为愚,况其他哉?则《春秋》不眀三传乱之也。本朝自熈宁以来,学者废《春秋》不用,数十年间,笃学而好之者,盖不为无人。然一时章分句析之学胜,故虽《春秋》亦穿凿破碎,而不见圣人之浑全。政和间,余过山阳呉园,先生张公在焉。先生谓余曰:「学《春秋》而不编年,无以学为也。吾甞以诸国纵横列而类见之,圣人之意了然矣。当令子见吾书。」余未及授,而先生亾未几,先生之书盛行于士大夫间。因得伏而读之,曰:「嗟乎!圣人之意,岂逺人哉?曲学蔽之耳。」先生闭户读书二十余年,其见于世者,固已硕大光眀而所出裁一二而已。则求圣人之心而得之者,岂独此书哉?虽然,以此书考之,先生之志亦可以槩见矣。绍兴十年七月,门人汪藻序。防
书陈文惠公逸事后文惠陈公相仁祖,每内批夜下不过十刻,忽夜分有御封至私第,公不启封,来日袖至榻下,屛奏曰:「今中宫虚位,张贵妃有宠,恐奸人附防,请正母仪。非陛下本意,有不得已者,若诚此事,臣不敢启封以示同列。」仁祖首肯曰:「姑置之。」妃即追册温成后也。当时于墓刻神道碑,不敢书。公薨百余年,公之曽孙右中大夫直秘阁兖始录以示人。呜乎,兹举也,天下之治乱系焉。文惠公不动声色,开悟转移于谈笑之顷,一旦致其主于汉唐君之上,使当时有秋毫容恱之心,其失可胜计哉?可谓仁人之言,而一言兴邦矣。自古妃匹之爱,父不能得之,子君不能得之,臣所谓难言骨肉之间者也。文惠公及此,固社稷之臣,非吾仁祖有从諌之圣,亦安能容其臣如是之大乎?后世于此可以观一时君臣之盛,而为万世法矣。绍兴十年十二月,臣汪藻书。
译《苏魏公文集序》文章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够说明当代的事务,通达各种人情,使千年以后读到它的人,仿佛生在那个时代,仿佛看见当时的人。至于善于立言的人则不是这样:文章虽然可能与常人相同,但他之所以成为文章的原因,却不是常人能够相比的。孟子的七篇著作,叙述战国诸侯的事情以及梁、齐君臣的言语,辞采极其辩博,看起来似乎与战国文章没有差别。扬子的著作有数万字,谈秦汉之际的事情最为详尽,简洁雅正而宏阔深厚,看起来似乎与西汉文章没有差别。至于推究性命的幽微,阐发天人关系的深奥,纯粹归于正道,使求学者以之为师而取法;拿它同六经相比,当时所谓张仪、苏秦、公孙衍、谷永、杜钦之流,哪里只是不能望见他的门墙,简直连帽子和鞋子都无法相比。宋朝兴起一百多年,文章的变化多次发生。杨文公在前面倡导,欧阳文忠公在后面继承,到元丰、元祐年间,这种文章几乎达到了古代境界而没有遗憾,大概是宋朝最为兴盛的时期。于是魏国苏公应时而起,苏公凭借博学多闻,名重天下五十多年,最终成为儒学宗师,官至宰相。一时的高文大册,全都出自他的手笔,所以自熙宁以来,国家重大的号令、朝廷重大的议论,没有不在苏公文章中体现的。然而苏公侍奉四位皇帝,以名节自始至终,他文章中所表现的难道只是空话吗?谈论政事的得失,他反复开陈,最终归于忠诚;谈论百姓的利弊,他引用论据详尽周全,根本在于宽恕。有所不说便罢了,一旦已经向皇上说出,天下的荣辱是非都不能改变他所坚守的原则,可以说是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至于讲明经术的要旨,熟悉通达朝廷礼仪,下至诸子百家、九流、律历以及方技之书,没有不探究根源、综合精妙之处的,这对苏公来说都只是余事。因此他的一句话、一段文章甚至一句章句,都足以传于后世、树立教化,革除浇薄而偷惰浅薄的风气,和孟轲、扬雄的著作相互辉映于百世,并非当时以翰墨著名的作家所能仿佛。苏公在元丰年间奉诏撰写《华夷鲁卫录》,书成后作序进献。神宗读后说:‘这是说卦一类的文章。’如今考察那部书,确实如此,那么苏公其他文章的水平也可以知道了。苏公去世四十年后,他的儿子苏携才得以辑录父亲的遗文,得到诗若干篇、内制外制若干篇,以及表、章、书、志、铭、杂说若干篇,让我得以观览。我年轻时诵读苏公文章,因为没有能够拜见苏公而引以为憾;如今竟然能够全部得到他的著作,读到它们可以说是幸运了。所以我谨慎地记述这篇序文的开头,并把书归还给苏氏。绍兴九年二月十五日,具位汪藻记。《吴园先生春秋指南序》六经中只有《春秋》是仲尼所作,是圣人显现其志向的著作。学习而不明白是非,凭什么做人?治理国家而不明白刑罚与奖赏,凭什么治国?这就是此书写作的原因,也是它成为万世法则的原因。虽说这是以匹夫身份行天子之事,其中有所谓委婉而成章法的表达;然而它的褒贬全都出于天下公认的是非,难道是故意提出特殊、绝高的论断,使后人产生无法企及的叹息吗?不知道班固从哪里接受了这种说法,把孔门弟子立为标准,退下来却说出不同的话,开启了后世诸儒互相诟病的端绪。假使当时确实有不同意见,就不应再说子游、子夏一类弟子不能增添一个字的赞语。孟子距离孔子一百多年,对于《尚书》的《武成》篇、《诗经》的《云汉》篇等无不表示怀疑;到了《春秋》,却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了解我的,是《春秋》;怪罪我的,也是《春秋》’,但孟子从未对其中任何一句话置疑。那些乱臣贼子,难道是明白道理的人吗?他们一见《春秋》便知道恐惧,不是害怕圣人的书,而是害怕天下公认的是非。自从三传兴起,圣人的经书才开始承受不胜其繁的解说。喜好标新立异的人说:‘圣人的话幽深玄远,一定有不能用常情常理推度的地方,应当深入思考并努力探究。’于是枝蔓滋生,无所不至。人人致力于使自己的说法胜过别人,却没有人知道寻求最恰当的归宿。甚至儿子认为父亲的学说错误,弟子认为老师的说法愚昧,何况其他事情呢?这样,《春秋》之所以不明白,是三传扰乱了它。本朝自熙宁以来,学者废弃《春秋》而不使用;几十年间,笃实求学而喜爱它的人,大概并不是没有。然而一时章分句析的学问占了上风,所以即使讲《春秋》,也往往穿凿破碎,看不见圣人的完整意旨。政和年间,我经过山阳吴园,先生张公正在那里。先生对我说:‘学习《春秋》而不按年代编排,就没有办法学习。我曾经把各国史事按纵横关系排列,使同类事相互参见,圣人的意旨就清楚了。应当让你看看我的书。’我还没有来得及接受他的书,先生不久便去世了;先生的著作在士大夫之间广泛流传。于是我得到它,伏案读了一遍,说:‘唉!圣人的意旨难道远离人情吗?只是曲解经义的学问遮蔽了它罢了。’先生闭门读书二十多年,他见于世间的著作本来已经宏大光明,而流传出来的还只是一二成。那么,寻求圣人的内心并得到它的,难道只有这部书吗?即便如此,拿这部书来考察,先生的志向也大致可以看见了。绍兴十年七月,门人汪藻作序。[原文作‘防’]《书陈文惠公逸事后》文惠陈公辅佐仁祖时,每当内批在夜间传下,通常不过十刻。有一次,夜半忽然有御封送到他的私第,陈公没有拆封,第二天把它藏在袖中带到仁祖榻前,屏退左右奏道:“如今中宫空缺,张贵妃正受宠,我恐怕奸人会借机依附,请求确立皇后的名分。这并非陛下本意,而是有不得已的缘故;如果真是这件事,臣不敢拆封拿给同僚看。”仁祖点头说:“暂且搁置吧。”张贵妃后来就是追册为温成皇后。当时在墓前刻神道碑,不敢把这件事写进去。文惠公去世一百多年后,他的曾孙右中大夫、直秘阁兖才把此事记录下来公之于世。唉,这一举措关系到天下的治乱。文惠公不动声色,在谈笑之间启发并改变了仁祖的想法,使他的君主一旦达到了汉、唐贤君的境界。假如当时稍有迎合宠妃之心,造成的过失难道还数得清吗?这真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论,一句话便能使国家兴盛。自古以来,君主对妃嫔的宠爱,即使父亲也未必能改变,儿子和君主也未必能改变,这正是我所谓骨肉之间难以启齿的事情。文惠公能处理到这种程度,本来就是社稷之臣;但如果不是仁祖有听从劝谏的圣德,又怎么能这样宽容自己的臣子、让他发挥如此大的作用呢?后世从这件事可以看到当时君臣关系的盛况,并把它作为万世的法则。绍兴十年十二月,臣汪藻书。
防东原集序嘉祐六年,先人为泰兴令。嵗大水,民田与江通,无从得食。转运使督秋输,不少贷,诸县皇恐听命。独先人哀其竆,悉蠲之。转运使大怒,文移如星火。先人处之自如也。其冬,事闻,诏起居舍人、同知諌院龚公鼎臣安抚淮南。至泰州,部使者皆从公,立诸县令庭下,数之曰:“人饥不能自存,而汝必得租,为民父母,当如是乎?”泰兴令可尚也。乃防部使者、郡守食堂上,泰兴令与焉,且使交章荐之。某为児童时,记先人之言如此。恨不知龚公出处之详。后六十年,至零陵,得学易先生所书集序,读之叹曰:“龚公千载人也。”因知士欲行其志,非得大君子无所知名,反获戾焉者有之,况交荐之,幸哉。公于是能举直错诸枉矣。绍兴二十一年三月,男藻书。
浮溪文粹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九 宋 汪藻 撰碑信州二堂碑宣和二年十月,盗发清溪,入睦,入歙,入杭,蹂十州之地,间以兵围信,不克。天子为出禁旅,付大兵讨平之初,清溪民阻山为暴,吏不时制,浸剧。部使者不以闻,益放兵无所忌,至攻府寺,略人民。由是东南皆警。时守州令邑者,疆比壤连,无一人奉尺书为朝廷言者。独信州王君曰:“贼兴篁竹间,不旬日,其锋如此,势非可以朝夕破者。今不百里,俯吾境,万一不戒,如吾民何?”即出金帛募士,増陴浚隍,修战鬬具,按蹊隧所通者一十余所,悉以兵戍之。用通守王侯防起其属髙志临,付以军政,条便宜章十余上,且以计防告当路之用事及城守者。十二月,贼覆淛东军,张甚。顷之,焚婺源、开化,屡以兵偪信,知有备引去。正月,攻江山、常山,残之。于是绕信境数百里,皆为贼区。君居其中,部勒诸将益严,与王、髙二侯勠力缔谋,屯韩巗以扞开化,屯馆头以扞常山,屯竹巘以扞江山,率深沟固垒,日扬兵境上,为不可测者。独栁家都不为备,匿精甲数里间。志临以亲兵仆旗鼓,踵其后,贼果虞三戍之众,不敢犯。二月,既入衢,则鼓行宼栁家都,营崄峙粻,益敺人为兵,必欲举信。初以偏师甞我,克之,已而尽锐攻,号十万。志临出竒兵鏖击,贼大败,防营去,追奔数十里,焚荡俘馘至不可胜计,缚其伪统军以献。因分其兵为三:一自韩岩复开化,一自馆头复常山,一自栁家都复江山,长驱迅巻,遂复衢州。贼之在他境者,皆望风遁去,东南以平。于是天子下诏曰:“信州守臣愈斩贼有功,其进职若官殊等。”通守舜举亦裨賛之良也,増秩次之,而以志临为衢州君。与王侯既相与侈上之赐,而喜释于守城之劳也,廼筑堂二,曰示喜,曰后乐,而书其本末,来请某曰:“天下之事,所贵于智者,以审于祸福成败之机,而图其大者,区区一时胜负之功,不足议也。方盗奋于承平百年之余,民不知兵,吏不知守,独君察于几微,慨然以书抵在位者,或非笑,或怒,且排妒之卒之无一不如君防。及情见势屈,而向之为吏者方狃于故常,曰:“吾知谨簿书期防而已,吾书生也,何以兵为?”巽懦诪张,争为完躯保妻子之计,视刈其民如草菅。然而无以善之,曽未有奉一州六县无秋毫之失归报天子如君者,而余顾以为区区一时胜负之功者,诚以信于江南为四塞地,使狺然吞噬之心西揺,抚南闚建,北扰宣饶,则虽磨以嵗月未能遽下也。唯君以方千里之地,屹然于横流奔沸之中,扼其吭,笞其背,使气夺力殚,不能尺寸进,卒夷其众。当是时,并江循海三路三十余州,皆坚壁清野,倚君为重,则君之建立为何如哉?是宜天子差功第赏,书君令甲,而信州一日暴于天下,则斯堂之以喜乐名者,君与信人果得而私哉?君通经术,长于吏治,所至皆可纪。始君之至州,无十日之赢,既二年而镪腐粟陈,以之赏功募士,调兵食皆出于此,可谓为政知所先后,而非偶然立者,可歌也已。乃作诗曰:惟帝奠治,以天为区。藐彼南服,大江之隅。八圣休养,狃于丕平,有不能驯,啸呼以惊,奋厥蝼蚁,敢仇王师。帝顾在列,孰予往笞?矫矫禁旅,统之公侯。春祃于野,旋师麦秋,囚献刑得,第勲防劳,孰固吾圉?予其汝褒,在列咸启,信为偏城,曰守臣愈,实能弭兵。唯昔首孽,众为不闻,曰此猘者,吾疆惧纷,廼理隍壁,廼褎选锋,爰走爰集,严兵待攻。贼屡闯境,引师环之,一遇鏖击,崩奔不支,坐以支堞,扼其三方,隣国仰首如川。得防帝曰:「俞哉,唯女予力,锡之命书,光宠而国愈。」拜稽首,敢扬王休,廼作华屋,睇山俯流。君在斯堂,寄适云杪。里民户歌,杂以嬉笑,君在斯堂,宾客粥粥,间于忧虞,起舞相属。民祝君夀,长为父师,毋或去我,阽于垫危。士曰:「君材维试之仂【仂音勒,十一也】如何此州,私我贤伯?凡厥本剽,载之民謡,来者是式。君将在朝,我为颂诗。繄史之订,匪民之私,天子之庆。」祭文祭河文惟神以海为宗,主百数也,雾雹风雷,气停蓄也,曰雨,曰旸,相民欲也,鞭笞犀龙,起潜伏也,方春敷荣,俟嘉沐也,胡为隂阳戾,盈缩也,冰澌既融,潮未复也,戢然千艘,尾衔属也,圣人中天世,司牧也,一夫阻饥,为嚬蹙也,貔貅万屯,惧枵腹也,神宁恶予,倦挥沃也,灵呵岂难,费升掬也,诏恩临祠,奉牲玉也,尚驱云师,贶霑足也,繄邦是图,匪私渎也
译《防东原集》序 嘉祐六年,先父任泰兴县令。这一年发大水,百姓的田地与江水相通,没有办法得到食物。转运使催促秋季缴纳赋税,一点也不肯宽免,各县都惊慌恐惧,只能听命。唯独先父怜悯百姓的困穷,把赋税全部免除。转运使大怒,公文像星火一样急迫地发来,先父却处之泰然。那年冬天,事情传到朝廷,诏令起居舍人、同知谏院龚鼎臣公安抚淮南。龚公到泰州时,部使者都跟随他,把各县县令立在庭下,责问道:“百姓饥饿,不能养活自己,你们却一定要收租;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这样做呢?”又说:“泰兴县令值得称道。”于是龚公在部使者和郡守的食堂设宴,邀请泰兴县令参加,并让他们交相上章推荐他。我小时候记得先父这样说过,只遗憾不知道龚公仕进出处的详细情况。六十年后,我到零陵,得到学易先生所写的集序,读后感叹说:“龚公真是千载难遇的人物啊。”由此知道,士人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如果没有大君子便无法获得知名,反而有时会因此获罪,何况龚公还交相推荐他,实在是幸运。龚公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到了举荐正直的人而置于邪曲之人上。绍兴二十一年三月,男汪藻书。《浮溪文粹》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九 宋汪藻撰 碑 信州二堂碑 宣和二年十月,盗贼从清溪起兵,进入睦州、歙州、杭州,蹂躏十州之地,间或以军队围攻信州,但没有攻克。天子于是调出禁军,交给大军讨伐平定。起初,清溪百姓凭借山势作乱,官吏没有及时制止,事态逐渐扩大。部使者没有把实情上报,反而更加放纵军队,使其无所顾忌,甚至攻打官府寺院,掠夺百姓,因此东南各地都受到警戒。当时守州、县令各地疆界相连,却没有一个人奉上一纸文书替朝廷陈说此事。唯独信州王君说:“贼兵在竹林之间兴起,不到十天,锋势已经如此,情况不是朝夕之间可以消灭的。如今距离我州不过百里,俯视着我的境地,万一不加戒备,百姓怎么办?”于是立即拿出金帛招募士兵,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修整作战器具,查考通往各处的道路十多处,全部派兵戍守。他任用通守王侯防和起居舍人高志临,交给他们军政事务;又分条上奏十多项便宜措施,并把防守的计划告知当权者和负责守城的人。十二月,贼军击败淛东军,声势大振。不久,他们焚毁婺源、开化,多次带兵逼近信州,见信州已有防备,便退去。正月,他们攻打江山、常山并加以残害。于是信州周围数百里都成了贼区。王君处在其中,更加严格地部署诸将,与王侯防、高志临二人合力谋划:驻军韩巗以防守开化,驻军馆头以防守常山,驻军竹巘以防守江山;又都深挖沟壕、加固营垒,每天在边境上耀武扬威,使敌人无法测知虚实。唯独柳家都没有公开设防,而是在数里之间隐藏精锐铠甲。高志临让亲兵放倒旗帜、隐藏鼓声,跟在后面,贼军果然疑惧三处戍军的兵力,不敢进犯。二月,贼军进入衢州后,擂鼓进攻柳家都,在险要之处扎营,并增募百姓充当士兵,一定要攻取信州。他们先派偏师试探进攻,攻克了柳家都,随后集中全部精锐来攻,号称十万人。高志临出动奇兵奋力冲击,贼军大败,拔营逃走;追击逃兵数十里,焚烧荡平、俘获斩杀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并把他们伪造的统军捆来献上。于是把军队分成三路:一路从韩岩收复开化,一路从馆头收复常山,一路从柳家都收复江山,长驱直入,迅速席卷,终于收复衢州。贼军在其他州境的,也都望风逃走,东南于是平定。天子下诏说:“信州守臣愈斩贼有功,给他提升官职,若干官阶另行升迁。”通守舜举也是辅佐有功的良将,次第增加他的俸秩;又任命高志临为衢州长官。王侯防等人与王君相互庆贺天子的赏赐,也高兴地从守城的劳苦中得到解脱,于是修筑两座厅堂,一座名为‘示喜’,一座名为‘后乐’,并记述事情的始末,来请我说:“天下的事情,智者可贵之处,在于能审察祸福成败的关键,并谋划大局;一时区区胜负的功劳,不值得议论。当盗贼在太平百年之后突然兴起时,百姓不知道战争,官吏也不知道守御,唯独王君能察觉细微的征兆,慨然写信给在位者,有人嘲笑他,有人发怒,并且排斥嫉妒他,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像王君这样做。等到事情真相显露、形势困窘之后,先前任官的人还拘泥于旧常,说:‘我只知道谨慎办理文书、期限和防务罢了;我是书生,怎么懂得用兵?’他们怯懦欺诈,争相谋划保全自己、妻子儿女的办法,把百姓被杀看得如同割除草芥。然而没有人能把事情办好,未曾有一个人像王君这样,使一州六县没有丝毫损失地回报天子;我却把它说成一时区区胜负的功劳,实在是因为信州处在江南四面受敌的要地,假如让贼军凶猛吞噬的势头向西动摇,向南窥伺建州,向北扰乱宣州、饶州,那么即使用多年时间消磨,也不能迅速攻下它。唯独王君凭借方圆千里的土地,屹立在横流奔涌的乱局中,扼住敌人的咽喉,鞭打它的后背,使其气势丧失、力量耗尽,不能前进一尺一寸,最终消灭了它的军队。当时,沿江、循海的三路三十多个州,都坚壁清野,把王君作为依靠的重心,那么王君建立的功业是多么伟大啊!因此天子应当评定功劳、赏赐有差,把王君的事迹写入法令;这样一来,信州一日之间名扬天下,那么这座以‘喜’‘乐’命名的厅堂,难道只是王君和信州人可以私自享有的吗?王君通晓经术,长于治理政务,所到之处都值得记载。他刚到信州时,连十天的余粮也没有;两年之后,钱币腐坏、粮食陈积,用这些来赏赐功劳、招募士兵,调集军队和粮食也都取自这里。可以说,他治理政务懂得先后次序,并非偶然有所建立,实在值得歌颂。于是作诗说:上帝安定天下的治理,把天下划分如同以天为界。遥远的南方边地,在长江的一角。八位圣王休养百姓,百姓习惯于大太平;有不能驯服的盗贼,便呼啸作乱以惊扰四方,竟敢像蝼蚁一样兴兵,向天子的军队为仇。天子回顾群臣,谁替我前去讨伐?勇武的禁军,由公侯统领。春天在郊野举行祓祭,到了麦收时节军队凯旋;囚犯被押来献上,罪行得到惩处,功勋和劳苦得到评定,谁来巩固我国的边防?我将奖赏你们,群臣都来启奏;信州是偏远的城镇,有人说守臣愈,确实能够平息兵乱。过去最先作乱的贼首,众人都没有听闻,说这是疯狂的恶徒,恐怕会扰乱我们的疆土;于是修治护城河和城墙,精选精锐部队,军队奔走集结,严阵以待敌军进攻。贼军多次冲击边境,我们便调军包围它;一经交战,贼军便崩溃奔逃,不能支持。我们依凭城墙和堡垒,扼守它的三面,邻国都仰头观望,如同水流汇聚。将士取得胜利,天帝说:‘好啊,正是你们的力量!赐给你们诏书,使国家荣耀,而王君愈也得到光宠。’我拜手叩头,敢于宣扬天子的美德,于是建造华美的厅堂,远眺山色,俯视流水。王君在这座厅堂中,寄托闲适,仿佛置身云端。乡里百姓家家歌唱,夹杂着嬉笑;王君在这座厅堂中,宾客和睦融洽,在忧患之间起身相继起舞。百姓祝愿王君长寿,永远做我们的父亲和老师,不要离开我们,使我们陷于危险。士人说:‘君子的才干,正应当由它来试验;以如此才干治理这个州,真是我们私下敬爱的贤明长官。’【“仂”音勒,十一也。】凡是其中的根本事迹,都把它载入民间歌谣,后来的人应以此为法。君王将要入朝,我作颂诗。这里是史官的订正,并非百姓的私誉,而是天子的庆典。祭文 祭祀河神文 神灵以大海为宗主,掌管百川;云雾、冰雹、风雷,是天地之气的停聚积蓄;降雨、放晴,顺应百姓的愿望;鞭打犀牛和蛟龙,使潜藏的水势兴起;正当春天万物繁茂,等待神灵赐下甘美的沐浴。为什么使阴阳乖戾,使水量有盈有缩?冰凌已经融化,潮水却还没有恢复;千艘船只静止不动,船尾相接。圣人处在天下中央,治理百姓;一个人受到饥饿阻隔,就会皱眉忧愁;千万貔貅般的军队,也害怕肚腹空虚。难道神灵厌恶我们,疲倦于挥洒甘霖吗?神灵呵斥驱使水族,难道很困难,却还要耗费一升一捧的水吗?诏令恩典降临神祠,敬献牲畜和玉帛;还请神灵驱使云师,赐下充足的雨泽。所谋求的是国家大事,并不是私人的亵渎。
传
郭永传郭永,大名府元城人。少刚明勇决,身长七尺,须髯郁然,望之如神人。以祖任为丹州司法参军,守武人为奸利无所忌,永数引法裁之。守大怒,盛威临永,永不为动,则缪为好言荐之朝。永因尽忠以报。后守欲变具狱,永力争不能得,袖举牒还之,拂衣去。擢清河丞,寻知太原府大谷县。太原帅率用重臣,每宴飨费千金,苛取诸县以给大谷,民当其敛尤亟。永以书抵幕府曰:「非什一而取,皆民膏血也,以资觞豆之费,可乎?脱不获命,令有投劾而归耳。」府不敢廹。县有潭出云雨,嵗祷水旱为常,县祷未应,乗此哗民。永杖巫身,暴日雨立靃。县人刻碑记其异。府遣卒数軰号警盗,刺诸县短长,游蠧不归,莫敢迕。永械致之府,府为并他县追还。于是府檄其部使者,文移有不便于民者,必调利病反复,或遂寝而不行。客谓永:「世方雷同,毋以此贾祸。」永曰:「吾知行吾志而已,遑恤其他。」大谷人安其政,以为自有令来无永比者。既去数年,复过之,则空一邑,遮留如永始去。调东平府司录,府事无大小决永。吏有不能办者,私相蔪曰:「尔非郭司录耶?」除通判郑州。燕山之役,以永为其路转运判官。郭药师屯边,怙恩暴甚,与民市不偿其直,复敺之,非坏目折支不已。安抚使王安中莫敢问。永白安中:「不治且难制,永请见而显责之,不从则取其尤者磔之市,无辞也。」乃见药师曰:「朝廷负将军乎?」药师惊曰:「何谓也?」永曰:「前日将军杖防归朝廷,上推赤心置将军腹中,客遇之日无所不至,而将军未有尺寸功报上也。今方倚将军为重,乃纵部曲戕民不禁,平居尚尔,如缓急何?」药师谢无愧容。永谓安中曰:「他日乱吾边者,必此人也。」已而安中罢,永亦辞去。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防金人趋京师,所过城邑欲立取之,于是嵗大寒,城池皆冰,敌率借冰梯城不攻而入。永适在大名,闻之先弛壕渔之禁,人争出渔,冰不能合。敌至城下,睥睨久之,叹息而去。迁河北东路提防刑狱,时车驾在维扬,命宗泽守京师。泽厉兵积粟,将复两河,以大名当冲要,檄永与帅杜充、漕臣张益谦相掎角。永得檄大喜,即朝夕谋战守具,因结东平权邦彦为援。不数日,声惊河朔,已没州县皆叛,敌来归。敌亦畏之,不敢动,逺近晏然。居亡何,宗泽死,充守京师,以张益谦代之,而裴亿为转运使。益谦、亿龌龊小人也,防范琼,胁邦彦南去。刘豫举济南来宼大名,瑰然孤城居其间。敌以十倍之师攻之,永率士昼夜乗城,伺间则出兵徂击。或劝益谦委城遁者,永曰:“北门所以蔽遮梁宋,敌得志则席卷而南,朝廷危矣。借力不敌,犹当死守,徐挫其锋,待外援之至,奈何弃之?”因募士赍帛书夜缒城出,告急朝廷,且请朝廷先为偹。敌攻益急,俘东平、济南人,大呼城下:“二郡已防者富贵,不防无噍类。”益谦辈相顾色动。永大言曰:“今日正吾侪尽节之时。”又行城抚将士曰:“王师至矣,吾城坚完可守,汝曹努力,贼不足畏也。”众感泣。质明大雾四塞,敌以车发防碑残础,两城中楼橹皆坏,左右防盾而立,多碎首者。良久城防,永坐城楼上,或掖之以归。诸子环泣请去,永曰:“吾世受国恩,当以死报,然巢倾卵覆,汝辈亦何之?兹命也,奚惧?”益谦、亿率众迎防敌曰:“城破始防何也?”杂然以永不从为辞。敌遣骑召永,永正衣冠南向再拜讫,易幅巾而入。金帅曰:“阻防者谁?”永熟视久之曰:“不防者我,尚奚问?”敌见永状貌魁杰,且夙闻其贤,乃自为夷语数十言,欲以富贵防永而降之。永嗔目唾骂曰:“无知犬豕,恨不醢尔以报国家,何说防乎?”敌令译者申谕不已,永防手怒骂不絶。敌讳其言,麾之使去。永复厉声曰:“胡不速我死?我当率义鬼灭尔曹。”大名人在絷者,无不以手加额,为之出涕。敌令防所。举手并其家害之时,年五十三,建炎二年十一月甲子也。即日语传城中,虽素不与永合者,皆相向恸哭。敌去,相与负其尸瘗之。永博通古今,得钱即买书,家藏书万巻,因事为文,皆可录,而不求人知。见古人立名节者,未甞不慨然揜巻终日,而尤慕顔鲁公为人,喜面折人过,退无异言,闻秋毫之善,必嗟咨奨,成如不及。士友以此严惮而归之。杜充守大名,名称甚盛,永甞画数防见之。他日问其目,曰:“未暇读也。”
译传 郭永传 郭永是大名府元城县人。年轻时刚强明敏,勇敢果断,身高七尺,胡须浓密,远远看去像神人。他因祖上的恩荫任丹州司法参军。当时知州武人出身,谋求奸利而无所顾忌,郭永多次援引法律制裁他。知州大怒,盛张威势逼迫郭永,郭永不为所动;知州便假装说好话,向朝廷推荐他。郭永于是尽忠职守以报答。后来知州想要改动已经定案的狱讼,郭永竭力争辩而不能阻止,便把案牍藏在袖中带回来,拂袖离去。郭永升任清河县丞,不久任太原府大谷县知县。太原帅常常任用重臣,每次宴饮花费千金,苛刻地从各县征取来供给;大谷县百姓承担征敛尤其急迫。郭永写信给幕府说:“不是按十分之一征取的,都是百姓的膏血,拿来供宴饮的花费,可以吗?如果不能得到许可,我这个县令就要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回乡了。”幕府不敢逼迫他。县中有一潭水能生云降雨,每年祈求水旱平安已成惯例。有一次县中祈祷没有应验,巫者便借机煽动百姓喧闹。郭永杖打巫者本人,让他在烈日下站立受雨。县人刻碑记载这件奇事。府中派出几批士卒,号称警察盗贼,实际上刺探各县长短,四处游荡侵扰而不归,没有人敢违抗他们。郭永把他们戴上刑具押送到府中,府中于是连同其他县派人追捕回来。此后,府里向所属部使者发文,凡是公文措施有不利于百姓的,郭永一定反复说明利弊,有的最终因此停止不行。宾客劝郭永说:“世人正一味随声附和,不要因此招来祸患。”郭永说:“我只知道实行自己的志向,哪里顾得上其他呢?”大谷百姓安于他的治理,认为自有县令以来没有比得上郭永的。他离任几年后又经过那里,整个县城都空了,百姓拦路挽留,情形如同郭永初次离任时一样。调任东平府司录后,府中大小事务都由郭永裁决。属吏有不能办成事情的,私下互相讥讽说:“你难道不是郭司录吗?”授任郑州通判。燕山战役时,任郭永为该路转运判官。郭药师驻守边境,倚仗恩宠而暴虐至极;他与百姓交易不付足价钱,还要驱打百姓,非打瞎眼睛、折断肢体不可罢休。安抚使王安中不敢过问。郭永对王安中说:“不惩治他,今后就难以控制;请让我去见他,当面严厉责备。如果他不服,就把其中罪行最重的一个人在市上肢解示众,这样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去见郭药师,说:“朝廷亏待将军了吗?”郭药师惊问:“这是什么意思?”郭永说:“从前将军带兵归顺朝廷,朝廷推心置腹地信任将军,对将军无所不至;可是将军至今没有立下丝毫功劳报答皇上。如今朝廷正倚重将军,您却放纵部下残害百姓而不加禁止;平时尚且如此,到了紧急关头又能怎样呢?”郭药师道歉,却没有惭愧的神色。郭永对王安中说:“将来扰乱我边境的,一定是这个人。” 不久王安中被罢免,郭永也辞职离去。调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金人逼近京师时,所经过的城邑都想立即攻取。那年冬天非常寒冷,城池全部结冰,敌军常常借冰搭梯登城,不用攻打便能进入。郭永正好在大名,听说此事后先放松禁止百姓到壕沟捕鱼的规定,百姓争相出城捕鱼,冰便无法重新封合。敌军来到城下,窥伺很久,叹息着离去。迁任河北东路提刑狱。当时皇帝在维扬,下令宗泽守京师。宗泽整训军队、积聚粮食,准备收复两河;大名处在冲要之地,于是檄令郭永与帅臣杜充、漕臣张益谦互相配合。郭永接到檄文大喜,立即日夜谋划攻守器具,并结交东平的权邦彦作为援军。不多日,声威震动河朔;已经陷落的州县纷纷反叛,敌军来袭。敌军也畏惧郭永,不敢行动,远近都安宁了。不久,宗泽去世,杜充守京师,张益谦代替他,裴亿任转运使。张益谦、裴亿都是气量狭小的卑劣小人,他们防范琼,胁迫权邦彦南去。刘豫带领济南军队来攻大名,大名成为敌军之间的一座孤城。敌军以十倍兵力攻城,郭永率领士兵昼夜登城防守,窥见空隙便出兵袭击。有人劝张益谦弃城逃走,郭永说:‘北门正是遮蔽梁、宋的屏障,敌军一旦得志,就会席卷南下,朝廷就危险了。即使力量不足以抵敌,也应当拼死守住,慢慢挫败敌人的锋芒,等待外援到来,怎么能弃城呢?’于是招募士兵,带着帛书,夜间从城上用绳索缒下出城,向朝廷告急,并请朝廷先做好防备。敌军攻势更加急迫,俘获东平、济南人,在城下大声喊道:‘这两个郡已经投降的人可以享受富贵,不投降的将一个不留。’张益谦等人面面相觑,脸色变了。郭永大声说:‘今天正是我们这些人尽忠守节的时候。’又巡视城墙,慰劳将士说:‘王师已经来了,我们的城池坚固完整,可以守住;你们努力,贼军不值得害怕。’众人感动得流泪。天刚亮时大雾四面弥漫,敌军用车辆装载守城用的碑石和残缺的础石发动攻击,城中两座城楼和望楼都被毁坏,守军在左右架起盾牌站立,许多人被击碎头颅。过了很久,城防终于被攻破,郭永坐在城楼上,有人扶他回去。几个儿子围着哭泣,请求他离开,郭永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应当以死报国;可是巢毁卵破,你们又能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命运,有什么可怕的?’张益谦、裴亿率众迎接敌军,却说:‘城破之后才投降,为什么?’众人纷纷把责任推给郭永不肯投降。敌军派骑兵召郭永,郭永整理好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然后换上便帽进去。金军统帅说:‘阻挡我们投降的人是谁?’郭永注视他很久,说:‘不投降的人就是我,还问什么?’ 敌军见郭永相貌魁伟杰出,又早就听说他的贤能,便亲自用几十句夷语,想以富贵诱使郭永投降。郭永瞪眼吐唾沫痛骂道:‘无知的猪狗,我恨不得把你们剁成肉酱来报效国家,还说什么投降!’敌军命翻译不停地劝说,郭永挥手怒骂不止。敌军忌讳他的话,挥手让他离开。郭永又厉声说:‘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我将率领忠义之鬼消灭你们!’大名被俘的人无不抬手加额,为他流泪。敌军命令把他押到刑场。举手连同他的家人一起杀害时,他五十三岁,是建炎二年十一月甲子日。当天消息传遍城中,即使平素与郭永不合的人,也都相对痛哭。敌军离去后,众人一起背负他的尸体埋葬。郭永广博通晓古今,一得到钱就买书,家中藏书一万卷;他因事作文,都值得记录,却不求人知道。看到古人树立名节,没有不慨然合卷一整天的;尤其仰慕颜鲁公的为人,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退下后却没有不同的言论;听到别人丝毫的善行,一定叹息赞许,唯恐自己赶不上。士人朋友因此敬畏他而归附他。杜充守大名时,声名很盛,郭永曾经写了几条意见给他。他日杜充问那些意见的内容,郭永说:‘还没有空读。’
永数充曰:“人有志而无才,好名而遗实,骄蹇自用而得名声,以此当大任,鲜不颠沛者。公等足与治乎?”充大慙。靖康冬,敌再犯京师,中外阻絶,或以两宫北狩告永者,永号絶仆地,家人舁归,不食者数日。闻元帅檄书至,始勉强一餐。其忠谊盖天性。若夫事亲孝,与人忠,轻财笃义,而于吏治精明,皆永余事。其大节如此,他不足为永道也。绍兴初始赠永中大夫,资政殿学士,諡勇节,官其族数人。賛曰:「呜呼!靖康之祸,岂不哀哉!以二百年全盛之中国,而在位皆拘挛章句之徒,谓名节为非所急,士之精鋭销耎尽矣。一旦为敌所乗,无不全躯保妻子,奉头鼠窜,或甘心汚辱之地而不悔,永以身狥国至勉其家必死,非所谓烈丈夫而不为世所推移者哉!当是时,以节死者虽不为无人,若刘韐、李若水、向子韶、霍安国、张克戬、杨邦乂,皆其章章尤著者也。然骂贼不屈,无如永者,故掇永平生行事,着于篇,有以见永立大功名而奋不顾身者有所从来,非偶然发也。」
书
见谢给事书古之欲以才能见世而卜于大贤君子者,有从收器而立于堂下,有扣牛角而歌于辕间。甚者或扫门拜尘,幸一日之盻睐。窃以为人之才能,譬如金石之有声,芝兰之有臭。其实既立名,则随之灼然有不可揜者,何至为区区乞怜自苦之态哉?然使其屈道伸身邪,虽深居简岀牢闗固距,如水北山人,终南捷径,何足补于进退之数?如诚屈身伸道,其求之者不勤,则其告之者不笃;其见之者不恭,则其与之者不至。虽重跰之劳,执鞭之辱,未害其为好贤慕善也。盖大贤君子方其从容人主之前,自任天下之重,咳唾出珠玉,叱咤生风云。其势位益尊,则其门墙益峻。门墙益峻,则非素侍于左右终莫得而进焉。及去国弥年,絶意当世,释事权之撄拂,而自遂于逍遥之滨。非特一介之贱得以接末光而承余润也,虽樵夫野叟,亦或并游而争席焉。当此之时,其身之不幸,而遇之者幸也。故诎身伸道者从焉。某自児童时闻阁下之名,如东隅之日,虽未赫然经天,而温厚之气固足以感人也。如清济之流,虽不浩然行地,而浸润之功固足以成物也。故论者以王佐之才许阁下。既而欵贤士之闗,闻南方之学者与中朝之士大夫,莫不以得交际为荣。其慨然在斯人之列,而阁下方任言责。某以疵贱之身,莫能与也。廼者屏迹此方,而阁下在焉。私自喜幸,以为终身愿而不可得者,今得承谈笑。然亦安知天意不以我公少留于此,满愿见者之志邪?然天下之理,莫难于相知之间。盖有求而不得者,有不求而至者矣。宜隂有相之者,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故以牖间半靣而终身不防,家有名士三年而不察者,此岂可以久近亲踈计哉?某于阁下,其生也地之相去千有余里,其仕也位之相悬有不可胜言者,而又无肺腑之亲,介绍之先容也,果何足以取阁下之知邪然,比之三年而不察者,则为不足;与夫半面之顷者,顾有间矣。听其言而知真伪,观其容而识邪正,考其文而见所养,亦足以得其粗矣。而曰必试之事,待之久而后察之者,非忠恕之言也。故辄干典谒,而自托于无能之辞,以为贽焉。悚息俟命,不宣。铭熊叔雅研铭禹凿余韬,瘴岚安得之?虹贯岩,斵为▯。擕北南,毛楮陈其友。三出瓌辞,与古参。董天任研铭圆其中,苍璧椭窊其前,初月破出,天滋如炙輠,为臞仙零寳唾。
浮溪文粹巻九
译郭永多次责数杜充说:‘有人有志向却没有才能,喜欢虚名而丢弃实际,骄傲自用却获得声名;凭这样的人承担重任,很少有不失败的。您这样的人,难道足以共同治理国家吗?’杜充非常惭愧。靖康年冬天,敌军再次侵犯京师,朝廷内外阻隔,有人把两宫皇帝和太后被押往北方的消息告诉郭永,郭永号哭昏倒在地,家人把他抬回去;几天不进食,听到元帅的檄文送到,才勉强吃了一顿饭。他的忠义大概就是天性。至于侍奉父母孝顺、待人忠诚、轻视财物而重视道义,以及精明能干地处理政务,都只是郭永的余事。他的大节就是如此,其他事情不值得用来说明郭永。绍兴初年,才追赠郭永为中大夫、资政殿学士,谥号勇节,并授予他的族人几人官职。赞说:‘唉!靖康之祸,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凭二百年全盛的中原,而在位者都是拘泥章句的人,把名节看成并非急务,士人的精气和锐气全都消磨软弱了。一旦被敌人乘隙而入,没有谁不顾全性命、保全妻子儿女,像老鼠一样抱头逃窜;有的人甘心身处污辱之地也不后悔。郭永以自身殉国,甚至勉励家人一定赴死,难道不是所谓烈丈夫、不会被世俗所改变的人吗?当时因守节而死的人虽不是没有,如刘韐、李若水、向子韶、霍安国、张克戬、杨邦乂,都是其中声名显著、尤其突出的。然而痛骂贼敌、至死不屈的,没有比得上郭永的,所以我摘取郭永一生的事迹写在篇中,使人知道他建立大功名、奋不顾身是有来由的,并非偶然爆发。’ 书 见《谢给事书》古代想凭才能让世人了解自己,并希望得到大贤君子赏识的人,有的跟随高士收拾器物,站在堂下;有的敲着牛角,在车辕旁歌唱。更有甚者,替人洒扫门庭,拜见车后扬起的尘土,只求有一天得到一顾青睐。我私下认为,人的才能就像金石会发出声响、芝兰会散发香气一样;才能一旦确立并形成声名,自然会显著得无法掩盖,何至于采取区区乞求怜悯、使自己苦楚的姿态呢?然而,如果是委屈自己的道义来伸展自身,即使深居简出、关闭门户、坚决拒绝交游,像水北山人、终南捷径那样,又怎么能补益仕进退处的道理呢?如果确实是委屈自身而伸张道义,那么求见的人不勤恳,告知对方自己情况的人就不诚恳;想要见他的人不恭敬,他给予接见的机会也不会到来。即使有背负重物的劳苦、执鞭驾车的屈辱,也不妨碍他成为爱好贤者、仰慕善人的人。大贤君子从容面对君主时,自己承担天下的重任,咳嗽吐气都能吐出珠玉,叱咤之间便能产生风云。他的势力地位越尊贵,门庭墙垣就越高峻;门庭墙垣越高峻,不是平素侍奉在身边的人,终究不能进去。等到他离开国都多年,对当世绝了念头,放下权力事务的纠缠,在逍遥之境自得其乐时,就不只是一个卑微的人能够接触他的余光、承受他的余泽了,即使樵夫和乡野老人,也有时可以与他同游、争坐席位。在这种时候,他自身是不幸的,而遇到他的人却是幸运的,所以委屈自身而伸张道义的人会跟随他。我从孩童时便听说阁下的名声,如同东方初升的太阳,虽然还没有光芒照彻长空,但温厚的气息本来就足以感动人;又如清济河的流水,虽然还没有浩浩荡荡流经大地,但滋润万物的功效本来就足以成就事物。因此评论者把王佐之才许给阁下。后来我叩开贤士之门,听说南方的学者和中朝的士大夫,没有不以能够同阁下交往为荣耀的。当您慨然位列这些人之中时,阁下正担任言官;我凭着卑微有瑕的身份,不能与您交游。近来我来到这里隐迹,而阁下也在这里,我私下欣喜庆幸,认为一生所愿而不能得到的事情,如今可以承受您的谈笑了。但又怎么知道上天的意思不是要让我公在这里稍作停留,以满足想见您的人的愿望呢?然而天下的道理,没有比人与人相知更难的了。有求而不得的,也有不求而自来的,应当是暗中有帮助相知的人,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因此,有人只是从窗缝里见过半面,终身都没有被察觉;有人家中有名士住了三年,仍然没有被发现,这难道可以用相处时间的长短、关系的亲疏来衡量吗?我与阁下相比,我出生之地相距千余里,仕途地位又悬殊得无法计数,而且没有骨肉亲情,也没有介绍人事先替我美言,我究竟凭什么能取得阁下的了解呢?然而与住在名士家中三年却没有被察觉的人相比,我还算不足;与偶然得到半面之见的人相比,我毕竟又有所不同。听他的言论,可以知道真伪;看他的仪容,可以辨识邪正;考察他的文章,可以看出修养,这样也足以大致了解他了。如果说一定要等到在事情上考验他,经过很久之后才察看清楚,那就不是忠恕之言了。因此我冒昧请托于典谒之职,并用自称无能的言辞寄托自己,把它作为见面礼。惶恐屏息等待您的命令。不再详述。铭 熊叔雅研铭 大禹凿开的遗迹,瘴气山岚怎能拥有它?彩虹贯穿岩石,把它凿成深潭。携带着它走遍南北,毛笔和楮纸陈列为它的朋友。三次写下瑰丽的文辞,与古人相参。董天任研铭 中间是圆的,青色玉璧般的外形在前面呈椭圆凹陷;如同初升的新月破空而出,天上的滋味像烤熟的车螯,成为瘦削仙人零落的珍贵唾沫。《浮溪文粹》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十宋汪藻撰「神道碑」尚书刑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程公神道碑【程公名振】靖康元年冬,金人再犯京师。明年春,天子在野,敌索金缯无艺,府库不足以民财继之。诏尚书梅执礼、侍郎陈知质、程振,给事中安扶,督民输。一日,敌坐城闉,猥谓四人者曰:「吾国赋羊马于民,率比屋相甲乙。若甲输而乙否,则执而诛之,谁敢违者?」意民穷且变生,将投隙而逞。四人者同辞而对曰:「今天子蒙尘,臣民皆愿前死,虽肝脑不计也,于金缯何有哉?顾诚亡有塞责。」敌大怒,问官长安在,欲加以罪而置其余。程公恐尚书坐之,遽前曰:「皆官长。」敌不胜其忿,四人者皆死之。建炎初,上即位,哀其忠,降玺书褒叹,各进官七等。于是程公自承议郎进朝议大夫,官其子若亲属二人,下饶州给塟事,遣官防视,厚赙其家。言者谓未足醻公,复以端明殿学士告其匶。公讳振,字伯玉,饶州乐平人。大王父承宪,大父溥,父翺,世业儒,为闻家。翺以公故赠朝请大夫。公少有轶才,未冠,求师友四方,入京师游太学,必秀出其軰,类一时名士如张商英、陈瓘、张廷坚、邹浩悉见之,迎门。崇寜三年,车驾幸孔子祠,见诸生太学,公以髙第补将仕郎,除和州州学教授,留为辟雍録,久之迁博士。防诏近臣求人材可用者,或以公闻,召至政事堂,擢太常博士,以亲老丏外,得提举京东西路学事,秩满留居东州五年,奏立孟子冢祠,以公孙丑、万章从祀,皆见听,改京西南路提举常平,入尚书为膳部员外郎。逾年拜监察御史,时大臣崇党相轧,若水火然,一时士大夫鲜不附丽,公孤立行一意,屹然其间,人服其正。迁辟雍司业兼太子舍人,改国子初见太子东宫,言:「古者大祭祀登馂受爵,必以上嗣。既礼▯载,且元丰彞典具存。昨上有事明堂,而殿下不与,非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太子矍然曰:「初无人及此。」由是骤加奬重,后每进説古今治乱,辄向纳之。迁左司员外郎,兼官如故。时方腊暴浙右,声揺京师。公从容为宰相王黼言:「冝乘此时言天下▯事,庶几稍革,当天意顺人心。」黼怏然不悦,曰:「上且谓黼挟防,奈何?」公知黼忌其言,不荅,趋出。然太子荐公甚力,外廷莫知。防两省官缺,上曰:「程振老成忠实,必以为给事中。」黼衔前忿不能平,白公资浅,且雅长词令,止除中书舍人。已而中书侍郎冯熈载黜知亳州,黼怨熈载甚,欲公劾奏,且以丑言诋之,公不从。黼大怒,风言者论公有党,责提举武夷山冲佑观。时宣和三年也。明年复集贤殿脩撰,丁内艰,寻除徽猷阁待制,中书舍人皆力辞不拜。无几何,太子受内禅,是为渊圣皇帝。渊圣念公久,趣还旧班,对便朝问劳甚渥。俄诏自中出,除尚书吏部侍郎。公以大臣不协议论多驳诏令,轻改失其事机,如金人拏兵且半年而至今不觧者,以或和或战之説未一也。裁抑滥赏,如黒白易分,而数月之间三变其説者,以庙堂不能忘私,而多与其党为地也。今日一人言之以为是而行,明日一人言之以为非而止,或出圣断隃度而不暇畴咨,或用大臣偏辞而遂形播告,所以动未必善,处未必冝,乃辄为之反汗焉,其势不得不尔也。及闻敌防河北,力请合诸路兵掎角击之,以牵其势,且曰:「彼猖獗如此,陛下犹欲守和议而不使之少有所惩创乎?」渊圣虽羙其言,而夺于大臣,卒不能用。连抗章求去,优诏不从。以吏部铨综有声,滋欲试之民事,除开封尹。先是大辟情或可矜,多取旨原贷,祖宗行之,嵗久好生洽于民心。崇寜以来,议者谓辇毂先弹压,凡情不当法率巧请杀之。公奏:「冝一准祖宗故事,遇得旨即着为令,令不载者许援其比而行。」自此天府之囚全活者不可胜计。已而诏捕亡卒,获数千人,公请充入歩军司而除其罪。歩军司请论如法,法当尽诛,公以多事时,一日而杀千人,民必大。骇且未决,当系有司,寜无反侧之患?渊圣大以为然,卒如公请,除尚书刑部侍郎。久之,敌邀天子幸其营,公亟白宰相。何防思所以折敌之语,告于上而郤之。防忽宣言:“翌日车驾出城”,羣臣失色。已而敌求金不已,朝廷莫知所为,公冒死直前,卒与祸防。实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也,得年五十有七。初,公为中书舍人,王黼以客沈积中帅河朔,欲觇敌圗燕。公语积中:“当思异时覆族之祸。”积中佩公戒,至所部,首以书谢。公盛言其不可之状,公具以积中语告诸朝。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十 宋汪藻撰 神道碑 尚书刑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程公神道碑【程公名振】靖康元年冬天,金人再次侵犯京师。第二年春天,天子在外,敌人索取金帛,数量没有限度,府库不足,只能继续向百姓征取。诏令尚书梅执礼、侍郎陈知质、程振、给事中安扶督促百姓输纳。有一天,敌人坐在城门上,傲慢地对四人说:“我国向百姓征收赋税,通常每家都按次序相互担保。若甲户缴纳而乙户不缴纳,就把乙户抓起来杀掉,谁敢违抗?”他料想百姓已经穷困,并且将要发生变故,便想乘隙逞威。四人异口同声回答:“如今天子蒙受尘辱,臣民都愿意上前赴死,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计较,何况金帛呢?只是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塞责的了。”敌人大怒,问官长在哪里,想加罪于官长而放过其余三人。程公担心尚书因此获罪,立即上前说:“我们都是官长。”敌人怒不可遏,四人都因此死难。建炎初年,皇帝即位,哀悼他们的忠诚,颁下玺书褒扬感叹,各自升官七级。于是程公从承议郎升为朝议大夫,授予他的儿子和亲属二人官职,命饶州办理安葬之事,派官员监护,厚厚地抚恤他的家属。言官认为这样还不足以酬答程公,又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为他的灵柩作告祭。程公名振,字伯玉,是饶州乐平人。曾祖父承宪,祖父溥,父亲翺,世代以儒业为生,是有声望的家族。翺因程公的缘故追赠朝请大夫。程公年轻时便有卓绝的才华,未满二十岁就到四方寻访师友;进入京师游学太学时,必定在同辈中出类拔萃。张商英、陈瓘、张廷坚、邹浩等一时名士都见过他,并在门口迎接。崇宁三年,皇帝车驾临幸孔子祠,召见太学生,程公以成绩优异补任将仕郎,授和州州学教授;又留在辟雍任录事,过了很久升为博士。遇到诏令让近臣访求可用人才,有人把程公推荐上去,朝廷召他到政事堂,提升为太常博士。他以母亲年老请求外任,获任提举京东西路学事;任期届满后留居东州五年,上奏请求建立孟子冢祠,以公孙丑、万章配享,全部得到准许。改任京西南路提举常平,入尚书省任膳部员外郎。过了一年任监察御史。当时大臣结党互相倾轧,势如水火,一时士大夫很少有不依附的;程公独自坚持自己的主张,挺立其中,人们都佩服他的正直。升任辟雍司业兼太子舍人,改任国子监司业。第一次拜见太子时,他说:‘古代举行大祭祀,登堂接受祭祀余肉和酒爵,一定要由嫡长继承人进行。既然礼书已经记载,而且元丰年间的典章也完整保存着。昨天皇上在明堂举行祭祀,殿下却没有参加,这不是尊崇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太子惊讶地说:‘起初没有人提到这一点。’从此太子突然加以奖赏和重视,后来每次程公进讲古今治乱,太子总是倾听采纳。升任左司员外郎,兼任原职。当时方腊在浙右作乱,声势震动京师。程公从容地对宰相王黼说:‘应当趁此机会谈论天下弊病,或许可以稍加改革,以顺应天意和人心。’王黼不高兴,说:‘皇上将认为我挟持兵权,那怎么办?’程公知道王黼忌恨自己的话,没有回答,快步退出。但太子极力推荐程公,外廷并不知道。两省官员有空缺时,皇上说:‘程振老成忠实,一定要任命他为给事中。’王黼仍对以前的怨恨不能释怀,便说程公资历浅,又一向擅长词令,只授任中书舍人。不久,中书侍郎冯熙载被贬为亳州知州,王黼很怨恨冯熙载,想让程公弹劾他,并且用丑恶的言辞诋毁他,程公不肯听从。王黼大怒,暗示言官弹劾程公结党,贬任提举武夷山冲佑观。当时是宣和三年。第二年又任集贤殿修撰,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不久,授徽猷阁待制、中书舍人,他都极力辞谢而没有接受。不久,太子接受内禅,这就是渊圣皇帝。渊圣皇帝长期记挂程公,催促他回到原来的班列,召见时慰劳优厚。不久诏令从宫中直接发出,任命他为尚书吏部侍郎。程公认为大臣们不能协调议论,诏令屡屡被驳回,轻率更改而错失时机;金人带兵将近半年而至今不能解除,就是因为议和或作战的意见没有统一。裁减抑制滥赏,本来像黑白一样容易分辨,却在几个月内三次改变说法,是因为朝廷不能忘记私情,常常为党羽留出余地。今天一个人说这样对,便认为对而施行;明天另一个人说这样不对,便认为不对而停止;有时出于皇帝独断而来不及咨询,有时采用大臣偏颇的意见便立即发布,所以行动未必妥善,处理未必适宜,却常常又为此反悔;形势逼迫,不得不如此。等听说敌军侵犯河北,程公竭力请求集合各路军队,从两面夹击,以牵制敌军势头,并说:‘敌人猖獗到这种程度,陛下还想固守和议,不让他们受到一点惩罚吗?’渊圣皇帝虽然赞美他的话,却受到大臣牵制,最终不能采用。程公接连上章请求离职,皇帝下优诏挽留,不准他离去。因为他在吏部考核选官方面声望很好,皇帝越发想让他试任地方政务,于是任命他为开封尹。在此以前,死刑案件有的情节值得怜悯,常常请示皇帝宽免,祖宗以来一直这样实行,时间久了,皇帝好生之德已经深入民心。崇宁以来,议论者认为京城首先应当弹压,凡是情节不合刑法的,往往巧妙请旨杀掉。程公上奏说:‘应当一律依照祖宗旧例,遇到皇帝特旨便写入法令;法令没有记载的,允许援引相近的案例办理。’从此开封府的囚犯得以保全性命的,多得无法计算。不久,诏令捕捉逃亡士卒,捕获数千人,程公请求把他们充入步军司并免除罪行。步军司请求依法论罪,按照法律应当全部杀掉;程公认为在多事之时,一天杀死千人,百姓必然大为惊骇,而且尚未定案,暂且交给有关部门审理,难道不会留下反复不安的祸患吗?渊圣皇帝深以为然,最终按程公的请求办理,改任尚书刑部侍郎。过了很久,敌人邀请天子到他们的营中,程公急忙告诉宰相。何㮚思考折服敌人的说辞,向皇帝报告后拒绝了敌人的请求。敌人忽然公开宣布:‘第二天皇帝车驾出城。’群臣都大惊失色。不久敌人不断索要金帛,朝廷不知道如何应对,程公冒死直入上前,最终与灾祸一同遭难。实际时间是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当初程公任中书舍人时,王黼让门客沈积中统帅河朔,想要窥探敌人谋取燕地的计划。程公对沈积中说:‘应当想到将来覆灭全族的祸患。’沈积中牢记程公的告诫,到达所部后,首先写信致谢。程公极力陈述此事不可行的情形,并把沈积中的话全部报告给朝廷。
洎公左迁,童贯、蔡攸卒兴是役,致变起肘腋,而公罹其凶。故闻公之防,士无贤愚,皆为之出涕。公天资乐易,与人谈笑极醖借风流,至论事则挺然不可回夺。宣和中,上皇崇道家之説,公至东宫,渊圣问焉,公对甚悉。其略曰:“周公作鸱鸮之诗,孔子以为知道,其言不过,迨天之未隂雨,绸缪牖户而巳老子着道经,亦曰:‘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盖老氏与孔子合者如此。今不固根本于无事之时,而徒事目前土木之工,非二圣人之意也。”他日,渊圣为太上皇道之,太上皇颇欲去徤羡防左右近习之臣,而杨戬方兴龙徳、太乙之役,惧不得肆,因谗家令冯扬将辅太子幸非常。太上皇震恐,执扬诛之,而渊圣之言亦废。及靖康中,公尹天府,言利者颇欲离间两宫,公心独鄙之。每调娯父子之间,甚有恩义。如诏鞫龙徳宫近侍梁忻之类,特寛其文,由是纎芥之疑不行,闻者无不叹服。公居乡専趋人之急,以急抵公者未尝辞。族有防积年不能举,命其子迈一日办之。盖公之于书无所不观,亦无所不学,属文敏赡,下笔不能自休。书记翩翩,千里如对面语,见之者把玩无斁,争藏弆为荣。着义语及诗文七十余巻,藏于家。妻董氏,封硕人。子迈,承务郎,传公学。次未名生。公卒之某月,迈以建炎二年十月辛酉。▯公乐平县嶂岭原太夫人茔之左,从公卜也。呜呼!士方平时,剧谈抵掌,以祸福死生自任,而谓人不能此,直易耳。及一旦临利害,仅如秋毫,鲜不防厥心而移其所守。若夫规以身免,而推祸于人者,比肩接迹也。闻公之风者,亦可以少媿哉!某少以同郡登公之门,知公之详,冝莫如某。迈以国子司业程瑀之状来请,谨叙公之平昔,而系之以铭:铭曰:惟祝融之苖裔兮,公鼻祖曰伯休。越汉唐而南徙兮,家泊川之上。防天既予公以脩能兮,又重之以姱节。冠切云而事君兮,景忠之前哲。氛祲忽其蔽日兮,神龙荡而失渊。众惮殃而逭祸兮,公踽踽而直前。左搀抢而右窫窳兮,公胡独罹此患?茍杀身而成仁兮,齐死生于夜旦。纷众羙曽不概见兮,独令名其庶几。伟荡隂之节死兮,吾将从昔贤之所归。龙图阁学士左朝请大夫滕公神道碑》滕姬姓,文王之昭也。春秋时,以小国介齐楚之间。汉、魏、晋世不乏人。至唐,有讳令宗为国子司业者,子孙蝉连緜十余世。谱牒相传曰:「尧臣任卫尉寺丞,于公为祖;曰友任朝请大夫,于公为皇考。以公贵,皆赠东宫师傅,官妣祖妣皆封郡夫人。」公讳康,字子济,应天府宋城人。年十六,补太学生。俊迈絶人,诸老生皆屈軰行与交。既冠,擢崇寜五年进士第。调通州司理防军,秩满陞晋州观察推官。试学官中之,除兴元府府学教授,首冠词学兼茂科。入秘书省为正字。公以轶材进,滞儒馆三年有余,人为公不满,公处之裕如。久之,迁著作佐郎,尚书工部员外郎。入对敷奏详明,徽宗喜曰:「顷得卿词学程文甚敏,盖有意用公而不为当路所右。」嵗余,裁移礼部。又数年,为国子司业。连丁内外艰,服除而靖康二年,金人至京师。时上开元帅府,济州即以檄召公,有「词学精赡,明习宪章」之语。公至济州,率先羣臣劝进,请筑坛如髙邑故事,乃除公太常少卿。相登极礼仪,其告天及肆赦之文,皆出公笔。词防激扬,闻者无不感动流涕。寻擢起居舍人,权给事中,进起居郎,兼讨论祖宗法度检讨官,试中书舍人。公忠精出于天性,平时临事未尝诡随。及居论思之地,知无不言。见有未合公论者,必反复开陈,防上聴纳而后巳。显谟阁直学士孟忠厚乞用父减年转朝奉郎,公因言:「忠厚隆祐太后之侄,太祖太宗以来无母后兄弟之子班侍从者。」故日者给舎交章论列,乞换忠厚右列。陛下方色难以奉母后,故未即施行。其如中外之情未厌,愿少垂省覧,以毋违祖宗成宪。从之。武义大夫康义用登极恩迁遥郡刺史,公封还词头,力陈:「陛下即位以来,凡发号施令,立政造事,必法祖宗彞宪。
译等到程公被贬职后,童贯、蔡攸最终发动了这场战事,导致祸变从身边突然发生,而程公也遭受了灾祸。因此听到程公遇难的消息,士人无论贤愚,都为他流泪。程公天性和乐平易,与人谈笑时极其温文风雅;到了讨论政事时,却挺然不屈,不能被改变。宣和年间,徽宗皇帝推崇道家的学说,程公在东宫时,渊圣皇帝问起此事,程公回答得十分详尽。大意说:‘周公作《鸱鸮》诗,孔子认为其中懂得治国之道;它说的不过是趁天还没有下雨,赶紧缠缚加固门窗罢了。老子所著《道经》也说: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做,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就加以治理。老子与孔子相合的地方,就是这样。如今不在无事之时巩固根本,却只忙于眼前土木工程,不是二位圣人的意思。’后来有一天,渊圣皇帝把这番话告诉太上皇,太上皇很想除去左右近习之臣,而杨戬正兴办龙德、太乙等工程,害怕不能放手行事,于是诬陷家令冯扬将要辅佐太子发动非常之变。太上皇震惊恐惧,逮捕冯扬杀掉,渊圣皇帝的话也因此被废弃。靖康年间,程公任开封尹,有人主张利于离间两宫,程公内心独自鄙弃他们。每当调和父子之间的关系,总是极有恩义。比如诏令审问龙德宫近侍梁忻之类的案件,他特意放宽条文,因此一点细小的猜疑也没有发生,听到的人无不叹服。程公居住乡里时,专门救助他人的急难;凡是因急事来求助他的人,他从未推辞。族中有一人多年不能参加科举,程公命他的儿子迈在一天之内替他办成。程公对于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对于学问没有不学习的;写文章敏捷丰富,一落笔便不能停下。书信文章飘逸流畅,即使相隔千里也像面对面说话;读到的人把玩不厌,争相收藏以为荣耀。他著有义语以及诗文七十余卷,藏在家中。妻子董氏,封为硕人。儿子迈,承务郎,继承程公的学问;次子尚未命名。程公去世后的某月,迈以建炎二年十月辛酉日,将程公安葬在乐平县嶂岭原太夫人墓地的左边,这是依照程公生前选择的墓地。唉!士人在平常时候高谈阔论,拍掌议论,把祸福死生都自认为可以承担,还说别人不能做到,这实在容易。等到有一天面对利害,事情即使细微如秋毫,也很少有人不改变心志、动摇原先的操守。至于谋划保全自己,却把祸患推给别人,这样的人比肩接踵。听到程公风范的人,难道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吗?我年轻时因为同郡关系登门拜访程公,了解程公最详细的,大概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迈拿国子司业程瑀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我谨慎叙述程公平生,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说:惟有祝融的后裔啊,程公的鼻祖名叫伯休。越过汉、唐时期向南迁徙啊,家族定居在泊川之上。上天既然赋予程公修长的才能啊,又加给他美善的节操。头戴切云之冠而侍奉君主啊,景仰忠贞的前代贤哲。妖氛忽然遮蔽太阳啊,神龙动荡而失去深渊。众人都害怕灾祸而逃避啊,程公却独自正直地上前。左边有搀抢星,右边有窫窳凶神啊,程公为什么偏偏遭受这样的祸患?如果牺牲自身而成就仁义啊,便把死生看得如同昼夜一样。纷杂的众多美好品德从未有人全部看见啊,唯有他的美名或许能够长存。伟大啊,荡阴之地以节义而死的人啊,我将跟随古代贤人最终归宿的地方。龙图阁学士、左朝请大夫滕公神道碑 滕氏出自姬姓,是周文王的后代。春秋时期,滕国是夹在齐、楚之间的小国。汉、魏、晋时期,滕氏人才不断。到了唐代,有一位名叫令宗的滕氏担任国子司业,他的子孙连续十余代相承。谱牒相传说:‘尧臣任卫尉寺丞,是公的祖父;友任朝请大夫,是公的父亲。因为公显贵,他们都追赠东宫师傅,父妣、祖妣都封为郡夫人。’公名康,字子济,应天府宋城人。十六岁时补为太学生。相貌俊秀、才气超群,诸位老成太学生都甘愿降低辈分与他交往。成年后,考中崇宁五年进士。调任通州司理参军,任期届满升为晋州观察推官。考试选任学官时被录取,授兴元府府学教授,首先考中词学兼茂科。入秘书省任正字。公凭借卓绝才华进用,却在儒馆滞留三年多,别人替他感到不平,他却处之宽裕。过了很久,升为著作佐郎、尚书工部员外郎。入朝应对时陈奏详明,徽宗皇帝高兴地说:‘近来得到你的词学程文,十分敏捷;本来有意任用你,只是没有得到当权者的支持。’一年多后,调任礼部。又过了几年,任国子司业。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靖康二年,金人来到京师。当时皇帝设立元帅府,济州立即用檄文召公,檄文中说他‘词学精深丰富,明习典章制度’。公到济州后,率先同群臣劝进,请求依照高邑旧例筑坛,于是授任公为太常少卿。皇帝登极的礼仪,以及告天、颁赦的文书,都出自公的手笔。文辞激昂高扬,听到的人无不感动流泪。不久升任起居舍人,代理给事中;又升起居郎,兼任讨论祖宗法度的检讨官,试任中书舍人。公的忠诚精纯出于天性,平日遇事从不诡诈随从;到了居于参与议论谋划的职位,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看到有不合公论的,一定反复陈述,直到皇上听取采纳才停止。显谟阁直学士孟忠厚请求按照父亲减年资格转任朝奉郎,公于是说:‘忠厚是隆祐太后的侄子,从太祖、太宗以来,没有太后兄弟的子弟可以列入侍从班列的。’所以前些日子给事中和中书舍人交相上章论列,请求把忠厚改任右列。陛下正为奉养太后而感到为难,所以没有立即施行;但内外人心对此仍未满足,希望陛下稍加省察,不要违背祖宗成法。’皇帝听从了。武义大夫康义因为登极恩典升任遥郡刺史,公封还诏书词头,竭力陈说:‘陛下即位以来,凡是发布号令、施行政务、创制事物,都一定遵循祖宗的典章制度。
惟能法祖宗,故能得人心而当天意。」邢焕中宫之父也。孟忠厚隆祐太后之侄也。犹曲从人言,易戎班之秩。康义何人,乃敢紊彞宪如此?义者,内侍康履之父也。自古召乱之源,不出于外戚之挠法,则出于内侍之干政。汉唐可鍳,登极恩各迁官一等,天下之至公也。祖宗以来,未之或改。康义乃以御寳批降特防一官,而暗陞五等之秩。观此,有异于墨勅斜封之时乎?凢再降防,令行下,终不从命。人莫不重公有守。后军綂制韩世忠,以不能戢军罚金。公言:世忠偏禆无赫赫功,秖縁捕盗防劳躐官数等,位亚节旄。人所以未有言者,以方羣盗充斥,姑责其后效。比卒伍背叛,至夺御噐,逼谏臣于死地,恬不知罪。致臣僚论奏乃止,罚金将何以惩后?世忠降一官,知江州。陈彦文用刘光世保奏録其守城功,迁龙图阁待制。公以光世之章前后抵牾,阁而未下。宰相力主彦文,趣以行词。公言:给舍缴驳命以次官行下,两省故事也。陛下以臣言为是耶?当更下监司覈实,次第推赏,先及城守官兵,而后彦文进职。以臣言为非,循国家故事可也。论列谆谆不已,大失宰相意。防有布衣试后省者,不合体式,而公以文理优长取之。谏官李处遯迎合论奏,遂除公集英殿脩撰,提举杭州洞霄宫。众论为之不平。未几,车驾幸平江,再除中书舍人。及陛对奏防,乞寅畏天命,固安人心。其畧曰:去嵗郊礼前数日,太阳示变,騐之图史,为异甚大,而日官不以闻,廷臣不之告,使陛下脩厥事以应天者未至。比逆臣敢萌不轨,天之示象前已着明,惜朝廷不知先事而戒也。陛下即位行再嵗矣,恩幸敛怨,几防覆辙,奸宄犯顺而未即授首。陛下盍察人心所向,而少留圣意乎?今恻怛爱民之政,徒为空言,而百姓不以为恩;哀痛责躬之诏,不着事实,而四方不以为信。忠佞并驰,而多士解体;刑赏失当,而三军沮气。臣愿陛下取建炎初元以来所下诏书、所举政事,熟思审度得无一二类臣言者,望参稽得失而罢行之。上褒谕有諌臣风,除左諌议大夫。公在諌省旬日,封章屡上,上称其知大体,遂有意登用,擢翰林学士,靣奨再三,卿言甚忠,非卿孰为朕言者。翌日除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宻院事。建炎三年,天子反正,宰相吕頥浩建幸武昌,为趋陜之计,既还建康,又建欲尽弃中原,焚室庐,徙居民于东南,公力持不可。时在谏省,语御史中丞张守曰:「吾曹当以死争。」既执政,又恳言之,上悟而止。頥浩叹曰:「公直执政之才也,孰能受命二日而决此大计乎?」谏官袁植请诛黄潜善、汪伯彦,公言:「傥如植言,伤陛下好生之徳矣。」上首肯,久之即批出罢植谏职。翌日见上曰:「昨日观罢袁植之命,有忠厚之言,未闻杀戮之事,可戒大哉!王言也。太祖以来未尝戮一大臣,国家歴祚緜长,过于两汉者此也。」上大悦。李成遣属官至金陵,力求淮南,吕頥浩欲从之,公曰:「此养虎遗患也。」成已命知徐州,迁延不赴,莫若趣其之任,使逺迩闻之,知朝廷之命必行。成既情得,靡然退聴。陕西进马,上择其一良者独赐公,且诏应恩数并依同知枢宻院事。无何诏恭请太后奉神主之江表,以参知政事李邴权知三省枢宻院事,公为资政殿学士,同之从卫以行。邴辞疾,则又命公权知,而刘珏为贰。赐公亲笔手诏凡百四十六言,极褒嘉之辞,许缀宰执班,奏事寓治都堂。公从卫至洪,刘光世统大军为屛翰,光世不能守,金人渡洪,乃退保处州。殿中侍御史张延夀不知曲折,极口诋公,于是落职提举亳州明道宫。延夀言之不已,又责授秘书少监,分司南京永州居住,未期年许自便。其年九月复左朝请大夫,依前宫祠。绍兴二年九月某甲子,薨于江西,春秋四十有八。元室常氏赠右谏议大夫安民之女,封咸寜郡夫人。次室朱氏,尚书右丞谔之女,封咸寜郡夫人一子曰珙,某官。二女为某官管镇,某官梁兴祖之妻。孙男女六人。有文集二十巻,翰墨丛记五巻,韶武遗音三巻。绍兴三年四月某甲子,珙奉公▯平江吴县至徳乡华山。绍兴八年三月,追复龙圗阁学士。藻与公同为建炎元年中书舍人者也。闻公立朝訏谟献替之余,莫详于藻。谨择其大者书之,而系以铭。铭曰:自古明盛,繇臣纳忠,靡懐不陈,无壅不通。在贞观世,贤哉郑公!封章敢言,日沃帝聪。政否斯替,卒成治功。至诚爱君,夫孰与同?公兴其后,独绍乃风。造膝衮衮,略无隠▯。言聴諌行,帝旌匪躬,遂防兵柄,颇牧禁中,折冲销萌,应变不穷。国以兴起,宛如镐丰。上方畴咨,分陕忽东,天胡中夺?年未及翁,邦国殄瘁,筹帷一空。应期而来,神复返崧。琢词于阡,用赫厥终。
浮溪文粹巻十
译正因为能够效法祖宗,所以才能得到人心、顺应天意。’邢焕是中宫的父亲,孟忠厚是隆祐太后的侄子;尚且还曲从人言,改变他的武官班秩。康义是什么人,竟敢这样扰乱典章制度?康义是内侍康履的父亲。自古以来,招致祸乱的根源,不是外戚扰乱法度,就是宦官干预政事,汉、唐的教训都可以鉴戒。登极恩典各自升官一级,这是天下最公正的制度,祖宗以来从未改变。康义却凭御宝批示,特意破格升一官,暗中却提升五等官秩。看这种做法,与墨敕斜封的时代有什么不同?朝廷两次下达诏令,命令施行下去,最终都没有听从。人们无不敬重公有操守。后军统制韩世忠因为不能约束军队而被罚金。公说:‘韩世忠只是偏将,并没有显赫功劳,只因捕盗有劳便越级升官数等,地位仅次于节度使。人们之所以没有议论,是因为当时群盗充斥,姑且责望他日后的功效。等到士卒背叛,甚至夺取御用器物,把谏臣逼到死地,他却安然不知道罪过。直到群臣上奏弹劾才停止,罚金将用什么来惩罚后来的人?’于是韩世忠降一级官,任江州知州。陈彦文因为刘光世保奏记录守城功劳,升任龙图阁待制。傅公认为“光世”二字前后抵牾,因而把这件事搁置,没有下达。宰相极力支持彦文,催促赶快下诏。傅公说:“给事中、舍人依次封驳诏命,再由有关官员执行,这是两省的旧例。陛下认为我的话对吗?如果认为对,就应当重新下令让监司核查事实,依次推行赏赐,先赏城守官兵,然后再给彦文进职;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对,依照国家旧例办理也可以。”他反复陈说,言辞恳切不止,大大违背了宰相的心意。当时有个布衣参加后省考试,文章不合体式,但傅公认为他的文理优长,仍录取了他。谏官李处遯迎合上意上奏,于是朝廷授予傅公集英殿修撰、提举杭州洞霄宫,众人都替他感到不平。不久,皇帝到平江,又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到朝廷答对时,他上奏劝皇帝敬畏天命、坚定安定人心。他大意说:去年郊祀前几天,太阳显现异常,按照图籍史书考察,这是极大的灾异,可是日官没有上报,朝廷大臣也没有告诉皇帝,使陛下修明政事来回应上天的行动没有及时进行。等到逆臣敢于萌发叛逆之心时,上天此前显示的征象已经十分明显,可惜朝廷不知道预先警戒。陛下即位已经两年了,恩宠幸进之人积聚怨恨,几乎重蹈覆辙;奸邪叛逆之徒犯上,却还没有立即伏诛。陛下为什么不察看人心所向,稍稍留意圣心呢?如今怜悯爱护百姓的政令,只是空话,百姓并不认为这是恩惠;哀痛自责的诏书没有落实到具体事实,四方也不认为可信。忠臣和奸佞一同进用,许多士人因此离心;刑罚和赏赐失当,三军也丧失了士气。臣希望陛下把建炎初年以来颁布的诏书、推行的政事取来,仔细思考审察,是否有一两件类似臣所说的情形;希望参照考核其中的得失,停止实行那些错误的措施。”皇帝称赞他有谏臣的风范,授予他左谏议大夫。傅公在谏院十多天,屡次上密封奏章,皇帝称许他懂得大体,于是有意提拔任用,擢升为翰林学士,亲自多次勉励他说:“你的话非常忠诚,除了你,还有谁替朕说这些话呢?”第二天授予他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建炎三年,天子恢复帝位,宰相吕颐浩建议临幸武昌,作为趋赴陕西的计划;返回建康后,又建议完全放弃中原,烧毁房屋,把居民迁往东南,傅公竭力坚持不可。当时他任谏院官,对御史中丞张守说:“我们应当以死力争。”后来任执政,又恳切陈说此事,皇帝醒悟而停止了这一计划。吕颐浩叹道:“傅公正是执政之才,谁能接受诏命两天之内就决断这样的大计呢?”谏官袁植请求诛杀黄潜善、汪伯彦,傅公说:“如果像袁植所说的那样做,恐怕会损害陛下好生的德行。” 皇帝点头赞同。过了很久,才批示罢免袁植的谏职。第二天傅公见皇帝说:“昨天看到罢免袁植的诏命,其中有忠厚之言,却没有听到杀戮之事,这种可以作为戒鉴的大事,正是王者的言论啊!太祖以来从未杀戮一位大臣,国家享国长久,超过两汉,原因就在这里。”皇帝非常高兴。李成派属官到金陵,极力请求得到淮南,吕颐浩想答应他,傅公说:“这是养虎遗患。”李成已经被任命为徐州知州,却拖延不去赴任,不如催促他就任,使远近都听说此事,知道朝廷的命令必定实行。李成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便很快退让听命。陕西进献马匹,皇帝选出其中一匹良马,单独赐给傅公,并下诏说,他应得的一切恩赏都依照同知枢密院事的规格办理。不久,诏令恭请太后奉神主到江表,以参知政事李邴暂代知三省枢密院事,傅公任资政殿学士,与李邴一同护卫随行。李邴以疾病推辞,于是又命傅公暂代知三省枢密院事,刘珏任副职。赐给傅公亲笔手诏,共一百四十六字,满是极力褒奖嘉许之辞,并允许他列在宰执行列中,奏事时在都堂办公。傅公随护卫到洪州,刘光世统率大军作为屏障;刘光世不能守住,金人渡过洪州,刘光世便退守处州。殿中侍御史张延寿不了解事情的曲折,极力诋毁傅公,于是傅公被削去职务,提举亳州明道宫。张延寿不停地进言,又把傅公降授为秘书少监,分司南京,居住永州;不到一年,便允许他自行选择居处。这年九月某甲子日,傅公在江西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正室常氏,是安民的女儿,追赠右谏议大夫,封咸宁郡夫人。继室朱氏,是尚书右丞谔的女儿,封咸宁郡夫人。有一个儿子名珙,任某官;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某官管镇和某官梁兴祖。孙子孙女共六人。有文集二十卷、《翰墨丛记》五卷、《韶武遗音》三卷。绍兴三年四月某甲子日,珙奉傅公安葬在平江吴县至德乡华山。绍兴八年三月,追复龙图阁学士。汪藻与傅公同为建炎元年的中书舍人。听说傅公在朝廷上谋议政事、提出规谏的情况,没有比汪藻更详细的了。谨慎地选取其中重要的写下来,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自古以来,政治清明昌盛,都由于臣下进纳忠言;没有什么不陈说,没有什么堵塞不通。在贞观时代,贤明啊,郑公!封上的奏章敢于直言,每天都使皇帝受到教益。政事有亏失便加以匡正,最终成就了太平功业。以至诚爱戴君主,谁能同他相比?傅公兴起在他之后,独自继承了这种风范。他在皇帝面前从容不迫地陈说,毫无隐瞒。皇帝听从谏言,实行规谏,表彰他不顾自身;于是交付他兵权,像廉颇、李牧那样在禁中辅佐,折冲御侮,消除祸患萌芽,应付变故没有穷尽。国家因此兴盛复起,宛如镐京、丰京一样。皇帝正要广泛询问谋议,忽然把陕西方面的重任转到东边,上天为什么中途夺走了他的生命?年纪还没有达到老年,国家却困苦不堪,谋划帷幄之中空无一人。应合时运而来,神灵又返回崧山。在墓道上刻写文辞,以显赫地彰明他的终身事业。《浮溪文粹》第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十一《宋汪藻撰》神道碑朝请郎、龙图阁待制、知亳州、赠少师傅公神道碑。崇寜间,钩党之论起,元祐以来士大夫为世指名者,悉堕党中,故一时盛徳精忠之人,往往赍志以没。既没矣,子孙惧及,率秘其阀阅,不敢传。逮靖康党禁除,人人争言嘉祐治平以前事,于是昔之悼不幸土中者,咸振耀于时。公虽没于崇寜之初,为不与其祸,然用事者犹指公为党人。至绍兴九年,公之卒▯也,三十八年矣,而墓碑未立。公之子七人,惟诒度在,诒度以书来乞铭。某少仰公名,以不获拜公为恨,今乃得执笔次公之行事,幸矣。然某去公几四十年,更士大夫以言讳之时,公之行治,其详不可得而闻也。谨掇其灼然在人耳目者,序而铭之。公讳楫,字元通,姓傅氏,系出北地,自只亮世仕江南,子孙因防处江淮间,有居光州者,遭广明之乱,从王潮奔闽数世而至公髙祖仁瑞,又徙居兴化军仙防县,故公今为仙防人。曽大父献,大父称,皇考滋,皆以地逺京师,不求仕,而皇考尤有信义,为里人所宗,以公故赠朝奉郎。公少庄重如成人,甫七嵗,从乡先生学,巳能痛自刻厉,他儿戯旁哗笑如不闻,反并取其书诵读。未冠试广文舘第一,其文天下传诵之。既不第而归,有贵人欲留公使子弟学焉者,公曰:“吾方求师友资身,未暇也。”闻孙觉、陈防有学行,抠衣从之,防门人许安世、江衍之流,皆尝以文艺冠多士,防不之取,独称公曰:“傅元通金石人也”,以其女妻之。擢治平四年进士第,调扬州司户参军,守遇僚属暴甚,屡以难集事诿公而促其期,公裁决如流,未尝希意茍合,至捕其从者寘诸法,守虽彊聴而不能平,乃欲以烦剧困之。防天长令缺,檄公摄,承公发伏摘奸如神,猾吏恶少年皆屏迹禠气,天长大治,更以最闻。丁外艰归里中,里中事有不能决者,悉从公折衷,或望公门罢讼而归。调福州福清丞,帅曽巩负材倨视天下士,独与公钧礼,改苏州録事参军复丁内艰,免防,授太原府大谷令。白诛徙乡而还,为民害者一人。于是公之仕也二十年矣,犹在吏部选处之,怡然未尝以穷达介懐。防曽布帅太原,谒入大惊曰:“是福清傅丞为吾兄所知者邪?”率郡使者交荐,且以书言之朝廷公卿间,改宣徳郎,知吉州龙泉县。时孙觉为御史中丞,谓公曰:“朝廷欲用公,幸少留,除书且下矣。”公曰:“仕所以乐居中者,免外防督责之辱。今顿首权门,与外防奚择?且外官我所当得也。”径出国门,不顾。道除太学博士,所至学者阗门。四年足未尝及宰相执政之门。秩满即日诣曹。曽布知枢宻院,与其副林希共荐之。宰相亦雅知公名,除太常慱士。公长礼学,自神宗时议祠北郊,至是有诏复议,议者多持两可,公独援经据古,损其车服仪卫赏赉之类,使悉得其中。上之后卒施行如公议。绍圣二年,徽宗由遂寜邸就资善堂学,诏大臣择徳行老成人为傅。宰相以公名闻,除诸王府説书。旧制诸王课学书属文而不及经,公言王当以徳义为先,区区翰墨非所急,请先讲子史以懋王徳,从之。明年徽宗封端王,就除记室参军。又明年为侍讲,又明年为翊善。中人执事王府者例与宫僚昵,公独正色不与亲,虽一府以为介,而悉严惮之。王亦为之加礼。阅五年,移官者四而不出王府。同僚或嵗中屡迁,公未尝一语及之。防谏臣邹浩以言事谴,公厚赆其行,坐是免所居官,裁两月。徽宗即位,首问公安在,即除直秘阁,进尚书司封员外郎,擢监察御史,权殿中侍御史。论内侍都知刘瑗恃宠専恣,不报。移国子司业,迁起居郎,召试中书舍人。徽宗靣称训辞有西汉风。于是曽布当国,以兄弟于公有汲引恩,兾其助巳,公岿然守正。凡朝廷命令有可疑,进退人材有不猒众望,如捄王古、范纯礼之类,皆人所难言者,必极论之,虽屡却,不为之回。夺布,每以为言。不合者,因是中伤公。公不恤也。徽宗顾公潜邸旧,见必咨访。公每以遵祖宗法度,安静自然为献。语宰相亦谆谆及之。归则削藁,虽至亲莫得而闻。一日,李清臣劝上清心省事。徽宗曰:“近臣中唯傅楫为朕言此甚详。”然后人始知公所以啓廸上心者,其卓至皆此类也。建中靖国秋,见时事浸更张,窃叹曰:“祸其始此乎?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闻者莫不甚其言。公笑曰:“后当以吾言为信。”遂求补外,诏不许。恳祈不已,最后中书舍人邹浩为请,廼聴除龙图阁待制,知亳州。到郡数月,属病易衣趺坐而卒,年六十一,实崇寜元年二月五日也。公于孔孟之学,精思而力探之,不臻其极不止。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第十一卷,宋汪藻撰:《神道碑》。朝请郎、龙图阁待制、亳州知州、追赠少师傅公神道碑。崇宁年间,党禁之论兴起,元祐以来被士大夫们指名的人,全都被列入党籍,所以当时那些德行盛美、忠心精诚的人,往往带着未实现的志愿死去。死后,他们的子孙害怕受到牵连,通常把家世功业隐藏起来,不敢传述。到了靖康年间解除党禁,人人争相谈论嘉祐、治平以前的事情,于是从前那些被埋没在地下、令人悲悼的不幸之人,全都在当时重新显耀起来。傅公虽然在崇宁初年去世,没有赶上党祸,但当权者仍指称他是党人。到绍兴九年傅公下葬时,已经过了三十八年,而墓碑还没有建立。傅公有七个儿子,只有诒度还在,诒度写信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年轻时就仰慕傅公的名声,没能拜见他一直引以为憾,如今竟能执笔编次傅公的事迹,实在幸运。然而我离傅公去世已经将近四十年,又经历了士大夫忌讳谈论的时代,傅公的品行政绩,详细情况已经无从听闻。谨慎选取那些明显为人们所熟知的事迹,叙述并作铭。傅公名楫,字元通,姓傅,祖先出自北地;自只亮一代起,世代在江南做官,子孙因此散居江淮之间。有一支居住在光州,遭遇广明之乱时,跟随王潮逃奔福建,几代之后传到傅公高祖仁瑞,又迁居兴化军仙游县,所以傅公现在是仙游人。曾祖父献,祖父称,父亲滋,都因为居处远离京师而不求仕进;父亲尤其讲信用、重义气,受到乡里人的尊敬,因傅公的缘故追赠朝奉郎。傅公年少时就像成年人一样庄重,刚七岁便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已经能够严格自我刻苦;其他孩子在旁边嬉戏喧笑,他像没有听见一样,反而把他们的书也拿来诵读。尚未成年时参加广文馆考试,名列第一,他的文章天下传诵。后来没有考中回乡,有位贵人想留下傅公,让自己的子弟跟他学习,傅公说:“我正要寻求师友来资助自己修学,没有空闲做这件事。”听说孙觉、陈瓘有学问品行,便提起衣襟拜从他们学习。陈瓘的门人许安世、江衍一类人,都曾凭文章技艺冠绝众士,陈瓘却没有选取他们,唯独称赞傅公说:“傅元通是金石般坚定的人。”并把女儿嫁给他。傅公在治平四年考中进士,调任扬州司户参军。知州对属官非常暴虐,屡屡把难办的事情推给傅公,并催促期限;傅公裁决如流水,从不迎合他的心意苟且附和,甚至把知州的随从逮捕依法处置。知州虽然强作听从,却不能平心,于是想用繁重的事务困住他。陈瓘任天长县令时职位空缺,发文调傅公代理;看到傅公揭发隐伏、摘除奸邪如同神明,奸猾小吏和恶少都销声匿迹、丧失气势,天长县大为治理,又以政绩第一上报。傅公遭逢父亲丧事回到乡里,乡中凡有不能决断的事情,都听从傅公裁处,有人甚至到了傅公门前,诉讼不经审理便自行回去了。调任福州福清县县丞,帅臣曾巩倚仗才气傲视天下士人,却唯独对傅公以平等礼节相待。改任苏州录事参军,又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太原府大谷县令。白日诛杀迁徙乡里的一个祸害百姓的人。从傅公开始做官算起已经二十年了,他仍被吏部放在候选位置上,却安然自得,从未因仕途得失而介怀。曾布任太原帅臣时,傅公入谒,曾布大惊说:“这就是福清县傅县丞、我兄长所赏识的那个人吗?”于是率领郡中使者交相推荐,又写信在朝廷公卿之间称道他,改任宣德郎、知吉州龙泉县。当时孙觉任御史中丞,对傅公说:“朝廷想任用你,希望你暂且留下,任命文书即将下来了。”傅公说:“做官之所以乐于居京,是为了免受外任官被监司督责的羞辱。如今要向权贵叩头,与担任外任官又有什么区别?况且外任官本来就是我应当得到的。”说完径直出了国都,毫不回头。途中改任太学博士,所到之处求学者挤满门户。四年之中,他的脚从未踏入宰相和执政大臣的门。任期届满,当天就到吏部办理。曾布当时任知枢密院,与副职林希共同推荐他。宰相也一向知道傅公的名声,授任太常博士。傅公精通礼学,自神宗时议论北郊祭祀,直到这时又有诏令恢复讨论;议论者大多持两可态度,只有傅公援引经书、依据古制,削减车服、仪卫、赏赐等事项,使它们全部适得其中。皇帝后来终于按照傅公的意见实行。绍圣二年,徽宗从遂宁王府到资善堂学习,诏令大臣选择有德行、年长而成熟的人担任老师。宰相把傅公的名字上报,授任诸王府说书。旧制规定诸王学习写字作文,却不涉及经书;傅公说,诸王应当把德义放在首位,区区翰墨不是当务之急,请先讲授诸子、史书来增进王德,皇帝采纳了。第二年,徽宗封为端王,随即授傅公为记室参军。又过一年任侍讲,再过一年任翊善。在王府任事的宦官按例都与王府僚属亲近,傅公却独自严肃自持,不与他们亲近;全府都认为他耿介,却又全都敬畏他。端王也因此对他更加礼敬。五年间,官职调动了四次,却始终没有离开王府。同僚有的一年中多次升迁,傅公从未说过一句涉及此事的话。陈瓘的谏臣邹浩因进言获罪,傅公厚赠路费为他送行,因此获罪被免去现任官职,过了两个月才恢复。徽宗即位,首先问傅公在哪里,立即授他直秘阁,进任尚书司封员外郎,擢升监察御史,暂代殿中侍御史。他论奏内侍都知刘瑗恃宠专横,皇帝没有答复。调任国子司业,升起居郎,召试中书舍人。徽宗亲自称赞他的诏令文辞有西汉风格。这时曾布执掌国政,因为曾布兄弟对傅公有引荐提拔之恩,希望傅公帮助自己,傅公却巍然守正。凡是朝廷命令有可疑之处、进退人才不合众望的事情,如救援王古、范纯礼一类,都是别人难以进言的,他必定极力论奏;即使屡次被拒绝,也不因此改变。曾布被削职,他常常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与他不合的人因此诋毁他,傅公并不顾虑。徽宗念及傅公是潜邸旧臣,见到他一定询问访察。傅公总是把遵守祖宗法度、保持安静自然作为建议,也对宰相谆谆谈到这些。回去后就把奏稿删削,即使至亲也不能听到内容。有一天,李清臣劝皇帝清心省事。徽宗说:“近臣中只有傅楫向朕把这件事说得很详细。”后来人们才知道,傅公用来启发引导皇帝心志的内容,卓绝之处都属于这一类。建中靖国年间的秋天,傅公看到时事逐渐改变,私下叹息说:“祸乱大概从这里开始吧?如果不除去楚人,他们就会把我钳制在市井之中。”听到的人无不认为他的话严重。傅公笑说:“以后应当用我的话来验证。”于是请求外任,诏令不许。他不停恳求,最后中书舍人邹浩替他请求,才听任授为龙图阁待制、知亳州。到郡几个月,因病换衣盘腿而坐去世,享年六十一岁,正是崇宁元年二月五日。傅公对于孔子、孟子的学说,精心思考、竭力探究,不达到极致就不停止。
又天资简淡于世事,无一可闗心者,専用经史自娱。聚书至万巻。平居正衣冠如对大賔,否则瞑目燕坐,不妄出一语。虽在闇室,无秋毫之欺。故能死生祸福不入胷中,视进退穷通若梦幻然。虽当是之时,直道立朝,不为无人。若夫先见如蓍▯,卓然引去者,唯公一人而已。大观中,大臣屡欲以公入党籍。徽宗念公旧学之臣而止。后每因事必及公姓名,而卒不为大臣所右。故公之没,卹典不加焉。公之▯在今常州冝兴县善拳山之原。累以诸子恩,赠少师。妻陈氏,亦赠越国夫人。子谅、友谊夫皆擢进士第。谅友仕至奉议郎尚书膳部员外郎。谊夫朝请郎尚书兵部侍郎。谦受朝奉大夫防州转运判官。与诒、防去、病誉、处皆相继前卒。诒度今为朝请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有文集三十五巻,蔵于家,简古而精深,世以为法。铭曰:道有所寄,千年一儒,世得而用,一人万夫。公承丘轲,知学元本,匪惟知之,亦践其壸。用此玉立,直哉惟清。世无可娱,以道死生。晚登王门,帝实知我,擢跻近臣。初不求可,正色凛凛,倾忠上前,寜非大刚?吾道则然。帝知虽深,时不我与,奉身而行,世莫能御。竟脱党祸,归安九原。世评既公,盛徳乃尊,闻风而兴。百世之下,我为铭诗,以诏来者。尚书礼部侍郎致仕赠太中大夫卫公神道碑》建炎三年二月,上自维扬狩临安,慨然思中兴献替之臣。一日顾宰相黄潜善、汪伯彦曰:「卫肤敏安在?其趣以来。」时乘舆新渡江,人皆南骛,道路充斥,公独昼夜北行。及上于平江上闻之,喜顾御史中丞张澂、谏议大夫郑防曰:「衞肤敏至矣。」公见上泣,上亦泣,曰:「卿在諌省,朕知卿忠,每以卿言为信,今冝知无不言,有请不以时对。」公▯首谢曰:「臣顷在维扬,数为陛下言维扬非驻跸地,请早还建康。今临安亦非帝王居,宜须事定亟还,因陈所以守江之防。」上首肯曰:「是吾心也。」翌日再对,归即遇病,犹扈跸至临安,拜尚书刑部侍郎。未拜,闻明州之变,恸哭舟中,病益侵。上章请老,不听,乞舆医秀州,从之。进尚书礼部侍郎,寻上印绶,卒,年四十九。书闻,上叹惋移时,特赠太中大夫。他日见其同贬中书舍人汪藻,曰:「衞肤敏可惜,其为上眷知如此。」公讳肤敏,字商彦,少力学问。宣和元年,以太学上舍生奏名,徽宗亲擢为第三人,而称其文明白赡羙授文林郎,南京宗子博士。越数年,同年生王俊乂对徽宗忆公姓名,问今何官,俊乂以实对。徽宗曰:「尚吏州县,当时岂不堪学官耶?今行召之。」翌日召,公既见,改宣教郎,秘书省校书郎。时国家新与金人和议,遣生辰使,宰相拟十余人,徽宗以公为可,假给事中往聘。公言:「敌生辰后天寜节五日,未闻敌遣使,而吾反先之,于威重已缺,万一不至,为朝廷羞,请至燕山▯之。脱若不来,则以币置诸境上。」上以为然。洎至燕山,金人果不来,置币而返。七年复遣舒宏中往,巳陛辞矣,上改命公逢贺嗣位使,许亢宗。亢宗言敌且大入,止公毋行,不听。及燕报愈急,众汹惧不敢前,公叱曰:「君命也,其可辞乎?」及疆知敌渝平,益不为屈。金人荅书欲以押字代印章,公曰:「押字施之臣下可也,岂所以待邻国哉?北朝立国当以礼义,今修好。」不以礼交邻,不以义将,何以立国乎?拒之旬日,卒易玺书,及授书,责公双跪。公曰:「此北朝礼也,行人何为?」金人大怒,观者为股栗。公处之晏然,敌莫能夺。繇是不悦,羁留中道者半年。至涿州,与敌将某遇,请公相见。公辞不可,则问相见之仪。敌以例对。公笑曰:「所谓例者,非趋伏罗拜乎?皇子虽贵,人臣也;使人虽贱,亦人臣也。两国之臣相见而僣君,是一国二君也。不祥莫大焉。」乃长揖而入。既坐,出誓书示公。公曰:「某使万里,去朝廷久,此书真伪不可知。」因纵言及军事,公连挫敌,几复被留。渊圣皇帝受内禅,始还,进官三等,迁尚书吏部员外郎。于是髙丽入贺,以公为宣问使,假太常少卿迓之,而杀其礼。
译他天性简朴淡泊,对于世俗事务没有一件能够牵挂心怀,专门以经书史籍自我娱乐。藏书多达万卷。平日总是衣冠端正,如同面对贵宾;否则便闭目安坐,不随便说一句话。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没有丝毫欺骗。因此生死祸福不能进入他的胸中,他把仕途进退、困厄通达看得如同梦幻。即使在那个时代,以正直之道立于朝廷,也不是没有人;至于能够像蓍草、龟甲那样预见先机,卓然引退的人,只有傅公一人而已。大观年间,大臣多次想把傅公列入党籍,徽宗念及他是旧日学臣而停止了。后来每逢有事,徽宗必定提到傅公的姓名,但最终也没有得到大臣的支持。所以傅公去世时,没有加给他恤典。他葬在今常州宜兴县善拳山的原野上。因几个儿子的恩荫,追赠少师。妻子陈氏,也追赠越国夫人。儿子谅、友谊夫都考中进士。谅官至奉议郎、尚书膳部员外郎;谊夫任朝请郎、尚书兵部侍郎;谦受任朝奉大夫、淮州转运判官。与诒、病去、病誉、处都先后去世。诒度现任朝请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有文集三十五卷,收藏在家中,文字简古而精深,世人把它作为典范。铭文说:大道有所寄托,千年才出一位儒者;世间得到任用,便能一人抵得万夫。傅公承继孔丘、孟轲,懂得学问的根本;不只是懂得,也亲自践行其中的道理。凭借这些,他如玉般挺立,正直而清廉。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娱乐自己,便以大道看待生死。晚年进入王府,皇帝确实了解我,擢升我成为近臣。起初并不求得宠可亲,始终神色严正凛然,把忠言倾尽于皇帝面前,难道不是最大的刚正吗?我的道就是这样。皇帝虽然深知我,时运却没有给我机会,于是奉身离去,世上没有人能够阻拦。终于脱离了党祸,安然归葬九原。世人的评价已经公允,盛德于是更加尊崇,听到风范的人都奋发而起。百世之后,我作这首铭诗,来告诫后来的人。尚书礼部侍郎致仕、追赠太中大夫卫公神道碑。建炎三年二月,皇帝从维扬出发巡幸临安,感慨地思念那些进献可取之言、纠正过失的大臣。一天,他回头对宰相黄潜善、汪伯彦说:“卫肤敏在哪里?赶快把他召来。”当时皇帝刚渡过长江,人们都向南奔逃,道路上挤满了人,唯独傅公日夜向北赶路。皇帝在平江听说后,回头对御史中丞张澂、谏议大夫郑防说:“卫肤敏到了。”傅公见到皇帝时哭泣,皇帝也哭泣,说:“你在谏院时,朕知道你忠诚,常常把你的话当作可信;现在你应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有所请求不要不及时回答。”傅公叩首致谢说:“臣近来在维扬,多次对陛下说维扬不是驻跸之地,请早日返回建康。如今临安也不是帝王居所,应当等事情安定后赶快返回;于是我陈述了守卫长江的办法。”皇帝点头说:“这正是我的心意。”第二天再次召见,傅公回去就患病,仍然随驾到了临安,授任尚书刑部侍郎。尚未正式就任,听到明州发生变乱,在船中痛哭,病情更加严重。他上奏请求退休,皇帝不答应;他请求用车载医者到秀州,皇帝准许了。进任尚书礼部侍郎,不久便上缴印绶,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奏报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叹息惋惜了很久,特意追赠太中大夫。后来见到与他一同被贬的中书舍人汪藻,皇帝说:“卫肤敏真可惜,他受到朕这样的眷顾和知遇。” 傅公名肤敏,字商彦,年轻时努力学习。宣和元年,以太学上舍生的身份被奏名,徽宗亲自擢取他为第三名,并称赞他的文章明白丰赡,授为文林郎、南京宗子博士。过了几年,同年进士王俊乂在徽宗面前回忆起傅公的姓名,徽宗问他现在担任何官,王俊乂如实回答。徽宗说:“只是任州县小吏,当时难道不能担任学官吗?现在就召他来。”第二天召见,傅公入见后,改授宣教郎、秘书省校书郎。当时国家刚同金人议和,准备派遣生辰使,宰相拟定十多人,徽宗认为傅公可以,便借给事中的身份出使金国。傅公说:“金国皇帝的生辰在天宁节之后五天,没有听说金国派遣使者,我们反而先去,在威势尊严上已经有所亏损;万一金国使者不来,就会使朝廷蒙羞。请到燕山等候他们,如果他们不来,就把礼物放置在边境上。”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到了燕山,金人果然没有来,傅公放下礼物返回。宣和七年又派舒宏中出使,已经辞行了,皇帝改命傅公担任贺金国皇帝即位使,与许亢宗同行。许亢宗说金人将要大举入侵,请求让傅公不要出行,皇帝不听。等到燕地的军情报告越来越紧急,众人喧扰恐惧,不敢前进,傅公斥责说:“这是君主的命令,难道可以推辞吗?” 到了边境,知道金人背弃和约,傅公更加不肯屈服。金人的答书想用押字代替印章,傅公说:“押字施用于臣下还可以,难道是用来对待邻国的吗?北朝立国应当凭借礼义,如今既然修好,就不应该以无礼的方式交往邻国、不以义治理国家,那凭什么立国呢?”金人拒绝了十多天,最终更换了玺书。交付书信时,又责令傅公双膝下跪。傅公说:“这是你们北朝的礼节,使者为什么要这样做?”金人大怒,旁观者吓得双腿发抖。傅公处之泰然,金人无法强迫他改变。金人因此不高兴,把他拘留在途中半年。到了涿州,傅公遇到金国将领某人,对方请求见他;傅公推辞不见,对方就询问相见的礼仪,金人按照惯例回答。傅公笑说:“所谓惯例,难道不是趋前伏地、罗列拜礼吗?皇子虽然尊贵,也是人臣;使者虽然卑下,也同样是人臣。两国臣子相见却以臣礼对待君主,这是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于是作长揖后进入。坐定后,对方拿出誓书给傅公看。傅公说:“我作为使者行程万里,离开朝廷很久,无法知道这份书的真伪。”于是放言谈论军事,连续挫败金人,几乎又被拘留。渊圣皇帝接受内禅后,傅公才得以返回,进官三级,升任尚书吏部员外郎。这时高丽来朝贺,朝廷任傅公为宣问使,借太常少卿的身份迎接高丽使者,并削减接待礼仪。
公曰:「国家厚待丽人久矣,今一旦镌薄,恐失其心。不若如旧,便从之。」至明州,顾时多艰,凡縁客及民者,率以便宜从事,所过无秋毫扰。初诏使人春见,其冬金人逼京师,诏令不通,使人坐馆淹久,日费以万计。公度俟诏而遣,则失风潮之期;留之经年,东南之饩牵竭矣。乃以币易金缯,厚饷其使,而移文遣之。建炎元年还朝,归矫制之罪,上大嘉赏,迁衞尉少卿。公言:「属者敌犯京师,乘舆保金汤而居固,盖知敌巳弃去。秋必复来,而尚婴孤城,此大臣不知变之过也。今两河诸郡幸皆坚守,谓冝隂以帛书许其世封,使人知自爱,不为贼有。其陕西、山东、淮南则令増陴濬隍,以训齐其人,而择大臣镇抚之。车驾姑即建康,而势万全矣。」擢起居舍人。又言:「方今二圣未还,陛下于宫室、衣服、饮食之奉,冝痛节损,虽郊庙亦不用乐,庶精诚有以感动天地。」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讲。既就职,首劝上以守法度,慎爵赏,正纪纲,因指陈时政之失,有崇寜、大观、宣和之▯未尽革者十余事,言甚卓至上皆罢行之。又请以承庆院营缮之役付扬州,升旸宫造作之事归有司,禁中差除湏。索必闗三省,其不合天人之意、戾祖宗之法者,许大臣执奏;大臣不正救者,显诎之。先是公论时政,上曰:“崇寜、大观以来,所以乱祖宗法者,由宰相持禄,唯恐失人主之意,故于政事无所可否,驯致前日之祸。自今当以为戒。”故公因此以坚上意。时中贵人李志道以赦复保庆军承宣使,添差入内内侍省都知;容机亦落致仕,公论执再三,皆朝奏暮罢。二年春,拜中书舍人。公前劝上守法度,防邢焕以后父除徽猷阁待制,孟忠厚以太后侄除显谟阁直学士,公力言非祖宗制。焕寻改观察使,而忠厚自如。公以骤自谏请除舍人,疑有因,乃奏曰:“昔司马光论张方平不当防知政事,自御史中丞迁翰林学士,光言臣言是,则方平当罢;若以为非,则臣当贬。今两无所问而迁臣,臣所未谕。臣虽不肖,愿附于司马光。”上令宰相谕公曰:“朝廷以次迁,非论事也。”公犹不拜,居家待罪者逾月。至忠厚易承宣使,乃出。公以中书政事本命,令有不当,辄封还之,风采振一时,而宰相滋不悦,乃以事出公除集英殿脩撰,提举杭州洞霄宫。议者为不平。逾年,上思公,召还焉。公上世齐人,唐末避乱徙钱塘,又自钱塘徙华亭,故今为华亭人。曽祖至祖九思,父公望,公望赠奉议郎。元室继室皆朱氏,封冝人。三子:仲英、仲杰、仲廵,而仲廵早卒;仲英、仲杰皆右承务郎。一女适右迪功郎详定一司勅令所删定官王崿。公为人刚明,防于经术,与人交退然若不能言者,而遇大事,一见其当然,决意行之,虽祸福死生陈前,莫能移其所守。故使异域馆逺客,天子必以属公,而公亦必得其要领。在人主前论事,衮衮援据,精详切中其忌讳,皆人所难言者,人主未尝不改容嘉纳。遭时变故,上慨然起公于流落之中,意岂浅哉!使天假之年,其设施当如何?方向用公,而公以不起闻矣。冝天子追思。不忘而形于屡叹也。公卒以建炎三年四月丁夘▯,以其年七月甲申。其地在湖州乌程县戴坞之原。既▯八年,而仲英遂求余铭不已。余从公防最旧,在西掖时,又与公同贬,知公为最详者,是冝为铭。铭曰:自古臣主鲜逢亟乖公于三君展也必谐厥谐伊何一以忠荩遭时屡更吾见其进始事徽考飞英下僚以节归报靖康之朝建炎中兴公首褒用知无不言莫若公勇帝不知我吾寜尽规谏之剀切帝故见思气吞虎狼万里之外死生闗身曽不少槩当馈兴叹诏追而来来而不年亦孔之哀▯虽异州同此泽国刻诒无穷曰宋遗直朝请郎陶君墓表铭陶氏自征西将军为东晋名臣,数世而靖节先生继之,遂为着姓。然世家江州,不知居吴兴者何别也?君讳【缺】字季成,吴兴人。曽祖浚,祖谨,世以诗书教子。父彖,进士,起家卒官承议郎,通判鄂州,以君故赠朝议大夫。君少孤,力学问,欲名官必自已致。中元符三年进士乙科,调陕州司理。防军童贯用兵陕西,请君从,君辞。军旅非所学,贯遣客谕君幕府综文书而已,矢石非所及,又固辞,而贯亦不能彊也。知邢州任县,坐小法免,为台州军事判官,润州司兵曹事,改宣义郎。时卿寺丞掾号美官,寒士得之尤难。当路有知君者欲以此留君,君度食贫留京师非便,求金坛令以归。其不汲汲于进取如此。罢金坛如京师,即日诣曹,以巳所当得者调官。于是又知郑之管城,婺之东阳,杭之富阳,低徊数邑,几二十年。
译傅公说:“国家厚待高丽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一下子削薄礼遇,恐怕会失去他们的心。不如依照旧例办理。”朝廷便听从了他。到了明州,傅公看到时局多艰,凡是涉及使客和百姓的事情,大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丝毫扰民。起初诏令规定使者在春天朝见,那年冬天金人逼近京师,诏令无法往来,使者坐在驿馆中长久滞留,每天的费用以万计。傅公估计如果等候诏令再遣返他们,就会错过风向潮汐的时机;如果留他们一年,东南的粮食和供给就会耗尽。于是用财物换取金帛,厚厚地馈赠高丽使者,同时发文遣返他们。建炎元年回到朝廷,他因擅自发布命令获罪,皇帝却大为嘉赏,升任卫尉少卿。傅公说:“近来敌人侵犯京师,皇帝乘舆保卫金汤般坚固的城池而居,是因为知道敌人已经离去。金人秋天一定还会回来,而我们还要被困在孤城之中,这是大臣不懂得变通的过错。如今两河各郡幸好都在坚守,应当暗中用帛书许诺让他们世代承袭封爵,使他们知道自爱,不被贼人占有。对于陕西、山东、淮南,应当命令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用这些来训导并整顿当地百姓,再选择大臣前往镇抚。皇帝暂且驻在建康,形势就万无一失了。”擢升为起居舍人。他又说:“如今二圣还没有回来,陛下对于宫室、衣服、饮食的供奉,应当极力节制减省,即使郊庙祭祀也不要使用音乐,希望精诚能够感动天地。” 授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讲。就职后,他首先劝皇帝遵守法度、慎重爵赏、整顿纲纪,因而指陈时政的过失,指出崇宁、大观、宣和年间还有十多件弊政没有完全革除,言辞非常卓越深切,皇帝全都停止实行。又请求把承庆院营缮工程交给扬州,把升旸宫的营造事务归有司办理;宫中授官除职必须寻求三省同意;凡是不合天意人心、违背祖宗法度的,允许大臣执奏;大臣不据理救正的,就公开贬斥。此前傅公议论时政时,皇帝说:“崇宁、大观以来,之所以败坏祖宗法度,是因为宰相贪恋禄位,唯恐失去君主的心意,所以对于政事没有任何可否判断,逐渐造成了从前的祸患。从今以后应当把这作为戒鉴。”因此傅公借此坚定皇帝的意志。当时中贵人李志道因赦免恢复保庆军承宣使之职,又添差为入内内侍省都知;容机也被免去致仕之职,傅公接连多次执奏,这些任命都在早晨上奏、晚上罢免。建炎二年春,授任中书舍人。傅公此前劝皇帝遵守法度,反对邢焕因是皇帝岳父而授徽猷阁待制、孟忠厚因是太后外甥而授显谟阁直学士,竭力说这不合祖宗制度。邢焕不久改任观察使,孟忠厚的任命却依然不变。傅公因为突然从谏官升任中书舍人,怀疑其中另有原因,于是上奏说:“从前司马光论奏张方平不应任参知政事,由御史中丞升为翰林学士时说,如果认为臣说得对,张方平就应当罢免;如果认为臣说得不对,臣就应当贬谪。如今两方面都不追究,却升迁臣,臣不能理解。臣虽然不肖,愿意追随司马光。”皇帝让宰相告诉傅公说:“朝廷只是按资次升迁,并不是因为你论事。”傅公仍不接受任命,在家等待获罪,超过一个月。直到孟忠厚改任承宣使,他才出来任职。傅公认为中书省的政事本来就是奉诏办理,命令有不恰当的,便封还不执行,声望风采震动一时,宰相更加不高兴,于是借事把他调出,授集英殿修撰、提举杭州洞霄宫,议论者都替他不平。过了一年,皇帝思念傅公,又召他回来。傅公的上世是齐人,唐末避乱迁居钱塘,又从钱塘迁到华亭,所以现在是华亭人。曾祖至祖父九思,父亲公望,公望追赠奉议郎。正室和继室都姓朱,封宜人。有三个儿子:仲英、仲杰、仲巡,仲巡早逝;仲英、仲杰都任右承务郎。有一个女儿,嫁给右迪功郎、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王崿。傅公为人刚强明断,精通经术;同人交往时谦退得仿佛不会说话,但遇到大事,一旦看清道理,就决意实行,即使祸福生死陈列在面前,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操守。所以朝廷出使异域、接待远方宾客,天子一定把事情交给傅公,而傅公也一定能够掌握其中的要领。在君主面前议论政事,他连续援引证据,精细详尽,切中君主忌讳,都是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君主没有不改变脸色、嘉许采纳的。时局发生变故,皇帝感慨地把傅公从流落之中起用,心意难道是浅薄的吗?假如上天让他多活些年,他的施政将会达到怎样的境地?正要任用傅公时,傅公却因不起而去世,皇帝应当追念他,不能忘记,并且表现在屡次叹息之中。傅公最终于建炎三年四月丁卯日下葬,定于该年七月甲申日立葬事。墓地在湖州乌程县戴坞的原野上。下葬八年后,仲英仍不断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与傅公交往最早,在西掖任职时又和傅公一同被贬,了解傅公最为详细,实在应该为他作铭。铭文说:自古以来,臣子和君主很少能够相逢而不迅速乖离;傅公侍奉三位君主,始终和谐相合。他的和谐相合是什么?全凭忠诚。时局屡次变迁,我看见他的仕途不断进步:开始侍奉徽宗,在卑微官位上崭露英才;以持守节操回报靖康之朝;建炎中兴时,傅公首先受到褒奖任用。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没有人比傅公更勇敢。皇帝不了解我,我难道就不把规谏全部说尽吗?规谏诚恳切直,所以皇帝故意思念我。气势可以吞没虎狼,身在万里之外,生死关系自身,也曾没有丝毫顾虑。皇帝叹息,诏令召我回来;回来却不能多活,实在非常悲哀。虽然葬在异州,同样处于这片水乡泽国。刻写这些话流传无穷,称为“宋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朝请郎陶君墓表铭 陶氏自征西将军以来,出了东晋的名臣,几代之后又有靖节先生,于是成为著名的姓族。然而陶氏世代居住在江州,不知道居住在吴兴的这一支与他们是什么关系。陶君名【缺】,字季成,是吴兴人。曾祖浚,祖父谨,世代以诗书教育子弟。父亲彖,进士出身,起家后最终任承议郎、鄂州通判,因陶君的缘故追赠朝议大夫。陶君幼年丧父,努力学习,想要获得功名官职一定靠自己取得。元符三年考中进士乙科,调任陕州司理。童贯统领军队在陕西用兵,请陶君随行,陶君推辞说军旅并非自己所学。童贯派使者告诉他只是在幕府中总管文书,不会接触弓箭和石块,陶君又坚决推辞,童贯也不能强迫他。任邢州任县知县时,因犯小法被免职;任台州军事判官、润州司兵曹事,改任宣义郎。当时卿寺丞掾号称美官,寒士得到它尤其困难。掌权者中有了解陶君的人,想用这个职位把他留在京城;陶君估量自己贫困,留在京城不方便,便请求担任金坛县令回乡。他不急于求取仕进,就是如此。免去金坛县令回京后,当天便到吏部,按照自己应得的资格调任官职。此后又任郑州管城县、婺州东阳县、杭州富阳县知县,在几个县之间辗转将近二十年。
晚于吏部之格稍升,而君不堪久次,宁贬损以从其所安。在东阳时,俗喜鬬,家藏铠仗,闾里苦之,更数令莫能禁。君痛惩之,风俗为变,人皆按堵,至画像祠君。盖君不以希世为心,故临事敏明,毅然敢为,所居可纪,他人莫之及也。积官至朝请郎,赐五品服,年六十四卒于富阳。当政和宣和间,士大夫尚奔竞,茍秋毫之利可以闗身者,必巧谋防歩以取之。君独怡然静退,甘心州县以老,略无几防见于言面。所谓安于所遇者,如君非邪?元室吴氏,次室郭氏,皆封安人。一子曰定,今为从仕郎,知潭州善化县。一孙曰迁。建炎四年六月癸酉,定奉君▯湖州乌程县法华山之原,合安人吴氏之墓。后二十一年,定来求铭。铭曰:世竞驰之,已静持之;世依违之,已勇为之。仕虽柅之,志则起之。抒山竁之,蓍蔡冝之;隧而碑之,诗以系之。
浮溪文粹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十二。宋汪藻撰墓志铭。徽猷阁直学士致仕,赠特进显谟阁直学士蒋公墓志铭。祖宗以来,天子与大臣论天下事,命防谏相应以义理之文,故百余年间,朝廷清明,天下亡事。熈寜中,大臣有欲更祖宗法者,恶士大夫言人人殊,始指公论为流俗,由是名节之不竞。三十余年至政和、宣和,而天下以言为讳。当是时,丹阳蒋公兴,诸生任中执法,独信其所学,为天子辨是非,屡击权臣,皆言人所难言者。天子每改容嘉纳,许其忠精,然后天下知忠言未尝不用也。顾风俗之衰,士乐缄嘿,谓吾君不能耳。公虽以直道逡廵去国,卒老于行,不至辅相,然至今论宣和贤者,必曰蒋公云。公讳猷,字仲逺,姓蒋氏。东汉时有封义兴函亭者,其后分居丹阳金坛,故公为金坛人。曽祖郢,祖益,皆隐居不求仕。父师锡,慷慨有大节,以公故赠光禄大夫。公防庄重如成人,力学而敏,羣诸生试有司,必处其上,诸老生皆器之。甫冠,中元丰八年进士科,调主武进簿,移巴陵令。县介湖湘,俗习文法,喜鬬。公初至,讼坌入,老吏以公年少易之。公听决如流,皆叩头服,豪右屛迹,政声流闻。改宣徳郎,知江寜县,课最,部使者以闻,迁秩一等。崇寜初,诏天下兴学,以公为信州教授。监察御史丁光禄公忧,服除,为尚书膳部员外郎,迁吏部宗子学建,除宗正少卿兼学制防详官。改太常,时诏原庙立僖祖殿,工既毕,言者以为当废,朝廷下其议。公言:「有其举之,莫之敢废也。今既奉安奏告矣,柰何毁之?」执政怒,送吏部,差通判南安军。逾年直前谩复故职,召试中书舍人,词令一新,为学者法。坐邓洵仁,夺职不论,黜知庐州。俄除集贤殿脩撰,复拜中书舍人,召还。既对,上曰:「卿国之老成,朕未尝忘卿也。」拜御史中丞兼侍读,公力辞不可,则首论士风浮薄,今羣臣无他能,唯以善▯伺人主,承望大臣为向背者谓之才,其或耿介特立,守正不回,则众指为愚而非笑之,此风大不可长,且大臣当辅佐天子,今奏事殿中,唯务雷同,略无可否,其欲稍自异者,不过退有后言,为中伤计,此不可不察。又言臣近因陪祠禁中,见路寝尚仍祖宗之旧,瓦木涂塈,皆故暗,有以见陛下薄于自奉,与土阶卑宫室何异?愿推广圣心,每如此以保盈成。上嘉纳。在京百司,自元丰皆▯六察,崇寜中,内侍省独乞不▯公论,其非。上曰:“既名有司,不▯察,何也?”即以公言正之。寻察内侍省数事以闻,上寝其奏。公极论曰:“臣观前代人君,于近习有功不滥赏,有罪不废法者,皆载之信史,号为贤明。臣职在执法,不敢缄黙以负陛下。”于是内侍刘友端等皆降官,因命犬书公防掲之内侍省,其徒皆侧目。杨戬建节,公言:“祖宗时未尝有此。”作童贯首隳旧制,当时士论巳不平。帝曰:“有非常之功,则有非常之赏,童贯有战功,不可以人而废。”公徐曰:“杨戬何功?”帝曰:“自朕即位以来,制作礼乐皆出其手,亦非小劳。”公曰:“事塞其源,则人无觖望。若夫攀縁展转,人人有意外之得,则所谓非常者反为常矣。”帝称善者久之。公因言:“元丰时有选人兴水利,玉安石欲改京官者,神考止令循资,于爵赏较秋毫如此,况节钺乎?”帝曰:“官爵得之易,则名噐卑,诚如卿言,然杨戬之命巳行,当为卿杜来者。”因诏三省御史防常遵守弹劾。时三省吏迁官类至四品,又近幸率请建坟寺及强市民居建第,公悉论之,即降诏禁止。赵良嗣献平燕书,除秘书丞,公言:“良嗣降人,狂妄不冝出入禁中。”后良嗣果败。真州守贰更告讦,付公治,守李釜雅为时宰所恶,而贰陈求道者,宰相蔡氏族壻也。帝怒甚,釜且不测,公平心处决,釜以不寃。都水使者孟昌龄议河事久不成,费以亿万计,公私骚然。公言:“是役有必不可成之理,愿循元丰开脩二股河故事,于从臣中选忠信可托者往视可罢,罢之。”
译后来按照吏部的资格略有升迁,但陶君不能忍受长期处于低次,宁愿降低官阶,也要顺从自己所安适的生活。在东阳县时,当地风俗喜欢斗殴,家家收藏铠甲兵器,乡里人深受其害,换了好几任县令都不能禁止。陶君严厉惩治这种行为,风俗因此改变,人人安居,甚至为他画像立祠。陶君不把迎合世俗、求取时誉放在心上,所以遇事敏锐明断,果断敢为;他所任职的地方都有值得记述之处,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他累积官阶至朝请郎,赐五品服,六十四岁时在富阳去世。政和、宣和年间,士大夫还崇尚奔走竞争,只要有极小的利益可以关系自身,就一定巧设谋略、曲意逢迎来取得。唯独陶君安然恬静、退处自守,甘心在州县任职直到老去,言语面色之间丝毫没有追逐进取的意思。所谓安于所遇的人,难道不是像陶君这样吗?正室吴氏,继室郭氏,都封安人。有一个儿子名定,现任从仕郎、知潭州善化县;一个孙子名迁。建炎四年六月癸酉日,定奉陶君葬于湖州乌程县法华山的原野,与安人吴氏合葬。此后二十一年,定来请求墓铭。铭文说:世人争相奔走,他却静默自守;世人犹豫逡巡,他却勇于作为。仕途虽然阻碍他,志向却使他振作。挖开山间墓穴,卜筮认为吉祥;修筑墓道并立碑,用诗歌把他的事迹系留下来。《浮溪文粹》第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第十二卷。宋汪藻撰:《墓志铭》。致仕徽猷阁直学士、追赠特进显谟阁直学士蒋公墓志铭。自祖宗以来,天子和大臣议论天下事务,命令台谏官用合乎义理的文辞相互呼应,所以一百多年间,朝廷清明,天下没有大事。熙宁年间,有大臣想改变祖宗法度,厌恶士大夫各自发表不同意见,开始把公论指为流俗,从此名节不再受到重视。三十多年后到了政和、宣和年间,天下把言论当作禁忌。正当此时,丹阳蒋公兴起,诸生任中书执法官,独自信守所学,为天子辨明是非,多次攻击权臣,所说的都是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天子每每改变脸色,嘉许采纳,承认他的忠诚精纯,于是天下知道忠言并非从来不用。只是风俗日渐衰败,士人乐于闭口不言,认为我们的君主不能有所作为罢了。蒋公虽然因直道而迟疑离开朝廷,最终老于行旅,没有做到宰相,但直到今天谈论宣和年间贤能的人,一定会说蒋公。蒋公名猷,字仲远,姓蒋。东汉时有人被封在义兴函亭,后代分居丹阳、金坛,所以蒋公是金坛人。曾祖郢,祖父益,都隐居不求仕进。父亲师锡,慷慨而有大节,因蒋公的缘故追赠光禄大夫。蒋公年少时便庄重如成年人,努力学习而且聪敏;同众多生员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诸位老儒生都器重他。刚成年时,考中元丰八年进士科,调任武进县主簿,改任巴陵县令。巴陵县处在湖湘之间,当地风俗拘泥文法而喜欢斗殴。蒋公初到时,诉讼纷纷涌入,老吏因他年轻而轻视他;蒋公听讼决狱如流水,众人都叩头服从,豪强停止活动,政绩声誉传遍各地。改任宣德郎、知江宁县,考课成绩第一,部使者把他的情况上报,升官一级。崇宁初年,诏令天下兴办学校,任蒋公为信州教授。监察御史丁光禄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尚书膳部员外郎,升任吏部宗子学建,授宗正少卿兼学制详定官。改任太常。当时诏令在原庙建立僖祖殿,工程完毕后,进言者认为应当废除,朝廷把这件事交付讨论。蒋公说:“既然举行了建立它的礼仪,就不应有人敢于废除;如今已经奉安神主并奏告了,怎么能毁掉呢?”执政大臣发怒,把他送交吏部,派任南安军通判。过了一年,他径直上前请求恢复原职,皇帝便恢复了他的旧职;召试中书舍人,诏令文辞焕然一新,成为学者的规范。因邓洵仁之事获罪,被夺职而不再议论,贬任庐州知州。不久授集贤殿修撰,又任中书舍人,召回朝廷。答对后,皇帝说:“你是国家的老成之臣,朕从未忘记你。”授任御史中丞兼侍读。蒋公极力推辞,皇帝不许;于是他首先论述士风浮薄:如今群臣没有别的才能,只知道善于窥伺、迎合君主,迎合大臣来决定自己的立场,就被称为有才;有些人耿介独立、守正不改,众人却指为愚蠢而嘲笑,这种风气万不可继续。大臣本应辅佐天子,如今在殿中奏事,只一味追求附和,几乎没有任何可否;想稍微表现不同意见的,不过退朝后再说些背后话,作为中伤的手段,这一点不可不察。他又说:“臣近来因陪同祭祀进入宫禁,看见正寝仍然沿用祖宗旧制,瓦木涂饰全都陈旧暗淡,由此可见陛下对自身供奉很俭薄,这与土阶茅屋、低矮宫室有什么不同?希望陛下推广这种圣心,常常如此,以保全已经取得的成就。”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在京城的各个官署,自元丰以来都隶属于六察,崇宁年间,唯独内侍省请求不隶属监察,蒋公认为这是错误。皇帝说:“既然名为官署,为什么不受监察?”立即按照蒋公的意见纠正。后来蒋公把监察内侍省所得的数件事情上报,皇帝搁置了他的奏章。蒋公极力论奏说:“臣观察前代君主,对于近侍之人,有功而不滥加赏赐,有罪而不废弃法令,这些都载入信史,被称为贤明。臣的职务在于执掌法度,不敢闭口不言而辜负陛下。”于是内侍刘友端等人都被降官,皇帝还命人把蒋公的奏疏和弹劾文书张贴在内侍省,他的同党都侧目而视。杨戬请求建立旌节,蒋公说:“祖宗时期从未有过这种事。”这是从童贯开始破坏旧制的,当时士人舆论已经很不平。皇帝说:“有非同寻常的功劳,就应有非同寻常的赏赐;童贯有战功,不能因为他是宦官就废弃不用。”蒋公慢慢问:“杨戬有什么功劳?”皇帝说:“自朕即位以来,制作礼乐都出自他的手,也不是小的劳绩。” 蒋公说:“如果堵塞事情的源头,人们就不会心怀不满。至于相互攀附、辗转求取,人人都能得到意外的收获,那么所谓非同寻常的赏赐反而会变成常例。”皇帝称善很久。蒋公于是说:“元丰年间,有个选人兴修水利,王安石想把他改为京官,神宗只命他按资历循序升迁;对于爵禄赏赐,慎重到如此程度,何况节钺呢?”皇帝说:“官爵如果容易得到,名器就会低下,确实如你所说。但杨戬的任命已经实行了,我应当替你杜绝后来的这种情况。”于是下诏三省和御史台应当永远遵守这一制度,依法弹劾。那时三省吏员升官通常达到四品,近幸之人又常常请求建立坟寺、强行购买百姓住宅来营建宅第,蒋公全部论奏,皇帝随即下诏禁止。赵良嗣献上平定燕地的文书,被授任秘书丞,蒋公说:“赵良嗣是投降之人,狂妄,不应出入宫禁。”后来赵良嗣果然败亡。真州知州和通判互相更替告发,交给蒋公审理;知州李釜一向被当时的宰相憎恶,通判陈求道则是宰相蔡氏的族婿。皇帝非常愤怒,李釜几乎遭遇不测,蒋公秉公处理,使李釜没有蒙受冤屈。都水使者孟昌龄议论河道工程很久不能成功,耗费以亿万计,公私都受到骚扰。蒋公说:“这项工程有必定不能成功的道理,希望依照元丰年间开修二股河的旧例,在近臣中选择忠诚可信、可以托付的人前去察看,能够停止就停止。”
因言自陛下即位,大河轨道,何以更为劳民费财,循虚名,亏实效,臣窃未喻。上因震怒曰:“朝廷事类如此,无事辄纷更,卿于台属中遣人往,具以实言。”巳而为大臣沮格,识者恨之。范之才奉使淮南还,言滁水有鼎可出,诏之才求之,无所得,惧辞穷且得罪,即督州县发民畎水凿山,役不已,公劾之才狂妄希进,并论其出使奸利状。上大怒,投之才千里外。公既感上知遇,遂言:“东南应奉且十年,如花石噐用之物,输内府入权幸之家,不为不足,殚财以事浮靡,愿一切罢之。”其言反覆深切,因论提举两浙常平徐铸以籴本钱畀漕司制造,广东转运使徐惕以虚名羡财进后苑,乞重寘之法。帝不从,公卧家待罪,诏起之,因力请罢,迁兵部尚书兼礼制局详议官。知政和七年贡举,改工部,月余迁吏部四选,事素繁猥,其长率怠于省治,吏得縁兹为奸。公晨入坐曹,使人得自言,躬阅所诉,参稽律令,可否立防于籍,第而行之,事以无壅,铨曹为清。宣和二年,言者论公兼官众而事有不举者,罢吏部尚书,以徽猷阁直学士知婺州,请投闲,改提举南京鸿庆宫。宣和四年,起知明州,以不乐应奉事,到官数日复请奉祠而归。七年,以刑部尚书召兼资善堂翊善,公再至京师,顾同列皆新进少年,益不合,日求去。防敌骑至京师,天子内禅,上皇东廵公率同列上章乞迁避,不从,则躬乘城昼夜守。既解严,天子命公持表▯上皇。时童贯总兵扈从,有自疑心,渊圣皇帝贬贯环衞,窜池州,因命公持诏往曰:“使贯退听而毋伤上皇之心,卿何以处之?”公顿首曰:“愿陛下付臣勿以为虑。”渊圣皇帝喜,赐缣帛茗药,遣行。公及上皇在淮隂,言国事,泣下,上皇亦泣,因请间言:“童贯得罪天下,今朝廷正典刑,唯陛下财幸。”上皇颔之,遂宣诏童贯即日趋贬所。公侍上皇还京师,迁兵部尚书。靖康元年复请闲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建炎三年避敌明州,明年属病,上章请老,还宣奉大夫致仕。十一月某甲子卒于昌国县蓬莱乡,春秋六十有六。遗奏闻,上嗟悼,赠特进显谟阁直学士,下所属给▯事。夫人刘氏,尚书祠部郎中淑之女,有贤行,后公二年卒。二男子,曰谟,右承议郎知封州;曰该,右承事郎。三女子,长适右从政郎龙防丞吴恢,次适右从卿元卿,右承务郎。公资浑厚,寡言笑,对家人终日如賔。平生未尝以防辞伪色借人,矫情降意儌利。其论事上前不为茍合,虽人主盛怒,少间复前,反覆开陈,必尽理而后已。其论荐皆一时名士。平居无嗜好,未尝一日废书不观。有文集二十巻,蔵于家。其为文一本经术,亡益于时者未尝言,精深简古似其为人。以绍兴三年二月十九日▯公明州鄞县翔鳯乡隠学山之东冈,以淑人刘氏祔,以左朝散郎许徳之之状来请铭。某尝谓名节与功利若权衡然,常相为轻重。士君子一志于功利,则名节衰矣。此岂待事至而后择哉?必有卓立素定,不与世推移。方公在朝廷时,缙绅未尝有言名节者,公屹然特立,専以廸人主为心。婴逆鳞,批大郤,闻者为寒心失色,而公谆谆尽言不已,不啻如父子间。洎嵗晚困踬,一时辈流越官簿而升者踵相蹑,或以是尤公。公笑曰:“吾道犹是也。”卒未尝少贬,则公之所立,岂偶然者哉?某服膺公门,知公为最详,实诸孤又以礼请,敢不叙而铭诸?铭曰:君道主听受言,孔艰臣有周比兴衰所闗,在昔祖宗政以言订,一人埀衣,万事▯镜。厥后靡靡,人因世移,安得刚者,吾其与归。堂堂蒋公,古之遗直,徳为凤麟,心则金石,见义而作,直前靡思。观者为栗,未尝少卑,坐兹寡谐,材不极用。至今善人徒得君重,国歩中柅,间闗异州,不在其位,莫如我忧。阖棺海山,因窆其域,后人懐公,视此铭刻。徽猷阁待制致仕苏公墓志铭苏氏自唐许公世有人,其后分居闽之泉山。真宗时,有讳仲昌,负文武材,召试贤良方正之属六科,罢举进士。既防名,以小失有司,程度补三班官,非其志也。仕至左屯衞将军,提防荆湖南路刑狱,歴知冝、邵、复三州以没,赠太师福国公。生绅复举进士贤良方正科,入翰林为学士,知河阳,年未五十而卒。生颂,相哲宗元祐间,守观文殿大学士,太子太保致仕,与翰林皆赠太师魏国公。始▯润州丹阳。公讳擕,字季升,丞相季子也。防庄重,举止如成人。丞相自开封尹知濠州,赴御史防诏狱,公年十三,随至京师,僦舍御史府前,朝夕入问起居状。间衣举子服,诉其诬于待漏院。宰相吴正肃、王文恭见其警敏,召至前与语,竒之事由是得白,而公亦以此知名。用父任为瀛州防御推官,调监澶州河北仓草塲。既少年得声誉,益亲师友,力学问为词章。
译他又说:“自陛下即位以来,大河本有自己的河道,为什么还要重新劳民伤财,追求虚名而损害实际效果,臣私下实在不明白。”皇帝因此震怒说:“朝廷的事情大多如此,没事就纷纷更改。你就在台属官中派人前往,把实际情况详细说来。”不久这件事被大臣阻挠,明白的人都为此遗憾。范之才出使淮南回来,说滁水中有一只鼎可以取出,皇帝诏令范之才寻找,却没有找到。范之才害怕无言以对并且获罪,便督促州县发动百姓疏水凿山,劳役没有停止。蒋公弹劾范之才狂妄求进,并且论述他出使时谋取奸利的情状。皇帝大怒,把范之才投置到千里之外。蒋公既然感受到皇帝的知遇,于是说:“东南应奉已经将近十年,像花石、器用之类的物品,运入内府、送入权幸之家还不嫌不足,耗尽财力来办理浮华奢靡之事,希望一概停止。”他的言论反复申说,深切恳至;又论奏提举两浙常平徐铸把籴本钱交给漕司制造器物,广东转运使徐惕凭借虚名把额外财物进献后苑,请求把他们重重置于法。皇帝不听,蒋公卧居家中等待治罪,皇帝下诏起用他,于是他竭力请求罢免自己,改任兵部尚书兼礼制局详议官。负责政和七年贡举,改任工部;一个多月后升任吏部四选。吏部事务一向繁杂琐碎,长官们大多懒于审察处理,属吏便得以借机作奸。蒋公每天早晨入朝办公,让人们得以自行陈述,亲自查阅诉状,参照核验法律条文,凡是可以立案防范的,便登记在册,逐项施行,因此事务没有阻塞,铨曹也变得清明。宣和二年,言官弹劾蒋公兼任的官职太多而有些事务没有办成,于是罢免他的吏部尚书职务,以徽猷阁直学士身份出任婺州知州。他请求退居闲职,改任提举南京鸿庆宫。宣和四年,起用为明州知州,因为不愿办理应奉之事,到任数日便又请求奉祠归乡。宣和七年,以刑部尚书身份被召回,兼任资善堂翊善。蒋公再次来到京师,看到同僚都是新进的年轻人,越发与他们不合,每天都请求离去。敌军骑兵逼近京师时,天子退位,太上皇向东巡行,蒋公率同僚上章请求迁都避难;请求没有被采纳,便亲自登城,昼夜守卫。警戒解除后,天子命蒋公持表迎候太上皇。当时童贯总领军队护卫随从,天子心中有所疑虑,渊圣皇帝将童贯贬为环卫官,流窜到池州,便命蒋公持诏前往,并说:“要使童贯退听而又不伤害太上皇的心意,你准备怎样处置?”蒋公叩头说:“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臣,不必忧虑。”渊圣皇帝很高兴,赐给他缣帛、茶叶和药物,派他出发。蒋公到达淮阴,与太上皇谈论国事,流下眼泪,太上皇也哭了,于是蒋公乘机私下说道:“童贯得罪了天下,如今朝廷正在依法处置他,只希望陛下裁断为幸。” 太上皇点头同意,于是下诏令童贯当天赶赴贬所。蒋公侍奉太上皇回到京师,升任兵部尚书。靖康元年,他再次请求退居闲职,以徽猷阁直学士身份提举嵩山崇福宫。建炎三年,为躲避敌军来到明州;第二年因病,上章请求退休,改授宣奉大夫致仕。十一月某甲子,卒于昌国县蓬莱乡,享年六十六岁。遗表上达,皇上悲伤哀悼,追赠特进、显谟阁直学士,并命所属部门办理安葬事宜。夫人刘氏,是尚书祠部郎中刘淑的女儿,有贤德,死在蒋公之后两年。两个儿子:蒋谟,右承议郎、知封州;蒋该,右承事郎。三个女儿:长女嫁右从政郎、龙防丞吴恢,次女嫁右从卿元卿、右承务郎。蒋公资质浑厚,少言少笑,对家人整天都像对待宾客一样。他一生从不因亲疏而说假话、作虚伪的脸色,也不矫情屈意以求取私利。他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从不苟且附和;即使皇帝大怒,过一会儿他仍上前反复陈说,一定把道理说尽才停止。他所推荐的人,都是当时的名士。平日没有特殊嗜好,从未有一天不读书。他有文集二十卷,收藏在家中。他写文章以经术为根本,凡是对当时没有益处的事情从不妄言,文章精深简古,像他的为人一样。绍兴三年二月十九日,将蒋公葬在明州鄞县翔凤乡隐学山的东冈,与淑人刘氏合葬。许德之以左朝散郎身份写来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曾认为,名节与功利就像秤一样,常常彼此有轻重之别。士君子一心追求功利,名节就会衰落。这难道要等事情发生以后才作选择吗?必定要有卓然自立、平素已经确定的操守,不随世俗而改变。蒋公在朝廷时,士大夫中从来没有人谈论名节,只有他昂然独立,专心以引导君主为己任。他触犯皇帝的逆鳞,直击事情的关键,听见的人都寒心失色,而蒋公却恳切地把话说完,从不停止,简直如同父子之间。到了晚年困顿失意之时,同辈中越过官阶而升迁的人接连不断,有人因此责怪蒋公。蒋公笑着说:‘我的道仍然是原来的道。’直到最后也没有稍稍降低自己的操守,那么蒋公所坚持的,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在蒋公门下受教最久,对他的为人了解最详细;况且他的几个遗孤又按照礼节来请求,我怎敢不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君主之道在于主持听取臣下的言论,臣下却很难做到;臣下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弼,国家的兴衰便有所关联。从前祖宗治理政事,以言论相互验证;君主垂衣拱手,万事都以龟甲和明镜为鉴。后来风气日益衰靡,人也随世俗而改变,哪里能得到刚正的人呢?我愿意同他一道归去。堂堂蒋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德行如凤麟般高贵,内心像金石一样坚贞;见到合乎义的事情便行动,径直向前,毫不顾虑。旁观者都为之战栗,而他从未稍稍卑屈。正因为如此,他与人少有谐合,才能也没有得到充分发挥。直到如今,善人们只能得到君主对您的尊重;国运正处于困顿之中,您辗转于异州,却不在其位,没有什么比我的忧虑更深。如今棺木葬在海山之间,因而把墓窆置于此地;后人怀念您,就看这篇铭刻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徽猷阁待制致仕苏公墓志铭 苏氏自唐代许公以来,世代都有人才;后来分居在闽地的泉山。真宗时,有一人名仲昌,具有文武才干,参加贤良方正等六科召试,后来停止参加进士科考试。他已经列名榜上,却因小过被主管部门责罚,按等级补授三班官,这并不是他的志向。后来官至左屯卫将军,提举荆湖南路刑狱,历任宜州、邵州、复州知州,任内去世,追赠太师、福国公。他生下苏绅,苏绅又考中进士和贤良方正科,进入翰林院任学士,出知河阳,未满五十岁便去世。他生下苏颂,苏颂在哲宗元祐年间任宰相,官至观文殿大学士,太子太保致仕,与翰林学士都追赠太师、魏国公。最初葬在润州丹阳。苏公名擕,字季升,是丞相苏颂的幼子。他从小庄重,举止像成年人。丞相从开封府尹调任濠州知州时,被押赴御史台诏狱,苏公年仅十三岁,跟随父亲来到京师,租住在御史府前,早晚进去问候父亲的起居。有时他穿着举子服,在待漏院申诉父亲遭受诬陷之事。宰相吴正肃、王文恭见他机警聪敏,召到面前交谈,认为他很奇特,事情因此得以昭雪,而苏公也由此知名。凭父亲的任用,授瀛州防御推官,调任监澶州河北仓草场。少年时已经获得声誉,他更加亲近师友,努力学习,专心写作诗文。
当路交荐之,复辞荐书不受,而请授同僚之贤者。故一时名士皆屈辈行与之交。秩满,授武成军节度推官,丁内艰免防。监润州织罗务,防课改宣徳郎。以丞相春秋髙,请闲就养,得管当南京鸿庆宫。徽宗皇帝立,转通直郎,赐绯衣银鱼。丞相薨,服除,缘兄入党籍,差监兖州东岳庙。寻除丹阳县丞,防令缺,行令事。陈力二年,如实为令者,徙通判庐州。民便安之,去郡相与遮留,为之罢市。中丞蒋公猷荐为御史防主簿,迁光禄寺丞,改大宗正丞,尚书仓部郎中。经郊祀恩,赐二品服,擢衞尉少卿。久之,移光禄。靖康初,敌至京师,公昼夜乘城,素羸不胜暴露。敌退即求去。渊圣皇帝雅知公名,谓执政曰:“如此等人,可使之去朝廷邪?”命降堂劄留之,非故事也。时以为荣。数月复求去,进直龙图阁,知明州。金人渡江,浙东西皆震,独四明罢乡兵省科调,民恃以安。俄请奉祠而归,寻避地闽中,以坟墓在丹阳,由海道往来闽浙。间者数嵗,绍兴初,召赴行在所,除宗正少卿,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皆不拜,复主管临安府洞霄宫,起知温州,亦不拜,召为太常少卿,力辞于朝,不可,则见上,以辞。翌日,诏权尚书刑部侍郎,居无何,得防疾,上章请老,除徽猷阁待制致仕。数日以不起闻,上嗟悼之。得年七十六,时绍兴十年正月九日也。积官至右朝议大夫,公退然如不胜衣,与人言唯恐伤之。然刚正敏明,凡事亲居官治民与人交,一出于诚,非今人可及也。所至必先问职当如何,见有利害可论,必孜孜建明,不为茍且,而卒归于忠厚。若摧强去恶,则忘其身为之,其发擿奸伏如神,人不能秋毫欺也。以此自州县歴防省,至为侍从五十余年,无一事不可纪者,隠然为国名臣。由嘉祐治平以来,公卿之后能守家法者,莫公若也。官武成时,行县吏送之郊,顾谓吏曰:“某盗二人,于情于法皆可生,胡不谳?”吏曰:“诺。”及归,守迎谓公曰:“官吏亡頼,至擅出人于死,既曰强盗矣,有可悯者乎?幸吾二人不预也,亟治之。”公曰:“使纾此狱者某也,某当坐耳,且为言其所以生之状。”守大怒,将并案公,公不为回,而二人卒不死。丹阳当东南舟车之冲,异时髙句丽入贡,吏并縁掊取,方数百里骚然。公为区处于未至前,既去,民不知其使者之尝经由也。嵗饥行赈济法,公曰:“循虚文亡实恵可乎?”乃乞米于有司,有司以为难,请之再三,必得米,则朝夕临视,汲汲然唯恐其不均,虽邻邑之归者亦受而不辞,所全活以千万计。方国家兴学校、新祠庭之时,京口号为多士,又三茅山在其提封,生徒之不逞者,凭藉为非,视州县亡如也。公一切以法绳之,旁观为缩颈,而公处之泰然,人知其不可犯也,无不屏息,丹阳大治。合肥俗喜告讦,为匿名书,至有窃乘驿以驰者。公行州事,得何人书于讼箧中,物色久之,释然悟曰:“此”老吏某人所为也,立遣人捕之,则已亡去。索于田间,得之,叩头首服,寘诸法以狥。由是其书遂絶。麴院亡麴数万斤,觉麴官与狱官通,猥归罪于持衡者,以为私其赢于酒官,因使之亡去。公语曰:「持衡者交私,不过铢两之赢耳,能积而至数万斤乎?且负担者几何人?岂无可防之数耶?」狱官不得对。果麴官纳磨户金而授之虚劵,麴材未尝入也。左右大惊。仓部尝请于朝,嵗漕冬初不至者,监司若州县官皆坐之。吏持符请书,公袖符见长贰曰:「今兹漕至者未半也,吾符一下,坐者无虑数百人。禋祀止数十日间,士大夫当得恩数者皆阁矣。若稍引一两月之期,俟礼成而下,则彼将何辞?」长贰从之。士大夫讙传曰:「苏季升仁人之言也。」建炎赦至,明州戍卒数百人还,据地求卸甲钱,公大怒,叱去而隂勒牙兵为备。未及门,果噪而还,趋库授甲,公不为动,徐禽为首者数人,戮之而置其余不问,为之肃然。盖公之过人者,类皆如此,难以一二记也。公虽精于吏事,而未尝一日去书不观,有文集五巻,尤长于诗。韩驹、崔鶠以诗名者,毎读公诗曰:「苏季升未尝言诗也,毎一篇出,髙妙敷腴,吾不能及。」古人不以多为贵者,其谓是乎?初娶元氏章简公綘之孙,次娶曽氏资政殿学士孝序之女,继室复以其妹相敬如賔。四十余年后,公月余卒,皆封恭人。子孟容,右脩职郎,两浙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孙茂,登仕郎。公卒之五月,孟容奉公▯于镇江府丹阳县长冈之原,以曽恭人祔。某从公防最久,得公之典刑名理,非一防。孟容来速铭,义不得辞。铭曰:
译执政大臣相继推荐他,他却辞谢荐书不肯接受,反而请求把职位授给同僚中贤能的人。因此当时的名士都屈尊越过辈分与他交往。任期届满,授武成军节度推官;遭逢母亲丧事,免官服丧。后来监润州织罗务,因考核赋税成绩优异改任宣德郎。因为丞相年事已高,他请求退闲以便奉养父亲,获任管勾南京鸿庆宫。徽宗即位,转任通直郎,赐绯衣、银鱼。丞相去世,服丧期满;由于兄长被列入党籍,调任监兖州东岳庙。不久授丹阳县丞,因县令空缺,代理县令职务。陈力二年,像正式县令一样任事,调任庐州通判。百姓安于他的治理,离开郡城时,百姓相互遮道挽留,甚至为他停止集市。中丞蒋公猷推荐他任御史台主簿,升光禄寺丞,改大宗正丞、尚书仓部郎中。因郊祀恩典,赐二品服,提拔为卫尉少卿。过了很久,调任光禄寺。靖康初年,敌军逼近京师,苏公昼夜登城守卫;他素来身体瘦弱,禁不起风霜暴露。敌军退去后便请求离职。渊圣皇帝一向知道他的名声,对执政大臣说:‘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让他离开朝廷吗?’命令降下堂札留任,这不合旧例,当时人们以此为荣。几个月后他又请求离去,升任直龙图阁,出知明州。金人渡过长江,浙东、浙西都震动,唯独四明停止征发乡兵、减少科调,百姓因此依靠他而安定。不久苏公请求奉祠归乡,随后到闽中避难;因为祖坟在丹阳,便经海道往来于闽浙之间。这样过了几年,绍兴初年,召他赴行在,授宗正少卿、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他都没有接受;又任主管临安府洞霄宫,起用为温州知州,他也不接受;召任太常少卿,他在朝廷极力推辞,不行,便面见皇帝陈辞。第二天,诏令暂任尚书刑部侍郎。任职不久,得了足疾,上章请求退休,授徽猷阁待制致仕。几天后,朝廷听说他不起身任职,皇帝为之悲伤哀悼。他享年七十六岁,当时是绍兴十年正月九日。历任官职至右朝议大夫,苏公身体衰弱,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与人说话唯恐伤害对方。然而他刚正敏明,凡是亲自任官治理百姓、与人交往,都出于真诚,不是当时一般人能够比拟的。每到一地,必先询问职分应当怎样履行;见到有利害得失可以讨论,必定勤勉地提出意见,不苟且敷衍,最终归于忠厚。至于摧折强暴、铲除恶人,他往往忘记自身安危去做;他揭发隐伏的奸邪如同神明,人们不能用丝毫小事欺骗他。因此他从州县历任台省,直到成为侍从官五十多年,没有一件事不值得记载,隐然成为国家的名臣。自嘉祐、治平以来,公卿之后能够守持家法的,没有谁比得上苏公。他任武成军官时,巡行县境,县吏到郊外送行,他回头对县吏说:‘有两个盗贼,按情理和法律都可以活命,为什么不审理清楚?’县吏说:‘是。’等苏公回来,郡守迎接他说:‘官吏无赖,竟敢擅自把死罪犯人放出;既然已经说是强盗,难道还有值得怜悯的吗?幸好没有牵连到我们两人,赶快治罪。’苏公说:‘使这起案件获得宽免的人就是我,我当然应当承担罪责;况且请听我说明他们得以活命的情况。’郡守大怒,准备把苏公也一并定案,苏公不肯退让,而那两个人最终没有被处死。丹阳位于东南水陆交通要冲,过去高句丽入贡时,官吏借机搜刮财物,方圆数百里都被扰乱。苏公在使者到来之前就安排妥当,使者离去后,百姓甚至不知道使者曾经经过这里。年成饥荒时,按照赈济法施行,苏公说:‘只遵循空文而没有实际恩惠,行得通吗?’于是向有关部门请求粮米,有关部门认为困难,他多次请求,终于取得粮米;随后早晚亲自监督,急切地唯恐分配不均,即使邻县逃荒而来的人也一并接受而不拒绝,因此救活的人以千万计。正当国家兴办学校、修建祠庙之时,京口号称士人众多,而三茅山又在其辖境内,那些行为不端的生徒依仗势力作奸犯科,把州县完全不放在眼里。苏公一概依法惩治他们,旁观者都缩着脖子,而苏公处置起来安然自若;人们知道他不可冒犯,无不屏息,丹阳因此大治。合肥的风俗喜欢互相告发,有人写匿名信,甚至偷乘驿马飞驰传送。苏公代理州事时,在讼案箱中得到一封这样的信,查找了很久,忽然明白说:‘这是老吏某人所写的。’立即派人捕捉,他已经逃走了。于是到田野间搜寻,终于抓到他;他叩头认罪,苏公依法将他置于刑法,以此示众。从此匿名信便绝迹了。麴院少了数万斤曲,查出麴官与狱官勾结,狱官却把罪过胡乱归给掌管衡量的人,说他把酒官应得的盈余据为己有,因而使他逃亡。苏公说:‘掌管衡量的人相互私通,不过是贪图一铢两的盈余,怎么能积累到数万斤呢?况且负责搬运的人有多少,难道没有可查防的数量吗?’狱官无法回答。后来果然查明,麴官收受磨户的钱,发给他空白票券,曲材根本没有入库,左右的人都大为惊讶。仓部曾向朝廷请示:每年漕粮在初冬尚未运到的,监司和州县官都要获罪。官吏拿着符牒请示,苏公把符牒藏在袖中,去见长官和副长官,说:‘今年漕粮运到的还不到一半,我一下发出这道符,获罪的人将有数百人。禋祀只在几十天以内举行,士大夫中本来应当得到恩典的人都会被搁置。’ ‘如果把期限稍稍推迟一两个月,等礼仪完成后再下达,那么他们还拿什么话来推辞呢?’长官和副长官听从了他的意见。士大夫们欢呼相传说:‘苏季升真是仁人的话啊。’建炎年间赦令到达,明州几百名戍卒返还,占据地方索要卸甲钱。苏公大怒,呵斥他们离去,同时暗中命令牙兵做好防备。还没有到达州门,他们果然喧闹着返回,奔向仓库领取兵器;苏公毫不动摇,从容擒获为首的几个人,杀掉他们,其余人一概不问,于是军中肃然。苏公超过常人的地方,大多都如此,难以一两件事记尽。苏公虽然精通吏事,却没有一天离开书本不读;有文集五卷,尤其擅长诗歌。以诗闻名的韩驹、崔鶠每次读到苏公的诗都说:‘苏季升从来没有说自己会作诗,但每写出一篇,格调高妙、内容丰厚,我都比不上。’古人不把作品多视为可贵,说的难道就是这种情形吗?苏公先娶元氏,是章简公元绛的孙女;又娶曾氏,是资政殿学士曾孝序的女儿;续娶曾氏的妹妹,彼此相敬如宾。四十多年后,苏公去世,三位夫人都被封为恭人。儿子苏孟容,右修职郎、两浙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孙子苏茂,登仕郎。苏公去世五个月,孟容将苏公葬于镇江府丹阳县长冈的墓地,与曾恭人合葬。我跟随苏公最久,得到他为官处事的典范和治事的道理,不止一端。孟容来催请我撰写墓志铭,按情义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
苏氏祚许繇唐迄今蝉联再兴,实始翰林緜庆,既逺乃生魏公,辅佐泰陵,功名始终。帝想风烈,聿求其人,曰:“汝是似为吾近臣,似之伊何?”忠孝直清流辈尽矣,岿然老成入侍禁严。于祢有光,年及黄发,祉非不长,无缺亏者。人胡叹嗟?岂徳之厚报犹未遐?大江西来,▯筮叶占,万古之宅先茔是瞻。朝请大夫直秘阁致仕吴君墓志铭。君讳懋,字禹功,姓吴氏。其先义兴阳羡人也。世以儒名家,而不求仕。至君之父诰,始克大其门。有三子,皆授以经,其材竞爽。伯仲同时擢进士第,又同时为县令,以治行闻。士大夫言义方者,予吴氏伯曰愈,仲即君也。诰卒,▯山先生杨时识其墓。后以君宦达,赠朝散大夫。君少有立志,风骨颖秀,望之嶷然。尝与儿曹集外家,有以博具遗君者,君正色叱之曰:「死老奴,敢污我耶!」坐客大惊,知吴氏有子矣。及长,嗜学问,从先生长者,防如不及。入太学,籍籍有声。既擢第,调当涂县主簿。时郭祥正、李之仪防当涂,皆知名士也,负才气,轩轾人不少借。一见君诗文,曰:「我辈人也。」防嵗饥,官出粟籴者万人,坌集于塲,他吏无术,至相蹂践以死。州以命君,君布灰于地而防其行坐,强者东,弱者西,以五十人为甲,使聴令。间指其一曰:「给彼民!」趋而前,左受粟,右输金,各以序进。未晡而周无一人哗者。当路交荐之。县有圩田,民生理寓江中,秋大雨,圩且决,晨夕暴露,治其防,民頼以济。既去,父老指防叹曰:「防此吾其鱼乎?」移宿松令,以简静为政。凡追逮书县门,予之期,民信畏之,其至不差晷刻。田里间未尝识防儌啬夫之面也。由是讼更十数令不能决者,皆立谈决之。未几,宿松大治,门不夜阖,狱囚屡空。一日,部使者按旁郡,民遮道言:「愿以事决宿松。」使者曰:「县各有治,汝舍汝令而从他令,岂有说乎?且道逺,柰何?」民叩头曰:「吾邑可否视吏色辞?彼邑家有令在堂,吏不能秋毫欺也。虽逺,奚惮?」察访使赵黙,舒州守孙杰,驭下如束湿,所至人重足,事之盛威临君,君不为动。然此两人者,亦卒不能使君屈也。改宣教郎,丁外艰,服除,知庐江县。盗刘五嚢槖庐寿间,方鼔行出山去,县裁一驿,其锋锐甚,或止君毋遽行。君笑曰:「男儿当斩冦平戎,此防辈何为者?今行缚之。」盗闻君来不敢入其境,后羣盗得,吏疑独遗庐江曰:“彼有人焉,不可图也。”召监廷丰仓,知扶沟长垣县,寻除诸王府记室兼讲书。渊圣皇帝受内禅,金人至京师,三上书言便冝,不报,后皆施行,略如君防。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防金立张邦昌,法当郎草牋奏,君度不可拒,将引绳自裁。有幸非常者儳曰:“仆请为之。”君由是获免。巳而王时雍用事,坐政事堂,君发愤骂时雍曰:“反贼,吾独不能击汝如段秀实耶?”时雍面颈发赤,不能对。君因以疾求罢,不聴,遂称笃于家。今上即位,病即日愈,乃请老而归。嵗余,起公复故官,寻除司农少卿,不拜。近臣交荐,擢知明州。州承蹀血余,守将屡易,公私扫地,万目睢睢。君一调胹,细大咸举。于是衞兵留戍者,歩军三万,陈思恭领之;水军万艘,张公裕领之。将騃卒骄,凌籍官府,求取无度,变生不可期。君能得▯酤之赢,给其稍廪,嵗终赡之,民不知兵,治声流闻。加直秘阁,以代归,坐小法贬秩。朝廷察其枉,擢荆湖北路转运判官,未行,改知吉州。道得病,到官病益侵,即上还印绶,六日卒,年五十五。寔绍兴四年五月某甲子也。积官至朝请大夫,其迁多以劳能,不以嵗月。君气豪语直,遇事有不可,辄愤盈于中,虽贵人必斥其忌讳,面折之。然胷次实洞然无城府闗键,以故深中之人多不乐,而贤士亦以此归之。亲没分财,独推所得之居,居其寡嫂。恩当任子,不上其子,而以其弟之子上之。内外族姻与夫平生党友,饥不食,寒不衣,病者医,死者▯,嫁其女,字其孤,至不可胜数。有《荆溪集》及他文合三十余巻,豪壮而赡蔚,似其为人。娶同郡杨氏,封安人。两男四女:曰师尹,师説。师尹好学而喜文,再任以官,再不受,其志非茍目前者。人谓君必有后者,其在兹乎?女曰琚,适左脩职郎陆景端;曰瑢,适左廸功郎元盥;曰瑶,适右承务郎胡辨;曰琬,继陆景端。之室,师尹以君卒之年十二月某甲子▯君。其县铜棺山南笔塔之原。以某与君厚善,来求铭。乃辑君之行治而铭之。铭曰:呜呼!禹功世乘,波以流君嶪岌也。人视防以偷君,汲汲也。文雄而气刚,见者立也。所临必恩,遗老泣也。君门洞开,胡过而不入也?宁羸厥躬,尚后人之及也。朝请郎知建昌军赠朝请大夫刘君墓志铭。
译苏氏的福祚,自唐代直到如今,世代相承而又再度兴盛;实在是从翰林学士绵延福庆,后来才生出魏国公,辅佐泰陵,功名始终显著。皇帝追想他的风采功烈,于是寻找这样的人,说:‘你很像他,应当做我的近臣;究竟像他在哪里呢?’忠、孝、正直、清廉之士,同辈几乎都已逝去,只有您这位巍然老成的人进入禁中侍奉。对于您的父亲来说,这是光荣;您年过黄发,福祉并非不长久,也没有什么缺憾。人们为什么叹息?难道是因为深厚的德行所得到的报偿还不够久远吗?大江从西面流来,龟卜筮占都显示吉兆,万古长存的墓地,正可瞻望先人的坟茔。朝请大夫、直秘阁致仕吴君墓志铭。吴君名懋,字禹功,姓吴。他的先世是义兴阳羡人。世代以儒学著称于家,却不求做官。到吴君的父亲吴诰,才开始扩大门第。他有三个儿子,都教他们经学,才干各自出众。长子、次子同时考中进士,又同时任县令,以治理政绩闻名。士大夫谈论义方时,称吴氏长子为‘愈’,次子就是吴君。吴诰去世,龟山先生杨时为他撰写墓志。后来因为吴君官位显达,追赠吴诰朝散大夫。吴君年少时就立志远大,风骨聪颖秀异,望去巍然有气象。他曾与孩子们在外家聚会,有人送给他博戏器具,吴君正色斥责说:‘死老奴,竟敢玷污我吗?’在座宾客都大惊,知道吴家有了成器的孩子。长大后,他酷爱学问,跟随老师和长者学习,唯恐赶不上。进入太学后,声名很盛。考中进士后,调任当涂县主簿。当时郭祥正、李之仪都在当涂任职,都是知名士人,凭才气自负,轻视许多人。两人一见到吴君的诗文,便说:‘这是我们一类的人。’当时正值饥荒,官府拿出粮食卖给百姓,万人聚集在场地上,其他官吏没有办法,甚至有人互相践踏而死。州府命吴君处理此事,他在地上撒灰划定行走、站立的范围,使强壮的人到东边,弱小的人到西边,并以五十人为一甲,令他们听从号令。他不时指着其中一人说:‘发给那个百姓!’人们便快步上前,左边领取粮食,右边交纳钱,各自按次序前进。不到中午,事情就办完了,没有一个人喧哗。执政大臣相继推荐他。县中有圩田,百姓的生计寄托在江中圩田上;秋天大雨,圩岸将要决口,百姓早晚暴露在外,吴君治理堤防,百姓因此得以度过灾难。吴君离任后,父老指着堤防叹息说:‘没有这道堤防,我们恐怕都要变成鱼了吧?’调任宿松县令,以简约安静施政。凡是要追捕人的文书,都在县门给出期限,百姓信服而又敬畏,官吏到达时不会差一个时辰。乡野之间,百姓从未见过县中负责催办的小吏。由于这样,诉讼中经过十几个县令仍不能裁决的案件,他都能当面谈几句便判决。不久,宿松大治,夜间不用关闭县门,监狱屡屡空置。有一天,部使者巡视邻郡,百姓拦路说:‘愿意把事情交给宿松县令裁决。’使者说:‘各县都有自己的治理,你们舍弃本县县令而跟随别的县令,难道说得通吗?况且道路遥远,怎么办?’百姓叩头说:‘我们县能不能办好,难道要看官吏的脸色和言辞吗?那里的百姓家中有县令坐堂,官吏不能丝毫欺骗我们。即使路远,又有什么可怕的?’察访使赵黙、舒州知州孙杰,管束下属如同捆扎湿物,所到之处人们都不敢迈开双脚;他们以盛大的威势压临吴君,吴君不为所动。然而这两个人最终也不能使吴君屈服。改任宣教郎,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出知庐江县。盗贼刘五在庐州、寿州之间抢劫,正击鼓张扬着要出山而去;县中只有一个驿站,盗贼锋势很盛,有人劝吴君不要仓促出兵。吴君笑着说:‘男子汉应当斩盗平戎,这些盗贼算什么?现在就去把他们捆来。’盗贼听说吴君到来,不敢进入庐江县境。后来群盗被捕,官吏唯独疑惑为什么遗漏了庐江,说:‘那里有人在,不可图谋。’召任监廷丰仓,出知扶沟、长垣县,不久授诸王府记室兼讲书。渊圣皇帝接受内禅,金人到达京师,吴君三次上书陈述便利适宜的措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这些措施都得到施行,大略如同吴君所说。入朝任尚书,任礼部员外郎。金人拥立张邦昌,按法令应由郎官起草牋奏;吴君估计不能拒绝,准备引绳自杀。有一位受宠而地位特殊的人插话说:‘请让我来做。’吴君因此得以免死。不久王时雍掌权,坐在政事堂,吴君愤怒地骂王时雍说:‘反贼,我难道不能像段秀实那样击杀你吗?’王时雍脸和脖子涨得通红,无法回答。吴君于是以病请求罢职,没有获准,便在家中称病不起。今上即位,吴君的病当天就痊愈,于是请求退休归乡。一年多后,朝廷起用他恢复原官,不久授司农少卿,他没有接受。近臣相继推荐,朝廷提拔吴君出知明州。明州承受战乱杀戮之后,守将屡次更换,公私秩序荡然无存,众目睽睽而人心不安。吴君一经调度安排,大事小事全都办起来。那时留在明州戍守的卫兵中,步军三万人,由陈思恭统领;水军有万艘战船,由张公裕统领。将领愚骄,士卒骄纵,凌辱官府,索取无度,变乱随时可能发生。吴君能够取得酒税盈余,用来补给他们的粮饷,年终再加以赈济,百姓竟不知道有军队,治理的声誉广为传播。加直秘阁,准备代任归朝,却因触犯小法而被降职。朝廷查明他受到冤枉,提拔为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未赴任,又改任吉州知州。途中得病,到任后病情加重,立即上还印绶,六天后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这确实是绍兴四年五月某甲子。历任官职至朝请大夫,升迁多凭劳绩才能,不按任职年月。吴君气概豪迈,言语直率,遇到不合理的事,心中便充满愤懑,即使是贵人也一定指出他的忌讳,当面责斥。然而他内心坦荡,没有城府和隔阂,因此得罪他的人多不喜欢他,而贤能之士却因此归附他。父母去世后分割财产,他独自把分得的房屋让给寡嫂居住。按恩典本应任用自己的儿子,他却不上报自己的儿子,而上报弟弟的儿子。内外亲族姻亲以及平生的朋友同党,饥饿者给饭吃,寒冷者给衣穿,患病者给医治,死者给安葬,替他们嫁女儿、抚养孤儿,多得数不胜数。有《荆溪集》和其他文章合计三十多卷,文章豪壮而丰厚华美,像他的为人。娶同郡杨氏,封安人。两个儿子:师尹、师说。师尹喜欢学习和写文章,两次得到任官机会,两次都没有接受,他的志向并不在苟且谋求眼前利益。人们说吴君一定后继有人,大概就在这里吧。女儿琚,嫁左修职郎陆景端;女儿瑢,嫁左迪功郎元盥;女儿瑶,嫁右承务郎胡辨;女儿琬,续嫁陆景端。师尹在吴君去世当年十二月某甲子,将吴君葬在本县铜棺山南笔塔的墓地。因为我与吴君交情深厚,他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辑录吴君的品行政绩为他作铭。铭文说:呜呼!禹功世代承袭的声名,像水波一样流传;您的品德高峻如山。人们看见官场中偷安苟且,您却勤勉不懈。文章雄健,气概刚正,见到您的人都会立即敬服。您所到之处必施恩惠,遗民老人都为您哭泣。您的门庭敞开,为什么经过那里却不进去呢?您宁可使自身困顿,也还要等待后人赶上您的事业。朝请郎、知建昌军、赠朝请大夫刘君墓志铭。
君讳滂,字徳霖,其先永嘉诸刘也。唐末有徙居东阳武成者,四世而生瑊。瑊生仲思,仲思生升,升于君为皇考。以君通籍,累赠中奉大夫。君生十余嵗,已能诵説屈其师。与同郡梅执礼学,防稽学者倾下之,号东梅西刘。中大观三年进士科,调新昌令。县在豫章之中,俗嗜鬭,令到官辄移病去,以他吏摄承。君临以诚,未几称治。虽旁邑讼不能决者,乞従君决之。豪邹氏横里中,挟贵姻诬人死,君捕致械治之。部使者为请不聴,卒以法投豪。相州蔡鲁公京,与君祖为布衣交。至京师曰:“吾故人有孙耶?”除详定敇令所删定官,欲挽君置党中。防僚常瓌书诗屏间,京疑瓌姗已属君,求其迹且迁官。君笑曰:“此市道也,胡为及我哉?”京不悦,君亦拂衣去。坐是不调者十余年。靖康初,金人渝盟,袖所著书数千言来京师。士大夫口相传以熟,除太常博士。道阻不拜。建炎中,上问人材于近臣,学士詹乂,给事中汪藻,中书舍人李公彦言君可用。诏用君为建昌军。君少时锐功名,既数罢归,意益怠,颇治泉石,将终焉。其得建昌,初不汲汲。当国者数以人先君,纾其期,君不较也。至绍兴三年冬,适五年矣。一旦尚书符趣君行,君不得已到官,甫半年而军变,君及母妻皆死焉。天下寃之。时绍兴四年七月一日也。驿书闻,天子震怒,诏帅臣讨始乱者,皆伏诛。于是御史言:“国家艰难以来,福州杀帅臣,建州杀漕臣,建康、杭、秀之守臣,皆囚于其下。议者率归罪有司,以为陋于拊循,繇此凶人无所忌。臣窃闻建昌比守皆巽懦,威权不张,兵卒悍骄,邀取亡度。刘滂一切以法裁之,兵不胜其忿,至羣入市,壊其肆,戕其人。滂捕系追偿,兹守臣之职,盖能吏也。乃并其家碎于贼,此而不惩失政刑矣。愿録滂之死,以白其寃。”乃诏褒君为朝请大夫,官其子若孙二人。君卒时年五十六,妻安人。汤氏兵及身,侍姑不去,与姑偕死。子三人,曰埴,曰墉,曰缁郎。埴蚤卒,缁郎军乱失之。墉以绍兴五年十月奉君、安人之防,合▯于太平乡金柱山之原。君好学,善属文,与人交始终如一。闻人急,倾财赴之。居官嫉恶如仇,毅然不可回夺。以及于难。大观中,余官豫章,君来新昌,一相见如故。知越数年,余以职事留京师,君适在焉。自此日相从,不见之间无月无书也。又十余年,余守吴兴,君以书抵余曰:“吾御吾母之建昌矣。”顷之,闻建昌难作,余为之矍然。明年守临川,距建昌百里,余问建昌人,君遇旤时曲折,皆恸哭失声以对。又闻君卒之期年,父老防佛祠哭君,有欲絶者,且千里以书吊其孤。此人情至哀也,可以彊致耶?然则君虽遇竒旤,而其亡为不朽矣。余方欲荟粹其事,私识之,而墉来求余铭,至三四不已,则为之铭。铭曰:惟古者之仕兮,求其志之必行。茍利及于兹世兮,顾何为于久生?嗟夫子之筞名兮,奉皇舆而遵路。歴羊膓而靡辞兮,敢前知于所仆。皇揆余之忠信兮,畀盱水之四封。将锄薙其榛梗兮,反杀身而覆宗。民哀君之无时兮,虽饮食而必祭。吊沈寃以斯文兮,哀我侯于世世。
译刘君名滂,字德霖,他的先祖是永嘉刘氏。唐末有一支迁居东阳武成,四代以后生下刘瑊。刘瑊生仲思,仲思生刘升,刘升是刘君的父亲。由于刘君登上仕籍,屡次追赠父亲中奉大夫。刘君十多岁时,已经能够背诵并讲解经书,使老师都感到惭愧。他与同郡的梅执礼一起求学,越地学者都倾服,称为‘东梅西刘’。大观三年考中进士,调任新昌县令。新昌在豫章之中,当地风俗喜欢斗殴,县令到任便常常以病辞职,由其他官吏代理。刘君以诚心治理,不久便以善治著称。即使邻县有不能裁决的诉讼,也请求由刘君来裁决。豪强邹氏横行乡里,倚仗显贵姻亲诬陷人致死,刘君逮捕他戴上刑具审讯。部使者替邹氏求情,刘君不听,最终依法将豪强投入狱中。宰相蔡京与刘君的祖父原是平民时的朋友。蔡京到京师后问:‘我的老朋友有孙子吗?’于是授刘君详定敕令所删定官,想把他拉进党羽之中。同僚常瓌在屏风间题写诗句,蔡京怀疑常瓌在讥刺自己而归咎于刘君,想寻找证据并借机升迁。刘君笑着说:‘这是市井交易一样的做法,为什么要牵连到我呢?’蔡京不高兴,刘君也拂袖离去。因此十多年没有得到调任。靖康初年,金人背弃盟约,刘君带着自己撰写的数千字文章来到京师。士大夫们口头相传,熟悉了他的文章,于是授任太常博士。道路阻塞,他没有赴任。建炎年间,皇帝向近臣询问人才,学士詹乂、给事中汪藻、中书舍人李公彦都说刘君可以任用。诏令任命刘君为建昌军知军。刘君年轻时锐意追求功名,后来几次罢职归乡,志意更加懈怠,颇为经营山水泉石,准备在那里终老。他得到建昌军一职时,起初并不急于赴任。当权者多次把别人置于刘君之前,延缓他的任期,刘君也不计较。到绍兴三年冬天,正好已经五年了。有一天尚书的符牒催促他赴任,刘君不得已到官,刚过半年,军队发生变乱,刘君与母亲、妻子都死于其中,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当时是绍兴四年七月一日。驿站文书传来消息,皇帝震怒,下诏命帅臣讨伐首先作乱的人,全部依法诛杀。于是御史上奏说:‘自国家遭逢艰难以来,福州杀害帅臣,建州杀害漕臣,建康、杭州、秀州的守臣也都被下属囚禁。议论者往往把罪责归于主管官吏,认为他们不善于安抚约束,因此凶恶之人没有顾忌。我私下听说建昌历任守臣都柔弱怯懦,威权不能树立,士兵凶悍骄横,索取没有限度。刘滂一概依法裁处,士兵不能忍受他的愤怒,竟成群进入市场,毁坏店铺,杀害百姓。刘滂逮捕他们并拘禁追索赔偿,这是守臣的职责,他本来就是能干的官吏。’ 如今反而连同他的家人一起被贼人杀害,如果对此不加惩处,政令刑法就要丧失了。希望记录刘滂的死,以昭雪他的冤屈。于是诏令褒赠刘君为朝请大夫,并授予他的儿子或孙子二人官职。刘君去世时五十六岁,妻子为安人汤氏。兵乱逼近自身时,汤氏侍奉婆母不肯离开,和婆母一起死去。三个儿子:埴、墉、缁郎。埴早逝,缁郎在军乱中失踪。墉于绍兴五年十月奉父母遗体,合葬在太平乡金柱山的墓地。刘君好学,善于写文章,与人交往始终如一。听说别人有急难,便倾尽财产前往救助。任官时嫉恶如仇,意志坚定,不可改变,最终因此遭遇灾难。大观年间,我在豫章任官,刘君来到新昌,我们一见如故。过了几年,我因职务留在京师,刘君恰好也在那里。从此每天相从,没有一个月不通信。又过了十多年,我镇守吴兴,刘君写信给我说:‘我要护送我的母亲前往建昌了。’不久听说建昌发生祸乱,我惊惶不已。第二年我镇守临川,距离建昌一百里,向建昌人询问刘君遇难时的经过,他们都痛哭失声地回答。又听说刘君去世满一年,父老们在佛寺哭祭刘君,有人悲痛得要自杀;还有人远行千里写信来吊慰他的遗孤。这是人情至为悲哀的表现,难道可以强求出来吗?既然如此,刘君虽然遭遇奇祸,但他的死亡也因此不会朽灭。我正想汇集整理他的事迹,私下记录下来,墉又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来了三四次仍不停止,于是我便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代做官的人啊,所求的是自己的志向一定能够施行。只要对当世有利啊,又何必顾惜长久活着?可叹先生扬名仕途啊,奉着皇帝的车驾踏上道路。经过曲折狭窄的道路也毫不推辞啊,哪里敢预先知道自己将倒在什么地方。皇帝考察我的忠信啊,把盱水四境交给我治理。将要锄除那丛生的荆棘啊,反而杀身而覆灭宗族。百姓哀悼君侯没有留下长久的时间啊,即使饮食也一定祭祀您。以这篇文章凭吊沉冤啊,为我哀悼世世代代的君侯。
浮溪文粹巻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巻浮溪文粹巻十三。宋汪藻撰墓志铭。左朝请大夫知全州汪君墓志铭。新安汪氏,见于隋末唐初五季之乱,有自黄墩徙婺源者,以赀雄饶歙间,数世而至君之髙祖讳某,擢进士第,起家为秘书丞,赠光禄少卿;曽祖讳某,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赠中大夫;祖讳某,官至奉议郎,赠少傅。三世踵相蹑登进士第,世有清徳,为江南闻家。皇考讳槃,少傅长子也,以少傅春秋髙,就养左右,不求仕,而纵其弟藻于学,藻复与君连取科第,里人荣之。皇考以君故,赠大中大夫。君讳恺,字伯彊,少竒颖浑厚,甫冠为有司所推,入太学为诸生,有能文声。绍圣四年觧褐,调常州晋陵县主簿,用荐者陞通仕郎,为宣州太平县令,坐小法免,授岳州録事参军。丁大中忧,服除,监泗州军资库,防盐防兴,朝廷选君监泰州海安镇盐塲,课最,改宣义郎,知淮阳军宿迁、宣州寜国县。丁太硕人王氏忧,服除,添差通判饶州,除知常州汉阳军吉州,未行,移知处州,到官未几,复移知抚州,朞年请奉祠,得主管江州太平观。秩满,起知袁州。于是资政殿学士叶梦得、给事中胡交脩以十科善治财赋荐君,擢提举两浙东路盐场、江南西路转运判官。涖事两月,除知江州,请奉祠,得主管台州崇道观。久之,起知全州。盖君之官簿如此。岳州平江民以竞渡鬪死,狱上于州,守恶令欲深探其狱,株连数百人,时大暑,牢户皆满,君止繋其当罪者数人,余悉平反出之,守大怒,君引法力争,守不能屈。太平有为五斗米道者,相传能致雷雨,迕者立死,县檄尉捕,尉辞,君不俟众,躬造其庐,人为君惧,卒禽之,置于法。靖康初,朝廷诏令未通,饶州酒官郝陞者出军伍,怙勇挟奸,持郡短长,郡守不能制,而深怨之。防盗侵旁郡,举城皆奔,陞之子亦佩劒出城,为闗吏所録,守即诬以叛,并其父械于狱,将斩之。君曰:「急装时,以刀剑自衞,人情也可尽诛乎?」持之数日,陞与其子皆免。君之将如处州也,敌已至防稽,人皆劝君毋行,君不聴。既而溃兵四集,君求所以绥驭之术,至不觧衣而寝者两月。寻移抚州,未行,间王▯、马俊兵入属邑,州之南北数百里皆震。新守入境不敢行,民挽留君,君曰:「此吾心也。」乃调防其众,使出疆,而民初不知。未一月,盗宫仪焚处州,于是人人思君,至于感泣。抚州民许一女归其隣久矣,既而悔之,一日白官,女死于兵,半年请公署为异日之信。君立械其人于狱,僚属愕然,君笑曰:「女诚死不白官也,必女家不良,其夫欲盗吾判耳。」请为诸君致其女,明日而女果出,人以为神。绍兴十二年八月某甲子,以疾卒于饶州徳兴县所居之地,春秋七十有三。积官至左朝请大夫。君刻意学问,欲直造作者之域,而不乐为科举之文。未弟时,见秦少防于括苍,少防竒其文,以手书勉之,然未尝引以自名。平居孝友清修,日以慕古人追前辈为事,循循然有德君子也。及守官临民,则精明刚正,人不能欺,亦不能夺,而卒归于忠厚。方大中无恙时,承数世清徳之后,家贫不能自如,君之所以养志周旋者,无所不至。时二妹未行,大中以为忧,君继纳两妇,皆公卿大家,乃尽举其嫁时衣珥,分遣之,不名一钱。及官至五品,遇恩当任子,而首任其弟,人以为难。先是君恬于进取,数免稀迁,居闲之日多。洎大中与太硕人弃诸孤,家徒四壁,立无置锥可耕,君合兄弟数房同食其所得之俸,他人见之若不堪其忧,而君絶甘分少于长防亲防,必均,未尝以一介取诸人。客至饭蔬相对,清谈终日,出于至诚,乃并其家仆▯儿童亦怡然无不满之色,可谓贤也。已故卒之日,闻者无不出涕。凡三娶,初室吕氏,次蒋氏,次李氏。朝散郎赠通奉大夫吕全,宣徳郎蒋珍,中散大夫李演之女,而观文殿学士蒋之竒,枢宻使李谘之孙也,皆封冝人。三子。曰:尧举右廸功郎,铸钱司催纲官;曰舜举右修职郎,漳州龙岩县尉;曰仲举未仕,一女适进士俞允恭。尧举等以十三年十二月丁酉奉君▯饶州徳兴县龙溪源少傅墓南三里。藻虽于君为诸父,而少君九嵗,少同学,长同仕,也是宜为铭。铭曰:呜呼!人皆乐其所忧,而君独忧其所乐;人皆丰其所约,而君独约其所丰。以孝友纯诚懋其本,以康宁夀祉齐其终。故所居人慕之,所莅民思之。无秋毫愧怍于其中,盖古之徳人,今之循吏也。尚千万年勿毁其宫。朝散郎致仕胡君墓志铭
译《浮溪文粹》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卷 《浮溪文粹》卷十三,宋代汪藻撰写的墓志铭。左朝请大夫、知全州汪君墓志铭。新安汪氏,见于隋末、唐初五代之乱时,有一支从黄墩迁居婺源,凭财产在歙州一带成为富豪。数代以后传到君的高祖,名某,考中进士,起家任秘书丞,追赠光禄少卿;曾祖名某,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追赠中大夫;祖父名某,官至奉议郎,追赠少傅。三代接连考中进士,世代拥有清白德行,是江南著名的家族。先父名槃,是少傅的长子;因为少傅年纪很大,便在身边奉养,不求做官,而让弟弟汪藻专心求学,汪藻又与汪君接连考中科举,同乡人都以此为荣。先父因为汪君的缘故,追赠大中大夫。汪君名恺,字伯强,年少时奇异聪颖而质朴厚重,刚到冠年便受到主管部门推举,进入太学成为学生,以能写文章闻名。绍圣四年脱去布衣,调任常州晋陵县主簿;因被推荐升任通仕郎,任宣州太平县令,因触犯小法免官,授岳州录事参军。遭逢大中大夫母亲的丧事,服丧期满,监泗州军资库;当时盐务兴盛,朝廷选他监泰州海安镇盐场,课税成绩最好,改任宣义郎,出知淮阳军宿迁县、宣州宁国县。又遭逢太硕人王氏丧事,服丧期满,添差饶州通判;授知常州、汉阳军、吉州,尚未赴任,调任处州知州;到任不久,又调任抚州知州;任满一年请求奉祠,获任主管江州太平观。任期届满,起用为袁州知州。当时资政殿学士叶梦得、给事中胡交修以善于治理财赋十科推荐汪君,提拔为提举两浙东路盐场、江南西路转运判官。任职两个月,授江州知州,他请求奉祠,获任主管台州崇道观。过了很久,起用为全州知州。汪君的仕历大体如此。岳州平江的百姓因赛舟竞渡斗殴而死亡,案件上报州府;知州厌恶此案,想要深挖扩大牵连数百人。当时天气酷热,牢房全都住满,汪君只拘押其中应当治罪的几个人,其余全部平反释放。知州大怒,汪君援引法律力争,知州不能使他屈服。太平县有一个信奉五斗米道的人,传说能够招来雷雨,冒犯他的人立即死亡。县令发文命县尉逮捕他,县尉推辞,汪君不等众人同意,亲自到他的住所;人们都替汪君担心,但最终还是将其擒获,依法处置。靖康初年,朝廷诏令尚未通达,饶州有个酒官郝升,出身军伍,倚仗勇力而怀有奸心,掌握郡中事务的短长,郡守不能制服他,反而深深怨恨他。敌军侵犯邻郡时,全城人都逃奔,郝升的儿子也佩剑出城,被关卡官吏登记下来,郡守便诬告他们谋反,把父子二人一起押入狱中,准备斩首。汪君说:‘紧急收拾行装时,带刀剑自卫,是人之常情,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杀掉吗?’ 拘押了几天,郝升父子都得以免罪。汪君将要前往处州时,敌人已经到达会稽,人们都劝他不要去,汪君不听。后来溃兵四处聚集,汪君寻求安抚驾驭他们的方法,竟有两个月没有解衣而睡。不久调任抚州,尚未出发,王▯、马俊的军队进入所属县邑,抚州南北数百里都震动。新任知州进入州境却不敢前行,百姓挽留汪君,汪君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调度防备这批军队,使他们离开州境,而百姓起初并不知道。不到一个月,盗贼宫仪焚毁处州,于是人人思念汪君,甚至感动流泪。抚州百姓许诺把一个女儿嫁给邻人,过了很久又反悔。一天,他到官府告发,说女儿已经死于兵乱,半年后请官府作个凭证,以备日后使用。汪君立即把这个人戴上刑具押入狱中,同僚们都惊愕不解。汪君笑着说:‘女儿如果真的死了,为什么不向官府报告?一定是女方家人不善,她的丈夫想骗取我的判文罢了。请允许我替诸位把女儿找来,明天她就会出现。’第二天,女儿果然被找了出来,人们都认为他如神明一样。绍兴十二年八月某甲子,汪君因病卒于饶州德兴县的住所,享年七十三岁。历任官职至左朝请大夫。汪君专心钻研学问,想直接达到文学创作者的境界,却不喜欢写科举文章。尚未登第时,他在括苍见到秦少游,秦少游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亲笔写信勉励他,但汪君从未借此自我夸耀。平日孝顺友爱,清正自守,每天以仰慕古人、追随前辈为己任,循循然是有德的君子。等到任官治理百姓时,则精明刚正,人不能欺骗他,也不能改变他,最终仍归于忠厚。当大中大夫还健在时,汪君承继数代清白德行之后,家境贫寒,不能随意安排生活;他奉养父亲、周旋处事,能做到的无不做到。当时两个妹妹尚未出嫁,大中大夫为此忧虑,汪君接连替她们娶了两位夫婿,都是公卿大族出身,便把妹妹们出嫁时应有的衣服首饰全部拿出来分送给她们,自己不取一文。等到官至五品,按恩典本应任用子弟,他却首先任用弟弟的儿子,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在此之前,汪君淡于进取,几次被免职,升迁稀少,闲居的日子很多。等到大中大夫和太硕人抛下遗孤去世,家里只剩四壁,连一小块可立锥的土地也没有,汪君便让兄弟几房共同享用自己的俸禄。别人见了好像替他承受不了这种忧苦,而汪君却把甘美的食物让给年长者和亲近者,自己分得少的;一切都务求均等,从没有拿一文钱向别人索取。客人来了,就以蔬食相对,清谈一整天,完全出于真诚;连他家的仆役、儿童也都和悦满足,没有一个露出不满的神色,真可以说是贤德的人。他去世那天,听说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共娶三位妻子:原配吕氏,继室蒋氏,再室李氏,分别是朝散郎、追赠通奉大夫吕全,宣德郎蒋珍,中散大夫李演的女儿;蒋氏又是观文殿学士蒋之奇的孙女,李氏是枢密使李谘的孙女,三人都封为宜人。三个儿子:尧举,右迪功郎、铸钱司催纲官;舜举,右修职郎、漳州龙岩县尉;仲举,未出仕。一个女儿嫁给进士俞允恭。尧举等人在绍兴十三年十二月丁酉,奉汪君葬于饶州德兴县龙溪源少傅墓南三里处。汪藻虽然是汪君的伯叔父,却比汪君大九岁,小时候一起求学,长大后一起做官,所以理应为他作铭。铭文说:呜呼!人们都以自己所忧虑的事情为快乐,而您独自以别人所快乐的事情为忧虑;人们都使自己节俭的地方丰厚,而您独自使自己丰厚的地方节俭。以孝友纯诚培植根本,以安康长寿福禄成就一生。因此,您所居住的地方,人们仰慕您;您所治理的地方,百姓思念您。内心没有丝毫惭愧,您大概就是古代有德之人、当今循吏。愿您的墓室千万年不被毁坏。朝散郎致仕胡君墓志铭
大江之东,以郡名者十,而士之慕学,新安为最。新安之属,以县名者六,而邑小士多,绩溪为最。绩溪为民以族名者,无虑百余,而学传子孙,胡氏为最。胡氏有隠君子曰诚甫,其书满家,仰承俯授,皆有师法,又其族之尤者也。君讳咸,字诚甫,曽祖峤,祖筠,皆乐里居,不求仕。至父防,始起家为铅山尉,诲其子必千里求师。长子宏登进士科,仕至处州司法参军。君其次也。君少刻意于学,自六经,司马迁,班固,范氏,陈夀,史书,皆手钞成诵。防熈宁元丰间,朝廷以经术新天下之材,学者宗王氏。君于诸经自得其指归,而尤邃于易。防太学十余年,率杖防往还,其精如此。方是时,士集京师,嵗以千计,君頴然出其间,为之领袖。一旦如有不乐者,谢病归。召诸子出其书授之,不数年,其子舜陟、舜举踵相蹑,取髙第,而舜陟遂登法从,典大州,隠然为天子名臣。君飨其禄几二十年,自承事郎累官至朝散郎。舜陟又以所当得服,授君赐绯衣银鱼。绩溪固多士如君父子得名称章绂而归者,无几,而公又慈祥岂弟,有以冝之,长老称焉。方舜陟之为御史也,屡撃大臣,大臣欲寘之死,而君不以为忧。及守合肥,盗环其疆,禽制之功,州人懐之,为肖像以祠,而君不以为喜。盖君之得于中者,又如此。建炎四年八月辛亥,以疾终于家,春秋八十有一。娶闵氏,封安人。前君卒四男子:曰舜陟,朝请大夫,充徽猷阁待制;曰舜俞;曰舜申,皆嶷然有立;曰舜举,廸功郎。二女子,适士人叶文仲、郑邦彦。五孙:曰偁,仔,传,俊,其一尚防,而仔亦廸功郎。诸孤将以绍兴元年五月丁未奉公▯于湖州安吉县管城之原。来求铭,纳之圹中。某与君世姻,知君非一日者,冝铭诏后。铭曰:君之徳纯,明谅直懿,乡而隆戚,脩身以亟动,而有则为国人之式。君之学得之先觉,闻尊而见卓,不雕其璞,遗其子琢,有连城之防。君之荣,世以儒名,道传而志行,有子在廷,吾亦彯缨,飨耄期之龄。卞山之阳,维水泱泱,虽非其卿,与其山相望,子孙家傍,为万世之蔵。安人王氏墓志铭安人王氏讳文丽,字防明,其先防稽萧山人,祖丝,以兵部员外郎事昭陵,为三司盐铁判官,子若孙踵登进士科,声闻吴中,号萧山王家。父霁卒官太常博士,官于池,与中大夫汪公某僚相好也。时大夫诸孙侍旁者,朝奉公某长而贤,乃以安人妻焉。朝奉之父曰中奉公某,母曰两陈令人,长令人之亡,诸防累累,肩差朝夕,孺慕人不堪其忧。安人为収育抚擕甚于巳。子及少令人入汪氏,而髦者冠,髽者笄,交手受姑,退立堂下。朝奉既再举进士不第,念中奉春秋髙,买田筑室于故居浮溪之阳,以迟其归。安人左右賛襄,悉有条序。洎中奉请老,果居而乐之,因敕家事勿复闗我,日从賔客饮酒。朝奉益思所以奉承者,安人晨起则躬视具庖下,比珍异百湏之物,毎车马及门,辄举以进,老人未尝费一词也。巳而侍立少令人之侧,怡怡侃侃,若不能言者,妇姑白首相敬如賔,至今里人谈之。方安人勤舅姑之养也,诸子既兴于学矣,安人间于盥馈之事,则必临视其所习,故诸子皆嶷然成人。长子恺擢绍圣四年进士第,安人飨其禄二十余年。恺于内行甚脩,事安人尽礼,丐恩于朝,再锡命书以有今封。安人自朝奉公殁,即致家政于其妇,终日宴坐诵佛书,求出世间法,虽寒暑不置也。御僮使有恩,人皆终其身,不忍去。宣和六年四月壬戌,遇防疾,起居如平时,越三日弃诸孤,洎属纩无一语乱者,享年七十有四,男女七人。恺朝奉郎,知宣州寜国县,忱当以进士得官,病不能赴。前安人二日卒,慥未仕,恂早卒,女适进士胡闻脩,儒林郎俞积,通直郎杜璟,孙五人:尧举、舜举、待举、余尚防。尧举太学内舍生,恺慥将以七年三月壬申祔安人于宣州泾县方壶村朝奉公之茔。藻朝奉季弟也,事安人为最久,乃再拜叙其本末,泣而铭之。铭曰:顺于承夫,惟妇之正孝,而冝家,繄族之庆,安人方处姆训,则孚来嫔。汪宗送往事居,老人坐堂,夫奉賔谒,归趋出房,醴胾咸列,退眎诸寝,诜然执经,孰成其亲?有子在庭,禄养恩封,备有纯嘏,天之报人,还以施者,施则厚矣,报疑未醻。岂无后人,尚对厥休?方壶之原,下从夫子,纳词于幽窀穸之始。
浮溪文粹巻十三
译大江以东以郡为名的地方有十个,其中士人仰慕学问的,新安最盛。新安所属以县为名的地方有六个,其中地方虽小而士人众多的,绩溪最盛。绩溪百姓以族姓著称的,大约有一百多个,其中把学问传给子孙的,胡氏最盛。胡氏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诚甫,他的书籍充满家中,向上承接师法,向下传授后学,都有师法可循,也是本族中最杰出的人。胡君名咸,字诚甫。曾祖胡峤,祖父胡筠,都乐于居家,不求仕进。到父亲胡防,才开始起家任铅山县尉,并告诫儿子一定要到千里之外寻访老师。长子胡宏考中进士,官至处州司法参军。胡君是他的次弟。胡君年少时专心求学,从六经以及司马迁、班固、范氏、陈寿的史书,都亲手抄录并背诵。正值熙宁、元丰年间,朝廷以经术更新天下人才,学者尊奉王氏之学。胡君从各部经典中自己领会其宗旨,尤其精通《易》。他在太学十多年,大多拄着手杖往来,精勤到了这种程度。当时士人聚集京师,每年以千数,胡君颖异地出类拔萃,成为众人的领袖。有一天,他似乎感到不快乐,便以病为由辞归。召集几个儿子,把自己的书交给他们。没过几年,他的儿子舜陟、舜举相继考中高第,舜陟终于进入台谏近侍之列,主管大州,隐然成为天子的名臣。胡君享受舜陟的俸禄将近二十年,从承事郎逐步升至朝散郎。舜陟又把自己按恩典应得的服色转授给父亲,使胡君获得赐绯衣、银鱼。绩溪本来就有很多像胡君父子这样取得声名、佩带章绂而归乡的人,但并不多见;胡公又慈祥和乐,很适合这样的荣誉,长老们都称赞他。舜陟任御史时,多次弹劾大臣,大臣想置他于死地,胡君却不以此为忧。舜陟出守合肥时,盗贼包围州境,他擒获制服盗贼,合肥百姓感念他,为他塑像建祠,胡君却不以此为喜。这大概就是胡君内心修养的另一面。建炎四年八月辛亥,胡君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一岁。娶闵氏,封安人。胡君先去世的四个儿子是:舜陟,朝请大夫、充徽猷阁待制;舜俞;舜申,都卓然有成;舜举,迪功郎。两个女儿,分别嫁士人叶文仲、郑邦彦。五个孙子:偁、仔、传、俊,另一个名字缺载;仔也任迪功郎。遗孤准备在绍兴元年五月丁未,奉胡公葬于湖州安吉县管城的墓地。遗孤来请求墓志铭,将铭文放入墓穴中。我与胡君世代通婚,认识胡君不是一天了,理应撰铭,以昭示后人。铭文说:您的德行纯正,明智诚信,正直美善;在乡里受到尊崇,修养自身而急于行动,有所作为便成为国人的榜样。您的学问得自先觉之人,见闻尊贵而卓异;不雕琢自己的璞玉,却遗留给儿子加以琢磨,拥有价值连城的美玉。您的荣誉在于世代以儒学著名,道统得到传承,志向得以施行;有儿子在朝廷任职,我也将佩带冠缨,享有高龄长寿。卞山之南,水流浩荡;虽然您不是卿相,却与山冈相望,子孙居住在墓旁,使它成为万世珍藏之地。安人王氏墓志铭 安人王氏,名文丽,字防明。她的先祖是防稽萧山人王丝,曾以兵部员外郎身份侍奉昭陵,任三司盐铁判官;他的儿子、孙子接连考中进士,在吴中声名显著,人称“萧山王家”。她的父亲王霁,卒于太常博士任上,任职池州时,与中大夫汪公某同僚相交甚好。当时汪大夫在身边的孙辈中,朝奉公某年长而贤德,便娶安人为妻。朝奉公的父亲是中奉公某,母亲是两陈令人。长令人去世后,几个孙辈接连丧亲,肩负丧服,早晚哀痛,孺慕之情使人不忍见其忧苦。安人抚养照料他们,比对待自己的孩子还要尽心。儿子和年幼的令人进入汪氏家门时,年长的已经戴冠,服丧的女子已经束笄;她们交手接受婆母的训导,退立在堂下。朝奉公两次考进士都未中,想到中奉公年事已高,便在故居浮溪南面买田筑屋,等待父亲归来。安人在旁辅助,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等到中奉公请求退休,果然在那里居住并以此为乐,于是命家人不要再来打扰自己,每天只同宾客饮酒。朝奉公更加思考如何奉养父亲,安人每天早晨起来便亲自到厨房察看准备的食物,把各种珍异、百需之物都备齐;每当车马来到门前,便立即拿来进献,老人从未花费过一文钱。后来她侍立在小令人身旁,和颜悦色、直率亲切,仿佛不善言辞;婆媳二人白头到老,彼此敬重如宾,直到今天乡里人还在谈论此事。安人勤勉奉养公婆时,几个儿子已经开始求学。她在洗涤、进食等事务间隙,必定亲自查看他们学习的情况,所以几个儿子都端庄稳重,成长为成人。长子王恺考中绍圣四年进士,安人享受他的俸禄供养二十多年。王恺在家内的品行修养很好,侍奉安人极尽礼数,又向朝廷请求恩典,两次获得诰命,因此安人有了今天的封号。安人自朝奉公去世后,便把家政交给儿媳,整天安坐诵读佛经,寻求出世之道,即使寒暑也不曾停下。她对待仆童使女很有恩情,人人都服侍她终身,不忍离去。宣和六年四月壬戌日,她染病,但起居仍如平常;过了三天,便抛下几个孤儿。临终时没有一句话说得颠乱,享年七十四岁,有七个子女。王恺为朝奉郎、知宣州宁国县;王忱应当凭进士身份得官,但因病不能赴任。安人去世前两天,王慥尚未出仕;王恂早逝。女儿分别嫁给进士胡闻修、儒林郎俞积、通直郎杜璟。孙子五人:尧举、舜举、待举,其余尚有二人。尧举是太学内舍生。王恺、王慥将于某年三月壬申日,把安人与朝奉公合葬于宣州泾县方壶村朝奉公的墓地。汪藻是朝奉公最小的弟弟,侍奉安人最久,于是拜了两拜,叙述事情始末,含泪为她作铭。铭文说:顺从并承奉丈夫,这是妇人最正当的孝行;能够使家庭和睦,也是宗族的福庆。安人当初接受母亲的教诲,便诚信地来汪家做媳妇。汪氏宗族送往迎来、办理家事时,老人坐在堂上,丈夫接待宾客、应答拜谒,回来便快步进入内室;甜酒和肉食全都摆列齐备,退下后还要察看各间寝室。众多孩子勤勉执经读书,究竟是谁成就了这位长辈?有儿子在堂上,能够以俸禄奉养,并使她得到恩封;各种美好的福禄都已具备。这是上天对人的报答,也不过是把施与别人的回报给了施与者;施与已经很厚重,但报答似乎还没有完全相称。难道没有后人吗?希望后人永远承受她的福泽。在方壶山原,她将在地下跟随丈夫;我把这些文字安放在幽暗墓穴初开的地方。《浮溪文粹》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十四宋汪藻撰行状朝散大夫直龙图阁张公行状曾祖偕赠大理评事,曾祖妣蓬莱县太君某氏。祖潜通直郎,祖妣夀安县君某氏。父槃,袁州万载县主簿,赠中奉大夫;妣令人某氏。公讳根,字知常,姓张氏,唐宰相文瓘之后。五季时有徙居江淮者,故今为饶州德兴人。大理通直父,子以气节言行为乡人所宗,一时豪杰皆拜其家如子姓。至中奉公始举进士。公防庄重,方髫稚已凛然有成人风。性嗜学,扫一室独居,人不堪其忧,澹如也。饶士盛,东南应书常数千人,所取裁百一。公以童子在选中,时年十四,入京师补太学生。羣数千人试于有司,复中第二。自是以文居诸生右,而行独修饬,出入皆可纵迹。祭酒博士欲召见之,不能也。连三试礼部,以元丰五年擢进士第,时年二十有一。礼部尚书黄公履闻其名,以女妻之。归拜大父母父母于堂,人以为荣。调临江军司理叅军,迁瀛州防御推官,知处州遂昌县事,有政绩。代去,民挽留之不可,碑其事以怀之。用荐者于法应迁,以大父母年髙致其仕,则恩及之,遂以通直郎致仕,时年三十有一。丁令人忧,有絶人之行。葬之日,鹤翔于墓上。嗣服问辅臣人材可用者,曽丞相布以公对。而翰林学士曽肇及部使者亦奏公节行。于是落致仕,召对,力辞不报,则靣陈:“人主能不以功业之敏自矜,盈成之易自佚,守之以中,求天下无治不可得也。”因言东南灾伤,赈给有限,愿广求所以寛恤之术,而杭州置造局可罢。臣尝谓人主一日万几,所恃者方寸之地耳。一累于物以失其正,则聪明志虑且耗怠,而贤不肖混淆,至于纪纲不振矣。愿陛下清心省欲,以窒祸之原,天下幸甚。上嘉纳,将用公,而小人不利,以为昧朝廷大体。授公亲贤宅教授,未几除通判杭州。以亲老乞监西京东岳庙。丁中奉公忧,服除,提举江南西路常平等事。洎终任,田畴之垦,桑柘之植,沟防之修者以千万计。时居养安济法行久,有司颇以浮冗侵常平本钱,或取给于民,公约爲数条上,之所节过半。大臣不恱。嵗旱饥尽。发常平米及遮留上供米赈济,已旧责蠲新赋,凡可以弭灾,无不为者。手防力请于朝,凡八十余上,纎悉有法。躬徧所部,阅半嵗,暑行数万里,虽瘴疫冒之,而前官吏为惶恐尽力。于是方数千里流冗,悉归施及邻壤,其全活者不可胜数。会中贵人爲走马者,怙力挟私,以官吏散军衣给钱,非是。举一路帅臣监司守贰而下劾罢之。公曰:「散军衣半钱,例也,况其数加旧乎?祖宗置东南军伍与西北异,上下相安百五十年矣。今一旦以给散,坐帅臣监司,恐军浸骄不可制。且帅臣监司,朝廷与之分忧顾者也。政使有罪,犹当待报,直以体量尺纸罢之,可乎?」今兹正贷奉行,尤借官吏,乃空十郡,仅有存者。非徒无检视蹂践之患,虑别啓奸幸,为朝廷忧。于是诏悉还之,官吏相庆。自崇宁行盐钞法,和买民帛,率不得偿。虽朝廷令借封桩钱,而钱特空名。公乃大发常平米,计直予民,犹不能半。会星变大赦,则奏:「自祖宗以来,嵗给蚕盐以取民输。今民既输,五年而一县至有负民五十万缗者,将何所控告?」谓冝因霈恩,尽给今歳租百四十万斛,给中都百三十万,而官兵度五十万,使歳入如数,犹阙四十万。旧以盐利三十余万缗和籴,故虽凶歳不乏。自更法以来,州县重取民耗米以给民,既不堪其苛,而和买四十万缗,复以无所从出之钱绐之,民心易揺,不可不虑。议者徒谓亏▯货务额,此岂知社稷至计哉?未报间,会诏书许诸路监司实封言事。公言:「本路去歳诏蠲租四十万,而戸部责发如数。祖宗立东南上供额六百万斛,赐发运司本钱数百万缗,使嵗广籴以备非常,随补随取,此万世良法也。自希恩者以为羡余献之,故朝廷不足则下诸路补发,势必敷于民,为无穷之害。縁此漕计窘乏,无名之敛百出。臣以爲补发不当复催,尽以盐额还漕司,籴本钱还发运。」司便已,而运盐复元丰法,稍以盐还民,公之力为多。洪州官没锡数万斤,系兵吏七百人于狱,株连且千计。公曰:“十年失于讥察,有司之过也。今罗取无罪之人,苦之追偿,必不可得之物,方歳凶之余,寃滥如此,何以召和气乎?”朝廷为罢狱,兴国。民郭友余习妖教,郡以屡赦闻,公言:“友余张角术也,异时李逢尝以此惑民,请论如法。”大观四年,领广盐入议,时上躬政事,除寛尽下,公欲遂成之。洎对,上劳苦良渥,首以江西赈济为言。公奏:“捄荒臣职也,惟本路阙乏,所请辄从,民力以纾为大利。”故和气薰蒸,丰穰随应。若行此数年,公私自然充实,愿陛下守之勿疑。上深然之,曰:“卿姑行行,召卿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十四,宋汪藻撰《行状》朝散大夫、直龙图阁张公行状 曾祖张偕,追赠大理评事;曾祖母蓬莱县太君某氏。祖父张潜,官通直郎;祖母寿安县君某氏。父亲张槃,任袁州万载县主簿,追赠中奉大夫;母亲令人某氏。张公名根,字知常,姓张,是唐代宰相张文瓘的后代。五代时有族人迁居江淮,所以如今成为饶州德兴人。大理通直郎张潜的父亲,凭气节和言行受到乡人的尊敬,当时的豪杰都像子弟一样拜访他家。到了中奉公才考中进士。张公从小就严肃庄重,刚开始留发时便已有令人敬畏的成人风度。他天性爱好学习,打扫一间屋子独自居住,即使别人觉得这种生活难以忍受,他也淡然处之。饶州读书人众多,东南参加应试的常有数千人,录取的不过百分之一。张公以童子身份入选,当时十四岁,进入京师补为太学生。几千名学生在官府参加考试,他又考取第二名。从此凭文章位居诸生之上,品行尤其严谨端正,出入行事都能留下清白踪迹。祭酒、博士想召见他,却无法做到。他连续三次参加礼部试,元丰五年考中进士,当时二十一岁。礼部尚书黄公履听闻他的名声,便把女儿嫁给他。他回家在堂上拜见祖父母和父母,人们都认为这是荣耀。调任临江军司理参军,升任瀛州防御推官,任处州遂昌县知县,颇有政绩。任期届满离去时,百姓挽留不成,便为他立碑记事以表达怀念。按照荐举制度本应升迁,但他因祖父母年高而请求退休,使恩典也及于祖父母,于是以通直郎身份致仕,当时三十一岁。他为母亲令人服丧时,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孝行。下葬那天,有鹤在墓上盘旋。皇帝后来询问辅臣有哪些可以任用的人才,曾丞相布推荐了张公;翰林学士曾肇和各部使者也上奏称赞他的节操品行。于是朝廷撤销他的致仕命令,召他入朝答对。他竭力辞谢,没有得到答复,便当面陈说:“君主如果能够不因功业见效迅速而自我夸耀,不因成就容易而放纵安逸,守持中正,那么想使天下没有治理不好的地方,是可以做到的。”他又谈到东南遭受灾害,赈济供应有限,希望广泛寻求宽缓救恤的办法,并认为杭州置造局可以撤销。他说:臣曾认为,君主一天要处理万般政务,所能依靠的只是内心方寸之地。一旦被外物牵累而失去正道,聪明和思虑就会消耗懈怠,贤者与不肖者混杂,最终纲纪也会振作不起来。希望陛下清净内心、减少欲望,以堵塞祸患的根源,这是天下的大幸。皇帝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准备任用张公,但小人对此不利,便诬称他昧于朝廷大体。授张公亲贤宅教授,不久任杭州通判。他因父母年老,请求监管西京东岳庙。为中奉公服丧,服丧期满后,任江南西路常平等事提举。任期结束时,开垦田地、种植桑柘、修治沟渠堤防的数量以千万计。当时居养、安济法施行已久,有司往往用浮滥冗余的方式侵占常平本钱,有时还向百姓征取。张公拟定几条办法上奏,节省下来的费用超过一半。大臣们对此不高兴。那年旱灾,饥荒严重。他发放常平米以及截留的上供米进行赈济,旧有欠责予以减免,新赋也予以宽免,凡是可以消除灾害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他亲自极力向朝廷请求,前后上奏八十多次,细微周详,件件都有法度。他亲自遍行所属各地,历时半年,在暑天行走数万里;即使遭遇瘴疫,各地前任官吏也因惶恐而竭力办事。于是方圆数千里间流离失所的人,都得到救济,甚至邻近地区也受到施救,得以保全性命的人数不胜数。适逢中贵人担任走马使,仗恃权力、挟带私心,因官吏散发军衣、给付钱财一事不合规定,便弹劾罢免一路帅臣、监司、守臣、通判以下官员。张公说:“散发军衣并给半钱,是惯例,何况这次的数量还多于旧例吗?祖宗设置东南军队,与西北军队不同,上下相安已经一百五十年了。如今突然因为发放军衣钱财而治罪帅臣、监司,恐怕军队会逐渐骄横而无法控制。况且帅臣、监司是朝廷让他们分担忧劳、负责顾念地方的人。即使他们有罪,也应当等候朝廷回复,怎能只凭一纸体量文书便罢免他们呢?”如今实行正贷,尤其要借取官吏的钱财,于是十郡都被掏空,几乎没有存留。这不仅会造成无人检查、践踏庄稼的弊端,还恐怕另开奸邪侥幸之门,成为朝廷的忧患。于是诏令把钱财全部归还,官吏们相互庆贺。自从崇宁年间实行盐钞法,向百姓和买绢帛,大多不能偿还。即使朝廷下令借用封桩钱,钱也只是空有名目。张公于是大量发放常平米,按价折算给百姓,仍然不能补足一半。适逢发生星变而大赦天下,他便上奏说:“自祖宗以来,每年发给百姓蚕盐,以取得民间输纳。如今百姓已经输纳,五年之后,一个县竟有拖欠百姓五十万缗的,百姓将到哪里申诉?”他认为应趁大赦恩典,把今年租赋一百四十万斛全部发给百姓,把其中一百三十万斛供给中都,官兵约需五十万斛;这样即使每年按数收入,仍然缺少四十万斛。过去凭盐利三十多万缗来和籴,所以即使遇到荒年也不缺粮。自从更改法令以来,州县加重向百姓收取耗米以供给民间,百姓已经无法忍受其苛刻;而和买四十万缗,又用没有出处的钱欺骗百姓,民心容易动摇,不可不加考虑。议论者只说这样会亏损榷货务的数额,这哪里懂得社稷的根本大计呢?还未得到答复,恰逢诏书允许各路监司密封上奏政事。张公说:“本路去年奉诏蠲免租赋四十万,而户部却责令照数发出。祖宗制定东南上供额六百万斛,赐给发运司数百万缗本钱,使它每年广泛收购粮食以备非常,随时补充、随时取用,这是万世的良法。自从希求恩宠的人把所谓羡余献上,朝廷缺钱时便命各路补发,势必转嫁给百姓,造成无穷祸害。因此漕运经费困窘匮乏,各种没有名目的征敛纷纷出现。臣认为,补发的钱不应再催征,应把盐额全部归还漕司,把籴粮本钱归还发运司。”于是事情得到办理,运盐又恢复元丰年间的法令,逐渐以盐归还百姓,张公出力最多。洪州官府没收锡数万斤,把兵卒和吏员七百人拘押入狱,株连的将近千人。张公说:“十年来失于检举察访,是有关官司的过错。如今罗织逮捕无罪之人,逼迫他们追偿一种必定得不到的东西,正值灾年之后,冤屈滥刑如此严重,靠什么来招致和气呢?”朝廷因此撤销这起案件,兴国县的事情也得到处理。百姓郭友余学习妖教,郡府把屡次赦免的情况报告上来,张公说:“郭友余所行的是张角的邪术,从前李逢曾用这种方式迷惑百姓,请依法论处。”大观四年,张公主管广盐入议。当时皇帝亲自处理政事,逐步下令宽免,他想把这件事完成。等到入朝答对,皇帝慰劳得十分优厚,他首先谈到江西赈济。张公奏道:“救济荒年是臣的职责,只是本路缺乏物资,所请求的事情陛下总是立即答应,百姓的负担因此得以缓解,这是最大的好处。”所以和气弥漫,丰收随之到来。如果这样实行几年,公私自然都会充实,希望陛下坚持不疑。皇帝深以为然,说:“你暂且先去办事,我很快就召你回来。”
赐绯衣银鱼以遣,且曰:“推行法度,要在得人,不扰于民,方为利国。”公奏训词深厚,乞颁之天下,付之史官,从之。敇归本路,有所见奏陈。公顿首谢,因言:“臣幸因天宁节随班上夀,不胜封人之祝。昔管仲祝桓公以无忘在莒时,臣亦愿陛下无忘荅天戒。”时上大恱,即日趣议盐事。得内侍省牒事听关白,公即奏:“陛下幸蠲烦苛,破朋党,而士大夫以大臣不和,议论不一,观望茍且,莫肯自尽。陛下毁石刻,除党籍,与天下更始,而有司以大臣讐怨废锢自如,为治之害,莫大于此,愿思所以协和之。”且申严戒敕,又请限丰歳广籴之数,以毌夺民食,精县令铨补之法,以毌失民平,勿妄支移常平封桩钱,以志防二寇,使中国竞,百姓富,朝廷正,羣臣和,以示人主尊强隆盛之势,反复数千言。时执政近臣方大为矛盾,故公言屡及之,以感悟上意。迁转运使,人谓公德行文学宜在朝廷,处之非其地,而公不屑。会嵗饥疫,朝廷责补发不已,又促输纳防绢之期,追逺年无名之责,鬻官田者大亏上供之数。公厯陈利害,奏罢之,且言:“盐法既更,其封桩盐可尽给和买,还之民力,陈见听以广盐。”敷额赐三品服,以直达有劳,进两官。公于漕计能权其赢,为转输之本,故屡办而民不知。寻徙淮南。先是漕臣承抛降虑,不及事则以浮数调民,州县逓増所取无艺,吏縁为奸。或州郡以非所产,至漫数年不一输者,公令民必实,且为纳直通融之法,民欢趋之。有出非其时,地非所出者,复曲折为陈,或纾或免,其事非一,当时称便。被防赴阙,大臣以有亲嫌,言者令再任,除直龙图阁。歳水灾甚,民流满道,而钱法遽更,农末皆病。公乞蠲租赋,尽散洛口米、常平、青苖斛斗赈贷,且通一路有无,应办公私为之两济。诏书褒谕。寻以江淮诸司使臣防蠧诸郡,命公按之。公悉条其状,并所自以闻,诏各驱还所役,违者从公械治。于是大失权幸意,徙两淛。公闻苏杭局毎物必十倍其费,以其一供奉,余悉饷权幸为已私,穷之则火其籍。如苏州一日焚官物八十万是也。于是因辞免,慷慨力陈,命以之寖复以表谢。其畧曰:「虽以天下奉一人,不为过也。然则丘民为天子,顾不重哉。」缙绅诵之。小人由是得以间公。会盗刘五暴庐夀,公走助宪臣破之,除秘阁修撰。以渠魁未擒,不拜。方欲条上讨贼之方,而遣中贵人董捕,欲自以为功,乃奏罢宪臣,而公亦坐降两官。自淮贼扰,军兴颇乏,公以为县官空匮未有甚于此时,而当路恬不警省,万一有缓急,何以待之?因手诏取会漕司财用,乃言东南诸路阙乏之由,除拨赐赡学、宗室等财用田产,添置官兵及朝廷非泛抛买外,一项茶盐钱并入▯货务。应和买盐并支见钱,而民卒不得,乃至军储亦月为之计,稍有水旱即干叩朝廷,此大弊也。其原自▯货务,朝廷纵未能尽还歳额,若止分其半以助漕司嵗会,天下合得和买茶蚕盐价赐之,许折兊上供钱,以示大信于民,诸路当亦少寛。茶盐法行十余年,尚未立租额,嵗务増羡。民穷困不聊生,可为流涕。今于籴本之复,须五百万缗。属者赵霆宣御笔,令于额外计置斛米,歳终殿最,止用漕司,方以经入不足为忧,不知钱何所出,恐廹之不无骚扰之患。今民和买既不得钱,而斛斗又非倍输不可,其间官户以幸免,豪猾以赂移,所苦者特畏法,贫弱之民可谓无名无数,髙下不均之甚矣。而有司方以用度不继,率取给于此,虽人知其非,茍避诛罚,莫肯为陛下言者,况复使之额外计置哉?因进三说:一曰常平止纳息,以抑兼并;二曰下戸均出役钱,以絶奸伪;三曰市易取净利,以役商贾。虽名非正,然与敷和买而不售其直什一而使之倍输,额外无名无数之敛,有间矣。愿陛下储此钱以驭四夷。若夫理财尤在节用,而节用以修造为先。修造虽于体国有不可废者,比类以此固宠市恩,不可不察。其次如人臣赐第、赐带、子金帛、给田屋之类,尤为泛滥。佐命如赵普,不闻官为造第也;定防如韩琦,不闻雕墙峻宇僣拟宫省也。今乃人得居而有之,奈何掠民肤髓为厮役之奉乎?书奏,自禁中摘节用之说,付有司防详,而大臣及议者不察,谓公言利揺成法,章交上。上察其诚,不之罪也。会御前人船所占留直达纲船,公以上供期迫,乞还之,且因起发竹石,上言本路一竹之费,无虑五十缗,他路犹不止此。今不以充苑囿而入诸臣之家,民力之奉将安所涯?
译皇帝赐给他绯衣、银鱼袋送行,并且说:“推行法度,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不扰害百姓,才是有利于国家。”张公上奏说这番训词深厚,请求颁布天下并交给史官,皇帝准许了。又命他回本路,有所见闻便上奏陈述。张公叩头谢恩,趁机说:“臣有幸因天宁节随班上寿,十分感激皇帝如同边地百姓祝颂君主。过去管仲祝贺桓公时说不要忘记流亡莒地之时,臣也希望陛下不要忘记上天的警戒。”当时皇帝十分高兴,当天便催促讨论盐事。张公得到内侍省公文,允许将有关事情申报,便立即上奏:“陛下幸而减除烦苛,破除朋党,但士大夫因为大臣不和、议论不一,彼此观望、苟且偷安,没有人肯尽心尽力。陛下毁掉党人碑刻,取消党籍,准备与天下重新开始,而有关部门却仍任由大臣因仇怨而废黜禁锢他人。对治理国家的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希望陛下思考协调和睦的办法。”他还再次严格申明戒令,并请求限定丰年广泛收购粮食的数量,以免夺取百姓的粮食;精细制定县令选任补授的办法,以免失去公平对待百姓的原则;不要随意调拨常平、封桩钱,以表示防备两个敌寇,使中原强盛、百姓富足、朝廷端正、群臣和睦,显示君主尊贵强盛、国家隆盛的气势。他反复陈说数千言。当时执政大臣和近臣正彼此矛盾,所以张公屡次提及此事,想使皇帝醒悟。他升任转运使。人们认为他的德行和文章本应处在朝廷,却把他放在不合适的地方,但张公并不在意。适逢年荒疫病,朝廷不停责令补发,又催促输纳防秋绢的期限,追征往年没有名目的欠责;出售官田的人又大幅减少了上供的数额。张公逐条陈述利害,上奏请求停止这些做法,并说:“盐法既已更改,封桩盐可以全部用来供应和买,归还民力;陈盐现存的部分听任出售,以扩大盐的流通。”朝廷发给他三品服色,以表彰其直言有功,并晋升两官。他对漕运经费能够权衡盈余,作为转运的根本,所以屡次办成事务而百姓并不知道。不久调任淮南。此前漕臣承受抛降之责,不能按期办成,便用浮夸的数额摊派给百姓;州县层层增加征取,没有限度,吏员也借机作奸。有的州郡所征并非当地所产,以至拖延多年也不能输纳一次。张公命令百姓必须据实缴纳,并制定缴纳实物折价、彼此通融的办法,百姓欢喜地赶来办理。有些物品不合时令或并非当地所产,他又设法陈述,或予以宽缓,或予以免除,情形不一,当时都称便利。他被召赴京,大臣因有亲属嫌疑,便让他再任原职,授直龙图阁。那年水灾严重,百姓流离满路,而钱法又突然更改,农民和商人都受到困扰。张公请求蠲免租赋,全部发放洛口米、常平米、青苗斛斗进行赈贷,并使一路之间互通有无,使公私双方都能得到补益。诏书褒奖并晓谕此事。不久,朝廷因江淮各司使臣侵扰各郡,命张公前往按察。张公把全部情况逐条列出,并把事情的根源一并上报;诏令分别驱逐遣返那些被役使的人,违令者听从张公用刑治罪。于是他大大触犯了权贵幸臣的心意,调任两浙。张公听说苏州、杭州置造局每件物品都要花费实际费用的十倍,用其中一份进奉,其余全部送给权贵幸臣作为私产;事情将被追究时,他们便烧毁账册。苏州曾一天焚毁官物八十万,正是这种情况。于是张公借机辞免,慷慨激烈地陈述此事,朝廷命他暂缓任职,他又上表致谢。大意是:“即使把天下供奉给一个人,也不能说过分;但是,百姓才是天子的根本,难道反而不应更加重视吗?”士大夫纷纷传诵这句话。小人因此得以离间张公。适逢盗贼刘五侵扰庐州、寿州,张公奔赴那里协助宪臣将其击破,授秘阁修撰。由于盗贼首领尚未擒获,他没有接受任命。正要逐条上奏讨贼方略时,朝廷却派中贵人主管捕盗,想把功劳归于自己,于是上奏罢免宪臣,张公也因牵连而降两官。自从淮南盗贼扰乱以来,军费相当匮乏,张公认为官府的空虚困窘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而当权者却安然不警醒;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拿什么来应付?于是皇帝亲自下诏索取漕司财用账目,张公便说明东南各路缺乏钱粮的原因:除去拨赐赡养学校、宗室等的钱财田产,增置官兵,以及朝廷临时抛买的费用外,其余茶盐钱全部并入榷货务。所有和买的盐都应当支付现钱,但百姓最终得不到钱,甚至军储也要按月筹措,稍有水旱灾害便只能叩求朝廷,这是最大的弊端。它的根源在榷货务;朝廷即使不能全部归还每年的数额,若只分出一半来帮助漕司结算,把天下应得的和买茶、蚕、盐价钱赐给百姓,允许折兑上供钱,用来向百姓显示最大的信用,各路也应当稍稍宽缓。茶盐法实行十多年,至今还没有确定租额,每年只务求增加羡余。百姓穷困得无法生活,实在令人悲伤。如今要恢复籴粮本钱,需要五百万缗。近来赵霆传达皇帝亲笔诏令,命令在定额之外计算收购斛米,年终考核优劣,只能使用漕司的钱;正当朝廷担忧经费收入不足时,却不知道钱从哪里来,恐怕逼迫百姓不免造成骚扰。如今百姓既得不到和买的钱,斛斗又不能不加倍输纳;其中官户凭借特权幸免,豪强奸猾用贿赂转移负担,真正受苦的只是畏惧法律的贫弱百姓,可以说没有名目、没有定数,贫富高下极不均平。而有关部门正因为经费接续不上,往往从这里取用;即使人人知道这样不对,为了苟且逃避诛罚,也没人肯替陛下进言,何况还要让他们在定额之外收购呢?于是张公提出三条建议:第一,常平钱只收利息,以抑制兼并;第二,让下户平均缴出役钱,以杜绝奸伪;第三,让市易务收取净利,以役使商贾。虽然名义上并不正当,但同把和买任务摊派下去却不支付其十分之一的价钱、再让百姓加倍输纳,以及定额之外没有名目和定数的征敛相比,已经好得多。希望陛下储存这笔钱,用来驾驭四方夷狄。至于治理财用,尤其在于节省开支;节省开支又应把修造放在首位。修造对于维护国家体制虽有不可废止的项目,但若借此类比来固宠邀恩,就不可不察。其次,像赐给臣下宅第、腰带、子女金帛、田地房屋之类,也尤其泛滥。辅佐建立功业如赵普,没听说官府替他建造宅第;安定边防如韩琦,也没听说他雕墙峻宇、僭拟宫省。如今竟让人人都能占有这些东西,怎么能掠取百姓的膏血,供给役夫使用呢?奏章送上后,皇帝从宫中摘取其中节省用度的说法,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大臣和议论者却没有察觉其中的诚意,认为张公的言论会动摇成法,纷纷上章攻击。皇帝看出了他的忠诚,没有治他的罪。适逢御前人船所占留直达纲船,张公因上供期限紧迫,请求归还,并借发运竹石之机上奏说:本路一根竹子的费用,动辄五十缗,其他各路还不止这个数。如今不把它用于园林苑囿,却送入各位大臣之家,百姓的力量供奉这些事情,究竟何时才有尽头?”
愿示休息之期,以厚天下。书奏,权贵积怒未发,间御笔以直达促限,令漕臣较州郡赏罚,公贴黄亲书,力陈人情有大不可者,乞展限,其词激烈。奉御笔落职,监信州酒税,有「轻躁妄言,不循分义」之说,外廷方莫测,而台臣复论前奏常平事,责授濠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寻以讨贼功,许自便。更宣和改元,赦复朝奉大夫,夏祭赦复朝散大夫。宣和二年六月十七日,以疾终于家,享年六。十公诚孝甫六歳,已能知母疾疗之。通直曰:「是必为孝子矣。」既罢临江,时中奉公客熈河未归,歩驰省者再,冒寒暑往返万余里,卒御之以归。自是专以奉亲为乐,举天下无以易其志者。时四亲在堂,随其意奉之,日躬仆妾之劳,有古人所难者。令人疾病一夕,须髪为变,扶侍弥月,癯然骨立。既卒,勺饮不入口者七日,屡絶复苏,方哀毁甚,而奉饮食起居无一不如生者。啜粥寝苫,不盥不栉,不易衣,不甞味,不饮药,泣不絶声,终防三年。及侍祖妣疾,执父防亦如之,终其身孺慕不已,言及辄声与涕俱。初公之请老也,年方壮,人惜其遽。公曰:「养及四亲人之至幸也,万一有不及,为终身忧,其可缓乎?」是年以父母之恩及其祖妣,而以妻封,及其母。乡人彭汝砺为文颂叹之。未几复以已得之服为祖荣,于是闻者莫不耸动,而天下人知公名矣。公居山林久,一旦为天子所知,起之召对。士大夫想闻其风,及对,首陈谠论,卓然以名节当上意,于出处皆合。天下益贤之。自此三赐对,洎奉使十余年,其靣陈者不计章防,凡数百上,悉天下大计,触当时之讳,诋方行之令,与大臣权幸为敌,而无所阿附,反覆穷尽,不度可否,以身任之。有宰执台諌所不敢言,人为股栗,而公不恤也。上亦知公精忠,毎排众议用之,数加器使奬赉于开陈,多见听纳。而小人权幸日以谗公,虽卒坐言谴死,而天下拱手推为正人钜德。卒之日,识与不识皆为霣涕。公之学不守章句,居闲十有六年,専覃思经史,务欲明圣人之道而见之行,事故发为议论,辨慱闳深,援引古今,深知治体。在元祐则言诋新法,置理诉司者;在建中则言不当弃地;在大观政和则言籴本和买茶盐法。其大者欲人主正心术,去朋党,斥玩好,而于论边事尤详且至。自熙河深以中国屈于夷狄为大耻,得其曲折归以告。彭汝砺使,并王赡荐用之。其说以为,二边之患,近而且遽者,惟熙河、青唐,以其与夏人相为掎角,而国家惩宝元、元丰之失,以兵为讳,非也。夫维大舟者,必屡折其势;制猛兽者,必先困其力。彼夏贼蕞尔,正当徐以术制之,不当急与之校。乃陈政御备守防上之,以弃熈河为持右臂,授羌将爲陇蜀之害,而守熈河非防青唐、取河南不可。其后朝廷卒不弃熈河,王赡取青唐,悉如公言。元符间,夏人穷蹙,借契丹请平。公以为,自祖宗以来,毎敌犯塞,为害益深,所侵益大,所须益多。不取后稍振,必复为害。不若厚礼其使,使干顺身入朝,否则归我河南,质其大臣、爱子,皆不从,则曲在彼,而我师有名矣。彼固巳失其咽喉,若由兰会浮槎以进,一夕可至,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者。会命已行,不果从。后朝廷毎有事西方,未尝不言至论。常平则又言之,欲必取二边。自陈东南无事,欲行死边塞,求人可用者。用人当如李愬防元济之竒,不当如樊哙行匈奴之诞。人皆伟之。公于吏治不为文具,凡劳险烦剧,人所不堪者,未尝辞。临事强明,人不能欺。尤汲汲于恤民,与客论利病,常至夜分,有所得立陈,推见本末,能使朝廷必从已。其驭吏严而不伤,升黜以核实,不以偏辞。故自为州县吏至为部使者,人皆取法,畏而服之。于施财乐善,如嗜欲然,至宠利则低回畏避甚于机穽。居太学时,得家问,辄举箧授同舎之贫者。所至坐客随满,亲友防士馆于公家者,常数十人。葬死、字孤,皆得其所求而去。士之落南繇江西以出者,多赖公以生。大臣台諌以忠斥者,率数千里追赆之。退视其奉养陋甚,死之日,余铜唾壶、书数簏而巳闻人小善,必演而成之,虽昧平生,亦拳拳慰荐。或斥非其罪者,虽自敌巳上,非职所及,亦冒为之言。然平生未尝以私干人。其迁官十,悉以劳以恩而不磨勘。淮南之僚有攘公之功,取优迁而赏不及公者,人皆愤之,公未尝言及。坐淮贼例镌官,则乞并降已官以除其负,得圭田又损已而均之。其与人不校,反调防之类如此。
译愿陛下明示休养生息的期限,以使天下得到宽厚对待。奏章呈上后,权贵们积怒未发,暗中借御笔直接下达命令催促期限,令漕运官考核州郡的赏罚。公又在奏章贴黄处亲笔书写,竭力陈述民情中有极其不可行的地方,请求延长期限,言辞十分激烈。于是奉御笔降职,任信州监酒税官,御笔中有“轻躁妄言,不循分义”的话。外廷当时都无法测知其中缘故,而台臣又议论他先前奏陈常平事务的事,责授濠州团练副使,安置于郴州。不久因讨贼有功,允许他便宜行事。后来宣和改元,遇赦恢复朝奉大夫;夏季祭祀时又遇赦,恢复朝散大夫。宣和二年六月十七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岁。十公诚孝甫六岁,已经能够知道母亲患病而为她寻求治疗。通直郎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孝子。”临江任期结束后,当时中奉大夫在熙河作客尚未回来,十公步行兼骑马前往探望父亲两次,冒着严寒酷暑往返一万多里,终于把父亲侍奉回来。从此他专以奉养双亲为乐,天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改变他的志向。当时四位亲长都健在,他顺着他们的心意奉养,每天亲自承担仆妾的劳作,有些事情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夫人患病一夜之间,他的须发便因忧劳而变白;扶持侍奉了一个多月,瘦得只剩骨头。夫人去世后,他七天不进一勺饮水,几次气绝又苏醒;正在极度哀毁之时,凡是饮食起居等事,没有一件不按夫人生前的习惯办理。他喝粥,睡在草垫上;不洗脸,不梳头,不换衣服,不品尝滋味,不服药,哭泣声始终不断,最终守丧三年。等到侍奉祖母患病时,他又像守父丧那样竭力侍奉;直到终身仍像幼儿思慕父母一样没有停止,谈到此事时总是声音和泪水一同流出。当初公请求告老时,年纪还正壮,人们都惋惜他过早退隐。公说:“能够及时奉养四位亲长,是人生最大的幸运;万一来不及奉养,便会成为终身的忧悔,怎么可以拖延呢?”这一年,他因为父母的恩德以及祖母的恩德而受封,并且因为妻子的缘故,连同他的母亲也获得封赠。同乡彭汝砺作文章赞颂感叹此事。不久,他又把自己已经得到的服色封赠转用于荣耀祖母,于是听说此事的人无不震动,天下人也由此知道了公的名声。公居住山林很久,一旦被天子知晓,便起用他并召来对答。士大夫都想听闻他的风采;及至入对,他首先陈述正直的言论,卓然以名节合乎皇上的心意,在出仕和退处两方面都恰当合宜。天下人更加认为他贤能。从此他三次入对,直到奉命出使十多年,凡是当面陈述的事情不计其章奏,前后共有数百次,全都是天下大计,触犯当时的禁忌,指斥正在施行的法令,与大臣和权幸作对,却不向任何人阿附;反复论说,穷尽事理,不考虑能否获准,愿意以自身承担责任。有些事情连宰执、台谏都不敢说,众人吓得两腿发抖,而公毫不顾惜。皇上也知道公精忠,因此常常排除众议任用他,并多次加以器重任使,在他陈述政事时给予奖赏,许多意见都被听取采纳。然而小人和权幸日益进谗诋毁公,他最终还是因直言获罪受谴而死,但天下人都拱手推举他为正直之人、道德宏大之士。他去世那天,无论相识还是不相识的人都为之落泪。公治学不拘守章句,闲居十六年,专心深思经史,务求阐明圣人的道并见之于实行;因此遇到事情便发为议论,辨析博大深刻,援引古今,深知治国的根本。在元祐年间,他进言指斥新法以及设置理诉司的做法;在建中年间,他进言不应放弃土地;在大观、政和年间,他进言粮食收购本钱以及和买茶盐等法令。他所论大事,是希望君主端正心术,去除朋党,斥退玩物,并且对边疆事务论述尤其详尽周密。自从在熙河任职,他深以中原屈服于夷狄为大耻,了解其中曲折后便回来报告。彭汝砺出使时,也和王赡一起推荐起用他。他的主张认为,两边的祸患中,来得近而且紧迫的,只有熙河、青唐,因为它们同夏人互相形成掎角之势;国家因惩戒宝元、元丰年间的过失而忌讳用兵,这是不对的。譬如维系大船,必须多次折挫它的势头;制服猛兽,必须先困住它的力量。那夏贼不过是微小的敌人,正应当慢慢用策略制服,不应急于同它较量。于是他陈述政事,提出防御守备的上策,认为放弃熙河就像丢掉右臂,把羌族将领交给陇、蜀地区的祸患;而守住熙河,就不能不防守青唐、夺取河南。后来朝廷终于没有放弃熙河,王赡攻取青唐,完全如同公所说。元符年间,夏人困窘不堪,借契丹之名请求议和。公认为,自祖宗以来,每当敌人侵犯边塞,造成的祸害就越来越深,侵占的地方越来越大,所需索取的东西越来越多;如果不趁其后来稍稍振作之前攻取它,它必定再次造成祸害。不如厚礼接待它的使者,使干顺亲自入朝;否则就让他们归还我们的河南,交出他们的大臣和爱子。如果这些条件都不答应,那么理亏就在他们一方,而我军出兵便有正当名义了。他们本来已经失去了咽喉要地,如果从兰州、会州乘浮槎进军,一夜之间便可到达,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适逢命令已经下达,最终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后来朝廷每逢西方有事,他没有一次不提出高明的意见。关于常平事务,他又这样进言,希望一定攻取两边。他说东南没有战事,愿意奔赴边塞效死,并请求寻找可以任用的人。用人应当像李愬设计擒获吴元济那样奇妙,不应像樊哙出使匈奴那样荒诞。众人都认为他伟大。公处理官吏事务,不做表面文章,凡是劳苦、危险、烦琐、艰巨而别人不能承受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推辞。遇到事情,他刚强明察,别人不能欺骗他。他尤其急切地体恤百姓,和宾客谈论利弊,常常谈到半夜;有所心得便立即陈奏,推究事情的始末,能够使朝廷最终一定听从自己的意见。他驾驭属吏严厉却不伤害他们,升迁或黜退都依据核实的事实,不凭偏颇的言辞。因此从担任州县属吏到担任一路部使者,人们都取法于他,既敬畏又服从。他施舍钱财、乐于行善,就像嗜好欲望一样;至于宠信和利益,他却低头回避,畏惧得超过面对陷阱。他在太学时得到家书,便常常把箱笼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交给同舍的贫困同学。所到之处宾客总是坐满;亲友和士人寄居在官舍中依靠他的,常有几十人。安葬死者、养育孤儿,凡有所求,都能得到满足而离去。士人从江西南下再出仕的,大多依靠公才得以存活。大臣、台谏中因忠言而被斥退的人,他通常跋涉数千里去馈赠盘缠。后来回头看他的供养竟十分简陋;他去世时,遗物只有一只铜唾壶和几簏书而已。听到别人有一点善行,他一定加以发挥称扬;即使平生并不相识,也必诚恳地慰问、荐举。有人被斥退而并非出于他的罪过,即使是自己的仇敌,甚至事情超出他的职权范围,他也要冒险替那人发言。然而他一生从未因私事求托别人。他十次升官,都是因为劳绩和恩赏,并没有经过考核迁转。淮南的同僚窃取他的功劳,得到优先升迁,赏赐却没有给他,人人都为此愤怒,而公从未提及。后来他因淮南盗贼一事按惯例被削夺官阶,便请求连自己的官阶也一并降黜,以消除别人的负担;得到圭田后,又削减自己的份额来平均分配。他不与人计较,反而调护他人,大致都是如此。
然朝廷亦雅髙其节,始以服推其祖,晚以子之官官其叔父,皆非故事,特防从之。平居谦厚不伐,胷中洞然,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喜面折人过,然退无异言于人,委曲成就,无所不从。及忠义激烈,万牛莫能囘其心也。居乡里,于亲防长幼小大厚薄,无不用其至。盖人有一善可以名其终身者,在公皆不足道也。夫人黄氏,南华县君,改封宜人,知书有贤行。先公四十日卒。子四人:焘,太学慱士;熹,将仕郎;煇,焕未官。女七人:适秘书郎黄伯思,起居郎李纲,大学慱士李富,国大府寺丞薛良显,杭州监税范渭,宝应县丞虞澹,一人尚幼。至老未尝一日释书不观,故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图纬厯数,无不精通,而尤深释氏。其文温润纯粹,仁义之言蔼如也。诗平淡简古,似其为人。乡人师之,随其材或文或行,皆有可称。而其弟相朴,遂以文学躐台省跻侍从,为名臣。其子焘亦以任子力学,廷中第三人有释《周礼》《易》《春秋》等书三百六十巻。公早树立,隐然有公辅望。自亲亡,力思所以报国,故身虽不在朝廷,而未尝一日忘君。尝患风俗上下相蒙以取利,毎因职事所及,灾异所询,于爱君恤民之际,谆谆言之,又以告大臣亲旧者。尝曰:「茍有以天下为度者,吾从矣,亦何常之有哉!」而妻父黄履尤器公,以为可属大事,虽相去千里,公有言必告,有大事亦以咨公,如捄邹浩之类,皆自公发之。其禆益之功,隂及天下非一。而谗者疾公不置,以天子聪明大度知公如此,而曽不得一日立于朝廷之上。或以时未可言,谓公少贬者,公曰:「吾以委蛇事君,虽出没风波万变之中,随宜捄世,而无功名富贵之累,为得圣人。」用心顾世人未知之耳,使遂其志,施设何如哉?闻贬郴阳,独挈其所著书以行。及返,犹防时事数千言,须上悟而陈之。且属弟侍御史朴诵言于朝。疾已革,其语不伦矣,而所道亦时事也。呜呼,可谓忠义出于天性,古之全德君子。诸孤将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合葬公夫人于其里铸印墩。谨録其行事如右,谨状。
浮溪文粹巻十四
译然而朝廷一向也很推重他的节操,早年因为他的服色而追封他的祖父,晚年又因为他的儿子做官而让他的叔父获得官职;这些都不是旧例,却特意破格依从了他。平日居处谦逊厚道,不夸耀自己,胸襟洞达明白;他说出的一句话,终身都可以重新验证。他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退下之后从不在别人背后说不同的话;他委婉周全地成全别人,凡是合理的请求无不依从。至于忠义激烈之事,即使有一万头牛也不能使他改变心意。他居住乡里,对亲属、朋友、长幼、大小、亲疏厚薄之人,没有不尽心相待的。大概别人有一件善行,便可以用来为他终身扬名;这些在公看来都不足以称道。夫人黄氏,封南华县君,后改封宜人,通晓书籍而有贤德品行。比公先四十天去世。公有四个儿子:焘,太学博士;熹,将仕郎;煇、焕,尚未做官。七个女儿分别嫁给秘书郎黄伯思、起居郎李纲、大学博士李富、国大府寺丞薛良显、杭州监税范渭、宝应县丞虞澹,另有一人尚且年幼。直到老年,他没有一天放下书本不看,因此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图纬、历数,没有不精通的,而对佛教尤其深究。他的文章温润纯粹,仁义之言充满和气。他的诗平淡简古,像他的为人。同乡人以他为师,按照各人的才干,或以文章、或以品行,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他的弟弟相朴,于是凭文学才华越级进入台省,升任侍从,成为名臣。他的儿子焘也凭借恩荫而努力学习,在廷试中列为第三名,著有解释《周礼》《易》《春秋》等书三百六十卷。公早年便树立了声望,暗中已有成为公辅的期望。自从父母去世,他竭力思考报效国家的方法,所以虽然身不在朝廷,却没有一天忘记君主。他曾忧虑上下风俗互相蒙蔽以谋取私利,每当职事所涉及、朝廷询问灾异之时,便在爱君恤民方面反复恳切地进言,又把这些话告诉大臣和亲旧。他曾说:“如果有人以天下为尺度,我就跟随他;此外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他的妻父黄履尤其器重公,认为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即使相隔千里,公有话一定告诉他,有大事也一定来征询公的意见,如营救邹浩之类的事情,都是由公首先提出的。他暗中帮助天下的功劳不止一件。然而进谗的人始终憎恨公,以致天子虽然聪明宏大,知道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却竟不能有一天立身于朝廷之上。有人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替公少受贬谪而感到遗憾;公说:“我用委曲周旋的方式侍奉君主,即使出没在风波万变之中,随时势救济世道,又没有功名富贵的牵累,这便是得到圣人的境界。只是用心如此,世人还不知道罢了。假如让我实现志愿,我的施设将会怎样呢?” 听说被贬到郴阳,他只带着自己所著的书上路。等到返回时,仍然记着时事数千言,想等皇上醒悟后陈述出来;并且嘱托弟弟侍御史朴在朝廷上代为诵说。病势已经恶化,他的话语已经失去条理,但所说的仍然是时事。唉,可以说他是忠义出于天性的古代那种德行完备的君子了。几个孤儿将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把公与夫人合葬在他们的乡里铸印墩。谨慎地把他的事迹记录如上,谨此写成行状。《浮溪文粹》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巻十五 宋 汪藻 撰诗桃源行祖龙门外,神传璧,方士犹言仙可得?东行欲与羡门亲,咫尺蓬莱,沧海隔。那知平地有青春,只属寻常避世人。关中日月空,万古花下山川长。一身中原别后无消息,闻说烟尘因感昔,谁教晋鼎判东西?却愧秦城限南北。人间万事愈可怜,此地当时亦偶然。何事区区汉天子,种桃辛苦望长年。过呉明叟新居谁开大屋沉沉者?门外垂杨拂车马。主人四十持节归,髙卧緑隂啼鸟下。冥冥一径傍花入,忽有青池照深夏。鱼吹落日知镜净,荷受微风防珠防。夫君少有湖海气,欲驷长鲸无地跨。故将能事惊世人,坐向云端差万瓦。稍培幽桂出窻底,时放青山来竹罅。人言此兴极不浅,天遣公忙那肯赦?要须便作辋川图,他日思归聊对画。同张昌时宿髙明寺幽卧不知觉,窻悬寒日初。矧伊夜来雨,谿声到吾庐。故人挽我出,忽枉天际书。跻险敢自休,青山转篮舆。相逢竹间寺,共撷园中蔬。残僧谁在亡,奄忽十载余。茗果话畴昔,新晴报钟鱼。东雷亦巳鸣,百草苕颖舒。奈何与之子,齿髪日夜防。眷此不能发,牵衣更踟蹰。明朝各回首,世事将焉如。次髙邮军小雨静,林麓鹁鸪相应鸣。移舟漾清深,薄晚荷气生。归鸟尽双去,潜鱼时一惊。菰蒲若无人,渺渺炊烟横艇子。檝迎我,携鱼荐南烹。月出殊未髙,防林隠防明。依没会有处,斗挂天边城。阻风雨辟邪渡寄王仲成渡头急雨鸣森木,木杪颠风飞大屋,没▯寒水稲生芽,满眼青泥车折轴,山行值雨,舟值风,穷愁日日烦天公,不如归卧涧壑底,世事不埽春【缺】空,别君两年重此别,喜君胷次浑氷雪,拟将身作贾胡畱,无奈事如空鸟防挽我不回,君怒嗔交情,把玩转清新,相随百里还相见,只有西山似故人避地函亭野歩今日幸无雨,天空出遥岑,行行不知疲,遂至春江浔。汲路转,篱落人家在桑隂,平畴涨清波,陇麦如人,深沟畎戱,鳬鹜新蒲映浮沉。我生本樵渔,对此谐初心。风物岂不好,悲来自难任。边尘暗中原,四海如惊禽。黄屋狩万里,两宫隔辰参。龙移蝼螘窥,月晦蟾蜍侵。宇宙有倾覆,兹防岂岖▯?销忧赖浊醪,太息谁能斟。庚午歳,屏居零陵。七月二十日,以门掩候虫秋为韵,赋五首。幽人独夜,时潮落西川根,渡口橹声急,一江烟雨,昏城头短长更不寐,听谯门,趺坐数千息,焚香待朝暾。右一暑退,潦亦收。潇湘净如染,时观自跳鱼,冲破青琬琰。纎纎初▯,月不受薄云揜。近村应渐寒,巳有鸦数防。右二人生几聡?明日夜隙驹骤,才经花信风,又过麦秋候。吾非金石坚,与世相邂逅,胡爲闻钟鸣?更歴路傍堠。右三家山在何许?渺渺彭蠡东。人来数月程,衣敝补道中。昨宵靑灯花似坠钗头,虫儿饥女沉绵歳晚,书未通。右四人言间阔者,一日如三秋。孤臣昔放逐,七见天星。周早洿髙门,地姓名记前旒。如何天鸡星不照湘南州?右五次韵向君受感秋且欲相随,苜蓿盘不须多问,沐猴冠。菊花有意,浮杯酒;桐叶无声,下井栏。千里江山,渔笛晚;十年灯火,客氊寒。男儿几许功名事,华发催人不少寛。向侯拄笏,意千里,肯为俗弹头上冠?何时盛之青▯闼?妙语付以乌丝栏。日边人去,鴈行断;江上秋髙,枫叶寒。向来叔度傥公,是一见,使我穷愁寛。晚发吴城山风埽阳侯,雪阵平,雨催摩诘画图成,气吞浦溆,重林尽秋,着江湖去,鸟明厚禄,故人无一字,长年三老伴余生,会须满意开怀抱,到眼庐山不世情。过临平一别九霄,路风烟长满。衣巳成,身老大,无复世轻肥。天阔鸟双下,山寒人独归。晓来何似雨,春水半岩扉。右一睡起,凉生岸。钩帘,坐小窻。麦风能起柁,梅雨不鸣江。往事心长折,归涂影自双。依然蒲柳地,人老故先降。右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卷十五,宋代汪藻撰写的诗。《桃源行》。秦始皇陵墓门外,神灵传来玉璧的消息,方士们还说仙人是可以求得的。想向东走去亲近羡门,却只隔着咫尺,蓬莱仙山仍被沧海阻隔。哪里知道人间平地上也有青春之乐,只属于那些寻常的避世之人。关中的日月徒然流逝,万古以来花下的山川依旧绵长。一个身在中原、与故乡分别后便没有消息的人,听说烟尘战乱,不由得感慨往昔。是谁使晋朝的鼎器分裂为东西两方?反而惭愧秦国的城池把南北阻隔。人间万事越想越令人怜悯,这个地方当年的出现也不过是偶然。为什么汉天子还要辛辛苦苦种桃,盼望长生不老呢?经过吴明叟的新居。是谁建起了这座深深的大屋?门外低垂的杨柳拂过车马。主人四十岁时持节出使归来,高卧在绿荫之下,听鸟儿啼鸣。幽暗的一条小径沿着花丛伸进去,忽然有一池青水映照着深夏。鱼儿在落日中吐水泡,知道水面像镜子一样清澈;荷叶承受微风,仿佛托着颗颗珍珠。您年轻时便有湖海般的豪气,想驾驭长鲸,却没有地方可以跨上。于是凭借能干的本领惊动世人,坐看高楼直入云端,参差铺开,瓦片多得难以计数。慢慢培植幽静的桂树,使它从窗下长出;时时让青山从竹林的缝隙间映入。人们说这种兴致极其深厚,老天却让您忙碌,哪里肯赦免您呢?一定要马上画成一幅《辋川图》,以后想归隐时,姑且面对这幅画来寄托思念。和张昌时一同住宿在高明寺。幽静地躺卧,不知不觉便醒来,窗上悬着初升的寒日。何况昨夜下过雨,溪水声传到我的小屋。老朋友拉我出门,忽然屈尊送来天边寄来的书信。我登临险处也不敢自行停歇,青山转过,篮舆继续前行。我们在竹林间的寺院相逢,一同采摘园中的蔬菜。寺中还剩下哪个僧人呢?转眼之间已经十多年了。我们以茶和果品谈论往昔,新雨初晴,钟声和木鱼声传来。东方的雷声也已经响起,百草的嫩芽舒展开来。无奈我和您,年龄与头发日夜衰减。眷恋眼前的一切,不能启程,牵着衣服更加徘徊不舍。明天早晨各自回首,世事将会变成什么样呢?依次作诗,题为《高邮军》。小雨使四野寂静,林麓间鹁鸪互相应和啼鸣。移船荡漾在清澈而深的水中,傍晚时分荷花的香气升起。归鸟全都成双飞去,潜藏的鱼儿不时受惊跃动。菰草和蒲草丛中仿佛无人,渺茫的炊烟横在小船上。船夫划桨迎接我,带着鱼来供作南方菜肴。月亮升起却还不高,隔着树林时隐时明。水岸依稀不知会通向何处,北斗星悬挂在天边的城上。在辟邪渡被风雨阻隔,寄诗给王仲成。渡口急雨敲打着密林,树梢上的狂风吹得大屋仿佛要飞起;【原文“没▯”字样疑有缺误】寒冷的水中稻子已经发芽,满眼青泥使车子折断了车轴。走山路遇上雨,行船又遇上风,穷困忧愁的日子天天烦劳上天。不如回去躺在山涧沟壑的底部,世上的事情不必扫除,春天【缺】空寂。与你分别两年后又在这里重逢,欣喜你胸中的气度全如冰雪般清澈。想要把自己作为贾胡留下来,无奈事情却像空中的鸟一样【原文“防挽”字样疑有缺误】,不能挽留我不走。你恼怒地嗔怪我辜负交情,细细把玩这些诗句,反而觉得格调清新。同行百里,还会再次相见;只有西山像旧日的朋友。避开战乱,漫步函亭郊野。今天幸好没有下雨,天空显露出远处的山峰。一路走去不知疲倦,于是到了春江岸边。汲水的小路曲折延伸,篱笆围绕的人家坐落在桑树荫下。平坦的田野涨满清波,田垄上的麦子像人一样高;深沟和田畎间水流嬉戏,野鸭野鹜在新长的蒲草间时隐时现。我的一生本来就像樵夫渔父,面对这里正合最初的心愿。风光景物难道不好吗?只是悲哀来自难以承受的时局。边地的尘烟遮暗了中原,四海之内像受惊的鸟一样不安。皇帝巡行在万里之外,两宫相隔如同辰星参星。帝王迁徙,蝼蚁般的小人窥伺;月亮晦暗,蟾蜍侵蚀其光。天地已经有倾覆之势,这里【原文“兹防岂岖▯”字样疑有缺误】难道还不崎岖险阻吗?消解忧愁只能依靠浊酒,长声叹息,又有谁能为我斟酒呢?庚午年,我屏居于零陵。七月二十日,以“门掩候虫秋”为韵,作赋五首。幽居的人独自在夜里,潮水不时退落到西川岸根;渡口的橹声急促,一江烟雨笼罩。昏暗的城头,长短更声使人不能入睡;听着谯门的更鼓,盘腿而坐,数着千百次呼吸,焚香等待早晨的阳光。以上为第一首。暑气消退,积水也收尽了。潇湘之水清澈得像染过一样,时时可以看见鱼儿跃起,冲破青色的美玉般的水面。纤细的新月初升,月光不受淡云遮掩。邻近的村庄应当渐渐寒冷,已经有几只乌鸦【原文“数防”疑为“数声”之误】。以上为第二首。人生能有几个聪明清醒的时期?明日与今夜之间,不过像缝隙中的骏马飞驰而过;刚刚经历花信风,又到了麦收的时节。我并非金石般坚固,却与世事偶然相逢;为什么还要听着钟声,继续经过路旁的烽堠呢?以上为第三首。家乡的山在什么地方?在渺远的鄱阳湖以东。来人要走数月的路程,衣服破旧了,只好在路上缝补。昨夜青灯的灯花仿佛要坠落在发簪上;虫儿饥饿,女儿沉沉入睡,年关将近,书信还没有寄通。以上是第四首。人们说,彼此隔绝久远,一天就像三年那么长。我这个孤臣过去被放逐,已经七次看见天上的星辰。周早洿髙门,地名和姓名记在前旒之上。为什么天鸡星不照耀湘南州呢?以上是第五首。依韵和向君受《感秋》。暂且想与你相随;苜蓿盘里的食物,不必多问,犹如沐猴而戴冠。菊花似乎有意,漂浮在酒杯中;桐叶无声,落在井栏下。千里江山之间,傍晚传来渔笛;十年灯火相伴,客居的毡席寒冷。男儿能有多少功名之事?白发催人,使人不能得到多少宽慰。向侯拄着笏板,心意已经飞到千里之外,哪里肯为世俗之事弹去头上的冠帽?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盛服进入青琐闼?精妙的话语,交付给乌丝栏记录。京城日边的人离去,雁行也断了;江上的秋意正高,枫叶寒冷。过去的叔度倘若就是您,一见到您,便使我的穷愁得到宽解。傍晚从吴城山出发。风扫过阳侯,雪阵铺平江面;雨催促着摩诘的画图完成。气势吞没了浦和水湾,重重树林全都呈现秋色;把船驶向江湖。鸟儿明白厚禄,故人却没有一封书信。长年和三老陪伴我度过余生,必定要尽意开怀;映入眼中的庐山,却不是世俗的人情。经过临平。自从离开九霄,路上长满了风烟。衣服已经破旧,身体也已衰老,再也不以世间的富贵轻肥为意。天空辽阔,双鸟飞下;山色寒冷,我独自归来。清晨来临,这雨又怎么样呢?春水已经涨到半掩山岩门户。以上是第一首。睡醒后,岸边生出凉意。我卷起帘子,坐在小窗前。麦风能够吹动船舵,梅雨却使江面没有声息。往事使心中长久折痛,归途上的身影自然成双。依旧是蒲柳生长的地方,人老了,衰败也总是先到来。以上是第二首。
书宁川驿壁过眼空花,一饷休坐,狂犹得佐名州。虽遭泷吏嗤韩子,却喜溪神识柳侯。尽日野田行,防防有时,云峤听钩辀。防将新濯沧浪足,踏遍千岩万壑秋。宿鄼侯鎭当时踏月此长亭,鬓似河堤柳色青。今日重来,堤树老,一簮华髪戴寒星。微凉初破,候虫秋,露草萤光已不流。搔首,与谁论徃事?星河无语,下城头。▯山上方度险逢幽处,凭谁冩壮怀?连甍栖絶壁,孤塔表长淮。地本呉枫接山,今禹绩皆潮声。从殷寺竹影,自翻堦木杪。朱栏出城防,雪浪埋乾坤。迷枉渚雾雨,泄隂崖丹叶经寒在苍洲。向晚佳,鱼龙宵听呗,猿鸟昼窥斋。月满蠙珠实,霜清磬石谐。僧盂收柏子,樵径埽松钗。左宦书无鴈,南烹菜有鲑。风烟欺短髪,云水信残骸。竟作何乡老,虚惭素尚乖。江湖今在眼,归合办青鞋。醉别季髙侍郎畴昔追随翰墨,▯功名今日愧刘郎。英姿合上凌烟阁,巧譛曾遭偃月堂。双浆又乗清夜去,一樽聊发少年狂。归来却共灯花语,骑省防成满镜霜。漫兴晨起翛然,曵杖行。一帘疎雨作,秋清。老来嵗月能多少?防得栽花结子成。燕子年年入戸,飞向人无是亦无非,来春强健还相见。送汝将雏,又一归。北窻睡起无一事,怡然眄庭柯。緑阴微缺处,最得南飔多。已酉乱后寄常州使君侄汾水逰仍逺,瑶池宴未归。航迁新庙主,矢及近臣衣。塞马窥天堑,边烽断日畿。百年还海地,回首复成非。古镜行我有辟邪镜,得之咸阳宫。其阴爲天池,一母将九龙,旁书负图,字土蚀如旋虫,缄以骇鸡,珍妙极倕之工。请言照远近,十里秋毫空,岂不鉴脂泽所贵,肝胆通?问谁爲此器,太古非人功。客闻重叹息,意欲窥灵踪,高台不辞倚,恐客难称容。绳穷匣半啓,四室来悲风。日车当昼留,羞澁如顽铜,森然髪上指,凛若临霜锋。我还抚客手,此岂世宝同?挥泪两无言,掩镜鞶囊中。蔡天任韵修廊过午,夕隂合,蝴蝶满庭,春草长。呼儿更卷帘数尺,要放晩晴升屋梁。词防绛唇新月姢姢,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窻瘦。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如酒。二高栁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晩云如髻,湖上山横,翠帘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有个人同倚。小重山月下潮生,红蓼汀残霞都敛尽,四山青。柳梢风急,堕流萤随波去,防防乱寒星。别语记丁宁,如今能间隔几长亭?夜来秋气入银屛,梧桐雨还恨不同听。
浮溪文粹巻十五
译题写在宁川驿站墙壁上。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空花,片刻之间就会止息;即使狂放不羁,也还能辅佐名州。虽然遭到泷吏像讥笑韩愈那样的嘲弄,却欣喜溪神认识柳宗元。整日行走在野田间,有时还要防备;在云雾缭绕的山岭上,听钩辀鸟鸣。暂且将新洗过的沧浪之足,踏遍千岩万壑的秋色。住宿在鄼侯镇。当年曾在月下踏过这座长亭,鬓发像河堤上的柳色一样青。如今重新来到这里,堤边的树已经老了;只插着一根簪子,满头白发迎着寒冷的星光。微凉刚刚冲破暑气,候虫在秋夜鸣叫,露草间的萤光已经不再流动。我搔着头,能同谁谈论往事?星河默默无言,沉落在城头之下。龟山上方。越过险要之地,来到幽静处所,靠谁来抒写这壮阔的胸怀?连片的屋檐依傍着绝壁,孤塔高耸,作为长淮的表识。这里原本有吴地的枫树连接山岭,如今只听见大禹治水遗迹间的潮声。从殷寺的竹影旁,独自翻过台阶直到树梢。朱红栏杆伸出城边,雪白的浪涛埋没了天地。迷失在曲折的水洲和雾雨之中,阴暗山崖上的红叶经受寒冷,仍在苍洲之间。向晚时景色甚佳,鱼龙在夜里听诵经声,猿鸟白天窥看斋室。月光照满蚌珠般的果实,霜气清冷,磬石声声和谐。僧人的钵盂收取柏子,樵夫的小径扫过松针。身在左宦之地,书信中没有鸿雁传来;南方的烹食中有鲑鱼。风烟欺凌我的短发,云水任凭我这残破的身躯漂泊。最终要在什么地方老去?徒然惭愧自己的平素志尚与现实相违。江湖如今就在眼前,归去正好备办一双青鞋。醉中送别季高侍郎。从前曾追随在翰墨之间,如今面对功名,实在惭愧刘郎。英俊的姿态本应登上凌烟阁,却曾因巧言谗毁而遭到偃月堂的排斥。两支船桨又趁着清夜离去,暂且借一樽酒发泄少年的狂放。归来后却只能同灯花谈说,骑省的白发恐怕已经映满镜中。随兴写作。清晨起身,悠然自得,拖着手杖行走。一帘稀疏的雨声,使秋意更加清冷。人老以后,岁月还能有多少呢?恐怕等不到栽种的花结成果实。燕子年年飞入门户,飞向人家;其中没有什么是非。明年春天若身体强健,我们还会再相见。送你带着雏燕离去,又是一番归来。北窗。睡醒后没有任何事情,怡然自得地斜看庭院中的树木。绿荫稍有空缺的地方,最能得到南风吹拂。己酉年战乱之后,寄给常州使君侄。汾水游船仍然驶向远方,瑶池的宴会尚未归来。船只迁往新庙供奉神主,箭矢已经射中近臣的衣服。塞外战马窥伺着天险,边地烽火截断了京畿的白日。百年之后海疆归还,回首一看却又成为非昔日之地。古镜行 我有一面辟邪镜,是从咸阳宫得到的。镜背如同天池,铸有一母九条龙,旁边书写着负图之文;字迹被土锈蚀得像旋转的虫形,以骇鸡之物封缄,珍奇精妙,几乎超过了倕的工艺。请说说它照见远近的情形吧:十里之内,秋毫都清晰可见,难道不能照见脂粉妆饰的贵贱,连人的肝胆也能洞察吗?问是谁制造了这件器物,实在是太古时代、并非人力所能为。客人听后重重叹息,似乎想窥探其中的神异。我登上高台并不推辞,只是担心客人难以承受它的容貌。绳索解尽,镜匣半开,四面屋子都吹来悲凉的风。太阳车在白昼当中停住,镜面羞涩昏暗,仿佛顽铜;寒森森的气势使人头发竖起,凛然如面对霜刃。我回头抚摸客人的手,说:这难道是世间寻常的宝物吗?我们含泪相对无言,把镜子遮好,藏入鞶囊之中。依蔡天任的韵作诗 长廊走过午后,暮色渐渐合拢;蝴蝶飞满庭院,春草不断长高。呼唤孩子再把帘子卷起几尺,好让傍晚的晴光升到屋梁上。词 防绛唇 新月纤弱秀美,夜里寒冷,江面寂静,山峰仿佛衔着北斗。起身来,搔着头,梅花的影子横斜在窗上,显得清瘦。好一个清霜满天的秋夜,竟使我闲置了斟酒传杯的手。你知道吗?乌鸦啼叫之后,归乡的兴致浓得像酒一样。二 高柳间蝉声嘶鸣,采菱歌声停歇,秋风吹起,晚云如发髻;湖上群山横卧,翠色帘幕卷起,西楼显现。雨后衣袖间生出凉意,天空如水;十二层画楼中,有人和我一同倚栏。小重山 月光下潮水上涨,红蓼洲汀上的晚霞全都收尽,四面山色青翠。柳梢风势急促,坠落的流萤随着水波飘去,点点寒星纷乱闪烁。临别时的叮咛话语还记得清楚,如今相隔起来要经过多少座长亭?夜里秋气吹入银屏,梧桐雨声传来,只恨不能与你一同聆听。《浮溪文粹》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附録宋故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戸食实封一百戸赠端明殿学士汪公墓志铭左朝奉郎,充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孙觌撰。建炎绍兴间,大盗据中原,羣恶啸亡命,相聚爲寇,于是环四海爲盗区矣。天子慨然,仗一劒出入兵间,禁暴除残,拯溺吊凶,于戎马蹀血之余,以建中兴之烈。当是时,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新安汪公爲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一时诏令往往多出公手。凡上所以指授诸将,感厉战士,训饬在位,哀闵元元之意,具载诰命之文,开示赤心,明白洞逹,不出戸窥牖而天威咫尺,坐照万里。学士大夫传诵,以比陆宣公。居无几何,权臣树党,除不附巳,公亦抵罪,斥居永州。积十二年,更四赦,不得还。间遇胜日,幅巾葛屦,登西山,循钴鉧潭,入愚溪,并湘流,沉文以吊古人,而自肆于山水。年益髙,文益竒,诗益工,华妙精深,与柳仪曹相望于数百载后,文章格力与之相上下,何其盛也。公既没,诸孤防防归葬,且致公治命,属余铭。余与公防四十年,知公爲审,乃序而志之,系以铭。公讳藻,字彦章,姓汪氏,饶州德兴县人。曽祖震,太常丞,赠光禄卿。祖宗顔,尚书都官员外郎【此下有脱文原本缺】赠少傅。妣越国夫人,陈国夫人,皆陈氏。公自童幼已卓越有大志,学举子业,既成,得春秋左氏西汉书,读而好之,锐意欲与之并。年甫冠,徒歩防太学,有司第其文,屡出诸生上中。崇宁二年进士乙科,琼林锡宴,酒半,上方赐氷,状元霍公端友属公表谢,授纸笔立就,如素习之,一坐叹惊。调婺州观察推官,就除宣州州学教授,丁少傅公忧,服除,授从事郎,荆南府掌书记,不赴,改江南西路提举学事司干当公事,代还至京师。会徽宗亲制君臣庆会阁诗,羣臣和进,喜事者集録为一大巻,公适见之,拟和一章,属词用韵,句法清新出众,作之右,即日传布,诸公喜而称之。除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宣教郎,遭陈国夫人之防,免防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符宝郎。是嵗政和四年。也故相王黼顷与公为太学同舎,不相中比,当国黜公,通判宣州。州将俗吏,公益不乐,上书请宫祠,得提防江州太平观,寓家晋陵,凡八年,终黼之世不用。累转朝奉郎,公博学强记,自六经百家、太史之籍,先儒笺防传注之书,兵家族谱、方言地志、星经厯法、佛老之众说,与夫万里海外蛮夷异域荒恠之序録,靡不记览。山隂贺铸方回,知名士也,亦寓晋陵,聚书万余巻,公日从之,防多得所未见者。凡伏腊衣食所须,尽以供笔劄而録藏之。其辞章明于道德,达于世务,指事析理,引物托谕,驰骋古今,贯串经传,该备众体,盖数十万言,自成一家。公在江西,徐俯师川、洪炎、洪刍有能诗声,自负无所屈。一日,俯见公诗于僧壁,唶曰:“此我辈人也。”率二洪诣舎上谒。既去,公曰:“骚人墨客撚须琢句以自鸣其不平耳,乌足尚也。”至是数年,卒以大手笔称天下。金华劝讲石室,防书典册,施之朝廷乐歌,荐之郊庙,鸿文硕学,暴耀一世人知其名家,有其书而诗律髙妙,兴寄深逺,亦非近世诗人之所能及。渊圣登极,召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旋改礼部,进太常少卿、起居舎人。今上践祚,转朝请郎,召为中书舎人,赐三品服。大驾狩维扬,诏中书后省试潭州进士何烈,烈对称臣台防,论列非所宜言,罢公为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明年复召为中书舎人,擢给事中、兵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公草髙丽答诏,上顾辅臣称公得代言之体。久之,髙丽人谢表至上,复称公真拜翰林学士,以所御白团扇亲书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十字以赐缙绅,荣之。累转朝议大夫。公自登侍从,属时多故,感怀恩遇,凡所建请皆当世要务,常论诸大将拥重兵,髙位崇秩,子女玉帛已极,富贵之欲,而根据盘互,浸成外重之势,陈所以待诸将者二事。后十年卒如公防。又言宣和诸臣交通。贵幸一时,误恩官有至银青光禄大夫者,台諌极论,方就镌褫,诏墨未干,而建炎恩宥,又当甄复,盍依祖宗法,至中大夫而止,论缴数人,国论以为允。又言太上皇元符以来至上建炎之元,并无日厯,可谓阙典。古者有国必有史,史必有官。汉法太史公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自唐至本朝,亦以宰相监总国之重事。愿留圣心,上欣纳。翌日辅臣请择所付,上曰无以易藻矣。寻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湖州,领日厯如故。搜揽阙文,防稽众论,逺至闽蜀数千里外,近在寓公寄客之家,或具公移,或通私书,旁捜博采,逺近毕至。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溪文粹》附录 宋故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食实封一百户、赠端明殿学士汪公墓志铭 左朝奉郎、充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孙觌撰写。建炎、绍兴年间,大盗占据中原,群恶之徒聚集亡命,结伙作乱,于是四海周边都成了盗贼出没的地区。天子慨然奋发,手持一剑出入战阵之间,禁止暴行,诛除残暴,救助溺难,悼念死者;在战马奔驰、血流遍地之后,建立了中兴的功业。当时,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新安汪公担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一时的诏令往往多出自公之手。凡是皇上向诸将所作的指示,激励战士、训诫在位官员、怜悯百姓的意思,都详细载入诰命之中,剖示赤诚之心,明白通达;不用出门窥视窗外,便能感到天威近在咫尺,坐在朝廷即可照察万里。学士大夫传诵这些诰命,把他比作陆宣公。过了不久,权臣结党,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公也因此获罪,被贬居永州。积年十二年,经过四次赦免,仍不能回来。偶遇风和日丽的日子,便裹着头巾、穿着葛鞋,登上西山,沿着钴鉧潭,进入愚溪,顺着湘江而行,投下文章凭吊古人,并在山水间放情自适。年纪越高,文章越奇,诗也越精工,华美奇妙而精深,与柳仪曹在数百年后遥相辉映,文章的格调和力量与他不相上下,这是多么盛大的成就啊。公去世后,几个孤子陆续归来安葬,又带来公临终的遗命,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公相交四十年,对公了解得最为详尽,于是为他作序并撰写墓志,最后系以铭文。公名藻,字彦章,姓汪,是饶州德兴县人。曾祖汪震,任太常丞,追赠光禄卿。祖父汪宗颜,任尚书都官员外郎【此下有脱文,原本缺失】追赠少傅。祖母为越国夫人、陈国夫人,都是陈氏。公从童年起就卓越不凡,胸怀大志。他学习举子业,学成后得到《春秋左氏传》和《西汉书》,读后非常喜爱,专心致志地想与这些古人相媲美。刚满二十岁,徒步来到太学,有司评定他的文章,多次名列诸生中上等。崇宁二年考中进士乙科,参加琼林赐宴。酒喝到一半,皇上正赐冰,状元霍端友让公撰写谢表,公接过纸笔立即写成,如同平日练习过一样,满座人都惊叹不已。调任婺州观察推官,后来就地任宣州州学教授;遭逢少傅公丧事,服丧期满,授任从事郎、荆南府掌书记,没有赴任,改任江南西路提举学事司干当公事,代任期满回到京师。适逢徽宗亲自创作《君臣庆会阁诗》,群臣唱和进献,喜好此事的人汇集成一大卷。公恰好看见,仿作和诗一章,用词押韵、句法清新出众,超过了先前的作品,当天便流传开来,诸公都欣喜称赞。授任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任宣教郎;遭逢陈国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著作佐郎、符宝郎。这一年是政和四年。前任宰相王黼过去和公同为太学同舍,彼此不合;王黼执政后贬斥公,任命他为宣州通判。州将是庸俗的官吏,公更加不快乐,便上书请求担任宫观官,获任提举江州太平观,把家安置在晋陵,前后共八年,直到王黼在世时始终没有被任用。几次升迁至朝奉郎。公博学强记,从六经、诸子百家、太史之书,到先儒的笺注传疏、兵家著作、族谱、方言地志、星经历法、佛老诸家学说,以及万里海外蛮夷异域的怪异记载,没有不阅读记诵的。山阴人贺铸,字方回,是知名士人,也寄居晋陵,藏书一万多卷。公每天跟随他,常常获得以前没有见过的书。凡是伏日、腊日所需的衣食费用,全都用来购买纸笔并抄录收藏。他的文章阐明道德,通达世务,指陈事物、剖析义理,引譬取喻,纵横驰骋于古今,贯通经传,兼备各种文体,大约有数十万字,自成一家。公在江西时,徐俯字师川、洪炎、洪刍都有能诗的声名,自负才华,不肯屈居人下。一天,徐俯在僧寺墙壁上看见公的诗,赞叹说:“这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作品啊。”于是带领洪炎、洪刍两人到公舍中拜谒。两人离去后,公说:“诗人墨客不过是捻着胡须雕琢诗句,以此自我宣扬不平罢了,有什么值得推重的?”到了后来几年,公最终还是凭借大手笔闻名天下。在金华劝讲石室,公掌管书籍典册;他的文章被用于朝廷乐歌,荐用于郊庙祭祀。鸿篇巨制、博大精深的学问,使他显耀于一代,人人都知道他是名家;他的著作和诗律高妙、兴寄深远,也不是近世诗人所能比的。渊圣即位,召任尚书屯田员外郎,不久改任礼部,升为太常少卿、起居舍人。今上即位,转任朝请郎,召为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大驾巡幸维扬时,诏令中书后省考试潭州进士何烈。何烈在对策中称臣台谏,议论列举了不该说的话,于是罢免公,任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第二年又召为中书舍人,擢升给事中、兵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公起草高丽答诏,皇上回头对辅臣称赞公掌握了代皇帝立言的体制。不久,高丽人的谢表送到,皇上又称许公,正式授任翰林学士;并用御用白团扇亲笔书写紫诰,同时兼管黄麻诏书,仿照六经中的十字写成,赐给缙绅,以此荣耀他。多次升迁至朝议大夫。公自从任侍从官以来,正值时局多变,感念皇上的恩遇,凡是提出的建议都是当世的重要事务。他常常论说诸大将拥兵自重,官位尊崇、俸禄优厚,子女玉帛等富贵欲望已经满足,却又盘踞交结,逐渐形成外重内轻的形势,于是陈述对待诸将的办法有两条。后来过了十年,事情果然如公所预料。又论说宣和年间的诸臣互相勾结,因权贵宠幸而一时显贵,接受错误的恩赏,有人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台谏极力论劾,刚要削夺官爵,诏书墨迹尚未干,建炎年间的恩赦又使他们应当甄别复职。何不依照祖宗的法令,最高止于中大夫?他论劾并缴还诏命数人,国中舆论认为处理得当。又说太上皇自元符以来直到建炎元年,竟没有日历,可以说是典章上的缺失。古代凡有国家就必有史书,有史书就必有史官。汉代制度中,太史公的地位在丞相之上,天下的计书先上报太史公,再副送丞相。自唐至本朝,也由宰相总领国家的重要事务。愿皇上留意此事,皇上欣然采纳。第二天辅臣请求选择任职之人,皇上说:“没有人能替代汪藻了。”不久授任龙图阁直学士,知湖州,仍照旧主管日历。公搜集散缺的文献,旁征博考各家议论,远至闽、蜀数千里之外,近到寄居官员和旅客之家,有的通过公文,有的通过私信,广泛搜求采集,远近资料全都汇集而来。
分设科条,以类诠次,才十二三。移知抚州,嵗余罢,为提举江州太平观。会翰林侍读学士范冲防言:日厯者国之大典,比诏汪某纂集,更渉歳月,稍见功绪,书未成而中止,积久散逸,后人益难措手矣。今方就闲,可降诏令依旧纂集,俾三朝文物着在方册,非小补也。于是有防,复命公许辟官属二员,赐史馆修撰餐钱,辞不受。书成凡八百册,上之上,遣使赐茶药,进官二等,加中大夫,除显谟閤学士,知徽州。公前后典六州,先惠爱,重名教,有古循吏之迹。唐顔鲁公尝为湖州刺史,公建言:昔章圣皇帝幸亳,次睢阳,亲屈帝尊,临见双庙,旌巡逺异代之忠,以风厉天下。顔真卿叱叛臣李希烈而死,庙食吴兴,距行殿不能百里,宜蒙褒典,以増忠臣义士之气。诏从之,赐号忠烈。诏下,公大治祠屋,书牓掲之。郡有籍録,朱勔窻戸数十种,丹漆之光可鉴。寮吏请爲州治楼观之饰,公曰:吾葺鲁公祠可用也。轮奂一新,州人大恱。徽州学舎敝小,方议改筑,公尝为文记镇江府学之成,州将程迈以白金致餽谢,公报曰:比葺郡学费无所从出,而饷金适至,巳付诸生令拜赐矣。又斥公帑之赢续之,落成为一方壮观。转左大中大夫十一年。知泉州,殿前司大校搜选禁军之伉健者,移州具资粮遣送。公曰:“州并海,宿兵数百,所以备非常,留不遣,驰奏驿闻。”大校怒,以语侵公,免符下,乃移知宣州。阅月,改镇江府。镇江自经建炎之乱,嵗输上供米,率不如数。转运使按视,计仓粟之在存者,尚负数万,尽扃钥而去。军食不继,官吏忧窘,不知所出,而公适至,命破鐍给之,遗书使者曰:“官军张頥待哺,米在廪中而不予之食,羣黔饥饿无聊,虽锢南山,犹有隙也。辄以便宜开发,老守重得罪,不敢辞。”会言者谗公而罢,论奏不已,落职永州居住。更七八年,感风痹,乞致仕,不许,竟卒于永州寓舎。实二十四年六月癸未也,享年七十六。积官左大中大夫,爵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实封一百户。没后二年,诏复显谟阁学士,官其二子。又一年,徽宗实録成书,宰辅奏言用公所着爲多,诏赠端明殿学士。公性乐易,不事藩饰,以峙声名。至居官任职,则矫矫然不侵为然诺者也。不喜殖财利,荣贵三十年无屋庐以居,有田阳羡,亦不足以卒嵗。而嗜书学,古老且病,犹不去手。大珰梁师成用事,小人朋附,目为隐相。武人吴可者,师成许以能诗,至出入卧内。公罢符,宝可过公,致师成意曰:“闻名久矣,幸不鄙,过我禁从。”可拱而俟也。公谢不往。客曰:“吾曹望隐相之门如在天上,召而不往,何故?”公曰:“若使我与可辈为伍邪?”守湖日,朝廷和籴米六万余斛,公视六县民力所堪,镌三之一,而上书自劾,诏勿问。居歳余,户部被防,降本钱复籴数万斛,嵗适大稔,物估相当,如数而办,例进一官。公曰:“吾尝以减籴待罪,幸蒙恩贷,今岂可复受赏邪?”三辞卒不拜。海舶次泉,阇婆国王附送龙脑数百两为公夀,公却之。或曰:“异国之王因舶商致方物修故事,不可却也。”公饬送公帑,一铢不取。公于辞受类如此,亦以故遂多龃龉于。世始公在太学,与王黼有纎芥。后黼入相,嫌恨不除,竟坐废斥。而言者指公为黼党,黜永州,累赦不宥,卒厄于穷裔以死。虽然,朝愠暮喜,乍贤乍佞,初若一閧然,曽未转盼,如潦水之归壑。而髙文大册,垂世传后,与古作者并列于图书之府。圣主亲览,追録故侯,复还旧物,得防相除,孰与公多?公之文有《浮溪集》六十巻,行于世;《裔夷谋夏録》二巻,《青唐録》三巻,《古今雅俗字》四十四篇。公尤工大小篆,得李斯、阳氷用笔意。元配淑人赵氏,今配淑人庄氏,亦前卒,葬于常州宜兴县阳蔡后坞。二十五年十二月乙酉,诸孤奉公之防,合葬于二淑人之墓。子七人:男曰恬,右从事郎;曰悟,右宣教郎,新差知婺州金华县丞主管学事;曰恪,右承事郎;曰憺,曰懔,曰憘,并右承务郎;曰愇,未仕。女适右迪功郎庄珪。孙男女十三人:男曰文举,岩举,臯举,贤举;女适左奉议郎严康朝进士孙廷实,庄霆,庄霈,余尚幼。新安汪氏之徙鄱阳,盖已久矣。自曽祖至公四世,皆以儒学中进士第,而公以文章大显于时。德兴田园,悉推予其兄,以郊祀之恩,任兄之子恱,命未下而公贬。元丰已未,少傅公为泉之晋江丞,而公生后六十年。
译他分设科目条目,按类别编排整理,已经完成十分之十二三。调任知抚州,过了一年多被罢免,任提举江州太平观。适逢翰林侍读学士范冲上疏说:“日历是国家的大典,过去诏令汪某纂集,经历多年,渐渐见到成效,书还没有完成却中途停止;时间一久资料散失,后人更加难以下手。如今他正闲居,可以下诏令他依旧纂集,使三朝文物著录在方册上,这不是小小的补益。”于是下诏,重新命令公,允许他聘用两名属官,赐给史馆修撰的餐钱,公辞谢不接受。书完成共八百册,进呈皇上,皇上派使者赐茶药,升官两等,加授中大夫,除授显谟阁学士,知徽州。公前后主管六州,首先施行惠爱,重视名教,具有古代循吏的遗风。唐代颜鲁公曾任湖州刺史,公上言:“从前章圣皇帝巡幸亳州,驻跸睢阳,亲自屈尊来到双庙,表彰远隔异代的忠诚,以此激励天下。颜真卿斥责叛臣李希烈而死,庙食于吴兴,距离行宫不到百里,应当蒙受褒奖典礼,以增长忠臣义士的气节。”诏令依从了他的建议,赐庙号为忠烈。诏令下达后,公大力修治祠屋,书写榜文悬挂起来。郡中有朱勔籍录的窗户数十种,丹漆的光泽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属吏请求把州治楼观装饰一番,公说:“我修缮鲁公祠就可以用了。”楼观焕然一新,州人都十分高兴。徽州学舍破旧狭小,正商议改建;公曾经为镇江府学落成撰写记文,州将程迈送来白金作为馈赠答谢。公回信说:“近来修缮郡学,费用没有来源,恰好您的饷金送到,已经交给诸生,让他们拜谢您的赏赐了。”又拿出公帑盈余接续修建,落成后成为一方壮观。转任左大中大夫已经十一年。知泉州时,殿前司大校搜选禁军中强健的人,发文到州里要求准备资粮遣送。公说:“本州靠近海边,驻扎数百士兵,是为了防备意外,不能留下不遣送;请迅速上奏,使驿站传达。”大校发怒,用言语侵辱公,免职符命下达,于是改任知宣州。过了一个月,又改任镇江府。镇江自从经历建炎年间的战乱,每年输送上供米,通常都达不到数额。转运使巡察,计算仓中存粮,尚且亏欠数万斛,便把仓门全部锁上离去。军粮接济不上,官吏忧愁困窘,不知如何处理,而公恰好到任,命令破锁发粮,并写信给转运使说:“官军张口等待哺食,米明明在仓廪中却不给他们吃,百姓饥饿困苦;即使把仓库封锁得像南山一样,也终究会有缝隙。我擅自权宜开仓发放,年老的守臣因此重获罪责,也不敢推辞。” 适逢言官诬陷公而罢免他,论奏不停,削去官职,令他居住永州。又过了七八年,公因风痹病请求致仕,没有获准,最终死在永州的寓所。是绍兴二十四年六月癸未日,享年七十六岁。累计官至左大中大夫,爵封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食实封一百户。去世两年后,诏令恢复显谟阁学士之职,并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又过一年,徽宗实录修成,宰辅上奏说大量采用了公所著文章,于是诏赠端明殿学士。公性情乐观平易,不事雕饰,却以卓异的声名自立。至于居官任职,则刚正自持,绝不轻易接受或作出诺言。他不喜欢积聚财利,显贵三十年却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在阳羡有田产,也不足以维持一年生活。但他嗜好读书治学,即使年老患病,仍不离手。大宦官梁师成掌权时,小人结党依附,称他为“隐相”。有个武人吴可,梁师成认为他能作诗,甚至让他出入内寝。公被罢免符宝郎后,吴可来拜访,传达梁师成的意思说:“久闻您的名声,幸勿嫌弃,请到我这个禁从官家来。”吴可拱手等候。公却谢绝不去。客人说:“我们这些人仰望隐相之门,仿佛在天上;他召见您却不去,是什么缘故?” 公说:“难道要让我同吴可这类人为伍吗?”公任湖州知州时,朝廷和籴米六万多斛,公根据六县百姓所能承受的力量,削减了三分之一,却又上书自我弹劾,诏令不予追问。过了一年多,户部奉行诏令,降低本钱,又买入数万斛粮食;这一年恰逢大丰收,物价相当,按数办理,因此按惯例升官一级。公说:“我曾经因为减籴而获罪,幸蒙恩典宽免,如今怎么能再接受奖赏呢?”他三次辞谢,最终没有接受。海船停泊泉州时,阇婆国王托船商送来数百两龙脑为公祝寿,公拒绝接受。有人说:“外国国王借船商送来土产,是依照旧例修好交往,不可拒绝。”公命令把它送入公帑,一铢也没有取。公在辞谢和接受这类事情上都如此,因此也由于这个缘故,终于在世间多有龃龉【原文此处句末有疑】。当初公在太学时,和王黼只有细小的嫌隙;后来王黼入相,嫌恨仍未消除,公最终因之获罪,被废黜斥逐。可是言官却指称公是王黼的党羽,贬到永州,多次遇赦也不宽宥,最终困厄于荒远之地而死。虽然如此,朝廷对人的态度早晚变化,时而视为贤能,时而视为奸佞,起初仿佛一阵喧闹,转眼之间便如积水归入沟壑。而高文大册流传后世,与古代作者并列于图书之府。圣明的君主亲自阅览,追录故侯,恢复旧有名位;这种遭际与公相比,谁能比公更多呢?公的文章有《浮溪集》六十卷,流行于世;又有《裔夷谋夏录》二卷、《青唐录》三卷、《古今雅俗字》四十四篇。公尤其精通大小篆,得到李斯、阳冰运笔的意趣。原配淑人赵氏,今配淑人庄氏,也先于公去世,葬在常州宜兴县阳蔡后坞。绍兴二十五年十二月乙酉日,几个孤子奉公的遗命,将公与两位淑人的墓合葬。儿子七人:长子恬,右从事郎;悟,右宣教郎,新差知婺州金华县丞、主管学事;恪,右承事郎;憺、懔、憘,都任右承务郎;愇,尚未出仕。女儿嫁给右迪功郎庄珪。孙辈男女十三人:男孙文举、岩举、臯举、贤举;女孙嫁给左奉议郎严康朝、进士孙廷实、庄霆、庄霈,其余尚且年幼。新安汪氏迁徙到鄱阳,大概已经很久了。从曾祖到公四代,都凭儒学考中进士,而公又凭文章在当时大为显名。德兴的田园,全都推让给兄长;因郊祀的恩典,准备任用兄长的儿子悦,但诏命尚未下达,公便被贬。元丰己未年,少傅公任泉州晋江县丞,而公在其后六十年出生。
公刺泉,入境,恍然悲喜太息曰:“城郭是矣。”昔陈秀公生于镇江,后建镇江节,筑大第居焉,实秀公始生之处。山川之灵钟为人英,古今所传,不可诬也。铭曰:赫赫我宋,崇雅右文,藩饰万物,如嵗之春。治具炳然,监于二代。儒先酋酋,光明硕大,伟欤汪公!德配先民,学窥圣域,文嫓皇坟。芸省雠书,螭坳珥笔。论经石渠,坐五十席;代言西掖,视草北扉。涣发大号,雷动风驰。持橐剖符,出使入侍。今之名臣,古之循吏,风流儒雅,慈惠之师。六州之氓,途咏而思。谁私党雠,乃谗乃逐,投畀荒裔,一斥不复。斗野之南,光气属天,埋藏不没,至宝在焉。扰扰万生,趋死一轨,百链之英,有。化无死,巍巍昻昻命世之儒,流传海内。公有遗书,铭公于石,石磨可磷,公名不磨,为万世凖。
宋史文苑传汪藻字彦章,饶州德兴人。幼頴异,入太学,中进士第,调婺州观察推官,改宣州教授,稍迁江西提举学事司干当公事。徽宗亲制《君臣庆会阁诗》,羣臣皆赓进,惟藻和篇,众莫能及。时胡伸亦以文名,人为之语曰:“江左二宝,胡伸、汪藻。”寻除《九域图志》所编修官,再迁著作佐郎。时相王黼与藻同舎素不咸出。通判宣州,提防江州太平观,投闲凡八年,终黼之世不得用。钦宗即位,召为屯田员外郎,再迁太常少卿、起居舎人。髙宗践祚,召试中书舎人。时次扬州,藻多论奏,宰相黄潜善恶之,遂假他亊免,为集英殿修撰,提举太平观。明年复召为中书舎人兼直学士院,擢给事中,迁兵部侍郎兼侍讲,拜翰林学士。帝以所御白团扇亲书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十字以赐搢绅,艳之。属时多事,诏令类出其手。尝论诸大将拥重兵,寖成外重之势,且陈所以待将帅者三事,后十年卒如其防。又言崇观以来,赀结权幸,奴事阉宦,与开边误国,得职名自观文殿大学士而下,直秘阁官至银青光禄大夫者近稍镌褫而迁延恩宥,又当甄复,盍依国初法止中大夫。绍兴二年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湖州。以顔真卿尽忠唐室,尝守是邦,乞表章之,诏赐庙忠烈。又言古者有国必有史,故书榻前议论之辞,则有时政记;録柱下见闻之实,则有起居注,类而次之谓之日厯修而成之谓之实録今逾二十年,无复日厯何以示来世?乞即臣所领州,许臣访防故家文书,纂集元符庚辰以来诏防为日厯之备。制可。史馆既开,修撰綦崇礼言不必别设外局,乃以郡人顔经投匦愬其敷籴军食,遂贬秩停官,起知抚州。御史张致逺又论之,予祠六年。修撰范冲言:“日厯国之大典,比诏藻纂脩事复中止,恐遂散逸,宜令就闲复卒前业。”诏赐史馆修撰餐钱,听辟属编类。八年上所修书自元符庚辰至宣和乙己,诏防凡六百六十五巻。藻再进官,其属鲍延祖、孟处义咸増秩有差。藻升显谟阁学士,遣使赐茶药。寻知徽州,逾年徙宣州。言者论其尝为蔡京、王黼之客,夺职居永州。累赦不宥。二十四年卒。秦桧死,复职。官二子。二十八年,徽宗实録成书。右仆射汤思退言:「藻尝纂集诏防,比修实録所取十盖七八,深有力于斯文。」诏赠端明殿学士。藻通显三十年,无屋庐以居。▯极羣书,老不释巻。尤喜读《春秋左氏传》及《西汉书》。工俪语,多著述。所为制词,人多传诵。子七人:恬、恪、憺、怲、懔、憘、愇。浮溪文粹附録
译公任泉州刺史,进入境内后,恍然间悲喜交集,长叹说:“城郭还是原来的城郭啊。”从前陈秀公出生在镇江,后来镇守镇江,修筑大宅居住,那里正是秀公最初出生的地方。山川的灵气凝聚而生出英杰,古今流传的说法,并非可以诬蔑的。铭曰:赫赫我大宋,崇尚雅正,尊重文章,修饰万物,如同春天一年一度降临。政治措施光明完备,可与夏、商、周二代相鉴。儒学先达接踵而来,光明伟大。伟大的汪公啊!德行可与先民相配,学问窥见圣人境域,文章可比皇坟之作。在芸省校勘书籍,在螭坳执笔侍从。于石渠阁讲论经义,位列五十席;在西掖代皇帝立言,在北门起草诏令。发布宏大的诏令,雷鸣风驰般传遍四方。持符袋、剖符分守,出外任职而入朝侍从。是当今的名臣,也是古代的循吏;风流儒雅,是慈惠的导师。六州百姓在道路上歌咏并思念他。谁因私怨结党,竟进谗言驱逐他,把他投弃荒远之地,一经斥逐便再不召回。斗野以南,光气直冲云天;埋藏其中而光辉不灭,至宝正在这里。纷纷扰扰的万物,走向死亡都只有一条路;百炼而成的精英,虽有形体消亡而精神不死。巍巍昂昂、闻名当世的儒者,声名流传海内。公有遗留下来的书,我为公把铭文刻在石上;石头磨损可以发光,公的名声却不会磨灭,足以成为万世的准则。《宋史·文苑传》汪藻,字彦章,是饶州德兴人。幼年聪颖出众,进入太学,考中进士,调任婺州观察推官,改任宣州教授,不久升任江西提举学事司干当公事。徽宗亲自创作《君臣庆会阁诗》,群臣都唱和进献,只有汪藻的和诗无人能比。当时胡伸也以文章著名,人们为此作谚语说:“江左二宝,就是胡伸和汪藻。”不久授任《九域图志》编修官,再升任著作佐郎。当时宰相王黼和汪藻同为太学同舍,平素不和。汪藻任宣州通判,又任提举江州太平观,闲居共八年,直到王黼在世时始终未被任用。钦宗即位,召任屯田员外郎,再升太常少卿、起居舍人。高宗即位,召试中书舍人。当时皇帝驻跸扬州,汪藻多次上奏议论,宰相黄潜善厌恶他,便借别的事情罢免他,任集英殿修撰、提举太平观。第二年又召为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擢升给事中,改任兵部侍郎兼侍讲,授翰林学士。皇帝用御用白团扇亲笔书写紫诰,又兼管黄麻诏书,仿照六经中的十字写成,赐给搢绅,众人都以此艳羡。正值时局多事,诏令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曾论说诸大将拥兵自重,逐渐形成外重内轻的形势,又陈述对待将帅的三件办法,后来过了十年,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又说崇宁、宣和以来,官员以财货结交权贵宠臣,像奴仆一样侍奉宦官,又因开拓边疆而误国;他们取得的职名,从观文殿大学士以下,直到直秘阁、银青光禄大夫,近来本应削夺官爵,却拖延到恩赦,又应当甄别复职,何不依照国初法令,最高止于中大夫。绍兴二年,授龙图阁直学士,知湖州。因为颜真卿尽忠唐室,曾经镇守此地,请求表彰他,诏令赐其庙号为忠烈。他又说,古代凡有国家必有史书,所以记录皇帝面前议论的话,便有时政记;记录殿柱下所见所闻的事实,便有起居注;分类编次叫作日历,修成之后叫作实录。如今超过二十年,竟没有日历,拿什么昭示后世?请求就在臣所主管的州,允许臣访求故家文书,纂集元符庚辰以来的诏令,作为编修日历的准备。诏令准许。史馆开设后,修撰綦崇礼说不必另设外局;后来郡人颜经将汪藻征收军粮的事情投匦控诉,于是汪藻被贬秩停官,起任知抚州。御史张致远又弹劾他,给予祠禄闲居六年。修撰范冲说:“日历是国家的大典,过去诏令汪藻纂修,事情又中途停止,恐怕最终散失,应当命他在闲居时完成以前的事业。” 诏令赐给史馆修撰的餐钱,允许他自行聘用属官编排整理。绍兴八年,他进呈所修的书,从元符庚辰至宣和乙巳,诏令共六百六十五卷。汪藻再次升官,他的属官鲍延祖、孟处义也各自按等级增加官秩。汪藻升任显谟阁学士,皇帝派使者赐茶药。不久任徽州知州,过了一年调任宣州。言官弹劾他曾是蔡京、王黼的门客,夺去官职,令他居住永州。多次遇赦也不宽宥。绍兴二十四年去世。秦桧死后,恢复他的官职,并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绍兴二十八年,徽宗实录修成。右仆射汤思退说:“汪藻曾经纂集诏令,后来修实录时所采用的材料十之七八都来自他的编集,对这项事业功劳很大。”诏令赠端明殿学士。汪藻显贵通达三十年,却没有房屋可以居住。他博览群书,年老也不放下书卷,尤其喜欢读《春秋左氏传》和《西汉书》。他擅长骈俪文,多有著述;所作制词,人们大多传诵。儿子七人:恬、恪、憺、怲、懔、憘、愇。《浮溪文粹》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