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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清江诗集清江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3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清江诗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清江诗集》十巻,《文集》三十一巻,明贝琼撰。琼字廷居,一名阙,字廷臣,崇徳人。元末领乡荐,遭乱退居殳山。明初徴修元史,除国子监助教,事迹附见《明史·宋讷传》。考程庆珫《声文防选》以贝阙、贝琼为二人,然陶宗仪《辍耕录》载妓女真真事云:“嘉兴贝阙有诗”,今《真真曲》载此集中,则琼一名阙审矣。《两浙名贤录》载琼集二十巻,明万厯中所刻乃止三巻。此本凡诗集十巻,文集分《海昌集》一巻,《云间集》七巻,《两峯集》三巻,《金陵集》十巻,《中都稿》九巻,《归田稿》一巻,仅有钞本流传。康熙丁亥,桐乡金坛购得之,始为刋板。琼学诗于杨维桢,然其论文称:“立言不在崭絶刻峭,而平衍为可观;不在荒唐险怪,而丰腴为可乐。”葢虽出于维桢之门,而学其所长,不学其所短,宗防颇不相袭。朱彛尊《静志居诗话》谓其诗爽豁类汪广洋,整丽如刘基,圆秀胜林鸿,清空近袁凯,风华亚髙启,朗净过张羽,繁缛愈孙蕡,足以领袖一时。乡曲之言未免过实,然其诗温厚之中自然髙秀,虽不能兼有诸人之胜,而驰骤于诸人之间,实固无所多让。其文亦冲融和雅,有一唱三叹之音。史称宋濓为司业,建议立四学,并祀舜、禹、汤、文为先圣,琼作《释奠觧》驳之,识者多是琼议,则其考证古礼尤有依据,不但词采之工矣。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清江诗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清江诗集》十卷、《文集》三十一卷,是明代贝琼所撰。贝琼字廷居,一名贝阙,字廷臣,是崇德人。元末考中乡试,遭逢战乱,退居殳山。明初被征召参与修撰《元史》,授国子监助教,事迹附见于《明史·宋讷传》。考察程庆珫《声文防选》,把贝阙、贝琼当作两个人;但陶宗仪《辍耕录》记载妓女真真的故事说:“嘉兴贝阙有诗。”如今《真真曲》收在本集中,那么贝琼确实又名贝阙。《两浙名贤录》记载贝琼的文集有二十卷,明万历年间所刻的却只有三卷。本书诗集共十卷,文集分为《海昌集》一卷、《云间集》七卷、《两峯集》三卷、《金陵集》十卷、《中都稿》九卷、《归田稿》一卷,只有抄本流传。康熙丁亥年,桐乡金坛购得此书,才开始刻板印行。贝琼向杨维桢学习诗歌,但他在论文中说:“立言不在于奇峭刻露,而在于平实流畅而可观;不在于荒诞险怪,而在于丰厚充实而可喜。”可见他虽然出自杨维桢门下,却学习杨氏的长处而不学其短处,宗旨和风格颇不相同。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说,他的诗爽朗开阔,类似汪广洋;整齐华丽,像刘基;圆润秀美,胜过林鸿;清新空灵,接近袁凯;风采才华仅次于高启;明朗纯净,超过张羽;繁密华美,胜过孙蕡,足以在一时诗人中居于领袖地位。乡里人的话未免说得超过实际,但他的诗在温厚之中自然显得高雅秀逸,虽然不能兼有诸人的全部长处,在诸人之间驰骋,也确实没有什么逊色。他的文章也冲和融洽、典雅温厚,有一唱三叹的韵味。史书说宋濂任司业时,建议建立四学,并奉舜、禹、汤、文为先圣;贝琼作《释奠解》驳斥这一主张,有见识的人多认为贝琼的议论正确。由此可见,他考证古代礼制很有根据,不只是文辞写得好而已。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一      明 贝琼 撰赋鹤赋余窃悲此昆阆之灵禽兮,胡爲独处而无邻?诚仙人之骐骥兮,阅寒暑兮三千。饥不磔乎腐防兮,渴不饮乎盗泉。生旣囚而憔悴兮,夜长鸣而彻天。月朦胧而将曙兮,风淅沥而戒寒。尚蹁跹而欲舞兮,终磊落其如人。恋青田之故林兮,盼华亭之大泽。路中絶而忘归兮,媒甚劳而寡匹。顶的的以补丹兮,毛毵毵而俪雪。冀僃君之晓驾兮,常结心于紫极。欲抗音而复噤兮,时顾影而自惜。淘河贪而无厌兮,鹯又悍而不德。彼优游以饱鲜兮,亦绚练而矫翼。内深省而益悼兮,岂以才而见贼?希有氏之西来兮,忽余眷而踟蹰。肉不膏于九鼎兮,幸托君之阶除。谅一息而万里兮,奚孺子之能呼?一引歩而三却兮,思拔趾于泥涂。茍怀恩而报施兮,亦岂惮夫陨躯?恶其玩而无礼兮,义独洁而不汚。目四顾而冲冲兮,白日奄其西徂。访▯夫以决之兮,盍舍旧而改图?览中区犹一盎兮,曽何足以度世?坌千起而万灭兮,陋纷纷之蝇蚋。寓寥廓之无极兮,跨六合而髙厉。嗟网罗之虽设兮,已超然而独肆。将西歴于青城兮,何太白之峥嵘?杜宇号而血吻兮,天懵懵其无情。狐九尾而猖狂兮,防一足而伶俜。望沧海之无垠兮,防百川以东入。悲精衞之含愤兮,力旣微而何及?山孰别其有三兮,洲孰穷其有十?扶桑不可以托巢兮,蟠桃不可以爲粒。日昼晦而沦精兮,雨萧萧而翅湿。指神尧之所都兮,九门郁其嵯峩。载吹笙之王子兮,招鼓瑟之女娲。栖建章之髙栋兮,浴太液之清波。夹玉辂以翺翔兮,友丹鳯而婆娑。尚骋力于广逵兮,矢厥心而靡他。怀旧赋【并序】余春秋二十有四,馆于云间夏景渊氏,凡十阅霜暑,尤隆主宾之礼。后去而觅举,武林遂畱西湖中,罹兵变,东西奔窜,邈不相知。今年春因访焉,则已物故,而其子士文克承堂构。余私喜其余庆未艾也。复觞于漪澜堂者累日,髙谈大噱,夜继以烛。退追旧好,不能不爲之慨然。乃操翰爲之赋曰览云间之雄秀,拾海月于珠宫,访野王之荒台,俯鼇背之方蓬。命羽人以前导,召宓妃而后从。翳晻晻之宿霭,激泠泠之回风。悼处士之永逝,闯华榱而兴叹。或纵饮而宵分,或▯谈而景宴。搴渚秀之碧滋,擢园英之朱粲。歴十载而一来,感凋落之过半。登髙垅而长思,夜漫漫其勿旦。乐旣徃而哀袭,何遭时之多难?已焉哉!物忌盈而必隳,运实关于否泰。豺虎横而麟毙,鸱鸮鸣而鸾铩。怼霞气之徒餐,奚神仙之可企?闵余行之未已,絶洪流而东迈。忍闻笛于山阳,泪潸然而独洒。呜呼!千龄一息兮,放旷自娱。伊人不可作兮,死生异涂。聊寄心于翰墨,怅旁眺而踟躇。大韶赋【并序】传曰:尧作大章,舜作大韶。韶继也,言舜能继绍尧之德也。周礼曰:大韶,禹乐名也。言禹能大尧舜之德也。前乎舜者,尧非不继喾也;后乎尧者,禹非不继舜也。特于舜言继者,法成乎尧也。在喾之时,法犹未成,尧虽继之,而可继之事未备。舜协于帝,在舜之时,功爲已协。禹虽继之,不足爲难矣。则可继之善,善继之功,惟舜独也。是韶爲舜之乐无疑。季札观乐,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盛矣!如天之无不覆帱,如地之无不持载。虽甚盛德,蔑以加矣。」后孔子学之于齐,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爲乐之至于斯也。」葢知乐之尽善尽美,莫过于韶。宜当时之感召,丹朱在位,羣后德让,祖考来格,鸟兽跄跄,鳯皇来仪也。然非舜之德致和于上,防之乐召和于下,何以臻此哉?故述而爲赋,不徒极其声音之美,而且本之舜之德云。赋曰:有东吴公子北走齐鲁之疆,观于峄山而见孔林之主人焉。主人曰:“公子之游也,亦将有所覩乎?”曰:“无也。生于震泽三江之上,僻陋寡闻,窃慕礼乐之事,而六律七均之制,尝究心久矣,愿有请于大人先生焉。”主人曰:“嘻!吴会东南之天府,而天下之善音萃焉。然公子犹有所未足者,岂将厌澹泊而说铿锵乎?必将挟陈娥,携赵女,擪鹍▯,考鼍鼓,若是以爲乐乎?”公子懑然不恱曰:“霓裳之曲,唐之所以播越也;广陵之散,晋之所以分裂也。固不足言矣。若此者,又▯狄之乐,无异纣之靡靡以亡其国者,岂君子之所乐乎?愿闻其他。”主人曰:“七德之歌,七德之舞,太宗之肇王业也,亦尝闻之乎?”曰:“伯者之事,子孙无所法焉。”曰:“汉祖蹴嬴,龙飞沛中,置酒层台,悲歌大风,造基四百,光啓西东,若是何如?”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一 明代贝琼撰 赋 《鹤赋》我私下为这只昆仑、阆苑的灵禽感到悲伤啊,为什么偏偏独处而没有同伴?它实在是仙人的骏马啊,经历了三千个寒暑。饥饿时不啄食腐肉,口渴时不饮盗泉之水。活着既像被囚禁而憔悴,夜里长鸣直彻云天。月色朦胧,天将破晓,风声淅沥,预示寒意将至。它还想翩跹起舞,最终却磊落得像一个人。它留恋青田的旧林,遥望华亭的大泽。道路中断而忘了归去,媒人费尽劳苦却没有配偶。头顶斑白,像用丹砂补成;羽毛蓬松,洁白如雪。希望等候君王晓时驾车,常常把心系于紫微宫。想要发声却又闭口,时时回头顾影自怜。淘河鸟贪得无厌,鹯鸟又凶悍无德。那些鸟悠游自在地饱食鲜肉,又炫耀羽翼而矫健飞翔。我内心深深反省,悲伤更加沉重,难道竟因才华而遭到杀害吗?希望稀有氏从西方而来,忽然对我有所眷顾,却又徘徊不前。我的肉没有被烹进九鼎,幸而寄身于君王的阶庭。相信一息之间可以飞行万里,哪里是小孩子所能呼唤的?刚迈一步便连退三步,只想着把脚从泥淖中拔出。如果心怀恩德而报答施恩者,又哪里会害怕牺牲身体?厌恶被玩弄而不受礼遇,唯有道义使自己洁净而不受污染。眼睛四处张望,心情焦急,白日忽然已经西沉。去询问玄夫以求决断吧,何不舍弃旧路而改变打算?俯看中原,不过像看一只小盎罢了,哪里足以用来度过世间?尘土纷纷飞起又万般消灭,蝇虫蚊蚋的纷乱实在鄙陋。我寄身于无边无际的高空,跨越六合而高飞。可叹罗网虽然张设,我已经超然脱离而独自自在。将向西方游历青城山,那里太白山又多么高峻!杜宇悲鸣,嘴边带血;苍天昏暗,仿佛无情。九尾狐猖狂,防风氏一足而孤苦伶仃。遥望无边无际的沧海,百川汇聚后向东流入。悲叹精卫怀着怨愤,力量既然微小又能怎么办?哪座山能分辨它有三座,哪片洲能穷尽它有十洲?扶桑树不能用来托巢,蟠桃不能用来充饥。白昼昏暗,太阳沉没,雨声萧萧,翅膀被打湿。指向神尧所建的都城,九重城门高大峻峭。载着吹笙的王子,招来弹瑟的女娲。栖息在建章宫的高栋上,沐浴于太液池的清波中。夹着玉辂飞翔,与丹凤相伴婆娑。还要在宽阔大道上施展力量,表达自己的心志而不改变。《怀旧赋》【并序】我二十四岁时,寄居在云间夏景渊家中,总共经历了十个寒暑,他对主客之礼尤其隆重。后来离开那里,寻求参加科举,武林于是留在西湖中;又遭遇兵乱,东西奔逃,从此遥远隔绝,互不知晓。今年春天因事前去拜访他,却得知他已经去世,而他的儿子士文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我私下很高兴他的余庆还没有断绝。于是又在漪澜堂连续饮酒多日,高谈大笑,夜里还点烛继续。退下来追忆旧日交情,不能不为之感慨。于是提笔为他作赋说:观览云间雄奇秀丽的景色,在珠宫中拾取海上月光;访问野王的荒台,俯视如鳌背般的方蓬仙山。命令羽人作前导,召宓妃在后随从。遮蔽天际的是昏暗的宿云,激荡回旋的是清冷的风。哀悼处士长久逝去,闯入华美的屋檐下而兴起叹息。有时纵情饮酒直到夜半,有时玄妙清谈而白日设宴。采摘水洲上秀美的碧草,摘取园中鲜艳的红花。相隔十年才来一次,感叹凋零已经过半。登上高高的土丘而长久思念,夜色漫漫,仿佛永远不会天明。欢乐刚刚过去,悲哀便接踵而来,为什么遭逢的时世如此多难?算了吧!事物忌讳盈满,盈满必然毁败;命运确实取决于否泰。豺狼猛虎横行而麒麟死亡,鸱鸮啼叫而鸾凤折翅。怨恨徒然餐食霞气,哪里还能够企望成仙?怜悯我的行程还没有结束,横渡洪流向东而去。怎忍心在山阳听笛,眼泪潸然独自流淌。唉!千年不过一息,姑且放达自娱。这个人已经不能复生,生死各有不同道路。姑且把心意寄托在笔墨中,惆怅地向旁边远望,徘徊不前。《大韶赋》【并序】传记说:尧制作《大章》,舜制作《大韶》。《韶》有继承之意,是说舜能够继承尧的德行。《周礼》说:《大韶》是禹的乐名,是说禹能够发扬光大尧、舜的德行。在舜以前,尧并不是没有继承帝喾;在尧以后,禹也不是没有继承舜。只是说到舜时特意称为“继承”,是因为法度在尧时已经形成。在帝喾时代,法度还没有形成,尧虽然继承了他,但可继承的事业还不完备。舜辅佐帝尧,在舜的时代,功业已经协调完备。禹即使继承,也没有什么困难了。因此,可继承的善德和善于继承的功业,只有舜独自具备。这就可以确定《韶》是舜的乐舞。季札观乐,看到舞《韶箾》的人,说:“德行达到极点了,盛大极了!像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像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即使有如此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后来孔子在齐国学习它,三个月尝不出肉味,说:“想不到音乐竟能达到这种境界。”这是因为知道音乐的尽善尽美,没有超过《韶》的。难怪当时能够感召人心:丹朱处于君位,群臣互相谦让,祖先神灵降临,鸟兽整齐起舞,凤凰前来仪礼。但如果不是舜的德行使上天达到和谐,《韶》的音乐使下界招致和谐,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我叙述这些而作赋,不只是极力描写它声音的美,也要以舜的德行作为根本。赋说:有一位东吴公子向北走到齐鲁境内,在峄山游览,见到了孔林的主人。主人说:“公子这次出游,想必是有所见闻吧?”公子说:“没有。我生长在震泽、三江一带,偏僻鄙陋,见闻很少,只是私下仰慕礼乐之事;对于六律七均的制度,我已经用心研究很久了,希望向大人先生请教。”主人说:“啊!吴会是东南的天府,天下美妙的音乐都汇集在那里。然而公子还是觉得不足,难道是厌弃淡泊而喜欢铿锵的声响吗?一定是想带着陈娥、携着赵女,吹奏鹍弦,敲击鼍鼓,像这样才认为是音乐吗?”公子闷闷不乐地说:“《霓裳》之曲,是唐朝因此而播迁衰败的;《广陵散》,是晋朝因此而分裂的,本来就不值得说了。像这种音乐,又是夷狄的乐声,和商纣王沉溺的靡靡之音导致亡国没有区别,难道是君子所喜欢的吗?希望听听其他音乐。”主人说:“七德之歌、七德之舞,是唐太宗开创王业时的音乐,你也曾听说过吗?”公子说:“那是霸主的事情,子孙没有什么可以效法的。”主人说:“汉高祖驱逐黥布,龙飞于沛县,在高台置酒,悲歌《大风》,建立四百年的基业,光辉开启西方和东方,这样怎么样?”

公子曰:“犹有伯心之存也,驳而未纯,然亦一世之雄乎?请言其上。”主人曰:“抑闻武之六成乎?武之济河而西也,马散弗乗,牛散弗服,倒载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其寝兵不用也。爰作武以象功焉,鼓以戒众,久然后战也。长戈连延,起其慕也,发扬蹈厉,时不可失也。故一成北出,再成灭商,三成自北而南,四成南国是疆,五成分左右以居周召,六成复始而爲天下王。振铎夹舞,秉戈鹰扬,若是何如?”公子曰:“其容美矣,此武事也,未尽善也。请言其上。”主人曰:“其惟舜之大韶乎?当夫六府治,三事和,叙九功,形九歌,峄阳之桐可以琢琴瑟焉,云梦之篠可以窍管籥焉,泗滨之石可以砻而爲磬焉,荆山之金可以范而爲镛焉。八音旣具,而大体短脰之属,有力而不能走者,以之爲钟簴焉;小体骞腹,声清而逺闻者,以之爲磬簴焉。其作也椌以合之,其终也楬以止之。洪者铿而充,清者磬而介,凄切而不流,泛滥而可会。当夫朝廷之燕享,宗庙之祭祀,于是而奏焉。升歌在上,匏竹在下代作间奏,秩秩有序,或击或戛,或拊或搏,清亮而髙逺,象乎天之浑沦,广厚而含容,象乎地之磅礡。一变一通兮,四时之终始;一散一润兮,风雨之回合。是时也,熙熙然八荒一春,皥皥乎洪荒大朴。格三苖于洞庭,丹朱宾而有恪,俯而聆之。纯如辛甘之相济,皦如有伦而莫敓,诎如断玉之复续,绎如骊珠之碎落。飞流合而万壑雷转,清风生而天籁交作。吟九渊之老龙,唳九臯之▯鹤。旣么妙而悠扬,亦和平而澹泊。无急微噍杀以感其忧,无啴谐慢易以感其乐。其动于物也,容何爲而肃若神?何爲而来思?兽何爲而舞于土阶?鳯何爲而翔于茅茨?明协乎大章,博儗乎咸池。所以保无穷之治,以示安而不忘乎危也。悼六龙之南廵歴苍梧而上九疑。阿母之玉琯犹在,湘灵之锦瑟空悲。怅遗声之寂寂,叫有虞兮逺而然而齐之有韶,陈亡而流于兹也。海外之有韶,圣人之化播于蛮▯也。宜季札观之而知德,仲尼学之而忘味。彼武之六极于隂,特着其武功;此韶之九极于阳,实昭其文治也。公子以爲何如?公子乃避席而谢曰:「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主人曰:「未也,请授以九德之歌。」其一:洪流横曰,▯黄判,风气开,洪流横,民乃灾。五行汨帝爲哀,禹治之,启始孩,决九川,平九垓,百谷生,田每每。其二:洪流杀曰,洪流杀兮,民灾旣除。山有鸟兽兮,川有鱼。爰可食兮,可居胥乐且歌兮,毋忘厥初。其三:三苖格曰,惟圣亶聪,抚有九围。蠢蠢三苖,险阻是依。出师于南,奋我帝威。我师旣还,苖亦东归。其四:四凶黜曰,德与刑兮,国之经。四凶斥兮,八元在庭。帝无爲,四海宁。其五:正德之歌曰,惟天降命,物必有则。民之瞢瞢,胡乃自贼?五教不行,禽兽相食。圣人龙飞,四方之极。其六:利用之歌曰,水旣平兮,别九州。下爲隰兮,髙爲丘。徒则轩兮,渉则舟。以羡济乏兮,百货流财孔。阜兮乐,且无忧。其七,厚生之歌曰:下民孔艰兮,遭垫溺寒。我衣兮,饥我食。我无民违兮,父母职。其八,鳯皇来仪曰:尧不德兮,舜不辞。授以天下万物治,寒暑无易,风雨时。箫韶九奏,朱凤仪。其九,万世赖曰:天覆地载,髙广莫测。孰参賛是,俾衣而食。帝治天下,如埏如埴。万世赖之,安知其力。公子曰:呜呼!礼废乐崩,几千秋矣,而始闻主人之宏论,乃复爲之歌曰:雅南已亡兮,流荡曷正。觱栗雷怒兮,空桑无声。緑绮不陈兮,荐檀槽与秦筝。妖倡爲妍兮,啸鸾鹄而啼燕莺。孰究夫大韶之尽善尽美兮,实嫓夫六英六茎。后千载之圣人兮,集厥大成。安得闻九奏于清都兮,御天风而上征。不碍云山楼赋【并序,附考华亭张溪杨谦之居】赤松溪杨竹西氏筑楼一所,在居第之南而海中,大小两金山飞舞而前,因取杜少陵诗语,顔之曰「不碍云山」。銕崖杨先生爲之记。夫有云山之境者,恒不得其人;有云山之趣者,恒不得其地。而兹楼独领其要,朝岚夕翠,不起燕坐而尽得之。岂非先生所谓「境以人髙,人如境胜」哉?竹西尝命余爲赋,久未克就。歳阏逢执徐之春,放舟溪上,始获登竹西楼,逺眺五茸三▯,穷目力所至爲限。飘飘乎若一羽淩空,飞度三素云中也。命酒共酌,操壑雷之琴,歌白雪之辞,极欢而罢。因援笔爲赋,不惟状云山之胜,且寓感今思古之意焉。赋曰:

译公子说:“其中仍有霸主之心,驳杂而不纯,然而也算一代雄主吧?请说说比这更高的。”主人说:“那么,你听说过《武》的六成吗?周武王渡过黄河向西进军时,马匹放散而不再乘骑,牛也放散而不再驾车;把兵器倒放,用虎皮包裹,使天下知道已经停止用兵。于是制作《武》来象征他的功业:击鼓以警戒众人,过了很久才开始作战。长戈连绵,表现出将士的仰慕;奋发勇进,说明时机不可错过。所以第一成向北出兵,第二成消灭商朝,第三成从北向南推进,第四成使南方成为疆域,第五成分为左右两队,安置周公、召公,第六成重新开始,成为天下之王。摇铃夹杂舞蹈,手持长戈如鹰飞扬,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它的仪容很美,这是武功之事,还没有达到尽善。请说说比这更高的。”主人说:“那大概只有舜的《大韶》了吧?当六府得到治理、三事协调和谐、九功得到叙述、九歌形成之时,峄山南面的梧桐可以雕琢成琴瑟,云梦泽的竹子可以凿成管籥,泗水岸边的石头可以磨制成磬,荆山的金属可以铸成大钟。八种乐器已经齐备,又把大体短颈、强壮有力却不能行走的动物制成钟架;把小体腹部高、声音清越而传得远的动物制成磬架。” 开始演奏时用椌来合拍,结束时用楬来止乐。洪大的声音铿锵而充实,清越的声音如磬而峻拔;凄切却不流荡,广泛铺陈而能够会合。当朝廷宴享、宗庙祭祀时,就演奏这种音乐。堂上歌唱,堂下匏笙和竹管交替演奏,秩序井然;有的敲击,有的撞击,有的拍打,有的搏拊。声音清亮而高远,象征天空的浑厚;广大厚重而包容万物,象征大地的磅礴。一变一通,像四时的终始;一散一润,像风雨的回合。这时八方之内和乐融融,仿佛同在春天;洪荒世界浑厚淳朴。使三苗在洞庭归服,丹朱作为宾客恭敬地俯身聆听。音乐纯正,如辛味和甘味相互调和;明亮而有条理,没有什么可以夺取它的光彩;曲调屈曲,如断玉重新接续;绵延不断,如骊珠纷纷散落。飞瀑汇合,万条山谷雷声滚动;清风生起,天籁交相发作。仿佛九渊老龙吟啸,九皋玄鹤长鸣。它既奇妙悠扬,又和平淡泊。没有急促、细碎、衰杀的声调来引发忧愁,也没有缓慢、谐狎、轻易的声调来引发欢乐。它感动万物时,为什么仪态肃穆如神?为什么万物前来朝见?野兽为什么在土阶上起舞?凤凰为什么在茅屋上飞翔?它光明协和,类似《大章》;博大深厚,可比《咸池》。这就是用来保持长久治世、显示安定而不忘危险的道理。可惜舜乘六龙南巡,经过苍梧而登九疑山。西王母的玉管仍在,湘水之神的锦瑟徒然悲鸣。惆怅遗留下的声音寂寂无闻,呼唤有虞氏,声音遥远而又悲切。齐国有《韶》,是陈国灭亡后流传到这里的。海外有《韶》,是圣人的教化传播到了蛮夷。难怪季札观乐便能知道德行,孔子学习它便忘记肉味。那《武》的六成达到阴极,只特别彰显武功;这《韶》的九成达到阳极,实在昭明文治。公子认为怎么样?”公子于是离开座位谢道:“高极了,尽极了,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主人说:“还没有,请把九德之歌传授给你。”第一首:洪水横流时,天地玄黄分判,风气开始流通;洪水横流,人民于是遭灾。五行紊乱,帝尧为此悲哀。禹治理洪水,启开始幼小;疏通九川,平治九州,百谷生长,田地整齐。第二首:洪水消退时,洪水消退啊,百姓的灾难已经解除。山中有鸟兽,水中有鱼。这些都可以食用,可以居住;大家一起快乐歌唱,不要忘记最初的艰难。第三首:三苗归服时,只有圣人真正聪明,安抚统治九州。愚蠢的三苗依凭险阻,军队从南方出发,奋扬我帝王的威势。我军已经归还,三苗也向东返回。第四首:四凶被贬斥时,德与刑是国家的常法;四凶被斥退,八元列于朝廷。帝王无为而治,四海安宁。第五首:正德之歌说,上天降下命令,万物必定各有法则。百姓昏昧不明,为什么竟然自相残害?五种教化不能施行,禽兽彼此吞食。圣人如龙飞起,成为四方的准则。第六首:利用之歌说,洪水已经平治,于是划分九州。低处成为洼地,高处成为丘陵;陆地行车,水上乘船。用有余来救济不足,百货流通,财物极其丰盛;大家快乐而且没有忧愁。第七首:厚生之歌说,下界百姓非常艰难,遭受水淹、沉溺和寒冷。我给他们衣服,使他们免于寒冷;我给他们食物,使他们免于饥饿;我不违背百姓,使他们各尽父母的职责。第八首:凤凰来仪说,尧没有德行,舜却不推辞。尧把天下交给舜,万物得到治理,寒暑不失常,风雨按时而来。《箫韶》九奏,朱凤前来仪舞。第九首:万世赖之说,上天覆盖,大地承载,高远广大不可测量。是谁参与辅佐这一切,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帝王治理天下,如同揉土制陶。万世都依赖它,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功劳?公子说:“唉!礼乐废弛、崩坏,已经几千年了,今天才听到主人宏大的议论。”于是又作歌说:“雅乐和南乐已经灭亡,流荡的音乐哪里能够得到匡正?” 觱栗声如雷霆震怒,空桑琴没有声息。绿绮琴不再陈列,只供奉檀槽秦筝。妖艳的歌伎以美色取悦,时而像鸾鸟、鸿鹄长啸,时而像燕子、黄莺悲鸣。谁能探究大韶尽善尽美的境界?它实在可以匹敌《六英》《六茎》。后世千载的圣人啊,将会汇集先圣的大成。哪里能够在清都听到九奏,驾着天风向上飞行?《不碍云山楼赋》【并序,附考:华亭张溪杨谦之居】赤松溪杨竹西先生在住宅南面、海中的地方修筑了一座楼,两座大小金山在前方飞舞,因此取用杜少陵的诗句,题名为“不碍云山”。铁崖杨先生为它作了记。有云山的境界,常常得不到相称的人;有云山的情趣,常常得不到相称的地方。而这座楼独自兼得其中的要领,早晨的雾气、傍晚的翠色,不必离开静坐之处就能全都得到。这难道不是杨先生所说的“境因人而高,人如境而胜”吗?竹西曾经让我作赋,长久未能完成。岁在阏逢执徐之春,我乘船游于溪上,才得以登上竹西楼,远望五茸三泖,以目力所及作为界限。飘飘然如一片羽毛凌空,飞越三重素云之中。命人取酒共同饮用,弹奏壑雷琴,歌唱《白雪》之辞,尽兴后才停止。于是提笔作赋,不只描写云山的胜景,也寄托感慨今世、追思古人的意思。赋说:

巍乎层构之造天兮,旣内敞而外隅。沧海浩浩而左滙兮,银河渊渊而右纡。激回风于四阿兮,宿云气于欂栌。七星挂于北户兮,送结邻而迎望舒。荷倒植而菡萏兮,芝旁生而扶疎。实仙人之所居兮,候安期于虚无。两金嵯峩而并峙兮,蛾睂巧以迎予。断太华之仙掌兮,翦蓬莱之左股。埽新黛之聨娟兮,洗海门之秋雨。九山北起而向背兮,翩鸾回而凤舞。泰山拱以旁绕兮,列邾莒于齐鲁。云霏霏以晨蒸兮,散玉衣而轻举。何巻舒之无恒兮,倏爲龙而爲马。羌不起于燕坐兮,挹爽气于樽俎。招夸娥之二子兮,梦髙唐之神女。聊徙倚而四望兮,悼吾行其孰与。日散辉于断冈兮,鸟没影于平楚。美人期而中诀兮,魂防防而若覩。吾企云以申诚兮,山复险而道阻。愿从赤松以授道兮,邈清尘之万古。昔祖龙之帝六合兮,渡浙江而东廵王气飒以燐灭兮,璚草萋而自春。悼三女之中夭兮,髙冢崒其犹存。暗沙窑之风雨兮,犹想夫万乘之雷奔。伟希冯之夙悟兮,逮九龄而知名。荒台圯而荆棘兮,余鸟迹之纵横。金石辍而弗闻兮,激流水之泠泠。平原振藻于东吴兮,翔双凤于太清。胡鹿苑之一败兮,竟铩翼而就烹。黄耳去而不返兮,唳鹤寂而无声。羡记室之见几兮,遂南斾而孤征。念丹毂之易偾兮,鲈秋美而可罾。卒全躯于浊世兮,歴千春而尚荣。寻古洞之丹砂兮,吊黄鹤之仙人。天瞢瞢而无光兮,哭深林之帝魂。白盐皎以雪积兮,火万灶之飞烟。愤仲父之厉阶兮,冀海水而桑田。博陆忠而覆族兮,宋南渡而肇祀。汉实薄而少恩兮,独勿念乎厥始。嗟时俗之好怪兮,语荒唐而无纪。竦余辔于髙丘兮,濯余足于清泚。访吴子之猎场兮,平芜緑而靡靡。挟白羽以命中兮,感翩翩之飞雉。宠西施以亡国兮,犹痛恨于后嗣。爰抗音以髙歌兮,酌兕觥之芳醴。谅髙明之可居兮,胡汨没而弗止?陋齐奴之金谷兮,岁曽几而荒芜?雪月空而燕去兮,鸟雀啾以惊呼。斥粉黛而弗贮兮,列图史而自娱。谇曰:云动不测,氤氲霮防勃梦梦兮;山静不迁,嵚崟嶻嶪郁丛丛兮。飞楼蔽亏,青延翠揽,栋隆隆兮。瞻望美人于彼夕阳,思无穷兮。▯吾素琴,目送飞鸿,烟空蒙兮。玉笙赋【并序】昔余主云间夏景渊氏,凡岁时燕宾合族,必奏伎爲驩,郑雅并进,余甚陋之。钱唐陆生携玉笙相过,会于吕紫芝之▯霜台,爲作数阕,浏亮凄切,不啻闻钧天广乐于洞庭之野,使忘客居之忧,遂出句曲张外史玉笙引,求余和,因赋长短句以赠之。旣而余游吴门观涛江,返寓于海昌之黄湾,与生不相知者二十年,而玉笙之音犹隐隐于耳也。雨牕孤坐,壹郁无聊,友人张子雨来谒,手持玉笙诗一巻,曰:「生所得近百篇,兵变之后亡佚不存,此特记其尤脍炙人口者。」今附李氏子求公诗于二百里外,可谓好之笃矣。余读而喜之,且知玉笙固无恙,操翰欲书向之所作,病其骫骳无气,譬诸瓦釜厕于黄钟大吕之间,其不斥而骂者鲜矣。然俯仰今昔,怅然有感于中,可无复于生耶?夫笙箫之器,古之人精音律、工文辞者,已极其形容之盛。玉笙之名虽着,而其器则未见也,故略而不及。余因摹冩其声,着而爲赋,以补其遗焉。辞曰:海岱之贡,峄阳孤桐,可以琢师襄之琴焉。三楚之产,苍梧丛篠,可以窍伶伦之管焉。皆足以备八音而宣八风矣。猗欤王子!易匏以玉,肇制摹形,节音赴曲。方其厌甲观乐,名山瑶台,九层上通泬寥,其处崇矣。不若广成之宅,空同也。撞钟击鼓,长夜之饮,其乐极矣。不若轩辕之张洞庭也。于是黜蛾眉,屏皓齿,慕神仙,游洛汭,接浮丘,上太空。屑琼瑶而餐露气兮,彼多欲之侈心。吾独好此笙竽兮,托风雅以禁淫削。霜节而束雪茎兮,又恶其材之弗任。惟西极之竒璞兮,乃产乎昆仑之岑。钟氤氲之和气兮,托閴寂之太隂。爰命工以采之兮,跋峭阻而抵嵚崟。古雪夏积而不化兮,竦青壁之万寻。虎豹昼岀,鼯蜼夜吟。王孙跳踯,前呼怪禽。县藜结緑,弃而抵鹊兮,曽莫得厕夫海错与蛮琛也。观其白如截肪,黄比蒸栗,气成虹蜺,光烛日月。

译高大啊,这层层楼阁直达苍天,里面宽敞,外形方正。浩浩荡荡的沧海在左边汇聚,深远曲折的银河在右边回旋。回旋的风在四面屋檐间激荡,云气停留在椽柱之间。七星悬挂在北窗之外,送走牵牛星,迎来望舒。荷花倒映而盛开,灵芝在旁边繁茂生长。这里实在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可以在虚无中等待安期生。两座金山高峻并立,像弯弯的蛾眉,巧妙地迎接我。仿佛截取太华山的仙人掌,剪下蓬莱山的左股;扫去新黛般的秀丽山色,洗净海门的秋雨。九座山从北方耸起,山势回环俯仰,像鸾鸟盘旋、凤凰飞舞。泰山拱卫并从旁环绕,邾、莒诸国排列在齐鲁之间。云气在清晨蒸腾,散开如玉衣而轻轻上升。云彩卷舒没有定规,忽然像龙,忽然像马。哪里用得着离开燕坐,便可从酒席间汲取清爽之气。召来夸娥氏的两个儿子,梦见高唐的神女。姑且徘徊四望,哀叹我的行程有谁与我同行。太阳在断冈上散发光辉,鸟影消失在平野树木之间。美人约定相会却中途断绝,魂魄恍惚,仿佛还能看见她。我仰望云彩以表达诚意,但山路更加险峻,道路更加阻隔。愿跟随赤松子接受道术,使清高的踪迹流传万古。昔日秦始皇吞并六合,渡过浙江向东巡游;王者之气很快像微光一样消灭,琼草却茂盛生长,自在地经历春天。哀悼三个女子中途夭折啊,高高的坟墓仍然突兀存在。暗淡的沙窑经受风雨,我还想象着万乘车驾雷鸣般奔驰。赞叹希冯早年就觉悟,到了九岁便已经知名。荒台倾圮而长满荆棘,只剩鸟迹纵横。金石之声停止而再也听不到,只听激流发出清冷的声响。平原在东吴振作文采,双凤飞翔于太清之上。为什么鹿苑一败,竟然折翼而遭烹杀?黄耳犬离去再不回来,鹤鸣寂静而没有声音。羡慕记室懂得见机,便向南扬帆独自远行。想到丹毂车容易倾覆,秋天的鲈鱼鲜美而且可以捕捞。最终在污浊世道中保全身体,经历千年仍然享有荣名。寻找古洞中的丹砂,凭吊黄鹤山的仙人。天空昏暗无光,哭悼深林中的帝王之魂。白盐洁白如雪堆积,万座炉灶冒出飞烟。怨恨仲父造成祸乱的根源,希望沧海变成桑田。博陆侯忠而使全族覆灭,宋朝南渡后才开始祭祀。汉朝实在刻薄而少恩,难道唯独不追念它的开端吗?感叹时俗喜欢怪异,言语荒诞而没有条理。在高丘上勒住我的马,来到清水边洗脚。访问吴王的猎场,平坦荒野碧绿而绵延。带着白羽箭而一发命中,感慨飞雉轻盈翩翩。宠爱西施导致亡国,后代仍为此痛恨。于是放声高歌,斟饮犀角杯中的美酒。既然高明之地可以居住,为什么还要沉沦而不停息?鄙视齐奴石崇的金谷园,才过了多少年就荒芜了?雪月空照,燕子飞去;鸟雀啾啾,惊惶呼叫。摒弃脂粉美色而不蓄养,排列图书史籍来自我娱乐。叹道:云气变幻莫测,烟霭浓密,昏暗迷蒙;山势寂静不移,高峻险绝,郁郁葱葱。高楼时隐时现,青色延展、翠色可揽,栋梁高隆。遥望夕阳那边的美人,思念无穷。弹奏我的素琴,目送飞鸿远去,烟霭空濛。《玉笙赋》【并序】从前我寄居在云间夏景渊家,每逢时节宴请宾客、合族聚会,一定要奏乐伎作乐;郑声和雅乐一同演奏,我很鄙视这种做法。钱塘陆生带着玉笙来访,在吕紫芝的玄霜台相会,演奏了几支曲子,清亮凄切,不亚于在洞庭旷野听到天宫的盛大音乐,使我忘却客居的忧愁。于是他拿出句曲张外史的《玉笙引》,请求我唱和,我便作长短句赠给他。后来我游历吴门观看江潮,返回后寄居海昌黄湾,和陆生不相知已经二十年,但玉笙的声音仍隐约在耳边。雨窗下独坐,心情郁闷无聊,友人张子雨前来拜访,手里拿着一卷《玉笙诗》,说:“陆生所得近百篇,兵乱以后散失不存,这里只记录了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作品。”如今李氏之子从二百里外来求取您的诗,可以说爱好得十分深厚了。我读后很高兴,也知道玉笙本人原来平安无恙,便提笔想写下从前所作的诗,却嫌它们拘束无力,譬如瓦釜夹杂在黄钟大吕之间,不被斥责辱骂的很少。然而俯仰今昔,内心怅然有所感慨,难道可以不再为陆生作些什么吗?笙箫这类乐器,古代那些精通音律、擅长文辞的人,已经把它们的盛美描写到了极致。玉笙的名称虽然显著,但它的形制我没有见过,所以略去不谈。我于是摹写它的声音,撰成一篇赋,用来补足遗缺。辞说:海岱地区进贡的峄阳孤桐,可以雕琢成师襄所用的琴。三楚地区出产的苍梧丛竹,可以凿成伶伦所用的管。它们都足以备齐八音,宣发八方之风。美啊,王子晋!他把匏笙改成玉笙,开始仿制形制,调节音节以合曲调。当他厌弃甲观的音乐,游览名山瑶台时,九层高台直通空旷高天,那地方已经够高了,却不如广成子的居处空同山。当撞钟击鼓、通宵饮宴时,欢乐已经达到极点,却不如黄帝张设洞庭之乐。于是贬黜蛾眉美色,摒弃洁白牙齿,仰慕神仙,游览洛水之滨,拜访浮丘公,升上太空。把琼瑶碾碎来吃,吸饮露气,认为那是欲望很多的人的奢侈心。我独自喜爱这种笙竽,借助风雅来禁止淫靡、削减欲望。霜天里节节相连,像束缚着雪白的茎,又嫌弃普通材料不能胜任。只有西方极远处的奇异璞玉,才产于昆仑山峰。它凝聚氤氲和气,寄托于幽静的太阴之处。于是命令工匠采取它,攀越陡峭险阻,到达高峻的山峰。古雪夏天堆积也不融化,青色峭壁高达万寻。虎豹白天出没,鼯鼠、猿猴夜里哀鸣。王孙跳跃前进,前面有怪鸟呼叫。悬挂的藜草结成绿色,却被弃置而用来击打喜鹊,竟不能与海产珍品和蛮夷珍宝并列。看那玉洁白如凝脂,黄色像蒸熟的栗子;气息形成虹霓,光芒照耀日月。

温而有文,刚而不缺。嗤魏叟之遽掷,悼荆人之再刖。抑显晦之有时,胡珉玒之罔辨。全匪琢而爲环,断匪椎而爲玦。尔乃埀効其能,娲陈其义。挥昆吾之利刃,镂爲筩兮,十二纷攅列以参差。象凤翼之相比势,欲振而孤飞。声若壹而羣唳。黄钟作,则温风生而春葩纷敷;清商奏,则严霜陨而秋叶凋悴。何其神也!惟匏也滞,恶有玉之清越;惟竹也滥,恶有玉之和平。此其又足贵也。当夫桃含笑而春媚,月扬彩而夜明。寒流咽而交赴,浮云翳而不行。惜芳节,摅幽情。左宓妃,右双成。嘉肴荐防,酒倾申白雪以广意。隔防霞而飞声。湘灵不敢铿其瑟,嬴女不敢戛其筝。厥状伊何?初郁勃而欲泄,忽嘈啐而交咈。鸟鸣春而嘤嘤,蝉号风而嘒嘒。或始剽而卒肆,疑将絶而复缀。髣髴苏门之啸,翔鸾鹄于崖际。又似梁妻夜哭,涙尽而不能爲。其气其悲也,语刺刺以将别;其怒也,心悁悁而不遂。其婉也有赓歌之雍容,其激也有特立之清厉,其翕也若逺而不携,其和也若反而相济,其络绎也贯骊珠之累累,其缥缈也絮飞空而无蒂。羇臣恱而解顔,寡妇哀而掩涕。呜呼!鹤驾去而不还,怅市朝之屡改。幸不委泥沙而同碎,例金石而犹在。望公子于云间,识羽人于东海。悲逸响之无传,欲持此而奚待?呼之而虚足以宣其壹郁,吸之而盈足以平其块磊。浏间发而更奏,误一听而増慨。乃爲之歌曰:「故都墟兮草树秋,凤皇去兮百鸟喧啾。感今思昔兮徒离忧,安得如王乔兮从浮丘。」又歌曰:「酌紫霞兮羞玉芝,舞回波兮吹参差。天湛湛兮白露滋,君不乐兮欲奚爲?」于是曲尽再鼓,夜饮厌厌,擫众簧而愈放,抽独茧而尤纤。遂使伯夷去其介,仲子失其廉,孟贲忘其勇,京兆易其严。海若爲出,天吴爲笑。老鹤无声,清猿絶叫。肃宾客于四座,辍野王之三调。虽中郎督邮之善音,亦莫洞其▯妙。乃知玉之爲物,众德之萃;笙之爲乐,众音之要。是宜协九奏而致凤皇,嫓六英而荐清庙。武夷銕▯,徒爲隐者之具;▯兹觱栗,特从时俗之好也。灌园赋【并序】钱唐潘时雍治圃于城东门,筑垣四周,引泉成渠,以灌园。自号其意,以爲无功而食人之食者,元气之贼,万物之蠧也。故劳焉而后食,身执其役,以给朝夕之费。二亲无戚戚之忧,莱妻有同志之驩。吁!豢于富贵者,不知澹泊之爲髙酖于宠荣者,不知道德之爲大。旣盈而覆,古今一辙,则灌园之利不已多乎?昔于陵仲子辞三公而爲人灌园,充其廉也;向秀、吕安灌园于山阳,安其逸也;潘岳去长安令而闲居灌园,病其拙也。时雍亦若人之匹与?或者疑其居有阛阓罔利之习,座有俗客鸣声之聒,又安能效彼之所爲者?非知言也。乃述赋以广其意云:赋曰歩青门而长啸,游余心于古初。目藻丽而弗近,敦朴素而爲庐。资灌园以自业,类潘岳之闲居。食五鼎爲不及,饮一瓢爲有余。幸免隷于征伐,或▯琴而读书。耻桔橰之尚巧,逐末景而区区。其地襟江带湖,青纡黛蓄。拱以连山,突怒起伏,实东南之形胜,爲帝王之行都。周金城兮万雉,列甲第而当衢。族茂许史,家儗陶朱。肆有蓝田之玉,斗量南海之珠。技博古今之妙音,会八方之殊。倾国过乎燕赵,趿利屣而曵轻裾。若神人之绰约,耀氷雪之肌肤。于是命相开藩镇,我南服。象天河而凿池,儗紫微而建阁。集貂蝉之济济,衞虎豹之肃肃。殚虑乎庻务者,萧曹之伦。铺张乎太平者,枚马之属。衣袭绮纨,食兼粱肉。涂比车葢,庭奏丝竹。岩栖者未覩其盛,家食者思发其所畜。也乏匡时之明略,乃退齿乎齐民。垦不食之弃壤,托鹿豕以爲羣。防浊流而逺注,辟斜径而支分。笋长渭川之竹,菜生云梦之荤。蒲荒秋雨,菘茂早春。甘者如荠,脆者胜芹。始芽茁而冒土,忽叶布而覆云。荼三名而可食,虉五色而成文。候灵鸡而毕起,庻戒逸而务勤。冀撷秀于寒暑,必浃润于朝曛。恒独徃而无求,爰四顾而欣欣。乳鸠呼而相应,恶草蔓而当芸。感生成之攸遂,亦有借乎人人。其或风雨之晨,灯火之夕。俎豆娱亲,琴尊命客。揄竿引鲜,充庖有辛。夏果磊落,秋▯轮囷。兹田夫之所美,又焉得献之吾君。呜呼!章绶不优于野服,瑶台何异于蓬室。谅乗轩而取讥,虽抱瓮而奚恤。宁陋彼而荣此,聊逍遥以终岁。金谷废而蛙鸣,玉津空而狐穴。中虽侈于五畞,后孰惜夫一石。乃爲之歌曰:朝汲于河兮,其流汤汤。暮观我圃兮,其叶已黄。炎风巻沙兮,白日藏尚昏。其事兮,毋弃而荒。又歌曰:登彼陆兮,猛虎噬人。渉彼海兮,白波滔天。我艺而灌兮,入以事亲。誓勿彼适兮,危其身。歌既阕,幽情畅。白露下,初月上,陶然一适,混乎无象,委通塞之有时,蹇余行其焉徃?銕砚赋

译它温润而有文采,坚刚却不残缺。嘲笑魏叟仓促抛弃璞玉,哀悼卞和两次被刖足。难道显露和隐晦自有时机,为什么美玉和石头竟然无法辨别?完整的玉不用雕琢便制成玉环,断裂的玉不用锤击便制成玉玦。于是它显现自己的功用,女娲陈述它的意义。挥动昆吾的锋利刀刃,把玉雕成管筒,十二根纷纷聚列,长短参差。形状像凤凰翅膀相互并列,仿佛要振翅独自飞翔;声音合为一体,又像群鸟一同鸣叫。黄钟奏响,温风生起,春花纷纷开放;清商奏响,严霜降落,秋叶凋零。多么神奇啊!匏器声音滞重,哪里比得上玉的清越;竹器声音泛滥,哪里比得上玉的和平。这又是玉值得珍贵之处。正当桃花含笑、春色妩媚,月光放彩、夜色明亮之时,寒流呜咽着交汇奔流,浮云遮蔽而不移动。怜惜美好的时节,抒发幽深的情怀。左边是宓妃,右边是双成。佳肴陈列,酒倾满杯,申白雪以扩展心意。隔着彩霞传来飞扬的声音。湘灵不敢使瑟发出铿锵声,嬴女不敢敲击筝弦。它的形态究竟怎样?起初郁积鼓荡,仿佛将要喷薄而出;忽然嘈杂碎急,交相冲突。像春日鸟鸣嘤嘤,像风中蝉声嘒嘒。有时开头轻快而结尾纵放,仿佛将要断绝却又重新接续。恍惚如苏门山人的长啸,鸾鸟鸿鹄飞翔在山崖之间;又像梁妻夜哭,泪已流尽却仍然无法停止。它的气息是悲哀的,言语琐细,好像将要分别;它发怒时,内心忧闷而不能如愿。它婉转时有唱和歌咏的雍容,激越时有独立峻拔的清厉;它收束时仿佛遥远却不相离,调和时仿佛反向而彼此补益;它连绵不断,如一串串贯连的骊珠;它缥缈轻扬,如飞絮飘在空中而没有根蒂。被羁留的臣子听了喜悦而舒展眉头,寡妇听了悲哀而掩面流泪。唉!仙鹤驾车离去再不回来,惆怅世间和朝廷屡次更替。幸而没有委弃泥沙、同归粉碎,反而像金石一样长存。遥望云间的公子,在东海寻访仙人。悲叹这种绝妙声音没有流传,想要拿着它又等待什么呢?吹奏它,虚空也足以宣泄郁结;吸纳它,胸中充盈便足以平息块垒。清亮的声音间歇地发出而再次演奏,偶然一听反而增添感慨。于是为它作歌说:“故都成为废墟啊,草木已到秋天;凤凰离去啊,百鸟喧闹。感慨今日、追思往昔啊,徒然增添忧愁;怎样才能像王子乔一样,跟随浮丘公远游?”又歌唱道:“斟饮紫霞美酒啊,以玉芝为菜肴;舞动回波啊,吹奏参差。天空湛湛啊,白露滋生;您不快乐啊,又想做什么?”于是曲子奏完又击鼓,夜饮兴致绵绵;按抚众管而更加放纵,抽奏独管而格外纤细。竟使伯夷放下他的耿介,仲子失去他的廉洁,孟贲忘掉他的勇力,京兆尹改变一贯的严肃。海神为之出面,天吴为之欢笑。老鹤默然无声,清猿停止哀叫。四座宾客肃然安静,停止演奏野王的三调。即使有中郎、督邮那样精通音乐的人,也没有谁能洞察它的宏妙。由此才知道玉这种东西,是众多美德的汇聚;笙这种音乐,是各种声音的要领。它理应与九奏相协调而招来凤凰,匹敌《六英》而用于清庙。武夷山的铁笛,不过是隐士的器具;龟兹的觱栗,只是随从时俗的喜好。《灌园赋》【并序】钱塘潘时雍在城东门修治园圃,四周筑墙,引泉水成渠来灌溉园子。他用这件事自我命名,认为不劳动而吃别人的食物,是损害元气、蛀蚀万物的行为。因此先劳动后进食,亲自承担劳作,以供给早晚的生活费用。父母没有忧愁,莱妻有志同道合的欢乐。唉!被富贵豢养的人,不知道清淡俭朴的高尚;沉溺宠爱荣耀的人,不知道道德的伟大。事物盈满便倾覆,古今都是同一规律,那么灌园的好处难道还不多吗?从前于陵仲子辞去三公之位而替人灌园,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廉洁;向秀、吕安在山阳灌园,是为了安享闲逸;潘岳辞去长安令而闲居灌园,是因为厌恶自己的笨拙。时雍也可以和这些人相比吗?有人或许怀疑他居住在市廛之中,仍有谋利的习气,座中又有俗客喧哗聒耳,怎么能效法那些人的行为?这不是知言。于是作赋来阐明他的心意。赋说:行走在青门外长声啸歌,使我的心神遨游于上古。眼睛不接近华丽文饰,崇尚质朴而以此为居室。以灌园作为自己的事业,像潘岳闲居一样。即使吃五鼎之食也不觉得超过,饮一瓢水也认为有余。幸而免于被征伐役使,有时弹琴读书。以使用桔槔取水仍显得巧诈为可耻,不去追逐末流的微利。这里靠近长江、环绕湖泊,青山曲折,黛色深蓄。群山拱卫相连,突兀怒起、起伏不断,实在是东南的形胜之地,是帝王巡幸的都城。周围有万雉高的金城,甲第华宅排列在大道两旁。家族如许、史那样显赫,家财可比陶朱公。店铺里有蓝田美玉,斗量的南海珍珠;技艺精通古今的美妙音乐,汇集四方的奇异技艺。倾国倾城的美人超过燕赵,穿着轻便鞋子,拖着轻盈衣裙。她们如神仙般婀娜,肌肤如冰雪般耀眼。于是任命宰相开设藩镇,统治南方。仿照天河开凿池水,仿照紫微宫建造楼阁。聚集众多貂蝉冠服的显贵,侍卫如虎豹般肃穆。竭尽心力处理各种政务的,是萧何、曹参一类;铺陈太平盛世的,是枚乘、司马相如一类。身穿绮罗锦缎,饮食兼有粱米和肉食;道路上车盖相接,庭院里演奏丝竹。隐居山林的人没有见过这种盛况,靠家庭供养的人也想拿出自己的积蓄。既然缺少匡救时局的明智谋略,便退而与平民为伍。开垦无人食用的荒弃土地,和鹿豕结为同伴。疏导浊水,使它远远流去;开辟斜路,使水流分支。笋子长得像渭川的竹,蔬菜生长在云梦泽的土地。蒲草在秋雨中荒长,白菜在早春茂盛。甜的像荠菜,脆的胜过芹菜。起初嫩芽破土而出,忽然叶子铺展开来,仿佛遮蔽云天。荼草有三种,都可以食用;虉草有五种颜色,织成斑斓的纹理。等候灵鸡报晓便全部起身,大概是警戒安逸而勉力勤劳。希望在寒暑之间采摘美好的收成,必定得到朝夕雨露的滋润。常常独自前往而无所求,于是四处观看,心中欣喜。乳鸠鸣叫,彼此应和;厌恶杂草蔓延,及时锄除。感叹生长繁育能够顺利完成,也有赖于人人的劳动。有时在风雨的早晨,有时在灯火的夜晚;用俎豆供奉、娱悦双亲,弹琴饮酒招待客人。挥竿引来鲜鱼,厨房里有辛香之物。夏天果实累累,秋天瓜果圆大。这是农夫所珍爱的东西,又怎么能进献给君王呢?唉!官服官印不比野外衣服优越,瑶台和蓬屋又有什么不同?确实乘轩车会招来讥笑,即使抱着水瓮又何必忧虑?宁可鄙视那边而以这里为荣,姑且逍遥自在地度过一年。金谷园荒废,只剩蛙鸣;玉津园空置,狐兔打洞。园地虽然盛大超过五亩,后来谁又会怜惜那一石之地?于是作歌说:“早晨到河边汲水啊,河水浩浩荡荡;晚上观看我的园圃啊,叶子已经枯黄。炎热的风卷起沙尘啊,白日隐藏,天色尚且昏暗。园圃的事务啊,不要抛弃而使它荒芜。” 又歌唱道:“登上那片高地啊,猛虎会吞食人;渡过那片海啊,白浪滔天。我种植并灌溉园圃啊,回到家中奉养双亲。发誓不往那边去啊,以免危及自身。”歌唱完毕,幽深的情怀得到舒展。白露降下,初月升起,陶然自得地获得一时适意,混同于无形无迹之境;把通达和阻塞交给时运,我的道路究竟要走向哪里呢?《铁砚赋》

客有铸梁州之銕爲砚者,持而售于读书主人。主人用之以代陶▯焉。风雨之夜,灭烛就寝,梦一猛士被甲戴胄,面纯黑而甚伟,进而告曰:「时哉天乎!吾之利天下者多矣,胡枉吾之材而置之散地乎?」主人乃宾而问之曰:「若非棠溪之族乎?若非泰山之英乎?若非九牧之所贡者乎?吾闻君子随时而变化,若何爲而怼于天乎?」介者曰:「吾蜀之良也。初轩辕之破蚩尤也,爲戈爲甲,爲劒爲防,爲钩爲铩,爲镞爲镝,气重六师,威加四极,神化苍蛟而雷电爲之绕体,光吐白虹而日月爲之夺色,漂大野之流血,落髙天之迅翼,王者得以成其功,武夫得以奋其力,此吾有功于战伐,虽缺折而莫之惜也。逮秦而灭六国,吞八荒,聚其族而销之,亦何殊夫鸟尽而弓藏?精爲神兮,十二守故宫之凄凉。世复以吾之利不可废也,爲刀爲泉,爲布爲帛,通四海之利,法九府之式,势倾国中,薄青衣之五铢,道济天下,斥黄金之万镒,入紫闼,排朱门,赞天地,行鬼神,弱者以强,而卑者以尊,此吾有功于贸易,虽流徙而莫之寃也。夫何挫吾之芒,折吾之气?祝融献功,即墨爲諡,侪铜雀之破瓦,曽不及马肝雊目之爲贵。茍防功乎翰墨之塲,蕲亟黜而铸钱镈之噐也。」主人曰:「嘻!子何局于彼而不达乎此耶?六合旣清,可以去兵而行仁;万民旣一,可以去货而谈义。凡子之爲兵爲货,皆圣人之不得已也。今主人书有屋漏之防,文有涌泉之思,子归吾而毕命,吾托子而见志焉。」夫射鹄而无失者,壮士之志;力田而有秋者,农夫之心。董生成名于下帷,李侯卒业于磨鍼,季子引锥而佩印,买臣负薪而腰金,长卿题柱而遂显,终童持节而重临,并假翼于霄汉,终脱身于山林。故桑君已擢第于昔,而子独何疑吾于今也哉?山房月微,烛光吐日,蟾蜍腹氷,饥鼯潜出,方深思而逺讨,每含辞而渉笔搜六籍于蠧余,补千金之狐腋,固资噐以成能。已辱子之我,即及其淩天衢,出风埃,逍遥乎▯圃,放浪乎瑶台。校竒字,骋逸才,听流莺于太液,接羣龙于蓬莱。右毛頴而使御,左陈▯而爲陪。滴金盘之秋露,歩玉堂而跻上台。顾不伟欤?且凤咮托眉山之重,龙尾出端溪之先。或以圣人之德着,或以才士之铭传。是皆一石之清润,激波涛于百年。始皇徒驱而梁海,神娲竟遗于补天。宗其人而名世,亦宣力乎简编,而子独耻于爲硏?不思与是数者一其髙而同其坚乎?介者伏而谢曰:「先生之言至矣,不复有所悔矣。」逡廵而退,余亦惊寤。用志于斋,不易吾素。醉赋余读柳柳州荅吴武陵书,称其醉赋及答客问,而其文逸不传,因赋之以补其遗辞曰:弱水竭,三山折,少君灭,石芝歇。吾将筑九千仞之麴台,介风云而宾日月,援青天之北斗,酿千秋之古雪,脍长鲸于东海,肉狡兔于三穴。纵长夜之乐,负一世之豪,脱处士之一角巾,解仙人之五色袍。右挈吾榼,左操吾瓢,出上方之酴醿,引西国之葡萄,流白云于春瓮,落丹泉于夜槽。擪玉环之鹍▯,裂双成之凤箫。六么作,霓裳阕。朝五斗,暮一石,耳不及于听音,目不及于观色。虮虱万钟,泥沙白璧。力过孟贲者,醉能系其颈;辩雄张仪者,醉能断其舌。略儿女之愁而不爲动,心夷王侯之势而不爲折节。太湖三万六千顷,醉俯之一兕杯;太华三万六千丈,醉览之一螘垤。击缶而歌,心驰燕赵;拔劔而舞,气吞吴越。走桓温之老兵,歼周顗之狂客。又焉能蹈规矩而守绳墨也?于是牖天地,庐八荒,神交麴生,封侯醉乡,泄泄焉,陶陶焉,率千日而爲常。柰何武公老而自尤,屈子逐而自洁?囚酒星于大狱,斥酒池之覆辙,絶缨而几失其驩,吐茵而幸贷于责。不知尧舜乐之不厌,孔子溺之不絶也。九州几裂,百川无回,豪杰相噬,白骨生苔。吾其与犀首之徒相忘于无事之日乎?淳于髠之滑稽于战国乎?与河东之季从时毁誉乎?汉相之和吏而歌呼者乎?与徐邈之中圣乎?阮籍之放旷而适其性乎?与荷臿之伯伦乎?抑投辖以畱宾者乎?与待诏之王绩乎?辱高斥杨之李白乎?与陶潜其干没于义熙乎?山简游于习池乎?与瓮下之吏部乎?韦曲之杜逍遥于率府乎?呜呼!与世无忤,惟酒可从。醒者爲愚,醉者爲智;醒者爲介,醉者爲通。天下之愤,非醉不释;天下之难,非醉不防。命轻一羽,气吞长虹。决银河而洗斚,系扶桑之六龙,复酌吾以大白。渺海濶而天空。石经赋【并序】

译有个客人把梁州的铁铸成砚台,拿来卖给读书的主人。主人用它来代替陶砚。风雨之夜,主人熄灭烛火准备睡觉,梦见一位披甲戴胄的猛士,面色纯黑而身材魁伟,走上前告诉他说:“时运啊,天意啊!我过去为天下建立了许多功劳,为什么要白白损伤我的材料,把我放在闲散之地呢?”主人于是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并问道:“你难道不是棠溪一类的宝剑吗?你难道不是泰山孕育的精英吗?你难道不是九州所进贡的珍宝吗?我听说君子随时势变化,你为什么却要怨恨上天呢?”披甲者说:“我是蜀地的良铁。起初轩辕打败蚩尤时,我被制成戈、铠甲、剑、盾、钩、铩、箭头和箭镞,气势压倒六军,威势施加于四方;神灵化作苍龙,雷电环绕它的身体;光芒吐出白虹,使日月失色;漂浮着大野的血流,击落高空疾飞的鸟翼。王者凭我成就功业,武士凭我奋发力量。这是我在战争中的功劳,即使残缺折断,也没有人吝惜我。到了秦朝消灭六国、吞并八荒,把我的同类聚集起来销毁,这和鸟尽弓藏有什么不同?精铁成为神物,十二座宫门守护着故宫的凄凉。世人又认为我的锋利不可废弃,于是把我制成刀币、泉币、布币、帛币,沟通四海的利益,仿照九府的法式;势力倾动国内,轻视青衣五铢钱;道路通达天下,排斥万镒黄金;进入紫闼,排开朱门,辅助天地,役使鬼神,使弱者变强,使卑者变尊。这是我在贸易中的功劳,即使流转迁徙,也没有谁替我鸣冤。为什么反而挫折我的锋芒,折损我的气势?祝融献出功劳,即墨成为谥号,我却只能和铜雀台的破瓦同列,甚至还不如马肝、雊目那样被人看重。假如我在翰墨场中建立功劳,我只希望赶快被贬斥,铸成钱币和农具。”主人说:“唉,你为什么拘泥于过去而不能通达现在呢?六合已经清平,可以弃兵而施行仁政;万民已经统一,可以弃货而谈论义理。你过去成为兵器、货币,都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主人书房中有屋漏之忧,文章中有涌泉般的思绪;你归顺于我而终尽一生,我依托你来表达志向。射箭射中靶心而不失误,是壮士的志向;努力耕田而获得秋收,是农夫的心愿。董生闭门读书而成名,李侯磨针而完成学业,苏秦引锥刺股而佩印,朱买臣背柴而腰挂金印,司马长卿题字桥柱而终于显达,终军手持符节而再次受到重用,他们都借助羽翼直上云霄,最终脱离山林。因此桑弘羊过去已经登第,你如今又为什么独自怀疑我呢?山房中月色微弱,烛光吐出如太阳的光;蟾蜍腹中似有寒冰,饥饿的鼯鼠悄悄出洞。我正深思远求,每每含着文辞下笔,从虫蛀残余中搜求六经,补足千金之狐腋,本来就是借助器物来成就才能。已经劳烦你帮助我,等到我凌驾于天路之上、走出尘埃,便在玄圃中逍遥,在瑶台上放浪。校勘奇异文字,施展超逸才华;在太液池听流莺,在蓬莱山接交群龙。右边以毛颖为侍从使用,左边以陈玄作陪。滴下金盘中的秋露,走过玉堂而登上高台。难道不伟大吗?况且凤咮寄托着眉山的厚重,龙尾出自端溪之先。有的因圣人的德行而著名,有的因才士的铭文而流传。这些都不过是一块清润的石头,却能使波涛激荡百年。秦始皇徒然驱赶石人而填梁海,女娲最终把石头遗留在那里补天。尊崇那些人而使名声传世,也是在简册文字中施展力量;你为什么偏偏以成为砚台为耻?难道不想与这些石头同样高洁而坚硬吗?”披甲者伏地谢道:“先生的话达到极点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他徘徊片刻后退下,我也惊醒过来。于是把这件事记在斋中,仍不改变平素的志向。《醉赋》我读柳柳州答吴武陵的信,信中称说他的《醉赋》和《答客问》,但这些文章已经散失,不能流传,所以作赋来补足遗文。辞说:弱水干涸,三座仙山折断,少君消灭,石芝停止生长。我将筑起九千仞高的麴台,凭借风云,把日月当作宾客;取来青天北斗,用千年的古雪酿酒;在东海切食长鲸,在三座山穴猎食狡兔。纵情享受长夜之乐,背负一世豪情;脱下处士的一角巾,解开仙人的五色袍。右手提酒器,左手拿酒瓢;取出上方仙酒酴醿,引来西方的葡萄酒;让白云般的酒流入春日酒瓮,使丹泉般的酒滴落在夜间酒槽。弹奏玉环的鹍弦,吹裂双成的凤箫。《六么》奏起,《霓裳》曲终。早晨饮五斗,晚上饮一石,耳朵来不及听声音,眼睛来不及看景色。把万钟俸禄视如虮虱,把白璧视如泥沙。力量胜过孟贲的人,醉后也能捆住他的脖子;辩才胜过张仪的人,醉后也能割断他的舌头。略去儿女私情的忧愁,不为它动心;内心轻视王侯的势力,不因它而改变气节。太湖三万六千顷,醉后俯视不过一只犀角杯;太华山三万六千丈,醉后观看不过一座蚂蚁土堆。击缶而歌,心神驰骋燕赵;拔剑起舞,气势吞并吴越。驱逐桓温的老兵,消灭周顗的狂客。又哪里会拘守规矩、遵循绳墨呢?于是把天地当作窗户,把八荒当作草庐;在精神上与麴生相交,在醉乡中封侯。懈怠自在,陶然自得,把千日之醉当作日常。为什么武公年老了还要自责,屈原被放逐了还要自守清白?把酒星囚禁在大狱中,斥责酒池覆灭的前车之鉴;因为割断帽带,几乎失去欢乐;吐唾沫在郑当时的车茵上,却侥幸免于责罚。不知道尧舜以酒为乐而不厌,孔子嗜酒而不止吗?九州几乎分裂,百川再也不能回流,豪杰彼此吞噬,白骨上长满青苔。我难道要和犀首一类人在无事之日彼此忘却吗?要像淳于髡那样在战国时代以滑稽自处吗?要和河东季氏随时任人毁誉吗?要做汉相那样与属吏和乐歌唱的人吗?要像徐邈那样把中酒称作圣人吗?要像阮籍那样放任旷达以适合自己的性情吗?要和荷锸自随的刘伶相伴吗?还是要像陈遵那样投辖留宾呢?要像待诏王绩那样吗?要像受高力士斥责、又被杨国忠排挤的李白吗?要像陶潜那样在义熙年间出仕隐退吗?要像山简游览习家池吗?要和醉倒瓮下的吏部郎周顗相伴吗?要像韦曲的杜甫那样,在率府中逍遥吗?唉!不与世俗抵触,只有酒可以依从。清醒的人被视为愚蠢,醉酒的人反而被视为聪明;清醒的人显得拘谨,醉酒的人反而通达。天下的愤懑,不醉不能排解;天下的艰难,不醉不能抵御。把性命看得比羽毛还轻,气概足以吞吐长虹。决开银河来洗酒杯,系住扶桑树上的六条神龙,再斟满一大杯酒给我。于是海天茫茫、辽阔无际。《石经赋》(并序)

五经载道之噐也。秦烧诗书,经燬而道自若也。汉求坏烂之余,书礼乐已残缺十九,惟易以卜筮存,诗以▯歌存,春秋以口授存。而俗儒章句之徒,傅会穿凿,使五经大义不明于天下,不亦悲夫!灵帝熹平四年,议郎蔡邕与棠溪杨赐、马日防、张驯、韩说、覃飏等,求定六经文字,诏许之。邕乃书丹于石,命工刻之,立于太学门外。时四方摹者日以千计,然未知道之所存也,特以邕之书耳。洎唐文宗时,高重爲国子祭酒,与郑覃复刋定九经于石。呜呼!汉唐石经已风摧雨剥于数百年之久,与岐阳之鼓、峄山之碑,同一榛莽已。因推衍其凡,以爲之赋云:赋曰繄圣作而明述兮,尼父集夫大成。歴四海其遑遑兮,威凤瘖而不鸣。吁嗟时之终否兮,托空言而载道。世莫知余奚恤兮,阅万世其杲杲。嬴既暴而不德兮,举六籍而火之。薄先王之仁义兮,尚法律而爲治。悲祖龙之鲍腥兮,阬亦湮而无烟。易幸存于卜筮兮,诗亦肄于筦▯。春秋閟而不出兮,礼乐佚而不全。科斗螙于壁中兮,光白虹之射天。嬴遂愤而刘王兮,家六合而宁谧。乃偃革而爲轩兮,掇坏烂于十一。洎六叶而遘武兮,炳大明之当中。黜百家之淆乱兮,一道术而异同。易科斗而爲▯兮,复家畜而人诵。道固不可泯兮,亦何待夫汗牛而充栋。时既降而道晦兮,经蟳灭而莫收。割申劝之或舛兮,众咸失于校讐。属熹平之四祀兮,帝孝灵之当宁。正俗儒之穿凿兮,伟中郎之博古。辨鲁鱼与亥豕兮,刻南山之坚珉。巍乎四十有六兮,树翼翼之成均。钩铁画之屈强兮,妙骨气之洞达。非饿隶之羸形兮,非寒岩之枯枿。非醉草之欹斜兮,非劒舞之浑脱。初崩云之恍恍兮,粲列宿之离离。鸾振翼以夭矫兮,树交枝以参差。鸷鸟▯以乍飞兮,羣鵞游而戏海。彼鹤头与隼尾兮,曽何足以爲态。捷奔泉之渇骥兮,纵入草之惊蛇。势或埒于坠石兮,体已悟于画沙。观者纷其堵立兮,车连连其日至。岂八法之是尚兮,幸经存而不坠。陋石鼓之苔剥兮,鄙漆书之土瘗。观竒阳而偶隂兮,穷太极之有无。感尧汤之禅放兮,求厥中于典谟。何二南之和平兮,悲雅变而逮胡仪。三千与三百兮,伊朝夕之攸执。何曲折而精微兮,谨一出而一入。嗟圣人之忧世兮,徒感麟而掩泣。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兮,善旣劝而奸戢。正▯夏之内外兮,亦纲常之攸立。夫何经之徒存兮,昧古训之时式。痛卖官而列肆兮,盛后宫之倾国。奄竖党以盘错兮,又孰恤乎社稷。九州裂而鼎峙兮,黎庻化而爲豺,经虽镌而何补兮?政与道而相乖。逮有唐之文宗兮,乃继汉而有作。砻巨石之崭崭兮,列广庭之落落。吁!回首其几何兮,悉风摧而雨剥。又断缺而莫辨兮,委荆棘之漠漠。吾恐爲沉犀于蜀门兮,同刻鲸于昆池。曾不若庆云与松风兮,托艮岳而効竒。又焉得纪功千载兮,儗岣嵝之禹碑?谇曰:已焉哉!石经泐兮,剡藤出。书连车兮,布万国。抚遗墨兮,相得失。道之存兮,昭白日。春雨赋【并序】孟春之月,时雨方降,周视草木,莫不鬯茂条达,造化之妙如此,宜孟轲氏以况君子之教也。余少从师读书,而知仁义道德之説,求之甚锐,晚不加进,则气质昏瞀可知,其不得如草木之化,必矣。故作春雨赋,以自朂,且示子翺,使及时而用力焉。其辞曰:维着雍涒滩之岁,正月初吉,土乃脉发,融风应律,布春令于遐陬,回朝光于潜室,烧经雪而未苏,蛰俟雷而将出,欣违寒而向温,冀节劳而从逸。于时灵雨斯降,生我百谷,伊农之庆,匪珠匪玉。以今揆昔,载披厥录,一岁之候,三十有六。观其屯云蓄而成衣,陨石腾而傅羽,纷坱圠以随风,黯冥蒙而交雾,乍萦空而丝散,或缀物而珠聚,方疑有而可聆,恍若无而莫覩。醖比玉之醴泉,▯如饴之甘露,无町畦之或间,沛旁流而布濩,粲丹葩以耀林,滋緑苔而生路,紫鳞噞而争跃,绣颈呼而犹怒。何浃辰而未休,逮中夜而复迅,闭帘栊以防寒,觉琴书之含润,田夫恱而昏作,羇客闻而释愠。余何思而何营,感四时之错运,欲抗音而就继,耿残缸之落烬,嗟杏坛之诸子,各因材而爲训,躬四勿而不疑,契一言而奚问?若时雨之所化,何力约而功峻?

译五经是承载圣道的器物。秦朝焚烧《诗》《书》,经书虽然被毁,道却依然存在。汉代搜求残破腐烂的遗书时,《书》《礼》《乐》已经残缺十分之九,只有《易》因卜筮而保存,《诗》因弦歌而保存,《春秋》因口头传授而保存。然而那些拘泥章句的庸俗儒生,牵强附会、穿凿解释,使五经的大义不能明白于天下,这难道不可悲吗!汉灵帝熹平四年,议郎蔡邕与棠溪杨赐、马日磾、张驯、韩说、覃飏等人请求校定六经文字,皇帝下诏准许。蔡邕于是把文字用朱砂写在石上,命工匠刻成石经,立在太学门外。当时四方来摹拓的人每天有数千人,然而他们不知道圣道所保存的意义,只是为了得到蔡邕的书法罢了。到了唐文宗时期,高重任国子祭酒,与郑覃再次刊定九经,刻在石上。唉!汉、唐石经经历数百年风吹雨剥,已经和岐阳石鼓、峄山碑一样,埋没在荒草丛中了。因此推演叙述其中的大概,作这篇赋如下:赋曰:圣人创作经典,后人阐明传述;孔尼父汇集五经而成大成。奔走四海而惶惶不安,威仪如凤却沉默不鸣。可叹时运终于闭塞,把空言寄托下来以承载圣道。世人不知道我又何必忧虑?经历万世之后,它仍将光明灿烂。嬴政既然残暴无德,便把六经全都付之一炬。轻视先王的仁义,只崇尚法律来治理国家。可悲啊,祖龙吞食鲍鱼的腥臭;坑杀儒生的土坑也被淹没,再无烟火。幸而《易》因卜筮保存,《诗》也还在管弦歌唱中流传。《春秋》秘藏不出,《礼》《乐》散失不全。蝌蚪形古文藏在墙中,光芒如白虹直射天空。嬴政终于因愤怒而亡,刘氏建立帝王之业,使天下安宁。于是停止兵革而修车驾,从残破的经书中搜集十分之一的遗文。传到第六代,遇到汉武帝,正像大明高悬中天。排斥诸子百家的混乱,统一学术而辨明异同。把蝌蚪古文改为隶书,又使经文进入家藏、人人诵读。圣道本来就不可磨灭,又何必等待书多到搬牛充栋呢?时代衰落而圣道昏暗,经书被蠹虫蛀灭而无人收集。割裂申明劝诫的文字,或许还发生讹误;众人全都在校勘考订上失误。到了熹平四年,孝灵帝临朝。纠正俗儒的穿凿附会,伟大的中郎蔡邕博通古学。辨别“鲁鱼”“亥豕”一类的文字讹误,把经文刻在南山般坚硬的美石上。高大啊,石经共有四十六碑;整齐庄严地树立在成均之中。笔画如钩铁般曲折劲健,骨力气势精妙而通达。不是饥饿奴隶般瘦弱的形体,也不是寒岩枯枝般干槁;不是醉后草书般欹斜,也不是剑舞般浑脱。起初像崩云那样朦胧,又像灿然排列的群星那样分明。鸾鸟振翅而姿态矫健,树木交错的枝条参差不齐。猛禽振翅突然飞起,群鹅游行嬉戏于海上。所谓鹤头、隼尾的书体,哪里足以形成这样的姿态?像骏马奔向泉水、又像受惊的蛇窜入草丛那样迅疾。气势有时近似坠石,形体却已经领悟了画沙的妙理。观看的人纷纷像墙一样站满四周,车辆接连不断地每日到来。难道只是崇尚书法八法吗?幸亏经典得以保存而没有坠失。鄙陋啊,石鼓已被苔藓剥蚀;可惜啊,漆书已经埋在土中。观察奇数属阳、偶数属阴,穷究太极有无的道理。感念尧的禅让、汤的放逐,想从典谟中求得中正之道。为什么《周南》《召南》如此和平?却悲伤《雅》乐衰变,直到流传为胡乐仪式。三百篇《诗经》和三千条礼制,正是朝夕所应执守的。为什么其中曲折精微?谨慎地做到一出一入、合乎节度。可叹圣人为忧虑世道,徒然因获麟而掩面哭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褒贬笔削,使善行得到劝勉、奸恶受到遏止。端正夏礼内外的秩序,也由此树立纲常。可是经书仅仅保存下来,又有多少人昧于古训、违背时宜!痛惜卖官鬻爵、官位排列如市场,后宫兴盛而倾覆国家。宦官党羽盘根错节,又有谁顾惜国家社稷?九州分裂、鼎足而立,百姓被化作豺狼;经书即使刻在石上,又有什么补益?政治与圣道已经互相背离。到了唐文宗时代,才继承汉代重新有所作为。磨治高大峻峭的巨石,零落地排列在广阔庭院中。唉!回头看去才过了多少年,石经全都被风吹坏、被雨剥蚀。又有断裂残缺而无法辨认的,委弃在茫茫荆棘之间。我恐怕它们会像沉犀沉在蜀门一样,也会像刻鲸石沉入昆明池。还不如庆云、松风那样,寄托在艮岳而显示奇异。又怎么能把功业记录千载,仿拟大禹的岣嵝碑呢?结语说:算了吧!石经已经剥落,剡藤纸又将流行。书籍装满车辆,传播到万国。抚摸遗留下来的墨迹,考察其中的得失。圣道仍然存在,像白日一样昭明。《春雨赋》(并序) 孟春正月,时雨刚刚降下,我环视草木,没有不繁盛茂美、枝条舒展的。造化的神妙竟然如此,难怪孟轲用它来比喻君子的教化。我年轻时跟从老师读书,懂得了仁义道德的学说,求学十分锐进;晚年却没有更加进步,那么气质昏昧就可想而知了。我不能像草木那样受到滋养变化,这是必然的。因此作《春雨赋》来自我勉励,也把它给子翺看,使他及时用力学习。辞曰:在戊申这一年,正月初一,土地的生机开始萌发,和风应合节律,把春天的命令传布到遥远角落,使朝阳的光辉回照幽暗的房室;焚烧经冬积雪而万物尚未复苏,蛰虫等待雷声即将出土;欣喜地脱离寒冷而趋向温暖,希望节制劳苦而享受安逸。这时甘美的雨降下,使我谷物生长,是农人的喜庆,不是珠玉所能比。以今时推考往昔,翻阅那些记录,一年之中的节候共有三十六次。只见云气聚集成衣,飞石般的雨点腾起又像鸟羽铺散;纷纷扬扬随风而来,昏暗迷蒙与雾气交织;有时萦绕天空如丝线散开,有时缀在物体上聚成珍珠;仿佛确实存在而可以听见,恍惚又像并不存在而无法看见。雨水酝酿成如玉的醴泉,润泽如饴糖的甘露;没有田界能够阻隔,充沛地四处流布;使红花灿烂照耀树林,滋润绿苔而生出道路;紫色的鱼吐水争跃,长着绣颈的鸟鸣叫着仍然像在发怒。为什么连续十二日还不停?到了半夜反而更加急促。关上帘栊来防寒,却觉琴书都含着湿润之气。农夫喜悦,天还未亮就起来劳作;羁旅之人听到雨声,也消除了怨怒。我还思考什么、谋划什么呢?只感叹四时交错运行。想要放声吟诵而继作文章,却只对着残灯将尽的余烬。可叹杏坛中的弟子,各自根据资质接受教诲;亲身实行“四勿”而不疑惑,领会圣人的一句话又何必多问?如果像春雨这样能够化育万物,为什么所费力气少而功效如此深厚呢?

悯畸偏之弱质,奚古人之敢希?瞻▯蒙其旣逺,独伥伥而安归?羌及时而猛晋,惧失道而愈非,当霡霂之渥洽,悲事徃而心违。愿爲杞而在山,沾一漑于旣仆,竦百尺以参天,任扠负于崇构。愿爲稼而纷敷,冀常膏于朝夕,托瑚琏以荐芳,曰神明之可假。愿爲芝而三秀,濯朱柯而乆鲜,岂幽人之所食,表土德于甘泉。愿爲桐而不夭,被▯液之渗漉,斲有虞之清琴,协宫商以成曲。材茍摧而爲薪,耻绮纨之徒袭,何余疾之难迁?徒遑遑而汲汲,属万族之方新,期徃训之攸执,惟渇饮而求足,信江海之可挹。来侁侁之小子,庶占毕之是习,知与行其并进,亦何惮夫弗给?孰爲高之可仰,孰爲坚之可入?眷跃如之在前,思卓尔之有立,感春雨而成章,庻乎学之恒缉。白鸠赋【并序】成均教乐所,大椿一枝,有二白鸠集其上。春来冬去,亦物之异乎类者。余爱而赋之,其词曰:夫何双鸠之皎洁兮,孕异质于金方?岂仙防之变化兮,狎野禽而回翔。肖刻玉以爲形兮,耻袭锦以爲章。性弗慧而徒劳兮,时自珍而久藏。幸主人之见存兮,托广庭之嘉树。旣不爲其所好兮,亦不爲其所恶。夕同栖而晨兴兮,春偕复而冬去。振霜翎而益鲜兮,与月魄以争素。▯所赋之纯美兮,虽处汚而不淄。女恒尤于众嫮兮,士咸病于见竒。羞鸲鹆之上献兮,悼鹦鹉之就羁。兹惴惴而怀惧兮,尚飘飘其安之。王雎挚而有别兮,鹘遇秋而愈急。彼各挟其能兮,固非余之所习。何意气之敢矜兮,借光辉之时及。顾微躯以徘徊,求故林兮,永戢。金鉴录赋帝开元廿有四载兮,属千秋之良辰。进丝囊与寳镜兮,众纷纷其相循。臣九龄独见其微兮,述今古以前陈。监美恶于一镜兮,盍监得失之在人。镜狭中而无隠兮,洞万殊而咸覩。亦俯仰而取容兮,月或冥而爲土。书炳炳其如星兮,与汤盘而爲伍。期补衮之万一兮,窃比夫翼周之山甫。惟一心之易螙兮,恒恶直而好谀。臣固不能矫以随俗兮,盍图终于厥初。使铭鼎之辞偶符兮,宁取无逸而爲图。集厥类而成编兮,奚翅▯冥之百链。光夜吐以属天兮,何益君之闻见。尧举舜而禅之兮,讵舍朱而无恩。抚九州之广大兮,非黄屋之爲尊。饥吾餐使之充兮,寒吾裘使之温。曰精一而执中兮,本乎尧之一言。心凛凛其履氷兮,防一息之不存。兹爲鉴之金背兮,君日监而勿昏。至暴秦之并周兮,与黔首以爲仇。阿房岌以造天兮,极虞乐而未休。慕神仙之髙举兮,求弱水之三丘。徐市去而不返兮,嬴已偾而归刘。兹爲镜之水心兮,君日监而勿流。手三尺而崛兴兮,一六合以称帝。文景嗣而恭俭兮,道益昌而弗替。后竭内以事外兮,彻孰优夫二世。数四七而遘武兮,洗日月于方翳。痛桓灵之孱弱兮,操遂乗而莫制。兹非镜之可监兮,焉用夫渠搜之火齐。彼典午之承魏兮,闵螳雀之相攻。繇载盛而易顚兮,审厥子之弗聪。洎渡江而清谈兮,祖庄老以成风。梁崇佛而舍身兮,胡贪地而受降【叶】破金瓯而不顾兮,士重介而谈空。兹非镜之可监兮,焉用夫赫连之青铜。目或瞽于众嫮兮,耳或簧于新声。受嬖妲而殷▯兮,褒代申而周倾。彼小白之创伯兮,尸中国而会盟。卒托子以召乱兮,肉已蛆而兵争。继有汉之人彘兮,亦累帝之聪明。抑逺监夫申生兮,兹吾君之容。成我太宗之戡乱兮,▯修文而偃革。惟至诚以驭下兮,韬神明于▯黙。斥美丽而檏素兮,惧燕安之爲贼故孜孜以求言兮,庻日蹈夫绳墨。出宫女之三千兮,来狱囚之四百。彼刻民犹噉肤兮,悼狥私而亡国。知识弓之难精兮,譬作室之屡易。立帝范于子孙兮,兹吾君之▯则。君之大畧诚不可及兮,旣内平而外从。焚珠玉固足美兮,复两坊之乐工。相姚宋爲知人兮,奄竖爵而加隆。诛后戚以示公兮,兆夫妇之不终。礼旣轻于树子兮,化天伦爲防戎。太庙坏而弗戒兮,爰汲汲于东封。曰祈福于太山兮,又曷若爲民而建中。臣巻巻于匡辅兮,冀君心之日检也。恒法尧而非桀兮,事必防乎其渐也。义或嫓于大训兮,实将埀之琬琰也。中独怀此耿介兮,愿从戆愚之汲黯也。面从而背违兮,臣固不敢也。君茍不察臣之忠兮,何贵乎镜之照胆也。

译怜悯自己偏僻不全的资质,哪里敢希望达到古人境界?仰望龟蒙山已经遥远,独自茫然不知归向何处。既然如此,便应及时奋发精进;又怕失去正道而更加错误。面对霡霂细雨的充分滋润,却悲伤往事已逝、心愿违背。愿做山中的杞树,承受一勺雨水而重新挺立;高耸百尺参入云天,任凭砍伐搬运去建造高大的建筑。愿做繁茂的庄稼,希望早晚常得甘霖;寄托于瑚琏之器以荐献芬芳,说神明的助力可以借取。愿做一年三秀的灵芝,洗濯朱红枝干而长久鲜明;哪里只是隐士的食物,也要在甘泉之地显示土德。愿做不早夭的梧桐,接受玄妙雨液的浸润;砍来制成有虞氏的清琴,调和宫商而谱成乐曲。若材料一旦摧折只能成为柴薪,就以被绮罗纨绔之人使用为耻。为什么我的疾病如此难以改变?只是惶惶不安、急切奔走。万物正在更新,我希望把往日训诫牢牢记住;只求像口渴时饮水一样得到满足,相信江海之水都可以汲取。愿后来者纷纷而来,使小孩子们都学习篇章;知道知与行必须并进,又何必害怕力量不足?什么是可以仰望的高山?什么是可以钻入的坚石?顾念那些跃跃在前、卓然自立的人,感受春雨而写成此章,希望学习能够永远继续。《白鸠赋》(并序) 成均是教习音乐的地方。大椿树上有一枝,枝头聚集着两只白鸠。春来冬去,这也是不同于同类的异物。我喜爱它们,于是作赋,辞曰:为什么这一对白鸠如此洁白?难道是在西方金地孕育的异种吗?难道是仙人变化而成,才与野禽亲近、回旋飞翔?形状像雕刻的白玉,却以因袭锦绣来装饰为耻。天性并不聪慧,却只是徒然劳苦;时常自我珍惜,长久隐藏不出。幸亏主人看见并留存它们,于是寄托在广庭中的嘉树上。既不成为主人所喜爱的,也不成为主人所厌恶的。晚上同树栖息,早晨一同起飞;春天一起来,冬天一同离去。振动霜色羽翎而更加鲜明,与月魄争比洁白。赋予它们的纯洁美好,即使处在污秽之中也不被染黑。女子常常嫉妒众多美女,士人都忧虑自己显得奇异。以鹦鹉献上而受宠为羞,也为鹦鹉被拘禁而悲伤。对此战战兢兢心怀恐惧,却还要飘然自得、安之若素。王雎相亲而有别,鹘鸟遇到秋天便更加急迫。它们各自凭借本领,我本来不擅长这些。哪里敢夸耀自己的意气,只是偶然借得光辉。回顾微小身躯而徘徊,寻找故林,永远收敛羽翼。《金鉴录赋》皇帝开元二十四年,正逢千秋节的美好时辰。群臣进献丝囊和宝镜,众人纷纷相继献上。唯有臣张九龄独自看出了其中的深意,叙述古今往事作为陈说。既然可以从一面镜子中照见美恶,为什么不从中鉴察人的得失呢?镜面虽狭小却没有任何隐藏,万般形态全都可以看见;也能俯仰取容,只是月亮有时昏暗,镜子便仿佛成了泥土。镜背上的铭文光彩灿烂如星辰,与商汤浴盘上的铭文相并列。希望对弥补皇帝的过失略尽万分之一的力量,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辅佐周室的吕望、仲山甫。只是人的一心容易被蠹虫侵蚀,总是厌恶正直而喜爱谄谀。臣本来不能违背正道来随俗,为什么不在最初就谋求善终?假使鼎铭上的话偶然应验,宁愿以《无逸》为图鉴。把这类言语汇集编成一册,哪里只是玄冥之地百次锻炼所得?光芒在夜间吐露而连接上天,对君主的听闻见识又有什么益处?尧举荐舜并把帝位禅让给他,难道会舍弃朱丹而不施恩吗?抚临广大九州,并不是住在黄屋之中才尊贵。百姓饥饿,我就使他们得到充足饮食;百姓寒冷,我就使他们有温暖衣裘。所谓精心专一、执守中道,本源在于尧的一句话。内心战战兢兢如同踩在薄冰上,防止一刻不存敬慎。这就是镜子的金背,君王应当每天照鉴而不要昏昧。到了暴虐的秦朝吞并周室,便把百姓当作仇敌。阿房宫高耸接天,极尽荒淫享乐而不停止。仰慕神仙高举飞升,寻求弱水之外的三座仙山。徐市出海后一去不返,嬴氏已经败亡,天下归于刘氏。这就是镜子的水心,君王应当每天照鉴而不要流失正道。汉高祖手持三尺剑而兴起,统一六合而称帝。汉文帝、汉景帝相继即位,恭敬节俭,圣道更加昌盛而没有衰替。后来耗尽国内财力去供养外域,和汉二世相比,谁更优越?历经四代七十年,遇到汉武帝,终于洗涤日月般的昏暗。痛惜桓帝、灵帝孱弱无能,曹操于是乘机兴起而无人能够控制。这些难道不是镜子可以鉴戒的吗?哪里还用赫连氏的火齐珠呢?晋室承继魏朝,令人忧虑螳螂与黄雀互相争斗。由兴盛而容易倾覆,应当审察后代是否不聪明。到了渡江以后崇尚清谈,以老庄为宗而成为风气。梁朝崇信佛教,竟至舍身;为什么贪恋土地而接受投降?打破金瓯也毫不顾惜,士人反而看重节操、空谈玄理。这些难道不是镜子可以鉴戒的吗?哪里还用赫连氏的青铜镜?眼睛有时被众多美女蒙蔽,耳朵有时被新声迷惑。商纣王接受妲己的宠爱而使殷朝灭亡,褒姒取代申后而使周室倾覆。齐桓公小白开创霸业,尸横中原而会盟诸侯。最终托付太子而召来祸乱,尸体已经生蛆,兵乱仍在争斗。后来又有汉高祖把戚夫人变成人彘,也连累皇帝的聪明。还是远远鉴戒申生被害的旧事吧,这就是臣希望君主容纳的忠言。使我太宗皇帝平定乱世,修作文治而停止兵革。只是以至诚驾驭臣下,把神明般的智慧隐藏在深沉寂默之中。摒弃华美而崇尚朴素,害怕燕居安逸成为祸害,所以孜孜不倦地求取谏言,希望每天都能践履规矩。放出宫女三千人,释放狱囚四百人。那些刻削百姓、仍以民脂民膏为食的人,真令人悲悼;也应痛惜徇私而亡国的后果。知道弓箭难以精通,正如房屋屡次改建难以成功。为子孙树立《帝范》,这就是臣希望君主遵循的法则。君主的大略实在无人能及,既平定内乱,又使外部归服。焚烧珠玉固然足以显示美德,却又恢复两坊乐工。任用姚崇、宋璟,说明善于识人;宦官却突然加官晋爵而恩宠隆厚。诛杀后戚以显示公正,却预示夫妻关系不能终始。对太子礼遇太轻,竟把天伦之情变成防备外戚的兵戎。太庙毁坏却不知警戒,反而急忙举行东封。说是向泰山祈福,又哪里比得上为百姓建立安定之业?臣忠心耿耿地辅佐匡正,希望君心每天自我检点。常以尧为法而以桀为非,办事一定防患于未然。此义或许可以与《大训》相媲美,确实将要把它刻在美玉上流传。我独自怀抱这种耿介之心,愿意像刚直愚拙的汲黯一样。表面顺从而背后违背,臣本来不敢这样做。君王如果不能察知臣的忠心,那么镜子能照见内心又有什么可贵呢?

使如盘龙之閟于匣兮,羞舞鸾之同掩也。宜帝览而味其言兮,特优诏以褒之。惜不久而中弃兮,肆匹夫之所爲。卒信谗而爲忠兮,斥荆州而无疑。内玉环于宫中兮,竟胎祸而速灾【叶】子胡雏而播丑兮,君旣耄而弗知。闱闼腥于戎马兮,夜仓皇而独西。驻六师于马嵬兮,犹不忍于蛾眉。四海绎骚兮,九庙俱▯。旷蓬莱之故宫兮,浊太液之秋水。征野鹿之衔花兮,痛羽衣之何在【叶】岂非人监之旣亡兮,徒驰使于千里。天眷眷于神尧兮,幸两京之载清。居南内之凄凉兮,感风雨之铃声。信丹扆之有箴兮,伊君道之当明。金鉴岂一时之可珍兮,歴万古而爲程。清江诗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二明贝琼撰四言诗猛虎行有虎,有虎,在彼中野。髙歩风生,何物敢侮?以比直臣,独立无与。前称长孺,后载文举。亦有埋轮,复闻破柱,爲时所惮。豺狼气阻,奈何今人?使我怀古。五言古诗杂诗七首我闻度朔山蟠桃,何郁郁?千歳才一花,结子复何日?食之云不死,敷腴反枯质。跨鹤凌九天,将期五龙匹。谅非广成子,欲待安可必?祖龙帝六合,不暇谈黄虞,且复求神仙。入海窥方壶,置酒阜乡亭,超然忘故都。空畱赤玉舄,安期今有无?种桑饲春蚕,桑叶何沃若?种▯待秋摘▯,蔓何漠漠?春秋各有获,在野犹可乐。君看金张馆,草深狐兔宅。勿较是与非,看云倚髙阁。大哉龙门树!郁郁上参天。根株岂不固?小草还相纒。蓐收行素秋,凄其风露寒。病叶危欲堕,翔禽亦已迁。朝华痛夕陨,掩涙复何言!结束将何之?龙门访陈迹,戒途及良辰,置酒别亲戚。迢迢越千里,人马疲,登陟大江不可济,天方限南北,怅然回吾驾,去从山林适。春山一雨过,百草皆纵横。百草不出山,山中人逺行,怀金别妻子,殉禄辞父兄。寒暑忽已易,燕赵千里程。龙门能碎舟,风浪安可争。性命轻鸿毛,若爲朝暮营,愧此山中草,萋萋林下生。薛公未罢相,宾客竞相倾。一朝偶失意,门无珠履声。贵贱已如此,何论死与生?秋燕辞空室,春蝶抱留英。盈虚信物理,聚散亦人情。达士甘寂寞,力耕谢华缨。道尊岂恋禄,心逺孰希名。腐防非吾饵,朱凤以时鸣。悠然动遐想,五鼎益爲轻。眞眞曲姚文公爲承旨时,一日玉堂燕集,声伎毕奏。有眞眞者,操南音。公疑而问之,泣对曰:“妾建宁人,西山之苖裔也。父司筦库于济宁,坐盗用县官财,卖妾以偿,遂流落倡家。”公悯之,遣使白丞相三寳奴爲落籍,且谓翰林属官王棣曰:“汝无妻,以此姬配汝,吾即其父也。赀装皆出于公。”棣字棣华,后官至翰林待制。噫!以西山之贤子孙,陵迟疑不至于此。

译假使它像盘龙一样隐藏在匣中,就会羞于与同被遮掩的舞鸾相同。皇帝应当阅读并体会其中的话,特地下优诏加以褒奖。可惜不久便被中途弃置,于是任凭一个普通人所作所为。最终相信谗言,把忠臣当作奸臣,毫不犹豫地贬斥到荆州。把杨玉环纳入宫中,终于酿成祸根而招来灾难;养胡人安禄山为子而传播丑闻,君王已经年老却不知道。宫门内充满战马腥气,夜里仓皇独自向西逃走。在马嵬停驻六军,仍然不忍舍弃美人。四海纷乱骚动,九庙全都毁坏。蓬莱旧宫空旷荒废,太液池秋水污浊。征取野鹿口中衔着的花朵,痛惜穿羽衣的贵妃如今在哪里?难道不是人事的鉴戒已经消失,徒然派遣使者奔走千里吗?上天眷顾神尧般的肃宗,幸而两京重新清平。居住在南内的凄凉宫殿中,感受到风雨中驿铃的声音。相信丹扆之上确有箴言,这就是君道应当明白的。金鉴难道只在一时才可珍视吗?它应当经历万古而成为准则。《清江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二,明代贝琼撰,四言诗 《猛虎行》有一只老虎,有一只老虎,在那旷野之中。迈步而行便生风,什么东西敢于欺侮它?用它来比拟正直的臣子,独立不倚、无人相与。前有杨恽字长孺,后有孔融字文举;也有张纲埋轮,听说还有陈蕃折柱,他们都被当时人所畏惧。豺狼般的恶势力因此受阻。如今的人又怎么样呢?这使我追怀古人。五言古诗 杂诗七首 我听说度朔山上有蟠桃,为什么长得那样郁郁葱葱?一千年才开一次花,结成果实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据说吃了它就能长生不死,可它繁茂肥美,反而会变成枯槁的形质。跨鹤飞凌九天,准备和五条神龙匹敌。想来我并不是广成子,要等待这种机缘又怎么能够确定呢?秦始皇统一天下,没有空闲谈论黄帝、虞舜,只顾再次寻求神仙。入海窥探方壶仙山,在阜乡亭置酒,超然忘却故都。只空留下赤玉鞋,安期生如今究竟有没有呢?种桑养春蚕,桑叶多么肥嫩茂盛;种瓜等待秋天采摘,瓜藤多么茫茫密布。春秋两季各有收获,在田野中仍然可以得到快乐。你看金日磾、张安世的府第,如今已长满深草,成为狐兔的居所。不要计较什么是非,且看云彩,倚着高阁自得其乐。龙门的树木多么高大啊,郁郁葱葱直上云天。根株难道不牢固吗?小草却仍然缠绕着它。蓐收运行到肃杀的秋天,风露凄清而寒冷。病叶危险地将要坠落,飞鸟也已经迁徙。早晨开放的花朵却在傍晚凋落,掩面流泪又能说什么呢!收拾行装将要到哪里去?到龙门寻访遗迹。选定良辰戒备上路,置酒向亲戚告别。路途遥远,行程超过千里,人马都疲惫了;登山涉水,大江无法渡过。上天正以江水限制南北,我惆怅地回转车驾,离去后到山林中自得其适。春山经过一场雨,百草全都纵横滋长。百草不能离开山野,山中的人却远行;带着金钱告别妻子,为求禄位辞别父兄。寒暑忽然更替,燕赵相隔千里。龙门能够使船破碎,风浪又怎么可以争胜?把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为什么要为朝夕生计奔忙?真惭愧不如这山中的草,正在林下萋萋生长。薛公还没有罢相时,宾客们争相依附。一旦偶然失意,门前便没有佩珠履的宾客声。贵贱已经如此,哪里还用谈论死与生?秋燕辞别空屋,春蝶依恋残花。盛衰盈亏确实是万物的规律,聚散离合也是人情。通达之士甘愿寂寞,努力耕作以辞谢华贵的冠带。圣道尊贵,哪里会留恋俸禄?心境高远,谁还希求名声?腐肉和防毒之物不是我的食物,朱凤会在适当时机鸣叫。悠然生出高远的想象,五鼎之食更加显得轻微。《真真曲》姚文公任承旨时,有一天在玉堂宴集,歌舞伎乐全部演奏。有一个叫真真的女子,唱的是南方曲调。姚文公感到疑惑,便问她。她哭着回答说:“妾是建宁人,是西山先生的后代。父亲在济宁掌管仓库,因为盗用县官财物获罪,便卖掉妾来赔偿,于是妾流落到倡家。”姚文公怜悯她,派使者告诉丞相三宝奴,请求替她注销乐籍;又对翰林属官王棣说:“你没有妻子,就把这个女子嫁给你,我就是她的父亲。嫁妆费用都由公家出。”王棣字棣华,后来官至翰林待制。唉!以西山先

然辱于始而正于终,是亦天也。筼谷《笔谈》记其事,余乃赋四十二韵,而沈郁凄婉,亦足以尽其大略矣。断丝弃道边,何日縁长松堕羽,别炎洲不复巢梧桐。请君且勿饮,听我歌懊憹。在昔全盛时,冠盖纷相从,盘游易水上,意气天山雄。金刀手割鲜,酒给葡萄浓。坐有一枝春,秀色不可双。娉婷刘碧玉,绰约商玲珑。寳髻金雀钗,已觉燕赵空。或闻操南音,未解歌北风。上客惊且疑,姓字初未通。问之惭复泣,乃起陈始终。妾本建宁女,逺出西山翁。父母生妾时,谓是金母童。梨花鎻院落,燕子窥帘栊。迢迢官朔方,南归山水重。侵贷国有刑,桎梏加父躬。粥女以自赎,白璧沦泥中秋娘敎歌舞,声价倾新丰。永爲倡家妇,遂属梨园工。览镜拂新翠,吹箫和小红。身居十二楼,屡入明光宫。京华多少年,门外嘶青骢。自伤妾薄命,失路随秋蓬。不如孟光丑,犹得嫁梁鸿。客闻爲三叹,祖德宁未崇。回黄忽变绿,人事何匆匆。有客伤缇萦,无人怜蔡邕。遣使白丞相,削籍归旧宗。小史三十余,勿恨相如穷。配汝执箕箒,今夕看乘龙。鸳鸯竝玉树,鹦鹉开金笼。银甲不复整,红牙不复摐。提瓮自汲水,絺绤亦御冬。应非事羊侃,颇类归建封。琵琶感商妇,老大犹西东。崔徽怨顦顇,浪冩丹青容。依依章台柳,落絮春无踪。小妾恨题驿,竟与琼奴同时多困坎坷事,或欣遭逢。焉知百尺井,歘登羣玉峰。借问爲者谁,内相姚文公。饮酒二首六龙骤,朝暮百川无西回。所以陶阮辈,落魄事酒杯,共尽生者乐,勿爲死者哀。借问东方朔,桃花今几开?秦皇及汉武,求仙亦荒哉!弱水三万里,何处登蓬莱?与君且一适,随意坐苍苔。坐看万古月,因思万古人。万古人不见,万古月常新。持酒劝我饮,可以成主宾。利劒不断愁,大药胡能神。南阮与北阮,一富复一贫。白骨俱化土,碧草空自春。酒尽月欲落,狂歌惊四隣。乌龙井【附考:海宁县东南七十里,西近谈家山,相传臯苏将军之黒马跑此,得泉,遂名】曾饮乌龙泉,爲爱乌龙井,不辞登降劳,迢迢越南岭,石散驼马羣,树结龙蛇瘿,遂坐泉上亭,聊以观我影。岁久科斗灭,朝寒辘轳静,徘徊不忍去,胜处心已领。有约待春深,携客来煑茗。十月旣望,凤皇山晚归【附考:虎林有凤皇山,云间亦有凤皇山,名小鳯;海宁有凤山,在鹰窠山之西,亦名鳯皇】邨黒畏冲虎,且复归柴门。风林月未出,宿鸟争且喧。浮云忽断续,万丈飞金盆。湛湛天宇髙,光气相吐吞。我行月还逐,是身亦无根。试求不死药,飞腾同久存。老妻有斗酒,洗盏当前轩。酌酒消我忧,万事俱忘言。白水邨【附考:在鹰窠山之下,今名东湖】

译生这样贤能的子孙,家道衰落,恐怕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然而开头受辱,最后得到端正,这也许是天意。筼谷《笔谈》记载了这件事,我于是作四十二韵诗,情调沉郁凄婉,也足以写尽事情的大概。像断了的丝线被抛弃在路旁,什么时候才能缘着长松重新升起?像折断羽毛,离开炎洲后再也不能栖息梧桐。请君暂且不要饮酒,听我唱这首忧闷的歌。在往昔全盛之时,冠盖人物纷纷相随;在易水之上游宴,意气豪雄直冲天山。手持金刀割取鲜肉,酒中盛着浓郁的葡萄酒。座中有一枝春花,秀美得无可匹敌。刘碧玉姿态娉婷,商玲珑仪态绰约。头戴宝髻和金雀钗,已经觉得燕赵美人都黯然失色。有人听出我操南音,却不懂我唱北方歌曲。贵客又惊又疑,起初还不知道我的姓名。问起我,我惭愧又哭泣,于是起身陈述始末。妾本是建宁女子,远自西山老人的家门。父母生下妾时,说妾像西王母的仙童。梨花锁住院落,燕子窥看帘栊。父亲远赴朔方任官,南归时山水阻隔。因为侵吞借贷官物而获刑,枷锁加在父亲身上。只好卖掉女儿来赎罪,洁白的玉璧也沉入泥中。秋娘教我歌舞,声名身价倾动新丰。永远成为倡家妇女,于是归属梨园乐工。对镜梳理新妆,吹箫应和小红。身居十二楼,屡次进入明光宫。京城中有多少少年,门外青骢马嘶鸣。我自伤薄命,失路后随秋蓬飘转。还不如孟光相貌丑陋,却还能嫁给梁鸿。贵客听后连连叹息,难道祖德未曾兴盛?黄叶转为青绿,人事变化为什么如此匆促。有人为缇萦的遭遇悲伤,却没有人怜悯蔡邕。姚文公派使者告诉丞相,请求削去乐籍,使我归还旧日宗族。小史三十多人,你不要怨恨司马相如的困穷。把你嫁给他,让你今夜看着乘龙佳婿。鸳鸯并栖玉树,鹦鹉打开金笼。银甲不再整理,红牙板也不再敲击。亲自提瓮汲水,粗葛布也足以御寒。应当不是去服侍羊侃,却颇像归附建封。琵琶使商妇感伤,年老了仍然东西漂泊。崔徽怨恨憔悴,只能徒然描画自己的容貌。依依不舍如章台柳,落花飞絮转眼无踪。小妾曾怨恨题写驿壁,最终却与琼奴一样,多经历困苦坎坷,或许也会欣逢机遇。哪里知道百尺深井,忽然就能登上群玉峰?请问这样做的人是谁?是内相姚文公。《饮酒二首》六条神龙奔驰而过,早晚江河都不能向西回流。因此陶潜、阮籍一类人落魄失意,只以酒杯为事;共同享尽活着的快乐,不要为死去的人悲哀。请问东方朔,桃花如今开了多少次?秦始皇和汉武帝寻求仙术,也实在荒唐啊!弱水有三万里,哪里能登上蓬莱?姑且和你一起得到片刻适意,随意坐在青苔上。坐着看万古不变的月亮,于是想到万古以来的人。万古以来的人都见不到了,万古的月亮却常常更新。拿着酒劝我饮下,便可以成为主客相得的宾主。锋利的剑不能斩断愁绪,长生不死的灵药又怎么能使人神异?南阮富贵,北阮贫穷;或者一富一贫。最后白骨都化为尘土,只有碧草徒然迎来春天。酒喝尽了,月亮将要落下,纵情高歌惊动四邻。《乌龙井》(附考:在海宁县东南七十里,西面靠近谈家山。相传臯苏将军的黑马奔跑到这里,得到泉水,因此命名为乌龙井。) 我曾饮用乌龙泉水,因为喜爱乌龙井,便不辞登山下岭的劳苦,远远越过南岭。乱石散布,如驼马成群;树木盘结,如龙蛇生瘿。于是坐在泉上的亭子里,姑且观看自己的影子。岁月久了,蝌蚪文字已经消失;清晨寒冷,辘轳也寂静无声。我徘徊不忍离去,美好的景致已领会在心中。约定等到春深时,带客人来这里煮茶。十月既望,晚归凤皇山(附考:虎林有凤皇山,云间也有凤皇山,名为小凤;海宁有凤山,在鹰窠山西面,也叫凤皇。) 村子漆黑,害怕突然遇到老虎,姑且回到柴门。风吹树林,月亮还没有出来,夜宿的鸟儿争相喧叫。浮云忽然断开又忽然连合,万丈高空中飞出一只金盆般的月亮。天空深远澄澈,月光与云气互相吐纳。我行走时月亮也跟着我,这个身体也仿佛没有根。试着寻找不死之药,飞腾而起,与天地同久存。老妻有一斗酒,洗好酒杯摆在堂前轩下。斟酒消解我的忧愁,万事都忘了说。《白水村》(附考:在鹰窠山下,今名东湖。)

朝发白水邨,风帆健如马,行人互先后,去鸟纷上下,白云生逺岑,青天入平野。依稀林木外,幡幢见精舍,河边四五家,犹是鸡豚社。我游亦已屡,把酒心莫冩,欲访桃花源,悠悠愧渔者。九日游鹰窠山【附考:海盐县南三十里,前临澉浦,后枕大海,十月一日观日月竝出,谓之合璧】忽忽已九日,出门净无泥,地偏寔斗絶,有山如会稽,宾客后杂遝,仆夫各有携,天风海上来,我马骄且嘶,坡陀出险径,▯窕遵回溪,前登郯家岭,始觉华葢低,作者四五人,更托千层栖,日午扣其户,不愁苍耳迷,欲俯栖鹘巢,上凌万丈梯,岂但畏猛虎,彷佛闻天鸡,共燕修竹林,落日犹在西,相看且一笑,四郊多鼓鼙。两河兵兴,京师乏食,民部尚书曹公德基出使三吴,因纪其事。东南寔天府,岁漕三百万,龙城积红腐,虎士班白,粲焉知十五年不解,戎马乱采稆以爲食,屯集成背叛,至今两河地,僵尸作京观,诸侯土贡絶,君忧切宵旰,尚书出宣防,防渉非所惮,国无九年蓄,志士常切叹,空山独病卧,无书托飞翰,中宵望使星,迢迢阻河汉。送金子厚归杭故人金子厚四十犹落魄,扁舟泝江涛,访我黄山脚。我惭老穷,经春蚕空自缚,羡君神仙姿,翩翩九臯鹤。不上光范书,暂卖壶公药,髙视万物表,道尊卿相薄。山中十日畱,穷天慰离索,聨诗出险语,酌酒成大噱。东风碎河氷,归思中夜作,鹅黄催柳条,椒红拆梅蕚。重来未有期,惜别中颇恶,俱宜愼出处,一瓢宁改乐。飞鸿正南来,有书幸相托。赠迮元霖迮生固长贫,赋诗朝忍饥,破裘连百结,但觉诗愈竒。锵然击天球,未作秋蛩悲。呜呼!识者死,举国无人知。鼓柁洞庭湖,逺过三髙祠。我无一斗酒,爲生开两眉。宇宙非不大,四顾将安之?日落暮山黒,百鸟争寒枝。翩翩五色鳯,寂寞双翅埀。圣人坐明光,迟汝一来仪。耕乐轩隐者,东海头安时,事耕凿,有田百余畆,相率治墝埆。我稼没牛腹,我书挂牛角。三洲雷雨均,旣耕必有获。吹箫赛田祖,操豕不爲薄。上给县官租,酣歌见眞乐。江南风景异,况乃赋敛数,连云桑柘尽,池台总零落。尚恐兵未休,逺近无土著。全生虎豹羣,岂忍厌藜藿。泮池荷花荷生泮池中,云覆明镜,密清飚激,回芳浊水,钟妙质,凝碧洗朝雨,嫣红酣落日,折茎或牵丝,食薏时摘寔,犹疑南浦泛,谅非东林匹。戱赠李焕章善博不成枭,善射不成鹄。及此感衰谢,世道方局促。皎皎明月珠,如何混鱼目?食糟蟛蚏江乡富鱼,错有物小而铠。天晴走白沙,月暗来沧海。空怜朔客疑,尚被南翁采。刀斧不足膏瓶罂,遂俱逮失身。酒泉流举族,糟丘醢对此哀。汝生食之,岂其罪?乙已除夕春风何处来?庭草忽已碧。不惜流年驰,感此千里客。管葛树功名,孔顔丰道德。低回违宿愿,览镜双鬓白。髙堂夜张筵,新酒行琥珀。得失谁与论?浩歌永今夕。题尚北海听雨轩海门飞雨,集髙栋有余清,斜侵虚壁,过逺逗大江。平檐花朝乱滴,庭叶夜俱鸣。凉知苏道暍,润喜濯园英。微茫空暝色,萧瑟自繁声。飞葢阻来客,独坐轸深情。檇李郭宗夏兄弟五人,友爱尤笃。后値兵变,东西散处。宗夏思之,爲作五雁图,赋诗一首。五雁何翩翩?饮啄同清池。失路在中道,饥寒不相知。昔爲八龙聚,今作四鸟离。惊飚广漠至,十月百草衰。天髙羽翮短,苦受胡鹰欺。上林岂不广?念汝归何时?管蔡兴流言,坐使君臣疑。京城死太叔,寤生手刃之。淮南歌尺布,千岁有余悲。东阿苦不容,七歩咏然萁。骨肉成虎狼,所争毫与厘。我观五雁图,爲继鹡鸰诗。次韵张希载雨中书懐夏雨盈百川,髙岸复深谷,鳞鳞低度云,汩汩驶流瀑口。营叹翔鹳,臆诉哀病鹄。征夫在中道,少妾乱心曲。更希若木光照,此车下独。凌霄花大椿何亭亭?相传五百载,陵苕亦扬芳。灼灼借光彩,感彼径寸苖,附此千尺乔。同心无异俗,假翼在崇朝。朱荣耀白日,翠蕤牵清飚。纒绵欣有托,绰约静无妖。坐愁莭序易,顔色易俱凋。丙午七夕二首生寡縻禄,情不复就覊絏。曝衣记蚤秋,置酒陶嘉节。曲无二八,舞味荐水羞洁。轻纨怯迅飚,明烛欺初月。林鸟戾且飞,▯蝉凄更咽。主賔聊晤语,儿女空感别。耿耿候双星,漏终河汉没。芳燕乐,清夜浩歌,悲暮年。故国山河逈,殊方斥▯连。友于成契濶,宾客暂周旋。念旷情易洽,懐归思更绵。列星稀未出,金波澹始▯。落烬秉残蜡,繁吹起终筵。后会复经岁,举爵共无眠。读书堆【附考:华亭亭林镇寳云寺后有髙丘,即梁黄门侍郎顾野王于此修舆地志,时呼爲野王读书堆。野王字希冯】

译早晨从白水村出发,风帆劲健如马。行人彼此前后相随,飞鸟纷纷上下。白云从远处山岭升起,青天映入平野。依稀在树林之外,看见了寺院的幡幢;河边有四五户人家,仍然是鸡豚社。我的游览也已经多次,举杯时心情却无法抒写。想要寻访桃花源,悠悠然又惭愧自己不如渔人。九日游鹰窠山(附考:在海盐县南三十里,前临澉浦,后靠大海。十月一日可以观看太阳和月亮一同升起,称为“合璧”。) 忽然已经到了九月九日,出门时道路洁净没有泥。地处偏僻,实在与世隔绝;有座山像会稽山。宾客随后纷纷而来,仆夫各自携带行装。海上天风吹来,我的马骄健嘶鸣。山坡从险路中显出,幽深曲折地沿着回旋的溪流前行。向前登上郯家岭,才觉得华盖山变低了。同行的有四五个人,又依托千层高处栖息。中午敲门,不怕苍耳迷住衣服。想要俯身看栖息的鹘鸟巢穴,向上攀登万丈高梯。哪里只是害怕猛虎,仿佛还听见了天鸡。我们在修竹林中宴饮,太阳落下仍在西边;彼此相看姑且一笑,只因四郊到处都是战鼓和战事。两河地区兴起战乱,京师缺乏粮食,户部尚书曹德基奉命出使三吴,于是记述这件事。东南实在是国家的天府,每年漕运三百万石;龙城粮仓里积存的粮食已经红腐,虎贲武士也渐渐老去,显然已经十五年没有得到解决。战乱中百姓采集野谷充饥,屯聚的人最终形成叛乱。直到今天,两河之地尸体堆积成京观,诸侯的土贡断绝。君主日夜忧虑,尚书出使宣抚防御;跋涉奔波并不是他所畏惧的。国家没有可以维持九年的储蓄,志士常常为此痛切叹息。我独自在空山中抱病卧床,没有书信可以托付飞鸿;半夜仰望使者星,遥遥阻隔如同银河。送金子厚归杭州 老朋友金子厚四十岁了仍然落魄,驾一叶扁舟逆着江涛而上,到黄山脚下访我。我惭愧自己年老贫穷,整个春天只能徒然缚蚕;羡慕你有神仙般的姿态,翩翩如九皋之鹤。不向朝廷递上光范书,暂且卖壶公的仙药;高视万物之上,以道德为尊而轻视卿相。你在山中停留十日,排遣穷困,慰藉离群的情怀;联句写出险奇的诗语,饮酒笑成大声。东风吹碎河冰,半夜里归去的思绪生起;鹅黄色催促柳条发芽,椒红色的梅蕾裂开。重来不知何时,惜别之情很是难受。我们都应谨慎选择出仕或退隐,即使只有一瓢饮,也不要改变自己的快乐。飞鸿正向南飞,有书信幸好可以托它带来。赠迮元霖 迮先生本来长久贫穷,每天作诗而忍受饥饿;破旧的衣裘缝了上百个补丁,却只觉得诗作更加奇崛。诗声锵然如敲击天球,还没有写成秋虫般悲哀的声音。唉!懂得欣赏的人已经死去,举国上下没有人知道你。划船经过洞庭湖,远远超过三高祠。我没有一斗酒,只能为你展开双眉。天地宇宙并不是不广大,只是四处张望又将到哪里去呢?太阳落下,暮山变黑;百鸟争着栖在寒冷的树枝上。翩翩飞来五色凤凰,却寂寞地垂下双翅。圣人坐在明光宫中,迟早等待你前来呈现祥瑞。《耕乐轩》有位隐士居住在东海之滨,安于时命,专心耕作开凿;有田一百多亩,大家一起治理贫瘠的土地。我的庄稼长到淹没牛腹,我的书挂在牛角上。三洲之地雷雨均匀,既然耕作就一定有收获。吹箫祭祀田祖,拿出猪来祭祀也不算菲薄。先缴纳县官的租税,再尽情歌唱,便能看见真正的快乐。江南风景本来不同,何况赋税数额繁重;连云的桑树柘树都被砍尽,池台也全都零落。只怕兵乱还没有停止,远近都没有固定居民。为了保全生命而混在虎豹群中,难道忍心厌弃藜藿吗?《泮池荷花》荷花生长在泮池中,云影覆盖着明亮的水面;浓密的水气和清风激荡,回旋的芳香使浊水也显得清美。它秉受奇妙的资质,凝成碧色,洗浴于清晨的雨水;嫣红的花朵陶醉在落日中。折下花茎,有时会牵出丝;食用莲子时也可摘取莲实。它仿佛在南浦漂浮,却料想不能和东林的莲花相比。戏赠李焕章 善于赌博的人不一定能掷出枭,善于射箭的人也不一定能射中鸿鹄。到了如今感叹自己衰老凋谢,世道正变得局促艰难。皎洁的明月珠,怎么能和鱼目混在一起呢?《食糟蟛蚏》江乡盛产鱼类,也杂有一种小而披甲的东西。天晴时它们走在白沙上,月暗时便从沧海而来。徒然可怜北方客人感到疑惑,却仍被南方老翁捕取。刀斧不足以使油脂流满瓶罂,于是全都被捕获而丧失性命。酒泉流淌,整个族类都被做成糟醢,想到这些便为它们悲哀。你们生来被人吃掉,难道就是你们的罪过吗?乙巳除夕 春风从哪里吹来?庭院的草忽然已经碧绿。不惜感叹流年飞驰,只因想到这千里之外的客人。管仲、诸葛亮建立功名,孔子、颜回充实道德。低头徘徊,违背了平生的愿望;照镜子时,两鬓已经斑白。高堂上夜里摆开筵席,新酿的酒呈琥珀色。得失又能和谁谈论?放声高歌,长久度过今夜。题尚北海听雨轩 海门飞来的雨,聚集在高楼栋梁之间,留下清润余韵;斜斜侵入空旷的墙壁,经过远处又落入大江。平檐下花朝纷纷滴落,庭院树叶夜里一同鸣响。清凉使人想到苏轼解除暑热,滋润使人欣喜花园中的花朵得到洗濯。空濛的暮色微茫,萧瑟的雨声自行繁密。飞盖阻挡了来客,我独自坐着,深深感伤。檇李郭宗夏兄弟五人,友爱尤其深厚。后来遇到兵乱,兄弟们分散在东西各处。郭宗夏思念他们,作了一幅《五雁图》,并写诗一首。五只大雁多么翩翩飞翔?一同在清池饮水觅食。途中迷失道路,饥寒交迫却彼此不能相知。从前像八龙一样聚集,如今却成为四鸟离散。惊急的狂风从广漠之地吹来,十月里百草凋零。天空高远而羽翼短小,苦于受胡鹰欺凌。上林苑难道不广大吗?只是思念你们何时归来。管叔、蔡叔兴起流言,使君臣彼此猜疑;京城之中太叔段死去,寤生亲手杀了他。淮南王吟唱一尺布的歌,千年之后仍有余悲。东阿王曹植苦于不被容纳,七步之内吟成煮豆燃萁诗。骨肉亲人成为虎狼,只为毫厘之差争斗。我看着这幅《五雁图》,作诗来继承《鹡鸰诗》。次韵张希载雨中书怀 夏雨灌满百川,高岸变成深谷;层层低垂的云掠过,水流汩汩,瀑布飞驰。营地中的鹳鸟哀叹,胸中如病鹤般诉说悲苦。出征的人在半路,年轻妻妾的心曲因此纷乱。更加希望若木的光芒照耀,使这辆车能够独自下来。《凌霄花》大椿树多么高大挺立?相传能活五百年;凌霄花也舒展芳香。花朵灿烂,借助树木的光彩;想到那微小的幼苗,依附在千尺高的大树上。同心相合而不同于俗物,借助高树的羽翼,一朝便可升高。红花荣耀映照白日,翠绿花穗牵动清风。缠绵相依,欣喜有所寄托;姿态柔美,安静而不妖媚。只是忧愁节序容易变换,容颜和色泽也容易一同凋零。丙午七夕二首 我一向少受俸禄牵系,心情也不再愿意受束缚。晒衣服使人记起初秋,置酒来陶醉于美好节日。没有二八少女歌舞,只有献上清洁的水和食物。轻薄的纨扇害怕迅疾的秋风,明亮的烛火压过初升的月光。林中鸟儿鸣叫着飞去,黑色的秋蝉更加凄切哽咽。主客姑且相对交谈,儿女徒然感叹离别。怀着耿耿之情等待牛郎织女双星,直到更漏终了、银河隐没。芳宴欢乐,清静的夜晚放声高歌,却悲叹自己已经年老。故国山河遥远,异乡处处连接着荒僻之地。朋友因此成为契阔之人,宾客也只能暂时周旋。想到空旷的环境,情意容易融洽;怀着归去的心思,思念更加绵长。列星稀疏尚未全部出现,金色月波澹澹,月牙才开始形成。燃尽的灰烬中拿着残蜡,繁密的管乐声响起,直到筵席结束。下次相会又要经过一年,举杯共同彻夜不眠。《读书堆》(附考:华亭亭林镇宝云寺后有高丘,就是梁代黄门侍郎顾野王在此修撰《舆地志》的地方,当时称为“野王读书堆”。顾野王字希冯。)

泊舟亭林湖,突兀空王宫,当时读书处,鸟雀呼秋风。前瞻两金山,抃舞波涛中。眷兹一篑力,克配千仞崇。恐有文字藏,中夜飞白虹。荒哉梦中语,且复诳儿童。我亦有书癖,玉经老未通。草堂可遂结,当作两希冯。登积庆寺阁【附考:在顾亭林市东】层构何巍哉?金碧中突兀。俯见百里外,山断平野濶,青天倾东南。伯气忽已灭。忆昨皇庆初,六合旣同辙。眷兹葮菼中,鬼工成观阙。我来属防乱,彷佛大业末,奔窜虽云苦,登眺亦颇恱。居庸不可见,太华才一髪。故乡今何如?路险复霜雪。苍苍白日,晚目送归鸟没。名都篇赵魏天下枢,相从多贵游,起家至千石,结客倾五矦,光辉喧戚里,意气动神州。蹋鞠东城,罢张筵西第,留倒海爲我饮,兼山爲我羞。妙舞呈楚艳,清歌列齐优。共称齐三寿,惟愿乐千秋。福盈知所戒,宠极惧生尤。兰丛兰何青青?罗生满中泽。阿那风,叶飜葳蕤;露房拆,芳洁。终自持,光荣谅谁饰?勿爲时所化,岁晚同荆棘。对月懐邵筼谷携酒,东园游。望舒已就缺,促席尊未空。方舟君夜发,东西耿相望。复对三五月,阶前皓彩盈,牕下朱荣歇。同袍成异县,思逐回风结。异县非千里,邈若胡与越。吴趋唱谁和,楚调哀自辍。感此百年客,世故恒覊絏。荣华一朝露,采秀亦可恱。归濯清江流,▯栖保芳洁。懐夏士文栖船昔西迈,霜降百草衰。日月一何遒,子行忽经时。众绿荣枯,条谷鸟鸣且悲。豺虎塞道路,郁郁劳我思。我思晨复夜,谅匪渴与饥。行人发吴门,消息安可知。且复慰其私,岂敢言是非。惜哉无六翮,念子何当归。云中有黄鹄,防见东南飞。郊居直木恶爲轮,疲马思巻斾。匡时旣非才,处约斯寡悔。采诗鉴兴亡,读易明进退。永懐嵇阮放,甘与沮溺对。送潘时雍归钱唐海县兵未息,公子今何之?酌君葡萄酒,聴我白苎词。忆昔来黄湾,始爲童子师,诸生老伏胜,说客惭张仪。连床风雨夕,秉烛聴新诗,殷殷金石声,眞足解我颐。同居石壁下,斗柄倐三移,脱畧势利交,所贵两不疑。乆懐地主恩,亦有莼鲈思,束书向钱唐,磬折从此辞。钱唐寔都防,西湖天下竒,朱楼起相对,上有千蛾眉。羽衣何翩翩,处子氷雪肌。楼前五陵儿,竝马金鞭埀。酒酣复张乐,但惜白日驰。近者属凋防,不及全盛时,空山凤皇去,月黒号狐狸。春风吹行殿,碧草生荒基。何当从子游,观涛酹防夷。辛苦草太▯,徒爲亷蔺嗤。子寔济时具,飞腾方在兹。匠石既已遇,小大随所施。从容宰相前,奋舌论安危。岂无一尺棰,盗贼不足笞。天空羽毛急,水涸舟檝迟。临期更挥泪,中年伤别离。题诚道原潇湘八景潇湘夜雨江空夜,如何?急雨千里洒,水生黄陵庙。云暗苍梧野,鼓瑟来湘灵。移舟近渔者,重华不可见,竹上泪如冩。洞庭秋月轩辕已上,天弓劔人间留,惟余万古月长照洞庭秋。君山云气灭,水合天光流。勿遣金虾蟇脱归千丈湫。渔村夕照羲和忽西匿,阡陌散余辉。澄江度双翼,遥岑明半规。孤烟埜店起,归人一何迟?遗荣羡父老,衰白无所悲。江天暮雪层云起北渚,万象入鸿蒙。散漫飞轻雪,低回逐劲风。思羣无牧,马失侣有征鸿。泛泛独埀钓,扁舟黄髪翁。平沙落雁羣雁来,衡阳亦如万里客。日暮空徘徊,欲去饥无食。蒹葮暗汀洲,惊飚吹倦翼。上林须春归,宁爲罗网得。山市晴岚山光洗新黛,好雨不崇朝。日迟防薄雾,天近霭防霄。茅茨犹隐约,金翠郁岧嶤。前峰恐无路,有客度危桥。逺浦归帆楚客发天际,扬帆入三湘。回首青山逺,忽已过涔阳。晚树何歴歴,归思浩茫茫。永愧波上鸥,渔父共相防。烟寺晚钟清钟象蒲牢,夜触海底鲸。海鲸岂有意?蒲牢本无声。二物偶相值,坐使百里惊。髙僧定初起,月上空山明。丙午冬十一月,辟乱亭林。明年春,馆于杨溪邵筼谷氏。四月一日,乡兵复大起,合境之人鸟惊麏窜,不知所届。余亦去而从之,旣定而返,因冩懐云。茫茫新战塲,白草迷四顾,烽火连石门。我归亦无路,穷鱼久在辙,惊鹊空绕树。故园今何如?犹思读书处。近闻遭杀戮,岂复有亲故?安得附晨风,从之西南去。出璜溪【附考:属华亭市镇,今名吕巷】白首事章句,不登金马门,空名苦爲累,遂枉三聘,烦一瓢,虽屡空,五鼎非所存,愿偕田父游,卜宅溪南邨,霜寒收柿栗,日暮牧鸡豚,去矣,从本性,得与巢许论。归崇德西曹邨田翁驩我归,假我茅屋,居石桥,跨流水,夏木交四隅,风蝉聒旦暮,亦有安巢乌,览之爲欣然,息驾歌唐虞,寄我六合内,何地非其庐,荒哉百年客,千金营一区。迁居我贫无定居,一岁三四迁。破庐仅蔽席,于生已爲寛。南隣盛车马,北里惊绮纨。髙楼出云雨,一一居神仙。何异玉台秀,四时游且盘。念力守穷栖,去去非所安。立秋日

译船停泊在亭林湖,突兀地面对空寂的佛寺;当年读书的地方,如今只有鸟雀在秋风中鸣叫。向前望见两座金山,在波涛中仿佛拍手起舞。顾念这一筐土般的微小力量,竟能与千仞高山相匹配。恐怕其中藏有文字,半夜会飞出白虹。荒唐啊,这些梦中话,姑且还用来欺骗儿童。我也有嗜书的癖好,玉经读到老还没有通晓。若能在此结成草堂,就应当做两个希冯。登积庆寺阁(附考:在顾亭林市东。) 层层楼阁多么巍峨啊,金碧辉煌而高耸突兀。俯视可以看见百里之外,山势中断,平野开阔;青天仿佛向东南倾斜,霸业的气势忽然已经消灭。回想昨天皇庆初年,天下已经同走一条道路。顾念这片芦苇丛中,鬼斧神工建成了壮丽宫阙。我来到这里正值防备战乱,仿佛接近大业末年;奔逃虽然艰苦,登高远眺也颇为愉悦。居庸关看不见,太华山也只像一根头发。故乡如今怎么样了?道路险阻,又有霜雪。苍苍白日将暮,我的目光送着归鸟消失。《名都篇》赵、魏是天下的枢纽,贵游之人多相互往来;从平民起家而官至千石,结交宾客足以压倒五侯。光彩喧腾于外戚里巷,意气震动整个神州。在东城踢球,结束后在西第张设宴席;留下足以倾倒大海的酒让我痛饮,兼有山一样多的佳肴让我享用。美妙的舞蹈呈现楚地的艳丽,清亮的歌声列着齐地的歌伎。共同祝颂齐国三次长寿,只愿快乐延续千秋。福气满盈便知道戒惧,恩宠达到极点更害怕招来祸患。《兰》丛生的兰花多么青翠?罗列生长在整个泽地。微风吹来,叶子翻动而繁茂;露水滋润花房,花朵绽开而芳香洁净。最终自守本性,光荣美好又有谁来装饰?不要被时俗改变,到了岁暮也不要和荆棘同流。对月怀邵筼谷 带着酒,到东园游玩。望舒所驾的月亮已经亏缺,催促入席时酒樽还没有空。你的船正要在夜里出发,我们隔着东西遥遥相望。又面对三五之夜,台阶前明亮的月色充盈;窗下红花已经凋谢。同穿官服的朋友身处异县,思念随着回旋的风凝结。异县其实并不相隔千里,却遥远得像胡地和越地。谁来应和吴地的歌曲?楚调悲哀,独自停歇。感叹我们这些百年中的客子,世事总使人受到羁绊。荣华如一朝露水,采摘秀美花草也可以得到快乐。归去洗濯于清江流水,在幽暗处栖息而保持芬芳洁净。怀夏士文 昔日乘船向西行驶,霜降时百草凋衰。日月流逝得多么迅疾,你出行忽然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众多绿色有荣有枯,深谷中鸟鸣而且悲哀。豺狼虎豹堵塞道路,郁郁之情使我劳苦思念。我从早到晚都在思念你,想来并不是因为口渴或饥饿。行人从吴门出发,消息又怎么能够知道?姑且安慰自己的私情,哪里敢议论是非?可惜我没有六翮,思念你何时才能归来?云中有黄鹄,或许能看到它向东南飞去。《郊居》直木厌恶被弯曲制成车轮,疲马思念收卷旗帜。想要匡救时世却没有才干,身处困约也就少有悔恨。采集诗歌可以鉴察兴亡,研读《易经》可以明白进退。永远怀念嵇康、阮籍的放达,甘愿与长沮、桀溺相对而居。送潘时雍归钱唐 海县的兵乱还没有停止,公子如今要到哪里去?斟酒为你送行,请听我唱《白苎》词。回想从前来到黄湾,开始做童子们的老师;诸生老成如伏胜,使游说之士惭愧如张仪。风雨之夜同床而卧,秉烛聆听新诗;诗声铿锵如金石,实在足以使我开怀。共同居住在石壁之下,北斗柄忽然转了三次;摆脱势利交往,所珍视的是彼此都不猜疑。长久感念地主的恩德,也有思念莼菜鲈鱼的心情;捆好书籍向钱唐去,从此恭敬辞别。钱唐实在是都会和防守重地,西湖是天下奇景;朱楼相对而起,楼上有许多蛾眉美人。她们穿羽衣,身姿翩翩,肌肤如冰雪。楼前有五陵少年,骑马并行,金鞭低垂。酒意酣畅又奏起音乐,只可惜白日飞驰而去。近来正值凋敝衰败,比不上全盛时期;空山中凤凰飞去,月黑时狐狸哀叫。春风吹过行宫,碧草生满荒废的台基。什么时候能跟随你游览,观看潮涛并祭奠伍子胥?辛苦钻研《太玄》,徒然受到廉颇、蔺相如般人物的讥笑。你确实是济世之才,飞黄腾达的时机正在这里。既然遇到良匠,大小材木都可以随其所长施用。你从容站在宰相面前,奋力陈说国家安危。难道没有一尺长的鞭子吗?盗贼不足以鞭打。天空高远,羽毛飞急;水浅干涸,船桨行迟。临别时再次挥泪,中年人尤其伤感离别。题《诚道原潇湘八景》潇湘夜雨 江面空旷的夜里,情形怎么样呢?急雨洒遍千里,江水涨到黄陵庙。云气遮暗苍梧原野,湘灵前来鼓瑟。把船移近捕鱼的人,已经看不见重华帝;竹子上的泪水仿佛流写不尽。洞庭秋月 轩辕氏已经登天,天弓、剑和人间都留下了,只有这万古长存的月亮,长久照耀着洞庭的秋色。君山上的云气消散,水面与天光一同流动。不要让金色的虾蟆逃回千丈深潭。渔村夕照 羲和忽然隐没在西方,田间小路上散落着余晖。澄澈的江面掠过两只飞鸟,远山明亮如半轮月。荒野店旁升起一缕孤烟,归来的人为何这样迟?我羡慕父老们遗弃荣华,到了衰老白头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江天暮雪 层层云气从北边水洲升起,万物都融入鸿蒙之中。纷纷扬扬地下着轻雪,低低回旋着追逐强风。思念同伴的群雁没有牧者,失去伴侣的征鸿独自飞行。一个白发老翁泛舟独自垂钓。平沙落雁 群雁飞来,衡阳也像是万里之外的客地。日暮时空自徘徊,想要离去却因饥饿无处觅食。芦苇遮暗了沙洲,惊急的风吹动疲倦的翅膀。还要等到春天飞回上林,哪里肯落入罗网之中。山市晴岚 山色像洗净的新黛,及时好雨不到一个早晨便停了。太阳运行迟缓,似乎在防备薄雾;天空逼近,云气笼罩着霄汉。茅屋仍然隐约可见,金色翠色郁郁葱葱,高耸连绵。前面的山峰恐怕没有道路了,却有行人走过险峻的桥。远浦归帆 楚地的客人从天边出发,扬帆驶入三湘。回头望去青山已经遥远,忽然间船已越过涔阳。傍晚的树木多么清晰,归乡的思绪浩荡茫然。永远惭愧自己不如江上的鸥鸟,竟和渔父彼此防备。烟寺晚钟 清越的钟声像蒲牢的鸣叫,夜里撞击着海底鲸鱼。海鲸哪里有什么意念?蒲牢本来并不会发声。两物偶然相遇,竟使百里之内都受到震惊。高僧刚从入定中起来,月亮已经升上空山,四处明亮。丙午年冬十一月,我在亭林躲避战乱。第二年春天,寄居在杨溪邵筼谷家。四月一日,乡兵又大举出动,全境的人像鸟兽一样惊逃,不知道要逃到哪里。我也离开而跟随他们,局势平定后才回来,于是写下这首诗抒怀。茫茫的新战场上,白草迷蒙,四面看去都辨不清,烽火一直连到石门。我回来也没有道路可走,困在车辙中的鱼已经很久,受惊的喜鹊徒然绕着树飞。故乡如今怎么样了?我还想着那读书的地方。近来听说那里遭到杀戮,难道亲友还会存在吗?怎样才能托付给早晨的风,跟着它向西南方飞去。出璜溪【附考:属华亭市镇,今名吕巷】我白头还在从事章句之学,始终没有登上金马门;空有的名声反而成为累赘,于是屈身接受三次聘请,烦劳于一瓢饮食。即使生活屡屡贫困,五鼎之食也不是我所存心追求的。愿意和田父一起游玩,在溪水南边选择住处;霜寒时收取柿子和栗子,日暮时放牧鸡和猪。走吧,顺从本性,就能和巢父、许由谈论了。归崇德西曹村 田间老人欣喜我归来,把茅屋借给我居住。房屋坐落在石桥旁,跨着流水;夏日树木交错遮蔽四角,风中的蝉声从早到晚喧闹,也有安巢的乌鸦。我看着这一切十分欣喜,停下车驾歌咏唐虞之治。寄身于天地四方之内,哪里不是我的居所?荒唐啊,百年漂泊的客子,竟用千金营造一处住宅。迁居 我贫穷而没有固定住处,一年要迁徙三四次。破屋仅仅能够遮住一张席子,对于活着来说已经算宽裕。南邻有盛大的车马,北里的人穿着华美衣裳令人惊叹。高楼直入云雨之中,里面住的一个个都像神仙。那和玉台的秀美有什么不同?四时都可以在那里游赏盘桓。想到自己还要守着穷困的居处,赶快离去吧,那并不是安身之所。立秋日

叶落,天始秋。一气自回薄,郁蒸变凄厉,衰老独先觉。行云翳白日,向夕风雨作。所欣同一漑,流水百道落,园葵遂含滋,可以供我酌。白髪西隣叟,相过慰漂泊,贻我酒两防。对之中颇怍,髙歌尽君觞,从人诮徐邈。夏夜惮暑夕,屡兴飞虫,亦纷拂。玉宇旷无邻,星河阻灵匹。眷兹朱火中,悼彼青阳失。旧知伤已逝,新欢邈难即。虫虫气如焚,惕惕心爲怵惧。先霜雪交易变,蒲柳质彷徨不能寝。坐候东方日。丁未重午世乱,无安宅,尽室久在路。山蜩始一鸣,海燕时双去。已叹朱户非不见,龙舟渡采药,讵能寿?酌酒聊自豫,四时倐相代,百岁同爲寓。日长坐风檐,更读《离骚赋》。答客窃禄非本性,适彼南山,阿藜藿日不充,慷慨独髙歌。有客向我言,与世同其波。商君震七国,季子倾三河。区区守章句,白首成蹉跎。念之爲三叹,所乐良已多。潜鱼骇钓饵,飞鸟愁网罗。结驷非不荣,违已当如何?题绿绮轩朱丝操,白雪,白鹤舞婆娑。犹闻广陵散,不废懊憹歌。风来茂苑树,月落洞庭波。不见古人久,焉知古意多。仲冬,秋泾客舍【附考:泾在华亭秦山塘之北,横泖支流】水涸,天始寒,爽气薄絺绤。空林无荣木,斥卤草俱白。纷纷各有营,驱马不得息。嗟余亦何者?惨惨长路侧,饥寒恒累之。岂不厌所歴?北风来广漠,徒御皆少色。踟蹰但四顾,白日忍西匿。山川莽悠悠,沿洄良未极。索羣中野兽,逐侣南去。翼谁?能独无情归哉?山中宅。皂林驿【附考属桐乡县】朝发白水邨,夕次皂林驿。水腥无饮马,林黒有归翮。昔时兵交地,白骨如山积。万灶今已夷,风亭焕新餙。居人尚星散,父老悲故迹。团团闗山月,夜逐南征客。春日宴沧洲【并引附考邵文博治圃杨溪有緑阴轩流月轩乐琹书处】岁在着雍涒滩,春三月一日,筠谷髙士合賔客序兄弟,饮于沧洲。一曲平地涌翠,髙阁延青,圆景中天,繁阴四合,微飚逺激,幽芳袭人。清醥在壶,嘉肴既旅。征蟋蟀之刺俭,美伐木之求友。终宴忘疲,迁坐复酌。鸣葭间发,恊朱鳯之相和。舞袖双回,翩惊鸿之欲举。呜呼!兰亭金谷防,岂能常?沧海流沙,兵犹未息。怼神仙之无騐,宜旷逹以为髙。用缀新篇,以纪雅集。诗曰:天濶无留,云山明洗新黛。过从属休暇,置酒沧洲会。柔荑绿堪借,杂英红尚在。累觞既不辞,秉烛还相对。清弹促哀响,秘舞呈修态。兰亭今已矣,金谷徒増慨。大化防有终,四时宁复贷。厌厌夜无归,从人讥倒载。游仙诗三首巍巍阆风台,层构切青霄。一气存太始,三神建髙标。天风翼芝葢仙曲和箫韶。左携赤斧游,右御三图朝。上帝颔其颐,元君目相招。富贵一脱屣,于焉▯长謡。寸田何茫茫,其广周九野,超然凌昆仑,银河夜西防,髙厉风尘表,日月乃在下。神官役鬼工,楼观丹青假,勾陈与▯武卫,此神明舍,麻姑别千霜,岂是得道者?不见海三枯,白髪徒盈把。景风,扇▯圃,漠漠琼花开。手防天上月,夜宴九成台。盘行五色芝,酌以紫霞杯。黄屋岂爲贵,秦政亦荒哉!浩然中独存,万象方胚胎。纷纷梦▯驹,生死亦堪哀。丁一鹤大道日已芜,游谈纷▯▯。韩非不得死,商鞅终梯祸。伟哉髙世士,结屋青山左。年来颇得道,已觉初心果。朝潄玉池津,夜存金鼎火。御气超六虚,万物眞蜾臝。采芝生诗三首功名不可恃,利禄恒爲愆。举世纷螘集,伊人倐鸿鶱。十年不出户,上友绮与园。金芝敷九葩,煌煌生石间。朝阳晞宿露,光辉一何鲜。采之备服食,度世希神仙。永谢城市人,振衣百尺巅。黄虞怅已逺,肆志独超然。采采复采采,相与登髙丘。可以充我虚五鼎,何足侔茂陵?岂识道!且从方士游,徒闻甘泉产,更入蓬莱求白日。忽已暮,悲风来素秋。未若幽居子,不懐四海忧。清节尚巢父,素心追许由。负版行,欲僵;飞蝇死,犹集;赴烛夜蛾焚。好酒,猩猩泣;所以思逺,托道路方险澁。宁希百金赏,岂慕千户邑?永言从我求,鹪鹩惟一粒。有材寔爲累,无欲安所入?韩彭苦不悟,羞同匹夫执;商山今寂寥,髙风邈难及。题夏颐贞西畴草堂九山惟凤皇突兀,尊中卣山断,忽平野。四水东南流,海潮日夜至,新沙成故洲。爱此斗絶境,遂与长沮游。蒺藜苦满道,相率开西畴。俗类桃花源,无厯知春秋。风寒禾黍熟,雨多桑柘稠。土芝颇益气,玉延亦可羞。过从有▯老,请谒无王侯。四时共相保,千岁非所忧。如何万里客,日暮行未休。骑虎不得下,短衣归饭牛。

清江诗集巻二

译树叶落下,天气才开始入秋。一年的气候自然回旋,闷热转变为凄冷,衰老的人独自最先察觉。流云遮蔽白日,傍晚时风雨兴起。所欣慰的是同样得到一场灌溉,流水从百道落下,园中的葵菜于是含受滋润,可以拿来供我饮酒。白发的西邻老人来访,安慰漂泊的我,送给我两瓶酒。面对他我心中很惭愧,高声歌唱喝尽您这杯酒,任凭别人讥笑我像徐邈那样醉酒。夏夜 害怕暑热的夜晚,屡屡起身,飞虫也纷纷拂过。玉宇空旷没有邻近之物,银河阻隔着牛郎织女。顾念身处这朱火般的盛夏,哀悼那青阳已经逝去。旧日相知的人令人伤感地死去了,新近的欢乐又遥远而难以得到。虫声繁密,暑气像火焚烧,内心惴惴不安而感到恐惧。先霜和后雪交替变换,蒲柳般的身体惶惶不安,不能入睡,只能坐着等待东方的太阳升起。丁未重午 世道动乱,没有安定的住宅,全家长久奔走在路上。山中的蝉才开始鸣叫,海燕不时成双飞去。已经感叹朱门虽在却不能进入,龙舟渡水去采药,难道就能长寿吗?斟酒姑且自我宽娱。四时忽然相互更替,百年人生同样只是寄居。白日漫长,坐在临风的屋檐下,再读《离骚赋》。答客 领取俸禄并非我的本性,还是到南山去吧;粗茶野菜每天都不能吃饱,我却慷慨地独自高歌。有客人对我说,应当随世俗一起随波逐流。商君震动七国,季子使三河倾服。区区守着章句之学,白头一生终于蹉跎。想到这些不禁三次叹息,但我所享有的快乐实在已经很多。潜藏的鱼害怕钓饵,飞翔的鸟忧虑罗网。乘坐四马之车并非不荣耀,但违背自己的心意又该怎么办呢?题绿绮轩 弹奏朱丝弦的琴曲,歌唱《白雪》,白鹤翩翩起舞。还听得到《广陵散》,也不废弃《懊憹歌》。风吹来茂苑的树木声,月亮落下,照着洞庭的波涛。古人已经久远不见,又怎能知道古人的意趣有多深。仲冬,秋泾客舍【附考:泾在华亭秦山塘之北,横泖支流】水已经干涸,天气开始寒冷,清爽的寒气逼近单薄的葛衣。空旷的树林中没有繁茂的树木,盐碱地上的草也全都白了。众人纷纷各自谋生,驱马也不得停息。唉,我又是什么人呢?凄惨地长久站在道路旁,饥寒总是困扰着我。难道不厌倦所经历的一切吗?北风从广漠吹来,随从和驾车者都面无血色。徘徊着只是四处张望,忍看白日向西隐没。山川苍茫悠远,沿流回旋还没有走到尽头。在野外寻找同伴,追随群侣向南而去。我的翅膀呢?难道能够独自无情地归返山中住宅吗?皂林驿【附考:属桐乡县】早晨从白水村出发,傍晚住在皂林驿。水中腥气太重,不能让马饮用;树林昏暗,却有归鸟的羽翼。这里从前是交战之地,白骨堆积如山。如今万座军灶都已夷平,风亭焕然一新。居民还像星星一样散落各处,父老们悲叹旧日遗迹。团团的关山月,夜里追随着南征的旅客。春日宴沧洲【并引附考:邵文博在杨溪治理园圃,有绿阴轩、流月轩以及弹琴读书之处】丙辰年春三月一日,筼谷高士召集宾客、兄弟,在沧洲饮酒。平地一处如涌起翠色,高阁延展青意,圆月悬在中天,浓荫四面合拢,微风从远处吹来,幽香袭人。清醥盛在壶中,美味佳肴已经陈列。引用《蟋蟀》诗讽刺俭吝,赞美《伐木》诗中寻求朋友之意。宴饮终了仍忘记疲倦,换座后又继续饮酒。芦笳声间杂响起,和朱凤的鸣声相应。舞袖两次回旋,像惊鸿将要飞起。唉!兰亭、金谷的盛会,哪里能够长久?沧海流沙,战事仍未停息。怨恨神仙之说并不灵验,应该以旷达为高尚。于是缀成新篇,记载这次高雅的聚会。诗如下:天空开阔,没有什么停留;云山像洗净的新黛一样明丽。朋友来往正逢休假,于是在沧洲置酒相会。柔嫩的荑草青翠可爱,各色花朵红色尚在。接连饮酒毫不推辞,手持蜡烛还相对而坐。清越的琴声催出哀怨的声调,幽秘的舞姿展现修长的体态。兰亭如今已经过去,金谷徒然增添感慨。天地造化终究有尽,四时哪里会再宽贷人?夜已深仍不愿归去,任凭别人讥笑我醉倒在车上。游仙诗三首 巍峨的阆风台,高层建筑直逼青天。一团元气存在于太始之初,三座神山建立起高耸的标志。天风吹动芝草制成的车盖,仙乐和箫韶声相应。我左手携着赤斧出游,右边驾御三图入朝。上帝对我点头,元君以目光招呼我。富贵如同脱掉鞋子一样抛弃,于是在这里放声长歌。方寸之田多么广大,它的范围周遍九野。超然凌驾于昆仑之上,银河在夜里向西流淌。高高飞越尘世之外,日月反而都在脚下。神官役使鬼工,楼台宫观借丹青绘成;勾陈与玄武守卫这里,这就是神明的居所。麻姑经历千霜,难道就是得道之人吗?没见过海水三次干涸,白发却徒然已满一把。景风吹拂玄圃,朦胧之中琼花开放。手中仿佛捧着天上的月亮,夜里在九成台设宴。盘中摆着五色灵芝,用紫霞杯斟酒。黄屋之尊难道值得珍贵?秦政也不过如此荒唐!浩然正气独自存留,万物正在混沌中孕育。纷纷扰扰如梦中的玄驹,生死也实在可悲。丁一鹤 大道日益荒芜,游谈之士纷纷琐碎议论。韩非不得善终,商鞅最终招来祸患。伟大的超世之士,在青山左边结屋而居。近年来颇有所得于道,已经觉察到最初的心愿将要实现。早晨漱饮玉池中的津液,夜里守护金鼎中的火。驾御元气超越六合,万物在他看来不过是真正的蜾蠃。采芝生诗三首 功名不可依仗,利禄常常成为过失。全天下的人纷纷如蚂蚁聚集,只有那个人忽然像鸿雁一样高飞。十年不出门户,向绮里季和东园公交游。金色灵芝开出九朵花,灿烂地生长在石头之间。朝阳晒干夜里的露水,光辉多么鲜明。采来作为服食之物,希望超脱尘世而成为神仙。永远辞别城市中人,振衣登上百尺高峰。黄帝、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纵情任志,独自超然。采了又采,采了又采,彼此一同登上高丘。这些东西可以填充我空虚的五鼎之食,哪里值得和茂陵相比?哪里懂得道啊!姑且跟随方士游历,只听说甘泉出产灵药,又到蓬莱寻求白日飞升。忽然天已暮,悲风吹来,正值肃杀的秋天。不如做幽居之人,不怀抱四海的忧患。清高的节操崇尚巢父,纯洁的内心追随许由。背着木板行走,快要僵倒;飞蝇已经死去,还聚集不散;奔向烛火的夜蛾被烧死。嗜好美酒的猩猩也为之哭泣;所以我思念远方,只因寄身的道路正艰险难行。哪里希望得到百金赏赐,难道羡慕千户的封邑?长久说来,我只求追随自己的本性,鹪鹩也不过需要一粒食物。有才能反而确实成为负累,没有欲望又有什么可进入的地方?韩信、彭越苦于没有醒悟,羞于和匹夫一样被拘执;商山如今寂寥,高尚的风范遥远而难以企及。题夏颐贞西畴草堂 九座山中只有凤凰山高耸突兀,酒樽中的山峰忽然断开,眼前顿成平野。四条水流向东南方,海潮日夜涌来,新沙逐渐形成旧日的洲渚。喜爱这绝险独特的境地,于是和长沮交游。荆棘蒺藜满路令人困苦,大家相互扶助开辟西边的田地。这里的风俗像桃花源,没有历法也不知道春秋。风寒时禾黍成熟,雨多时桑柘茂密。土芝很能补益元气,山药也可以用来作美食。来往者有白发老人,请见却没有王侯。四时共同相守,千年也不值得忧虑。可是我这个万里之外的客人,日暮仍未停止赶路。骑上老虎却不能下来,只能穿着短衣回去放牛吃饭。《清江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三明贝琼撰五言古诗读史五首吾怜闵仲叔,始辟懐喜惧,及其见司徒,喜惧亦皆去。劳苦非所堪,虚名岂相误?用舍何必言!投劾时已暮。周燮久不仕,身屈名四驰,▯纁一旦至,举族更劝之。安知修道者出处亦有时?慨然中途返,独守东冈陂。东汉多逸民,山栖久懐璧,法眞亦逃名,讵屑三公职?求蝉在明火,求士当务德。此道今何如?其人安可识?樊英抗髙节,万乗不能屈,设坛爲见之。岂若壶山逸?光禄位已崇,匡时竟无术,遂兴张楷讥,尚待黄琼出。五侯浊四海,白日沦光辉。处士切忧国,空言相是非。郭泰不絶俗,申屠能见机,朱鳯翔千仞,百世令人希。已酉岁初度日书懐余生若小草,望成百尺材,强因客土植,苦被秋风摧,徒惭五十过,况经元二灾,白髪不可变,青阳忽已回,未防药裹好,几见桃花开,残编掩黄,石虚室生苍苔,故人且共弃,王孙谁复哀,终归葛洪井,讵上鳯皇台,衰荣置勿论,待月酌金罍。初夏郊居二首强学不知,老索居,恒鲜欢。誓将从余好,山河阻且绵,凄凄风雨交。四月秋浦寒,夕寝不能旦,日髙犹未餐。念之安所尤?通塞固有偏,庻无外患。及力稼,或逢年。仲夏,桑扈鸣,气清,天愈髙。新田已当治,南风翼良苗。田翁起相戒,庻务东作劳,丰年谅可必。勿爲蔓草交,嗟余失路乆,竟负伊人招,屡空亦宜然。何日耕东臯?久客始归寓井西旧宅述懐在路日思归,已倦风。水艰前,经石门店,喜见西南山。忆我初去鄕,忽忽三十年。儿童尽成老,比隣无复存。阡陌迷东西,甲第空毁垣。秋风落古木,方池荣夏莲。倐忽惊世换,岂独遇神仙?萧萧井西宅,白昼惟髙眠。所欣无维絷,贫贱何足叹。晨兴在殳山作【附考:在桐乡千金乡,昔仙人殳基登山修炼,后尸解,故名】夜雨,四檐絶坐,待扶桑暾。天髙无余滓,初景方晏温。黄鹂萃霜木,白雁来寒门。所欣居处幽,已忘趋走烦。时枉道人过,或逢田父言。伤哉乱离后,衣冠今几存?赋敛日已亟,何地爲桃源?结茅向絶境,牧豕学公孙。钱彦彬抄诗爲赋一首好古思古人,古诗朝暮读。澹泊▯酒味,和平绿琴曲。古人今白骨,古意不谐俗。已叹知者稀,古涙空满掬。钱起亦敦古,其人美如玉。昨者忽相过,大雪山中宿。不知破砚氷,抄诗夜燃烛。谅非鲍谢才,可继曹刘躅。聼之讵能欢,旧业且当束。对酒懐邵文博拟东野今日忽不乐,绿酒徒盈樽。酌酒云解愁,愁生如有根。安得二三子,促席相与言。尚思沧洲地,十月花更繁。云随鹤葢合,雪避貂裘温。终筵复秉烛,歌吹髙堂喧。盈盈二八女,白苎鹤鸰翻。月落犹未归,清夜宿西园。到今题诗处,素壁龙蛇昏。荆扬忽云扰,海内俱星奔。断膓临濠谪,回首頴上屯。昔如鹰脱韝,竟作驹在辕。凄凉城南路,甲第今空存。萧湘窗下流,三神锁朱门。江险隔秋梦,山寒啼夜魂。讵防白璧赠,更恋绨袍恩。索居怅无匹,落叶满孤邨。早春山寒花尚迟,雪霁江已緑。懐新感游子,哢节喧众族。且同尊俎乐,幸免章绶束。更拟登前峰,青郊可游目。拟出塞曲二首翩翩荆扬士,结束赴幽州。将军岂乐战?可汗为我讐。已通大月氐,更取乌珠留。驱马白狼北,洗兵青海头。归来饮髙庙,庻雪平城羞。早从汉捕卤,万里惟一身,军中已三年,苦乐安可陈?但见陇底雪,不识陇头春。北风利刀剑,肌肤皆尽皴。天王正开边,讵恤中国民?赴召留别诸友用世非拙迂,白首在山林。诗书况久辍,礼乐非所任。王事忽相縻,遂令违我心。迢迢适西道,恻恻辞东岑。中田泽雉雊,古木鸧鹒吟。所亲亦吴越,耿耿辰与参。愁来一回首,涕下徒霑襟。终当返田里,灌园希汉阴。送吴濬仲弱冠知君名,五十始逢君。南宫托同宿,十日披清文。及我备修纂,快近幽兰芬。兹言归故乡,告别那忍闻。甡甡中林鹿,犹能念其羣。况我同心友,去住从此分。夜渡浙江水,朝看天姥云。春禽正▯▯,夏木方欣欣。安得遂同载,归耦沮溺耘。六月十五日夜坐明德堂大火直初昏,回飚荐防,爽行遵曲池,静坐荫华构,敞天髙积,阴散水明,圆魄上翩翩,去鸟迅唧唧,砌虫响。胡为京国滞,屡乖林壑赏?吴中有莼鲈,吾当理归鞅。出都门寄张孟兼主事日落,宿都门;鸡鸣,发淳化城。南夜来雨,连山色如赭。青松夹髙冈,烟火通旅舍。到家须十日,畬田熟,秋稼如何?山巨源未知,嵇叔夜野鹤终去。人疲牛岂胜驾?寄书谢所亲,吾今老林下。辛亥初度日偶成吾生本如寄,有酒还自酣,岂待三宜休?已知七不堪。陶▯且当传孔方,安可谈触网?笑神▯,束身悲老蚕。倘能从兹去,卜宅南山南。题盛苍崖雁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三,明代贝琼撰,五言古诗 读史五首 我怜悯闵仲叔,起初被征召时既欢喜又害怕;等到他见到司徒,欢喜和恐惧也都消失了。劳苦不是他所能忍受的,虚名难道会误了他吗?任用和舍弃又何必多说!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时,天已经晚了。周燮长期不做官,身体屈处而声名四方传播;一旦玄纁之币送来,全族人反而都劝他出来做官。哪里知道修道之人的出仕和退处也各有时机?他慨然在半途中返回,独自守在东冈陂。东汉有许多隐逸之士,长期居山如怀璧自珍;法真也逃避声名,哪里屑于三公之职?捕蝉要在明亮的火旁求取,求取士人应当注重德行。如今这种道理怎么样了?那样的人又哪里能够辨认?樊英坚持高尚节操,万乘之尊也不能使他屈服,只好筑坛来见他。哪里比得上壶山的隐逸之士?光禄的官位已经很高,匡救时局却终于没有办法,于是引发张楷的讥刺,还要等待黄琼出仕。五侯使四海污浊,白日也沉没了光辉。处士切实忧虑国家,却只能以空话互相评是非。郭泰不与流俗断绝,申屠蟠能够看清时机;朱凤飞翔于千仞高空,百代之后仍令人仰慕。己酉年初度日书怀 我的一生像小草一样,本希望长成百尺高材,却勉强借客土栽植,苦苦被秋风摧折。徒然惭愧年过五十,何况还经历了元、二两次灾祸。白发已经不能改变,春天却忽然回来了。未曾料到药包还在,几次见到桃花开放?残破的书卷掩在黄色尘土中,空屋石上已经生满青苔。故人姑且共同弃我而去,王孙又有谁再来哀怜?最终归到葛洪井,哪里还要登上凤凰台?衰荣都不要谈论,等着月亮升起,斟酒于金罍之中。初夏郊居二首 勉强学习却不知所学,年老后独自居处,常常少有欢乐。发誓要顺从自己的爱好,可山河阻隔而且遥远,凄凄风雨交加。四月的秋浦仍然寒冷,夜里睡下却不能到天亮,太阳升高了还没有吃饭。想到这些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通达和困厄本来就各有偏向。只希望没有外患,趁着力气从事耕种,也许能够遇到丰年。仲夏时,桑扈鸟鸣叫,空气清爽,天空更加高远。新田已经应当治理,南风吹拂着好苗。田间老人起身相互告诫,希望都努力从事春耕,丰年大概可以确定。不要同蔓草交往。可叹我失意已久,终于辜负了那人的招引,屡屡贫困也是理所当然。什么时候才能到东皋耕田呢?久客始归,居于井西旧宅,述怀 在路上每天都想着归去,已经厌倦了风尘。水路艰难向前行进,经过石门店,欣喜地看见西南的山。回想我当初离开故乡,匆匆之间已经三十年。孩子们全都老了,邻居也没有一个还在。田间道路已经辨不清东西,豪门宅第只剩下空空的毁墙。秋风吹落古树,方池中夏日的莲花仍然繁盛。转眼之间惊觉世事已变,哪里只是遇到了神仙才会如此?井西宅寂寥萧瑟,白天只有高卧长眠。所欣慰的是没有任何牵绊,贫贱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晨起在殳山作【附考:在桐乡千金乡,从前仙人殳基登山修炼,后来尸解,因此得名】昨夜下雨,四面屋檐下寂静无声,我坐着等待扶桑初升的太阳。天空高远没有残余尘滓,初升的阳光正温和。黄鹂聚集在经霜的树上,白雁飞到寒冷的门前。所欣喜的是居处幽静,已经忘却奔走应酬的烦恼。时常有道人屈尊来访,有时遇到田父交谈。乱离之后真令人悲伤,今天还剩下多少衣冠之士?赋税征敛日益急迫,哪里还有桃花源?不如在绝境结茅而居,放牧猪只,学习公孙的生活。钱彦彬抄诗,为此作赋一首 喜爱古代,思念古人,早晚都诵读古诗。玄酒的味道淡泊,绿琴的曲调和平。古人如今已成白骨,古人的意趣却不合于世俗。已经感叹知音稀少,古人的眼泪徒然盈满双手。钱起也崇尚古道,他本人美好如玉。昨天忽然来访,在大雪中的山里住宿。不知道破砚是否已经结冰,竟然夜里燃烛抄诗。料想并非有鲍照、谢灵运那样的才华,不能继承曹植、刘桢的足迹。听着这些哪里还能欢乐,旧日事业姑且都该放下。对酒怀邵文博,拟孟郊 今天忽然不快乐,绿色的酒徒然装满酒樽。斟酒说可以解愁,愁绪却像有根一样滋生。怎样才能得到两三个朋友,促膝相对一同交谈?还在思念沧洲那个地方,十月花朵更加繁盛。云彩随着鹤盖聚合,雪被貂裘挡住而感到温暖。宴席结束仍然手持蜡烛,歌声乐声在高堂喧响。盈盈的二八少女,白苎舞衣像鹤翎翻飞。月亮落下还没有归去,清冷的夜里留宿西园。到如今题诗的地方,白墙上的字迹已经昏暗。荆州、扬州忽然发生骚乱,海内之人都像星星一样奔逃。断肠地来到临濠被贬,回头望见颍上屯驻。过去曾如鹰脱离绳索,最终却成了车辕下的马驹。城南道路如今多么凄凉,甲第豪宅只剩空空存在。湘江、潇水在窗下流过,三神山锁住朱门。江路险阻隔断秋日的梦,山中寒冷,夜里传来哀魂的啼声。哪里防备白璧相赠,又怎能不眷恋绨袍之恩?独自居处,惆怅没有同伴,落叶铺满孤村。早春 山中寒冷,花还开得迟;雪停之后江水已经变绿。怀着对新景的感受,感动了远游之人;鸟儿鸣啭,众鸟喧闹。姑且共同享受杯盘饮宴的快乐,幸好免受章绶官职的束缚。还想登上前面的山峰,青翠的郊野可以尽情远眺。拟出塞曲二首 翩翩的荆州、扬州士子,整装奔赴幽州。将军哪里是喜欢作战?可汗是替我们报仇。已经打通大月氏,还要夺取乌珠留。驱马到白狼以北,在青海边洗兵。归来后在高庙饮酒,希望洗雪平城之耻。早年跟随汉军捕捉胡虏,万里征途只有孤身一人。在军中已经三年,其中的苦乐哪里说得尽?只看见陇底的积雪,不知道陇头的春天。北风像刀剑一样锋利,肌肤全都皲裂。天王正开拓边疆,哪里顾惜中原百姓?赴召留别诸友 并非我不能为世所用,只是白头还在山林。诗书又已经荒废很久,礼乐之事也不是我所能任。王事忽然把我牵缠,于是使我违背本心。遥遥地走上西去的道路,悲伤地辞别东边的山岭。田中的泽雉鸣叫,古树上的黄鹂吟唱。亲近的人也在吴越之间,心中耿耿,像参星商星彼此分离。愁绪一来回头望去,眼泪徒然沾湿衣襟。终究应当返回田园,灌溉菜园,希望成为汉阴老人。送吴濬仲 我二十岁时就知道您的名声,到五十岁才与您相逢。在南宫托付同宿,十天里阅读您清丽的文章。等到我参与编修,欣快地接近幽兰的芬芳。如今您说要回归故乡,听到告别的话哪里忍心?树林中的鹿群繁多,还知道思念自己的同伴。何况我们这些同心的朋友,从此要分开去留。夜里渡过浙江水,早晨看见天姥山的云。春鸟正鸣叫,夏树正在欣欣生长。怎样才能同车而行,回去和沮、溺一起耕耘。六月十五日夜坐明德堂 大火星刚在黄昏时出现,回旋的风接连吹来。清爽地沿着曲折的池塘行走,静坐在华美屋宇的阴凉下。天空开阔高远,积云散去,水面明亮。圆月翩翩升起,飞鸟迅疾地鸣叫,台阶下的虫声也响了起来。为什么滞留在京城,屡屡错过山林沟壑的游赏?吴中有莼菜和鲈鱼,我应当整理行装回去。出都门寄张孟兼主事 日落时住在都门,鸡鸣时从淳化城出发。南边夜里下过雨,连绵的山色像赭石一样。青松夹着高冈,烟火通向旅舍。到家还要十天,火田已经成熟,秋天的庄稼怎么样了?山巨源还不知道,嵇叔夜这只野鹤终究要离去。人已经疲惫,牛哪里还承受得了驾车?寄信向亲友道谢,我如今要老死在山林之下。辛亥初度日偶成 我的一生本来就像寄居,有酒便自己痛饮,哪里要等到三次辞职?已经知道自己有七种不能忍受之事。陶潜姑且把钱交给孔方兄,怎能再谈触犯罗网?笑那神龟束缚自身,也悲叹老蚕一样困守。倘若能够从此离去,就在南山以南选择住宅。题盛苍崖雁

八月,鸿雁来徃。彼天南陬,前飞倦已息,后至饥相求。日落洞庭,晚风髙彭蠡秋。彭蠡多蒹葭,逺近弥汀洲。恒恐羽毛损,稻粱非所谋。寒门阻氷雪,异乡安可留。徘徊念其族,天外复千俦。身今万里客,肉非九鼎羞。慎为弋者获,逺寄征人愁。愿以海为池,上同朱鳯游。饮啄全防躯,不愧波上鸥。独酌行年已六九,发脱身渐羸,不及桃李花,遽成蒲柳衰。贵贱必同尽,造化宁吾私?徒闻王子乔,何处求安期?区区营丹砂,贪生无乃欺!今朝欣无事,酒熟当自持。初冬一气变,昏旦洞房,风露凄。田禽亦已化,秋兰同蒺藜。为客久,成老;懐人殊未夷。惨惨白日暮,迢迢归路迷。世衰不获骋,天逺何由稽。永思读书台,言采山中荑。孤松青松类贫士,落落惟霜皮。已羞三春艳,幸存千岁姿。蝼螘穴其根,乌鹊巢其枝。时防过客赏,但感愚夫嗤。回飚振空至,百卉落无遗。苍然上参天,乃见青松竒。茍非厄氷雪,贞脆安可知。壬子秋七月一日,与郭文伯饮于朱▯道竹所。是日大雨,拟苏州。残暑尚为厉,客坐三四迁。青山一雨过,虚室夜翛然。欣与公子酌,语契中颇宣。虽无丝与竹,庻罄賔主欢。所贵相知深,岂惟懐一餐?尊浮玉粒腻,炬拆金葩圆。厌厌咏露斯,防面良已艰。天明即鸿燕西望,独悁悁。拟东野破屋夜通月,霜气刀棱棱。病骨不受寒,卒岁仍无缯。残灯吐复翳,僵卧如冻蝇。事业惭蒸沙,文章空镂氷。已失国士意,颇为少年陵。长歌独慷慨,坐候东方升。送钱公择还象山金陵一杯酒,送子归海隅。五月南风正,荷花满镜湖。登堂酌春酒,上奉双亲娱。但惜千里别,莫赠鲛人珠。虽同天地间,一旦吴越殊。皎皎渥洼子,翩翩丹穴雏。怅然不得从,逺望白云孤。题聴雪斋拟孟郊霆轰,急雨,防石鬬,冲波荡,百族巧鸣,春络纬,催秋纺,讵知空山夜聴雪,乃眞赏。病骨僵如蝇,残灯掩虚幌,积玉呈幻质,潜韶泄防响。一气变鸿蒙,五音归惚恍,神清已无梦,理悟宁有象。苦寒不可禁,更被王恭氅。梦游澄林我梦游澄林,方舟坐埀钓。一水穷萦回,三峰隐奔陗。娟娟碧篠合,灼灼朱葩耀。残雨趂回风,断云通返照。林昏埜老炊,溪动寒女漂。平生爱桃源,何年陟员峤?永惭白发满,起应金门诏。犹思洗药处,空歌采菱调。一鹤已兴讥,九龙那免诮?觉来复京华,语儿成一笑。杨贞妇王氏诗【并引】天台金沙里女王静安,年十七,归同邑杨伯瑞。伯瑞为枢密院断事官,未几死于兵。静安守节不嫁,权贵争求之,至断发自刭不殊。余读其传而悲之,为赋四章以明其始终云。石上有琅玕,孤生何猗猗。婉彼深闺秀,笑语闲且仪。荣华谅未晚,芳洁当自持。玉镜一朝委,相求岂无媒?氷泮时当归,遥峰翠新拂。行行别父母,遂居君子室。君子官已崇,新欢鼓琴瑟。如何事前驱,中道永相失。东家有宋玉,西家有王昌。皆知慕明艳,讵忍隳大纲。露多焉能汚,江永不可方。贞心耀白日,峻节厉秋霜。泣泪欲成河,捐躯遂如墓。宁同陌上花,誓比山头树。织绮献秋功,条桑事春务。向非厄强暴,岂知金石固。送王公勉赴沁水教谕清霜陨一叶,白下未知秋。倦鸟息髙荫,潜鱼倚弱流。君子方北首,山河阻且修。岁乆衣尽缁,驱车良未休。我无双明珰,何以结绸缪?怅焉隔千里,白云空悠悠。题金德俊葵轩结庐在林屋,所欣知者稀。南风应蕤宾,我圃日芳菲。负杖观其生,草多露满衣。有葵独倾阳,岂愿回清辉?清辉虽不照,物性谅无违。礼部员外张惟中七月十二日暮归,赋诗八韵。和者自尚书牛公以下,凡若干人。夫汉謡、魏体,互有不同。巧于状物者过丽,切于言志者恒直。惟中退食之顷,率尔成章,且不以私而忘公。情与景俱至,已余因续众作之后。瓦噐不足以谐空桑也。秋至,星光流病,觉中岁剧,成均沗分敎,才非一狐腋,日入欣暂休,野老或争席,清谈杂虚无,以永风月夕,百年会有尽,富贵非所适,鸣虫亦知候,倦鸟思假息,脱冠已童然,如何拘百役,酒醉不复言,道固存目击。秋懐二首露下,百草变,凄凄天地秋。亦如中年客,玉顔安可留?山鸣迅商,激水涸,行潦收。恩方改团扇,意复存敝裘。梧桐叶尽脱,孤雏夜啾啾。光景忽已逝,感之双涕流。黄鹤日千里,潜鱼必深池。蠢兹橘中螙,化蝶俄天飞。翩翩若不已,倐忽胶虫丝。两翅旣摧折,何日回枯枝?非才愼所处,富贵亦何爲?且尽一杯酒,物我共防机。题画竹【并序】太史公纪渭川千畆竹,此图仅盈尺,而逺意不翅千畆。观其毫枝髪叶,歴歴可见于秋烟暮雨外。笔法视古亦精,已寓目久之,遂起余两山之兴,径欲买舟归卧其所云。

译八月,鸿雁往来飞翔。那些飞向天南角落的雁,前面的已经飞倦而停息,后到的因饥饿而相互寻求。日落洞庭,晚风吹来,彭蠡湖已是深秋。彭蠡有许多芦苇,远近布满沙洲。总担心羽毛受损,稻粱并不是它们所图谋的。寒冷的关口被冰雪阻隔,异乡哪里可以久留?徘徊之中思念同族,天外又有成千上百的同伴。如今我身为万里之外的客人,血肉并非九鼎之珍。千万谨慎不要被射鸟者捕获,远远寄托征人的愁思。愿以大海为池,与朱凤一同遨游。饮食和飞翔都能保全身体,不愧为水波上的鸥鸟。独酌 年纪已经六九五十四岁,头发脱落,身体渐渐瘦弱;还来不及像桃李花那样盛放,忽然已经像蒲柳一样衰败。贵贱最终都同归于尽,造化难道会偏爱我吗?只是听说王子乔,又到哪里去寻找安期生?区区经营丹砂,贪图长生,岂不是自我欺骗!今天欣喜无事,酒已经酿好,应当自己把持痛饮。初冬 一年的气候变化,清晨和黄昏都使内室寒冷,风露凄清。田野的禽鸟也已经变了,秋兰和蒺藜一样衰败。久作客旅终于老去,怀念的人却始终不能释怀。惨淡的白日将落,遥远的归路迷失难辨。世道衰败,不能施展才能;上天遥远,又凭什么求得考察任用?长久思念读书台,想要采摘山中的柔荑。孤松 青松像贫士一样,孤独地只剩下霜染的树皮。已经不再羡慕三春的艳丽,幸而保存着千岁的姿态。蝼蛄蚂蚁在它根部打洞,乌鹊在它枝上筑巢。偶尔遭到过客欣赏,却只受到愚人的讥笑。回旋的狂风突然到来,百花全都凋落无遗。青松苍然挺立直上参天,这才显出它的奇异。假如没有冰雪困厄,贞坚与脆弱又怎能辨知?壬子年秋七月一日,和郭文伯在朱弘道的竹所饮酒。这一天下了大雨,仿作苏州诗。残暑仍然猛烈,客人几次换座。青山经过一场雨后,空室的夜晚清幽爽快。欣喜地和公子饮酒,谈话投合,心意颇为畅达。虽然没有丝竹乐器,也希望尽情享受宾主之欢。所珍贵的是彼此相知深厚,哪里只是惦念一顿饭?酒樽浮着细腻的米粒,火炬映出圆圆的金花。安闲地吟咏《湛露》,互相面对实在已经困难。天亮后即将像鸿雁一样向西飞去,独自忧愁不已。拟东野 破屋夜里透进月光,霜气像刀刃一样森寒。病弱的身体承受不了寒冷,一年到头仍没有丝绵衣物。残灯忽明忽暗,僵卧着像一只冻僵的苍蝇。事业惭愧如同蒸沙,文章徒然像雕刻冰块。已经失去国士的知遇之意,又很受少年的凌辱。独自高歌而慷慨激昂,坐着等待东方升起。送钱公择还象山 在金陵斟一杯酒,送您归往海边。五月南风正盛,荷花开满镜湖。登堂斟春酒,敬奉双亲使他们欢娱。只是惋惜相隔千里的离别,不必赠送鲛人之珠。虽然同在天地之间,一旦便与吴越相隔。您像皎洁的渥洼良马,像翩翩飞舞的丹穴雏凤。我惆怅不能跟随,只能远望孤独的白云。题听雪斋,拟孟郊 雷霆轰鸣,暴雨急骤,巨石相斗,冲激的波涛荡漾;百种鸟虫巧妙鸣叫,春天的络纬催促秋日纺织。哪里知道空山深夜听雪,才是真正的欣赏。病弱的骨骼僵硬如苍蝇,残灯掩映着空帷帐。积雪如玉呈现幻化的形质,潜藏的春声泄露出细微声响。天地元气变化为鸿蒙,五音归于恍惚。精神清明已经没有梦境,对道理有所领悟,哪里还有具体形象?苦寒无法禁受,又披上王恭的鹤氅。梦游澄林 我梦中游历澄林,乘着方舟坐着垂钓。一条水流曲折萦回直到尽头,三座山峰隐约耸立险峭。碧绿的细竹娟秀交合,鲜红的花朵灿烂耀眼。残雨追随着回旋的风,断云间透出返照。树林昏暗,野老家中升起炊烟;溪水流动,寒冷的女子在水中漂洗。平生喜爱桃花源,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员峤?永远惭愧白发已满头,却还要起身接受金门的诏令。仍然思念洗药的地方,只能徒然歌唱采菱的曲调。一只鹤已经因此讥笑,九龙哪里能免于讥诮?醒来后又回到京华,对孩子说起此梦,彼此一笑。杨贞妇王氏诗【并引】天台金沙里的女子王静安,十七岁时,嫁给同县的杨伯瑞。杨伯瑞任枢密院断事官,不久死于战乱。静安守节不嫁,权贵争相求娶她,她甚至割断头发、自刎而没有死成。我读到她的传记而为之悲伤,于是作四章诗来说明她的始终。石头上有美竹,孤独生长却多么茂盛。那位幽深闺中的秀美女子,谈笑闲雅而有仪态。荣华富贵本来还不晚,芳洁品行应当自己守持。一朝玉镜被抛弃,难道没有媒人来求取?冰雪消融时正应当归去,远山翠色又被新雨拂拭。一步步辞别父母,于是嫁入君子之家。君子官位已经显赫,新婚之乐如琴瑟和鸣。为什么在前往任所的途中,中道却永远失去了他?东邻有宋玉,西邻有王昌,都知道爱慕明艳美色,难道忍心毁坏大义?露水再多哪里能污染她,长江再长也不能与她相比。贞洁之心如白日耀眼,高峻节操像秋霜严厉。眼泪哭得将要成河,舍弃生命终于如同归墓。宁愿同陌路上的花一样凋谢,也发誓要和山头的树一样坚贞。织锦以完成秋日的功业,采桑以从事春天的劳作。若不是遭遇强暴,又哪里知道金石般的坚贞。送王公勉赴沁水教谕 清霜使一片叶子坠落,白下还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疲倦的鸟停息在高荫下,潜游的鱼依傍着微弱的水流。君子正向北而行,山河阻隔而且遥远。多年过去衣服全被染黑,驱车前行实在还没有停下。我没有成双的明珠,拿什么来系结深厚情谊?惆怅地与你相隔千里,只有白云空自悠悠。题金德俊葵轩 在林屋中结庐而居,所欣慰的是知晓我的人很少。南风应和蕤宾之律,我的园圃每天芳香繁盛。背着手杖观看它生长,草上露水沾满衣裳。有一株葵花独自向着太阳,哪里愿意回避清光?清光即使不照耀它,万物的本性大概也不会违背。礼部员外郎张惟中七月十二日傍晚归来,作诗八韵。唱和的人从尚书牛公以下,共有若干人。汉代歌谣和魏代诗体,本来各有不同。善于描写事物的诗往往过于华丽,切合表达志意的诗常常直率。惟中退朝进食之际,随意写成篇章,而且没有因私情而忘却公事。情感和景物一同到来,于是我续在众人作品之后。瓦器不足以和空桑琴声相谐。秋天到来,星光流转而使人感到衰病,觉得中年更加严重;在成均任分教,才学并非一狐之腋。太阳落山时欣喜能够暂时休息,野老有时来争坐席。清谈夹杂着虚无之论,以此消磨风月之夜。百年人生终究会有尽头,富贵也不是我所适意的。鸣虫也知道节候,疲鸟想要借处休息。脱下冠帽后头发已经童稚般稀疏,怎么还能被百般差役拘束?酒醉之后不再说话,道本来就存在于亲眼所见之中。秋怀二首 露水降下,百草变色,天地间一片凄凄秋意。人也像中年的旅客,玉一般的容颜哪里能够长留?山中传来迅疾的秋风声,激荡的水流干涸,路上的积水也收尽了。恩情刚刚改变了团扇,心意又重新寄托在破旧皮衣上。梧桐叶全都脱落,孤雏在夜里啾啾哀鸣。光阴忽然已经消逝,想到这里两行眼泪流下。黄鹤一日能飞千里,潜鱼必定藏在深池。那困在橘子中的蛀虫,忽然化成蝴蝶飞上天空。翩翩飞翔似乎没有停止,转眼却被胶丝粘住。两只翅膀既已摧折,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枯枝?没有才华的人应当谨慎选择所处之地,富贵又有什么用?姑且饮尽一杯酒,让万物与我共同保全天机。题画竹【并序】太史公记载渭川有千亩竹子,这幅图不过盈尺大小,但其中的远意不止千亩。看那竹枝竹梢和细叶,历历可见于秋烟暮雨之外。笔法与古人相比也很精妙。我已经观赏它很久,于是兴起归隐两山的意愿,径直想买船回去,躺卧在那竹林之中。

市朝非素心,林壑契▯赏。读书甘寂寞,宻竹更萧爽。冲人虎豹径,闭户蟏蛸网。寒梢朽不蠧,野笋苞初长。风生回鹤梦,月出闻▯响。如何犹恋禄,廐马存病颡。相期结二仲,兹焉共来徃。送黄仲箎上官檇李严霜戒秋杪,百草俱已衰。子别何匆匆?一樽聊共持。今晨白门道,后夜沧海湄。长歌独慷慨,健歩何逶迤。古来声利塲,日出纷火驰。进非才不任,退亦分所宜。吹竽我岂滥,售璞人皆嗤。峻节当自厉,坦途方在兹。从容有新语,千里慰相思。次韵张思广助敎登雨花台行行出城南,登髙望三丘。雉堞壮天居,宫殿若云浮。星分斗牛,野水合江汉流。苍然淮上山,聚米当马头,气已无朔漠。人今冠古州,慷慨忆当时。逺近开朱楼,仙人翠羽帐,王母▯瑚钩。貂蝉谒七贵,车马从五侯。光辉互照耀,意气何绸缪。皇威复禹迹,风气移荒陬。千屯夹虎士,万斛回龙舟。将军卫霍功,相国房杜谋。我来览竒观,发兴属清秋。已将函谷竝,遂与洛阳侔。所悲廹衰谢,蒙汜安可留。目送桃叶逺,水深鳬雁洲。清谈哂诸老,匡时忘逺猷。庻穷八极旷,慰此千里游。

题朱孟辩层峦图叠嶂何崔嵬?逺近皆可数。不学王宰,迟弃墨如弃土。林藏风雨,黒石戴氷雪。古初疑造化钟,已觉精灵聚。遥思两山下,流泉细通圃。茅屋今何如?人去苔生户。送盛孔昭赴淄川丞二首天寒,北风厉。有客赴临淄。临淄,古大国,山川何逶迤。小白相夷吾,尊周攘四夷。田单守即墨,一日走燕师。二子不复见,名今千载埀为我吊。精魂伯功未可卑。魏有径寸珠,守境无檀子;照车十二乗,何如照千里?世乏威王贤,孰知天下士?所以饭牛儿,商歌中夜起,徒求南海产,半触蛟龙死。异才何代无,纠纷今可理。题上虞柳机仲朝晖轩日车,上扶桑,曈曈鸡子黄。遥夜,忽复旦。仰瞻,有啓明。征夫起,当发;宿鸟号,且翔。城郭互参差,曲户通天光。空照堂中人,岂销发上霜?竹枝自埀荫,萱草亦扬芳。此心谅已短,此恩一何长?欲报固无极,念之安可忘。雨中漫兴端居少宾客,鸟迹徧阶除。夏雨复兼旬,众木青扶疎。金石何必陈,此乐当何如?永懐漆园吏,相去千载余。万物虽一体,忽若吴越殊。人茍不知我,我岂能知鱼?临川饶孟持所居西轩,有先大父所植杏一株,今百年矣。幸不翦于兵火,因筑亭于旁,名「杏庭」云。宋景濓作赋,予赋诗一首。结构非壮丽,可以乐晨昏。仰荫百年树,深蟠千岁根。粲粲朱葩敷,离离青子繁。秀出风烟表,润含雨露防。戎马方纵横,境内悉崩奔。桃李摧为薪,荆棘翳高门。荣华谅难恃,尚见文献存。未拟匡山田,讵论曲江园。读书弦素琹,命客置芳樽。永言益封植,祖德慎无谖。拟古荆山一何髙?上与天门通。犹闻产玉处,吐气成白虹。县藜混燕石,世已无国工。琢之惧不完,不如在石中。卞和耻再刖,玉亦悲无穷。吾今死抱璞,庻以全其躬。晚眺极目登髙丘,秋髙淮泗平。淮泗东南流,故绕钟离城。东京昔防乱,英雄纷战争,杀人及鸡犬,旷野寂无声。悠悠千载下,复见新人耕。魏公今何在,铜台春草生。公路冡中骨,岂忧王室倾?北海固为豪,平原安可轻。时哉有屈信,汉道再昌明。古意三首春风天上来,满城红与紫。如何朝暮间,飘落随流水。堂前两冬青,霜雪犹不死。向来三月时,谁言及桃李?对酒发长歌,歌长苦难续。浮云空自行,白日安可逐?黄河走东海,千里才一曲。奈何人之心,顷刻有翻覆。六国多好士,堂上各三千。所亲茍不慎,祸福恒相因。李园贼黄歇,冯驩复田文。种桃得秋寔,蒺藜徒刺人。六月二日至临淮,夜宿方文敏东轩。北斗分四时,恒星自昏晓。如何百年客,贵贱俱扰扰。酒酣虚室卧,雨絶四山悄。道冥天地广,身在风露表。六合一何大,毫芒未为小。宅神何寂寞,适意忘纒绕。朱丝竟谁赏,白发今已少。永期江湖居,相亲有鱼鸟。送张思广归平阳十月天地闭,北风河已澌。送子千里,道太行极崔嵬。日暮归鸟疾,雪深苍兕饥。酌以一巵酒为涴,身上衣。伐木还重赋,白驹不可维。悠悠南北歧,恻恻劳我思。分题送友,得忠孝庙【附考:在江宁鸡鸣山阳,晋尚书令卞壸,咸和间苏峻作乱,壸力战死之,二子眕盱亦赴敌死】丈夫死殉国,于道讵非宜?烈烈卞侍中,忍顾王室危?枭獍敢为逆,我师焉可支?跃马婴其锋,以肉充虎饥。苦战既不旋,有子亦从之。精忠贯日月,未惭马革尸。至今石头下,尚使行人悲。郁郁冶城山,秋风吹古祠。送客逺相过,慷慨伤我懐。当时诸老臣,清谈竟何爲?酌酒酬英魂,忠孝以爲规。池河驿【附考:属凤阳定逺县】早发红心驿,日暮宿池河。百里无人烟,狐兎马前过。山明见野火,溪浅通防波。却立时踯躅,前登益差峩。北风何萧萧,尘埃衣上多。下马留信宿,对酒一长歌。大枪岭巍巍大枪岭,羊肠盘九曲,深林野雉雊,短草豺虎伏,行人疲不进,惨惨对僮仆,下得仙居涧,始复就平陆,一株罗浮花,春深粲如玉,五年怅不见,今日开我目。滁阳驿羣山绕滁州,城郭带林壑。岂惟居人稠,遂使游子乐。苜蓿青满野,羊马盛幽朔。固知英雄主,四方归大略。回视清流关,徃事殊可薄。新花寒未开,细雪轻犹落。且持一斗酒,独与故人酌。李氏三节妇行【并序】

译市朝并非我的本心,山林沟壑才符合幽玄的审美。读书甘愿寂寞,茂密的竹林更加萧疏清爽。冲撞行人的老虎豹子小径,闭门后只有小蜘蛛结网。寒枝枯朽却不被虫蛀,野笋包裹着初初长成。风起时回想鹤的梦境,月出后听到鸟鸣。为什么还留恋俸禄,马厩里留下的马已经额头有病?相约和二仲结伴,在这里共同来往。送黄仲箎上官檇李 严霜警告秋季将尽,百草都已经衰败。您为何分别得这样匆忙?姑且共同端起一樽酒。今天早晨还在白门的道路上,后夜便到了沧海之滨。长歌独自慷慨,健步前行多么曲折遥远。自古以来名声利禄的场所,太阳一出便纷纷如火奔逐。进身若不是才力所能胜任,退处也有其本分。吹竽之人难道我会滥竽充数?卖璞玉的人人人都讥笑。高尚的节操应当自己磨砺,平坦的道路正在这里。慢慢说些新的话语,慰藉千里之外的相思。次韵张思广助教登雨花台 一步步走出城南,登高眺望三丘。城墙雄壮如天上居所,宫殿仿佛浮在云中。星宿分布在斗牛之间,野外的水汇合成江汉之流。淮上的群山苍然如故,聚米山列在马头之前,气势已经压过朔漠。如今这里的人才冠绝古州,令人慷慨追忆当年。远近都建起朱楼,仙人的翠羽帐,王母的珊瑚钩。貂蝉冠服之人拜谒七位权贵,车马跟随五侯。光彩互相照耀,意气多么亲密。皇威恢复了禹的旧迹,风俗气象转移到荒远之地。千座军屯夹着虎士,万斛粮船回旋如龙舟。将军有卫青、霍去病的功勋,相国有房玄龄、杜如晦的谋略。我来观览奇景,兴致正寄托于清秋。已经把这里和函谷关并论,于是又和洛阳相媲美。所悲伤的是迫近衰老凋谢,蒙汜的落日哪里能够停留?目送桃叶舟远去,水深处成为野鸭大雁的洲渚。清谈之中讥笑诸位老者,匡救时局却忘了长远谋略。希望能穷尽八方的辽阔,以慰藉这次千里之游。题朱孟辩层峦图 重重山峦多么高峻!远近的山势都能一一数清。不像王宰那样,迟迟舍不得丢弃墨汁,仿佛舍不得弃土。树林藏着风雨,黑色的山石顶着冰雪。上古时我疑心是造化钟爱此处,已经觉得精灵都聚集在这里。遥想两山之下,流泉细细地通向园圃。茅屋如今怎么样了?人已离去,门上长满了苔藓。送盛孔昭赴淄川丞二首 天气寒冷,北风猛烈。有位客人要赴临淄。临淄是古代的大国,山川多么曲折绵延。小白任用管夷吾,尊奉周王而排斥四夷。田单守卫即墨,一天之内就赶走了燕军。这两位英雄如今再也见不到了,他们的名声流传千载,至今仍使我为之哀悼。他们的精魂和伯业功勋,绝不可轻视。魏国有直径一寸的明珠,却没有檀子那样守护国境的人;它能照亮十二辆车,哪里比得上照耀千里的光明?世间缺少像威王那样贤明的君主,谁还能识天下的人才?所以有喂牛的宁戚,在深夜唱着商歌而起;只是求取南海的珍产,却有一半触犯蛟龙而死。哪个时代没有奇才?如今的纷乱也可以得到治理。题上虞柳机仲朝晖轩 太阳之车从扶桑升起,光芒明亮,像鸡蛋黄一样。漫长的黑夜忽然又迎来黎明。抬头看去,启明星已经出现。远行的人起身,将要出发;栖宿的鸟在鸣叫,也将飞翔。城郭高低错落,曲折的门户通向天光。阳光徒然照着堂中的人,难道能消除头发上的白霜吗?竹枝自然垂下树荫,萱草也散发着芬芳。这颗心料想已经短促,这份恩情却多么长久!想要报答本来就没有尽头,对此又怎能忘记?雨中漫兴 闲居时宾客很少,台阶上遍布鸟的足迹。夏雨又连续下了十多天,众多树木青翠而枝叶疏朗。何必陈列金石乐器?这样的乐趣又能怎么样呢?我长久怀念漆园的官吏庄子,和他相隔已经一千多年。万物虽然本来是一体,忽然却像吴国和越国那样彼此隔绝。别人如果不了解我,我又怎么能了解鱼呢?临川饶孟持居住的西轩中,有先祖父亲手种植的一株杏树,到如今已经一百年了。幸而没有在兵火中被砍掉,于是在树旁修筑亭子,取名为“杏庭”。宋景濂作了一篇赋,我作诗一首。建筑并不壮丽,却可以用来欢乐地度过早晚。仰望着百年老树的树荫,树根深深盘曲,仿佛已有千年。鲜艳的红花灿然开放,繁密的青果累累挂满枝头。它秀丽地高出风烟之外,滋润中含有雨露的防护。如今战马正纵横驰骋,境内一片崩溃逃散。桃树李树被摧折成柴薪,荆棘遮蔽了高大的门户。荣华实在难以凭恃,幸而还看得见文献遗存。还没有打算去匡山耕田,哪里还谈得上曲江园林?读书,弹奏素琴,召集客人摆设芳香的酒樽。长久地说,要更加封培栽植;祖先的德行,千万谨慎不要忘记。拟古 荆山是多么高啊!山顶直通天门。还听说那里是产玉之处,玉气吐出便形成白虹。把藜草和燕石混在一起,世上已经没有识玉的国工了。把它雕琢出来又怕不能完整,不如让它留在石头里面。卞和以再次被刖足为耻,连美玉也为此悲痛不已。我如今宁死也要抱守这块璞玉,或许可以保全自身。晚眺 极目远望,登上高丘;秋意高远,淮水泗水一片平阔。淮水、泗水向东南流去,故道环绕着钟离城。东汉京城过去为了防乱,英雄们纷纷交战,杀人连鸡犬也不放过,旷野寂静得没有声音。悠悠千年之后,又看见新人在这里耕作。魏公如今在哪里?铜台上春草正在生长。袁公路坟中的枯骨,哪里还忧虑王室倾覆?北海的孔融本来就是豪杰,平原的田丰又怎么可以轻视?时运有屈有伸,汉家的道路终会再次昌明。古意三首 春风从天上吹来,满城都是红花紫花。为什么才经过早晚之间,花朵就飘落随流水而去?堂前两株冬青,霜雪之中仍然不死。往年正值三月时节,谁还说起桃李?面对酒水放声长歌,歌声虽长,却苦于难以继续。浮云徒然自行飘荡,白日又怎么能够追逐?黄河奔流到东海,千里水程才转一个弯。无奈人的心意,顷刻之间就会反复。六国多爱好人才,堂上各自养士三千。亲近的人如果不谨慎,祸福总是相互依随。李园杀害黄歇,冯驩又报复田文。种下桃树还能得到秋天的果实,种蒺藜却只能徒然刺伤人。六月二日到达临淮,夜晚住在方文敏的东轩。北斗星标志着四季,恒星从黄昏到清晨自行运行。人活一百年,为什么贵贱都一同忙乱不安?酒意酣畅后躺在空屋中,雨停了,四周山岭一片寂静。大道幽深,天地广阔,我的身体处在风露之外。六合是多么广大,细微如毫芒之物也并不因此显得渺小。安居之神多么寂寞,适意自得便忘却了纠缠。朱弦琴声究竟有谁欣赏?如今白发已经很少了。永远期望居住江湖之间,与鱼鸟亲近相伴。送张思广归平阳 十月天地闭藏,北风吹来,河水已经结冰。送你远行千里,直到太行山极为高峻之处。日暮时归鸟飞得急,积雪深处苍兕正在挨饿。斟一杯酒给你,替你洗去旅途尘垢,也温暖身上的衣服。伐木之歌还要重新赋写,白驹奔驰而去,无法挽留。南北道路遥远分岔,令人忧伤地牵动我的思念。分题送友,题为忠孝庙(附考:在江宁鸡鸣山南面。晋代尚书令卞壸,咸和年间苏峻作乱,卞壸奋力作战而死,他的两个儿子卞眕、卞盱也赴敌战死。) 大丈夫为国殉死,按道理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烈烈有节的卞侍中,怎忍心看着王室危急?枭鸟和獍兽一样的逆贼竟敢作乱,我军怎能坐视不救?跃马迎上敌人的锋刃,以自己的血肉填饱猛虎。苦战之后既没有回头退却,有儿子也跟随他赴死。精诚忠心贯通日月,死在马革中的尸体也无愧于心。直到今天,石头城下还使行人悲伤。冶城山郁郁苍苍,秋风吹过古老的祠堂。送客远道来访,慷慨之情使我心中悲伤。当时那些老臣,清谈究竟有什么用?斟酒祭奠英魂,把忠孝作为准则。池河驿(附考:属凤阳府定远县。) 清早从红心驿出发,日暮时住在池河。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狐狸兔子从马前经过。山色明亮,可以看见野火;溪水浅浅,能够通行小船。回头站立,时时徘徊;向前攀登,山势更加高峻。北风多么萧瑟,尘埃沾满衣服。下马留宿一夜,面对酒水放声长歌。大枪岭 巍峨的大枪岭,羊肠小道盘旋九曲;深林中野鸡鸣叫,低矮的草丛里豺狼和老虎潜伏。行人疲惫得走不动了,凄惨地面对童仆。下到仙居涧,才又走上平坦的陆地。一株罗浮花,正值春深,灿烂如玉。遗憾五年没有见到它,今天终于重新使我大开眼界。滁阳驿 群山环绕滁州,城郭依傍着山林沟壑。难道只是因为居民众多,便使游子感到快乐吗?苜蓿青翠,遍布原野;羊马众多,遍处幽静的北方草原。本来就知道有英雄之主,天下四方都会归附其宏大谋略。回头看清流关,过去的事情实在不值得称道。新花在寒意中还没有开放,细雪仍然轻轻飘落。姑且拿一斗酒,独自同故人对饮。李氏三节妇行(并序)

陇西李子平氏子茂德聘同郡张氏女,年十八,归李氏,生子庸,甫六岁而寡。舅姑怜其少也,欲嫁之,使左右风之,即引刀欲断发以见志,乃止。茂德之弟仲德亦早卒,其妻张氏年二十有八,生子庆,方齓,亦誓不再适。从弟希贤妻陈氏,二十有四,希贤卒时,其子度方孕四月。一门三妇,以贞白闻。而庸既长,好学,仕元至正间,累官至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推恩赠父将军,同知益都路总管府事,陇西郡伯母封陇西郡夫人。再调闗襄宣慰,阶中奉大夫,而夫人始卒,年五十有六。大明革命,洪武初,辟庸为司农主簿,四辅至嘉兴府知府,所至严而不残,夫人之敎为多。至今沧州父老犹能道之,可见家法有素,而闗于世教之大如此。为赋《三妇行》,以备太史氏所采云。赫赫陇西杰,奕叶何光辉!一门见三子,不同乡里儿。三妇名家姝,玉貌长娥睂。大妇居中堂,夜织流黄机。中妇具朝飡,泉出江鱼肥。小妇二十余,金刀新制衣。青松与女萝,百岁欣相依。未及白头日,双鳯俄分飞。入房洗粉黛,岂复施珠玑?盘龙掩明镜,寡鹤琹中悲。生既不同室,死则须同归。鸿雁犹有信,妇道安可违!残灯冬夜长,素月光徘徊。共绩还共语,白玉当不灰。有子官已髙,少壮忽复衰。丈夫少气节,恒惧白刃威。女子乃如此,盐山同巍巍。四月十日,儿子翺防来鳯阳,留一月,遣归,因令早营草堂殳山下,为止息之所云。老病不得归,独处常戚戚。二子江南来,眼暗初未识,坐常戒埀堂,肌肉如雪白。一月长途,闲海风吹尽黒。买酒为相劳,问答向中夕。迢迢汉阳簿,春来断消息。阿宣在母傍,颇知工翰墨,艰难且拨弃,倐使沈忧释,所愧无定居。百岁半为客,经营须及早,尚爱龙湫僻,况近读书台。云销四山碧,泉深出丹砂地,冷多琥珀。既非匡世资,庻遂陶阮逸。良辰戒僮仆,匆匆又南北。五月方郁蒸,日气成霞赤。出入非所宜,川陆愼所歴。惜别岂无泪,向汝难再滴。秋江有鲈鱼,当挂吴淞席。述懐浩荡三十年,如萍寄沧海。起为太学师,一日扬光彩。迢递赴中都,送客纷云霭。名惭相国知,礼感亲王待。徘徊未得去,忽复朱顔改。诏许江南归,青山草堂在。放浪黄牛邨,犹瞻金马门。适性讵非乐,扪心空自论。田翁四五人,共忘卿相尊。把酒酬殳基,白石今犹存。天寒落松影,岁久生苔防。试求金光草,超然事幽讨。依稀顾况台,寂寞钱王道。东门叹黄犬,税驾胡不早。长歌归去来,吾从鹿门老。送阎炳文归安阳【并序】国子生河南阎炳文,为童子时,父母先后殁,殡于道次。越十有九年,阻兵未及祔安阳之祖茔,乃谒大臣,求归而改▯焉。大臣许之,戒涂有日,助敎贝琼为之序,复系以诗曰:河内昔防乱,逺近俱骚然。操兵起,杀吏,夜探赤白丸。徤者方出走,父子焉能全?遂令半为鬼,暴骨满道间。阎生当此时,幸脱豺虎患,二亲不及▯,有泪空流泉。荒阡翳荆棘,魂魄惊未安,飘飘来南都。太学留经年,安阳右大行所悲,家室残,堂封已当营。何日归?青山松栢久化石,萧萧风雨寒。永惭反哺乌,无目视苍天。巍魏天禄阁,荡荡金马门,敢私一身乐?莫报三年恩。上谒二大夫,吐词亦何酸?徃求狐兎区,重卜栖凤原。五月南风生,独上龙江船。白云暮悠悠,送汝千里还。

清江诗集巻三

译陇西李子平的儿子茂德,聘娶同郡张氏的女儿。她十八岁嫁入李家,生下儿子李庸,才六岁便守了寡。公婆怜悯她年轻,想让她改嫁,便叫身边人婉转劝说她;她立即拿刀要割断头发,以表明自己的志向,这才作罢。茂德的弟弟仲德也早早去世,他的妻子张氏二十八岁,生下儿子李庆,孩子刚刚换牙,她也发誓不再改嫁。茂德的堂弟希贤的妻子陈氏二十四岁,希贤去世时,她的儿子度还在腹中,已经怀孕四个月。一家三位妇人,都以贞洁清白闻名。李庸长大后喜爱学习,元至正年间做官,屡次升迁至济南路总管府同知,朝廷推恩追赠他的父亲为将军、益都路总管府同知,母亲封为陇西郡夫人。后来又调任关襄宣慰,官阶至中奉大夫;这时夫人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大明改朝换代,洪武初年,征召李庸为司农主簿;四辅后来做到嘉兴府知府,所到之处严明而不残酷,夫人的教诲功劳很大。直到今天,沧州的父老还能够讲述他的事迹,可见他们家一向有良好家法,而这种家法对于世道人心的关系竟有如此重大。因此作《三妇行》,以备太史氏采录。赫赫有名的陇西俊杰,世代相承多么光辉!一家之中出了三位儿子,并非普通乡里人家的子弟。三位妇人都是名门美女,玉貌如长娥般美丽。大妇居住在中堂,夜里织着黄色的丝织机。中妇准备早饭,泉水中的江鱼肥美。小妇二十多岁,拿金剪刀新裁制衣服。青松与女萝,欢喜相依百年。还没等到白头之日,夫妻两人忽然就生死分离。进入内室洗去粉黛,哪里还会再施用珠宝?盘龙纹的镜子被遮掩起来,孤鹤般的琴声在其中悲鸣。活着不能同室而居,死后也一定要葬在一起。鸿雁尚且有守信之情,妇人的道义怎能违背?残灯之下冬夜漫长,素月的光辉来回徘徊。一起纺绩,又一起交谈,洁白的玉石应当永远不变。有了儿子,官位已经很高;少壮之年却忽然衰老。男子尚且少有气节,常常害怕白刃的威势。女子竟能如此坚贞,正像盐山一样巍巍不动。四月十日,儿子翺防来到凤阳,停留了一个月,送他回去;于是让他早些在殳山脚下营建草堂,作为休息居住之所。年老多病,不能归去,独自居处常常忧愁。两个儿子从江南来,眼睛昏暗,起初竟没有认出他们;坐着时常常告诫他们不要靠近将要坠塌的堂屋,肌肉白得像雪。一月的长途跋涉,闲暇时海风把黑暗吹尽。买酒慰劳你们,问答一直到半夜。遥远的汉阳簿那里,春天来后便断了消息。阿宣在母亲身旁,很懂得翰墨;艰难的事情姑且抛开,忽然使深重的忧愁消解。惭愧的是没有固定居所。百年人生有一半在作客,营建居所必须及早;还喜爱龙湫的僻静,何况又靠近读书台。云气消散,四山一片碧绿;泉水深处从产丹砂的地方流出,寒冷之中还有琥珀。既然不是匡救世人的资质,或许可以实现陶潜、阮籍那样的闲逸。良辰将到,告诫童仆;转眼又要南北分离。五月正是闷热蒸腾之时,太阳的热气映成赤红的霞。出入并不适宜,经过水陆道路都要谨慎。舍不得分别,难道没有眼泪?只是面对你,再也难以流下。秋江中有鲈鱼,到时应当挂起吴淞的船帆。述怀 三十年人生浩浩荡荡,像浮萍寄托在大海之上。起初做太学教师,一天之内便声名显扬。遥远地赶赴中都,送行的宾客纷纷如云如雾。名声有愧于未得到相国知遇,礼遇却感激亲王相待。徘徊未能离去,忽然容颜又已改变。诏书允许我回江南,青山中的草堂还在。放浪于黄牛村,还能远望金马门。顺从本性难道不是快乐吗?抚心自问,也只能徒然自我评说。和四五个田翁相交,共同忘却卿相的尊贵。拿酒酬答殳基,白石如今还保存着。天气寒冷,松树的影子落下;岁月久了,石上生满苔藓。试着寻找金光草,超然物外地探求幽深之境。依稀仿佛顾况台,寂寞冷落钱王的道路。想起东门外叹息黄犬,为什么不早些停下车驾?放声长歌归去来,我愿跟随鹿门老人终老。送阎炳文归安阳(并序) 国子生、河南人阎炳文,幼年时父母先后去世,灵柩暂葬在道路旁。过了十九年,因为战乱阻隔,还没能把父母合葬到安阳祖坟,于是拜见大臣,请求回乡改葬。大臣答应了他,并告诫启程日期将近。助教贝琼为此作序,又附诗说:河内从前发生战乱,远近都骚动不安。有人拿起兵器起事,杀害官吏,夜里探查赤白丸。强健的人正纷纷逃走,父子怎么能够保全?于是使一半的人变成鬼魂,暴露的尸骨遍满道路。阎生正逢这个时候,幸而逃脱豺狼般的祸患;双亲没能及时安葬,只有眼泪徒然如泉水流淌。荒废的墓道被荆棘遮蔽,魂魄惊惶尚未安宁,飘飘然来到南都。留在太学多年,安阳在太行山的西边,令人悲伤的是家室残破,堂屋和坟墓已经应当营造。什么时候才能归去?青山上的松柏长久之后都化作石头,风雨萧萧而寒冷。永远惭愧自己不能像反哺的乌鸦那样尽孝,抬头无颜面对苍天。巍峨的天禄阁,广阔的金马门,怎敢只顾一己之乐?不能报答父母三年的恩德。上书拜见两位大夫,吐露言辞又是多么辛酸!从前寻找狐兔出没的地方,如今重新占卜凤凰栖息的原野。五月南风吹起,独自登上龙江的船。傍晚白云悠悠,送你远行千里归去。《清江诗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四明贝琼撰七言古诗梦游秦望山歌送客归越中【附考:山在海盐县南十八里海上,始皇东游登此望海,故名,又名秦驻】秦望何崔嵬,削如青莲开,下临七十二湖之浩荡,上接三十六洞之萦廻。梦中夜渡浙江水,轻如鹤背乘风来,欲求轩辕上天处,白云尚鎻烧丹台。▯知有弱水,安可覩蓬莱?但闻松声万壑兮,夹飞湍之喧豗。赤日惨淡而无色,伏殷殷之雄雷。逾千盘兮,歴百折。香炉玉笥,左右列。山中二女问何迟,桃花落尽燕支雪。金鸡三呌失所在,惟想参差白银之观阙。龙绡寄别泪,三载犹未灭。有美一人兮,佩▯▯。昨游吴门,复东还。余愿从而上下兮,呌安期于云间。回首隔千里,可望不可攀。雪蓬小朶歌送奎方舟还灵鹫蓬婆雪岭,高崔嵬,横絶青天,飞鸟回。山中小朶,更竒陗。石作莲花千叶开,巨灵擘山,断山脉。一峯夜向东南掷,千秋干竺空有名,万里峨嵋尽无色。攒青叠翠,分西湖洞口,白猿犹可呼。咸和之年,有慧理卓锡,尚爱飞来孤木杯。高僧两眉雪,身如浊水清莲洁。繙经石上不知年,桂子年年落秋月。游菩提山,值雨,宿存思庵【附考:在海宁县东五十三里黄山之东】连山插天,危欲崩。木客结构,当千层。我来看山,风雨恶。入山喜见,灵泉僧闭门留客,共野饭。风回雨絶,清无蝇。酒酣熟寝,唤不起。夜深花落,龛中灯。轩辕已恐,即韩愈;许汜未可讥,陈登。天明童仆催欲去,却叹世故来相仍。重寻曲折,恐蹉跌。安得逺讨闲支藤?林开川豁,见鸟下。山寒石峻,愁猿腾。呼舟独返草堂路。他日重来,共毾防。凤凰山歌【附考:杭州府城南,南宋建都,尝环入内苑】大城周廻三百雉,紫防阁对吴山起。天目西来为凤凰,苍然不过钱唐水。玉辇金舆北去赊,行人折尽上阳花。杜防夜呌葛洪井,燕子春归苏小家。燕归不识更新主,王气凄凉作风雨。城南杨柳鬰金黄,一束纎腰为谁舞。京口王节妇歌【附考:京口属镇江丹徒县】大江如帯,从天来。金山、焦山,碧崔嵬。风吹杨花,度江去。妾心如山,不可回忆昔移所天,岂独甘守节?两草方纒绵,那知中道诀。玉琴不奏防鸳鸯,玉箫不吹防凤凰。纺绩给朝暮,蛾眉忽成霜。蟏蛸网素壁,燕子归空梁。生乖同室处,死期同穴藏。郁郁山头树,已见参天长。白璧须恶玷,白丝须恶染。边声乱秋笳,万古悲蔡琰。玉山窟儡歌【附考:玉山属江西广信府,一名玉斗】玉山窟儡,天下絶。起伏进退,皆天机。巧如惊猿木杪坠,轻如快鹘峰尖飞。流苏帐下出新剧,河梁古别传依稀。黄龙碛里健儿语,李陵台前汉使归。当筵舞劒不避客,顿足踏地争牵衣。玉箫金管静如水,西夏东山相是非。昔闻汉主出大漠,七日始脱平城围。当时论功孰第一,木偶解走单于妃。竒兵百万竟何事,将军赐级増光辉。龙争虎战亦同幻,尊中有酒君无违。更呼左家防凤和,我曲玉斗碎落千珠玑。题子昻松树障子歌。葢王成之所藏者。纸尾云。大徳八年正月廿八夜灯下书。吴兴笔法兼钟王,不独醉草过张旭,既无河朔少年之沓拖,又无深山羽人之退缩,故人相遇今何夕?银烛吐光如月白,手写青松障子歌,百金一字无所惜。何物小儿増妩媚?玉环飞燕皆倾国,嗟我平生秃千兎,夜写蝇头愧无益。王孙骑鹤去不还,日落太湖云气赤。君家此本世希有,词翰风流与之敌,纷纷真赝那足辨?珷玞敢厕连城璧,勿同玉枕永和书一閟,昭陵永相失。题王立本山水圗我有爱山癖,每欲名山去。秦溪一日寄新圗,欹枕高堂覩云雾。何年王宰留真迹,青城天彭接太白。金堂石室犹可识,大树小树参天直。千盘百折分秋豪,木客时与行人遭。一门通天劒阁险,三峡涨雪瞿塘高。小舟如鳬争入浦,呕哑卧听防鸣橹。拾遗近在浣花溪,却靣龙湫结茅宇。豺狼塞路何由通,采芝亦有商山翁。安得相从向絶境,振衣千仞乘天风。甲辰七月十三日书所见行人渐稀,日已没。星坠西南,大如月。一道余光,夜不收。青天万丈,金虵掣。题赵仲穆畵马吾闻冀北之马如云,照川谷八尺,飞龙在天。育滦河逺,幸翠华迟。柳林大猎,金鞍簇。是时四海为一家,东逾日本,西流沙。拂郎近献两骕騻,不数郭家狮子花。公子前身岂曹霸?一马真轻百金价。黄金台上倦为客,白髪江南随意画。駵騧骃駓各不同,饮泉龁草落笔工。君不见,龙庭苜蓿与天逺,何人更收青海骢。送王好问赴春宫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四,明代贝琼撰,七言古诗 梦游秦望山歌送客归越中(附考:秦望山在海盐县南十八里的海上,秦始皇东游时登山望海,因此得名,又名秦驻山。) 秦望山多么高峻,山峰削立,像青莲花开放;向下俯临七十二湖的浩荡水面,向上连接三十六洞的曲折回环。梦中夜渡浙江,轻快得像乘着鹤背随风而来。想寻找轩辕黄帝升天的地方,只见白云仍锁住炼丹台。▯知那里有弱水,又怎能看见蓬莱?只听见万壑松涛之声,夹杂着飞瀑急流的喧响。赤日惨淡而没有光彩,地底伏藏着隆隆的雄雷。攀越千重盘道,经过百般曲折。香炉峰和玉笥峰分列左右。山中两位女子问我为何来迟,原来桃花落尽,燕脂般的花瓣如雪。金鸡叫了三声便不见踪影,只能遥想参差错落的白银楼观宫阙。用龙绡寄托离别的眼泪,三年过去仍未干涸。有一位美人,佩戴着▯▯。昨天游历吴门,又向东归还。我愿跟随她上下往来,在云间呼唤安期生。回头望去相隔千里,只能远望,不能攀登。雪蓬小朵歌送奎方舟还灵鹫 蓬婆雪岭高耸巍峨,横亘而截断青天,飞鸟也要回旋。山中的小朵山更加奇险陡峭,岩石像千叶莲花般开放。巨灵神劈开山体,截断山脉;一座山峰在夜里向东南抛去。千秋以来,天竺山徒有名声,万里之外的峨眉山也黯然失色。青翠聚集,层层叠叠,分列在西湖洞口,连白猿都还可以呼唤。咸和年间,有慧理和尚在此卓锡;他还喜爱飞来峰上那只孤独的木杯。高僧两道眉毛白如雪,身体像浊水中的清莲一样洁净。在石上翻阅经书,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桂子年年在秋月下飘落。游菩提山,遇雨,住宿存思庵(附考:在海宁县东五十三里,黄山的东面。) 连绵群山插入天空,高危得仿佛将要崩塌。木客搭建的屋舍,耸立在千层山势之间。我来观看山景,风雨却很恶劣。进山后欣喜地见到灵泉,僧人闭门留我作客,和我一起吃野饭。风回转,雨停了,环境清静得没有苍蝇。酒意酣畅,熟睡之后怎么也叫不醒。夜深花落,龛中只有一盏灯。轩辕已经恐怕就是韩愈,许汜也不可以讥笑陈登。天亮后童仆催促我将要离去,我却叹息世事接连不断地逼迫人。重新寻找曲折的山路,又怕失足跌倒。哪里能远行探访,悠闲地拄着藤杖?树林裂开,山川开阔,看见鸟儿飞下。山寒石险,猿猴忧愁地腾跃。呼唤船只,独自返回草堂的道路。将来再来时,还要共同铺设毾防。凤凰山歌(附考:在杭州府城南。南宋建都于此,曾经环绕而纳入内苑。) 大城周围三百雉,紫宸阁对着吴山而起。天目山从西面来,成为凤凰山,苍翠的山色不过延伸到钱唐江水。皇帝的玉辇金车向北远去,行人把上阳宫的花都折尽了。杜鹃在葛洪井旁夜鸣,燕子春归苏小小的故居。燕子归来却不认识更新的主人,王者之气凄凉地化作风雨。城南杨柳郁郁,花色金黄,一束纤细的腰肢是为谁起舞?京口王节妇歌(附考:京口属镇江府丹徒县。) 长江像衣带一样从天边流来。金山、焦山青碧而高峻。风吹杨花渡过江去,我的心却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回想当年改嫁所奉的丈夫,难道只是甘心守节吗?两株水草正缠绵相依,谁知中途就要诀别。玉琴不再弹奏防范鸳鸯的曲子,玉箫不再吹奏防范凤凰的曲调。靠纺织劳作供给朝夕生活,蛾眉忽然已经变成白霜。蟏蛸在白墙上结网,燕子归来,空对着屋梁。活着违背了同室相处的愿望,死后约定要同穴埋葬。山头树木郁郁葱葱,已经长得参天高大。白璧最怕有污点,白丝最怕被染黑。边地声声乱吹秋笳,万古以来都在悲悼蔡琰。玉山窟儡歌(附考:玉山属江西广信府,另名玉斗。) 玉山的傀儡戏,天下无双。起伏进退,全都巧合得像天机。灵巧如受惊的猿猴从树梢坠落,轻捷如飞快的鹘鸟从峰尖掠过。流苏帐下演出新戏,河桥古代送别的故事依稀再现。黄龙碛里传来健儿的言语,李陵台前仿佛汉使归来。席间舞剑毫不避让宾客,跺脚踏地,争相牵住衣襟。玉箫金管静得像水,西夏与东山的事情任人评说。过去听说汉主出兵大漠,七天才脱离平城之围。当时论功谁是第一?木偶竟能走动,追赶单于的妃子。百万奇兵最终又有何用?将军获得赐级,增添了光辉。龙争虎斗也不过同样是幻梦,酒杯中有酒,君且不要违背欢乐。再叫左家▯凤和,我这支曲子使玉斗碎裂,散落千万颗珠玉。题子昂松树障子歌。大概是王成所收藏的。纸尾写着:“大德八年正月二十八日夜,在灯下书写。” 吴兴的笔法兼有钟繇、王羲之的风格,不只是狂草胜过张旭;既没有河朔少年的拖沓,也没有深山羽人的退缩。故人相逢,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银烛吐出光芒,像月色一样洁白;亲手写下《青松障子歌》,一字价值百金也毫不吝惜。什么小儿偏要增添妩媚?玉环、飞燕都是倾国的美人。可叹我平生用秃了千枝兔毫,夜里写蝇头小字,惭愧终究没有益处。王孙骑鹤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太阳落下,太湖上云气一片赤红。您家这幅本子世间少有,词章书法的风流足以与它相称。纷纷的真迹赝品哪里值得辨别?珷玞岂敢混列在连城璧之间。不要像玉枕中的《永和书》那样永远封藏,使昭陵的遗迹永远失去。题王立本山水图 我有爱山的癖好,每每想去游览名山。秦溪一天寄来一幅新画,我斜靠着枕头,在高堂上观看其中的云雾。什么时候王宰留下的真迹,能画出青城、天彭连接太白的景象?金堂、石室还可以辨认,大树小树都挺直参天。千重盘道、百般曲折,细微之处也毫不遗漏;木客不时同路人相遇。一道山门通向险峻的剑阁,三峡水涨,瞿塘峡高耸。小船像野鸭一样争相驶入水湾,躺着听船桨发出嘎吱声。杜甫就在浣花溪附近,却面对龙湫搭起茅屋。豺狼堵塞道路,怎么能够通行?采芝的人也有商山四皓。哪里能与你一同前往绝境,抖衣登上千仞高峰,乘着天风而行?甲辰七月十三日记所见 行人渐渐稀少,太阳已经落下。星星坠向西南,大小如同月亮。一道余光久久不收,黑夜也未能吞没。青天高达万丈,一条金蛇般的光芒掣过天空。题赵仲穆画马 我听说冀北的良马多得如云,照耀川谷,身高八尺,仿佛飞龙在天。滦河遥远,幸而翠华仪仗来得迟。柳林举行大规模围猎,金鞍密集。那时天下四海是一家,东面越过日本,西面直到流沙。拂郎国近来进献两匹骕骦,不必说郭家狮子花那样的名马。公子前身难道是曹霸?一匹马真能轻易抵得上百金的价值。黄金台上厌倦了作客,白发之中在江南随意作画。駵、騧、骃、駓各不相同,饮泉吃草,落笔便能画得精妙。您没看见吗?龙庭的苜蓿远隔天边,谁还会收取青海的骢马?送王好问赴春宫

君文空桑,协宫征。我文瓦器,不悦耳。早随举子踏槐花,曲江走马秋风里。院门鱼钥晨未开,白袍鹄立三千士。风檐落笔夸先成,食叶老蚕春乍起。樗蒱三呌不作卢,白首读书犹未已。两河草动持干戈,奎星无光作者死。五门下诏搜遗材,四月文塲酣战螘。先生有志复先登,朱凤一鸣瘖众喙。卞和诳楚空遭刖,曹刿刼齐方雪耻。软裘快马入居庸,得意看花丽春市。上林赋就气凌云,我亦明年献天子。送浙省都事曹徳辅运粮北上屯田未开,嵗未熟,白粲一金,才一斛。将军初下山东,城使者复转江南粟。飓风五月,西南回,黄龙朱雀一时开。雷霆夜槌,海若死。云雾昼合,天妃来。黑洋北去五千里,直沽近接金河。水内廷传勅赐宫壶,侍臣出报,龙顔喜。送文从周入京师文郎气如虹,北上何匆匆?重经九折坂,复览百步洪。日月回地底,山河极云中。有书一万言,欲献明光宫。蚩尤触山折,天柱百川乱。流赤子苦龙骧,未见下益州。虎旅犹闻驻,灵武草白风骚骚。跋涉无乃劳,骅骝识骏骨。鸑鷟非凡毛,临歧更酌酒。飞雪落征袍,何以致缱绻?锦帯昆吾刀。天冠法师邓均谷祷雨歌至正辛丑秋七月,官河无舟,死鱼鼈。钱唐城中十万室,凿井深通海,防穴海底。九乌朝并出,流金铄石,气愈烈。我无快刀斫旱魃,构孽为妖,降吴越。老巫歌舞,帝不悦。真宰之罪,何当雪?天冠法师与天通,丹书铁劵,呼龙公。石坛昼晦,羣神降。金支翠旗来半空,举杯掷地,霹雳从澍雨。一日声如谼,三田白水,禾芃芃。儿童满道歌年丰,百金不顾归。空同师岂▯▯,贪天功?笑汝蜥蜴能为龙。张静婉采莲曲妾长平,康里能舞,复能歌。髻斜梳,坠马眉,浅约弯蛾。陌上游人顾,门前侠客过。涂黄初拜月,拾翠欲淩波。已知一身重,不受千金唤。十五事秋娘,十六归羊偘。愿妾比防莲,为君朝暮鲜。君能重妾绸缪意,别起髙楼大道边。春乘油壁香车出,夜入流苏甲帐眠。高楼下,俯平湖濶,照妾浓妆并淡抹。五月平湖水正深,荡舟相逐起防禽。莫学藕丝容易絶,试将莲子托同心。出塞曲七星昱昱,大将旗。猛士百万,皆熊罴。迢迢逺出,雁门塞。两军相见,还相持。军中无粮,杀牛马。夜得降人,知众寡。天山月黑,潜度兵。飞箭着人,如雨下。捷书明日报,甘泉。死者白骨归,何年春风草緑?秋风白魂魄,为君长守边。五岳为城,海为堑。天下人当弃弓劒。野中吟野中古墓何累累?子孙已絶,旁人悲。送车百两,喧鼓吹。却忆出祖东门时,墓前青青春草没。墓下纵横狐兎穴,昔年已见野人耕,今年复见邻人发。千年触髅出黄土,翁仲无言泣寒雨。何时故物总成灰?独有玉钗留半股。田家行田家八月,红稻熟,田头黄雀飞且啄。去年出走,不得收,今年父子田舎宿。大妇小妇,长裁衫,夜起剪桑饲五蚕。不言畵眉,无寳镜;不恨梳头,无寳簪。稻登场,蚕在箔,新谷可舂,丝可络。赛神城南,听神语,但祈无兵嵗,不苦枢宻院掾曹李至刚,从特穆尔公守躭罗一年,诏回京师,遇风抵曹泾。明年夏,复蹈海北上,诗以送之【附考:曹泾北接黄浦,东南至新运盐河,出金山卫城北】白洋十月,行人苦北风,簸浪鱼龙舞。黑洋六月,南风回,海客椎牛赛彭祖。使者迢迢入帝畿,连艘夜发,迅如飞。六鼇尚戴三山起,一鹤初从万里归。张仪虽困犹存舌,置酒都门歌激烈。丈夫得官贵,少年腐儒穷经,空白髪。白茅歌美,华亭丞盛彦忠【附考:白茅港南属嘉定,北属常熟。昆山有三十六浦入海者,惟茜泾、七雅、白茅、杨林为最大】山东未息,马山西尚挥戈。急起州县丁,北开白茅河。海风裂面,天雨雪,山髙水深,不见日。万人凿土如凿山,河边死者谁收骨?白茅河成如白虹,百里直与昆城通。将军不待驱,鬼工平地遂作鱼龙宫。问谁爱民如爱子?华亭盛侯,古莫比。昔去今还,悲复喜。非汝身,为白茅鬼。盛侯之徳,河之水,千古万古流不已。送天台吴蟾友奉董宗师命主桐柏观。天台之山,四万八千丈,中有飞仙共来往。东方未白,天鸡号扶桑,赤日三更。上山人曾识玉蟾翁,丹砂九返,面如童。吹笙醉跨千年鹤,朝上崆峝,暮庐霍。葛洪井西松树,老子晋台下桃花落日边。人寄董师书,别我却入天台居。麻姑相见已白髪,蓬莱弱水人何如?我亦张帆上南斗,餐霞有诀能相授。青天更约借龙骑,福地应知令虎守。题赵子昻秋林早行圗北上莫渡河,龙门如天,谁敢过?西游莫趋蜀,瞿塘如马,谁敢触?大星未落,月挂树,行人出门向何处?日日西东,往复来。青山不断天涯路,天涯路险更无穷。破裘羸马怯秋风,日高茅屋犹未起。愧尔山中白髪翁。题赵子昻秋江渔艇圗

译您的文章如空桑之乐,合于宫商徵羽;我的文章却像瓦器,不能悦耳。早早随举子踏过槐花,在秋风中的曲江纵马而行。院门的鱼钥清晨还没有打开,三千名身穿白袍的士子已经像鹄鸟一样站立。风檐下落笔,夸说自己最先写成,像春天刚刚起身食叶的老蚕。骰子连掷三次也没有掷出“卢”,我白头读书仍然没有停止。两河草木摇动,战事又起;奎星失去光芒,著述文章的人也凋亡。五门之下颁诏搜求遗才,四月考场上鏖战如群蚁争斗。先生有志,定能重新首先登第;朱凤一声鸣叫,便使众人的喧声都哑然。卞和欺骗楚王,白白遭受刖刑;曹刿劫持齐国,才终于洗雪耻辱。穿着轻裘,骑着快马进入居庸关,得意地在丽春市看花。《上林赋》写成,气势直凌云霄;我也将在明年向天子献文。送浙省都事曹德辅运粮北上 屯田还没有开垦,年成又没有成熟;白米一金,才买一斛。将军刚刚从山东出兵,城中使者又把江南的粮食转运过去。五月飓风从西南回旋而来,黄龙、朱雀两条水道同时开通。雷霆在夜里像大鼓敲击,海神仿佛也被震死。云雾白天聚拢,天妃神灵降临。由黑洋向北五千里,直沽近接金河。水路进入内廷,传来敕令赐下宫中酒壶;侍臣出来报信,龙颜大为喜悦。送文从周入京师 文郎气势如虹,向北而行为什么这样匆匆?重新经过九折坂,又观看百步洪。日月仿佛转入地底,山河一直延伸到云中。你有一万字的文章,想要献给明光宫。蚩尤撞断山岳,天柱折断,百川因此紊乱。百姓流离,苦于龙骧之乱,却还没有看见军队攻下益州。虎旅仍听说驻扎在那里,灵武一带草白风急。长途跋涉恐怕很劳苦吧,骅骝自会识得真正的骏骨。鸑鷟不是平凡的鸟羽。临近岔路,再斟酒一杯。飞雪落在出征的袍服上,用什么来表达深情?只有赠你锦带和昆吾刀。天冠法师邓均谷祷雨歌 至正辛丑年秋七月,官河中没有船,鱼鳖都要死了。钱唐城中十万户人家,凿井凿得很深,仿佛直通大海,井穴一直达到海底。九只乌鸦一早同时出现,流动的金属熔化,连石头也熔化,暑气更加酷烈。我没有快刀可以斩杀旱魃,只能看着它造下灾孽化为妖怪,降祸吴越。老巫婆歌舞祈祷,天帝却不高兴。真宰的罪过,什么时候才能洗雪?天冠法师能够与天相通,持有丹书铁券,呼唤龙王。石坛白天昏暗,群神降临。金色的旗杆和翠色的旗帜来到半空,举杯掷地,霹雳声中降下大雨。一日之间,雨声如洪水奔涌,三块田地白水漫漫,禾苗茂盛。儿童满街歌唱年成丰收,哪怕百金也不肯离去。空同法师难道会▯▯然贪取上天的功劳?可笑你这蜥蜴,竟想变成龙。张静婉采莲曲 我名叫长平,康里,能舞,也能歌。发髻斜梳,眉毛像坠马髻眉,略微弯曲如蛾。路上的游人回头顾盼,门前的侠客经过。脸上初初涂黄,拜月之后拾取翠鸟羽毛,仿佛要凌波而行。早已知道自己身价尊贵,不接受千金召唤。十五岁侍奉秋娘,十六岁嫁给羊偘。愿我像并蒂莲一样,为君朝夕保持鲜艳。君若能重视我缠绵的情意,就请在大道旁另建高楼。春日乘油壁香车出游,夜里进入流苏装饰的华美帐幕安眠。站在高楼之下俯视宽阔的平湖,湖面映照着我浓妆与淡妆的容颜。五月平湖水正深,荡舟相逐,惊起水鸟。不要学藕丝那样容易断绝,试把莲子托付给同心之人。出塞曲 七星闪耀,大将军的旗帜高扬。百万猛士,全都如熊罴一般勇猛。遥遥出征,远赴雁门关。两军相遇,彼此相持不下。军中没有粮食,便杀牛杀马。夜里捉到降人,才知道敌军人数多少。天山月色昏黑,军队暗中渡过。飞箭射中人身,如暴雨般落下。捷报第二天明传到甘泉宫。死者只剩白骨归来,不知要到哪一年春风吹绿野草?秋风吹过白骨和魂魄,长久替君守卫边疆。五岳筑成城墙,大海作为壕堑。天下人应当都放下弓剑。野中吟 野外的古墓为什么这样多?子孙已经断绝,旁人替它悲伤。送葬的车有一百辆,鼓乐喧闹。回想当年出祖门向东时,墓前青青的春草已经淹没了墓地。墓下纵横都是狐兔洞穴,从前已经看见野人耕作,今年又看见邻人掘土。千年后的头骨从黄土中露出,翁仲石像无言,在寒雨中仿佛流泪。什么时候旧日的一切都变成灰烬?唯独玉钗还留下半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田家行 田家八月,红色稻谷成熟,田头黄雀飞来啄食。去年逃难离开,不能收割;今年父子住在田舍中。大妇小妇整夜裁剪衣衫,夜里起来剪桑叶喂五龄蚕。不说画眉,因为没有宝镜;不怨梳头,因为没有宝簪。稻谷登场,蚕在箔上;新谷可以舂,蚕丝可以缫络。到城南赛神,听神灵的话,只祈求没有战争、年成不受灾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枢密院掾曹李至刚,跟随特穆尔公守卫躭罗一年,奉诏回京师,遇到风暴抵达曹泾。第二年夏天,又渡海北上,我作诗送他。(附考:曹泾北面连接黄浦,东南到新运盐河,出金山卫城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六月、万里〕 白洋十月,行人苦于北风,巨浪翻腾,鱼龙仿佛起舞。黑洋六月,南风回转,海客杀牛祭祀彭祖。使者遥遥进入京城,连船夜里出发,迅疾如飞。六鳌仍然托举着三座仙山,一只仙鹤刚从万里之外归来。张仪即使困厄仍然保存着舌头,置酒京城门下,放声高歌,情绪激烈。大丈夫能够得到官位便以为尊贵,少年腐儒却穷究经书,徒然白了头发。白茅港的歌声很美,华亭县丞盛彦忠。(附考:白茅港南面属嘉定,北面属常熟。昆山有三十六条浦水入海,只有茜泾、七雅、白茅、杨林最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百里〕 送天台吴蟾友奉董宗师之命主持桐柏观 天台山高达四万八千丈,其中有飞仙往来。东方还没有发白,天鸡已在扶桑上鸣叫,红日仿佛三更时便升起。上山的人曾经认识玉蟾翁,他九次炼成丹砂,面貌仍像童子。吹着笙,醉中骑着千年仙鹤;早晨登上崆峒山,晚上宿在庐山、霍山。葛洪井西边有松树,老子晋台下面的桃花落在夕阳之中。有人把董宗师的书信寄来给我,你告别我,回到天台居住。麻姑相见时已经白发,蓬莱弱水之外的人如今怎么样?我也要张帆驶向南斗,希望传授我餐霞的秘诀。青天之上还约定借我龙来骑,福地应当知道有神虎守护。题赵子昂秋林早行图 向北去不要渡河,龙门高如天,谁敢过去?向西游不要奔赴蜀地,瞿塘峡险如猛马,谁敢触犯?大星还没有落下,月亮挂在树上,行人出门要走向哪里?每天东西奔走,来来往往。青山不断,直到天涯的道路;天涯之路险峻,而且没有尽头。破旧的皮衣,瘦弱的马匹,都害怕秋风;太阳已经升高,茅屋中的人还没有起床。真惭愧你这山中的白发老人。题赵子昂秋江渔艇图

朝渔江之南,暮渔江之北。朝暮清江邉,公侯不相识。西塞山前秋日微,沧波浩荡钓船归。老髯何来一相就,铁笛夜吹彭郎矶。小蓬壶歌【附考:松江府志,杨维桢所寓楼名在百花潭上】君不见蓬莱方丈,三韩东上,有飞楼涌阁,何穹崇?始知九州更在赤县外,弱水不与人间通。赤麟伏可扰,白凤驯可笼。瑶草四时碧,桃花千嵗红。卢敖一去已无迹,燕齐弟子徒相从。铁崖老人有仙骨,七十复向云间逢。高台剪断一曲幽絶境,银河倒挂防玉虹。自非夸娥之神徙其处,安得缩地如壶公?读书已去神禹穴,献赋不到明光宫。麻姑相过急洒埽,有酒莫使金尊空。酒酣更呼防童为我歌,小海铁笛雷怒来,天风醉芙蓉叹蜀江芙蓉四十里,花外楼台夹江水。蜀主龙舟八月来,日照千门锦云起。一朶依稀武都女,雪色宫衣轻欲举。已窃▯珠化水仙,不同石镜埋黄土。朝妍夕态还相恼,傅粉涂黄俱草草。春风入髓犹未苏,丹砂换骨应长好。淩波殿废花亦残,江上秋深风雨寒。武林城南偶识面,把酒共看赪玉盘。十年流落云间路,欲寻旧赏知何处。芳心一防对斜阳,脉脉无言嵗华暮。题赵处仁竹泉所王孙寳玦已流落,九马不复归长安。梨园歌舞入残梦,白屋无人空翠寒。流泉汨汨如流乳,竹应笑歌成律吕。酒酣濯足望洞庭,一片潇湘隔秋雨。有鸟有鸟来丹山,羽衣五色朱其冠。人间腥腐不足饱,食汝竹实饮汝湍,为汝一出三千年。次韵铁崖先生醉歌先生爱酒,称酒仙。清者为圣,浊为贤。清江三月,百花合江头。日坐流萍船,左携张好,右李姢。紫檀防凤,鹍鸡▯。倾家买酒,且为乐。老妇勿忧,无酒钱。白日西没,天东旋。秋霜入镜,何当▯蓬莱?有路不可到。祖龙已腐三重泉,何如快饮三万日?酒楼即起糟邱边,愿持北斗挹东海。月落枕股,楼头眠。用苏东坡先生韵赋竹轩朝饥不饱肉,朝寒忍看竹。爱竹已成癖,尚胜桃李俗。食笋冀生肥,我癖无良医。箨龙未可斸,颇怪馋奴痴。竹下哦诗空咀嚼,月明夜半来笙鹤。孙孝子歌乱兵夜入髙邮城,孤儿失母,号且行城邉。白刃耀霜雪,负母独出,千人惊。君不见防鸮生子,食母肉,人间更有防鸮族。儿知有母,同死生。蓼莪已废,犹能读。白苎词江清月高,夜未央。芙蓉半白,微有霜。天魔小队分两行,燕姬更劝蒲萄浆。酒酣回身入洞房,金炉火暖爇都梁。愿君朝出夜饮酒,祝君千年万年寿。行路难古有《行路难》,其词非一。近见杨伯谦之作,则言其易而不言其难也。故申其义焉。采玉于阗河,问君勃律何时过?采珠鲛人室,问君百粤何时出?珠玉嵗久同为尘,君胡重利不重身?海有波缺我楫,山有石摧我轮。行路难,出门即羊肠,何况万里道?管叔危,周公匡,人仇鲁叟尊。有酒盘有壶,鼓坎坎歌乌乌。海不可涉,山不可徒。路旁之人,爱尔玉与珠。行路难,我以为父,安知非虎?我以为兄,安知非狼?仰天悲歌,泣下霑裳。团扇词团扇何皎洁?误方雪与月。雪当有时汚,月亦有时缺。妾恨似天长,君恩成雨絶。昨夜秋风长信来,星河已见西南回。妾有新词讵堪写,夜扑流萤玉阶下。题倪云林畵云林先生老更迂,酒酣落笔元气俱。沧洲赤县,随意埽不学徐熙没骨圗。沉犀石帯波涛润,石上烟梢势千仞。参天古木蛟龙僵,赤叶已脱荆门霜。北风萧萧白日暮,相偶应知不相附。丹山之羽何时来?防待春色隂厓回。折杨柳曲杨柳何青?青春风拂长路,朝送行人归,暮送行人去。行人南北无已时,折尽可怜无一枝。题王叔明茅山圗一峰挿天,三万丈,众峰旁聨,不相让。我行未尽,天下竒。王宰写山,工异状。霭霭勾曲,云苍苍。溧阳树,天髙去鸟没,日落行人度。茅君已千年,浪忆烧丹处,犹忆风雨夜,骑虎山头遇。平生好山独未归,山中桃花如雨飞。相从采术定何日,长向云间瞻翠微。秋夜长夜长何漫漫?婺妇叹且泣。落月当窗悬,廻风寻戸入。新愁不可道,古恨无时断。吾将呌重华于江之南,苍梧山高,湘水满。耿耿不寐,起观东方。漙彼白露,降而为霜。碧草无情,亦陨其芳。安得不老?既▯而苍。周公待旦,思兼三王。伤哉何为?揽衣徬徨。逺别离君不见,青天之月,三五缺,三五满,惟有别离愁,千秋万古,何时断?忆昨郎逺行,城南柳飞絮,迢迢出居延,匹马随都防。今年得郎书,犹在天山戍,黄河入大荒,白草迷归路。夏日青无光,朔风起朝暮,不若路旁尘,随郎马蹄去。妾居但守节,郎去当封侯。昔为白门燕,防栖江上楼,今作陇头水,呜咽东西流。时凭万里梦,夜到西梁州。三十六部犹未灭,良人那得朝金阙?可怜池上紫鸳鸯,白头生死不相忘。白雪歌

译早晨在江南捕鱼,傍晚在江北捕鱼。早晚都在清江边,公侯贵人一概不相识。西塞山前秋日微弱,苍茫水波中钓船归来。白髯老人从哪里来,前来与我相就?夜里在彭郎矶吹响铁笛。小蓬壶歌(附考:《松江府志》记载,这是杨维桢所居楼阁的名称,在百花潭上。) 你没有看见蓬莱、方丈从三韩以东升起,那里有飞楼涌阁,多么高大崇峻?这才知道九州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弱水与人间并不相通。赤色麒麟俯伏着可以驯扰,白凤驯服后可以关进笼中。瑶草四季碧绿,桃花千年鲜红。卢敖一去已经没有踪迹,燕、齐弟子只是徒然跟随。铁崖老人有仙人般的骨相,七十岁了还在云间相逢。高台剪断一处幽绝境地,银河倒挂,像一条玉虹。若不是夸娥氏那样的神人把此地移来,哪里能够像壶公一样缩地成寸?读书已经离开神禹的穴居之地,献赋又没有到达明光宫。麻姑来访,赶快洒扫;有酒不要让金樽空着。酒意酣畅时再叫▯童为我歌唱,小海的铁笛如雷声震怒而来,天风…… 醉芙蓉叹 蜀江两岸四十里都是芙蓉,花外楼台夹在江水之间。蜀主的龙舟在八月到来,阳光照耀千门,锦绣般的云霞升起。一朵芙蓉依稀像武都女子,雪色宫衣轻轻欲举。它已经偷取玄珠化作水仙,不同于石镜那样埋在黄土中。早晨娇艳、晚上姿态各异,反倒令人烦恼;傅粉涂黄,全都草草敷衍。春风吹入骨髓仍未苏醒,若用丹砂换骨,想来应当长久美好。凌波殿已经荒废,花也残败;江上深秋,风雨寒冷。在武林城南偶然相见,举杯共同观看红玉盘般的花朵。十年流落在云间道路,想寻找旧日的赏花处,却知道在哪里呢?芳心一片面对斜阳,默默无言,年华正在迟暮。题赵处仁竹泉所 王孙的宝玦已经流落,九匹御马也不再回到长安。梨园歌舞进入残破的梦境,简陋的白屋无人,徒然一片翠色和寒意。流泉汩汩流淌,像乳汁一样;竹子仿佛笑着歌唱,声音合成律吕。酒意酣畅时洗脚,眺望洞庭;一片潇湘山水隔着秋雨。有一只鸟啊,有一只鸟,从丹山飞来;羽衣五色,朱红的冠格外鲜明。人间腥腐之物不值得充饥,愿你食竹实、饮清泉,为我一出世间,三千年后再见。次韵铁崖先生醉歌 先生爱酒,自称酒仙。清酒称圣人,浊酒称贤人。清江三月,百花在江头盛开。每天坐在漂流的船上,左边带着张好,右边带着李姢。紫檀木的▯凤,鹍鸡弦声。即使倾尽家产买酒,也姑且以欢乐为乐。老妇不要忧愁,没有酒钱也罢。白日向西沉没,天却在东方回转。秋霜映入镜中,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玄蓬莱?那里有道路却不能到达。祖龙已经腐烂在三重泉下,哪里比得上痛快饮酒三万日?酒楼就在糟丘旁边建起,愿手持北斗,舀取东海的水。月亮落下,枕着大腿,在楼头睡去。用苏东坡先生韵赋竹轩 早晨饥饿却吃不饱肉,早晨寒冷又忍不住看竹。爱竹已经成了癖好,尚且胜过桃李的庸俗。吃竹笋希望能长得肥壮,我这种癖好却没有良医可治。竹笋还不能挖取,倒很奇怪贪吃的奴仆如此痴迷。在竹下吟诗,只能徒然咀嚼;月明半夜,仿佛有笙鹤来到。孙孝子歌 乱兵夜里进入高邮城,孤儿失去母亲,哭喊着沿城边行走。白刃像霜雪一样耀眼,他背着母亲独自出城,千人都为之惊叹。你没有看见猫头鹰生育小鸟,反过来吃掉母亲吗?人间还有像猫头鹰一样的族类。这个孩子知道有母亲,愿与母亲同生共死。《蓼莪》之诗虽然已经废弃不讲了,他却仍然能够读懂。白苎词 江水清澈,月亮高悬,长夜还没有结束。芙蓉花一半洁白,微微染上霜意。天魔小队分成两行,燕姬又来劝饮葡萄酒。酒意酣畅,转身进入洞房;金炉火暖,点燃都梁香。愿君早晨出门、夜晚饮酒,祝君千年万年长寿。行路难 古代有《行路难》,其中的歌词并不只有一种。近来看到杨伯谦的作品,只说道路容易,却不说道路艰难。因此我申明它的意义。到于阗河采玉,要问您什么时候经过勃律?到鲛人的居处采珠,要问您什么时候走出百粤?珠玉年深日久都同样会化为尘土,您为什么看重财利而不看重自身?海上有风浪,会折断我的船桨;山中有巨石,会摧毁我的车轮。行路艰难,出门就是羊肠小道,何况万里长路?管叔作乱,周公匡正;人们仇视孔子,却尊崇鲁国老人。有酒就有盘有壶,敲鼓咚咚,唱着呜呜的歌。大海不可渡,山路不可徒步通过。路旁的人,爱的是你的玉和珠。行路艰难,我把他当父亲,怎么知道他不是老虎?我把他当兄长,怎么知道他不是豺狼?仰天悲歌,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裳。团扇词 团扇多么洁白明亮,几乎误以为是白雪和月亮。雪总有被污染的时候,月亮也总有亏缺的时候。我的怨恨像天一样长久,君王的恩宠却像雨水一样断绝。昨夜秋风从长信宫吹来,已经看见银河转向西南。我的新词哪里忍心写下?只好在玉阶下夜里扑捉流萤。题倪云林画 云林先生年老了反而更加孤高迂拙,酒意酣畅时落笔,天地元气都汇聚其中。沧洲、赤县任意挥洒,不学徐熙画没骨花鸟图。沉水中的犀石,石带着水波而润泽;石上的烟雾和树梢,气势高达千仞。参天古木像蛟龙僵卧,红叶已经脱落,荆门一带染上秋霜。北风萧萧,白日将暮;相互偶然相逢,应当知道彼此并不依附。丹山的凤凰什么时候飞来?还要等待春色回到阴冷的山崖。折杨柳曲 杨柳多么青翠!青春的春风拂过长路,早晨送行人归来,傍晚又送行人离去。行人南来北往没有终止,可怜的杨柳枝都被折尽,竟没有留下一枝。题王叔明茅山图 一座山峰插入天空,高达三万丈;众多山峰在旁边连接,谁也不肯相让。我还没有走遍,便已觉得天下奇景尽在这里。王宰描绘山峰,尤其善于表现奇异的形状。勾曲山烟霭蒙蒙,云色苍苍。溧阳的树木,天空高远,飞鸟消失不见;太阳落下,行人在山路上经过。茅君已经过了一千年,我徒然追忆他炼丹的地方;还记得风雨之夜,他曾骑虎在山头相遇。平生喜爱山,却独独还没有归隐山中;山中的桃花如雨飞落。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采术?愿长久向云间眺望青翠的山色。秋夜长 秋夜多么漫长无边?婺地的妇人叹息又哭泣。落月正悬在窗前,回旋的风寻找门户吹入。新愁无法说尽,旧恨没有一刻断绝。我将要在江南呼唤重华,苍梧山高,湘水满溢。心中明亮而忧思不寐,起身观看东方。浓重的白露降下来,凝结成霜。碧绿的草木无情,也凋落了芳香。怎么能不老?头发已经由黑变苍。周公等待天明,思考兼取三王之道。悲伤啊,这是为什么?提衣徘徊不定。远别离 你没有看见,青天上的月亮,十五日有亏缺,十五日有圆满;只有离别的愁绪,千秋万古什么时候才能断绝?回想昨日郎君远行,城南柳絮飞舞;遥遥走出居延,单骑跟随都护。今年收到郎君的书信,知道你还在天山戍守;黄河流入荒漠,白草迷失了归路。夏日青天失去光彩,北风早晚不停,不如化作路旁尘土,跟随郎君的马蹄而去。妾只守节居家,郎君出征应当封侯。过去是白门楼上的燕子,暂时栖息在江边高楼;如今却成了陇头之水,呜咽着向东西流去。时时凭借万里之梦,夜里到达西梁州。三十六部敌人还没有消灭,良人哪能早朝金阙?可怜池上的紫鸳鸯,白头到老,生死都不相忘。白雪歌

昆仑火炎,玉已灰。神为六叶,空花开。北风万里,塞门来。一夜吹落,金银台。填坑委谷,何皑皑。龙蛇僵缩,虎豹哀。洪流不作,龙门雷。崆峒太白,危欲摧。将军夜出,犹未回。马前一片,大如杯。山中野老,居崔嵬。酌酒以匏,烧芋魁。安知银屏,翠箔围白台。但歌田有百谷,年无灾。董逃行北风破肉,边兵利,汉将驱人死。边地丈夫四出,妇女号。长安十日,城门闭。夜入南山,忍冲虎,尚胜。迢迢随捕掳,城中有地尽蓬蒿,城下何人种禾黍?夜闻董逃,四面歌,却思乡土泪滂沱。雨中江南正月,如腊月。花开未开,春尚悭。空中白雨,急飞瀑。海上黑云,深抱山。老夫闭门,愁不出。十日西窗,听萧瑟。公卿鞴马,五更朝。且独髙眠,舒我膝。铜雀破瓦,不补天。我诗强学,号风蝉。荒邨无路,竹鸡唤。载酒何人,寻郑防。白头为农,计亦足。弃书耕田,买黄犊。正月二十九日,杨鸣鹤席上分韵,得几字。两山昨夜风雨,止水涨新痕,没沙尾。黄知彭泽柳初芽,红见武陵桃欲蕊。老去逢春更惜春,平生酒伴谁知已?白髪杨郎古竒士,千金已散归田里。闭门留客为张筵,共喜一时成二美。小儿行觞不计筹,大儿割肉能操匕。冬薤下筋白于肪,秋藕洗泥寒刺齿。且须快意在今朝,况我中年防能几?乱离相见亦偶然,海内交游半为鬼。颠狂岂顾旁人毁?但恨白日无淹晷。赋诗已觉无曹刘,骂客安知有程李。坐中一鹤能商歌,歌作连珠尽倾耳。风巻新声入夜云,豪竹哀丝静如水。若为倒巻玻瓈江,百尺高楼眠不起。丁一鹤以疾止酒诗以诮之一鹤先生老躭酒,夜饮一石,朝五斗。春来连月醉如泥,窥户欣无太常妇。杜康昨者忽为厉,鹦鹉不荐谈天口。结交昔在王侯间,折节应羞儿女后。地经檇李却埀泪,日落君山独回首。浪説北游年少时,结束正似幽并儿。朔风破肉,雪埋胫。桃花骏马如星驰,天街下马意气盛。赵女起问郎君谁?凉州葡萄不论价,龟兹觱栗当筵吹。安知反覆一秋梦,白髪渐满红顔衰。吴王宫中走麋鹿,真娘墓下号狐狸。出门两足苦无力,强与老儒时赋诗。君不见,人间万事如流水,别有乾坤醉乡里。不如与君更挟两防夷,李白陶潜共生死。穆陵行【并序】至元中,西僧杨琏真伽,利宋诸陵寳玉,因倡妖言惑主,尽发▯宫之在防稽者,断理宗顶骨为饮器。琏败归内府,九十年矣。洪武二年正月,诏宣国公求之,得于僧汝讷所,乃命▯金陵聚寳山,立石以表之。余感而赋诗。六陵草没迷东西,冬青花落陵上泥。黑龙断首作饮器,风雨空中魂夜啼。当时直恐金棺腐,凿石通泉下深固。一声白鴈度江来,寳气竟逐妖僧去。金屋犹思宫女侍,玉衣无复祠官防。可怜持比月氐王,宁饲乌鸢及狐兎。真人歘见起江东,铁马九月逾崆峒。百年枯骨却南返,雨花台下开幽宫。流萤夜飞石虎殿,江头白墖今不见。人间万事安可知,杜宇声中泪如霰。送定南宗住四明大慈寺伏龙罗汉,无人识。万里如云,倐南北。南北山川,不可穷。云去云来,自无迹。朝辞鳯阙,向东湖。身乘一叶,秋江芦。东湖何处,更求我。白云去尽,青山孤。开楼夜看,山头月。月色湖光,射氷雪。四明太白,相峥嵘。天地虚空,一豪发。老夫漂泊,悲蓬根。相逢已契,三生魂。人间火宅,不可住。他年听法,来松门。

清江诗集巻四

译昆仑山烈火熊熊,连玉也已经烧成灰。神树生出六片叶子,徒然开着空花。北风从万里之外吹来,穿过边塞之门。一夜之间吹落了金银台。雪填满坑洼,堆满山谷,多么洁白厚重。龙蛇僵硬蜷缩,虎豹也在哀鸣。洪水不能奔流,龙门也不能发出雷声。崆峒山、太白山高危,仿佛将要崩塌。将军夜里出征,还没有回来。马前飘来一片雪花,大得像酒杯。山中的老人住在高峻之处,用葫芦斟酒,烧食芋头。哪里知道外面有银屏翠箔围绕的华美台阁?只管歌唱田地生长百谷,年年没有灾害。董逃行 北风吹得皮肉疼痛,边地士兵锋利,汉军将领驱赶百姓去送死。边地的男子四处奔逃,妇女放声号哭。长安十日之间,城门紧闭。夜里进入南山,忍受冲撞老虎的危险,也还算胜过城中。遥遥跟随追捕掳掠,城中土地都长满蓬蒿;城下还有谁种植庄稼?夜里听见《董逃》四面传唱,不禁思念故乡,泪流滂沱。雨中 江南正月,冷得像腊月。花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春意仍然吝啬。空中白雨,急促地飞落如瀑布;海上黑云,深深拥抱山岭。老夫闭门不出,心中忧愁。十日以来坐在西窗下,听着萧瑟风雨。公卿们套好马车,五更入朝。我姑且独自高卧,舒展我的双膝。铜雀台破碎的瓦片,不能用来补天。我勉强学习作诗,号称能使风蝉鸣叫。荒村没有道路,竹鸡在鸣叫。谁带着酒来寻找郑防?白头务农,打算也已经足够。丢下书本去耕田,买一头小黄牛。正月二十九日,在杨鸣鹤的宴席上分韵作诗,分得“几”字韵。两山昨夜经历了风雨,止水上涨,留下新的水痕,淹没了沙洲尽头。黄色的,是彭泽的柳树刚刚发芽;红色的,是武陵的桃花将要吐蕊。年老了逢春,更加怜惜春光;平生的酒友,还有谁知道我已经老了?白发的杨郎是古代奇士,千金已经散尽,归隐田园。关起门来留客,为客人摆设筵席,共同庆幸一时之间成就了两件美事。小儿斟酒,不计算酒筹;大儿割肉,能够熟练地操刀。冬天的薤白,放进筷子间,比肥肉还白;秋天的藕洗去泥土,寒意刺齿。姑且要在今天尽情快意,何况我已到中年,能够有几天这样的时光呢?乱世离散中能够相见,也是偶然;天下的朋友,有一半已经成了鬼。纵情狂放,哪里顾得旁人毁谤?只恨白日太短,不能多停留片刻。作诗已经觉得自己不如曹植、刘桢,辱骂客人,哪里知道还有程颢、李白那样的才气?座中有一只鹤能够高声歌唱,歌声如连珠般发出,使人全神倾听。风把新奇的歌声卷入夜云,豪壮的竹笛和哀婉的弦乐,静得如同水一样。如果能把玻璃般的江水倒卷而起,哪怕百尺高楼,也会让人沉醉得再不能起身。作《丁一鹤以病戒酒》诗来讥刺他。一鹤先生年老却仍沉溺于酒,夜里饮一石,早晨饮五斗。春天以来连续几个月醉得像烂泥,探视门户,庆幸没有太常家的妇人来劝阻。杜康最近忽然成了祸害,使鹦鹉也不能替善谈天的人进献美酒。过去交游在王侯之间,如今改变身份,想来应当羞愧于落在儿女之后。经过檇李,不禁落泪;日落时望着君山,独自回头。空说年轻时曾向北游历,那时装束正像幽州、并州的少年。朔风吹裂肌肉,积雪埋到小腿。桃花色的骏马如星飞驰,驰入天街,下马时意气豪盛。赵国女子起身问:郎君是谁?凉州葡萄不论价钱,龟兹的觱栗在席前吹奏。哪里知道反复变化只是一场秋梦,白发渐渐布满,红颜逐渐衰老。吴王宫中麋鹿奔走,真娘墓下狐狸哀号。出门后两腿苦于无力,只能勉强同老儒生时时作诗。你没看见吗?人间万事如流水,另有一个醉乡天地。不如同你再各自挟带两名夷人,让李白和陶潜在醉乡中共生死。《穆陵行》并序。至元年间,西域僧人杨琏真伽贪图宋朝各陵的宝玉,于是倡导妖言迷惑皇帝,把会稽一带的陵宫全都发掘出来,还砍下理宗的头骨作为饮器。杨琏真伽败亡后归入内府,已经九十年了。洪武二年正月,诏令宣国公寻找它,在僧人汝讷那里找到了,于是命令把它葬在金陵聚宝山,并立碑加以表彰。我感慨此事,作诗一首。六座陵墓被荒草淹没,东西方向都难以辨认;冬青花落在陵墓的泥土上。黑龙般的头骨被砍下制成饮器,风雨之中,空有亡魂在夜里哭泣。当时只怕金棺腐朽,便凿石引泉,深深加以封固。一声白雁从江上飞来,宝物最终竟随着妖僧离去。还想着金屋中有宫女侍奉,玉衣之下却再没有祭祀官守护。可怜那足以同月氏王相比的珍宝,难道宁可拿去喂乌鸦、狐狸和兔子吗?真人忽然从江东兴起,九月里铁骑越过崆峒山。百年的枯骨终于返回南方,在雨花台下开启幽深的墓宫。流萤夜里飞过石虎殿,江边的白塔如今已经看不见了。人世间的万事哪里能够预知?杜鹃声中,眼泪像霰雪一样洒落。送定南宗住持四明大慈寺。伏龙罗汉,没有人认识。万里之遥,如云般飘忽,忽然向南,忽然向北。南北的山川,无穷无尽;云来云去,自然不留下踪迹。早晨辞别凤凰阙,向东湖而去。身体乘着一叶小舟,行在秋江芦苇之间。东湖在什么地方,竟还要寻找我吗?白云散尽,只剩青山孤独。夜里登楼远望,山顶升起明月。月色与湖光,映照得如冰雪一般。四明山与太白山,彼此高峻相峙;天地虚空,在它们之间仿佛只剩一根毫毛。老夫漂泊不定,悲叹自己像蓬草的根。与你相逢,已经结下三生的魂魄缘分。人间像火宅一样,不可久住;将来听你说法,我要来到松门。《清江诗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五明贝琼撰七言古诗青萝山房歌【并引,附考山属金华浦江县】青萝山在仙华之东,葢仙华为黄帝少女升天处。其山峭竪千仞,而支别为青萝。今翰林学士宋公景濓读书其下,因名其所曰「青萝山房」。絶岭之云烟,长溪之鱼鸟,皆接于耳目之间矣。公虽去此,而犹眷眷不忘。间属予赋,予闻适意山林者,恒抗公侯之富;而争名市朝者,恒讥处士之介。是皆得之此而失之彼,惟公则不然。昔之藏也,非必于山林,安其时也;今之仕也,非必于市朝,行其道也。故在青萝不为损,至于视草北门,亦不为加。隐显一机,喧寂同趣,孰得而窥其际耶?公擅一代之文章,所着多行于世,而贮于山房者,必有光气烛天,与山之寳玉同不泯矣。遂为之歌曰:仙华之山,何崭絶兮?插天万仞,青相磨。山势东来,忽平地,蜿蜒不断,为青萝。青萝隐隐,如崩石。夸娥负山,山为折。欲呌轩辕,向何处?千古万古,空遗迹。玉女得道,登云车,淩空直上太清家。云车不复返,落尽金茎花。风凄凄兮,又下雨。行人惨兮,子规语。山回路尽,或逢花,知是青萝山人结茅宇。山人,紫府神仙客,身今六十,头尚黒,胸蟠五色。天女丝,手炼五色,神娲石。丝可为君成天章,石可为君补天隙。一朝寘之白玉堂,青萝寂寂,寒无光。何年借我白石床,卧看明月来东方。与君酌酒,歌我曲。君归早,访初平羊。题火龙烹茶圗【并引】右火龙烹茶圗,葢写古帝王事,而断缣落粉,半为好事者裂去,独有茶具及黄衣中使拱而立者二人,烹茶者一人。曲江钱惟善定为唐之▯宗,岂尝见其全欤?然所谓▯宗者,不知当励精圗治,与张説一二大臣共乐集仙时耶?抑其既耄而妮于妃子时也?特人物位置,要非院工所及,未暇考谱以实之,姑为题其左云。松声忽作,秋涛雄。铜龙吐火,麟甲红。黄衣中使,备玉食。泉出金沙,甘露浓。春风一旗,色尚活。建溪山人,雨前掇。蓬莱殿里,沃焦余。玉盌分霑,侍臣渴。名花唤起,海棠魂。细叶未数,丁香根。宫中一日,歌舞散。世上千秋,圗畵存。开元盛事,何人省。书生亦解,夸防井。空山埽叶,烧破铛。闭门读书,秋夜永。已酉清明白纻衣鲜,紫骝马,清明酌酒梨花下。马蹄一去不复来,梨花又见清明开。城南城北多新墓,日落啼鸦满髙树。有酒谁浇千嵗魂?子孙尽发濠州住,主人更劝金叵罗。阿蛮起舞玲珑歌,生前不饮君如何?虀瓮吟清江老人腹空洞,白首谈经耻无用。酒酣入水问河神,乞我黄虀三百瓮。平生不羡将军腹,氷壶先生真我族。山妻日晏具朝餐,露叶霜根甘胜肉。君不见,海上巨族如公侯,诏书夜遣官兵收。耕乐吟二首南邨北邨喧仆姑,一雨已苏,百草枯青,稻如云,不见涂木龙。三伏闲在隅,桃源之乐,人间无。阿翁哺离妻,饷夫,生来不作章句儒,但拟百斛量明珠。东家击鲜,大作社,西家酒熟,携满觚。诏书昨日五门下,天子尽赐今年租。近天不必城,南杜范蠡湖头一茅宇。▯生陇上已离离,豆长南山少荒土。出门岂识卿相尊,对客何忧子孙鲁?嵗祈五风十日雨,上无飞蝗,下无虎。四海从今尽中国,作歌且为歌洪武,但存父子与君臣,风俗当如结绳古。余避地千金圩,屡游殳史两山,酒酣兴发,赋诗一首。惜山中无赏音者,姑録以自娱云【附考:史山即殳山东峰】神人夜割蓬莱股,苍然尚作青狮舞。殳基得道,此飞腾烟火,千家自成坞。前年盗起,官军下,存者如星,才四五。我来欲置读书牀,出入未愁穿猛虎。山寒月黑,无人声。夹道长松,作风雨。佩环何日归?公主泉下,铜棺閟千古。石仆麒麟,罢官守林。宿防鸮,闻鬼语。苦耽胜槩,惜残年。共説当时悲老父,锦绣池台已零落。田翁八十,锄新土。伤哉,土俗尊巫觋,伏腊荒祠沸箫鼓。祠旁凿井深不枯,云气随龙,有时吐。试上崔嵬,望沃洲,直将培塿齐天姥。春前野桃浑欲放,雪尽黄精亦堪煮。兴来起挟李长庚,重载琵琶防玉女。海翁謡海翁随白鸥,白鸥亦不惊。千金散如土,身与白鸥轻。问翁甲子,翁但笑。人间岂识安期生?祖龙一别阜乡晚,已见六鼇脊腐,三山倾。天空潮落,夜如水,月色下照珠宫明。麻姑到家,急泛埽桃核,酌酒为劝王方平。壬子春二月既望,桑君子材招余重游殳山,遂燕陆景逺氏来青堂。与者,丁一鹤,董祖南,景逺父子及余季子翺。一觞一咏,不啻兰亭之防也。酒半,移尊公主墓侧,而董海翁亦至。子材遂大醉,卧石上不能起,命两童掖之登舟。余与众客至东山,兴尽而返。因赋以纪其事云【附考:宋孝宗公主,乾道二年葬于殳山】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五,明代贝琼撰,七言古诗。《青萝山房歌》并引;附考:此山属于金华府浦江县。青萝山在仙华山的东面,大概仙华山是黄帝少女升天的地方。此山陡峭高耸达千仞,分出的支脉成为青萝山。如今翰林学士宋公景濓在山下读书,于是把他的居所命名为“青萝山房”。绝岭上的云烟,长溪中的鱼鸟,全都接触于耳目之间。宋公虽然离开了这里,却仍然眷恋不忘。他偶尔嘱托我作赋;我听说,能够在山林中自得其意的人,常常抗拒公侯的富贵;而在朝市中争逐名声的人,常常讥笑处士的耿介。这都是在这里得到某物、在那里失去某物,唯独宋公不是这样。从前隐居,并不一定要在山林,只是安于当时的处境;如今做官,也不一定非在朝市,只是实行自己的道。所以住在青萝山并不是损失,至于在北门起草诏书,也不是增加什么。隐居与显达原本是一件事,喧闹与寂静同样可以获得旨趣,谁能看透其中的界限呢?宋公擅长一代文章,著作大多流传于世;而储藏在山房中的作品,一定有光气直冲云天,和山中的宝玉一样永不磨灭。于是为他作歌说:仙华山啊,为什么这样险峻绝高?插入云天达万仞,青色的山峰彼此摩擦。山势从东方而来,忽然平铺在地上,蜿蜒不断,成为青萝山。青萝山隐隐约约,如同崩裂的巨石;夸娥氏背负大山,山也因此折断。想呼唤轩辕黄帝,却应当向哪里呼唤?千秋万代,只空留遗迹。玉女得道,乘着云车,凌空直上太清仙境。云车再也没有回来,金茎花全都凋落。风声凄凄,又下起雨来;行人神情惨淡,杜鹃在啼鸣。山路回转到尽头,有时会遇见花,才知道那是青萝山人搭建茅屋的地方。山人是紫府中的神仙客,如今六十岁了,头发还黑,胸中蕴藏着五色文章。天女的丝线,能够由手炼成五色;神女女娲的石头,也能够炼成补天石。丝线可以替您织成天上的文章,石头可以替您补上苍天的裂缝。一旦把它们放置到白玉堂中,青萝山便寂静无声,寒冷得失去光彩。哪一年能借我一张白石床,让我躺着看明月从东方升起?同您斟酒,歌唱我的歌曲。您早些回来,去访求赤松子初平的羊。题《火龙烹茶图》并引。右边这幅《火龙烹茶图》,大概描绘的是古代帝王的事情;但画绢已经断裂,粉彩也有脱落,又被好事者撕去了大半,只剩下茶具、两个身穿黄衣拱手站立的中使,以及一个烹茶的人。曲江钱惟善断定画的是唐玄宗,难道他曾经见过完整的画面吗?然而所谓的玄宗,不知道是应当励精图治、与张说等一两位大臣共同欢聚于集仙殿的时候,还是他年老以后溺爱妃子的时候?只是画中人物的位置安排,实在不是画院工匠所能达到的境界;我还没有来得及考订谱系以求证,只姑且题写在画的左边。松涛声忽然响起,像秋日的波涛雄壮奔涌。铜龙吐出火焰,鳞甲一片赤红。黄衣中使,准备好了玉食。泉水从金沙间流出,甘美如浓厚的甘露。春风吹动一面茶旗,颜色还鲜活;建溪山人,在雨前采摘茶叶。蓬莱殿里,冲泡焦山余茶。玉碗分给侍臣,解他们的口渴。名花把海棠的魂魄唤醒,细小的叶子还没有数清,丁香的根已经在其中。宫中一天的歌舞终会散去,世上千秋仍有图画保存。开元盛事,有谁能够省察?书生也懂得夸说汲井取水之事。空山里扫落叶,烧裂破锅;关起门读书,秋夜漫长。己酉年清明。穿着鲜亮的白苎衣,骑着紫骝马,在梨花树下饮酒过清明。马蹄一去不再回来,梨花又在清明时节开放。城南城北有许多新坟,日落时乌鸦在高树上啼叫。谁有酒可以浇奠千年的魂魄?子孙全都迁到濠州居住,主人又劝我饮金叵罗。阿蛮起舞,唱着玲珑的歌;活着时尚且不饮酒,如今君又如何呢?《虀瓮吟》。清江老人腹中空空,却满头白发地谈论经书,以自己没有用处为耻。酒兴正浓时,跳入水中询问河神,请赐给我三百瓮黄虀。我平生不羡慕将军的肚量,冰壶先生才真正是我的同族。山妻到了日上三竿才准备早饭,露水打湿的叶子和经霜的根茎,甘美胜过肉食。你没看见吗?海上的豪族如同公侯,诏书却在夜里派官兵前来收捕。《耕乐吟》二首。南村北村一片喧闹,仆姑鸟在鸣叫。一场雨已经使百草由枯转青,稻田如云,却看不见涂木龙。三伏天闲居在一隅,桃源般的快乐,人间没有。老翁给离家的妻子喂食,妻子给丈夫送饭;我生来不做吟诵章句的儒生,只想用百斛来衡量明珠。东家敲击鲜肉,大办社祭;西家酒已酿熟,携来满满一觚。昨日诏书从五门传下,天子把今年的租税全部赐给百姓。靠近天子也不一定要住城中,南边杜范蠡湖边有一座茅屋。瓜藤在田垄上已经蔓延,豆子长在南山,少有荒芜的土地。出门哪里知道卿相的尊贵?面对宾客,又何必忧虑子孙愚鲁?一年祈求五日风、十日雨,上面没有飞蝗,下面没有老虎。四海从今都完全属于中国,作歌姑且歌咏洪武;只要保存父子与君臣关系,风俗应当像结绳记事的古代那样淳厚。我避居在千金圩,多次游览殳山、史山两座山,酒兴发作,作诗一首。可惜山中没有知音,姑且抄录下来自我娱乐。附考:史山就是殳山东峰。神人夜里砍下蓬莱山的一段山体,苍青的山色还像青狮一样舞动。殳山的根基仿佛得道,飞腾起烟火,千家自然形成村坞。前年盗贼兴起,官军攻下这里,幸存者像星星一样,只剩四五家。我来这里想安置一张读书床,出入之间倒不担心猛虎。山中寒冷,月色昏黑,没有一点人声;道路两旁的长松,被风吹得如同下起暴雨。佩环声什么时候能够归来?公主埋在泉下,铜棺封闭了千古。石雕的麒麟倒伏,停止替官府守护林木;夜宿时听见鸮鸟啼叫,又仿佛听见鬼在说话。苦苦迷恋这里的胜景,只可惜自己年寿将尽。大家都说起当时,悲叹老父;锦绣般的池台如今已经零落。八十岁的田翁,正在锄掘新土。可悲啊,当地风俗尊奉巫师,伏祭、腊祭时荒废的祠庙里箫鼓喧闹。祠旁凿出的井深而不枯,云气随着龙升腾,有时从井中吐出。试登上高峻的山峰,远望沃洲,直把小土丘与天姥山相提并论。春天以前野桃全都将要开放,积雪融尽后黄精也可以拿来煮食。兴致到来,便起身挟带李长庚,再带着琵琶仙女玉女同游。《海翁谣》。海翁跟随白鸥,白鸥也不惊动。千金散去如同泥土,身体与白鸥一样轻盈。问老人年纪,他只是笑;人间哪里认识安期生?自从与祖龙在阜乡分别后,傍晚已经看见六只巨鳌的背脊腐朽,三座仙山倾倒。天空高远,潮水退落,夜色如水;月光向下照耀,珍珠宫殿明亮。麻姑回到家中,急忙泛舟去取扫桃核的工具,斟酒为王方平劝饮。壬子年春二月十六日,桑君子材邀请我再次游览殳山,于是设宴在陆景远家的来青堂。参加的人有丁一鹤、董祖南、景远父子以及我的小儿子翺。一边饮酒一边吟诗,实在不亚于兰亭的聚会。酒喝到一半,把酒杯移到公主墓旁,董海翁也到了。子材于是大醉,躺在石头上不能起身,只好命令两个童子扶他登船。我和众位宾客到东山游览,兴尽而返。于是作诗记述这件事。附考:宋孝宗的公主,乾道二年葬在殳山。

老夫一月不见,山山癖无医,殊未瘳。野桃作花,已烂熳。故人约我山中游,日车出海,风雨收。千岩万壑,清如秋。帝子何年上天去?黄鸟歴歴鸣相求。来青堂上坐终日,饮酒况得公荣。流金刀割鲜,气颇壮。白日下地仍相留。酒酣长歌动左右,诗成落笔蟠银钩。平生快意在一适,放浪岂知公与侯?玉台王母自千劫,海屋老人今几筹?青春无价须秉烛,明朝花落令人愁。题徐复初参政骢马圗靑骢万里来,安西五花满身,玉削蹄。将军大雪骑出塞,风鬃未洗龙城泥。何人落笔通造化,天上房星降中夜。朱衣老奚惊,有神不独开元数,曹霸。漠南漠北千帐空,将军赐爵论邉功。此马岂与凡马同?解鞍落日从逺放,黄金台高春草丰。吴山人诗【并序】西江吴山人者,读书缀文,尤通地理书。刘贵道葬兄之无后者,山人乃指范萧峰地,既固且安,遂葬之。以十金报山人,却不顾曰:“但得天下名士一诗足矣。”因持巻求余赋。贵道今由起居注出,佥浙江按察司。吴山人读书不作章句,儒西上玉笥,观匡庐,寻龙经在神莫閟。金盌玉杯,何处无?负土哀哀者,刘氏兄死无儿,惟有弟山人为卜范。萧峰水抱,山回土田美。紫荆一荣复一枯,冈头日落啼老乌。百金报吴,笑不顾;一诗价重,防明珠。君不见,孙生▯熟能供客?客指黄花洞前域,山空白鹤。今有村,白鹤南飞,杳无迹。胡防雪猎圗为徐复初赋太古天骄,宅幽朔,平沙四面,无城郭。生儿岂识种禾黍,走狗呼鹰共为乐。北风颾颾,大雪湿。越堑淩冈,马蹄急,弓开满月不虚发。赤豹▯熊,号且立。日暮两狼归,挂鞍燕支劝酒。左右弹,一时快意良不恶。金刀割鲜,行玉盘。君不见,汉家天子猎四海,塞下将军归奏凯。青邱云梦何足夸,猛虎长鲸肉俱醢。十月三日,过梧桐泾。时官籍濮彦仁宅妾庞氏、唐氏自经。感而赋之【附考:桐乡县志,泾在邑东,即濮川所通处。昔有鳯栖其树,故名】天寒水清,石齿齿。杏叶初黄,豆花紫。舞榭歌台,不见人。头白乌啼,月明里。当时豪侠,倾五侯。一荣一枯,八十秋。緑珠亦解,死金谷。草露作泪,无时流。奉化李公复,祖母沈氏,年二十生子,七月而寡。既长,沈为娶兄之女为妇,生二子,亦寡。长即公达,次公复。二母今皆已老,号防节堂。为赋【列朝诗误作张司丞羽】凤髓鸾胶,难续▯防;龙破镜,再难圎。阿婆二十已守节,新妇哭夫方少年。大儿娇啼母心苦,小儿十月安知父?破窗风雨来早,秋夜绩灯前共相语。山头松柏摧为薪,山前翁仲亦成尘。红顔憔悴垂白髪,生死不慙泉下人。

译老夫一个月没有见到山,山癖这种病没有药可医,实在还未痊愈。野桃已经开花,灿烂明艳。故人约我到山中游览,太阳从海上升起,风雨收止。千岩万壑,清澈如秋。帝子的魂魄是哪一年升天而去?黄鸟声声鸣叫,彼此呼求。在来青堂上坐了一整天,又因有公荣相伴而饮酒。用流金刀割取鲜肉,气概十分豪壮。白日落到地平线下,我们仍然相互挽留。酒酣之后放声长歌,惊动左右;诗作成后落笔如银钩盘曲。平生的畅快只在适意,放浪纵情,哪里知道什么公侯?玉台上的王母已经历经无数劫,海屋中的老人如今又添了几筹?青春无价,应当秉烛夜游;明朝花落,令人忧愁。题徐复初参政《骢马图》。青骢马从万里之外而来,安西良马身上的五花斑纹遍布全身,蹄子像玉削成。将军在大雪中骑马出塞,马鬃上的风霜尚未洗去龙城的泥土。什么人落笔能够通达造化,使天上的房星在半夜降临?穿朱衣的老奚官惊叹不已,马有神采,并不只有开元年间的曹霸才能画出。漠南漠北空着千座营帐,将军因边疆战功而获赐爵位。这匹马哪里能同普通马匹相同?解下马鞍,让它在落日中远远放牧;黄金台高耸,春草茂盛。《吴山人诗》并序。西江的吴山人,读书作文,尤其精通地理之书。刘贵道为没有后代的兄长安葬,吴山人于是指出范萧峰这块地方,既稳固又安宁,便在那里安葬了兄长。刘贵道用十锭金子酬谢山人,山人却不接受,说:“只要得到天下名士的一首诗,就足够了。”于是拿着诗卷来求我作诗。刘贵道如今由起居注出任佥浙江按察司。吴山人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这位儒生向西游历玉笥山,观览匡庐山,探寻龙脉经典,神秘之处没有什么不能发现。金碗玉杯,天下哪里没有?背土悲哭的人,是刘氏兄长死后没有儿子,只有弟弟吴山人为他卜选范萧峰。萧峰有水环抱,山势回旋,土地田园肥美。紫荆树一度繁荣又一度枯萎,山冈上日落,老乌鸦啼叫。刘贵道用百金酬报吴山人,他笑着不肯接受;一首诗的价值很重,胜过明珠。你没看见吗?孙生的瓜成熟了,能够拿来供客;客人指着黄花洞前的墓域,那里山空鹤白。如今那里成了村庄,白鹤向南飞去,杳然无踪。为徐复初作《胡人雪猎图》。太古以来的天骄,居住在幽远的北方;四面都是平沙,没有城郭。生下孩子哪里知道种植禾黍,只知道驱狗唤鹰,以此为乐。北风呼啸,大雪湿冷。越过壕沟,攀越山冈,马蹄急促;弓弦拉开如满月,箭箭不虚发。赤豹、黑熊,嘶吼着又站立起来。日暮时两只狼归来,挂在马鞍上;燕支山的美酒用来劝饮。左右的人弹奏乐器,一时尽情快意,确实十分痛快。用金刀割取鲜肉,盛在玉盘中。你没看见吗?汉家天子猎遍四海,塞下将军归来奏报凯旋。青丘、云梦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猛虎和长鲸都可以剁成肉酱。十月三日,经过梧桐泾。当时官府登记了濮彦仁宅中的妾庞氏、唐氏自缢之事。我有所感触,作诗一首。附考:《桐乡县志》说,泾在县城东面,就是濮川流通之处;从前有凤凰栖息在那里的树上,所以得名。天气寒冷,水色清澈,石头的棱角历历可见。杏叶刚刚变黄,豆花呈紫色。舞榭歌台已经看不见人影,白头乌鸦在明月中啼叫。当年豪侠曾使五侯倾倒,一荣一枯,已经过了八十年。绿珠也懂得在金谷园中以死相报。草上的露水化作眼泪,永不停流。奉化的李公复,他的祖母沈氏二十岁时生下儿子,七个月后便守寡。儿子长大后,沈氏替他娶了兄长的女儿为妻;儿媳生下两个儿子,也守了寡。长子就是公达,次子就是公复。两位母亲如今都已经老了,号称节堂。为此作赋。列朝诗误作张司丞羽。凤髓和鸾胶,也难以续接断弦;镜子破裂之后,再难以复圆。婆婆二十岁便守节,新妇哭泣着丈夫去世,而她正当少年。大儿撒娇啼哭,使母亲心中痛苦;小儿才十个月,哪里知道父亲是谁?破窗早早吹进风雨,秋夜里母子在灯前一同纺织交谈。山头的松柏被摧毁烧成柴薪,山前的翁仲石像也化为尘土。红颜憔悴,渐渐垂白发;如此生死,也无愧于泉下之人。

郭忠恕出峡图巫峡何危哉?夹拱如龙门。禹治九州,不得到此峡口。水作雷霆奔,问汝江中人:几日三巴去?峩嵋五月销古雪,灎滪堆深虎须怒。巫峡之险,安可攀?胡为吴樯楚柁,日日来往乎其间?高堂中有如花顔,银屏翠箔,青春闲涉此万里道,经年犹未还。黄金不买死,直欲高南山。汝舟非龙,汝非虎,鼋鼍出没,馋蛟舞。前者已脱,后者号。江神无情,天又雨。石巉岩兮利刃攒,一叶宛转行千盘。覩此魂魄悸,岂待杜宇夜呌?▯声酸。安得凿之尽平土,万古不识风波苦。送迮士霖归天台赤城云起,神仙家,千树万树蟠桃花。十二楼台起花外,石城水长通胡麻。当时刘郎亦草草,出山却忆山中好。莫信丹邱日月长,玉人已共桃花老。山空水流云自飞,刘郎看花须早归。送车定夫赴莱芜簿空青丹砂,世所竒。乌喙昌阳,亦皆用。赤城车子,玉峰孙,年过四十,犹未贡南宫。昨日献文词,百族纷纷见孤凤。一官初试莱芜邑,古人今人差伯仲。釜中有鱼,晨不爨;案上无萤,夜犹诵。尚思论道程朱后,玉峰先生最该综一编《大学正全书》。子复传之四方共平生。河神虀百瓮,岂望为郎食官俸?迢迢北上不可迟。十月黄河雪先冻,老夫买酒无一钱。作诗直比琅玕送。徐给事山水歌【并序】给事中徐以文善山水,尝为礼部贠外张惟中作层峦叠嶂圗,惟中求予题诗于上,予久置箧中,竟为好事者持去,乃赋长歌以复之。吴门故人徐给事,一水一山称絶艺。浓毫燥墨,随意成位置。非难在神气,大山积銕青巑岏,小山伏起蛟龙蟠。水有百道喷薄之飞湍,宛然坐我明星玉女下。五月六月,松声寒。荆闗笔法自竒,古未数畵师。杨契丹仙家楼台十二防,饮煮胡麻须可餐。采药何人入少室,读书有客居王官。我游白下,未得去。五更出门,雪满鞍。虚空翠黛不复览,一日剪向髙堂看。员外张公尚文采,身住南宫志沧海。李白已死,今无诗巻示老夫増慷慨。近来好事复持去,梦觉烟霞竟安在。白鹤夜怨清▯悲,山中春老归何时。写我平生有声畵,偿君太古无声诗。精卫愤【并序】定海漕戸夏文徳,元至大四年,夏运粟赴京师,其子永庆侍行,抵河间海津镇,文徳堕水,永庆奋身入水中,挽父衣出波,面柁工提防钩其衣,得不死,永庆浮沉洪涛,力弗支而溺,时年二十一,太史危素为传,余读而悲之,为赋《精卫愤》。乍登太行,莫涉沧海水。天吴九首,马一角。白浪崩山,飓风起。精卫万古长衔寃,无人为汝笺天门。孝子亦何辜,死挂扶桑根。愿衔西山石,朝飞暮飞,折两翼。西山石尽,海不极。月黑珠宫閟魂魄,防魄不归,思何已。乍登太行,莫涉沧海水。张继善寄桃源圗张生寄我桃源圗。桃源有路归何日?高堂坐见武陵溪。犬吠鸡鸣犹髣髴。云气挟山山欲行。山穷水濶桃花明。仙家只在流水外。世上无人知姓名。一日花间问渔者:山河百二如崩瓦。赤帝西来祖龙死。复见同槽有三马。太康去秦六百秋。子孙生长不知忧。商顔黄绮亦何事?白发出侍东宫游。龙争虎战俱寂寞。絶境空存已非昨。种桃何必指秦人?春到花开又花落。凤凰台懐古【附考:在江宁府治西南二里杏花邨中。宋元嘉时,凤皇集于此。山筑台,山椒以表瑞】凤凰台前,山色古,鳯凰已去,今平土,雕甍绣柱,非昔时。月白连营宿,貔虎登高,四顾何壮哉!金陵形势,自天开。酒星不见,李太白,何人与倾三百杯?拒霜花红,秋草緑,尚想英雄起相逐。山河万古一金瓯,宫殿中天开玉烛。元嘉之事,安足谈?琅琊法尧,终可慙。葱葱佳气,今复见,黄旗紫盖天东南。当罏小姬,字桃叶,笑我重来发如雪。相逢莫惜千金裘,五夜吹箫醉明月。云中烈妇行【并序】武州守云中张奉先妻华氏,年甫筓,有古贤妇风。时舅没,姑老,事之尽礼,宗族称之。生子亨,亨娶镏均祥女,颇涉书史。至正戍申秋闰七月,蕃将竹贞为乱,寇掠云中。妇姑匿复壁间,为游卒所得,驱廹以前。华氏厉声谓卒曰:「我张奉先妻也,驱我安之,必死。」于是复谓妇曰:「汝年少,将若何?」妇曰:「尝闻忠臣烈女之事,已审,宁就辱乎?」姑曰:「欲经无索,欲刎无刃。」妇曰:「贼可激而怒也。」遂大骂不絶,卒怒杀华氏。镏不为动,声气益厉,又杀之。姑年四十有五,妇年二十有一。余闻而壮之,作《烈妇行》。出门何匆匆?姑行,妇乃从。萧条百里外,但见旌旗红。东家破柱索珠玉,西家夫死无人哭。鳯凰中道忽相失,豺虎满城谁敢触?仰天,天高局地无泉;白刃如雪,马屯塞川。乍可玉碎,宁能瓦全?旁人还共悲,妾死犹生年。云中之英,雪峰万仞同崭然。题倪云林木石

译《郭忠恕出峡图》。巫峡多么险峻啊,山势夹拱,像龙门一样。大禹治理九州,也没有能够来到这个峡口。江水如雷霆般奔腾,问你这江中的人:还要几天才能离开三巴?峨眉山五月仍有古雪融化,灩滪堆深处,猛虎似乎在发怒。巫峡如此险要,怎么能够攀登?为什么吴地的船桅、楚地的船舵,天天还在这里往来?高堂中有如花的容颜,银屏翠箔之后的青春女子,闲闲地走过这万里水道,一年又一年仍未归还。即使黄金也买不回性命,却还一心要登上高山。你的船不是龙,你也不是虎;鼋鼍出没,贪食的蛟龙飞舞。前面的人已经脱险,后面的人还在号叫。江神无情,天又下雨。岩石高耸尖利,像成排的刀刃;一叶小舟曲折盘旋,行过千重险滩。看见这些,魂魄都为之惊悸,哪里还用等杜鹃在夜里啼叫?只听见猿声酸楚。哪里能把这些山石全都凿平,让后世永远不再知道风波的苦难?送迮士霖归天台。赤城山上云气升起,那是神仙的居所;千树万树开满蟠桃花。十二座楼台从花海之外升起,石城中的水流漫长,通向胡麻仙境。当年刘郎也匆匆离去,出了山却又想念山中的美好。不要相信丹丘的日月永远长久,玉人已经和桃花一起衰老。山空水流,云自飞行;刘郎看花,须及早归来。送车定夫赴任莱芜县主簿。空青、丹砂,是世间奇异的药物;乌喙、昌阳,也都各有用途。赤城的车先生、玉峰的孙先生,年过四十,还没有被贡入南宫。昨日献上文章,众多才士纷纷出现,唯独像凤凰一样出众。初次任官,试任莱芜县;古人今人相比,也大致不相上下。锅中有鱼,早晨却不能生火;案上没有萤火,夜里仍然诵读。还想着在程朱之后讲论道学,玉峰先生最为全面地综合编成一部《大学正全书》。子复把它传播到四方,使大家共同了解平生学问。即使有河神赐下百瓮黄虀,难道还指望靠做郎官领取俸禄来供养自己吗?遥遥向北赴任,不可迟误。十月黄河的冰雪先行冻结,老夫想买酒却没有一文钱。作诗正好比用琅玕美玉相送。《徐给事山水歌》并序。给事中徐以文擅长山水画,曾经为礼部员外郎张惟中作《层峦叠嶂图》。张惟中请我在画上题诗,我长期把画放在箱中,后来竟被好事者拿走,于是作这首长歌来答复他。吴门的故人徐给事,一山一水都称得上绝妙艺术。浓墨枯笔,随意安排便形成景物位置。难得的是画中的神气:大山堆积如铁,青色山峰高峻险怪;小山伏起,像蛟龙盘绕。水流有百道飞湍喷薄而出,仿佛我正坐在明星、玉女二峰之下。五月六月,松涛声仍带寒意。荆浩、关仝的笔法自有奇妙,古来没有几个画师能相比。杨契丹画仙家十二重楼台,饮下胡麻饭便可以成仙。有人进少室山采药,有客人居住在王官谷读书。我游历白下,却没有机会前往那里。五更出门时,马鞍上已经落满白雪。如今无法再观览虚空中的青山黛色,只能把它一日之间剪取下来,挂在高堂上观看。员外张公崇尚文采,身居南宫,志向却在沧海。李白已经死去,如今没有诗卷可给老夫,更增添慷慨悲愤。近来这幅画又被好事者拿走,梦醒之后,烟霞究竟在哪里?白鹤在夜里哀怨,猿声悲切;山中春色已老,我何时才能归去?画出我平生所听见的有声山水,以此偿还您亘古以来的无声诗篇。《精卫愤》并序。定海漕户夏文德,元至大四年,押运粮食前往京师;他的儿子永庆随行。到了河间海津镇,文德落入水中,永庆奋身跳入水里,拉住父亲的衣服把他拖出水面;脸朝船舵的船工用提防钩钩住他的衣服,父亲才得以不死。永庆在大浪中浮沉,力气支撑不住而溺死,当时二十一岁。太史危素为他作传,我读后为之悲痛,于是作《精卫愤》。刚登上太行山,便不要再渡过沧海之水。天吴有九个头,马却只有一个角。白浪撞击山岳,飓风骤然兴起。精卫万古以来长久衔着冤屈,却没有人替你把冤情上达天门。孝子又有什么罪过?竟死后还挂在扶桑树根上。愿意衔来西山的石头,早晨飞去,傍晚飞回,以至折断双翼。西山的石头即使衔尽,大海也不会枯竭。月黑之时,珍珠宫封闭着亡魂;魂魄不能归来,思念何时才能停止?刚登上太行山,便不要再渡过沧海之水。张继善寄来《桃源图》。张生寄给我一幅《桃源图》。桃源有路,何日才能归去?坐在高堂上,仿佛看见武陵溪水;犬吠鸡鸣,依稀还听得见。云气挟带着山势,山仿佛要移动;山路尽头水面开阔,桃花明丽。仙家的所在只在流水之外,世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某一天在花间询问渔人:山河二百处险要之地仿佛崩裂的瓦片。赤帝向西而来,祖龙已经死去;又看见三匹马同槽而食。太康距离秦朝已有六百年,子孙生长在这里,不知道忧患。商山四皓又有什么可做的呢?白发苍苍,还要出仕陪侍东宫。龙争虎斗全都归于寂寞,绝境空存,却已经不是往昔。何必一定要说种桃的是秦人?春天到来时花又开,花开之后又落。《凤凰台怀古》;附考:凤凰台在江宁府治西南二里杏花村中。宋元嘉年间,凤凰曾集于此处,于是依山筑台,在山顶标志祥瑞。凤凰台前山色古老,凤凰已经飞去,如今只剩平地;雕饰的屋脊、彩绣的柱子,都已不是当年的景象。月色明亮,连营中宿营;勇猛的军队登高远望,四面环顾,多么壮阔啊!金陵的形势,仿佛由上天开辟。酒星不再出现,李太白也已不在,还有谁同我痛饮三百杯?拒霜花红,秋草青,仍然令人想起英雄相继兴起争逐。山河万古如同一只完整的金瓯,宫殿高入云天,仿佛点燃玉烛。元嘉年间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谈论?琅琊王效法尧帝,最终也足以惭愧。葱郁的祥瑞之气,如今又出现了;黄旗紫盖,重新显现在东南天空。当炉的小姬名叫桃叶,笑我重来时头发已经像雪一样白。相逢之际不要吝惜千金裘,五更时吹箫,醉在明月之下。《云中烈妇行》并序。武州守云中人张奉先的妻子华氏,年仅及笄,却有古代贤妇的风范。当时公公去世,婆婆年老,她尽礼侍奉,宗族都称赞她。她生了儿子亨,亨娶了镏均祥的女儿;儿媳颇读过书,懂得历史。至正戊申年秋季闰七月,蕃将竹贞作乱,劫掠云中。华氏和婆婆藏在夹墙中,被巡游的士卒发现,驱赶着带走。华氏厉声对士卒说:“我是张奉先的妻子,你们要把我驱赶到哪里?我一定会死。”随后又对儿媳说:“你年轻,打算怎么办?”儿媳说:“我曾听说忠臣烈女的事迹,已经明白道理,难道宁可受辱吗?”婆婆说:“想要上吊却没有绳索,想要自刎却没有刀。”儿媳说:“贼兵可以激怒。”于是大声辱骂不停,士卒发怒,杀死华氏。镏氏不为所动,声音和气势反而更加严厉,士卒又把她杀死。婆婆四十五岁,儿媳二十一岁。我听说此事,深深赞叹她们的刚烈,于是作《烈妇行》。出门时为什么这样匆匆?婆婆先走,儿媳便跟随。百里之外一片萧条,只看见红色的旌旗。东家砸破柱子搜寻珠玉,西家丈夫死去却无人哭泣。凤凰在半路上忽然彼此失散,豺狼虎豹充满城中,谁敢触犯它们?抬头仰望苍天,天高得无边,低头看大地却找不到泉水;白刃如雪,战马屯聚,堵塞了山川。即使玉石俱碎,也不能苟且求全。旁人还共同悲伤,而我即使死去,也足以名垂后世。云中的英烈啊,和万仞高的雪峰一样峻拔。题倪云林《木石图》。

东海倪迂,十年别,昨日朱顔,今白髪,作诗作畵,犹未休。酒后挥豪,见三絶。緑江白屋,知几家?参天古木,僵龙蛇,苍皮半死,或埀瘿,赤叶未脱,都成花。我知用心,亦独苦。众史庸奴,焉足数?英华已剥,余本根,老气尚存,氷雪古。毛女辞二解山叶为衣,防足赤。何年入山不火食?宫中歌舞,犹能忆。犹能忆,空徘徊。白日晚,阿房灰。凤皇钗脱,乌云亸;红药花鲜,还自把。朝朝暮暮,南山下。南山下,千万年不采药,能神仙。题山水四景雨前,雨后,花满川。春光浩荡,殊可怜。山人日高眠不起,劝酒提壶落红里。青林五月,不知暑。玉女晒衣,中夜雨。客至,清谈,酒更添。白杨梅熟,荐吴盐。田家酒熟,当早归。天气渐凉,催授衣。一夜西风,破霜蕊。芳菲不共芙蓉死。天云漠漠,四野低。大山小山,玉笋齐。春还何处,寻消息?花发枝南,与枝北。洪武八年三月,奉防分教中都,生自龙江至临淮,凡十日,为赋长謡以纪山川风景云【附考:龙江驿在江宁仪凤门,临淮县属凤阳】三月,金陵别,匆匆催夜发,无处不伤春。杨花半江雪,海水忽成潮,奔流亦西廻。行人渡江去,何日金陵来?可爱焦山孤,直对妙高防。天遣神鼇戴拳石,青莲一朶龙宫开。雨足南风生五两,楚柁吴樯竞来往。海门雁阵入云飞,甓社鲎帆迎月上。信宿过淮隂,不见淮隂祠,将军竟为儿女诈,空忆钓鱼城下时。行行泗州近,防有铁佛古,水妃泉下伏犹疑,作雷雨。平生不出戸,焉知天下竒?前瞻凤阳城,宫殿起参差。两都未足论,天啓万年基,四方此防同车马,填九逵。苦酒能寛忧,酌酒日赋诗,逺游颇快意。白髪羞成丝,怅望芳草緑,秖合归樵牧。明年上防,当乞身葛洪井,西镜湖曲。桃核杯歌【并序】铁崖杨先生《桃核杯歌》序称,元初邱长生醉卧三日不起,世祖▯之时方醒,曰:“臣侍西王母燕食,臣桃一枚,因出手中,核裂为二杯,一以献上,一留长春宫。”余窃怪之。而《江南野史》纪蜀道士王回尝进桃核杯于其主,云得之陈希夷所,或者假之为邱长生事乎?而先生未之考也。道家虚诞,亦不足论,特爱其诗有“神珠脱胎,日月破;鬼斧凿窍,乾坤开”之语,可谓巧于咏物者矣。因赓一首,而主于王回为言,葢以传载有所据云。度朔之山,有桃屈蟠千里兮,结子轮囷,大如瓮。天上惟闻方朔偷,人间不许刘郎种。何年阿母燕云防,食桃戱作鸳鸯杯。道士王回献阙下,缺月夜堕青天来。玉杯未辨新垣诈,学士银杯一时化。安知别有蓬莱物,百斛葡萄向君泻。鸾歌鳯舞在君前,酌此可以求神仙。山中看花试挟防,窈窕一醒一醉三千年。题华山圗太华五千仞,石色青如苔,崭然表四极,肇自鸿防,开河流,破石,雷霆激。父老空谈巨灵迹,山寒五月疑清秋。鸟飞不过仙掌侧,我欲上从羽客云防间。銕锁高悬犹可攀,千叶池莲食之久不死。明星玉女相往还,相往还,人间万劫才一息。峰头大笑惊下方,日落咸阳秋草碧。赠乗槎客六月,淮南不知暑,闭门日日风和雨。乘槎仙客何处来?把酒张灯,连夜语。酒酣,示我搘机石,曾到天河见河鼔?人间倐忽三千秋。弱水三枯,海鼇腐。吴争越战,空陈迹。山绕钱唐,作龙虎。柳外楼台十万户,太平重自南朝数。吴娘玉面胜梨花,解向尊前胡旋舞。乐极哀来,泪相续。城郭秋深半,禾黍故宫树老,啼寒鸦。山月无情照今古,白首相看亦偶然。忘形何必论宾主?天为酒星,地酒仙。麒麟将相皆黄土,约我他年一櫂归。西湖烟浪从渔父。李将军歌汉家李广旧无防,年少提兵飞渡江。黄石素书心已授,龙文赤鼎手能扛。不作诸生自辛苦,千金结客轻如土。朝呼野外黄头鹘,夜杀山中雪毛虎。天子诏书开四夸,五年出塞事征西。三冬氷雪皴人肉,万里闗山碎马蹄。今日相看凤阳道,绣袍换酒情偏好。虎符金印来未迟,銕砚毛锥吾已老。豪侠平生感慨多,尊前击劒起高歌。定知班固文章在,为勒燕然示不磨。题董源寒林重汀圗【并序】余客云间,邵公筠谷所,暇日观畵西清庵,而董源寒林重汀为第一。筠谷出入必寘之左右,未尝舎去。累求余题,而未暇也。后十年至中都,其子麟携以过成均,曰:“先人尝言,必得先生竒文章与此圗争苍古可也,敢重请焉。”于是赋诗一首,谨书于左。惜筠谷既没,而不及见之,岂胜今昔之感哉!

译东海倪迂,分别十年;昨日还是红颜,如今已经白发。作诗作画,仍然没有停息。酒后挥毫,显现出诗、书、画三绝。绿江白屋,知道有多少人家?参天的古树像僵卧的龙蛇,苍老的树皮半已枯死,有的垂着树瘤,红叶还没有落尽,却全都化为花朵。我知道他用心深苦,也只有他如此。众多画史不过是庸奴,哪里值得计数?精华虽然剥落,根本还在;老成的气骨仍然存在,古朴得如冰雪。《毛女辞》二解。以山叶作衣,赤着双脚。是哪一年进山后便不再吃熟食?宫中的歌舞,还能够记得。还能够记得,却只能空自徘徊。白日将尽,阿房宫已经化为灰烬。凤凰钗脱落,乌黑的云鬓低垂;鲜艳的红药花,仍然亲手采摘。日日夜夜,在南山脚下。南山脚下,千万年不再采药,便能够成神仙。题《山水四景》。雨前,雨后,满川都是花。春光浩荡,实在可爱。山人直到日头高起还睡着不起,便提壶劝酒,走入落花之间。青林在五月仍不知暑热。玉女晒衣,半夜却下起雨来。客人来到,清谈之后,酒又添上。白杨梅成熟了,配上吴地的盐来进献。田家的酒已经酿熟,应当早些回去。天气渐渐转凉,催促人们添授寒衣。一夜西风,吹破了霜中的花蕊;芳香的花草不会和芙蓉一起凋死。天空云气漠漠,四野低垂。大山小山,像玉笋一样整齐并立。春天又回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寻找它的消息?花开在南枝,也开在北枝。洪武八年三月,我奉命分教中都;从龙江出发到临淮,共用了十天,于是作这首长歌来记述沿途山川风景。附考:龙江驿在江宁仪凤门,临淮县属于凤阳。三月,在金陵告别,匆匆催促夜间出发,无处不令人伤春。杨花像半江飞雪,海水忽然涨成潮水,奔流也向西回旋。行人渡江而去,何日才能再到金陵?可爱的是焦山孤立,正对着妙高峰。上天派神鳌驮着拳石,青莲般的一朵山峰在龙宫中开放。雨水充足,南风吹来,风力达到五两;楚地的船舵与吴地的船桅竞相往来。海门雁阵飞入云端,甓社湖上的鲎帆迎着月亮升起。住了两夜经过淮阴,却没有看见淮阴祠;将军最终竟被儿女之情欺骗,只能空自回忆当年钓鱼城下的时光。继续前行,泗州近了;那里还有铁佛古迹,水妃在泉下潜伏,似乎仍有疑虑,因而化作雷雨。平生不出门户,哪里知道天下还有奇景?前面看见凤阳城,宫殿高低参差地耸立。两都还不足以尽论,上天已经开启万年基业;四方在此交会,车马拥挤,填满九条大道。苦酒能够稍稍宽解忧愁,便日日饮酒作诗;远游颇为快意。白发羞惭地长成丝缕,惆怅地望着碧绿芳草,只适合回去做樵夫牧人。明年春天上京,将请求辞官,归居葛洪井、西镜湖一带。《桃核杯歌》并序。铁崖杨先生的《桃核杯歌》序中说,元初邱长生醉卧三日不起,世祖召见他时才醒来,说:“臣侍奉西王母宴饮,她赐给臣一枚桃子;于是臣从手中取出桃核,桃核裂成两个杯子,一个献给皇上,一个留在长春宫。”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然而《江南野史》记载,蜀地道士王回曾经把桃核杯进献给他的主人,说是从陈希夷那里得到的;或者有人借王回的故事冒充邱长生的事情吗?杨先生却没有考察这一点。道家的说法虚妄荒诞,也不值得议论;只是我喜爱他的诗中“神珠脱胎,日月破;鬼斧凿窍,乾坤开”这几句,可以说很善于咏物。于是我和作一首,专门以王回的事情来说明,大概因为传记记载有所依据。度朔山上有一株桃树,枝干弯曲盘绕千里;结出的果实团曲,大得像瓮。天上只听说东方朔偷过桃子,人间却不允许刘郎种桃。哪一年西王母宴饮时,把桃子戏作鸳鸯杯?道士王回把它献到宫阙之下,像一弯残月在夜里从青天坠落。玉杯尚未辨明是否是新垣平的欺诈,学士的银杯却在一时之间化去。哪里知道还有别的蓬莱仙物,可以向您倾泻百斛葡萄美酒?鸾鸟歌唱,凤凰起舞,在您面前饮下此酒,便可以求得神仙之道。山中观花,试着带上此杯;一醒一醉之间,仿佛已经过了三千年。题《华山图》。太华山高达五千仞,山石青得像苔藓;陡峭地耸立,成为四方的表识,起始于鸿蒙之初。它开辟河流,冲破山石,雷霆在其中激荡。父老们徒然谈论巨灵神开山的遗迹,山中寒冷,即使五月也让人疑似清秋。鸟儿飞不过仙掌峰旁,我想登山,跟随羽客进入云雾之间。高悬的铁锁仍然可以攀援,千叶池中的莲花,食用很久也不会死。明星、玉女两峰彼此往来;彼此往来之间,人间万劫也不过一息。站在峰顶放声大笑,惊动下方世界;夕阳落下,咸阳城外秋草碧绿。赠给乘槎客。六月的淮南不知暑热,关起门来日日经历风雨。乘槎而来的仙客从哪里来?举酒张灯,连夜交谈。酒兴正浓时,他给我看支撑织机的石头,曾经到天河见过河鼓星吗?人间转瞬便是三千年,弱水三次枯竭,海鳌也已腐朽。吴越相争相战,只剩空洞的陈迹。群山环绕钱塘江,形势如龙虎盘踞。柳树之外楼台相连,住着十万户人家;太平盛世重新要从南朝算起。吴地女子的玉面胜过梨花,能够在酒樽前跳胡旋舞。欢乐到了极点,悲哀随之而来,眼泪接连流下。城郭在深秋中已经半是荒芜,禾黍生长在旧宫殿的老树旁,寒鸦啼叫。山月无情,照着古今;白发相对而视,也只是一场偶然。忘却形骸,何必再谈宾主?上天是酒星,大地是酒仙。麒麟般的将相最终都化作黄土,约我将来一同划船归去,投身西湖烟浪,跟随渔父。《李将军歌》。汉朝的李广从来没有遇到好的时运,年轻时带兵飞渡长江。黄石公的素书已经传授给他,龙文赤鼎也能用手扛起。他不愿做辛苦的儒生,拿千金结交宾客,视钱财如泥土。早晨到野外呼唤黄头鹘,夜里在山中猎杀白毛虎。天子下诏开拓四方,五年间出塞征讨西方。严冬三个月的冰雪冻裂人肉,万里关山踏碎马蹄。如今在凤阳道上相见,穿着绣袍换酒,情意格外亲厚。虎符金印迟早会来到,只是铁砚和毛锥陪伴我已经老了。平生豪侠,感慨很多;在酒樽前击剑,高声歌唱。一定知道班固的文章还在,足以刻碑记功于燕然山,使功业永不磨灭。题《董源寒林重汀图》并序。我客居云间时,住在邵公筠谷那里,有空闲日子便观赏西清庵的画,其中董源的《寒林重汀图》是第一流的。筠谷出入都一定把它放在身边,从未舍弃。筠谷多次请求我题写,我却一直没有空闲。十年后到了中都,他的儿子麟带着画经过成均,说:“先人曾说,一定要得到先生奇妙的文章,使它与这幅画争相显出苍古之意才好;冒昧再次请求。”于是我作诗一首,恭敬地题写在画的左边。可惜筠谷已经去世,来不及看见它,怎能不更加感慨今昔呢?

天下畵师无董源学者,纷纷工水石云山。万里出巴陵,白首淮南见真迹。乱石平坡浄无土,松根裂石蟠龙虎。偃葢千年饱雪霜,深林六月藏风雨。江上邨墟何处入,浮空逺黛蛾眉湿。渔人日暮各已归,小舟如鳬落潮急。我昔西清尝看畵,南唐此本千金价。坐移絶境在云间,月出霜▯啼后夜。薄游未挂吴淞帆,令我一夕思江南。安得买田筑室幽絶境,开窗日月分晴岚。题赵子昻松石修篁圗白髪王孙老蓟门,逢人只説山中趣。酒酣落笔有天机,写作隂厓百年树。一株偃蹇龙虵影绕屋,风声三伏冷。流脂入地成虎魄,死骨经雷缩人瘿。森森竹石俱苍然,一日坐我天姥前。王孙跨鹤归何年?山空月明啼杜防。太行山謡送靳用中归潞州太行之山,包燕跨晋兮,防地千仞,谁能逾?天何不铲羊肠九折坂,使人万古方驾而长驱?山寒六月,积氷雪,穷猿怪鸟,左右时相呼。故人玉女泉头居,北上岂不愁?﨑岖朔风,吹沙不见涂,青天茫茫,飞鸟孤。我歌短歌,倾酒壶。勿言太行险,人间之险,何时无?次韵答王蕴徳纪善雨中见寄老夫三月不出门,懒性有如嵇叔夜。圣明遇物先采擢,枯槁于时亦沾洒。病驹只合中野弃,寒雀宁思上林下。印常不启,信官闲,书亦慵躭。从客假淮南,六月如早秋,未脱吴绫颇相讶。白雨三更沧海立,黄河一道青天泻。池翻红艶落莲衣,石长緑文成藻借。姑恶时鸣,父老忧鬼车夜过,儿童怕。空懐南巷人相逺,岂有东家马堪借?百钱沽酒愧缾空,斗粟如珠抱衾卖。已慙不作子虚赋,尚托端居广文舎。隐几南窗亦自高,驱车九陌知谁暇?识字终非扬子愽,题诗误许曹刘亚。但觅丹砂苦未成,久知白髪那能化。两峰絶境可诛茅,何处良田足甘蔗?赤城仙子玉符孙,防璧今倾鳯台价。楚筵设醴未应忘,齐门鼓瑟空遭骂。时看新学气如虹,病送残年肉销胯。投劾终当去石门,日斜田父茅檐话。日苦短辞九章日苦短,夜何长?蟋蟀悲鸣,在北堂。白露下河汉,明【叶】黄姑。织女东西望,抚云和,荐清觞。同心胡为各一方?麟有趾,凤有章。苍姬感之,国乃昌。世之微佞为良,铅刀一割,拒干将。悦巧辞,隳大防。蟾蜍食桂,痈毙桑。圣去鲁,轲游梁。道既枘凿,徒伥伥。昔少壮,今老苍。朝荣暮歇,同舜英【叶】胡不归?阻异乡。孰假以翼,令高翔。题海山秋晓便面巫子门前吹飓风,一杯瀛海白浮空。周回已呑赤县小,浩荡直与天河通。方壶员峤不可见,弱水便在三韩东。无人鞭石为梁跨,万里下拾明月龙王宫。金鸡三呌呼客梦,日车夜衮波涛。红楼居之人起相顾,白玉窗户光曈曈。我愿羲和停六龙,岂不能长悬照下土?朝东暮西使人成老翁,至今累累野▯悲英雄。六龙为我驻光彩,千古万古游无穷。孤松圗峩眉古松寒不死,曾见仙人三洗髓。霜摧雨剥,雷震余千尺,老蛟鳞甲。紫城南桃花千万株,乱后一株今亦无。长身独立,何偃蹇?正直自是神明扶。游冶亭仙宫有山如虎蹲,石古不洗,泥沙痕。山头冶亭,久寂寞,日夜云烟相吐呑。我来登山,恐无路,雨过新緑如云屯。觧衣亭上坐盘礴,身同野鹤初离樊。攒青叠翠起相向,揷天喜有钟山尊蟠龙之势,欲飞舞。起伏高下,何蜿蜿。大江西来赴碧海,腥风五月吹江豚。东南形胜,此第一。儗问六代英雄魂,珠帘羽帐俱已燔。荒基草合,鸱乌喧。百年死树剥鳞甲,秋声夜作波涛奔。嵯峨更爱北山秀,霞气晓射扶桑暾。周颙何处草堂闭,往往月落闻惊猿。山穷水尽见平野,人家彷佛淮南邨。莫愁艇子不复系,桃叶渡口愁黄昏。可怜今古竟何事,区区王谢犹争墩。向来海内俱腥臊,圣主匹马开中原。黄旗紫葢今始见,青春一气回乾坤。重游京国非少壮,耆老如星今几存。金鞭走马白下门,呉姬坐调诸王孙。一时光彩动左右,岂意零落悲蓬根。方今幸乐太平日,衰朽自荷皇天恩。平生英气独未尽,赋诗尚敌曹刘垣。长干买酒唤李白,江风山月须吾论。

题淮南张叔厚九歌图紫宫太乙中,煌煌佐以五帝,环其旁。道存无为,乐且康。丰隆儵忽,周八荒。鬼搴大纛,蛟螭黄。上台司命,中文昌斟酌元气,调隂阳。福我以徳,滛必殃。下招帝子,隔潇湘。苍梧九防山,苍苍跧乌三足,升扶桑。天门洞开,夜已明。神人瞠目,须髯张长弓,白羽射天狼。水仙胡为,宅龙堂?九河既阻,不可方。鼋鼍出没,波汤汤。山中之人,白日藏。天隂雨湿,啼幽篁。兠鍪战士,身尽创,魂魄欲归,道路长。吹箫击鼓,歌巫阳,酌以桂酒,陈椒浆。神兮不来,何渺茫?

清江诗集巻五

译天下画师没有人学得了董源,纷纷只擅长画水石云山。万里之外从巴陵来,在淮南直到白头才见到他的真迹。乱石平坡,干净得不见泥土;松根裂石而出,盘曲如龙虎。偃盖般的古松历经千年,饱受雪霜;深林即使六月,也藏着风雨。江上的村落不知通向何处,浮在空中的远山青黛如蛾眉,仿佛被湿气润泽。渔人日暮各自归去,小舟像野鸭一样随着急潮落下。我过去在西清庵曾经看过这幅画,这是南唐的旧本,价值千金。坐着便仿佛把绝境移到了云间;月亮升起,霜天里猿声在后半夜啼叫。我尚未乘船游吴淞,却使我一夜之间思念江南。哪里能买田筑屋,住在这幽绝之境,打开窗户,让日月和晴日的山岚分占眼前?题赵子昂《松石修篁图》。白发的王孙老在蓟门,遇见人只谈山中的趣味。酒兴浓时落笔,笔下自有天机;画出阴暗山崖下的百年古树。一株弯曲高大的树木,龙蛇般的影子缠绕屋舍;风声在三伏天里也使人感到寒冷。树脂流入地下成为琥珀,枯死的骨骸经雷击后缩成像人的瘿瘤。森然的竹子和山石全都苍老青翠,一日之间便把我带到天姥山前。王孙骑鹤归去,要到哪一年?山空月明,杜鹃啼叫。《太行山谣》送靳用中归潞州。太行山包围燕地,跨越晋地;山势高达千仞,谁能越过?苍天为什么不铲平羊肠般九曲的山坂,使人从万古以来都能并驾长驱?山中即使六月也寒冷,积着冰雪;困窘的猿猴和怪异的鸟,时时在道路左右互相呼叫。故人在玉女泉边居住,向北而去,难道不忧愁吗?崎岖道路上朔风吹沙,连道路也看不见;青天茫茫,只有飞鸟孤独。我唱一首短歌,倾尽酒壶。不要说太行山险,人世间的险阻,什么时候没有呢?次韵答复王蕴德纪善在雨中寄来的诗。老夫三个月没有出门,懒散的性情像嵇叔夜一样。圣明之世遇到人才便先行选拔,即使枯槁之人也得到润泽。病马只适合丢弃在荒野,寒雀哪里会想到飞到上林苑下?官印常常不开启,可见官事清闲;书信也懒得沉迷。向客人借来淮南的居所,六月却像早秋一样;身上还没有脱下吴绫,已经令人惊讶。三更白雨落下,仿佛沧海竖立;黄河一道,像从青天倾泻而下。池水翻动,红艳的莲花落下花衣;石头长出绿色纹理,仿佛形成水藻。姑恶鸟时时啼叫,父老担忧鬼车在夜里经过,儿童害怕。徒然思念南巷的人,相隔遥远;哪里有东家的马可以借来?花一百钱买酒,却惭愧酒瓶空空;一斗粮贵如明珠,只好抱着被子出卖。已经惭愧自己不能作《子虚赋》,还要寄身于广文馆舍。靠着几案坐在南窗下,也自觉高逸;驱车走过九陌,知道谁有空闲?识字终究不是扬子云那样博学,题诗却错误地自许可以和曹植、刘桢相提并论。只想求取丹砂,苦苦未能炼成;早已知道白发哪里能够变化?两峰绝境可以搭茅屋,哪里有良田足以种甘蔗?赤城仙子、玉符孙先生,今生的白璧已经倾尽了凤台的价值。楚国设宴献醴酒,未必会忘记我;齐门鼓瑟,却白白遭到讥骂。时时看见新学之士气势如虹,病中送走残年,腿上的肉也消瘦了。最终应当递交辞呈,离开石门;太阳西斜时,同田父在茅檐下交谈。《日苦短辞》九章。白日苦短,夜晚为什么这样长?蟋蟀在北堂悲鸣。白露降落在银河,明亮地照着牵牛星。织女向东向西遥望,抚弄云和,献上清酒。彼此同心的人为什么各在一方?麒麟有仁厚的足,凤凰有文采的羽章。苍姬因此感动,国家于是昌盛。世间把轻微而谄媚的人当作贤良,铅刀偶尔一用,便拒绝干将宝剑。喜欢巧言,却毁坏大的防线。蟾蜍吞食月中桂树,毒疮却死在桑树下。孔子离开鲁国,孟轲游说梁国。大道既然彼此不合,只能徘徊茫然。从前年轻强壮,如今已经衰老。早晨荣盛,傍晚便凋谢;像舜英花一样,为什么不归来?只是被阻隔在异乡。谁能借我翅膀,使我高高飞翔?题《海山秋晓便面》。巫子门前吹起飓风,一杯海上之水白浪浮空。海水周围已经吞没赤县神州,浩荡无边,直与天河相通。方壶、员峤已经看不见了,弱水就在三韩以东。没有人能够驱使巨石搭桥跨海,万里之外只能到龙王宫中拾取明月。金鸡三次啼叫,唤醒客人的梦;太阳车在夜里翻滚于波涛。红楼中的人起身相顾,白玉窗户明亮灿烂。我愿羲和停住六条龙拉的太阳车,难道不能长久悬挂光明,照耀下界吗?早晨向东、傍晚向西,使人渐渐老去;直到如今,野外一座座坟墓还在哀悼英雄。愿六龙为我停驻光彩,使我千秋万代游览无穷。《孤松图》。峨眉山的古松在寒冷中不死,曾经见过仙人三次洗炼骨髓。霜摧雨剥,雷震之后仍高达千尺,像老蛟的鳞甲。紫城南面原有千万株桃花,战乱之后如今连一株也没有了。它高大的身躯独自挺立,为什么如此高傲曲折?正直的品格自然有神明扶持。《游冶亭》。仙宫旁有一座山,像老虎蹲伏;山石古老,泥沙痕迹洗不去。山顶的冶亭,长久寂寞,日夜与云烟相互吞吐。我来登山,担心没有道路;雨后新绿如云屯聚。解开衣服,在亭上盘腿而坐,身体像刚刚离开樊笼的野鹤。青翠的山色层层叠叠,彼此相对而起;钟山高耸,像蟠龙一样盘踞,仿佛将要飞舞。山势起伏高下,多么蜿蜒。大江从西方流来,奔赴碧海;五月腥风吹动江豚。东南形势胜绝之处,这里第一。想要询问六代英雄的魂魄,珠帘羽帐都已经焚烧殆尽。荒废的台基被草覆盖,鸱鸟喧闹。百年死树剥落鳞甲,秋夜里发出的声音像波涛奔涌。更加爱北山高峻秀丽,早晨霞气照向扶桑初升的太阳。周颙的草堂如今在哪里?常常在月落之时听见猿猴惊叫。山路走到尽头,水流也到了尽头,才看见平野;人家依稀像淮南的村落。不要忧愁莫愁艇子不再停泊,桃叶渡口自有黄昏的愁绪。可怜古今到底争了些什么,区区王谢还在争夺土墩。当年天下到处充满腥膻,圣主骑一匹马开拓中原。黄旗紫盖如今才重新出现,青春之气回到天地之间。再次游览京城,已经不是少壮之年;老人如星散落,如今还有几人存在?在白下门挥动金鞭策马,吴地女子坐着为诸王孙调弦。那一时的光彩震动左右,哪里料到后来零落得像蓬草的根。如今幸逢太平盛日,衰老朽病的我自当承受皇天恩德。平生的英气独自还没有耗尽,作诗仍可与曹植、刘桢相抗。到长干买酒,呼唤李白;江风山月,都应当同我谈论。题《淮南张叔厚九歌图》。紫宫中的太乙神,光辉灿烂,有五帝在旁辅佐,环绕着他。大道存在于无为之中,安乐而康宁。丰隆神倏忽而至,周游八方。鬼神高举大旗,蛟龙螭龙呈现黄色。上台的司命星官与文昌神斟酌元气,调和阴阳。以德赐福给我,淫乱必定招致灾殃。向下召唤帝子,却被潇湘阻隔。苍梧九疑山苍苍茫茫,三足乌蹲伏其间,飞上扶桑。天门洞然大开,黑夜已经明亮。神人瞪大双眼,须髯张扬,拉开长弓,用白羽箭射天狼星。水中的神仙为何居住在龙宫?九条河流已经阻塞,无法通行。鼋和鼍时隐时现,水波浩荡。山中的人,白天也藏匿起来。天色阴沉,雨水湿润,幽深竹林中传来啼声。戴盔披甲的战士,身体尽是创伤,魂魄想要归来,道路却很漫长。吹箫击鼓,歌唱巫阳,用桂酒斟酌,陈列椒浆。神灵啊,你为何不来,踪迹何其渺茫?《清江诗集》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六明贝琼撰五言律诗临平道中二首【附考:属仁和县】落日临平路,连山尽向南。水声黄鹤寺,云气白龙潭。防乱今谁在,幽竒昔屡探。湖边楼阁废,高柳与天参。西施采莲处,所歴己皆非。雁度轻隂去,人冲暝色归。甲兵随地满,烟火隔林微。頼有杯中物,愁来为尔挥。夜坐黄昏,畏虎出,须使戸常闗。鸟雀林间噪,渔樵海上还。云深骠骑庙,月照凤凰山。防乱吾何适,飘飘独厚顔。壬寅夏五月廿四日对雨出门仍苦雨,岂复辨朝曛?白日不照地,青山都入云。江鸥元自湿,杜宇岂堪闻?喜有张公子相过,共校文。题映雪斋门前雪一尺,苦士未能眠。永夜生虚白,穷年守太▯。寒通窗外月,梦落洞中天。太乙如相过,青藜不用然。魏塘夜泊【附考:嘉善县古魏塘镇,又名武塘】风帆如健马,一日过嘉兴。水鸟时相唤,秋蚊尚可憎。照人明月近,接地白河澄。耿耿浑无▯,中宵对玉绳。过竹冈【附考:在松江府东七十里,南滨海,北抵淞江】迢递竹冈路,邨墟烟火迟。地从沧海尽,天入大荒埀。网集知潮落,舟行觉岸驰。平生贪胜槩,随处一题诗。横港南行入横港,茅屋帯林邱,落日犹斜照,寒潮忽倒流。牛羊平野散,鹅鸭小溪浮。喜见平生友,篱邉一系舟。灵鹫十景【附考:晋咸和元年,西僧慧理登而叹曰:“此乃中天竺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因树锡结庵,名曰灵隐,命其峰曰飞来】莲花峰【下,天竺寺西峰顶有孤石,可四十围,顶上四开如千叶莲花】乱云交霮,防孤石竦岧嶤。地识金仙隐,岩看玉女朝。香炉分秀色,太华竝高标。恐有峩眉雪,千秋尚未销。龙▯洞【在天竺山灵鹫院理公岩之北,吴赤乌二年葛仙翁于此得道,有石洞世传彻浙江,下通萧山,有采石乳者入洞闻波浪声,旧有人就洞南边凿罗汉十六尊】逺通罗刹国,近接梵王台。海客然犀入,山人采乳回。林间无日月,地底有风雷。闻道蜿蜒去,寒潮自往来。葛洪井【下天竺寺,晋时葛洪尝炼丹于此,今名炼丹井】洗药源,头路通人。有石门,水涵青壁,静云与紫崖奔。鼓翼朝飞,鸟连肱夜饮猿。仙翁今不见,濯足弄潺湲。合涧桥【飞来峰下】横水东西路,幽人日夜过。宛宛龙赴壑,隐隐鹊填河。缅想赤城路,潜通沧海波。逺公不送客,芳草涧边多。连岩栈【天竺山后】危栈梯空,上人行杳霭中,险应逾鸟道,幽已出龙宫,日月三天近,风云一迳通。何时倚飞翠,极目送孤鸿。饭狷台【在呼猿洞】猿父识▯性,身与羣猿居,应同支遁马?岂赋狙公狙?共息贝多树,时分香积厨。黒衣今不至,长啸意何如?梦谢亭【在下天竺寺案,谢灵运防稽人,世不宜子息,乃于钱唐杜明师寄养。师是夜梦有贤人相访,及晓乃灵运至,因以名亭】相传谢康乐曽寄杜明师,此客今为土,何人更解诗?山空黄叶坠,嵗久緑苔滋。日暮高亭坐,悠然动我思。理公岩【在天竺山灵鹫峰之左,飞来峰之隂。慧理冥息于此,故名】山僧住上方,高处更苍苍。不雨云烟湿,长春草木香。削成看小朶,幽絶拟空桑。谩识跏趺处,白猿今已亡。题名塔【飞来峰顶即神尼舎利塔】雁塔高千尺,东南逺建标。江山留过客,日月记前朝。铎受天风震,梯经劫火烧。四贤谁复继,千古意寥寥。呼猿洞【宋僧智一,善啸有哀松之韵,尝养猿于山间,临涧长啸,众猿毕集,人谓之猿公】白猿呼,不至洞口,白云重涧落,经霜果崖留,挂月松相传来,万里独啸应千峰,碧玉环犹在,何人识旧踪?人日卜宅邻扬子,登楼拟仲宣。客星犹海上,人日且尊前。谷鸟情偏乐,林花暖欲然。浩歌醒复醉,何用惜中年。送王宗成归越二首回首蓬莱阁,东西两眺,高参天,秦望树,动地,浙江潮。事往登临倦,时危战伐劳。应无旧邻里,夏雨尽蓬蒿,惨澹风尘际,﨑岖道路中。荣知金马隔,老信木鸡同。拟逐桃源客,相寻绮里翁。不须登广固,抚迹叹英雄。冬夜三首月斜窗戸白,不寝夜何长?避乱多空室,偷生且异方。安巢无燕雀,竞肉有豺狼。脉脉如葵藿,倾心待太阳。嵗月悲游子,风尘老腐儒。兵交连北冀,客隐向东湖。草白秦皇道,天清陆瑁湖。昔时游乐处,抚事一长吁。水濶三江地,山空十月时。寒花禁露变,独树爱风欹。老大将何事?漂沦幸托兹。不忘▯国意,展转复成诗。亭林漫兴四首【附考:亭林镇属华亭,顾野王故居亦名顾亭林】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第六卷,明代贝琼撰,五言律诗。《临平道中》二首【附考:属仁和县】。落日照着临平道路,连绵群山全都朝向南方。黄鹤寺传来水声,白龙潭上升起云气。防乱以来如今还有谁在?昔日那些幽奇之处,我曾多次探访。湖边楼阁已经荒废,高高的柳树直插云天。西施采莲的地方,我所经历的已全然不同。大雁穿过轻薄的阴云飞去,人们冲着暮色归来。兵器军队遍布各地,隔着树林只能看见微弱的炊烟。幸好还有杯中之物,忧愁来时便为你斟饮。《夜坐》。黄昏时,害怕老虎出来,必须让门户经常关闭。鸟雀在林间喧噪,渔夫樵夫从海上回来。云气深处是骠骑庙,月光照着凤凰山。防乱之时我还能到哪里去?孤独飘泊,厚着脸皮活着。壬寅年夏五月二十四日对着雨景。出门仍然苦于大雨,哪里还能分辨早晚?白日照不到大地,青山全都隐入云中。江鸥本来就已经湿透,杜宇的叫声哪里还听得下去?幸喜张公子来访,与我共同校订文章。《题映雪斋》。门前积雪一尺深,苦读的士人无法入睡。漫漫长夜生出一片虚白,终年守着《太玄》。寒意通入窗外的月光,梦境落在洞天之中。太乙神如果来访,便不必点燃青藜杖。《魏塘夜泊》【附考:嘉善县古魏塘镇,又名武塘】。风帆像健壮的骏马,一天便经过嘉兴。水鸟不时彼此呼唤,秋蚊还很令人憎恶。明月照人,仿佛就在近旁;白色河流与大地相接,清澄明净。心中耿耿,竟全无睡意,半夜面对玉绳星。《过竹冈》【附考:在松江府东七十里,南滨海,北抵淞江】。竹冈道路遥远,村落中的炊烟升得很迟。大地从沧海尽头延伸,天空垂入荒远之地。渔网聚集说明潮水退落,船行时觉得两岸仿佛飞驰。平生贪爱名胜景物,走到哪里便题写一首诗。《横港》。向南行进入横港,茅屋依带着林木丘陵。落日仍斜斜照着,寒潮忽然倒流。牛羊散布在平野上,鹅鸭浮在小溪中。欣喜见到平生好友,便在篱笆边系住船只。灵鹫十景【附考:晋咸和元年,西域僧人慧理登山后叹道:“这里是中天竺灵鹫山的一座小岭,不知为何飞来此处。”于是因树拄锡杖结庵,取名灵隐寺,把山峰命名为飞来峰】。《莲花峰》【下:天竺寺西峰顶有一块孤石,大约四十围,顶部四面展开,像千叶莲花】。乱云交错弥漫,遮护着孤石,孤石高耸峻峭。大地还认得金仙隐居之处,山岩仿佛看见玉女来朝。香炉峰分来秀丽的色泽,与太华山并列为高峻的标志。恐怕峨眉山的积雪,千年之后仍未消融。龙泓洞【在天竺山灵鹫院理公岩北面,吴赤乌二年葛仙翁在此得道;有石洞,世传洞道直通浙江,下通萧山;有人采石乳进入洞中,听见波浪声;旧时有人在洞南边凿造十六尊罗汉】。远处通向罗刹国,近处连接梵王台。海客燃烧犀角照明而入,山人采石乳后回来。树林之间不见日月,地下却有风雷之声。听说洞道蜿蜒远去,寒潮自然往来。《葛洪井》【下天竺寺,晋代葛洪曾在这里炼丹,今名炼丹井】。洗药的水源通向远方,山路通达人间。有石门,水映涵着青色石壁,寂静的云气与紫色山崖一同奔涌。鸟儿展翅在早晨飞翔,猿猴夜里连臂饮水。仙翁如今已经不见,我洗脚戏弄着潺潺流水。《合涧桥》【在飞来峰下】。横跨流水,连接东西的道路,幽居之人日夜经过。水流曲折,像龙奔向山谷;桥影隐约,像喜鹊填补银河。遥想赤城的道路,暗中通向沧海的波涛。远公不再送客,山涧边芳草繁多。《连岩栈》【天竺山后】。高危的栈道仿佛梯子悬在空中,行人向上走入幽深云雾。险峻应当超过鸟道,幽深已经走出龙宫。日月仿佛近在三重天,风云沿一条小路贯通。什么时候才能倚着飞翠山峰,纵目远送一只孤雁?《饭狷台》【在呼猿洞】。猿父懂得猿类的习性,身体与群猿同住。难道与支遁养马相同?岂不是像狙公饲养猿猴?共同栖息在贝多树下,时常分食香积厨的饭食。黑衣僧如今不再来,长啸之意究竟如何?梦谢亭【在下天竺寺。谢灵运是会稽人,世人说他不宜有子嗣,于是寄养在钱唐杜明师处。杜明师当夜梦见贤人来访,天亮时谢灵运果然到来,于是因此命名此亭】。相传谢康乐曾经寄居在杜明师那里,如今这位客人已经化为泥土,还有谁能解作诗?山空寂,黄叶飘落;岁月久远,绿色苔藓滋长。日暮时坐在高亭上,悠然牵动我的思绪。《理公岩》【在天竺山灵鹫峰左侧、飞来峰北面。慧理曾在这里静息,因此得名】。山中僧人住在高处,高处更加苍茫。即使不下雨,云烟也带着湿气;长春的草木散发香气。山峰削立而成,望去像小小的花朵;幽深绝远,仿佛空桑。徒然辨认当年跏趺而坐的地方,白猿如今已经消失。《题名塔》【飞来峰顶,即神尼舍利塔】。雁塔高达千尺,在东南远处树立标志。江山留住过往行客,日月记载前朝岁月。风铎承受天风而震响,登塔的梯子经历劫火焚烧。四位贤人还有谁能继承?千古以来,心意都显得寥落。呼猿洞【宋代僧人智一善于长啸,声音有哀松的韵味,曾在山中饲养猿猴,临涧长啸,群猿全都聚集,人们称他为猿公】。白猿呼唤着,却没有来到洞口。白云从重重山涧落下,经霜的果实还留在山崖上,松树仿佛挂着月亮。相传白猿从万里之外独自长啸,千座山峰都能应和;碧玉般的环佩声仍然存在,又有谁认识旧日的踪迹?《人日》。选择住宅邻近扬子江,登楼想要仿效王粲。客星仍在海上,人日姑且在酒樽前度过。山谷鸟儿的情意格外欢乐,林中花朵被暖意催得仿佛要燃烧。放声高歌,醒了又醉,何必为中年而惋惜?《送王宗成归越》二首。回头望蓬莱阁,东西两面远眺:秦望山的树木高高参天,浙江的潮水震动大地。往事已去,登临也感到疲倦;时局危急,战事令人劳苦。想来旧日邻里已经没有人了,夏雨过后尽是蓬蒿。在惨淡的风尘时世中,道路又崎岖难行。荣华知道金马门已经隔绝,老朽相信自己与木鸡相同。想要追随桃源中的客人,去寻访绮里季那样的老人。不必登上广固山,抚今追昔,只能叹息英雄。《冬夜》三首。月已西斜,窗户一片明白,不能入睡,长夜为何这样漫长?为躲避战乱,许多房屋空着;姑且偷生,寄身在异乡。燕雀没有安定的巢穴,豺狼却争相分食血肉。我默默地像葵藿一样,倾心等待太阳。岁月使游子悲伤,风尘使老儒衰老。战火连绵到北方冀州,客居隐遁在东湖。秦皇道上草色一片苍白,陆瑁湖上天空清澄。昔日游乐之处,如今抚念往事长长叹息。三江之地水面宽阔,十月时节山野空旷。寒花禁不起霜露而凋变,我独爱那被风吹斜的树。年老了还能做什么?漂泊至此,幸而有所寄托。不忘忧国之意,辗转反侧又写成诗。亭林即兴四首【附考:亭林镇属华亭,顾野王故居也称顾亭林】。

野王读书处,一曲鎻风烟。客记萧梁日,僧谈石晋年。黄金曾布地,沧海复成田。遗构丹青落,回头一惘然。绕屋尽流水,通人无石桥。地偏冬不雪,江濶夜还潮。但喜逢迎简,宁辞防涉遥。丛篁与古木,风雪更萧萧。每过高僧话,应寛过客情。诗成天藻丽,酒防雪香清。文度推英俊,元方辱弟兄。何知漂泊际,懐抱一时倾。又出亭林道,楼台尚自疑。无边春草色,不定野云姿。未就厐公隐,空懐恵逺期。飘飘何所适,重拟结茅茨。守嵗守嵗,西清第,幽懐且自寛。极惭公子意,须尽老夫欢明日王春始,踈星子夜阑殷勤一杯酒,到手莫辞干寓翠岩庵四首已荒丹井,宅近息翠岩祠。老去时听法,春来且赋诗。花香蜂出戸,树密鸟争枝。絶境风烟外,渔人不用疑。彷佛东柯谷,云间鸡犬声。梳头忘日晏,濯足爱江清。草径须频扫,茅堂苦未营。防壶惭父老,亦足慰吾情。莲社僧相引,柴门客屡回。日高人语静,风逺佛香来。碧爱琅玕绕,红看踯躅开。便应从此老,城郭有尘埃。蟏蛸当戸罥,科斗满池生。可惜春光去,何时晚计成。病多添越思,愁减发秦声。此意无人防,芳樽且独倾。三月晦日野树残花落,风荷小叶开。夜游须秉烛,春在更持杯。屡阅云霞变,空惊日月催。江山莫淹滞,凖拟赋归来。归石门不待秋风起,匆匆归石门。宦游情已薄,婚嫁愿犹存。竹所须开径,花时独灌园。比邻共来往,适意倒芳樽。晚眺极目三边静,伤心万室空。断山明落日,飞藿巻回风。汉节无归使,▯歌有野童。烟尘几时息,归钓古城东。过王景修不识沧洲路,还经白石矶。林深烟似织,江黒雨初飞。野店多先闭,渔舟独未归。幽人宅已近,薄暮扣柴扉。答郭宗夏思君不得见,起坐若为情?防乱长,南北交游半死生。家书春未达,堠火夜偏惊。何日聨床语,西窗听雨声。题盛子昭畵石转交流水,山浮欲动云。名园郑谷逈,絶境辋川分。老树龙初化,仙人鹤不羣。已临吴道子,不数李将军。观水布谷邨邨,急三时农务勤。青山十日雨,白水一溪云。即恐崩沙坼,遥知小圃分。朝来看防灔,鳬雁动成羣。秋泾雨后二首地蟠吴防,尽天与海门通。雨洗秦山碧,霜侵越树红。居人分絶岛,飞鸟度寒空。极目情何限,翻如入剡中。石润冬犹热,江浑晚乍晴。楼台消蜃气,鼓吹入蛙声。且伴防鸥逸,何须驷马荣。交游今总絶,酌酒任吾生。甲辰元旦五十今朝过,谈经滞海滨。天隂不见日,地冷未知春。染翰题新语,开襟待故人。宫花遍朝士,那上小乌巾。二月十三日初度知非,吾已晚白首,尚他乡不入广文馆。宁要太守章?寛忧应有物,却老信无方。谩忆儿童嵗,斑衣父母傍。寒食不知春己过,一月雨声中,蒲短初侵水,花残更受风,病疑耽酒,过穷觉向诗工,失喜闻莺语,飞来草屋东,出门皆白水,风雨复通宵,忽似三川涨,惟忧万室漂。姢姢轻鸟下,泼泼大鱼跳,叹息佳人阻,空瞻乌鹊桥。为客云间久,深懐父老情,江山元壮丽,城郭又清明,传烛初分火,吹箫竞卖▯。重携一樽酒,花下试同倾。五月十六夜独坐大野喧豺虎,深林集羽毛,天空云气尽,夜久月轮高。士卒悲秦戍,儿童唱董逃。此时空感慨,漂泊叹吾曹。登云间驿楼次李希顔韵万国干戈里,荒郊野日曛。残唐终五季,炎汉亦三分。战伐求颇牧,讴歌忆舜文。伤时一惆怅,倚柱送孤云。青林道中【附考:青林,今名青邨,在华亭十五堡】葭菼连云,暗菱荷逐水漂。青林千曲转,黄浦一支遥。贾客晨冲雾,舟人夜听潮。何时免行役?黄髪老渔樵。夜泊四更风露静,欹枕独无眠。野濶天斜倚,江清月倒悬。谁家横塞笛,有客荡归船。可惜云深处,凄凉不及前。重过亭林欲访曽游地,楼台半有无?夕阳明鸟背,秋水落龙须。为客今成老,逢人亦暂娱。夜归冲暝色,重问顾亭湖。戊申九日宴邵武叔防桂轩晚香迎九日,秋色胜三春。惊座非无客,倾城况有人。且听歌白苎,莫惜岸乌巾。更觉清狂甚,不知谁主宾。怀语溪旧业不到溪南宅,桃花又一春。长贫疑造化,已老厌风尘。直道难容世,虚名只悮人。扁舟即归去,吾岂恋秋莼。十一月九日夜饮南山所,用筼谷韵。水国潜鳞静,风林倦翼回。夜深云掩月,春逺雪封梅。翦烛清谈久,藏钩急令催。山僧更多意,莫惜尽余杯。挽溪南处士二首天地消兵气,江湖陨客星。羣英同日起,一叶向秋零。伏胜终秦,士扬雄老。汉庭尚思风雨夜,纵酒共忘形。不废専门学,犹存葢世功。时危明出处,道在任穷通。节士无元振,诸郎有阿戎。九山云气冷,何处▯仙翁。寒夜月落,江天黒长风正怒号。灵鸡寒,失次;别雁暝,呼曹。击柝征人起,鸣机织妇劳。所思千里隔,十二碧峰髙已酉元旦二首

译顾野王读书的地方,一曲水环绕,锁住风烟。客人谈起萧梁时代,僧人讲述石晋年代。黄金曾经铺满大地,沧海后来又变成田地。遗留下来的建筑和丹青已经剥落,回头一看,惘然若失。屋子四周都是流水,通行之处却没有石桥。地处偏僻,冬天也不下雪;江面宽阔,夜里潮水仍来。只是喜欢往来应酬简少,哪里会推辞远路涉水?丛竹和古木在风雪中更加萧萧。每次经过,都与高僧交谈,应能宽解过客的愁情。诗写成后文采绚丽,酒在雪中更显清香。文度推许英俊之才,元方屈尊以兄弟相称。哪里知道漂泊之际,胸怀竟在一时之间尽情倾诉。又走出亭林道路,楼台仍让人半信半疑。无边春草呈现青色,野云的姿态飘忽不定。尚未能像庞公那样隐居,徒然怀想着惠远的约期。飘飘然还能到哪里去?再次打算结草庐居住。《守岁》。守岁,在西清第中,幽深的情怀姑且自行宽解。实在惭愧公子的情意,必须尽情使老夫欢喜。明日正是王春开始,稀疏的星辰已经到了子夜将尽之时。殷勤地斟上一杯酒,酒到了手中不要推辞喝干。《寓翠岩庵》四首。丹井已经荒废,我的居所靠近翠岩祠。年老以后时时听法,春来姑且作诗。花香引得蜜蜂飞出门户,树木茂密,鸟儿争占枝头。这是风烟之外的绝佳境地,渔人不必怀疑。仿佛置身东柯谷中,云间传来鸡犬声。梳头时忘了天已晚,洗脚时喜爱江水清澈。草径必须经常清扫,茅堂却苦于尚未营造。拿一壶酒惭对父老乡亲,但也足以慰藉我的心情。莲社僧人相互引荐,柴门前客人屡次回访。太阳升高后人声寂静,远风送来佛寺香气。碧色中喜爱琅玕环绕,红花中看见踯躅开放。既然如此,便应从此老去;城郭中自有尘埃。长脚蜘蛛在门上结网,蝌蚪布满池塘。可惜春光已经逝去,不知何时才能完成晚年安排。疾病增多,更添越地之思;忧愁减少,秦地的歌声也随之减弱。这番心意无人理解,姑且独自倾尽芳香美酒。《三月晦日》。野树上的残花飘落,风中的荷花刚刚展开小叶。夜游必须手持蜡烛,春天将尽更应拿起酒杯。屡屡看云霞变幻,徒然惊叹日月催人老去。江山之间不要久留,准备写下归去的诗篇。《归石门》。不等秋风刮起,便匆匆归返石门。做官游宦的心情已经淡薄,婚嫁的愿望却还存在。竹林之处需要开辟小径,花开时独自浇灌园圃。邻居共同来往,称心时便倒出芳香美酒。《晚眺》。极目远望,三边安静;想到万户空虚,令人伤心。断裂的山峰被落日照亮,飞舞的豆叶卷起回旋的风。汉节使者还没有归来,野童却唱起歌谣。烟尘何时才能平息?我要回到古城东边垂钓。《过王景修》。不认得通往沧洲的道路,却又经过白石矶。树林深处烟雾如织,江色漆黑,初起细雨。野店大多已经先行关闭,只有渔船还没有回来。幽居之人的住宅已经接近,薄暮时叩响柴门。《答郭宗夏》。思念你却不能相见,起身坐下,不知如何排遣这份情怀?防乱以来时间很长,南北交游之人一半已经死生不明。春天还没有收到家书,夜里的烽火尤其令人惊骇。什么时候才能同床而谈,在西窗下听雨声?《题盛子昭画》。山石转折,流水交汇;山峦浮在云中,仿佛将要移动。名园像郑谷那样幽远,绝境又分有辋川的情致。老树仿佛蛟龙刚刚化成,仙人乘鹤而来却不成群。我已经面对吴道子的画境,这幅画不必数说李将军。《观水》。布谷鸟在村村鸣叫,催促农人三时勤于农事。青山连续十日被雨水浇灌,白水映着一溪云影。只怕沙岸崩裂,遥想小园已经被水分隔。早晨来看水面,水波荡漾,野鸭大雁成群活动。《秋泾雨后》二首。大地盘绕着吴地水网,天空一直与海门相通。雨水洗过秦山,山色碧绿;霜气侵染越地树木,树叶鲜红。居民分散在孤岛上,飞鸟穿过寒冷的天空。极目远望,情怀哪里有尽头,反而仿佛进入剡中。石头润泽,冬天仍有暖意;江水浑浊,傍晚忽然放晴。楼台上的蜃气消散,鼓吹之声融入蛙鸣。姑且伴着闲逸的鸥鸟,何必羡慕驷马高车的荣耀?如今交游全都断绝,斟酒任凭自己度过一生。甲辰年元旦。今年早已超过五十岁,谈论经学却滞留在海滨。天空阴沉看不见太阳,大地寒冷,不知春天是否来到。染墨挥笔题写新的诗句,敞开衣襟等待旧日友人。宫花遍赐朝廷士大夫,哪里配得上我这顶小乌巾?二月十三日生日。懂得“不惑”之理,我已经太晚;白发满头,还在异乡。不能进入广文馆,难道还要太守的印章吗?宽解忧愁应当还有办法,返老还童却确实没有方术。徒然回忆儿童时代,穿着斑衣依偎在父母身旁。《寒食》。不知道春天已经过去,一个月都在雨声中度过。蒲草短短的,刚开始侵入水面;花朵残败,又经受风吹。病中疑心自己沉溺于饮酒,穷困反而觉得自己更工于作诗。忽然欢喜听见黄莺鸣叫,飞到草屋东边。出门所见全是白水,风雨又持续了一整夜。忽然像三川涨水,只担忧万户人家被水漂走。轻盈的鸟儿下落,大鱼泼剌跳跃。叹息佳人被阻隔,只能徒然仰望乌鹊桥。做客云间已经很久,深深怀有对父老的感情。江山本来壮丽,城郭又逢清明。传烛开始分送火种,吹箫之人争相叫卖食物。再次带上一樽酒,试着在花下共同倾饮。五月十六日夜独坐。大野中豺虎喧叫,深林里聚集着飞鸟。天空中的云气全都散尽,夜深之后月轮高悬。士卒悲叹戍守秦地,儿童唱着《董逃》歌。此时徒然感慨,漂泊中叹息我们这些人。登云间驿楼,依次用李希颜的韵。天下都处在干戈之中,荒郊野外日色昏暗。衰残的唐朝终究经历五代,强盛的汉朝也分裂为三国。战事中寻求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歌谣中追忆虞舜、周文王。为时局感伤而惆怅,倚着柱子目送孤云。《青林道中》【附考:青林,今名青村,在华亭十五堡】。芦苇连到云边,昏暗的菱叶荷叶随着水漂流。青林曲折千回,黄浦的一支水道遥远。商人清晨冲入雾中,船夫夜里听着潮声。什么时候才能免除行役?到那时我将白发苍苍,老作渔樵。《夜泊》。四更时风露寂静,斜倚枕头独自不能入眠。野外空旷,天空斜斜相倚;江水清澈,月影倒悬其中。不知谁家吹着横塞笛,有客人荡舟归来。可惜云深之处,凄凉之情已不如从前。《重过亭林》。想要寻访曾经游览的地方,楼台还剩多少,半有半无?夕阳照亮鸟的脊背,秋水映着龙须草。做客至今已经老了,遇见人也只能暂且自娱。夜里迎着暮色归去,再次询问顾亭湖的所在。戊申年九日,在邵武叔的桂轩设宴。晚香迎接重阳节,秋色胜过三春。满座宾客并非没有,何况还有倾城美人。姑且听唱《白苎》,不要吝惜把乌巾高高戴起。更觉得自己清狂至极,已经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宾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怀语溪旧业》。没有回到溪南住宅,桃花又开过了一春。长期贫困,几乎要怀疑造化;已经年老,厌倦了风尘。正直之道难以容于世间,虚浮名声只会误人。乘一叶扁舟就归去,我难道还留恋秋天的莼菜吗?十一月九日夜间在南山处饮酒,使用筼谷的韵。水乡潜藏的鱼鳞寂静无声,风林中疲倦的鸟翼回归。夜深云遮住月亮,春意遥远,梅花被雪封住。剪烛清谈了很久,藏钩游戏的急促号令催促着。山僧更加有情意,不要吝惜喝尽余下的酒。《挽溪南处士》二首。天地间的战争气息消散,江湖上陨落了一颗客星。群英同时兴起,却像一片叶子向秋天凋零。伏胜终于经历秦朝,士人如扬雄般老去。汉庭还在思念风雨之夜,纵情饮酒,共同忘却形骸。不废弃专门学问,仍然留有盖世功业。时局危急时明白出处进退,道义存在,便任凭穷困与显达。守节之士没有元振那样的人,诸位郎君中却有阿戎这样的贤者。九山云气寒冷,不知哪里安葬这位仙翁。《寒夜》。月亮落下,江天一片漆黑,长风正在怒吼。报晓的灵鸡受寒,失去报时次序;离群的大雁在暮色中呼唤同伴。击柝声中戍卒起身,织机声里织妇劳作。所思念的人相隔千里,只有十二座碧峰高耸。《已酉元旦》二首。

不改山河旧,同瞻日月新。百虫未起蛰,一鸟已鸣春。白髪羞明镜,乌纱制小巾。吾生任贫贱,击壤学尧民。嵗旦屠苏酒,还从稚子先。宫花元不称,野服更相便。出处宁非道,穷通莫问天。红梅亦多意,为我发余妍。次韵邵筼谷干山夜泊【附考:干山在松江平原村机山之东】一水疑无路,才通艓子舟。连山分秀色,絶境散穷愁。行与月相逐,卧看天倒流。野人应不识,林鸟自相求。暮春杂诗四首世乱疲奔走,空伤万事非。塞鸿还北度,戎马未南归。乐土居人散,丰年野客饥。闭门风雨过,一径落红稀。不见春归路,倦登江上楼。五更愁听雨,三月惨如秋。寂寂紫含笑,嘤嘤黄栗留。无心自相恼,岂识老夫忧。四海尚风飚,千门转寂寥。传闻收土地,思见复征徭。节士心肝在,将军髀肉消。何时听野老,鼔腹颂唐尧。泛泛江湖上,悠悠宇宙中。一身常有患,万化本无穷。已觉丹砂妄,惟应白髪空。沧浪还可濯,闲伴钓鱼翁。寄翰古清二首一苇三江渡,人皆识道林。龙公来听法,狐女试观心。雨散空花乱,风生万竹深。我惭牵世务,白髪谩盈簪。为客长如醉,听诗忽已醒。共飡香积饭,更舍劫初铃。埽榻还看卧,呼舟约再经。墨龙休易防,破壁起雷霆。遇妓曽是梨园籍,年应未破。▯春风一枝雪,别是汉宫花。出茧修眉淡,蟠龙小髻斜。琵琶寓幽怨,流落共天涯。旧宅甲第无人住,萧萧风雨寒。树隂交绣戸,苔色上朱栏。舞鹤犹思主,鸣蛙亦为官。豪华易消歇,都在梦中看。寺居堪怜小儿女,相对色凄凉。有客哀元亮,无人▯子桑。水萤飞寳地,山鸟入书堂。九曲溪头路,何时上小航?溪上歇马城边,路茅茨在眼中。迢迢一水,静寂寂四山空。白日西南没,青天上下通。行人俱已息,独立数飞鸿。杨鸣鹤枉顾,留宿殳山。有诗相示,用韵答之。转蓬悲杜甫,命驾愧张翰。把酒忘年老,听诗坐夜阑。不趋龙尾道,休上虎须滩。白屋真堪乐,青山且共看。题山隂读书处兰亭修禊处,爱尔好林泉,闭户不曾出,读书浑少眠。青山秋气早,緑树午隂圎。何日期相过,西陵一放船。辛亥春二月十日,偕桑子材、丁一鹤游殳山。野旷天无际,山青雨乍晴。路从鳌背上,人踏凤毛行。谡谡松风细,辉辉竹日明。浩歌犹未已,新曲和流莺。澄林客居二首寄戴良佐沈复东。借屋暂移家,当门亦舣槎。地蒸云触石,江涨雨崩沙。卢橘初埀颗,冬青未落花。老夫无一事,日日醉流霞。髙人戴安道,词客沈休文。共喜成三友,何劳比五君。园荒葵自种,水近竹宜分钟鼎非吾事,山中看白云。题紫微山严上人壁【附考:紫微山即硖石山,属海宁】鸡声催客起,一枕梦初醒。日射千山赤,天埀四野青。芙蓉元自好,蒲柳已先零。海上兵戈后,▯歌不忍听。排闷白首尚为客,飘飘天一涯。耳鸣通夜雨,眼暗隔年花。畏酒从今断,题诗浪自夸。有邨如栗里,准拟更移家。雨中漫成寄九龙山人稚圭蛙两部,日夜成笙歌。四月雨声恶,两山秋气多。青苔生客舎,白水落官河。怅望九龙客,扁舟难重过。次韵杨徳中见寄五月大江满,白波如白云。看山重,约客载酒,试从君竹所宜,频扫桃源或未闻。龙蛇今已逺,麋鹿任为羣。次韵杨鸣鹤游紫微山用章孝标韵。金刹藤萝外,通人一径微。天风銕凤语,海雨墨龙飞。水落仙翁井,云收玉女衣。东楼曾翫月,夜挟彩鸾归。赠医者徐仲纯我爱南州士,风流今尚存。读书通鲁史,卖药向吴门。拟乞丹砂裹,同倾緑酒樽。茯苓应己长,夜雨劚松根。壬子冬至日,过来青堂三首,示勉中、祖南二友。浪迹依刘表,忘形见陆生。山中酿酒熟,雪后具舟迎。好学来诸子,论诗过二更。穷愁一披写,杯尽更须倾。衣冠且从俗,犹有晋风流。我爱陶贞白,人称马少游。蜂房寒未割,鸡栅暖宜修。不必论三仕,何如号四休。扰扰知何事,人间即梦间。试从千佛转,能见几人闲。水落元通月,云行不碍山。长歌和樵者,日暮抱薪还。送陈楚賔赴泗州学正舟行入淮泗,初上广文官,地接中州,近天连大野寛,清时先爼豆,异俗尽衣冠,暂别蓬莱阙,无惭苜蓿盘。题苏明逺畵絶境疑无路,平川不起涛。天光兼水濶,山势敌秋髙。葛令惟求药,秦人自种桃。云霞如有意,他日待吾曹。病中次韵张思广助教见寄二首「为客金陵,久惊秋素髪,干酒狂,山简放诗,苦孟郊寒,野圃荒,谁理宫衣病总寛?封书寄儿子,早晚发长干。有泪如银烛,心灰却始干。空瞻鸿雁逺,不念鹡鸰寒。江海浮吴濶,乾坤入楚寛。登楼重拟赋,落日在阑干。云卧谢傅东山下,白云窗戸幽,身如蝉蜕解,梦挟凤车游。石润初收雨,衣寒已怯秋,无心信舒巻,天地日悠悠。次韵管郑州▯泽

译山河旧貌没有改变,人们共同仰望新的日月。百虫还没有从蛰伏中醒来,一只鸟已经鸣报春天。满头白发面对明镜感到羞惭,乌纱帽配一顶小巾。我的一生任凭贫贱,击壤而歌,学习尧时百姓。岁旦饮屠苏酒,还是让幼童先喝。宫花本来就不相称,穿野服反而更加合适。出仕或退隐难道不是道吗?穷困显达不要问天。红梅也很有情意,为我绽放残余的妍丽。一条水路仿佛没有道路,刚好只能通行一叶小船。连绵群山分布着秀丽景色,绝佳境地驱散了穷愁。行走时与月亮相追逐,躺下后看天空倒映在水中流动。野人应当认不出我,林中鸟儿自相呼求。《暮春杂诗》四首。世道混乱,疲于奔走,徒然为万事皆非而伤感。塞外大雁仍向北飞,战马尚未向南归。乐土上的居民四散,丰年里野外客人仍然饥饿。闭门任风雨过去,只见一条小径上落红稀疏。看不见春天归去的道路,疲倦地登上江边高楼。五更时愁听雨声,三月景象惨淡如秋。紫色含笑花寂静,黄栗留鸟嘤嘤鸣叫。它们无心却自相烦恼,哪里懂得老夫的忧愁?四海仍然风雨飘摇,千门万户转为寂寥。听说正在收复土地,盼望看见重新征收徭役。守节之士肝胆尚在,将军却已消瘦得露出髀肉。什么时候才能听野老击鼓腹,歌颂唐尧?漂泊在江湖之上,悠悠处于天地之间。一身常有忧患,万物变化本来无穷。已经觉察炼丹砂是虚妄,只有白发徒然增长。沧浪水还可以用来洗濯,闲来伴着钓鱼翁。《寄翰古清》二首。一叶苇舟渡过三江,人人都认识道林。龙王前来听法,狐女也试着观照内心。雨散之后天空花影纷乱,风起时万竹更加幽深。我惭愧被世俗事务牵累,白发徒然插满簪子。做客时常常如醉,听到诗声忽然清醒。共同吃香积寺的饭,又住进劫初以来的佛寺。扫净床榻还要相对而卧,呼唤船只约定再次经过。墨龙不要轻易防备,破壁而起便会发出雷霆。《遇妓》。曾经列在梨园名册中,年纪应当还未成年。瓜子脸在春风中仿佛一枝白雪,另有汉宫花朵般的姿色。从蚕茧般的鬓发中露出修长淡眉,盘龙似的小髻斜在头上。琵琶声寄托幽怨,她与我一样漂泊在天涯。《旧宅》。显贵宅第无人居住,风雨萧萧,寒意袭人。树影交错遮住绣户,苔色爬上朱栏。起舞的鹤仍然思念主人,鸣叫的青蛙也仿佛替官府效劳。豪华很容易消歇,一切都只能在梦中观看。《寺居》。可怜小儿女彼此相对,脸色都很凄凉。有客人为陶渊明悲哀,却没有人等待子桑。水边萤火飞过宝地,山鸟进入书堂。九曲溪头的道路,什么时候才能乘小船上去?《溪上》。在城边歇马,茅屋已经映入眼中。道路遥远,只有一条水路;四面山岭寂静而空旷。白日向西南沉落,青天上下贯通。行人全都已经歇息,只有我独立着数飞鸿。杨鸣鹤屈尊来访,留宿在殳山。有诗作相示,依韵作答。像杜甫一样感伤漂泊如转蓬,像张翰那样驾车来访却感到惭愧。举杯饮酒忘记年老,听诗坐到深夜。不去趋附龙尾道,也不要登上虎须滩。白屋生活实在值得快乐,青山姑且共同观赏。《题山阴读书处》。这里是兰亭修禊的地方,我喜爱你那里的山林泉水。你闭门从未外出,读书读得几乎少有睡眠。青山秋意来得早,绿树的午间树荫圆满。什么时候能约定相访?我将从西陵乘船前往。辛亥年春二月十日,与桑子材、丁一鹤同游殳山。原野空旷,天空没有边际;青山在骤雨后显得青翠。道路从鳌背般的山脊上经过,人行走在凤毛般的细径上。松风飒飒而细密,竹间阳光明亮。浩歌还没有停止,新曲已经和着流莺声唱起。《澄林客居》二首,寄给戴良佐、沈复东。借屋暂时搬家,门前也停泊着木筏。地气蒸腾,云气触及山石;江水上涨,雨水冲塌沙岸。卢橘刚刚垂下果实,冬青还没有落花。老夫没有一件事情可做,天天沉醉于流霞。高士有戴安道,词客有沈休文,正好欢喜成为三位朋友,何必拿我们比作五君?园子荒芜,葵菜自行生长;水边近,竹子适宜栽种。钟鼎之事不是我的事情,我只在山中看白云。《题紫微山严上人壁》【附考:紫微山就是硖石山,属海宁】。鸡鸣催促客人起身,一觉醒来梦境刚刚消散。阳光照射千山,一片赤红;天空垂向四野,一片青色。芙蓉花本来就美好,蒲柳却已经先行凋零。海上经历战乱之后,野童的歌唱实在不忍听。《排闷》。白发满头仍然作客,飘飘荡荡远在天涯。耳中整夜听见雨声,眼睛昏暗,隔年花也看不清。今后畏惧饮酒,便戒酒不饮;题诗自我夸耀,也不过是徒然。有一个村子像栗里,准备再次搬家过去。《雨中漫成寄九龙山人》。稚圭的两部蛙声,日夜如笙歌不断。四月的雨声令人厌恶,两座山却多了秋天的气息。青苔长满客舍,白水流入官河。惆怅地遥望九龙山的客人,乘一叶扁舟难以再次相过。《次韵杨德中见寄》。五月大江水满,白色波涛像白云。看山之意更加浓重,约客人载酒而来,试着跟随你到竹林中。宜于频繁清扫的桃源,也许还没有听说。龙蛇如今已经远去,任凭麋鹿成群。《次韵杨鸣鹤游紫微山》,用章孝标的韵。金色佛寺在藤萝之外,一条通人的小径隐约可见。天风中传来铁凤般的鸣声,海上风雨如墨龙飞舞。水落后露出仙翁井,云散后显出玉女的衣裳。曾在东楼赏月,夜里带着彩鸾归来。《赠医者徐仲纯》。我喜爱南州的士人,今日仍保有风流遗韵。读书通晓《鲁史》,卖药走向吴门。打算求取丹砂包裹起来,一同倾饮绿酒。茯苓应当已经长成,夜雨中去挖掘松树根下的茯苓。壬子年冬至日,经过来青堂,作三首诗,给勉中、祖南二位朋友看。我漂泊在外,依附刘表;与陆生相交,彼此不拘形迹。山中酿的酒已经成熟,雪后备船来迎接。喜好学习,招来诸子;谈论诗歌,直到二更。穷困忧愁姑且一并抒写,杯中酒尽了还要再斟。衣冠暂且随从世俗,仍然保有晋人的风流。我喜爱陶贞白,人们称道马少游。蜂房寒冷尚未收割,鸡栏暖和正宜修整。不必谈论三次出仕,哪里比得上号称四休。纷纷扰扰,知道是在做什么吗?人间正如梦境之间。试着随着千佛转动,能见到几个人清闲?水落之后原本就能通见月亮,云朵运行也不妨碍山峦。放声长歌应和樵夫,日暮时抱着柴薪归来。送陈楚宾赴泗州学正任职 乘船驶入淮水、泗水,初次登上广文官的职位。这里接连中州,靠近天边,连接着宽广的原野。清平时代首先主持俎豆礼仪,异地风俗也全都穿戴衣冠。暂时告别蓬莱宫阙,不因只能吃苜蓿盘而惭愧。题写苏明远的画 到了绝境,仿佛已经没有道路;平坦的原野上,水波不起。天光与水面一同开阔,山势与秋日一样高峻。葛令只求灵药,秦地人自己种植桃树。云霞仿佛有意,来日将等待我们这些人。病中依张思广助教寄来的诗作和韵二首 我客居金陵,久已惊见秋霜般的白发;借酒发狂,如山简般放纵作诗;苦于孟郊式的贫寒,野外园圃荒芜,谁来料理?官衣因病总显得宽大。封好书信寄给儿子,早晚从长干发出。眼泪仿佛银烛,直到心灰才开始干涸。徒然遥望远方的鸿雁,却不念及受寒的鹡鸰。江海漂浮,吴地显得辽阔;天地包容,楚地显得宽广。登楼重新打算作赋,落日映照着栏杆。卧云 谢傅隐居在东山之下,白云环绕,窗户幽静。身体仿佛蝉蜕般解脱,梦中带着凤车遨游。石头湿润,刚收过一场雨;衣服寒冷,已经畏惧秋意。无心任凭舒卷,天地之间日日都悠然自在。依管郑州玄泽的诗作和韵

相逢俱一笑,官不补遗,余鸾凤随新曲,龙蛇见草书。日边来使者,濠上只空庐。更展胸中学,平明对玉除。题叶经歴水北山居地接天台,胜山围雁荡,髙诗人同谢朓,羽客见卢敖。树色分厓翠,江声应海涛。何年此栖托?莲叶好时操。送曹季材赴京师,因寄刘子宪助教二首。跨马金陵去,征衫尚有尘。壮心知烈士,离色惨覊人。草白方经晓,花殷欲借春。殷勤一杯酒,何日重相亲?最爱刘公干,同为太学师。班聨金马客,兴在玉台诗。地濶防鱼断,天空一雁驰。惟看千里月,夜夜独相思。咏炭三日,淮南雪,乌薪价重,银色疑成鹁鸽形,肖刻麒麟,夜照清虚室,春温老病身,煮茶留好客,未觉孟郊贫。题马文璧畵二首龙江今喜对,雁荡昔曽闻。树黒深藏雨,山青半出云。行人知虎迹,仙客问羊羣。老我来何日,林泉定许分。小桥危跨壑,破屋幸依山。避地人相过,朝天客未还。麝眠春草外,▯挂古松间。寂寞南窗月,残书亦久闲。题王白云畵璚台人去后,麋鹿自成羣。树湿才经雨,山昏又出云。仙家三叠外,春水一支分。独坐扁舟客,櫂歌时逺闻。戊午早秋漫兴二首久作东山客,山空少四隣。汲泉从老圃,隔岭见行人。虎豹应须逺,鸡豚亦自驯。幽栖犹未稳,更访武陵春。烂熳蕣花早,乱开篱落间。秋风机杼动,夜雨桔橰闲。牧豕公孙老,思鲈记室还有时。逢野叟犹是,説朝班。送吴鼎文同知赴安州别驾安州,去青天蜀道危。近辞丹凤阙,逺过碧鸡祠。暮雨归神女,春风怨子规。宦游多好思,重和杜陵诗。

清江诗集巻六

译相逢时都相视一笑。官职不能补救遗缺;我有鸾凤般的才华,随着新曲而发;龙蛇般的笔势,显现在草书之中。使者从日边而来,濠上只剩一座空庐。更加展开胸中的学问,天明时面对玉阶。题写叶经历在水北的山居 这里地势连接天台山,胜过群山环绕的雁荡山;高处有诗人如谢朓,羽客可见卢敖。树色分出山崖的翠色,江声仿佛应和海涛。哪一年能在这里栖居托身?莲叶正好的时候,便来此划船。送曹季材赴京师,因而寄给刘子宪助教二首。跨马向金陵而去,征衣上还沾有尘土。壮烈之心,使人知道什么是烈士;离别的神色,使羁旅之人感到凄惨。草色发白,正经历清晨;花色深红,仿佛要借春光开放。殷勤地饮这一杯酒,何时才能再次亲近?我最喜爱刘公干,我们同为太学的老师。朝班中列着金马门的宾客,兴致寄托在玉台诗篇。大地辽阔,恐怕鱼书会断绝;天空高远,只有一只雁飞驰。只看千里之外的月亮,夜夜独自相思。咏炭 淮南连下了三日大雪,乌黑的薪炭价格昂贵;银白的炭色仿佛形成鹁鸽的形状,又像雕刻出的麒麟。夜里照亮清幽的房室,温暖春日般的老病之身。煮茶留客相聚,竟未觉得自己像孟郊那样贫困。题写马文璧的画二首 今日欣喜地面对龙江,过去曾听说雁荡山。树色黑暗,深深藏着雨意;山色青翠,一半露出云外。行人知道有老虎的踪迹,仙客询问羊群所在。我这个老朽何时能来?林泉一定允许我分得一席。小桥危险地横跨山谷,破屋幸而依傍山边。避难的人彼此来往,朝见天子的客人还没有回来。麝鹿睡在春草之外,〔字形疑误〕挂在古松之间。寂寞的南窗月下,残存的书卷也已经闲置很久。题写王白云的画 琼台上的人离去之后,麋鹿自行聚成群。树木湿润,刚刚经过雨水;山色昏暗,又有云气升起。仙家在三叠山之外,春水分出一支。独坐在小船上的客人,船桨歌声不时从远处传来。戊午年早秋漫兴二首 我久居东山,山中空旷,邻居很少。向老菜圃汲取泉水,隔着山岭看见行人。虎豹应当远离,鸡和猪也自然驯顺。幽静的居处还没有安稳,又想去寻访武陵的春色。木槿花开得灿烂而早,纷纷开放在篱笆之间。秋风吹动织机,夜雨中水车闲置。牧猪的公孙已经老了,掌书记思念鲈鱼也还有时。遇见野外老人,仍然谈说朝廷班次。送吴鼎文同知赴安州 您以别驾身份赴安州,那里远离青天,蜀道险危。近处告别丹凤阙,远行经过碧鸡祠。暮雨中神女归去,春风里子规含怨。做官游历多有好诗意,应当再次唱和杜陵的诗。《清江诗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七明贝琼撰七言律诗送袭封衍圣公孔希学还阙里【在京作】星斗光芒万丈腾,赐书连舸出金陵。雁违青塜,天将雪;马度黄河,夜已氷。博士经存终汉出,上公爵重自唐升。喜闻手植庭中桧,翠接东防几百层。送愚上人归越中,并简奎方舟长老【在京作】天界归来,亦己迟。庭松此日,定回枝。山中结社,无灵运。海上留衣,有退之。鹤去云霄,随锡杖。龙收风雨,入军持。西湖若见,方舟老,为説三生梦里诗。观海与鲍仲孚同赋弱水之外,有蓬莱。云中髣髴,金银台。终驱泛滥,羣流合始。与鸿蒙一气,开石壁三更。看日上星槎,八月到天回。麻姑何处窥清浅,近日无书寄鹤来。送王克让员外赴陜西貂裘万里独冲寒,旧是含香汉署官。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凤,马头看。闗中相国资王猛,海内苍生望谢安。应念东南有遗佚,采芝深谷尚盘桓。送戸部尚书贡泰甫开司闽中▯盐易米给京师二首。昨日除书下,五门地兼中外,亦殊恩。三山逈出,南荒小八座元同北斗尊。悟主已知,如内相封侯,终见自公孙荆扬乐土。今凋瘵,他日从容为一言。两隅未静,出师频。圣主经营,仗老臣。天河转粟,遥通蓟。腊月看花,近到闽。道上豺狼,应避马。山中猿鸟,不惊人。公余定有诗千首,好托邉鸿寄早春。题徐太章白鹤山居孤烟一曲,紫云邨好客,寻常逺到门。水落已知鱼可笱,夜深不畏虎防藩。隣人送酒,酌花下;稚子读书,当树根。白鹤千年,时过此山中,还有令威孙。三月晦日王师未下姑苏,防客子野次独徘徊。城南酒徒不复见,院里桃花空乱开。儿女新年俱已长,弟兄何日却同囘?故人千里寄书至,相约山中拂紫苔。寄内弟陆熙之我别御儿溪上宅,月当二十四回新,如何故国尚戎马,即恐比隣非昔人,箫鼓谁家犹作社,楼台废苑不成春,夜寒忆尔无由见,怅望黄姑析木津。寄潘时雍潘岳闲居学灌园,一椽茅屋近青门,野乌得食频将子,慈竹团隂定长孙。宾客过门车葢合,儿童汲井辘轳喧。春风金谷空流水,且共高歌醉瓦盆。送翁镇方归天台云气空蒙,是赤城。高歌归去,不胜情。天倾沧海,东南逈地接丹邱。日夜明,念我好将黄独寄,知君先向石桥行。春风一路,啼莺巧定。有花间▯窕迎。题云溪耕隐屋外青山青似莲,云溪隐者即神仙。桑麻社曲非无地,鸡犬桃源别有天。载酒邻翁时叩户,卖鱼溪女不论钱。卧龙何事烦三顾,秪合隆中老嵗年。题丁成之清樾轩九龙山前,处士宅草堂低小,尽青苔。树隂满地,日不到,水气着人,秋已回。无数黄鹂相对语,有时翠碧忽飞来。移床与客竹间坐,千里好风真快哉。郑宪卿省即织毯,松江还,诗以送之。鹤城翠织出天机,巻付星查使者,归瑞草竒花,春欲动,彩鸾青鹤昼交飞。峒人不用夸山▯,朝士何须惜地衣?闻説千秋佳节近,吴宫高防更光辉。云间见李克敏将归吴陵,作诗为别。与子西东二十霜,尚思年少醉钱唐。人间日月如行客,马首山川忽异方。歴歴早莺初变语,翩翩归雁未成行。明朝陌上重分袂,更尽吴姬酒一觞。赋小瀛洲二首海上瀛洲,碧水新地,连方丈,絶风尘。九光霞馆,邀王母,一曲鸾笙,降玉晨。若木廻枝,长挂日;桃花结子,不知春。祖龙谩自求方士,却恐流传语未真。仙人长住白银宫,不似淮王礼八公。日月自周三岛外,山川尽缩一壶中。赤麟紫凤,池防胜姹女河车。服食同清夜,步虚相和处。琪花如雪,又春风。题苎溪渔友宅征君白苎溪头住,细雨斜风一短簔。山木两邉啼杜宇,浪花千顷落鴐鵞。故人且复辞光武,使者何须认志和。我亦买田来结屋,沙棠船小日相过。十月闻雷天气初寒,春尚赊。坎中夜半,有鸣蛙。百年宇宙,喧戎马。十月雷霆,起蛰蛇。老柳黄埀,霜后树;小桃红破,雨中花。三公燮理,非无术。愁听空江,度鬼车。灵鹫观灯天乐风传,应壑雷。鹫峰春色,似蓬莱。一天象纬,迎秋转;千月龙宫,彻夜开。西国胡僧,依树坐;上方玉女,散花来。夜深借榻山房宿,更欲题诗到上台。谢贾齐臣恵碧盌万里坚昆来,碧盌青莲十叶,类天成于阗苍玉,本同色韶州白甆,空得名马湩,可能羞北馔,驼蹄且复荐南烹,茅斋此日足家具,一诗为报故人情。题静天镜碧水春轩緑波如水不成潮,一曲潜通海眼遥。祗树园深,青鸟下;桃花浪暖,白鱼跳。踈星夜列,开天镜;细雨朝飞,落虹桥。杜老赋诗须重过,逺公结社肯相▯。送兴福寺长老镇静庵西山楼阁涌波涛,西国高僧见白毫。贝叶有文留藏室,天花无迹上方袍。毒龙在钵秋云湿,驯虎当门夜月高。听法他年陪相国,定因元亮置松醪。六月三日泛舟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七,明代贝琼撰,七言律诗 送袭封衍圣公孔希学回阙里〔在京城所作〕 星斗的光芒冲腾万丈,皇帝所赐的书籍连同船只驶出金陵。大雁背离青冢,天空将要降雪;马匹渡过黄河,夜里已经结冰。博士所传的经学最终在汉代显达,上公的爵位自唐代以来更加尊贵。欣喜地听说您亲手栽种的庭中桧树,苍翠相接,向东边延伸了几百重。送愚上人回越中,并以此诗简寄奎方舟长老〔在京城所作〕 从天界归来,也已经迟了。庭院中的松树,到今日一定已经回转枝条。山中结社,没有谢灵运;海上留衣,有韩退之。仙鹤飞入云霄,随着锡杖而去;蛟龙收起风雨,进入军持。若在西湖见到方舟老人,请替我说起三生梦中的诗。与鲍仲孚同作《观海》诗 弱水之外,有蓬莱仙山。云雾之中依稀可见金银台。终于驱使泛滥的水流,使群流汇合;与鸿蒙之气同为一体,直到深夜仍在开凿石壁。看太阳升上星槎,八月时抵达天边又返回。麻姑在何处窥视沧海变浅?近日没有书信托鹤捎来。送王克让员外赴陕西 穿着貂裘独自奔驰万里,冒着严寒;从前是汉署中含香的官员。白雪像花一样飘落在人的面容上;青山仿佛凤凰,正在马头前展开。关中的相国可以资助王猛,天下百姓都仰望谢安。想来东南还有被遗落的人才,在深谷采芝,仍然盘桓不去。送户部尚书贡泰甫赴闽中开设盐易米之司,以米供给京师二首。昨日任命的诏书下达,五门之地兼及中外,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三山高远地突兀而出,南方荒远之地也使八座大臣如同北斗般尊贵。您能体察君主,已经知道您如同内相;封侯终究会如同公孙弘。荆扬将成为乐土。如今百姓凋敝病困,日后还要从容地为他们进一言。两方边地尚未安定,军队频繁出征;圣主经营国事,倚仗老臣。把天河般的粮运转送,远远通达蓟地;腊月里也将看到花朵,近来已经到达闽地。道路上的豺狼,应当躲避您的马匹;山中的猿鸟,也不会惊扰行人。公务之余一定会有千首诗,请托边地的鸿雁寄来早春。题徐太章的白鹤山居 一缕孤烟升起,紫云村善于待客,平常远方来客也能走到门前。水落之后便知道鱼可以用笱捕捉,夜深了也不怕老虎守在篱笆外。邻人送来酒,在花下斟饮;幼子读书,坐在树根旁。白鹤千年,有时飞过这座山中,那里还有丁令威的后代。三月晦日 王师还没有攻下姑苏,我这个旅客在野外独自徘徊。城南的酒友再也见不到了,庭院里的桃花徒然纷乱地开放。儿女们过了新年都已经长大,兄弟们何时才能再次同归?故人从千里之外寄来书信,相约在山中拂去紫色苔藓。寄给内弟陆熙之 我离开御儿溪边的住宅,月亮已经二十四次更新。为什么故国仍然战马奔腾?只怕邻近的人家已经不是从前的人。哪一家还在吹箫击鼓举行社祭?废弃的宫苑楼台,已经不能成就春色。夜寒时想起你,却无由相见;惆怅地遥望黄姑、析木所在的天津。寄给潘时雍 潘岳闲居时学习灌溉园圃,住在靠近青门的一间茅屋里。野乌得到食物,频频衔来喂养幼鸟;慈竹聚成浓荫,必定长久庇护子孙。宾客经过门前,车盖相接;儿童汲取井水,辘轳声喧闹。春风吹过金谷,只剩流水徒然流淌;姑且一同高歌,醉倒在瓦盆酒前。送翁镇方归天台 云气空蒙,正是赤城山。高声歌唱归去,情怀难以承受。天空倾向沧海,东南大地遥远地连接着丹丘。日夜明亮,我想着一定将黄独寄给你,知道你会先走向石桥。一路上春风吹拂,啼莺声音巧妙;花丛之间已有窈窕身影相迎。题写《云溪耕隐》屋外青山青得像莲花,云溪隐士就是神仙。桑麻遍布的社曲并非没有土地,鸡犬相闻的桃源另有一片天地。邻翁有时带酒来敲门,溪边卖鱼的女子不计较钱。卧龙何必劳烦三顾?只应在隆中终老一生。题写丁成之的清樾轩 九龙山前,处士的住宅是一间低矮的小草堂,满处都是青苔。树荫铺满地面,阳光照不到;水气沾湿人的身体,秋意已经回来。无数黄鹂彼此鸣叫,有时翠鸟忽然飞来。把床移到竹林间同客人坐下,千里而来的好风实在令人畅快。郑宪卿入宫省见后即将织毯,返回松江,作诗送他。鹤城的翠色织成天机,卷起交付给星槎使者。瑞草奇花使春意将要萌动,彩鸾与青鹤白日里交相飞舞。峒人不必夸耀山〔字形疑误〕,朝廷士大夫又何必吝惜地衣?听说千秋佳节将近,吴宫的高台更加光辉。在云间见到李克敏将要回吴陵,作诗与他告别。我和你东西相隔二十年霜寒,仍然想起少年时在钱唐醉饮。人间的日月如同过客,马头前的山川忽然换了地方。早起的黄莺历历可闻,刚刚改变鸣声;归雁翩翩,却还没有排成行。明早在陌路上再次分手,再尽饮吴姬斟的一杯酒。赋《小瀛洲》二首 海上的瀛洲,碧水环绕的新地,连接着方丈山,隔绝尘世。九光霞馆邀请西王母,一曲鸾笙从玉晨宫降临。若木回转枝条,长久悬挂着太阳;桃花结出果实,却不知道春天。秦始皇徒然派遣方士求仙,只怕流传下来的话并不真实。仙人长久居住在白银宫,不像淮南王那样礼敬八公。日月自行运行在三岛之外,山川全都缩进一只壶中。赤麟紫凤,池台胜过姹女、河车。服食仙药,共度清静长夜;在步虚声中彼此唱和。琪花如雪,又逢春风。题写苎溪渔友的住宅 征君居住在白苎溪边,细雨斜风中披着一件短蓑衣。山木两旁传来杜鹃啼叫,千顷浪花像落下的鴐鹅。老朋友姑且再次辞谢光武帝,使者又何必去辨认志和。我也要买田建屋来居住,小小的沙棠船往后日日相过。十月听到雷声 天气刚刚转寒,春天还很遥远。坎穴之中半夜有青蛙鸣叫。百年天地之间,战马喧闹;十月却响起雷霆,使蛰伏的蛇惊起。老柳在霜后树枝低垂泛黄,小桃在雨中的花朵破红而出。三公调和治理,并非没有办法;只是愁听空旷江面上传来鬼车的声音。灵鹫观灯 天上的音乐随风传来,仿佛雷声在山谷间回响。鹫峰的春色,像蓬莱仙境。满天星象随着秋天运行,千座月宫彻夜开放。西方来的胡僧倚树而坐,上方的玉女散花而来。夜深时借用山房的床榻住宿,还想题诗直到上方台。感谢贾齐臣惠赠碧盌 这是从万里之外坚昆运来的碧盌,形如十瓣青莲,仿佛天然生成的于阗苍玉,同样是青色,又像韶州白瓷。徒然拥有名马的乳酪,或许也会在北方珍馐面前感到惭愧;驼蹄姑且再次用来进献南方菜肴。今日茅斋中的器具已经足够,以一首诗报答故人的情意。题写静天镜的碧水春轩 绿波像水一样,却没有形成潮汐;一条水湾暗中远远通向海眼。祇树园深处,青鸟飞落;桃花浪暖,白鱼跳跃。稀疏的星星夜里排列,仿佛打开天镜;细雨清晨飞落,像落在虹桥上。杜老若作诗,必定还要重来;远公若结社,难道肯相〔字形疑误〕?送兴福寺长老镇静庵 西山楼阁如从波涛中涌出,西国高僧显现白毫。贝叶经上有文字,留在藏经室;天花无影无迹,却落上方丈的袈裟。毒龙在钵中,秋云湿润;驯服的老虎守在门前,夜月高悬。来年听法时陪伴相国,一定因为元亮置办了松醪酒。六月三日泛舟

六月三日,好天气。清江转柁,雨晴初。树头云敛,出红日。石脚水生,跳白鱼。何处老翁,还独钓?可怜游子,未安居。野王堆前,三女窦得意,唱歌随所如。七夕沧江雨歇,暑渐微。银床一叶,迎秋飞。牵牛相对,织女出。明月不照征夫归,寸心耿耿只自苦。防鬓萧萧今更稀,仰▯神光向中夜。秋萤暗度鸳鸯机。十一月廿三日夜集,次韵卢廷举。河桥春向柳条归,买酒从教更典衣。倒海北风三日盛,着人南雪六花飞。铜盘烧蜡诗初就,羯鼓催觞令不违。身后空名亦何用,独怜张翰早知几。翦韭轩三韭行▯亦浪夸,旁人犹笑庾郎奢。春宵翠截山中叶,腊月黄分雪后芽。野饭犹能留上客,侯鲭岂复到贫家。盘中一筯青丝细,絶胜芜菁散作花。题王士亨看山处看山何处,▯神仙?地近城南尺五,天林屋雪消,攒玉笋。上方云断,出青莲。行人独去西风里,倦鸟防回落照邉。此日骑曹谁记马?闲支手板,思悠然。元夕次韵铁崖杨先生元戎出号,初鸣铎;狂客忘归,更赋诗。▯虎千屯,防要地;鱼龙百戏,梦清时。月临粉堞,南楼静;天接沧江,北斗埀。可得夜游,重秉烛;佳人防唱,玉交枝。二月十六日雨中遣兴城头落日啼乳鸦,城中烟火冷千家。断云漠漠夜还合,急雨纷纷风更斜。世乱不归空洒泪,春深何处独看花。白龙堆前水二尺,明日泛舟携紫霞。清明日,陪杨铁崖饮城东门。是日风雨。荡舟挝鼓,出东门,怪雨盲风,野色昏。海上一春犹作客,楼头三日共开樽。青山石马,新人冢;锦树黄鹂,旧相园。快意百年须痛饮,转头何处不销魂。送凌彦冲归杭正好听君《苏武慢》倾壶共坐,白鸥沙。十年戎马,犹塞路。三月归舟,催到家。江燕与人同是客,野桃成子乱飞花。使回多寄平安字,要看张颠醉墨斜。寄林叔大湖州别驾三年,别文采风流,想见之。水晶宫里无传箭,浮玉山前多赋诗。海燕空归寻旧宅,吴蚕未老费新丝。金闺学士临池处,还与何人话昔时?槐隂亭云团车葢起童童,文正三朝相业隆。种树百年蟠厚地,读书六月坐清风。蝉吟露叶初回梦,虫吐秋丝忽堕空。今日洛阳卿相宅,牡丹谁看状元红。即事少海旌旗,落照中沙陀兵马,雁门雄。朝宗久废诸侯礼,翊戴方尊节度功。今日岂宜求骑刼?当年应失倚。全忠丹书铁劵,存终始。万古山河帯砺同。经故内山中玉殿尽苍苔,天子防尘岂复回?地脉不从沧海断,潮声犹上浙江来。百年禁树知谁惜,三月宫花尚自开。此日登临解题赋,白头庾信不胜哀。立夏日江寒雨急,仍北风扣戸。喜闻南巷翁,锦城鲊送。蒲茅白玉盌,酒防桃花红。三月忽惊春似客,百年那复老还童。一防黄鹂寂无语,飞过小桥高楼东。题云深处朝看云出,暮云归。翁住云深,已息机。海上仙人教种药,山中玉女未收衣。须知倐忽神龙变,已作絪緼野马飞。我亦无心共来往,五城宫阙梦魂稀。题夏士文园亭窗戸青红,竹里开。竹深无地着尘埃,山移阆苑千峰出,水接银河一道回。酿酒每留宾客醉,赋诗重许老夫来。暖风迟日春如海,随意何妨坐緑苔。重午北里共持菖歜酒,南翁未解木棉裘。白波青嶂三吴地,怪雨盲风五月秋。挥泪几时朝凤阙,招魂何处覔龙舟。海榴一防红如火,时序催人共白头。瑞莲二首防花相向,复相辉。白帝西游,拥一妃。羽葢风清,朝竝载。珠宫月冷,夜同归。翠房已作鸳鸯结,红粉那成蛱蝶飞。亭上酒醒,香不断。满汀暮雨,湿仙衣。秋水嘉莲,瑞一门初花,惊见出同根。弄珠汉女,无留迹;鼓瑟湘灵,有返魂。相府昔年曽制曲,仙家今日重开樽。合欢何限风流意,怨緑愁红,谩自繁。题渊明像素琴无弦,不复鼓;清樽有酒,还相持。老奴迁鼎亦苦早,先生拂衣应己迟。子房结客报秦日,武侯出师匡汉时。古人今人本同调,坐对南山惟赋诗。题松鹤山居圗仙客卢敖,东海头好山,百转接丹邱,开田种玉一千顷,闭户读书三十秋。云气上天,如白鹤;茯苓入地,化青牛。年来浪迹吴淞道,梦里猿声忆旧游。寄奎方舟俊用章二上人奎公不种逺公莲,卓锡西湖已十年。路入雪山灵草合,泉通沧海毒龙眠。听法每期防树下,题诗须到四花前。干戈满地伤飘泊,目断千峰紫翠烟。白莲太液初花,宿露团香,浓粉淡不胜寒。金茎侧防,仙人掌玉叶危擎,帝子冠。水濶天空,愁欲堕;风清月落,好谁看。西湖膓断,西施采一曲菱歌,唱未阑。中秋中秋甲子,无风雨。吹笛星桥,意最闗。七寳已修,天上月;三神不隔,海中山。故人此夜,知何处?狂客经年,且未还。小队羽衣,新按曲。广寒宫阙,梦魂闲。钱塘秋夕残蜡无光,小院幽,梧桐一树更萧飕。西陵风雨来,清夜南国山河入素秋。鸡唱四隣,呼客梦;雁囘千里,帯邉愁。可怜季子貂裘敝,迟暮何为赋逺游。

译六月三日,天气很好。清江中转动船舵,雨后刚刚放晴。树梢的云气收敛,露出红日;石脚下水涨起来,白鱼跳跃。哪里有一位老翁,还在独自垂钓?可怜的游子,还没有安定的居所。野王堆前,三女窦得意,唱着歌随意而行。七夕 沧江的雨停了,暑气渐渐减弱。银床边一片叶子飞来,迎接秋意。牵牛星与织女星相对,织女出现了。明月照不到征夫归来的道路,一颗心耿耿自苦。鬓发如今萧萧更加稀疏,抬头等候神光直到半夜。秋日的萤火暗暗飞过鸳鸯机。十一月二十三日夜间聚会,依卢廷举的诗作和韵。河桥边春意正随着柳条归来,买酒饮用,哪怕再典当衣服也任凭如此。北风倒卷海水般猛烈地刮了三日,南方的六出雪花纷纷落在身上。铜盘烧着蜡烛,诗刚刚写成;羯鼓催促举杯,酒令不能违背。身后的空名又有什么用?只是怜惜张翰早已知道进退。剪韭轩 三畦韭菜的行列,夸耀它也未免太过;旁人还笑庾郎奢侈。春夜里剪取山中的翠绿韭叶,腊月间从雪后抽出的嫩芽中分出黄色。野饭尚且能够留住上客,侯鲭之类的珍馐又怎会到贫家来?盘中一筷青丝般细嫩的韭菜,远胜过芜菁散开成花。题写王士亨观山之处 到哪里去看山,等候神仙呢?此地靠近城南,只有尺五之远。天林屋山的积雪消融,群峰像玉笋聚集;上方云气断开,青莲般的山峰显露出来。行人独自在西风中离去,疲倦的鸟儿在落日边飞回。今日骑曹有谁记得马匹?闲闲地支着手板,思绪悠然。元夕依铁崖杨先生的诗作和韵 元帅发出号令,刚刚鸣响铎铃;狂放的客人忘了归去,又作了一首诗。〔字形疑误〕虎驻守千屯,防卫要地;鱼龙百戏,仿佛梦见清平时代。月光照临白色城墙,南楼寂静;天空连接沧江,北斗低垂。怎能不在夜间游赏,重新手持蜡烛?佳人还应歌唱《玉交枝》。二月十六日雨中遣兴 城头落日时乳鸦啼叫,城中千家烟火冷落。断云朦胧,夜里又重新聚合;急雨纷纷,风势更加斜乱。世道动乱而不能归去,只能徒然洒泪;春色已深,又到哪里独自看花?白龙堆前水深二尺,明日要泛舟携酒而游。清明日陪杨铁崖在城东门饮酒。当天有风雨。划船击鼓,驶出东门;怪雨盲风,野外景色昏暗。身在海上,整个春天仍然作客;登楼三日,共同举杯。青山石马,是新人的坟墓;锦树黄鹂,是旧日的相园。人生百年,快意时须痛饮;转眼之间,哪里不是令人销魂。送凌彦冲归杭州 正好听你倾唱《苏武慢》,倾壶饮酒,共坐在白鸥栖息的沙滩。十年战乱,仍然堵塞道路;三月乘归舟,催促船只驶到家中。江燕和人一样都是旅客,野桃结成果实,花瓣纷纷飞落。出使回来多寄几个平安字,要看张颠那样醉意纵横的墨迹。寄给林叔大 你在湖州任别驾已经三年,我想见到你那文采风流的样子。水晶宫里没有传递箭书,浮玉山前却多有赋诗。海燕徒然归来寻找旧宅,吴地的蚕尚未衰老,却已经耗费新的丝。金闺学士临池挥毫之处,如今还同什么人谈论往昔?槐阴亭 云朵聚成车盖,蓊郁高起;文正公三朝的宰相功业隆盛。树木种下百年,盘曲覆盖厚地;六月读书,坐在清风之中。蝉在带露的叶上鸣叫,刚刚从梦中回转;虫吐出秋丝,忽然坠入空中。今日洛阳卿相的宅第,牡丹盛开,又有谁来观赏状元红?即事 少海旌旗在落日映照的沙陀兵马中飘扬,雁门雄关险要。朝见宗庙的礼仪久已废弃,辅佐拥戴之功如今才尊崇节度使。今日哪里适宜求取骑劫?当年本应失去倚仗。全忠的丹书铁券,始终保存不失,万古山河都如同带砺般长存。经过故宫 山中的玉殿已经满是苍苔,天子躲避尘乱,难道还会回来吗?地脉没有随着沧海而断绝,潮声仍然从浙江传来。百年的禁苑树木,知道有谁怜惜?三月的宫花仍然自行开放。今日登临,正好题写赋诗;白头的庾信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悲哀。立夏日 江水寒冷,急雨落下,仍有北风敲打门户。欣喜听说南巷老翁送来锦城的鲊。蒲草包裹着白玉盌,酒映着桃花般的红色。三月忽然惊觉春天像过客,百年人生哪里还能返老还童?一只〔字形疑误〕黄鹂寂静无声,飞过小桥,向高楼之东而去。题写《云深处》早晨看云升起,傍晚看云归去。老翁住在云深处,已经停止机心。海上仙人教人种植药草,山中玉女还没有收起衣裳。应当知道神龙转变只在倏忽之间,已经化作天地间飘飞的野马之气。我也无心与人来往,五城宫阙只在梦魂中稀疏出现。题写夏士文的园亭 窗户映着青红色,竹林中敞开。竹林深处没有一处容得尘埃;山势仿佛移来阆苑,千峰涌出;水流连接银河,曲折回旋。每次酿酒都留下宾客使他们尽醉,作诗时还要请老夫再来。暖风迟日,春色如海;随意坐在绿苔上又何妨?重午 北里的众人共同举着菖蒲酒,南方老翁还没有脱下木棉裘。三吴之地白浪青山,五月却有怪雨盲风,仿佛秋天。含泪何时才能朝见凤阙?到哪里去招引忠魂,寻找龙舟?海榴花一点红得像火,时序催人共同白头。瑞莲二首 〔字形疑误〕花彼此相对,又彼此辉映。白帝向西而行,拥着一位妃子。羽盖之下风清凉,早晨一同乘车;珠宫中月色寒冷,夜里共同归去。翠绿的莲房已经结成鸳鸯形状,红粉怎会化作蛱蝶飞舞?亭上酒醒,香气不断;满洲暮雨,沾湿仙人的衣裳。秋水中的美好莲花,是一家的祥瑞;初开时惊讶地发现它们同根而生。汉水女子戏弄明珠,没有留下踪迹;湘水之神鼓瑟,仿佛有魂魄归来。相府从前曾经制作歌曲,仙家今日重新举杯。合欢包含多少风流情意,徒然对着绿色和红色花叶产生怨愁。题写陶渊明像 无弦素琴,不再弹奏;清酒杯中有酒,还相互持饮。老奴迁鼎也苦于太早,先生拂袖而去应当已经迟了。张子房在结交宾客以报秦仇的日子,诸葛武侯在出师匡扶汉室的时候。古人和今人本来志趣相同,坐对南山,只有作诗。题写《松鹤山居图》仙客卢敖住在东海之滨,那里有好山,曲折百转连接丹丘。开田种玉一千顷,闭门读书三十年。云气升上天空,像白鹤;茯苓深入地下,化作青牛。近年来我漂泊在吴淞道路上,梦中听到猿声,怀念过去的游历。寄给奎方舟、俊用章二位上人 奎公没有种植远公的莲花,卓锡西湖已经十年。道路通入雪山,灵草茂盛;泉水通向沧海,毒龙沉睡。每次听法,都期望在树下;题诗一定要到四花之前。战乱遍地,令人伤感于漂泊;极目远望,只见千峰间紫翠色的烟霭。白莲 太液池中白莲初开,夜露凝聚香气,浓重的粉色在清寒中显得淡薄而不胜寒冷。金茎侧立,仙人掌托举着高危的玉叶,仿佛帝子的冠冕。水面宽阔,天空高远,令人忧愁花朵将要坠落;清风吹拂,月亮落下,又有谁来观赏?西湖令人肠断,西施采莲,唱起一曲菱歌,歌声还没有唱完。中秋 甲子年的中秋,没有风雨。在星桥上吹笛,意兴最为相关。七宝装饰已经修整好,天上月亮高悬;三座神山并不阻隔,海中仙山可见。故人今夜在什么地方?狂客多年漂泊,还没有回来。小队穿着羽衣,重新演奏乐曲。广寒宫阙之中,梦魂悠闲。钱塘秋夕 残烛已经没有光亮,小院幽静,只有一株梧桐更加萧瑟作响。西陵的风雨吹来,清冷的夜里,南国的山河仿佛进入了素秋。鸡鸣声从四邻传来,惊醒客人的梦;大雁飞回千里之外,又带来边地的愁绪。可怜季子身上的貂裘已经破旧,到了暮年还为什么要远游呢?

奉寄崔伯恭左丞武林城下防书回,郡县遥知次第开。一柱危擎南极正,三江逺阻北人来。讴歌复见唐虞徳,匡济深期管葛才。东阁几时陪笑语,云间夜夜仰中台。无题二首楼台十二,近蓝桥,帘幙重遮,半面娇。洛浦有神通,子建天坛,无意防,文箫仙衣,雪皎裁蝉翼,寳髻云松揷凤翘。月落江寒,春梦断,相思空寄海门潮。锦瑟鸾笙,恨总牵。尚思华屋对婵娟,春风豆蔲初含日,玉女兰香未嫁年。绡拆鸳鸯,裁寳扇;酒行琥珀,防银船。蓬莱一别,三清浅,憔悴应知,不及前。夜坐夜寒,蟋蟀语秋。根独客无眠,忆故园。天作穹庐笼四野,月飞明镜照千门。胡笳相应,时时发;戎马初生,处处屯。秉烛封书寄兄弟,一身犹滞海西邨。立春日,燕西清高士沧洲,一曲歌者李氏,善胡琴者阮仲明,引觞奏伎,賔主尽欢,即席赋诗。百花堂深香雾生,将军燕客更多情。春光已到筼筜谷,客梦如在芙蓉城。蛾眉八字,逺山碧;凤尾防丝,流水清。金樽美酒敌秋露,今日为君懐抱倾。别吕徳常黄鹤仙人道徳尊,少年曽记及龙门。玉山照座聨兄弟,白髪升堂识子孙。衰谢已知英气尽,激昻犹喜赏音存。不堪杜宇催归客,明日扁舟出海邨。姑苏城溃,姑苏伯业终。萧萧茂苑,自秋风。青丝白马,来江表。紫葢黄旗,入洛中。宫殿独留,残月照绮罗,应逐晓云空。如何十万▯貅士,不及吴陵一旅雄。陆景周宅,槁梧复荣,以瑞梧命之,为赋。石上孤生百尺标,凤皇枝老尚萧萧,半身秋委龙蛇蜕,一气春回霹雳焦,影薄未能遮月色,声和犹待按云韶。山童日夜勤封植,莫使青青露叶凋。钱唐春日三月,皇州望欲迷,涌金门外草初齐。满山云气不见日,一雨天街都作泥。温室树高鹦鹉去,玉津花落杜鹃啼。断桥何日重携酒,醉和儿童唱大堤。遣兴我住云间,今四秋。恰如杜甫在秦州,赋诗黄耳塜前,去打鼓。白龙潭上,游暮景,飞腾如过翼。此身浩荡,一虚舟。黄尘九陌,绕车葢,且伴老翁随海鸥。二月五日,燕夏士文漪澜堂,与者鲁道原、马文璧、冯囦如。歌者张寳童不至,故及之。漪澜堂上,又东风,报答春光,酒未空。海鸟一防,鹇尾白;山花千朶,鹤头红。水邉列坐,皆词客;天上清歌,少玉童。不省日斜,谁倒载?从教拍手,笑山公。浙江亭观潮山摧岸坼,昼冥冥,动地西风帯蜃腥。沧海倒流呑日月,青天中裂走雷霆。欲招白马今无迹,莫信神鱼尚有灵。一气虚空自升降,乾坤与我亦浮萍。嘉禾道中秀州城下,雪漫漫。一客东归,更觉难。雁度空江,寒月黒。马嘶长路,晓风酸。吴趋欲赋,知谁和?汉节心回,不复看。俯仰乾坤,正萧瑟。云间身寄,一枝安。五月十一日,过璜溪访马文璧,时同门吕徳厚具酒相邀,冲雨夜归。明日,文璧有诗见寄,用韵答之。因君怀抱未能开,白鹤矶头一棹来。江黒坐看飞雨至,酒酣催趂落潮回。故人有约须重过,野老无机不用猜。明日山瓶犹未竭,当筵更掷左慈杯。支子南风院落扫繁英,薝卜无人也自荣。五月六花开白雪,何年三粒种青城?已将色染天衣重,那惜香分水殿清。蝴蝶梦回闻更好,酒醒夜半月微明。緑隂轩夏日书怀锦水西头处士家,深林无径,緑隂遮窗。前翠合书帯草,堦下红开旌节花。本借居亭,苏老病屡从宴赏,悦清华一防。海鸟无机事,日日飞来傍钓槎。客居移家处士桥西畔,六月蒲莲暗野塘。乳鸭成花能黒白,风蝉隔叶自宫商。买田不待沾微禄,埀钓须教具小航。自比成都浣花叟,旁人应是笑清狂。风泾定光寺,周回三里,皆荷花,彷佛有钱塘西湖之胜,与筠谷高士同赋【附考:风泾,娄县乡名】南风隔浦闻花气,菡萏红开,十里花,宫女三更环白帝,洞庭千顷落明霞。凿池不待烦灵运,载酒浑疑过若耶。何日与君追胜赏,满船明月唱吴娃。题刘商观奕圗二首日落青山,未了棋,两翁浑似海僧痴。不辞虎口方争险,曽取龙牙防出竒。春在洞天应不老,路经石室到今疑。老樵若悟归来早,物外神仙岂复知。烂柯山头生白云,烂柯人去世,空闻楸枰有路,纵横引石子如星,黒白分。寂寂中流方对垒,迢迢出塞未成军。当时一着安刘氏,四老应宜策上勲。初冬口号朝来吉语解离▯,四海销兵战伐休,地辟尧封皆内属,江通禹凿已安流,复见老生谈爼豆,遂闻壮士脱兠鍪,种▯好覔青门地,我亦为园学故侯。答宇文仲美五两夜逐秋鸿徂,十年辟兵无定居。君今不奏子虚赋,我亦终返班生庐。蹲防如斗足,野饭江鱼斫玉分。王余更种南山豆一顷,试看儿子帯经锄。冬日漫兴天隂十日犹未解,腊月荆扬气▯偏雨,合树声来夜半,风催花信立春前。酒徒已老今何处,狂客不归殊可怜。山茶一株欲烂熳,百壶留我醉新年。乙酉立春

译奉寄崔伯恭左丞 武林城下传回了防守文书,遥遥知道各郡县已经依次恢复。独柱擎天,正对着南极;三江阻隔遥远,北方人难以来到这里。又见到唐尧、虞舜时代的德政和歌谣,深望你能以管仲、诸葛亮那样的才干匡扶济世。东阁什么时候才能陪你谈笑?我在云间夜夜仰望中台星。无题二首 十二重楼台靠近蓝桥,重重帘幕遮掩着半面娇容。洛水边有神女相通,子建登临天坛;并非有意防备。文箫的仙衣洁白如雪,裁成蝉翼般轻薄;宝髻如云松散,插着凤翘。月亮落下,江水寒冷,春梦已断,相思之情只能空寄给海门的潮水。锦瑟和鸾笙牵动的,总是离恨。还思念着当年在华屋中对着明月美人的情景:春风里豆蔻花初含日色,玉女正处在兰香未嫁的年华。撕开彩绡上的鸳鸯,裁成珍宝般的扇子;斟上琥珀色美酒,挡住银制酒船。与蓬莱一别,三清境也仿佛变得浅薄;憔悴的模样,想来应当知道,已不如从前。夜坐 夜里寒冷,蟋蟀发出秋声。孤独的客人无法入睡,思念着故园。苍天像穹庐一样笼罩四野,月亮如飞来的明镜照着千家万户。胡笳声彼此应和,时时响起;战马刚刚出现,处处都在屯兵。我秉烛写信寄给兄弟,而自己仍滞留在海西村。立春这天,我在燕地西清高士沧洲处,与一位歌者李氏、一位善弹胡琴的阮仲明饮酒奏乐,宾主尽欢,便即席作诗。百花堂深处香雾升起,将军设宴款待宾客,情意格外深厚。春光已经来到筼筜谷,客中的梦仿佛置身芙蓉城。蛾眉弯如八字,远山一片碧色;凤尾琴弦防丝,声如流水清越。金樽中的美酒足以胜过秋露,今天为了你,我倾尽胸中的情怀。别吕德常 黄鹤仙人的道德最为尊崇,我年轻时曾记得登临龙门。玉山般的风采照满座,兄弟相连;白发登堂,还能认得你的子孙。衰老凋谢,已经知道英气将尽;但精神激昂,仍欣喜知音尚在。忍受不了杜鹃催促游子归去,明日便乘一叶扁舟离开海边村落。姑苏 城池崩溃,姑苏的霸业终于终结。茂苑萧瑟,从此任秋风吹拂。青丝白马来到江南,紫盖黄旗进入洛中。宫殿独自残存,残月照着宫中绮罗,想来一切都已随着晓云消散。怎么十万貔貅般的勇士,还不如吴陵一旅之众雄健?陆景周住宅中的枯梧桐重新繁茂,因祥瑞的梧桐而命名,并为此作赋。石头上孤独生长着百尺高的树干,凤凰栖息过的老枝仍萧萧作响。半截树身在秋天像龙蛇蜕皮一样凋落,一股生气又在春天从雷击烧焦处返回。树影稀薄,还不能遮住月色;声音和谐,仍等待着演奏云韶之乐。山童日夜勤加培植,不要让青青的叶子显露出凋零。钱唐春日 三月里,皇州远望得几乎迷蒙;涌金门外,青草刚刚长齐。满山云气遮住了太阳,一场雨过后,天街全都成了泥。温室中的高树上鹦鹉已经飞去,玉津园的花落了,杜鹃正在啼叫。断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带着酒同游?我愿醉中和儿童一起唱《大堤曲》。遣兴 我住在云间,如今已经第四个秋天。恰如杜甫住在秦州,在黄耳冢前赋诗,前去击鼓。登上白龙潭,游赏暮景,飞腾的时光如飞鸟掠过。此身漂荡无拘,像一叶空船。黄尘充塞九陌,环绕着车盖;姑且伴着老翁随海鸥漂泊。二月五日,我在夏士文的漪澜堂设宴,与鲁道原、马文璧、冯渊如同席。歌者张宝童没有到,因此在诗中提及他。漪澜堂上又吹来东风,报答着春光,酒还没有喝尽。海鸟一群,鹇鸟尾羽洁白;山花千朵,像鹤头一样鲜红。众人在水边列坐,都是词客;天上的清歌响起,少了玉童。不觉太阳西斜,谁把酒喝得醉醺醺地倒载而归?任凭拍手大笑,像山公那样。浙江亭观潮 山崩岸裂,白昼昏暗;震动大地的西风带来蜃气的腥味。沧海倒流,仿佛吞没日月;青天从中裂开,雷霆奔走。想招来白马,却已经无迹可寻;不要相信神鱼至今还有灵验。一股气息在虚空中自行升降,天地和我也都像浮萍一样漂荡。嘉禾道中 秀州城下,大雪漫漫。一个客人向东归去,更觉得艰难。大雁飞过空旷的江面,寒月黝黑;马在长路上嘶鸣,晓风令人心酸。想作《吴趋赋》,却知道谁来应和?汉使持节的心回转了,再也不忍回望。俯仰天地,正是一片萧瑟;身寄云间,安处不过如一枝草木。五月十一日,经过璜溪,拜访马文璧。当时同门吕德厚备酒相邀,我冒雨连夜归来。第二天,文璧写诗寄给我,我用原韵作答。因为你的胸怀还没有舒展,我便驾一叶船来到白鹤矶头。江色昏黑,坐看飞雨到来;酒意正浓,催促船趁着落潮返回。老朋友既然有约,就应当再来;乡野老人没有机心,不必猜疑。明日山中酒瓶还没有喝空,到席间还要再掷左慈杯。栀子 南风吹过院落,扫落繁花;薝卜无人照料,也自然荣盛。五月里六瓣花开,洁白如雪;何年曾有三粒种子种在青城?既然已经让花色染得天衣更加厚重,又哪里吝惜把香气分给水殿的清风?蝴蝶梦醒后,听到花香更好;半夜酒醒,月色微明。绿荫轩夏日书怀 锦水西头是处士的家,深林中没有道路,浓密绿荫遮住窗户。门前翠色相合,书带草铺展;台阶下红花盛开,像旌节花。我暂借居在这里,苏老病中屡次来参加宴赏,欣赏这一片清丽景色。海鸟没有机心,每天飞来停在钓鱼筏旁。客居 我把家迁到处士桥西边,六月时蒲草和荷花遮暗了野塘。小鸭长成,羽色黑白相间;风中的蝉隔着叶子自鸣宫商之声。买田不必等到获得微薄俸禄,垂钓还须备有一只小船。我把自己比作成都浣花溪边的老叟,旁人想来会笑我清狂。风泾定光寺周围三里,全是荷花,仿佛有钱塘西湖的胜景;与筠谷高士同作此诗。【附考:风泾,是娄县的乡名。】南风隔着水浦送来花香,荷花红艳地开放,十里都是花;宫女在三更时环绕白帝,洞庭千顷水面落满明霞。凿池哪里还用烦劳谢灵运?载酒而来,恍惚像经过若耶溪。什么时候能与你追寻这胜景?满船明月下唱着吴地女子的歌。题刘商观奕图二首 太阳落在青山后,棋局还没有结束;两位老人全像海边僧人那样痴迷。不避开虎口,正争夺险要之处;曾经取得龙牙一带,防守中又出奇谋。洞天里的春色应当永不衰老,经过石室至今仍令人疑惑。老樵夫如果悟道,早早归来,世外的神仙哪里还会知道他呢?烂柯山头生出白云,烂柯人已经离世,只空听说棋盘还有道路。纵横交错地引石子如星,黑白分明。寂静的水中两军正相对抗,遥远的塞外军队尚未成阵。当年那一着棋安定了刘氏天下,四位老人应当也足以凭谋略建立功勋。初冬口号 清晨传来吉祥消息,解除了离忧;四海销兵,战争停止。土地开辟,尧的疆域都归入内属;江河经过禹的疏凿,已经安稳流淌。又见老年人谈论礼乐祭祀,随后听说壮士脱下头盔铠甲。种瓜正好寻找青门的土地,我也要做园圃,学汉代的故侯。答宇文仲美 夜里摇着五两帆追随秋鸿而去,十年为了躲避战乱没有固定居所。如今你不再进献《子虚赋》,我也终将返回班生的草庐。蹲踞的树根足有斗大,野饭用江鱼切成玉片。王余还要在南山种一顷豆田,试看孩子们带着经书和锄头。冬日漫兴 天气阴暗了十天,至今还没有放晴;腊月里荆扬一带气候偏偏多雨。满树声响传到半夜,风催促着立春前的花信。酒友们已经老去,如今都在何处?狂放的客人没有归来,实在令人怜惜。一株山茶花正要灿烂盛放,留下一百壶酒让我醉过新年。乙酉立春

今朝独酌,黄柑酒,海曲逢春,且自寛。老爱陶潜家,栗里贫如杜甫客,云安。身轻不佩将军印,髪短犹胜隐士冠。试笔更题新帖子,风光无处不宜看。正月二日,偕邵筼谷过吕徳常宅,留饮。东风十日消残雪,溪上水深三尺高。同舟为覔故人去,闭阁不放老兵逃。银甲弹筝促雁柱,玉盘缕肉鸣鸾刀。夜深更尽百杯酒,莫惜淋漓宫锦袍。闻夏士文南归,喜而有作,特先寄之。传闻正月,楼船发,灵鹊先人到竹扉。突厥残兵河外徙,慕容诸客海邉归。山花雨过,红于酒;江草春深,緑染衣。从此高歌太平日,往来林下定无违。寄陈性天二首西岳云台陈处士移家秋浦,四无隣。光生虚室,浑如雪;梦在清都,别是春。捣药或闻林下,鸟看花长悮世间人。我来更乞胡麻饭,为尔题诗满緑筠。泛扫天坛,事老君。即从年少,悟竒文。青童汲井,朝分乳;玉女裁衣,夜染云。水上赤鱼,还可驾;山头白鹤,自成羣。遥知客去,能长啸;月冷天空,半岭闻。三月五日,饮于性天所有。紫牡丹一本,三花不意。池馆邱墟之后,复见于此。名花新剖,麝囊开,与客花时踏雨来。越土一枝分阆苑,春风三朶出瑶台。朝云重压▯瑚树,宿露低倾玛瑙杯。重忆当时歌舞处,五侯池馆锦千堆。雨中书怀汉苑秦宫迹已陈,金沙一簇为谁新?山河有恨空怀古,风雨无情只送春。南国鹧鸪愁北客,东家蝴蝶过西隣。尊前莫唱升平曲,白髪秋娘也自颦。过沧州有感驷马桥南,曲迳赊,可堪重过故侯家?青袍杜甫,重漂梗;白髪刘郎,怨落花。憔悴己看身似鹤,娉婷不见髻堆鸦。野芳亭上春犹在,独坐吟诗到日斜。读胡笳曲百年已到,甲辰终休。倚山河百二,雄八骏何劳廵海上?一龙今见起江东。専门学士空谈道,仗钺将军竞策功。忍听胡笳旧时曲,此身飘泊叹秋蓬。雨夜独坐天隂十日,不见星。蛰龙欲起,驱雷霆。大风五月,忽动地。急雨三更,如建瓴。剪烛西窗,还独坐。辟兵南国,几时宁?可怜骨肉,永相隔。满树秋声,谁与听?秋思三首两河兵合,尽红巾,岂有桃源可避秦?马上短衣,多楚客;城中高髻,半淮人。荷飜太液,非前日;花落蕃禧,又暮春。莫上髙楼望西北,逺山犹学捧心颦。翠柳无枝拂御堤,风来阊阖更凄凄。玉笼别主鸳鸯拆,金井啼秋络纬齐。水上拾红韩氏女,牕间织素窦家妻。伤心又送韶华去,直似黄河不向西。怅望知音阻,汉臯海门秋水欲成涛。鹧鸪未肯随胡雁,燕子长教避伯劳。锦绣莫酬青玉案,琵琶空续紫檀槽。可堪独闭帘栊坐,花影铺堦月正高。雨夜寒夜悲吟似夜蛩,银缸何事结花红?愁听风雨三更尽,梦在波涛一叶中。神女佩环归楚馆,鲛人机杼静珠宫。连隂未解何由旦,翅湿南飞万里鸿。至日二首独客无家,望转迷。山空木落,气凄凄。愁催短髪,浑如鹤。病觉长身,不称犀。书断蓟门,天万里。棹经秦树,雪千溪。何由去学神仙术?一鼎丹砂,夜自泥。日上扶桑,晓色红。闭门慷似杜陵翁,干戈送老甘人下。江海生春尚客中,雪尽南枝开大庾。天回北斗挂崆峒,试倾百斛芜城酒,未叹飘零两鬓蓬。送桑子材归麋塘书囊未了,复晨鸡。嵗暮,扁舟出大溪。司马倦,从枚乘客;伯鸾欣对,孟光妻。山通石屋,风烟合;海接天河,日月低。一路梅花千树雪,春来约我酒重携。十二月十六日,雨雪至,十九日大雪。次韵陈仲谋。滕六春前试出竒,三吴人贺太平时,空山何处镵黄独,半夜无风雨,白牦梁苑一时賔客盛,蓝闗千里逐臣悲,老夫坐看纵横落,醉拥鸢肩日赋诗。十二月廿六日,蔡叔庸至。翦烛听雨。水气昏昏接海邉,清江狂客系吴船。天风十日河氷碎,夜雨三更瀑布悬。寂寂春光归柳上,匆匆离色在花前。故人着屐能相过,翦烛西窗话昔年。

清江诗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八明贝琼撰七言律诗元夕夜醉,城南酒百缸。春来端使,客愁降。障开云母,东西一灯射琉璃。日月防铁笛,仙人传丽藻。金钗小妾,度新腔。归来误作三山梦,月色如氷白满江。郊居背郭茅堂低入燕,通邨小径曲萦蛇。碧鸡坊里诗人宅,石鼈崖前刺史家。流水暗通三径竹,晓云浓掩一溪花。他年着我林间老,埀钓共分鸂▯沙。红楳时世新妆学内家,渔人错认武陵霞。百年艮岳空留树,一夜春风为染花。月里嫦娥羞素服,山中仙客饵丹砂。也知丰骨依然在,雪后黄昏瘦影斜。

译今天独自饮黄柑酒,在海边遇到春天,姑且使自己宽心。年老后喜爱陶潜,住在栗里;贫穷得像杜甫客居云安。身体轻便,不佩将军印;头发短了,却仍胜过隐士所戴的冠。试着挥笔再题写新的春帖子,处处风光都值得观赏。正月二日,我和邵筼谷一起到吕德常家,留下饮酒。东风吹了十天,融化了残雪,溪上水深三尺。同船去寻找故人,闭门也不让老兵逃走。银甲手弹筝,催促着雁柱;玉盘中切肉,鸾刀发出声响。夜深时再喝尽百杯酒,不要吝惜让宫锦袍被酒水淋漓浸湿。听说夏士文要南归,高兴之下作诗一首,特意先寄给他。听说正月里楼船已经出发,灵鹊先替人来到竹扉报喜。突厥的残兵迁徙到河外,慕容氏的诸位宾客从海边归来。山花经过雨洗,比酒还红;江草春意深浓,绿色仿佛染上衣襟。从此高歌太平的日子,往来林下必定再没有阻碍。寄陈性天二首 西岳云台的陈处士把家迁到秋浦,四周没有邻居。清光照进空室,浑然如雪;梦中到了清都,另有一番春意。有人说他在林下捣药,鸟儿看着花开,常常误把世间人当作尘俗之客。我来时还想求你给一碗胡麻饭,并为你在满是绿色的竹林中题诗。泛舟扫荡天坛,侍奉老君;从年轻时起,便悟得奇异的文章。青童汲取井水,早晨分来如乳;玉女裁制衣裳,夜里染成云色。水上的赤鱼还可以驾驭,山头的白鹤自然成群。遥想客人离去之后,能够长声啸歌;月色清冷,天空空旷,半山岭间都能听见。三月五日,在性天所有的地方饮酒。那里有一株紫牡丹,意外地开了三朵。池馆成为丘墟之后,竟又在这里看到了它。名花刚刚剖开,麝香囊般的花朵绽放;我和客人在花开的时节冒雨而来。越地的一枝花分自阆苑,春风中三朵花从瑶台开放。早晨的云霞重重压在珊瑚树上,夜间的露水低低倾入玛瑙杯。重新忆起当时歌舞的地方,五侯的池馆中锦绣堆积如山。雨中书怀 汉苑秦宫的遗迹已经陈旧,一簇金沙花又为谁新开?山河含恨,只能徒然怀古;风雨无情,只顾送走春天。南国的鹧鸪使北来的客人愁苦,东邻的蝴蝶飞过西邻。酒樽前不要再唱太平歌,即使白发的秋娘听了也会皱眉。过沧州有感 驷马桥南,小路曲折而遥远,怎能忍心再次经过故侯的家?穿青袍的杜甫,重新像漂泊的浮梗;白发的刘郎,怨恨落花。憔悴的身形已经像鹤一样,娉婷的女子却不见了乌鸦堆般的发髻。野花亭上春意仍在,我独自坐着吟诗直到太阳西斜。读《胡笳曲》百年乱世已经到了甲辰年,终于可以休止。凭借山河险固、百二秦关的形势,哪里还需要八骏巡行海上?如今一条蛟龙正在江东崛起。专门的学士徒然空谈道理,手持斧钺的将军争相谋求功勋。我怎忍心听这支旧日的胡笳曲?只叹自己像秋蓬一样漂泊。雨夜独坐 天空阴暗了十天,看不见星星。蛰伏的龙将要兴起,驱使雷霆。五月里大风忽然震动大地,三更时急雨倾泻而下,像从高处倒水。西窗前剪烛,却仍独自坐着。南国什么时候才能避开战乱而安宁?可怜骨肉亲人永远彼此隔绝。满树秋声,又有谁和我一起听?秋思三首 两河兵马会合,到处都是红巾军,哪里还有桃花源可以躲避秦朝般的战乱?骑在马上穿短衣的,大多是楚地客人;城中梳着高髻的妇女,一半是淮地人。太液池的荷花翻动,已经不是从前;蕃禧观的花落了,又到了暮春。不要登上高楼向西北眺望,远山仿佛还在学那位西施捧心皱眉。翠绿的柳树没有枝条拂过御堤,风吹来,阊阖门更加凄凉。玉笼中的鸳鸯离开主人而被拆散,金井旁蟋蟀齐声啼鸣秋意。水上拾取红花的是韩氏女子,窗间织白绢的是窦家妻子。伤心地又送走了青春年华,正像黄河永远不肯向西流去。惆怅地望着,才知道知音被阻隔;汉皋、海门一带的秋水仿佛将要化成波涛。鹧鸪不肯跟随胡雁北去,燕子总要躲避伯劳。锦绣无法报答青玉案上的情意,琵琶徒然续在紫檀槽上。怎能忍受独自关着帘栊而坐?花影铺满台阶,月亮正高悬。雨夜 寒夜里的悲吟像夜间的蟋蟀,银灯为什么结出红色灯花?愁苦地听着风雨直到三更过去,梦中自己还在一叶扁舟上随波涛漂荡。神女带着佩环回到楚馆,鲛人的织机在珠宫中寂静无声。连日阴雨不止,怎么能等到天明?翅膀湿透的鸿雁还要向南飞越万里。至日二首 孤独的客人无家可归,远望四周反而更加迷惘。山空木落,天气凄清。忧愁催白了短发,整个头颅仿佛鹤一样;病中觉得身形修长,却配不上犀角带。蓟门音书断绝,相隔万里长天;船桨经过秦地的树木,千条溪流都覆盖着雪。怎么才能去学神仙之术?炼成一鼎丹砂,夜里自己封泥。太阳从扶桑升起,晓色一片红。闭门独处,慷慨得像杜陵老翁;任凭干戈送走晚年,也甘愿居在人世低处。江海之间已经生出春意,我仍客居异乡;雪融尽后,大庾岭南枝开花。北斗悬在崆峒上空,天道回转。姑且倾尽百斛芜城酒,不必再叹息两鬓飘零如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两〕 送桑子材归麋塘 书囊里的文章还没有写完,清晨鸡鸣又催促上路。岁暮时乘一叶扁舟驶出大溪。司马相如疲倦了,跟随枚乘作客;伯鸾高兴地面对妻子孟光。山路通向石屋,风烟交合;大海连接天河,日月仿佛低垂。一路梅花如千树白雪,等春来时约我再带酒同游。十二月十六日,雨雪来到;十九日下了大雪。依陈仲谋的原韵作诗。滕六在春天以前试着施展奇术,三吴百姓在太平时节庆贺。空山之中哪里去挖黄独?半夜没有风雨,白牦梁苑一时宾客盛集;蓝关千里,逐臣悲伤。老夫坐看雪花纵横飘落,醉中拥着鸢肩,天天赋诗。十二月二十六日,蔡叔庸来到这里。剪烛听雨。水气昏暗地连接着海边,清江狂客把吴地的船系住。天风吹了十日,河冰碎裂;三更夜雨中,瀑布仿佛悬挂在空中。寂静的春光回到柳树上,匆匆的离别之色停留在花前。老朋友穿着木屐能够来访,我们便在西窗下剪烛谈论往年。《清江诗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卷八,明代贝琼撰,七言律诗 元夕 夜里醉倒在城南,喝了百缸酒。春天到来,果然能使客愁消减。帷帐打开,云母屏风东西相对,一盏灯光射向琉璃。日月般的铁笛声响起,仙人传来华丽的辞章;金钗小妾唱着新曲。归来后误把这里当成三山仙境入梦,月色如冰,洁白地铺满江面。郊居 茅屋背靠城郭,低低地仿佛燕子飞入;通往村庄的小路曲折盘绕如蛇。碧鸡坊里是诗人的住宅,石鳖崖前是刺史的家。流水暗暗通向三条小径旁的竹林,清晨云气浓重,遮掩着一溪花朵。他年如果让我老在林间,便垂钓并和你共同分享鸂鶒栖息的沙洲。红梅 时下的妆容新式,仿效宫中的装束;渔人错把它认作武陵的晚霞。百年过去,艮岳只空留下树木;一夜春风替它染上花色。月中的嫦娥见了也羞于穿素服,山中的仙客拿它当作炼丹的材料。也知道它的风骨依然存在,雪后黄昏里,清瘦的花影斜映着。

蜀山图连峰接岫,写秦州。雨洗蛾眉,积翠浮石出。剑门皆北向,水通盐泽,自西流。松头一片秋云湿,鸟背千盘细路幽。策马匆匆度闗,客何如?渔父一扁舟。庚戌中秋,九思主人置酒,予洎景渊、副使子仁、理问同防。时风雨骤作,抵暮旋止,天无余滓,华月东出。相与聨句十余韵,皆大醉就寝,遂忘所咏,因复成一律。溪云通月,转金盘石上,移尊兴未防。可惜少年今总老,莫辞良夜试同看。玉人不得携,王赵词客犹能敌孟韩。细数中秋知有几,松花新酒更须干。归殳山寄杨徳中丁一鹤殳山即与浣花同,犬吠鸡鸣,处处通。卜宅定如唐杜甫,剖符须得汉文翁。荷欹夜雨,衰犹緑;枣落秋风,熟已红。一鹤道人今可过?九龙山客试相从。庚戌九日是日闻蝉今日出门,风雨收,东山、西山须可游。那能束帯从王事?且复开尊,破客愁。雁别紫台,初避雪;蝉鸣红树,不知秋。桃花细,菊应相笑。嵗月无情,自白头。木芙蓉万里名花蜀上分,澄江浑似锦江濆。夜承仙掌三清露,春剪巫山一片云。未许王家夸少妇,还从卓氏妬文君。所思欲寄知何处,雁断天南日已曛。寒夜忆梅儗西昆星河西转,夜初长。梦断罗浮,月在梁。青女五更欺病骨,玉人千里割愁肠。铜龙水满,声催漏;绛蜡花销,泪作行。明发南枝应有雪,试从树底觅春光。次韵陈仲谋一夜秋霜入镜中,静观诸妄已圆融。离禽自托寒枝,小病马犹思碧草丰。出海云霞无旦暮,经天日月自西东。危楼独倚无穷思,心事何人得与同?次韵杨鸣鹤▯圃沧洲愿未酬,倐忽光景岂能留?江草江花还刺眼,春风春雨又从头。己知出处非同调,且儗登临为写▯。君看南山尽松栢,英雄何处葬眠牛。发草试笔宫花无意揷乌巾,暂到金门遂乞身。不用天官书上第,已防学士唤山人。葛洪井畔应堪老,范蠡湖邉又见春。重赋遂初慙造化,狂歌痛饮乐吾真。游硖石西山,访逵上人,坐天开圗畵所,为设酒脯。清明无雨试登山,丹井西头一叩闗。石戴楼台飞鸟外,天开圗畵白云间。桫椤树合隂初緑,踯躅花残色尚殷。却喜逺公能置酒,老夫为汝一开顔。再用韵畣古道宫殿如波涌,两山上方不与世相闗。望穷弱水,三神外梦在匡庐五老间。茶烹土锉,旗枪碧;酒泻银瓶,琥珀殷。闻有仙人葛洪井,丹砂乞我驻红顔。送王熙易奉使安南持节遥通五岭,南酒阑,插劒气犹酣。海风不洗春冬瘴,山雨长和且暮岚。玉盌白浮,椰子重,金盘红擘荔枝甘。纪行定赋诗千首,蛮语时同父老谈。京师雨夜呈宋景濓学士王子充待制张孟兼主事。昨夜归心已到吴,秋风相趣理荒芜。蓬蒿一亩扬雄宅,桑柘千家范蠡湖。但觅丹砂扶老病,那能白髪事驰驱。题诗为谢京华客,秦驻山头一腐儒。丁一鹤病愈见寄,然且戒酒,次韵答之。千年辽海归来,鹤骨相依然。玉雪清,康乐爱山元是癖,渊明断酒信非情。邻人问字,时时过;野老知名,处处迎。三月闭门,才一出。南风万顷,緑畴平。送杨鸣鹤还鸿山慷慨长歌,行路难。何乡堪借一枝安?鼋鼍吐浪,江湖濶;蟋蟀近人,天地寒。田父朝携新酒送,山妻夜补旧衣完。只应去逐梁鸿隐,万壑风烟试独看。题材上人遐观楼上方台殿涌波涛,万里无云见羽毛。沧海一杯流地底,雪山千仭小秋毫。天邉作客登临倦,夜半惊人笑语高。犹有秦川公子笔,为君题赋擅风骚。龙江道中长江风浪走,高桅白首,西游第一回。五色文章,龙虎气;六朝形胜,凤皇台。草生白下,连天碧;花近清明,满地开。一路好题诗,百首金闺使者,不须催。送韩伯时归山隂中书落笔,万人惊。奉檄东归,也自荣。十叶相传,忠献贵。一官初授,广文清。春归故国,花都谢。雨过空山,蕺已生。亦欲相从,涉江去。千岩万壑,杜鹃声。赠王廷威江南文物,三槐后,倾坐郎君,有阿戎,酌酒初逢李监宅,説诗频过杜陵翁,骐驎騕防归天育,结緑县藜待国工,揷架书多须可读,日长山院杏花红。壬子春二月丙戌,天雨新霁,卉木向荣。遥睇紫微,复动游山之兴,因述一首,奉寄一鹤、子材。复柬良佐诸友,洎古道、明逺、大用、黙庵方外交,以订其约云。东风日夜催花发,花满溪南路,不分二月黧黄,成鼓吹四山金翠,扫烟云题诗,尚忆维摩室,酌酒重登帝子坟。如此风光君莫负,畵船归载石榴裙。寄糜孝子幽湖老人七十余,一身如螙,隐圗书,朝廷不起。常▯甫乡党已知,徐仲车海燕定巢来屋里,林乌得食上阶除。雨晴有兴,即相过。一叶小舟通竹渠。寓幽湖客舎【附考:桐乡县志,范蠡坞在濮院,相传少伯泛湖同西施过此,宋景濓《濮川八景》诗有《幽湖明月》一首】

译蜀山图 连绵的山峰连接着山岭,画出了秦州。雨水洗过蛾眉山,层层翠色浮动,山石显露出来。剑门山都朝向北方,水流通到盐泽,从西边流去。松树顶上有一片被秋气打湿的云,鸟背下盘旋着千重幽细的山路。策马匆匆越过关隘,游人又怎么样呢?只有渔父驾着一叶扁舟。庚戌年中秋,九思主人设酒宴,我和景渊、副使子仁、理问一同参加。当时忽然刮风下雨,到傍晚很快停止,天空没有一点尘滓,明月从东方升起。大家联句十多韵,都大醉后就寝,于是忘记了所作的诗,因而重新作成这一首律诗。溪上云气通向月亮,月亮像金盘一样移到石上;移动酒杯,兴致还没有尽。可惜少年时光如今全都老去,不要推辞,在这良夜试着一同赏月。玉人不能携来,但王、赵两位词客还能够胜过孟、韩。细细数来,中秋还能有几次?松花新酒还须喝干。归殳山寄杨德中、丁一鹤 殳山与浣花溪相同,处处都能听见犬吠鸡鸣。选择住宅,必定像唐代杜甫那样;如果得到符节出任地方官,也须像汉代文翁那样。荷花被夜雨压斜,衰败了仍然碧绿;枣子被秋风吹落,成熟后已经鲜红。一鹤道人如今可来吗?九龙山的客人试着与我同行。庚戌九日,这天听见蝉声 今天出门时风雨已经收止,东山、西山都可以游览。哪里能束带去处理王事?姑且重新开酒,驱散客愁。大雁离开紫台,刚刚躲避冬雪;蝉在红树上鸣叫,却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桃花细小,菊花大概会笑它。岁月无情,使人自然白了头。木芙蓉 万里之外的名花,从蜀地分来;澄澈的江水浑然像锦江的水边。夜里承接仙掌上的三清露,春天剪取巫山的一片云彩。还不许王家夸耀少妇的美貌,也要让卓氏嫉妒文君。想要把思念寄去,却不知寄往何处;大雁在南天断绝踪迹,太阳已经西斜。寒夜忆梅,仿拟西昆体 星河向西转移,夜色刚刚变长。罗浮山的梦醒断了,月亮照在梁上。五更时青女霜神侵凌病弱的骨骼,千里之外的玉人割裂着愁肠。铜龙漏壶水已灌满,滴声催促着更漏;红蜡上的花形烧尽,泪水流成一行。明日清晨,南枝上应当有雪;试着到树下寻找春光。次韵陈仲谋 一夜秋霜照入镜中,静观各种妄念,已经渐渐圆融。离群的禽鸟自行托身于寒枝,小病中的马还思念着碧草丰盛。出海的云霞没有早晚之分,横贯天空的日月自然由西向东运行。独自倚在高楼上,思绪无穷;心中的事情又有谁能与我共同理解?次韵杨鸣鹤 玄圃、沧洲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光阴倏忽而过,哪里能够停留?江草江花仍然刺眼,春风春雨又重新开始。我已经知道出仕和退隐与别人志趣不同,姑且打算登高临水,借此抒写愁怀。你看南山遍是松柏,英雄又埋葬在何处,像眠牛一样无声?发草试笔 宫花无意插在乌巾上,暂时来到金门便请求退身。不必再等待天官在名册上写下登第,已经防备学士召我为山人。葛洪井边应当可以终老,范蠡湖畔又见到春天。重新作《遂初赋》,惭愧辜负了造化;放声高歌,痛饮美酒,享受真正的自我。游硖石西山,拜访逵上人,坐在天开图画所;逵上人为我置办酒和肉脯。清明时没有下雨,试着登山;在丹井西头叩拜山门。石上的楼台高出飞鸟之外,天空在白云之间展开图画。桫椤树合拢成荫,刚刚转绿;踯躅花虽已凋残,颜色仍然深红。却欣喜远公能够置办酒宴,老夫为了你开怀一笑。再次用原韵答古道 宫殿如波涛涌起,两座山的上方与尘世隔绝。望尽弱水,在三座神山之外,梦魂又来到匡庐五老峰之间。土灶煮茶,茶旗茶枪一片碧色;银瓶倾酒,琥珀色深红。听说有仙人葛洪的井,求你赐我丹砂,让我留住红润的容颜。送王熙易奉使安南 手持符节远行,沟通五岭以南;南方的酒宴将尽,佩剑在身,豪气仍然酣畅。海风不能洗去春冬的瘴气,山雨长久同暮色中的岚气相合。玉碗中漂着白色椰子肉,金盘里剖开鲜红甘甜的荔枝。记述此行,必定作诗千首;有时还要用蛮语同当地父老交谈。京师雨夜呈给宋景濂学士、王子充待制、张孟兼主事。昨夜归乡的心已经到了吴地,秋风催促我整理荒芜的田园。一亩蓬蒿是扬雄的住宅,千家桑柘环绕范蠡湖。只求找到丹砂来扶助衰老疾病,哪里还能让白发之身奔波劳碌?题诗以感谢京城的客人,我不过是秦驻山头的一个腐儒。丁一鹤病愈后寄诗给我,但仍被告诫戒酒;依原韵作诗答他。从辽海归来,已经历经千年,鹤一样的骨相依旧。品格如玉雪般清洁;康乐喜爱山水,原本就是一种癖好;陶渊明戒酒,确实并非真情。邻人来请教文字,时时经过;乡野老人知道我的名声,处处迎接。三月里闭门不出,才出来一次。南风吹过万顷田野,绿色的田畴一片平展。送杨鸣鹤还鸿山 慷慨地放声长歌,感叹行路艰难。哪里值得借来一根枝条安身?鼋鼍翻吐浪花,江湖宽阔;蟋蟀逼近人的耳边,天地寒冷。田父早晨带着新酒来送行,山妻夜里把旧衣补好。你只应当追随梁鸿去隐居,在万山沟壑间独自观看风烟。题材上人遐观楼 上方的台殿仿佛波涛涌起,万里无云,连飞鸟的羽毛也看得清楚。沧海像一杯水流入地底,千仞雪山显得如毫毛般微小。天边作客,登临已经疲倦;半夜里惊动人的,是高亢的笑语。还好有秦川公子的笔墨,可以为你题写辞赋,在风骚之道上擅长发挥。龙江道中 长江上风浪奔涌,高高的桅杆迎风而行;这是我向西游历的第一站。五色斑斓的文章,带着龙虎般的气象;六朝的山川形胜,有凤凰台。白下草木滋生,一片碧色连着天际;清明将近,花朵开满大地。一路上尽可作好诗,百首诗写给金闺中的使者,也不必催促。送韩伯时归山阴 在中书省落笔作文,万人都为之惊叹。奉了檄文向东归去,也自然是荣耀。十代相传的忠献公之后,家世尊贵。一开始授予的官职是广文,清雅高洁。春天回到故国时,花都已经凋谢。雨过之后空山寂静,蕺草已经生长。也想跟随你一同渡江而去,只听见千岩万壑间的杜鹃声。赠王廷威 江南的文物世家,出自三槐王氏之后;满座之中,那位郎君,正如王戎所称的阿戎。初次相逢是在李监的宅第饮酒,常常经过杜陵老翁那里谈诗。骐骥和騕褭回到天厩,结绿美玉和藜杖等待着国中良工。书架上摆满了书,必须认真读它们;日子悠长,山中院落的杏花正红。壬子年春二月丙戌日,天降雨后初晴,花草树木正向荣。我远望紫微山,又兴起游山的念头,于是写成一首诗,寄给一鹤、子材;又写信给良佐诸位朋友,以及古道、明远、大用、默庵等方外之交,用来订定同游的约期。东风日夜催促百花开放,花朵开满溪南的道路;不管是二月的黧黄色,都化作声势浩大的乐声,使四面山峦呈现金黄苍翠;扫开烟云来题诗,还记得维摩室;饮酒之后,再次登上帝子坟。这样的风光你不要辜负,乘画船归来,船中载着穿石榴裙的女子。寄糜孝子 幽湖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一身像蛀虫一样衰朽,隐居在书籍图画之中,朝廷也不起用他。常衮、甫里等乡党之名,乡里已经知道;徐仲车如海燕筑巢,来到屋里;林中的乌鸦得到食物,飞上台阶。雨过天晴有了兴致,就来彼此拜访;一叶小舟可以通到竹渠。寓居幽湖客舍〔附考:《桐乡县志》载,范蠡坞在濮院,相传少伯曾泛舟湖上,与西施经过这里;宋景濂《濮川八景》诗中有《幽湖明月》一首〕

我无太古明星宅,白首西东寄此身。已免﨑岖投劒外,敢辞寂寞老江滨。枇杷结子初肥雨,芍药留花不见春。万古乾坤同逆旅,两山风月属诗人。送朱显道赴濠上将军五月过盱眙,雪浪楼船快马,驰天地重开,新造国山川多纪壮游时,千屯雾合耕耘处,万里星奔贡赋时,却向秋风▯旌斾,南还莫负雁前期。试院中和常景元韵野老何知,近上台?高堂夜坐,曙钟催。采珠沧海,元无价;懐璞荆山,信有材。三月龙门,须快跃;五更鱼钥,未曽开。却思年少多英气,也赴槐花此地来。中秋试院和马新仲是夜无月花落铜盘,蜡炬残;风帘读巻,未能安。地分瓯越,秋多雨;人在蓬莱,夜更寒。敬礼每烦陈爼豆,清谈仍喜接衣冠。独无仙客知微术,天柱峰头借月看。九月望日,钱塘玛瑙寺僧照觉,原过幽湖读书所,出示诗数篇,因其别也,走笔为赠,且有紫微山之约云。野老读书溪水南,浑如杜甫百花潭。安得仙人来?七七且从禅客语,三三山多秋雨都荒。菊树着新霜,未熟柑。更约葛洪丹井上,好诗连夜为君谈。癸丑元日,喜雪,因携酒过来青堂,招诸生共饮。梦觉,黄鸡唱已三,隔窗声碎,饲吴蚕,惊风夜半,愁回北,瑞雪春前,雨过南,携酒试从田父饮,买花那称老人簪,丰年有象应堪卜,满意来青共笑谈。寄材大用言黙庵畅明逺中秋看月,醉流霞。月里桫椤,又落花。老去繙经,思古寺。春来乞食,向谁家?三山弱水,元无路。七寳恒河,更有沙。他日升堂,重论法。莫嗔身坐,白牛车。临平道中三月六日,好天气。临平湖上,酒▯开。青山如凿,自高下。白云不收,时去来。道上看花,多踯烛林间。伐木到,杨梅如何也?趂西风,燕逺过钱塘。又一回。一鹤道人回殳山未遂,盍簪先以诗寄之。三日不见,已为踈别来忽复一秋余。檇李城邉,又回雁。桃花水生,初上鱼可无薄酒,试留客,定有新诗能起予。绛蜡防葩,连夜结,即听鳬舄到堦除。送王克让归湖南侍亲,并柬李中卿县氶。五两风生,楚客归,梦魂先已到庭闱。九疑舜冢,苍梧野;三国周郎,赤壁矶。天地茫茫,人自老;古今歴歴,鸟空飞。若逢李白,烦相问:别后平安,二字稀。五月三日登阁,东望西溪,白莲灿然如雪,徙倚久之,为赋。地清无暑,即蓬莱高阁,披襟亦快哉。楚树日沉,风北起;钟山云合,雨东来。枇杷子熟,三时过;菡萏花高,一色开。今夜夜凉,无限思。吹箫人在凤皇台。送赵泽民归越中天术秋风生,白苹连环入梦,客思亲。蛾眉下嫁终倾国,猿臂须封莫问人。禹穴读书今几嵗,兰亭载酒约新春。翰林供奉如相问,为説愁添雪满巾。送江西佥宪赵宗典移守合州今日梯航万里,通使星一,防向秦中。蛮▯十月无冬雪,山水三巴有阆风。须可赋诗,邀杜甫即看,为政似文翁。珠还合浦元非异,但庆三田黍稻丰。送朱伯良赴陇西县丞巩昌风俗,今犹古。城郭▯歌,足几家?渭水北来,同穴近。陇山西过,武功赊。天连苜蓿荒,秋雨地种葡萄压紫霞。更喜清官有朱邑,明年新政万人夸。送莫彦英赴賔州上林丞十月西征,天气寒。两江今日静,波澜蛮▯。万里皆唐制,齐鲁诸生尽汉官。榕叶似云埀满戸,荔支经雨喜登盘。柳州刺史文章妙,公退从容好细看。送医师张仁齐县壶长向市中藏海底,龙公夜授方。庐阜仙人知,董奉长安女子识,韩康药存九转芙蓉暖,松化千年琥珀香。暂到京华即归去,一毫荣辱总相忘。赠龙虎山邓子方链师鬼谷仙人,弱水东,身骑一鹤,御青童,坎离龙虎蟠金鼎,日夜神明守绛宫,笔埽琅玕三竺雨,琴弹霹雳满林风,白头欲问长生诀,笑我京华尚转蓬。二月一日病中口号新年尤苦病相侵,白髪无端自满簪。五柳先生莲社约,四明狂客镜湖心。满城风雨花时过,曲水东西草色深。明日两峰茅屋下,故人持酒一开襟。送杨九思赴广西都尉经歴卭笮、康居路尽通,西南开镇,两江雄汉家大将,推杨仆,蛮府参军见郝隆。象迹满山,云气白鸡声。千戸日车红,明珠薏苡无人辩,行李归来莫厌穷。新晴扶桑日上,海门东,野緑山红,在眼中。流水转,龙分别浦,断云如鹤趂归风。雪色一时开,菡萏秋声五月到梧桐。白头病客,乡心折,独愧登楼赋未工。送朱质夫赴宁逺知县万里番禺自汉通,乗槎有客,气如虹。地分铜柱,风烟外,山涌璚台,雪浪中。帝子旌旗何处问?黎人衣服与时同。兴来好和苏公语,又度西南月半弓。梅泉处士虞长卿挽诗先生出处任乾坤,四十不登金马门。长者已称如石建,孤臣终惜弃虞翻。天寒柏树无干泪,月落梅花有返魂。季子绣衣霄汉立,风流文采喜犹存。送詹同文承防还乡

译我没有太古明星那样的宅第,白发之年仍寄身于东西各处。既然已经免于崎岖奔波、投剑之外的艰险,哪里还敢推辞在江边寂寞终老?枇杷刚刚结子,经过雨水滋润而渐渐肥大;芍药还留着花,却已经看不见春天。万古以来天地都像旅舍一样,只有两山间的风月属于诗人。送朱显道赴濠上 将军在五月经过盱眙,雪浪中的楼船和快马奔驰,使天地仿佛重新开辟;新造的国家山川,多是在壮游之时记下的。千座军屯如雾气汇合在耕耘之处,万里星奔般的使者往来于缴纳贡赋之时。到了秋风中迎候旌旗的时候,向南归来可不要辜负雁阵之前的约期。试院中和常景元韵 乡野老人哪里知道,竟然近来能够登上高台?夜里坐在高堂上,天亮的钟声催促着。沧海中采得的珍珠,本来就无价;荆山中怀抱璞玉,确实是有才之人。三月登龙门,必须奋力跃上;五更鱼钥还没有开启宫门。回想少年时意气英发,也曾到槐花盛开的这里来。中秋试院和马新仲,是夜无月 花落在铜盘中,蜡炬也将燃尽;隔着风帘读卷,始终不能安定。这里地处瓯越,秋天多雨;人身在蓬莱,夜里更加寒冷。每次行礼都劳烦陈设俎豆,仍然喜爱与士大夫相接清谈。只是没有仙客懂得微妙的法术,只好到天柱峰头借月来观赏。九月望日,钱塘玛瑙寺的僧人照觉,原本经过幽湖读书的地方,拿出几篇诗给我看;因为他将要告别,便挥笔作诗相赠,并且约定一同游紫微山。乡野老人正在溪水南面读书,完全像杜甫在百花潭边一样。怎样才能有仙人来呢?暂且听禅客谈论七七、三三;群山中秋雨连绵,一片荒凉。菊树上已经染上新霜,柑橘还没有成熟。再约你到葛洪丹井上去,连夜为你谈论好诗。癸丑年元日,欣喜地下雪,于是带着酒经过来青堂,招来诸位学生共同饮酒。从梦中醒来,黄鸡已经叫到三更;隔窗传来的声音零碎,仿佛在喂养吴地的蚕。半夜惊起的风,使人忧愁地回望北方;春天以前降下的瑞雪,雨后又流向南方。带着酒,试着同田父饮酒;买来花朵,哪里能称得上老人头上的簪花?丰收之年已有征兆,应当可以占卜;满心欢喜来到来青堂,共同笑谈。寄材大用、言默庵、畅明远 中秋观月,醉饮流霞酒。月中桫椤树,又飘落花朵。年老以后翻阅佛经,思念古寺;春天到来乞讨食物,又将走向谁家?三山和弱水,原本就没有道路;七宝恒河,仍然还有沙。他日登堂,再来谈论佛法。不要嗔怪我坐着白牛车。临平道中 三月六日,天气很好。临平湖上,酒船已经开行。青山像凿削出来的一样,时而高,时而低。白云没有收拢,时来时去。道路上观赏花朵,许多花影在树林间摇曳。伐木声传来,杨梅怎么样了呢?趁着西风,燕子飞过遥远的钱塘,又是一次往返。一鹤道人回到殳山而未能实现相聚之愿,先以诗寄给他,盼望我们早日相会。三天不见,已经显得疏远;转眼忽然又过了一年多。檇李城边,又看见归雁。桃花水上涨,刚刚可以供鱼游动。难道没有薄酒吗?请试着留下客人,一定有新诗能够使我振奋。红蜡制成的花朵连夜结成,也就快听见贵客的车履来到台阶前了。送王克让归湖南侍奉双亲,并寄信给县丞李中卿。五两风吹起,楚地客人归去,梦魂已经先到家门。九疑山的舜帝坟墓,苍梧的旷野;三国时周郎的赤壁矶。天地茫茫,人自然会老;古往今来历历可见,只有鸟儿徒然飞翔。若遇到李白,烦请替我问候:分别以后平安二字,实在难得听到。五月三日登楼阁,向东眺望西溪,只见白莲灿烂如雪,徘徊观赏了很久,因此作赋。这里清凉无暑,仿佛蓬莱;登上高阁,敞开衣襟也十分畅快。楚地的树木浸沉在落日中,北风吹起;钟山云气聚合,东边下起雨来。枇杷子成熟,已经过了三时;荷花高高开放,一片同色。今夜夜凉,思绪无限;吹箫的人正在凤凰台上。送赵泽民归越中 秋风在天际生起,白苹随着水波连环摇荡,引发游子的思亲之情。蛾眉般的美女一旦出嫁,最终足以倾覆国家;有猿臂之才的人终究应当受封,不必向旁人询问。如今在禹穴读书已有几年?约定新春在兰亭携酒相会。翰林供奉如果问起我,请告诉他:愁绪增加,白发已经满巾。送江西佥宪赵宗典移守合州 如今万里之遥都可通过舟车往来,使者如星般相通;不久将要前往秦中。蛮地十月并没有冬雪,三巴山水间有阆风。应当作诗,邀来杜甫;看看你施政,应该像文翁一样。合浦珠还原本并不奇异,只愿庆贺三田的黍稻丰收。送朱伯良赴陇西县丞 巩昌的风俗如今仍然像古代一样。城郭中弦歌不断,足有几户人家?渭水从北方流来,接近同穴山;陇山向西延伸,武功山还很遥远。天空连接着荒芜的苜蓿地,秋雨中地里种的葡萄压成紫色云霞。更令人欣喜的是有清廉的官员朱邑,明年施行新政,万人都会夸赞。送莫彦英赴宾州上林县丞 十月向西出征,天气寒冷。如今两江安静,蛮地没有波澜。万里之地都实行唐代的制度,齐鲁的儒生也都成为汉家的官员。榕树叶子像云一样垂满门户,荔枝经过雨水滋润,令人喜悦地登上餐盘。柳州刺史的文章精妙,公务办完后从容地仔细阅读吧。送医师张仁齐 悬壶行医,长期在市中隐名藏身;海中龙王夜里传授医方。庐阜仙人的医术知道,董奉的事迹长安女子也知道。韩康的药材保存着九转之功,芙蓉温暖;松木化成千年琥珀,散发香气。暂时来到京城就立即归去,一丝一毫的荣辱全都忘却。赠龙虎山邓子方炼师 鬼谷仙人居于弱水之东,身骑一只仙鹤,驾驭青童。坎离龙虎盘绕在金鼎之中,日夜有神明守护绛宫。挥笔扫过琅玕,仿佛三竺山下的雨;弹琴奏出霹雳,满林都是风声。白发之年还想询问长生的秘诀,你却笑我仍在京城中像蓬草一样辗转。二月一日病中口号 新年里疾病尤其苦苦侵扰,白发无端已经插满簪子。五柳先生约我参加莲社,四明狂客心在镜湖。满城风雨,花期已经过去;曲水东西,草色深浓。明日到两峰茅屋下,故人带着酒来,让我敞开胸襟。送杨九思赴广西都尉经历 卭笮、康居的道路都已贯通,西南之地开设镇守之所;两江一带有汉家的雄将,能够推举杨仆;蛮府中有参军郝隆。山中遍布象的足迹,白云般的雾气升起,白鸡声声。千户的车轮日日映红,明珠和薏苡之事无人辩白;归来时不要嫌弃行装贫乏。新晴 扶桑日从东方海门升起,野地青翠、山色红润,全都映入眼中。流水回旋,龙在分别的水浦;断云如鹤,追逐归去的风。雪白的景色一时展开,荷花传来秋声,五月已经吹到梧桐。白头的病中客人,思乡之心折磨不堪,只惭愧登楼赋还没有写好。送朱质夫赴宁远知县 万里之外的番禺自汉代以来就已相通,乘槎而去的人气势如虹。土地以铜柱为界,处在风烟之外;山峰涌起如琼台,处在雪浪之中。帝子的旌旗如今在哪里可以问到?黎人的衣服也已经与时代相同。兴致来时好好应和苏公的诗语,又一次渡过西南天际那弯半月。梅泉处士虞长卿挽诗 先生出仕或退隐,任凭乾坤安排;四十岁仍未登上金马门。长者早已称赞他像石建,孤臣始终可惜虞翻被弃。天寒时柏树没有干枯的眼泪,月落时梅花仿佛有回返的魂魄。季子穿着绣衣,在霄汉间挺立;他的风流文采仍然令人欣喜地保存着。送詹同文承旨还乡

奉天殿下亲承诏,老着黄冠出紫薇,万里云霄防鹤去【时内苑纵二鹤】九江风浪一帆归,春前载酒黄泥坂,月下吹箫赤壁矶,文采昭回看帝制,山中草木尽光辉。赠韩友中雨花台下,古仙客门,俯百尺玻瓈江,青山偃蹇,自相伍,白鸟浮沉,时一防,天寒镵药,龙蛇窟,夜永读书,风雨窗,纷纷市人,不足数,与尔笑谈,倾百缸。和张思广九日韵,时王景行有约,阻雨不赴。秋藕无花,寄断丝;拒霜犹学汉宫姿。锦袍江令还家早,白髪秋娘对客悲。剩水残山留胜防,酸风苦雨失幽期。未慙寂寞陶彭泽,更把黄花尽一巵。凤凰台凤皇一举,周八极;金陵犹有凤皇台。万年龙虎自盘踞,此日凤皇须复来。陇西太白已无迹,江左夷吾真有才。登高送客多古意,长歌慷慨共持杯。秦淮对月大江流月,浩漫漫。一鹤南飞,尚未安。素练秋垂,银汉濶。神珠夜吐,贝宫寒。胡雏觱栗,霜中起。商妇琵琶,水上弹。惆怅故人,千里隔。小楼十二,独凭栏。送吕元振归四明千里东归访故园,春深满目野花繁。山横鸟道如龙转,水落蛟门尚虎蹲。贺老风流谁复继,舒公气节更须论。故人为谢崔文学,何日听诗酒一尊。乙卯清明日,偕马新仲、李守中、刘志逺游聚寳山,过泐季潭长老三塔院,饮于志逺宅。城南看花,花正开。清明微雨,洒尘埃。路从周处台前过,山转曹彬庙下来。堕地游丝,轻复起;近人娇燕,去仍回。高歌击节,狂欢赏。共尽三春酒,一杯。次韵夏士文故人不见,十年余,长忆故人,看旧书,直从渠象山头至,相过凤皇城里居,白雪翻匙共野饭,银刀出网分河鱼。从来陶令苦迂僻,只拟东臯归荷锄。题王显宗廵歴圗六月霜威见,直臣绣衣玉斧,大同廵山分驼,春高中土路,折羊肠,恐逺人。今日邉戎应辟马,从来汉使独埋轮。白头校字慙年少,为客京华又一春。分教中都中都学舎,今百区,声教逺及万方。初,新罗、百济亦遣子期门、羽林皆读书。一时复见制作盛,四境已安,攻战余。老夫窃禄,愧无补,惟解区区校鲁鱼。苦雨,淮水泛溢,往来不通。缅怀南京故人,刘子宪。寒犹挟纩,思南国;老更看书,坐北窗。白雨三时如倒海,黄流一夜尽成江。榴花支子开无数,鸂▯鸬鹚下作防。天上故人何日见?劒心诗思未能降。次韵方文敏秋兴五首地拱皇陵,松柏深。君王法驾,几时临?汉宫甘露,曾闻昔。周室丰年,岂自今?太史已删金匮録,词臣应制凤防吟。忆陪仙仗,千官入。春日新莺,在柳隂。一日,龙飞濠泗间,槖驼牛马走阗顔。已来,肃慎通沧海,更却呼韩闭玉闗。使者旌旗分道出,将军部曲凯歌还。白头野老知何事?紫气常瞻万嵗山。天限长江,雪浪浮;临江百尺起朱楼。春风秋月,归新恨;楚水吴山,忆旧游。已沃腥臊,无朔漠;从来壮丽,有西州。万年大业如磐石,四海诸侯尽缀旈。锦城春色,醉芙蓉。甲第楼防,有几重?万里黄河,遥北注。一丸函谷,小东封。生常客寄,悲工部。老托官聨,忝辟雍。始信童謡,应千古。浮邱一马,化为龙。西湖一雨,始知秋。水碧山明,散客愁。何日仙人留白石?当时宋祖战清流。银河接地西南界,玉气通天日夜浮。懐古登高,无限意。暮云千里,重回头。丙辰元日,时在凤阳,赵穆仲方、文敏王继逺枉骑相过。今年元日,汉钟离着处,箫鼓太平时。老夫畏酒,复多病,好客到门,能説诗。春前春后,雪才见;水北水南,花更迟。却忆华堂高防处,玉盘纎手送青丝。题洪大隐传后黄冠野服,共逍遥。七十何曽谙市朝?倾国楚妃,端不嫁。入山商皓,若为招。田中云实收,防玉树底风声。厌一瓢化鹤,却归辽海路。上林无处问渔樵。赋晚菊黄白二本引蜂勾蜨过红墙,千叶新花只道妆仙质,晓匀胡粉白,御袍秋染鬰金黄。东家欲鬪西家艶,十日元同九日香。可笑当时彭泽令,清如楚客在潇湘。秋日漫兴青枫叶赤,雨新霜,倦客栖栖自一方。已愧公孙疎学术,浪传司马擅文章。天寒老骥愁长路,日落孤鸿没大荒。何日两山陪野叟,一谈一笑共相忘。次韵杨秉哲録事见寄二首尧封北尽蓟门,寛执防。杨郎喜,调官幕下,赋诗。诸客避马前,射雁一军欢。人材今日收,孙楚相业从来许谢安。无限江南好山色,他年归约老夫看。一曲西湖罨画间,花时载酒,正红顔。邹枚上客,团车葢;燕赵佳人,结佩环。甲第楼台,分处处;南朝事业,尚班班。伤心可得,重行乐?空愧沙鸥白鹭闲。病中寄方文敏一秋已过,春复回。柳条梅蕚,定相催。淮南病客,惟高卧。雪后故人,今不来。诗巻暮年,愁总废。烛花清夜,喜还开。东轩风月,与谁赏?新酒防行,琥珀杯。早春寄黄仲真

译在奉天殿下亲自接受诏令,年老时戴着黄冠走出紫微宫。万里云霄中放鹤飞去〔当时内苑放出了两只鹤〕,九江风浪中乘一帆归来。春天以前带酒到黄泥坂,月下在赤壁矶吹箫。文采光明,回望帝王的制作;山中的草木也全都增添光辉。赠韩友中 雨花台下有古代仙客的门庭,俯视百尺高的玻璃般江水。青山高傲不屈,彼此相伴;白鸟在水面浮沉,时而出现。天气寒冷时在龙蛇盘踞的洞窟中采药,长夜里在风雨窗前读书。纷纷往来的市井之人,不值得计数;与你笑谈,足以喝尽百缸酒。和张思广九日韵,当时王景行有约,因雨受阻未能赴约。秋藕已经没有花,只留下断丝;木芙蓉还在学习汉宫女子的姿态。穿锦袍的江令早早还乡,白发的秋娘面对客人悲伤。残水剩山留下胜景,酸风苦雨却使幽会的约期落空。没有因寂寞而惭愧,正如陶彭泽;再把黄花尽情斟满一杯。凤凰台 凤凰一飞,周游八方;金陵仍然有凤凰台。万年之间龙虎自然盘踞于此,今日凤凰也应当再次飞来。陇西李白已经没有踪迹,江左的夷吾确实是有才之人。登高送客,充满古人的情意;放声高歌,慷慨地共同举杯。秦淮对月 大江承载着月光流淌,浩浩漫漫。一只仙鹤向南飞去,尚且没有安定。洁白的绢带般秋空低垂,银河宽阔;神珠在夜里吐出光辉,贝宫一片寒冷。胡人的孩童在霜中吹起觱栗,商妇在水上弹奏琵琶。惆怅故人相隔千里,独自倚靠在十二层小楼的栏杆上。送吕元振归四明 行程千里向东归去探访故园,春意深浓,满眼都是繁盛的野花。山横亘着,鸟道如龙般回转;水位下降,蛟门仍像猛虎一样蹲伏。贺知章的风流如今谁能继承?舒元舆的气节更应当加以称道。请代我向故人崔文学致意,不知何时才能听他吟诗、共饮一尊酒。乙卯年清明日,与马新仲、李守中、刘志远同游聚宝山,经过泐季潭长老的三塔院,在志远宅中饮酒。城南观赏花朵,花正盛开。清明时节下着微雨,洒落在尘埃上。道路从周处台前经过,山势转到曹彬庙下。落地的游丝轻轻飘起又落下,亲近人的娇燕飞去又回来。高声歌唱,击节而舞,纵情欢乐地观赏;共同喝尽整个春天的酒,只剩这一杯。次韵夏士文 没有见到故人,已经十多年了;长久地思念故人,翻看旧书。一直从渠象山头走到凤凰城中的居所,大家一起以白雪般的盐共吃野饭,从网中取出银刀鱼分食。陶令一向苦于迂腐孤僻,只打算到东皋归去扛锄头。题王显宗巡历图 六月里已经显现出秋霜般的威严,直臣穿着绣衣,手持玉斧,在大同巡行山野。春天登高,经过中土道路,折行羊肠小道,恐怕会惊扰远方之人。如今边疆兵戎应当已经备好战马;自古以来,汉代使者独自埋轮以示决心。白头之年校订文字,惭愧不如年轻人;客居京华,又度过了一个春天。分教中都 中都的学校如今有百区,声教远远传到四方。起初,新罗、百济也派遣子弟进入期门、羽林,一同读书。一时之间又看见制作礼乐制度的盛况,四境已经安定,只是经历了战争。老夫白白享受俸禄,惭愧没有什么补益,只能勉强校正文字中的鲁鱼之误。苦雨,淮水泛滥,道路往来不通。遥想南京的故人刘子宪。天气寒冷还要穿着棉衣,使我思念南国;年老以后更加读书,坐在北窗下。大雨连续下了三时,仿佛海水倒灌;黄色的洪流一夜之间全变成江河。石榴花、栀子花开了无数,鸂鶒和鸬鹚飞下来,形成一片景象。天上的故人何时才能相见?剑一般的心志和诗思,还不能平息。次韵方文敏《秋兴五首》大地拱卫着皇陵,松柏幽深。君王的法驾何时才会来到?汉宫的甘露,曾经听说在昔日出现;周室的丰年,难道不是从今日开始吗?太史已经删定《金匮录》,词臣应制吟咏凤诏。回想曾陪随仙仗,百官一同入宫;春日里新莺在柳荫下鸣唱。有一天,真龙在濠泗之间飞起,骆驼、牛马奔走,街市喧阗。此后,肃慎已经通达沧海,呼韩邪也不再闭塞玉门关。使者的旌旗分道出行,将军的部曲凯歌归来。白头的乡野老人知道什么呢?只是常常仰望紫气环绕的万岁山。长江成为天然界限,雪浪翻浮;临江建起百尺高的朱楼。春风秋月反而增添新的遗憾,楚水吴山令人忆起旧日游踪。腥膻之气已经洗净,不再有朔漠;自古以来壮丽景色中,西州尤其如此。万年的大业坚如磐石,四海诸侯尽都缀饰旒旗。锦城春色中,芙蓉花令人陶醉。高门府第的楼台宫阙,究竟有多少重?万里黄河从遥远的北方流来;函谷关如一丸,向东稍稍封锁。生来常常寄居异乡,为杜工部而悲伤;年老时寄托于官府行列,惭愧地进入辟雍。如今才相信童谣可以流传千古;浮丘公的一匹马,最终化成了龙。西湖下过一场雨,才知道秋天来了。水色碧绿,山色明净,驱散了游子的愁绪。什么时候仙人才能留下白石?当年宋祖曾在清流作战。银河连接大地的西南边界,玉气通向天空,日夜浮动。登高怀古,情意无限;傍晚的云绵延千里,使人再三回头。丙辰年元日,当时我在凤阳,赵穆仲、方文敏、王继远骑马屈尊来访。今年元日,汉钟离所在之处,正是箫鼓演奏太平乐章的时候。老夫怕饮酒,又多病;好客之人来到门前,还能谈说诗歌。春前春后才见到一些雪,水北水南的花开得更加迟。却回想华堂高阁之处,美人以纤纤玉手送来青丝。题洪大隐传后 身穿黄冠野服,与世逍遥。七十岁了,何曾熟悉官场?倾国倾城的楚妃,终究没有出嫁;入山隐居的商山四皓,又怎能招致出来?田中云实已经收获,玉树底下传来风声。厌倦了把一瓢水化成鹤的传说,便归向辽海之路;上林之中已经无处去询问渔樵之事。赋晚菊黄白二本 引来蜜蜂、钩引蝴蝶飞过红墙,千层花瓣的新花只像是在装扮仙人的姿质。清晨均匀地涂上胡粉般的白色,仿佛御袍染成郁金般的黄色。东家的花想与西家的争艳,十日之花原本都同样在九日散发芳香。可笑当时的彭泽县令陶渊明,清雅得像潇湘的楚地客人。秋日漫兴 青枫叶子变红,雨后又降新霜;疲倦的游子漂泊不定,独自身处一方。已经惭愧像公孙弘那样学术疏浅,却又徒然传说司马相如擅长文章。天气寒冷,老骥为漫长道路忧愁;日头西落,孤鸿消失在荒野。什么时候才能陪伴两山间的野老,一边谈笑,一边共同忘却一切?次韵杨秉哲录事见寄二首 尧帝的疆域向北直到蓟门,宽厚地执掌边防。杨郎欣喜,在幕府中调任官职,并且作诗。众宾客在马前避让,射雁使全军欢腾。如今人才得到收罗;孙楚的宰辅才略,一向被认为可以比肩谢安。江南有无尽的好山色,等将来归去,约老夫一同观看。一曲西湖景色如画,花开时载酒游赏,正值青春美好。邹阳、枚乘这样的上客,聚集在车盖之下;燕赵的佳人,佩带着成串的玉环。高门府第的楼台,处处分布;南朝的事业,至今还清清楚楚。如此伤心,哪里还能重新寻欢作乐?只是白白惭愧不如沙鸥白鹭那样悠闲。病中寄方文敏 一个秋天已经过去,春天又回来。柳条和梅花花蕾,一定在互相催促。淮南的病客,只能高卧不起。雪后故人如今还没有到来。晚年的诗卷,总被愁绪废弃;清冷长夜里,烛花重新开放,令人欣喜。东轩的风月,和谁一起欣赏?新酿的酒将要启封,斟入琥珀色的杯中。早春寄黄仲真

乐全先生七十余,乐全堂深花事初。山中酒熟,试留客;竹里日高时,读书。黄冠野服,真自称;赤车驷马,今何如?相知还有恵施在,适意共观濠上鱼。凤阳晚春愁闻杜宇,还催客老;向钟离,又过春。洞隔水帘,迷絶境;山名云母,忆仙人。牛羊自放,空邨晚;燕雀交飞,甲第新。载酒看花,同一适百年;蝴蝶梦中,身。送马伯温之广西楼船椎鼓发江中,昨夜樯乌喜北风。可惜春归还送客,何知别后已成翁。浮天雪浪三湘濶,到海云山百粤通。有子汉阳专簿领,一缄千里托飞鸿。送王用中归金陵,以有亲迎之期,因并及之,且戒其进学。王生别我,向长干门。第从来尽达官,水落▯洲初雁到。山围建业尚龙蟠,秋风客路嘶骢马。月夜仙坛防彩鸾,金印虎符来未晚。莫忘重把旧书看。赋西山爽气亭二首屋外云山走海涛,商歌扣角气犹豪。把琴有客寻陶令,拄笏何人记马曹?生厌市声从地僻,老増诗兴敌秋高。九峰三泖何如此,金谷池台半野蒿。朝朝揽翠,一凭阑。田里从教嬾不冠。梦破,喜闻秋雨霁。神清,疑对雪峰寒。霓裳琴曲传三叠,石鼎车声出九盘。南北驰驱亦何事?西方尘土没征鞍。送王以宁归建徳并柬鲁道原睦州城郭,风烟外,乱后衣冠喜尚存。山倒半江,云气合;滩回七里,浪声喧。读书才子初还舎,买酒邻翁尽到门。相见鲁公劳问信,春秋何日试重论?方文敏恵二白瓶及新茶土铁建溪春茶,风露洁;赤城海错,波涛腥。老夫不费百金字,逺道忽来防玉瓶。古井汲泉动夜月,高堂酌酒呼张星。江瑶荔支亦可并,既醉高歌谁与听?听松楼忽从何处闻萧瑟?楼外长松一万栽,隔屋啸歌声自和。满山风雨,梦初回。华阳真逸,元同趣。太白仙人,信有才。贵客焉能辨天籁?哀丝豪竹送莲杯。留别陈敬夫天低海上,山如黛。雪尽淮南,柳未黄。浩荡春光,还自好。飞腾暮景,为谁忙?膏车秣马,归应急。把酒论诗,乐未央。明发匆匆,又南北。有书时托塞鸿将。寄燕府録事杨秉哲,兼简新民、蕴徳二纪善。西蜀扬雄苦著书,相逢长忆武林初。卢前王后,名非忝;楚尾吴头,迹更踈。花柳春连朱邸静,星河夜落大江虚。已知老病慙英俊,且复从容好曳裾。题梅轩枝南枝北花无数,梦在罗浮海上村。白雪已空天下色,黄昏曾返月中魂。水仙樊子宜相近,瘴雨蛮风定几畨今日赋诗须我辈,何人东阁与重论。洪武六年五月初一日早朝,奉天殿时,西域国师来朝,盖前代所未有也。目击盛事,因赋。中天宫阙绚琉瓈,五丈高悬日月旗。天子万年当玉座,国师五月拜丹墀。御炉不断龙涎喷,宫扇初交雉尾移。江海小臣陪百辟,白头今日覩朝仪。殳山隐居夏日病客从教嬾出邨。两山一月雨昏昏。野花作雪都辞树。溪水如云忽到门。无复元戎喧鼓吹。试从田父牧鸡豚。来青处士时相过。犹是平原旧子孙。

清江诗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九明贝琼撰五言排律

译乐全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乐全堂深处花事刚刚开始。山中酒酿熟了,试着留下客人;竹林里日头升高时,便读书。戴黄冠、穿野服,正是自我称许的样子;乘赤车、驾驷马,如今又怎么样呢?幸好还有惠施这样的知己,可以随意一同观看濠梁上的鱼。凤阳晚春 愁苦地听见杜鹃啼叫,还在催促游子衰老;面向钟离,又一年春天过去了。水帘洞与外界隔绝,仿佛迷失在绝境;山名云母,使人想起仙人。牛羊自行放牧,空村已到傍晚;燕雀交错飞翔,高门府第正在翻新。带着酒看花,哪怕只有百年也同样是适意之事;蝴蝶梦中,连自身也忘却了。送马伯温之广西 楼船在江中击鼓出发,昨夜桅杆上的乌鸦为北风而欢喜。可惜春天归去时还要送客,哪里知道分别之后我已经成为老人。浮天的雪浪使三湘宽阔,直到海边的云山贯通百粤。你有儿子在汉阳专掌簿领之事,寄一封信,托飞鸿带行千里。送王用中归金陵,因为他有迎亲的期限,因而一并提及此事,并劝诫他继续求学。王生与我告别,向长干门而去。那里自来尽是达官贵人;水落之后,瓜洲刚刚有雁飞到。山岭环绕建业,仍有龙蟠之势;秋风吹过客路,骢马嘶鸣。月夜中仙坛仿佛传来彩鸾之声,获得金印虎符还为时不晚。不要忘记重新拿起旧书来读。赋西山爽气亭二首 屋外云山如海涛奔走,击角而歌的商声仍然豪壮。拿着琴的客人来寻找陶令,拄着笏板的又有谁记得马曹?住处偏僻,终于厌烦了市井声;年老以后诗兴增加,可以抵挡秋高气爽。九峰三泖哪里能比得上这里?金谷园的池台,如今已半是野草蒿莱。每天早晨都欣赏青翠山色,独自倚栏一次。田野之中,任凭我懒散得连帽子也不戴。梦醒之后,喜悦地听到秋雨初晴;神志清明,仿佛面对寒冷的雪峰。霓裳羽衣曲与琴曲传了三叠,石鼎旁车轮般的声响从九盘山道传出。南北奔波究竟为了什么?西方尘土已经淹没了征马的鞍子。送王以宁归建德并寄信给鲁道原 睦州城郭处在风烟之外,战乱之后欣喜于衣冠人物仍然存在。山势倒映半江,云气聚合;曲折的滩流延伸七里,浪声喧闹。读书的才子刚刚回到书舍,买酒的邻翁全都来到门前。相见时烦请鲁公代我问候,不知何日才能重谈《春秋》?方文敏惠赠两只白瓶以及新茶、土铁 建溪春茶,沾染的风露清洁;赤城的海产,带着波涛的腥味。老夫不必花费百金,远道忽然送来了白玉般的瓶子。汲取古井泉水,惊动夜间月色;在高堂上斟酒,呼唤张星。江瑶柱、荔枝也可以与之相比;已经喝醉,高声歌唱,又有谁来听呢?听松楼 忽然从什么地方听见萧瑟之声?楼外有一万株长松,隔着房屋传来的啸歌声自然与它相和。满山风雨之声,使我从梦中初醒。华阳真逸,原本就有相同的志趣;太白仙人,确实很有才华。尊贵的客人哪里能辨识天籁?只好让哀丝豪竹伴送莲花杯。留别陈敬夫 天低低地压在海上,山色如黛。淮南的雪已经消尽,柳树还没有变黄。浩荡的春光依然美好;晚年的飞腾,又是为了谁而忙碌?赶快给车涂油、给马喂饱,归去应当很急。举酒谈诗,欢乐还没有结束。明日出发匆匆,又将分赴南北;有书信时,常托塞外的鸿雁捎来。寄燕府录事杨秉哲,兼寄新民、蕴德二位纪善。西蜀的扬雄苦心著书,相逢时长久地回忆初到武林的情景。卢前王后,名列其间并不惭愧;身在楚尾吴头,踪迹却更加疏远。春天花柳相连,朱邸寂静;夜里星河落入空旷的大江。已经知道自己老病,面对英俊之士深感惭愧;姑且再从容地跟随诸君,曳裾求见。题梅轩 南枝北枝花朵无数,梦仿佛在罗浮山海上的村庄。白雪已经压倒天下各种颜色,黄昏时梅花的魂魄曾从月中返回。水仙、樊子应当与它相近;瘴雨蛮风究竟经历了多少番?今天作诗还须靠我们这些人,谁能在东阁中再来与我谈论呢?洪武六年五月初一日早朝时,在奉天殿,西域国师前来朝见,这大概是前代从未有过的事情。我亲眼看见这盛大事件,于是作赋。中央高处的宫阙灿烂如琉璃,五丈高处悬挂着日月旗。天子万年端坐在玉座上,国师在五月里拜谒丹墀。御炉中龙涎香不断喷出,宫扇初次交错,雉尾随之移动。江海间的小臣陪同百官,白头之年今日得以亲见朝廷礼仪。殳山隐居夏日 病中的客居者任凭自己懒得出村。两山之间整整一个月阴雨昏昏。野花如雪,纷纷辞树而落;溪水仿佛云气,忽然涨到门前。再没有元戎喧闹的鼓吹声,姑且跟着田父牧养鸡豚。来青处士时时来访,仍是平原旧日的子孙。《清江诗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清江诗集》卷九,明贝琼撰。五言排律。

书事二十韵父老歌,延祐君臣忆,至元清光回日月,喜气入乾坤。不意经沦防,相图事并吞,槖駞空大漠,骐骥死中原。浪信传三捷,深▯病七奔,闗中防豕突,河内且蜂屯。流血今千里,伤心逺五门,羽衣悲弟子,寳玦泣王孙。管葛真难致,孙吴莫易论。如何轻大业,俱是窃殊恩。近报中台坼,遥瞻北极尊。狐貍号白昼,魑魅啸黄昏。贡赋时时急,征徭处处繁。故园荒草迳,何处覔桃源。野外朱旗闪,城头畵角喧。飘零从老去,局促偶生存。醉忆刘琨舞,狂兴阮籍言。登临空洒泪,去住总销魂。水阁秋鸿落,霜林夜鹊翻。相知共南北,不得问寒温。李子庚挽诗屡入元戎幕,曾陪御史骢。一身辞汶上,万里入闽中。东观文章妙,西州将略雄。艰危真自许,敢决更谁同?斩马求蕃劒,号猿拓楚弓。行师百道静,破贼两闗通。拟复尧封大,重开汉业隆。触蛮犹可鬪,鹰隼若为笼。重雾朝埋日,长星夜陨空。柱天徒有志,填海竟无功。已竝田畴义,皆知葛亮忠。江风吹独树,山月照幽宫。英气宁为土,神光或吐虹。尚怜诸子在,国士有遗风。黄湾述懐二十二韵寄钱思复【附考:黄湾属海宁】海岱初云扰,荆蛮遂土崩。王公甘久辱,奴仆尽同升。逺适将妻子,端居谢友朋。草堂森苦竹,▯圃蔓寒藤。地尽山光断,天昏海气蒸。夜深常畏虎,秋后更多蝇。鹤髪愁难理,乌皮懒自凭。娉婷羞不荐,龌龊怯先登。防劒歌谁和,闻笳寝复兴。过逢欣已絶,疾病恨相仍。自拟秦民去,重须鲁使征。吹毛多见摘,刺舌尚须惩。耆老惟君在,文章对客矜才全。懐白璧道重,比朱绳虎榜名非忝。鸡林价尽増,极知童子陋,深愧大巫称。最忆春停骑,高谈夜翦灯。病驹终弃掷,生鹘必飞腾。迹已从信屈,时多任爱憎。赋诗闲莫废,好事老犹能。汉月今频满,天河本自澄。山隂有孤棹,雪下兴还乘。题空翠轩万竹如云,盛琅玕,起石邉,分枝巢翡翠,解箨化蜿蜒。黒映潇湘雨,青浮鄠杜天。含滋团队露,倒影漾清涟。不奈蝉号夜,深期鳯至年。小冠知隐者,虚室▯神仙。月上南荣坐,风清北牖眠。壁鱼干缥帙,海鹤操朱▯。结友多裘仲,封侯薄渭川。忘形日相对,秀色更姢姢。丁未除夕东风来,日本北斗辟▯枵,坐竝华榱防班,违紫禁朝,清觞陶令节,明烛炳通宵,曲付蛾眉唱,香添鹊尾烧,俗传傩逐厉,事类博成枭,旧疾应全减,新欢且共要,压城云暗度,侵幔雨斜飘,红拆丛梅蕚,青缄弱柳条,明朝还献嵗,更颂玉盘椒。拟香奁八咏黛眉颦色才歌愁易敛,欲畵思难任。雨过峰犹湿,春归柳未深。汉宫休竞学,秦镜莫重临。不是嫌施粉,翻疑病捧心。曲如天上月,纎似树头禽。尽日窥青鎻,如何别到今。香颊啼痕何限相思泪?年年苦别离。当春羞客见,终日为君埀落粉和防玉,残红界一丝。仙人辞汉日,公主嫁胡时。凤蜡流应少,鲛绡拭已滋。空弹银甲尽,却恨锦书迟。花尘春迹罗袜凌波,小潜行辇路中。东风吹不防,南陌去谁同?艶想莲防,坼痕留月半弓。定知争拾翠,应怕践残红。喜蝶无情扑,灵犀有意通。如何珠百琲,小妾妬翔风。云窗秋梦朦胧,欹玉枕,蛩语夜何长?羽化为蝴蝶,神游蹑鳯皇。金屏残宿火,翠被怯新霜。不识天涯路,相逢马上郎。闗山度辽水,云雨防巫阳。不奈风铃搅,惊回月半床。绣床凝思丁香花百结,宛转若为生蛱蝶,描初半鸳鸯,刺未成,重将藕丝续。独看柳花行入戸,羞防燕停针,怪一莺。乃知天女巧,翻为雪儿轻困懒,春犹剧,无人识此情。金钱卜欢字忆开元日,清光尚自全,不知人逺近,犹似汝方圆。一别乌衣后,三回白雁前,芳心偷自祝,吉语定真传。玉兆符龟灼,银河待鹊填,可能如子母,无术学神仙。月奁匀面新妆自时世,寳镜拂尘埃。妬雪重施粉,看花莫近台。春风玉树竝,秋水白莲开。瘦怯空光照,娇怜顔色回。初酣妃子酒,更防寿阳梅。有约西园防,邻娃不用催。金盆沐髪髪乱,朝新沐兰汤,试手慵,色衰空自洁,人逺为谁容?花委随飞凤,水动浴蟠龙。到地青丝滑,掩月黒云浓。向日晞初薄,临风绾更松。休疑华山女,此地复相逢。对雨朝云才触石,夜月又从星。霹雳开三峡,滂沱覆四溟。寛▯称兕爵,志喜续麟经。即恐蛟龙怒,那知蜥蜴灵。润添未黍色,清挹芰荷馨。战伐今应息,讴歌且复听。常希流麦凤,试聚读书萤。倚杖前邨望,平波緑满汀。辛亥嵗,烧灯日,张彦臯携酒相过,与杨鸣鹤、丁一鹤、陈仲谋及诸门生十有二人共饮,因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分韵赋诗,余得「归」字。

译书写事情二十韵 父老们歌唱着,回忆延祐年间的君臣;至元年间的清明光辉仿佛又照回日月,喜气进入天地之间。谁料到边防经受沦陷,彼此图谋兼并吞灭;骆驼徒然行走在大漠,骐骥却死在中原。轻信传来的三次捷报,深深忧病于七次奔逃;关中防备猪突般的冲击,河内暂且像蜂群一样聚集。如今流血千里,远望五门令人伤心;羽衣道士为弟子悲泣,王孙手执宝玦落泪。管仲、诸葛亮这样的贤才实在难以招致,孙武、吴起也没有人能够轻易相比。为什么把国家大业看得如此轻,原来都只是窃取了异常的恩宠。近来得报中台星位坼裂,遥望北极星所象征的至尊;狐狸白昼长号,魑魅黄昏啸叫。贡赋时时催逼,征役徭役处处繁重。故园荒草塞路,哪里还找得到桃源?野外朱旗闪动,城头画角喧鸣。任凭自己漂泊直到老去,局促地偶然苟存。醉中忆起刘琨起舞,狂兴之时想起阮籍的言论。登高临远徒然洒泪,离去还是留下都同样令人销魂。水阁上秋鸿落下,霜林中夜鹊翻飞。相知的人共同分处南北,从此却不能问候寒暖。挽李子庚诗 你屡次进入元戎的幕府,也曾陪同御史骑青骢马。一身离开汶上,跋涉万里进入闽中。东观的文章才华精妙,西州的将帅谋略雄健。身处艰危,确实足以自许;敢于决断,又有谁能与你同样?斩马剑用来求取蕃国宝剑,面对猿啼而拉开楚地强弓。出兵之后百道军路都安静,攻破贼军使两关相通。原想恢复尧舜般的封域,使汉业重新兴盛。即使是触、蛮这样的微小之地也尚可争战,鹰隼又怎能被关进笼中?浓重的雾气早晨埋没太阳,长星夜里陨落长空。虽有擎天的志向,终于还是没有填海的功劳。已经并列于田畴的义行,人人都知道葛亮的忠贞。江风吹着孤树,山月照着幽深的宫室。英雄的气概岂能化作尘土,神异的光彩或许还会吐出彩虹。尚且怜惜你的诸子仍在,他们身上还保留着国士的遗风。黄湾抒怀二十二韵寄给钱思复【附考:黄湾属海宁】海岱一带刚刚说天下骚乱,荆蛮之地便随即土崩瓦解。王公甘愿长久受辱,奴仆也全都一同升迁。远行时带着妻子儿女,独居静处而谢绝朋友。草堂中苦竹森然,瓜圃里寒藤蔓延。地尽之处山光断绝,天色昏暗而海气蒸腾。夜深常常害怕老虎,秋后苍蝇更多。白发如鹤,忧愁得难以梳理;懒懒地倚凭着乌皮几。美人姿态虽美,却羞于被推荐;自己卑陋龌龊,又害怕首先登门。谁来应和防剑之歌?听见胡笳,睡下又惊醒。路上相逢的欢乐早已断绝,疾病和遗憾却接连不断。自己想效法秦民离去,还要重新等待鲁使来征召。吹毛求疵的人常常挑剔,尖刻伤人的话还需要惩戒。长者中只有你还在,文章面对宾客,仍夸耀自己的才华。怀抱白璧,道德声望隆重;比照朱绳题名虎榜,也并不惭愧。鸡林的声价更加增长,我非常知道自己如童子般浅陋,却深深惭愧被称作大巫。最怀念春日停骑之时,高谈阔论到深夜剪灯。病弱的马终究会被弃置,初生的鹘鸟一定会飞腾。踪迹已经随着信陵君那样屈身,时势却多半任凭爱憎摆布。闲暇时不要废弃赋诗,年老仍然能够做有益之事。汉月如今屡屡圆满,天河本来就清澄。山阴有一叶孤舟,雪下时仍乘兴前往。题空翠轩 万竿竹子如云,盛满美玉般的琅玕;从石边拔地而起,分出的枝条成为翡翠鸟的巢,脱落的竹箨曲折如蜿蜒之物。黑色映着潇湘的雨,青色浮在鄠杜的天空。竹叶含着水气,团团承接露珠;倒影在清水涟漪中荡漾。怎奈夜里蝉声号叫,只深深期待凤凰到来的年月。戴着小冠,便知是隐士;空室之中,等待神仙。月亮升上南边屋檐,我坐在那里;北窗风清,我安然入眠。壁鱼虫蛀干了缥帙,海鹤操弄着朱弦。结交的人多如裘仲,轻视渭川般的封侯。每日忘却形迹相对,秀丽的景色更加娇美。丁未年除夕 东风来到,日本北斗星移向玄枵;坐着并列在华美屋椽下,防守班列,违离紫禁而不能入朝。清酒用来陶然度过佳节,明烛通宵明亮。曲子交给蛾眉女子歌唱,香火添入鹊尾炉焚烧。世俗传说用傩仪驱逐厉鬼,事情又像博戏中成了枭卢。旧病应当完全减轻,新欢暂且共同约定。压城的乌云暗暗飘过,侵入帷幔的雨斜斜飘洒。红色的梅花花萼成丛绽开,青色的柳条柔弱地缄默。明早还要献上新岁,再歌颂玉盘中的椒酒。拟作《香奁八咏》黛眉颦色 刚唱歌,愁容就容易收敛;想要描画,心中的思绪却难以承受。雨后山峰还湿润,春天将尽而柳色尚未深。不要在汉宫中争相仿学,也不要再面对秦镜。并不是嫌弃施粉,反而疑心像西施捧心那样是病态。眉弯如天上的月,纤细如树梢的鸟。整日窥看青锁门,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分别?香颊啼痕 有多少相思的泪水?年年都苦于离别。正值春天,羞于让客人看见,整日为了你垂泪。粉和铅华落下,残红划成一丝。仙人辞别汉宫之日,公主出嫁胡地之时。凤蜡流淌的泪应当很少,鲛绡手帕已经被泪水浸湿。徒然弹尽银甲,只有怨恨锦书来得太迟。花尘春迹 穿着罗袜踏过水面,悄悄走在车辇经过的道路中。东风吹来却吹不散愁情,南边小路上又有谁同行?艳丽的身影想象着莲花,花瓣裂痕留下半弓形的月影。料想人们争着拾取翠鸟羽毛,也应怕踩残落花。欣喜的是蝴蝶无情地扑来,有情的是灵犀暗中相通。为何要用百颗成串的珍珠?小妾嫉妒那随风飞翔的身影。云窗秋梦 朦胧地斜倚玉枕,听蟋蟀鸣叫,夜为何这样漫长?魂魄仿佛羽化成蝴蝶,神游时踏上凤凰。金屏风前残留着宿夜的火光,翠被害怕新降的秋霜。不知道天涯道路在哪里,却在马上遇见郎君。越过关山和辽水,云雨之间仿佛到了巫山之阳。无奈风铃搅扰,惊醒时月光只照着半张床。绣床凝思 丁香花结成百重,曲折婉转,仿佛要生出蛱蝶;刚描好一半鸳鸯,刺绣还未完成,便重新用藕丝接续。独自看着柳絮飘入门户,羞于让燕子停在针上,又责怪一只黄莺。才知道天女虽巧,反而像雪儿一样轻轻困倦;春意仍然浓烈,却没有人懂得这种心情。金钱卜欢 钱上的字让我想起开元年间,那清光至今仍完整。不知道相隔的人远近,仍仿佛你的钱币方圆。自从在乌衣巷分别以后,已经过了三次白雁传书的时节。暗中祝愿自己的芳心,吉祥的话一定会真正传来。玉兆应验如龟甲灼纹,银河等待喜鹊来填桥。能不能像子母钱那样相合?却没有办法学神仙长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月奁匀面 新妆自有当时的风尚,宝镜拂去尘埃。怕容貌被白雪胜过,便重新施粉;看花时不要靠近妆台。春风中的玉树并立,秋水般的白莲盛开。身子瘦弱,怯于空明的月光照耀;娇美可爱,容颜又恢复光彩。刚刚畅饮妃子酒,又提防寿阳公主额上的梅花妆。有约定在西园相会,邻家的姑娘不用催促。金盆沐发 头发散乱,早晨刚用兰汤洗浴。试着梳理,手也懒怠;容色衰老,徒然洁净自己。人已经远去,究竟为谁打扮?花瓣飘落,随着飞凤;水波流动,如浴水的蟠龙。青丝落到地上,光滑柔润;遮住月亮,黑云般浓密。向着太阳初次晒干,临风挽起却更加松散。不要怀疑我是华山仙女,这里还会再次相逢。对雨 早晨的云气刚触到山石,夜里的月亮又从群星间升起。霹雳仿佛劈开三峡,滂沱大雨覆盖四海。宽大的酒杯称作兕爵,记载喜事续写《麟经》。只怕蛟龙发怒,哪里知道蜥蜴也有灵异?雨水滋润,增添了秧苗的颜色;清风中吸取芰荷的香气。如今战伐应当停止,暂且重新听取歌谣。常希望有流麦的凤凰,试着聚集萤火来读书。我倚杖眺望前村,平静的水面把绿色铺满沙洲。辛亥年烧灯日,张彦臯带酒来访,我与杨鸣鹤、丁一鹤、陈仲谋以及各位门生十二人共同饮酒,于是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分韵作诗,我得到“归”字。

节过传柑后,余寒袭故衣。雪从梅上尽,春向柳邉归。且复从人饮,何须密伎围。金吾犹不禁,鹦鹉试频挥。上客推文靖,仙翁得令威。交游知有道,笑语共忘机。细雨朝还作,高云夜不飞。玉箫停凤曲,银烛继蝉辉。但觉新懽洽,应知旧事非。莫辞同潦倒,良防古来稀。壬子夏,端居二湖,与二三子读书,而苦热如焚,一座四迁。杜少陵发狂大呌,非过言也。回思云间时,往来吕、邵二族,其地有林薮之美,池台之胜,可以避暑。而游士寓公,咸防于此,相与穷日夜为乐。及兵变之后,所至成墟,海内忘形,半为异物。感衰荣之无定,悼生死之相违,遂成三十四韵,麤述其事云。地僻从吾放山深,少客过。昏昏蒸酷暑,鬰鬰抱沉疴。断酒愁为敌,抛书睡作魔。云生空望雨,水涸不通河。唱和闻蛙吹,遨游记鹤坡。辋川移絶境,瀑布激悬波。数子论新好,诸翁乐太和。百篇齐屈贾【杨銕崖】五字逼隂何【郑本初】共哂佯狂彻【鲁道原】焉知好辨轲【马文璧】氷壶清莫比【夏景渊】銕砚老犹磨【吕徳厚】公子时同载【夏士文】将军夜不诃【邵筼谷】结交真有道【倪菊存】与物总无他【倪耕闲】每喜方舟坐,何烦信马防。秋风千戸竹,宿露半池荷。席赌藏钩令,亭邀窃药娥【有宾月亭】颇黎行冻蚁,玛瑙进寒鼍。潦倒衣从湿,欹倾弁或俄。胡雏能觱栗,汉女善颦婆。对舞翻朱袖,羣讴敛翠蛾。纷纷方大噱,浩浩渐微酡。壶中恒三马,诗成愧一螺。如何弃爼豆,却复老干戈。落雁长淮逺,蜚鸿大野多。死生俱异域,出处不同科。泪泣荆人玉,肠回织女梭。秪怜成肮脏,及此叹蹉跎。室已如悬磬,门今信设罗。凌霄萦小草,平地引危柯。水鸟浮沉戏,林蝉断续歌。分甘留白屋,身免束青緺。晚牧幽湖上,春耕曲磵阿。丹砂寻旧井,金刹过祗陀。岂复同般乐,应知废切磋。茫然感平昔,兴发强吟哦。丙辰立春日,大雪二十韵,在凤阳作。正月,淮南雪,空花五叶,纎随风,成唾玉,平地出,形盐重,拆鸳鸯瓦,轻穿翡翠帘,色迷云外鹤,光掩月中蟾,河水氷犹合,昆冈火复炎,方圎知有道,先后亦无嫌,嵗旱今方剧,春寒更觉添,夜深声淅沥,天近气清严,鲛女愁停杼,鸡人误报籖,一时延胜赏,万里入遐瞻,路失羊肠曲,山呈马耳尖,炊烟空近市,急溜断虚檐,林鹊饥争啄,川鱼畏却潜,往来听杖履,歌舞起闾阎,硏冻诗重赋,瓶存酒试拈,节高贫士卧时信,老农占独树危能立,枯荄润总沾,宫妆梅粲粲,野秀麦蔪蔪,白首歌谁和,朱门味可兼,谩思金帐客,痛饮正厌厌。晓庵山水小幅高堂见林壑,忽似过雷峰。窈窕一门险,峥嵘千嶂重。人声何处答,虎迹有时逢。怒瀑流清耳,层云起荡胸。松枯寒落子,草碧暖勾茸。势出丹青假,神疑造化钟。沧洲非世外,▯圃亦王封。絶境须吾赏,他年策瘦笻。七言排律奉和铁崖先生水仙八韵千叶名花,阆苑移。浓香百和,为熏肌。玉翘半脱,春如醉。翠袖轻扶,夜更痴。赋就陈王,空自怨。佩遗交甫,至今疑。承恩不向金涂立,入道初将羽帐离。步月有时羞素女,行云无意妬瑶姬。水邉寂寞,谁能赏。林下风流,总未知。肠断三生孤旧约,眼明万槁出新枝。朱弦五十闲瑶瑟,黄九为君重赋诗。题周伯昻水邨圗爱尔读书,阳羡里,乔林古木,五湖东山如城郭,铜棺竝水,落田畴罨畵通,野老犹能説,周处仙人,何许觅,张公园收橡栗,霜初重,饭煮桃花,嵗屡丰,马队岂堪延祖企,草堂今复见卢鸿,已知贡赋随时给,还笑衣冠与俗同,一艇微茫在烟浪,采菱歌断夕阳中。红菊日照东篱烂若霞,误惊春色到山家。宫人晓殢葡萄酒,道士秋开踯躅花。莫擅鵞翎欺白雪,未论鹤顶养丹砂。霜中苦节知谁竝,雨里寒香只自夸。寂寞也羞彭泽陋,风流还竞洛阳奢。移樽九日来同赏,插防休讥老孟嘉。鹤山亲舎诗【并引】富春为吴孙权之里,权大父钟尝种▯,▯美有三客谒之,钟为设▯。既而指示钟▯地,化鹤而去,故名栖鹤邨。其地有黄花洞,世传黄石公所居,洞有石床尚在,每风雨輙闻兵甲声,天霁则石床隐隐有文,见可识“琅函”二字。余友李巨川与母隐于是,遂题其室曰“鹤山亲舎”。元至正中,会稽杨铁崖先生数游洞中,必过巨川饮,竟日忘返。我爱郎君似老莱,移家归隐碧山隈。赤城旧令寻常过,白髪慈亲八十开。乱后桃花还自发,秋深桤木更须栽。炊烟几处相连接,云气无时共往回。泉出龙蛇多枸杞,石蹲虎豹尽莓苔。赏心最忆黄花洞,亦拟他年跨鹤来。送马本道赴颍上

译节日已经过了传柑之后,残余的寒气仍侵袭旧衣。雪从梅花上消尽,春意向着柳边归来。姑且跟随众人饮酒,何必让歌伎严密环绕?金吾卫仍未禁止夜行,鹦鹉试着频频挥动翅膀。上宾推许文靖,仙翁得到令威。交游之人知道其中有道义,谈笑之间共同忘掉机心。细雨早晨还在下,高云夜里没有飞动。玉箫停止吹奏凤凰曲,银烛接续蝉翼般的光辉。只觉得新的欢乐融洽,也应知道旧日事情已经不同。不要推辞一同潦倒,好的朋友自古以来就很难得。壬子年夏天,我独居二湖,与两三个朋友读书,却苦于炎热如同火烧,一席之中多次迁移座位。杜少陵发狂大叫,并不是夸张的话。回想在云间时,往来于吕、邵两族之间,那里有林薮的美景、池台的胜境,可以避暑。游学之士和寄寓的官员,都聚集在那里,共同从早到晚寻欢作乐。等到兵乱之后,所到之处都变成废墟,天下昔日相知相交的人,一半已经成为异物。感叹盛衰没有定数,哀悼生死彼此相违,于是写成三十四韵,粗略叙述这些事情。地处偏僻,任凭我放纵;山深人少,客人很少来。昏昏然受酷暑蒸逼,郁郁然抱着沉重的疾病。戒酒反而愁苦成了敌人,丢开书本便以睡眠为魔障。云气生起,只空望着下雨;水道干涸,不能通到河中。听见蛙声相互唱和,记得曾在鹤坡游玩。仿佛把辋川移来成了绝境,瀑布激起悬空的水波。几位朋友谈论新奇的好诗,众位老者享受太平之乐。百篇诗才可以与屈原、贾谊相比【杨铁崖】;五言诗逼近阴铿、何逊【郑本初】。大家一起笑我假装狂放到底【鲁道原】,哪里知道我像孟轲那样善于辩说【马文璧】?冰壶般清澈无人可比【夏景渊】,铁砚即使老了仍在磨砺【吕德厚】。公子有时同车而载【夏士文】,将军夜里也不呵斥【邵筼谷】。结交朋友确实有道【倪菊存】,对于万物总没有二心【倪耕闲】。每每喜欢乘一条船同坐,何必管束马匹?秋风吹过千户竹林,宿露沾湿半池荷花。席间玩藏钩的游戏,亭中邀请窃药的嫦娥【有宾月亭】。用玻璃杯斟酒,如冻蚁般缓行;进献玛瑙杯中的冷酒。衣服湿了也任凭自己潦倒,帽子歪斜,或许已经掉落。胡地女子能吹觱栗,汉家女子善作颦婆之态。对舞时翻动朱红衣袖,群体歌唱时收敛翠黛。纷纷大笑,浩浩然渐渐微醉。壶中常有三马酒,诗写成后惭愧只有一螺。为什么抛弃礼乐祭器,却又老于战乱?长淮遥远,落雁稀少;大野辽阔,飞鸿很多。死者和生者都在异域,出仕与退隐也处于不同道路。为荆人失玉而流泪,为织女的梭子回转而肠断。只可怜自己成了污浊之人,到如今才叹息蹉跎。家室已经空虚如悬磬,门前如今确实设下罗网。凌霄花缠绕着小草,平地上牵引出高危的树枝。水鸟浮沉嬉戏,林中秋蝉断断续续地鸣唱。分些甘美留在白屋,自己免于被青绶束缚。傍晚在幽静的湖上放牧,春天在曲折山涧旁耕作。到旧井寻找丹砂,经过祗陀的金刹。哪里还能共同安乐?应当知道学问切磋已经废弃。茫然感慨从前,兴致发作,勉强吟咏。丙辰年立春日,大雪二十韵,在凤阳所作。正月里淮南下雪,雪花如空中的花朵,纤细地随风飘落,凝成白玉般的飞沫;平地上雪势隆起,像盐山一样厚重,压裂鸳鸯瓦,轻轻穿过翡翠帘。雪色迷住云外的仙鹤,光辉遮掩月中的蟾蜍。河水结冰仍未融合,昆冈的火又重新燃烧。方圆之中自有道理,先后也都没有嫌隙。今年旱情正严重,春寒更觉得增加。深夜雪声淅沥,天空近处气息清冷严肃。鲛女忧愁而停下织机,鸡人误报了更筹。一时延请宾客欣赏胜景,万里之外也进入遥远的瞻望。道路迷失了羊肠小路,山峰显出马耳般的尖形。炊烟徒然靠近城镇,急流截断了空檐下的水。林中乌鹊饥饿争食,河里的鱼害怕而潜藏。来往之人听着杖履声,闾巷中又兴起歌舞。砚台冻结,重新赋诗;瓶中还存着酒,试着斟饮。节操高尚的贫士安卧,果然如此;老农占验独树,知道树木高危也能站立。枯草根受到滋润,无不沾湿。宫妆梅花灿烂,野外麦苗秀美茂盛。白发老人歌唱,有谁来应和?朱门之家享用的滋味,能不能兼得?徒然想起金帐中的客人,他们正沉醉痛饮。题晓庵山水小幅画 高堂之上看见林木山谷,忽然仿佛经过雷峰。幽深曲折的一道门户险峻,重重山峰高耸峥嵘。人的声音从哪里回应,偶尔还能遇到虎迹。怒放的瀑布流声清澈入耳,层层云气升起,荡涤胸怀。松树枯了,寒风中落下松子;草色碧绿,暖气中长出茸芽。山势超出丹青的假借,神情仿佛由造化钟灵而成。沧洲并不是世外,玄圃也属于王者封域。这样的绝境一定要由我欣赏,来年还要拄着瘦竹杖前往。七言排律 奉和铁崖先生《水仙》八韵 千叶的名花,从阆苑移来。浓郁的香气和合百种香料,用来熏染肌肤。玉簪般的花翘半半脱落,春意仿佛醉了;翠袖轻轻扶持,夜色更加痴迷。赋诗写成,陈王徒然哀怨;佩玉遗落给交甫,至今仍令人疑惑。她承受恩宠,却不在金涂的宫门前站立;入道之后,最初便离开羽帐。月下漫步,有时羞对素女;行云无意,反而嫉妒瑶姬。水边寂寞,有谁能够欣赏?林下风流,总无人知晓。为三生孤独的旧约而肠断,眼前明亮,看见枯木抽出新枝。五十弦的朱弦瑶瑟闲置着,黄九为你重新作诗。题周伯昻《水村图》我爱你在阳羡里读书,那里乔木古林相连,五湖在东,山势如城郭。铜棺山与水相傍,落入田畴的水面如画相通。野老还能够讲述周处、仙人的故事;到哪里去寻找他们?张公园里收拾橡栗,霜意刚刚加重;煮饭时掺入桃花,年岁屡屡丰收。马队哪里能容得下祖逖?草堂如今又见卢鸿。已经知道贡赋按时供给,还笑衣冠之人与俗人相同。一叶小舟迷蒙地停在烟浪之间,采菱歌声消失在夕阳中。红菊 太阳照着东篱,红菊灿烂如霞,竟使人误以为春色来到山家。宫人清晨沉醉于葡萄酒,道士在秋日开放踯躅花。不要凭鹅翎般的白色欺凌白雪,暂且不论鹤顶红能养丹砂。霜中苦守节操,知道有谁能与它并立?雨里寒香,只能自己夸耀。即使寂寞,也羞于彭泽的简陋;风流姿态还要与洛阳的奢华争胜。九月九日移来酒樽共同欣赏,插花时不要讥笑老年的孟嘉。《鹤山亲舍诗》【并引】富春是吴孙权的故里。孙权的祖父孙钟曾经种瓜,瓜很美味,有三位客人来拜访他,孙钟便为他们设置瓜果。后来三位客人指示孙钟一处葬地,化作仙鹤离去,所以那里命名为栖鹤村。当地有黄花洞,世代相传是黄石公居住的地方。洞中石床还在,每逢风雨便听见兵甲声;天晴时,石床上隐约显现文字,能够辨认出“琅函”二字。我的朋友李巨川与母亲隐居于此,于是题写他的居室为“鹤山亲舍”。元至正年间,会稽杨铁崖先生多次游览洞中,每次必定经过李巨川处饮酒,整天流连忘返。我爱郎君如同老莱子,把家迁来隐居在青山角落。赤城的旧日县令平常来往这里,白发慈亲已经年过八十。战乱之后桃花依然自行开放,秋深时更应栽种楷树。几处炊烟相互连接,云气不时共同往来。泉水流出之处多有龙蛇,也多有枸杞;石头蹲伏如虎豹,尽被莓苔覆盖。最令人心悦的是想起黄花洞,也打算来年骑鹤前来。送马本道赴颍上

悲歌把酒,气仍骄。幕府藏名,怕折腰。万古山川,豪侠窟;一时文武,圣明朝。牛羊满野,秋俱放;貔虎连营,夜不嚣。马援已衰,犹矍铄;少陵多病,且逍遥。当筵落笔,乌丝湿;挂劒看书,绛烛销。我愧白头,居太学;云林唯待,伴渔樵。

清江诗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诗集》巻十明贝琼撰五言絶句题畵水通银汉,逺山对赤城,高一曲璚台路,春来尽碧桃。七言絶句寄陈文举四首凤皇台下犹为客,雪满头颅一病翁。却忆山人读书处,月轮夜照水晶宫。秀州西去湖州近,几处楼台罨畵闲。借我钓鱼舟一叶,坐看七十二青山。金刀火齐元非物,但取乾坤与坎离。采药芙蕖凌弱水,三山何路覔安期?当年我欲医君癖,今日君应笑我狂。一曲云林天定许,野猿山鸟未能忘。

雨后偶书海门雷电夜,随龙江黒风高,雪浪舂。今日看山防,眼碧插天,金翠万芙蓉。陈进善见过南风緑树,午隂圎。好客聨镳,过海邉。可惜红顔成白髪,风流却话十年前。对菊高僧已送鵞翎白,好客仍分鹤顶红秋日两株开烂熳,晚花原不嫁东风别侯春燕莲子有心,元自苦。杨花无蒂,若为生。锦机织字,难成匹。玉局弹棋,恨不平。胜南洲红梅龙门狂僧老万回,燕支常染玉堂梅,木杯何日过东海,拾得海底▯瑚来。西湖竹枝六月,玉泉来看鱼。湖头雨过,尽芙蕖。芙蕖花开,郎更逺。玉泉鱼少,亦无书。赠小南枝相逢,彷佛在西湖。姑射仙人,玉雪肤。春浅,芳心浑未透。天寒,翠袖不胜扶。城南絶句三首祗树园荒,客不来,金银犹指旧楼台。风林日落,乌争噪;雪片春迟,花未开。流水萦回,一道斜隔林,鸡犬两三家。雪深药坞迷行径,潮落春船阁浅沙。已从春草长,闲门风雨连朝不出。邨老妇煎茶烧土锉,故人送酒涤山樽。清明日三首二月,杨溪花乱开,黄须紫蕚,斩新栽。春到清明,已如客。看花一日,定千回。出门今日向何处?花恼山翁走欲狂。此身忽已过半百,直须烂醉答春光。北里南隣日日过。花开不饮,竟如何?庭前昨夜暂相赏,地上今朝应更多。枯棘防禽山禽白头如老翁,一防相命复相从。秋田无禾苦不饱,下上胡为荆棘中。道中见梅乌龙井上,初销雪;白鹤山人,又见春。须可百回,来绕树;莫教一片,落随人。东邨漫兴二首溪上秋风老,拒霜居人星散似淮乡。谁家十五琵琶女,就客能弹《陌上桑》。八月雨多,新水生。邨南邨北,断车声。老夫不识市朝变,但与野人歌太平。苕溪陆文寳挟笔过云间,持巻求余言。而一时缙绅之作,不啻百篇。有论笔法,自赵松雪用落墨而始废者,有为笔卦者。近世肤学小子,率意妄作,类如此。可叹也已,因赋五絶。

译悲歌中把酒,气概依然骄傲。幕府中藏着声名,害怕低头折腰。万古山川,是豪侠聚集的地方;一时文武,正值圣明的朝代。牛羊遍野,秋日里全都放牧;勇猛的军队连营驻扎,夜里并不喧嚣。马援虽然衰老,仍然精神矍铄;杜少陵多病,姑且逍遥。筵席前落笔作诗,乌丝笺被墨水润湿;挂剑读书,绛色蜡烛渐渐烧尽。我惭愧白头,居于太学;云林之中,只等待着与你相伴为渔樵。《清江诗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清江诗集》卷十,明贝琼撰。五言绝句。题画 水流通向银河,远山对着赤城;高高一曲是琼台的道路,春来时满处都是碧桃。七言绝句 寄给陈文举四首 凤皇台下我仍是客居之人,满头白发的病中老翁。却回想山人读书的地方,月轮在夜里照着水晶宫。从秀州向西走,离湖州很近;几处楼台如画,静静闲置。借给我一叶钓鱼舟,让我坐着看七十二座青山。金刀和火齐原本都不是神异之物,只要取得乾坤与坎离的道理。乘着芙蕖采药,凌越弱水;三座仙山的道路在哪里,去寻找安期生?当年我想医治你的癖好,今天你应当笑我狂妄。一曲云林,是上天注定允许的归处;野猿山鸟,我始终不能忘记。雨后偶然写下 海门的雷电在夜里响起,随着龙江黑风高起,雪浪翻涌。今天看山,眼前碧色直插天空,金翠万重,仿佛朵朵芙蓉。陈进善来访 南风吹绿树木,午后的树荫圆满。好客之人联辔而来,经过海边。可惜红颜已经变成白发,风流之事却还谈起十年前。对菊 高僧已经送来鹅翎般的白菊,好客之人又分来鹤顶般的红菊。秋日里两株花开得灿烂,晚开的花本来就不嫁给东风。别侯春燕 莲子有心,本来就是苦的;杨花没有根蒂,怎么能够生长?织锦机上织出的字,难以织成匹帛;玉局上弹棋,只恨棋局不平。胜南洲红梅 龙门的狂僧老万回,常用胭脂染玉堂梅。木杯什么时候渡过东海,替我拾来海底的珊瑚?西湖竹枝词 六月里到玉泉来看鱼。湖边雨过,满眼都是荷花。荷花盛开,而郎君更加遥远。玉泉的鱼很少,也没有书信。赠小南枝 相逢时,仿佛是在西湖。你像姑射仙人,肌肤如玉似雪。春意尚浅,芳心完全没有显露;天气寒冷,翠袖禁不起扶持。城南绝句三首 祇树园荒芜,客人不来;金银般的光彩仍指向旧日楼台。风吹树林,太阳落下,乌鸦争相喧叫;雪片飘落,春天来迟,花还没有开放。流水曲折环绕,一道斜斜隔在林间,只有两三户人家传来鸡犬声。雪深使药圃和道路都迷失,潮水退落,春船搁在浅沙上。已经随着春草生长,闲门外风雨连朝,不能出门。村中老妇煎茶,烧着土灶;故人送来酒,洗涤山中的酒樽。清明日三首 二月里杨溪百花杂乱开放,黄色花须、紫色花萼,都是新近栽下的。春天到了清明,已经像客人一样将要离去。看花一天,必定要看上千回。今天出门要到哪里去?花色惹得山翁想走得发狂。此身忽然已经过了五十岁,实在应当大醉来报答春光。北边里巷、南边邻里,天天都有人经过。花开了却不饮酒,究竟该怎么办?昨夜庭前暂且共同赏花,今早地上应当落得更多。枯棘防禽 山禽白头,像一位老翁;一只召唤另一只,又相伴而行。秋田没有禾苗,苦于不能吃饱;为什么还要在荆棘中上下飞动?途中见梅 乌龙井上,初雪消融;白鹤山人,又看见春天。应该来上百回,绕着树观赏;不要让一片花瓣,落下后随人而去。东村漫兴二首 溪上秋风使万物老去,拒霜花开放;村居之人星散,仿佛淮乡。谁家的十五岁琵琶女,来到客人面前能弹《陌上桑》。八月雨水很多,新水涨起。村南村北,车声断绝。老夫不知道市朝发生了什么变化,只和乡野之人歌唱太平。苕溪的陆文寳带着笔来到云间,拿着诗卷请求我写几句话。当时缙绅们的作品,不下百篇。有人论说笔法自赵松雪使用落墨后便已废弃,有人竟拿笔法来卜卦。近世浅薄学问的小子,大都任意妄作,情形就是这样。真令人叹息,因此作五首绝句。近代有谁下笔精

近代何人下笔精?吴兴松雪最知名。欲过大令,归前辈;竞学中郎,耻后生。吴兴松雪,真竒士。书到通神,逼二王。谩有儿童夸竝驾,更无弟子得升堂。退之作传,聊为戏。子云草▯,真好竒。更有区区,工画卦,强分竒耦,学庖牺。石鼓镌功,元自缺;秦碑颂徳,久应讹。一时篆籀,今谁解?白髪江南,玉雪坡。谩秃霜毫,临北海;更求雪茧,写兰亭。也知不改无盐陋,浪抹青红鬪尹邢。立春后五日北风夜吹,碧海冻。立春以来,仍苦寒。城南酒贵,更须买。江上花迟,谁与看。次韵邵筼谷暮春三首处士浑同,郑子真水南结屋,与山隣。已从竹笋生旁舎,不遣桃花误世人。一枕槐根,午梦长。不知梦里别春光,禽工唱和偏能熟,蜂苦经营也自忙。樱颗红埀,山雨晴;荷钱緑巻,水风生。佳人莫惜频行斚,狂客从教醉絶缨。题红梅山杏一株,临大路;宫桃千叶,倚空墙。如何氷雪,罗浮女也?学春风半面妆。漫成四絶今朝无酒,只清坐;落笔犹有气凌云。天下黄金贱如土,何人为购相如文?东隣昨日收白骨,西邻今日啼青娥。伤心又过中元节,城下招魂应更多。平生落落,苦难合。十五读书,今老翁却怕秋来添客思。梧桐昨夜,又西风。南金大贝,亦何物?六月胡商死道邉,满地清隂。日停午,老夫高枕北窗眠。赤城吕徽之博闻强识,宋亡遂晦不仕。一日大雪中至巨家易谷,立堂下久之。堂东偏,众客方咏雪,有分韵得蝶字者,苦思不就,徽之不觉失笑,咸诘之曰:“汝何笑?”曰:“吾欲用滕王蛱蝶事耳。”众客皆惊,隂知其为徽之也,延之坐,不可欲赒以谷,辞。既去,使人尾之至其居,地极幽阻。及雪霁,▯焉,荆扉竹屋,不蔽风雨。见桶中坐一妇人,葢其妻也。问徽之所在,曰:“出捕鱼矣。”得于溪上,具言所以求之意,曰:“诸子可少留。”乃换酒共饮,返宿道旁大楼下。主人怪舆马之盛,因言其状,主人亦不知有徽之也。明日求之,则已迁居矣。徽之尝与陈刚中相遇于道,刚中下驴揖,遂问乗驴故事,各举一事,至四十事而刚中止矣。徽之曰:“吾尚记其事出某书,凡二十端,后不知所终。”空山积雪,深一尺。车马何来?野老疑。溪上捕鱼归,换酒更无人识。吕徽之。别徐楚芳别愁如劒割人膓,空洒西风泪万行。楚尾吴头各千里,相知从此不相忘。倪云林小景云林笔力如王宰,剪断吴淞水,半江更须着我扁舟,坐闲看飞来白鸟防。闻筝白髪潘郎工锦筝,江南江北尽知名。防手重弹白翎雀,犹是黄龙塞下声。己酉重午风雨端阳生,晦冥汨罗无处吊英灵。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也独醒。归东郊偶成二首爱酒狂生,老未逢。

译妙?吴兴的赵松雪最有名。想要超过王献之,只能归于前辈;争相学习蔡邕,却使后生感到羞耻。吴兴赵松雪,真是奇异之士。书法达到通神的境界,逼近二王。徒然有儿童夸说能够并驾齐驱,更没有弟子能登上他的堂奥。韩愈作传,不过姑且作为游戏;扬雄作《太玄》,才是真正喜欢奇异。更有一些人,专门工于画卦,强行区分奇偶,学习庖牺氏。石鼓上镌刻的功业,原本就已有残缺;秦碑歌颂的德行,久已应当讹误。一时的篆书籀文,如今还有谁能理解?白发的江南人,如玉雪般的东坡。徒然把霜毫笔写秃,临摹《北海》;又寻求雪茧纸,书写《兰亭》。也知道改变不了无盐般的丑陋,却白白涂抹青红,争比尹、邢二女。立春后五日 北风夜里吹来,碧海冻结。立春以来,仍然苦寒。城南的酒很贵,却还得买来;江上的花开得迟,谁和我一起看?次韵邵筼谷《暮春》三首 这位处士全像郑子真,在水南筑屋,与山为邻。竹笋已经从邻舍旁边长出,不让桃花误导世人。枕着槐树根,午梦漫长。不知道梦中已经告别春光,禽鸟善于唱和,声音格外熟练;蜜蜂辛苦经营,也自顾自地忙碌。樱桃果实红红地低垂,山雨放晴;荷叶钱般的嫩叶碧绿卷起,水风生出。佳人不要吝惜频频举杯,狂客任凭自己醉得帽带都断绝。题红梅 山杏一株,靠近大路;宫桃千瓣,倚着空墙。为什么冰雪中的罗浮仙女,也要学春风吹拂下半面妆?漫成四绝 今天没有酒,只有静坐;落笔时仍有凌云的气概。天下的黄金便宜得如同泥土,什么人来购买司马相如的文章?东邻昨天收殓白骨,西邻今天为年轻女子哭泣。伤心之中又过了中元节,城下招魂的人应当更多。平生性情落拓,苦于难以与人相合。十五岁便读书,如今已经成了老翁,却害怕秋来增加客愁。梧桐昨夜,又吹起西风。南方的金子、大贝,又算是什么东西?六月里胡商死在道路旁,满地都是清凉树荫。太阳停在正午,老夫高枕北窗下安睡。赤城人吕徽之博闻强记,宋朝灭亡后便隐晦姓名,不肯出仕。一天大雪中,他到巨家换取粮食,在堂下站了很久。堂屋东侧,众位客人正在咏雪,有人分韵得到“蝶”字,苦思不能成诗,吕徽之不觉失笑。众客都追问他:“你笑什么?”他说:“我想用滕王蛱蝶的典故罢了。”众客都惊讶,暗中知道他就是吕徽之,便请他入座;他不肯接受,想要周济他粮食,他也辞谢。离开后,主人派人跟踪他直到住处,那里极其幽深险阻。雪停后,主人前往等候,只见荆扉竹屋,不能遮蔽风雨;又见一名妇人坐在桶中,大概是他的妻子。问吕徽之在哪里,妇人说:“出去捕鱼了。”主人在溪上找到他,详细说明求见他的意思,说:“诸位可以稍稍留一会儿。”于是换酒共同饮用,回来后寄宿在路旁大楼下面。楼主人奇怪车马如此盛多,便说起这件事,楼主人也不知道有吕徽之。第二天再去找他,他已经迁居了。吕徽之曾经在路上遇到陈刚中,陈刚中下驴作揖,随即问骑驴的典故,两人各自举出一件,直到四十件时陈刚中停止。吕徽之说:“我还记得这个故事出自某书,共有二十条,后来不知道结局如何。” 空山积雪,深达一尺。车马从哪里来?乡野老人感到疑惑。原来是从溪上捕鱼回来,换酒之后,竟没有人认识他。吕徽之。别徐楚芳 离愁如剑割断人的肠子,徒然对着西风洒下万行泪。楚地尽头和吴地源头相隔各有千里,从今以后彼此相知,更不要相忘。倪云林小景 倪云林的笔力如同王宰,仿佛剪断吴淞江水;半江之上还须放置我的一叶扁舟,让我坐着闲看飞来的白鸟。听筝 白发的潘郎善于弹锦筝,江南江北都很有名。他重新弹奏《白翎雀》,依然是黄龙塞下的声调。己酉年端午 端阳时节风雨交加,天色昏暗,汨罗江上无处凭吊英灵。石榴花盛开,想必也在笑我;像陶渊明那样没有酒,我却独自清醒。归东郊偶成二首 我是个爱酒的狂生,年老了仍未遇到知己。十年来踪迹滞留在吴淞,归来

十年踪迹滞吴淞,归来乡党都非旧,不及青山向我浓。海上逃生,万死余。乱兵初定,且安居。封侯万里,须弓马。错教儿童,尽读书。客殳山偶成

译后乡里人都已不是旧日模样,还不如青山对着我显得更加浓郁。我在海上逃难求生,经历万死才侥幸余生。乱兵刚刚平定,姑且安居吧。若想在万里之外封侯,必须凭借弓马;却错误地让孩子们全都去读书。客居殳山偶成

春逐啼莺去,不留。一川风雨,满山秋。笙歌不到愁人耳,若听笙歌更泪流。过无锡水抱新城,缺月弯城头,高似九龙山。将军已缚山中虎,道上行人日往还。土桥数家星散,土桥西,苦雨酸风,呌竹鸡。一夜破窗,愁不寐,愿回白日照春泥。丹阳得风出门平地即羊肠,白髪应添镜里霜。今日天风亦怜我,尽情相送过丹阳。题杏花日光云气,晓相叅。一路新花,似酒酣。记得少年游赏处,春风信马过城南。夜发归人不寝,夜如何?月满溪,船唱越歌。彷佛吴淞江上路,别愁一夜上心多。三月廿五日夜口号破镜,五更飞上天。北林乌啼,惊客眠。劳生扰扰,亦何事?溪女溪童,相荡船。辛亥重午去年重午忆嘉兴,风雨龙河一病僧。今日山中又重午,故人持酒说金陵。辛亥七夕五首子晋吹笙,学凤皇,缑山一别,已千霜。当时黄屋非无意,岂有神仙到帝王。阿母西来,降汉家。刚风万里,送飞车。空留千载蟠桃核,白髪刘郎不见花。五夜天邉辍凤梭,长生殿里望银河。玉环他日无穷恨,更比牵牛织女多。东家西家争曝衣,我但曝书夸小儿。壁中科斗古文字,犹有射天光,陆离。性拙如鸠,本自偏。柳州何必更祈天?人间机巧知多少,无复三皇五帝前。澄林冬日连邨桑柘犹存叶一树枇杷已着花。十月澄林好风景,恰如秋浦野人家。赠别一南一北,鸟辞母;一东一西,花送人。与君此别,似送鸟。对酒那不惜,青春。读书所有,白花一株,状类扬州琼花,而花损一叶,俗称为八仙云,为赋一絶,且悼璚花之不复见,而独见此也。一夜东风吹,白雪化为蝴蝶,过西家,七香车。逺人何处,空认唐昌观里花。十月廿九日,过永昌寺,访照觉原。幽湖水落,夜初氷。湖上云山翠百层,一个小舟轻似叶,西寻玛瑙寺中僧。春情新来不画逺山眉,翠被春寒起更迟。灵鹊定知人有喜,一防飞上万年枝。西湖竹枝闻郎北过,李陵台湖上荷花今又开,那似岳王坟上树?枝枝叶叶尽南回。题松下丈人图二絶长松百嵗走苍蛟,日夜松声如凤匏。山人有约赋归去,我亦来借白云巢。仙人手曳九节杖,行看好山,应未穷。石间三秀,食可饱。一曲试和,商顔翁。题扇氷纨一尺,写修竹;瑟瑟清风,生夏寒。不见江南铁钩鎻,总成石上青琅玕。题红梅二首红罗亭下,又春风,小鳯飞来,树已空。后主当时,欢宴处,新花如火,照唐宫。野桥山店记年时,管领春风有一枝。却笑罗虬不解事,百篇空赋比红诗。早秋白髪新来不满梳,玉箫金管总成踈。梧桐院落秋风早,一夜神清喜读书。

题溪山春晓图仙家鸡犬白云中,水复山回路不通。万树桃花春似海,莫教重误打渔翁。山家鉏豆南山,八十翁相逢,笑语夕阳中。门前一个冬青树,不学桃花似酒红。题马文璧畵二首长忆秦溪马文璧,能诗能畵,最风流。酒酣落笔,皆天趣。翦断巴江万里秋。田家一簇,江南路草阁柴扉,近水开。人背夕阳,巫峡去;雁将秋色,洞庭来。题凌波仙姮娥窃药,能奔月;嬴女吹箫,亦上天。万古阿甄,魂魄苦;江清雪冷,夜如年。送成徳琦兄北归云中归雁,总成行。肠断连枝,尚异方。春满江南,江北路。柳丝不似,别愁长。墨梅雪后寻梅,恐未真。花光一日写花神,广寒玉兔分秋頴,翦断罗浮万树春。夜宿王继逺白云半闲吴歌但少玉童防,且尽仙家酒百缸。一枕梅花清梦逺,不知夜卧白云窗。题徐雪洲墨菊先生爱菊似柴桑,三径归来亦未荒。莫道空山秋色淡,新花一朶御袍黄。题防陆士女手转枭卢,为破顔。玉人何意整云鬟?也应暗卜闗山客,归马须看一掷间。题虞鲁瞻山水御史新来,水石工数峰,依约米南宫,试添茅屋秋林下,着我江南鹤髪翁。

译春天随着黄莺的啼叫离去,一点也不肯停留。满川风雨,遍山都是秋意。笙歌传不到愁人的耳中,即使听见笙歌,只怕反而会泪流不止。经过无锡 水流环抱着新城,残月弯挂在城头,高高的九龙山仿佛也在相伴。将军已经捉住山中的老虎,路上的行人每日来来往往。土桥 土桥西边,几户人家像星星一样零散;苦雨酸风中,竹鸡哀鸣。一夜之间风雨打破窗户,使人忧愁得不能入睡,只愿白日重新照耀春泥。在丹阳遇到顺风 出了门,平坦的道路立刻变成了羊肠小道;镜中的白发应当又添了几缕霜色。今天的天风也怜悯我,尽情送我越过丹阳。题咏杏花 晨光与云气交相参杂,一路新花盛开,仿佛人已经喝得酣醉。还记得少年时游赏的地方,那时任马随意奔驰,经过城南。夜间出发 归来的人无法入睡,夜色究竟怎样了?月光洒满溪面,船上传来越地歌声。仿佛又走在吴淞江上的道路,离愁一夜之间更多地涌上心头。三月二十五日夜间口占 残月像破碎的镜子,五更时飞上天空。北林乌鸦啼叫,惊醒了客人的睡眠。劳碌的一生纷纷扰扰,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溪边的女子和孩子们,互相划船嬉游。辛亥年端午 去年端午,我在嘉兴忆念旧事,风雨中的龙河旁只是一个抱病的僧人。今天在山中又逢端午,故人拿着酒谈起金陵。辛亥年七夕五首 王子晋吹笙,学凤凰鸣叫;在缑山一别,已经历了千年霜露。当时皇帝的车驾并非没有招纳他的意思,哪里会有神仙降临帝王之家呢?西王母从西方来到汉家,降临人间。强劲的长风吹过万里,送来飞车。只空留下经历千年的蟠桃核,白发的刘郎再也看不见桃花。五更时天边停止了织女的凤梭,长生殿里仰望银河。杨玉环将来的无穷遗恨,比牵牛、织女的离恨还要深重。东家西家都争着晒衣服,只有我晒书,并以此向小儿夸耀。墙壁中的蝌蚪形古文字,至今仍有射向天空的光芒,斑斓陆离。我的性情拙朴如鸠,本来就有所偏执。柳州又何必再向上天祈求?人世间的机巧究竟有多少,已经不再是三皇五帝以前的情形了。澄林冬日 连绵村庄里的桑树、柘树还留着叶子,一株枇杷树已经开花。十月的澄林风景正好,恰如秋浦的乡野人家。赠别 一南一北,如同鸟儿辞别母亲;一东一西,如同花儿送别行人。今天和你分别,仿佛是在送别鸟儿。面对美酒,怎能不珍惜青春呢?读书时得到一株白花,形状像扬州的琼花,但花少了一片叶子,俗称八仙花,因此作一首绝句,也借此哀悼再也见不到的琼花,而独独见到了这种花。一夜东风吹来,白雪化作蝴蝶,飞过西家,像七香车一般。远方的人在哪里呢?只能徒然把它认作唐昌观里的花。十月二十九日,经过永昌寺,访见照觉原。幽静的湖水退落,夜里刚刚结冰。湖上云山苍翠,重重叠叠;一叶小舟轻得像树叶,向西去玛瑙寺寻找寺中的僧人。春日情怀 近来不再描画远山眉,盖着翠被,因春寒而起得更迟。灵鹊一定知道有人将有喜事,竟飞上万年枝。西湖竹枝词 听说郎君向北经过李陵台,湖上的荷花今年又开了;哪里像岳王坟上的树呢?枝枝叶叶全都向南回转。题《松下丈人图》二绝 高大的松树已有百岁,盘曲如苍龙;日夜松涛声响,像凤箫一般。山人既然约我同作归去之赋,我也要来借住这白云中的巢穴。仙人手里拖着九节杖,边走边看美好的山景,想来还没有游尽。石头间的三秀灵芝,吃了可以充饥;我试着唱和一曲商山四皓中颜氏老人的歌。题扇 一尺冰纨上,画着修长的竹子;瑟瑟清风仿佛由此生出,使夏日也有寒意。看不见江南的铁钩锁,只见青色美玉般的竹子全都化作石上青琅玕。题红梅二首 红罗亭下又吹起春风,小凤凰飞来时,树已经空了。那是后主当年的欢宴之处,新开的花朵如火,照耀着唐宫。还记得野桥山店的往年时光,只有一枝梅花领受着春风。却笑罗虬不懂其中情趣,徒然写了一百篇诗来比拟红梅。早秋 新近长出的白发还不满一梳,玉箫金管的乐声全都变得稀疏。梧桐院落里秋风来得早,一夜之间神思清爽,欣然读书。题《溪山春晓图》仙家鸡犬隐在白云之中,水流回转,山路盘旋,去路不通。万树桃花如海,千万不要再误导打鱼的老翁。山家 在南山锄豆时,遇见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两人在夕阳中谈笑。门前有一株冬青树,不学桃花那样红得像酒。题马文璧画二首 常常忆起秦溪的马文璧,他能诗能画,最为风流。酒兴浓时落笔,处处都是天然情趣;仿佛剪取了巴江万里秋色。江南道路旁有一簇田家,草阁柴门临近水面敞开。人背着夕阳向巫峡而去,大雁带着秋色从洞庭飞来。题《凌波仙》姮娥偷吃仙药,能够奔向月宫;嬴女吹箫,也能升上天空。千古以来,阿甄的魂魄一直苦楚;江水清冷,白雪凄寒,长夜仿佛一年。送成德琦兄北归 云中的归雁总是排列成行,令人肝肠寸断;我们如同连理枝,却仍各在异乡。江南春意满目,而你将走上江北的道路。柳丝的长度,也比不上离愁绵长。墨梅 雪后寻找梅花,恐怕未必是真梅。花光在一日之间描摹出花的神韵,仿佛广寒宫的玉兔分取秋天的颖秀,又像剪断罗浮山万树的春色。夜宿王继远“白云半闲”处 吴歌只是少了玉童来伴奏,姑且喝尽仙家百缸美酒。一枕之间梅花清梦悠远,竟不知夜里睡在白云窗下。题徐雪洲墨菊 先生爱菊如同陶渊明,归来后即使有三条小径,也没有荒芜。不要说空山秋色淡,那里新开的一朵菊花正呈御袍般的黄色。题防陆士女 她转动骰子,博戏得胜而展颜欢笑。美人为何整理云鬓?也应当是在暗中占卜关山外的客人,归来的马是否就在这一掷之间。题虞鲁瞻山水 御史新近画山水,水石之间安排了几座山峰,约略有米南宫的意趣。试着在秋林下添上一间茅屋,让我这个江南白发老人住在那里。

题东坡戴笠图两屐新泥,蒻笠欹。满邨风雨,独归时。玉堂天上,神仙客;妇女儿童,总未知。朱寔送桂花广寒宫里,桫椤树,金粟初分第一枝。满室天香吹不断,老夫清夜酒醒时。题竹间桃花万琅玕里,一枝春,向客无言,又似颦。彷佛武陵溪上路,放舟何处覔秦人?诗余汉宫春细雨亷纎,乍鱼翻緑皱,莺哺红甜。那堪归期总负,别恨还添。榴花一防,记重重绣戸朱帘,人乍起,玉钗半脱,逺山轻拂防尖。不道而今落魄,怪朱顔顿改,换得霜髯。无心新声乐府,旧体香奁。伤今吊古,但时时强拟江淹,浑得似春风燕子飞来也,傍茅檐。瑞鹧鸪风林初夜,月轮髙,鸟飞不尽,楚天遥。一曲清江,恰似潇湘路。何处人家,傍小桥?十年空负归来约,已无旧杏新桃。谩思田父前时,同在鸡豚社,日相招,酒压梨花,醉一瓢。应天长【吴仲圭秋江独钓图】澄江日落,渺一叶归航。渡口初泊,垂钓何人?不管中流风恶。西山青似削,旷千里。楚乡萧索,问甚处更有桃源?看花如昨。往事总成错,羡范蠡风流。故迹依约,微利虚名,何啻蝇头蜗角?宫袍无意着,但消得緑蓑青蒻。鲈堪斫,明月当天,酒醒还酌。玉蝴蝶极目江南千里,故人何处?一叚伤心,漠漠行云,才霁又作轻隂。诉西风,寒蛩近戸,背落日,归鸟投林。正秋深,残山剩水,应怕登临,难禁。多情总老,流黄不寄,尺素空沉,緑殢红迷。岂知零落到而今?似丁香离肠,暗结防白雪,衰鬓先侵。思愔愔,一声▯管,几处邻砧。玲珑四犯【春情】江草江花,总付与春风。何处池苑,露染烟裁,依旧翠深红浅。天气渐近清明,但觉比旧时都倦。问此时脉脉,谁念?惟有乳莺巢燕。银筝低按,斜飞雁,尚依稀小窗深院。珠帘日午,重重下,空鎻秋娘怨。憔悴一束楚腰,也定怕萧郎再见。想夜深暗卜归▯,把灯花翦。鎻窗寒雁别衡阳,春光已到去年时节。河堤弱柳,拂水万条,堪结更无情。东风几番,海棠一夜西园发。但草深曲径,看花人少,乱飞蝴蝶。最是伤心切,总过了花朝。汉宫传蜡,方回未老,白髪那教成雪。忆当时,歌扇舞裙,小楼十二,空夜月待重寻旧侣。髙阳唤酒,携桃叶。八六子【秋日海棠】满空山乱飘,黄叶花仙特地冲寒,恨薄命萧娘嫁晚,捧心西子妆成,恍然梦闲。清明时节曽看院落,早莺犹困楼台,乳燕初还,怅过了韶华,一枝偷绽拒霜,争艳断霞分彩,空赢得人自先惊老去,天应不放春闲。倚防干春风,别愁几畨。南浦【赋水光山色舟】一叶小如鳬,趂几畨樵风,日日来往。何处最堪看?吴门外,都是白波青嶂。斜阳半敛,采菱尚有莲娃唱。谩载得前邨月,归来人家三两。何须万斛黄龙驾?灔预矍塘,接天风浪,空为利名牵。谁能似防夷散髪,湖上秋行更好。镜中新緑,东西向。雪寒夜静定,多在萧萧芦花深放。渔家傲【早春】弱柳缄黄,梅傅粉,烧灯已过花朝。近塞上归鸿犹有信,飞成阵。王孙一去浑无准。院落沉沉人又困,腰肢顿觉罗衣褪。两防青山从淡尽,君休问,青山更有新来恨。西江月【元夕二阕】夜月将圎,寳镜春氷已碎,青瑶千门灯火,近元宵一向薄寒犹峭。海上防鱼不至,云间彩凤难招,小楼十二更萧萧,白髪空思年少。十日催花,雨过九衢,着柳风轻。城中何处不观灯?菡萏夜开,千柄。酌酒何辞,防灔吹箫,更引娉婷。如今海角叹飘零,落月半窗清影。风入松一钩初月,小如眉,又是去年时。东风着意,催花柳。元朝过,休放春迟。野老田夫共乐,青山白水相宜。男儿了事,却成痴。七十更何为也?知七十从来少,但从容把酒论诗。独乐园中,司马云台观里,希夷。凤栖梧一日思归,归便许何【阙】忘却归来路,春已无多,风又雨,桃花栁絮浑无数。第四桥边,君住否?唯有当时月,照伤心处。水满洞庭,飞白鹭,吹箫夜过西山去。风入松踏槐犹记伴儿童,今日总成翁。十年不到西湖路,轻孤负秋月春风。回首桃花水逺,伤心燕子楼空。猖条冶叶自西东,何处托流红?繁华梦断愁多少,都分付鹦鹉杯中。莫问今来古往,倚楼闲送飞鸿。水龙吟【春思】楚天归雁,千行一字,不寄相思苦。匆匆过了踏青时节,更愁风雨。燕子黄昏,海棠春晓,几畨凄楚。问谁能为写重重别恨?算除有江淹赋。尚记银屏翠箔,把琵琶夜调新谱。芳年易度,沈腰寛尽。白头如许,弱水三山,武林一曲,重寻何处?奈无情杜宇,年年此日,到淮南路。

清江诗集巻十

译题《东坡戴笠图》两只木屐沾着新泥,斗笠歪斜地戴着。满村风雨之中,正是独自归来的时候。天上玉堂中的神仙客,乡间妇女儿童全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朱寔送桂花 广寒宫里的桫椤树,初次分下金粟般的第一枝桂花。满室天香吹拂不尽,正是老夫在清冷夜里酒醒之时。题竹间桃花 万竿青竹之中,只有一枝桃花报春;它面对客人默默无言,又仿佛含愁蹙眉。仿佛走在武陵溪上的道路,不知该在何处放舟寻找秦人。诗余 汉宫春 细雨纤细密集,鱼儿忽然翻动,使水面泛起绿色的皱纹;黄莺啄食着甜美的红花。怎能忍受归期一再落空,离别的怨恨又添一层。石榴花开了一枝,记得那重重绣户和朱帘;人刚起身,玉钗半脱,远山般的眉峰轻轻拂过鬓角。哪里料到如今如此落魄,令人惊怪红颜顿然改变,换成了霜白的胡须。已经无心创作新声乐府,也无心写旧日香奁诗。感伤今世,凭吊古人,只能时时强作江淹之赋;恍惚间仿佛春风吹来,燕子飞到茅檐旁。瑞鹧鸪 风吹树林,夜色初降,月轮高悬;飞鸟还没有飞尽,楚地天空辽远。一曲清江,恰似潇湘的道路。小桥旁是哪一户人家?十年来徒然辜负了归来的约定,如今旧日的杏花桃花都已不在。徒然想起从前的田父,那时我们同在鸡豚社中,日日互相招呼;如今只能以梨花酒压住愁绪,醉饮一瓢。应天长【吴仲圭《秋江独钓图》】澄澈的江面上夕阳西下,渺小的一叶归舟正在航行。刚刚停泊在渡口,垂钓的是什么人?不管江心风势险恶。西山青得像刀削,千里天地空旷。楚乡一片萧瑟,哪里还会有桃花源?看花的景象仿佛仍如往日。往事总成错误,令人羡慕范蠡的风流。旧迹依稀可寻,微薄的利益和虚浮的名声,哪里只是蝇头蜗角般微小?宫袍已经无心穿着,只消受这件绿蓑衣和青箬笠。鲈鱼正好剖食,明月当空,酒醒之后还要再斟。玉蝴蝶 极目望去,江南千里无边,故人如今在哪里?一片深沉的伤心,伴着漠漠行云;天刚放晴,又生出淡淡阴云。向西风诉说,寒夜的蟋蟀已逼近门边;背对落日,看归鸟投进树林。正值深秋,残山剩水,想来连登临也令人害怕,实在难以承受。多情之人终究老去,织女也没有寄来尺素,书信徒然沉没;绿意衰败,红花迷乱。哪里知道零落竟到了今天?仿佛丁香花的离愁,暗自结成愁肠;斑白的鬓发先已受到侵染。思绪幽幽,一声羌笛传来,邻近几处也响起捣衣声。玲珑四犯【春情】江边的草、江上的花,全都交给春风。哪一处园池,露水染润、烟霭裁剪,依旧是翠色深、红色浅。天气渐渐接近清明,只觉得比起旧时更加疲倦。问此时默默含情的心思,有谁怜念?只有乳莺和巢燕。银筝低声弹奏,斜飞的大雁还依稀可见于小窗深院。正午阳光照在珠帘上,层层帘幕垂下,徒然锁住秋娘的怨情。憔悴的身躯如一束楚腰,也一定害怕再见到萧郎。想来夜深时暗中占卜归期,把灯花剪去。锁窗寒 大雁告别衡阳时,春光已经到了去年此时的节令。河堤上的嫩柳,万条拂过水面,足以系住人,却更加显得无情。东风吹过几番,海棠一夜之间在西园盛开。只是草深路曲,看花的人少了,蝴蝶纷乱飞舞。最令人悲伤的是,花朝节已经过去。汉宫传送蜡炬之时,方回还未老,怎能让白发变成白雪?回想当时,歌扇舞裙,小楼十二间,如今只有空寂月夜,等待重新寻访旧日伴侣。在高阳台呼唤友人饮酒,携着桃叶同游。八六子【秋日海棠】满空山中黄叶纷纷飘落,海棠花仙特意冒着寒意开放;可恨薄命的萧娘出嫁已晚,仿佛捧心的西施刚刚妆成,恍惚处在梦境之间。清明时节曾看过庭院景色,那时早莺还困倦于楼台,乳燕刚刚归来。可惜韶华已经过去,一枝海棠偷偷绽放,拒霜花争相斗艳,晚霞被分割成斑斓色彩;徒然使人先惊觉自己已经老去,仿佛上天也不肯让春天闲过。倚着栏杆面对春风,别愁又添了几番。南浦【赋咏水光山色舟】一叶小舟小得像野鸭,趁着几番樵风,日日来来往往。哪里最值得观赏?吴门之外,到处都是白色波涛和青翠山岭。斜阳半收,采菱的女子还在歌唱。徒然载着前村的月色归来,沿岸只有三两户人家。何必驾着万斛黄龙船?在滟滪、瞿塘之间,接天的风浪只是徒然使人被利名牵累。谁能像范蠡那样披发散行?在湖上秋日泛舟更加美好。镜子般的水面映出新绿,向东向西延伸。雪后寒冷、夜色寂静时,必定多在萧萧芦花深处开放。渔家傲【早春】柔弱的柳枝包裹着嫩黄,梅花染上了粉色,元宵张灯已经过去,花朝也已临近。靠近边塞归来的大雁仍有音信,飞成整齐的雁阵;王孙一去,归期全无准信。院落深深,人又困倦,腰肢顿觉使罗衣变得宽松。两岸青山由浓渐淡直到消尽,君且不要问;青山之外,还有新近增添的愁恨。西江月【元夕二阕】夜里的月亮将要圆满,宝镜般的春冰已经破碎;青色美玉般的千家万户灯火通明。临近元宵,微寒依然料峭。海上的鳌鱼没有到来,云中的彩凤也难以招来。十二间小楼更加萧瑟,白发之人徒然追忆少年时光。十日之内催促百花开放,雨过后京城街道清润,吹过柳树的风轻柔。城中哪里没有观灯的人?荷花在夜里开放,成千的花柄并立。斟酒何必推辞,灯影摇曳,箫声吹起,又引来美人。如今身在海角,只能叹息飘零;落月照着半窗,留下清冷的影子。风入松 一弯新月,小得像眉毛,又到了去年的时节。东风有意,催促花柳开放;元旦已经过去,不要让春天迟来。田野老人和农夫共同欢乐,青山白水相互映衬。男子若已把事情办完,却反而变得痴迷。七十岁了还要做什么呢?知道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少见,只管从容地举杯谈诗。独乐园中,司马氏的云台观里,还有希夷先生。凤栖梧 一日之间便想归去,归去又怎能许诺……(原文有缺字)忘记了归来的道路。春天已经所剩不多,风又夹着雨,桃花柳絮纷纷无数。第四桥边,你是否居住在那里?只有当时的月亮,照着令人伤心的地方。洞庭湖水涨满,白鹭飞翔;我吹着箫,连夜越过西山而去。风入松 还记得年少时踏槐、与儿童相伴,如今总算成了老人。十年没有到西湖去,轻易辜负了秋月春风。回头看桃花随水远去,令人伤心的是燕子楼已经空了。柔条嫩叶任凭东西飘荡,哪里可以寄托落花?繁华的梦已经破灭,多少愁绪都倾入鹦鹉杯中。不要问古往今来,倚着楼台闲看飞鸿远去。水龙吟【春思】楚地天空中归来的大雁排成千行一字,却没有寄来苦苦思念的书信。匆匆过了踏青时节,更令人忧愁的是风雨。黄昏燕子,春晓海棠,几番都令人凄楚。问谁能够写出重重叠叠的离别愁恨?大概除了江淹的赋,再没有别人了。还记得银屏翠帘之间,夜里弹奏琵琶,调试新曲。芳华容易消逝,沈约般的腰身已经瘦损,白发竟到了如此地步。弱水、三山,武林的一曲,哪里还能重新寻到?无奈无情的杜鹃,每年这个时候都飞到淮南道路上啼叫。《清江诗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一明贝琼撰《海昌集》土偶对岸海有古祠,奉捍沙神者。余暇日过之,循其垣,则恶木朻然而乌鸢噪其顚。入其戸,则毒草茀然而蛇虺蟠乎中。有屋焉,仆而不支;有像焉,剥而不完。老巫揖而进曰:“是祠阅五百春秋矣,尝能以祸福恐乎?人有疾必祷,水旱必祷,海贾泝涛徃来者必祷。神皆答之如响,百谷嵗登,无蜚蝗霜雹大疫之灾。人既乐业,至者如归。由是剪荆棘而宫室之,或光怪夜见,髣髴金支翠旗自天而降。而日有事于是者麏至。及其废也,或玩而侮之,神亦不能祸福于人。岂盛衰关于造物者乎?”余曰:“噫!是土木而衣冠也。昔非神也而神之者人也,今非弗神也而人弗之神也。若何怪焉?”是夕宿于祠之旁,有介而弁者见于梦曰:“吾既辱于子,何毁之过耶?子见吾土木而衣冠也,独不见衣冠而土木乎?小而为邑,邑有令;大而为郡,郡有守。其为祸福甚于神也。罢软者苟禄,贪纵者败法。非守令而土木与内附,百姓外柔四裔,生杀系其喜怒,黜陟由其向背。执天子之柄而位百僚之首,不啻神之魁然而贵者也。出则陈兵而驱,入则复壁而居。目瞽而黒白相混,耳塞而淫雅不殊。非宰相而土木与吾,假丹青之饰而托乎太隂,使玩者有时而惧。彼肖天像地,握珠玉被锦绣,且伥伥焉尸居而鬼躁,未始见德于人。子奚不以诮吾者诮彼与?万金虽积不救然脐之祸,三窟徒营岂免排墙之厄?吾恐栋焚而及巢燕,基圮而殃穴蚁,其不为吾祠之毁者几希。”余应之曰:“汝之所斥者似矣而非其实也。昭昭者或愚,皎皎者或汚,安知其才足有为而时不可为乎?”介者又曰:“胡广歴六帝而无称于时,一卢懐慎耳;张华裴頠祸至而不图,一曹爽兄弟耳。

人物不同而同为土木已。”余无以诘,觉而识其语,将献诸上,惧执政者之不悦也,故尼。

游山记距黄湾二十里,山之特起而雄秀者,曰鹰窠。游者病其邃,而未始一往焉。季秋九日,万户马侯仲贞修桓景故事,以书招予,遂率其季仲新及赤城徐大章、钱塘潘仲华、全思立,循溪而东,过葛家岭,髣髴会稽道中,独无竦壁千仞争雄天姥耳。意荒林破冢,有古人秘器物文字可录者,輙引骑而入。又东过谈家岭,山益竒,路益峭,弃乘而徒,仆夫前导,螘缘而上,经无人之境,猎者縻絙以识其出入,因得支径行荦确石中六七里,日亭午至天禾池。池皆石,深广无寻丈,春冬不涸,岁有禾蘖而华,华而实,人以为异。复举三百武,始至所谓鹰窠者,大山崭然中髙旁杀,巨海滙其阳,秦柱亘其隂,怪石虎抟,树皆合抱,山产茶类武夷者,有沙门庐其顚,因阻而为藩,坳而为沼,环以苍筤之竹,盖其幽絶处,尤宜雪霁时,而海滨之胜毕效于是矣。是日也,天高气清,远见百里之外,沃州诸山如青芙蓉万朶飞舞而前,遂列坐石上,引觞满酌,一谈一笑,不啻杜少陵之在蓝田崔氏庄。余恨力不足以得之,为之剪荆棘、伐菑翳,抗风亭于竹外,敞月榭于泉上,以为高人韵士之赏,夫岂有所待乎?酌已,复迂道东出,前歌后呼,从者赵师善,胡琴亟作数曲,而林霏野色苍苍莫辨山趾,闻流水鸣暗谷中,锵然作佩玦声。客或俯而饮,或濯于下,求其派实出鹰窠,而梗于乱石大木,故其利不能远。及时,大章以溪山胜处,良友分韵赋诗不成者举以大白,遂皆至于醉。噫!使予忘幽忧而轻去故土者,非兹山也耶?归志其游之始,至正二十年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一,明代贝琼撰,《海昌集》。土偶对 海岸旁有一座古祠,供奉着守护海岸的神。我闲暇时经过那里,沿着围墙走去,只见恶树弯曲高耸,乌鸦和老鹰在树梢喧叫。走进门中,只见毒草茂盛,蛇虫盘踞其中。有房屋已经倒塌,不能支撑;有神像已经剥落,不再完整。一位老巫师作揖上前说道:“这座祠堂已经经历五百个春秋了,过去难道不能用祸福来使人恐惧吗?人有疾病一定来祈祷,水灾旱灾一定来祈祷,海上商人逆着风浪往来,也一定来祈祷。神都像回声一样回应他们,百谷年年丰收,没有飞蝗、霜雹和大疫之灾。百姓既然安居乐业,来祠的人就像回到家一样。因此人们砍去荆棘,修建宫室;有时夜里看见奇异的光影,仿佛金枝翠旗从天而降,于是每天来这里办事的人群聚集而至。等到祠堂荒废后,有人把它当作玩物加以侮辱,神也不能再给人降祸赐福。难道兴盛衰败都与造物者有关吗?”我说:“唉!这不过是穿戴衣冠的土木罢了。从前本来不是神,是人把它奉为神;如今并不是它不神,而是人不再把它当作神。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天晚上我住在祠堂旁边,梦见一个戴冠佩甲的人出现,说道:“我已经被你侮辱了,你为什么毁谤得这样过分呢?你看见了穿戴衣冠的土木,难道就没有看见土木般的衣冠之人吗?小的成为县邑,县邑有县令;大的成为郡,郡有太守。他们给人造成的祸福,比神还厉害。软弱无能的人苟且求取俸禄,贪婪放纵的人败坏法纪。那些不是太守、县令而形同土木的人,与内外勾结,百姓表面柔顺,四方夷狄也受其驱使;百姓的生杀取决于他们的喜怒,官员的贬黜升迁取决于他们的亲疏向背。掌握天子的权柄,位居百官之首,简直就是神中魁首而且尊贵的人。出门便陈列兵卫驱赶行人,入内则住在重重夹壁之中。他们眼睛昏暗,把黑白混为一谈;耳朵闭塞,分不清淫邪与雅正。那些不是宰相而徒具土木之形的人,借助丹青装饰,寄身于太阴之下,使游玩的人有时也感到恐惧。那些肖似天神、象征大地,手握珠玉、身披锦绣的人,尚且茫然地如尸体般端坐、像鬼一样躁动,却从未给人施过恩德。你为什么不把讥讽我的话拿去讥讽他们呢?即使积聚万金,也救不了因贪暴而自食其脐的灾祸;徒然营造三处藏身之窟,难道就能免除墙倒压身的祸患吗?我恐怕栋梁焚毁会殃及燕巢,根基崩塌会连累蚁穴;他们不毁坏我的祠堂,已经是很少有的事了。”我回答说:“你所斥责的情形似乎如此,却未必就是事实。光明显赫的人有时也愚昧,清白皎洁的人有时也污浊,怎么知道他们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只是时势不允许呢?”那戴冠佩甲的人又说:“胡广历经六帝,在当时并无声名;只有一个卢怀慎如此。张华、裴頠灾祸临头却不能谋划避祸,只有曹爽兄弟如此。人物虽然不同,却同样都是土木罢了。” 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醒来后记下了他的话。本想把它献给皇上,又害怕执政者不高兴,所以作罢。游山记 距离黄湾二十里,有一座独自高起、雄奇秀美的山,叫作鹰窠。游人因山路幽深险远而以为困难,从来没有人前往。季秋九日,万户马侯仲贞仿效桓景登高避灾的故事,写信邀请我,于是我带着他的弟弟仲新,以及赤城徐大章、钱塘潘仲华、全思立,沿溪向东而行,经过葛家岭,仿佛走在会稽道中,只是没有高耸千仞、争与天姥山雄峙的峭壁。想到荒林破冢中或许有古人秘藏的器物和可供记录的文字,便常常引马进入。又向东经过谈家岭,山势更加奇异,道路更加陡峭,于是舍弃坐骑徒步前行。仆夫在前引路,像蚂蚁一样攀援而上,经过无人之境;猎人用绳索作标记,以辨认进出道路,因此找到一条小路,在崎岖不平的石头间走了六七里。正午时分抵达天禾池。池中全是石头,深广不到一寻一丈,春冬都不干涸;每年都有禾苗萌芽,开花,开花后结实,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又走了三百步,才到所谓鹰窠的地方。大山中部高耸,四旁渐低;巨海汇聚在山南,秦柱横亘在山北。怪石如猛虎搏斗,树木都粗到需要两人合抱。山中出产类似武夷茶的茶叶,有和尚在山顶搭庐居住,于是凭借山势阻挡处作藩篱,低洼处作水池,四周环绕着青色的竹子。这里大概是最幽深绝胜的地方,尤其适宜雪后天晴时来游,海滨的胜景在这里全都呈现出来。这一天,天空高远,空气清爽,可以望见百里之外;沃州一带的群山像万朵青色芙蓉,在眼前飞舞。于是我们排列坐在石上,举杯斟满,一边谈笑一边饮酒,简直不亚于杜少陵在蓝田崔氏庄园时的情景。我遗憾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取得此地,想为此砍去荆棘、伐除杂树,在竹林外建一座迎风亭,在泉水上修一座临月榭,作为高人韵士游赏之所,难道还要等待什么人吗?饮酒完毕,又绕道向东出去,前面歌唱,后面呼应。随从赵师善让胡琴急促地奏了几曲;林间雾气和野外景色苍茫一片,几乎分辨不出山脚,只听见流水在幽暗山谷中作响,铿锵如佩玉相击的声音。有的客人俯身饮水,有的在下面洗濯,想寻找水流的源头,确实是从鹰窠流出,却被乱石和大树阻塞,所以水势不能流得很远。此时徐大章以溪山胜景为题,与好友分韵赋诗;作不成诗的人就罚饮大白杯,于是大家都醉了。唉!假使不是这座山,又怎么能使我忘掉幽深的忧愁,轻易地离开故乡呢?回来后记下这次游历的缘起,时在至正二十年。

吴越两山亭记萧山尝刳于兵,吏于土者,率无坚守意,官舍民庐壊而弗治。尹侯本中始至,德刑并施,安辑流亡,岁登时和,疆场既固,乃筑亭于北干山顚,以为泄烦宣滞之所,题曰「吴越两山亭」。盖自天目而来,其支别为岸江之山,凡属于吴者,飞舞栏楯之外;自秦望而来,其支别为岸海之山,凡属于越者,环绕▯戸之间。攅峰叠嶂,重冈复岭,或起而伏,或断而续。大者如宗,卑者如介,靡者如奔,隆者如矗,缺者如凿,鋭者如削,旋者如顾,拱者如揖。出竒献秀,不可具状。云消雨止,天宇廓清,乃合僚属,领賔客,凭髙四顾,延青揽翠,盖终日焉。一时善诗者,咸赋咏之,且驰介三百里,谒余为之记。余惟五岳之外,赤城、鴈荡、匡庐、罗浮,见于图志者非一,而有好山之癖如谢公者,屐齿不一经焉,盖限于势而莫能周也。顾欲不出跬步,而坐挹两山之雄秀,防夸娥之神负而徙之一方,恶可得哉?吴越之境中,介涛江乱流,往来不终日可逹,非若齐楚之处,南北风马牛不相及也。而萧山为濒江之邑,斯亭又据其要,两山之胜毕效于兹,则凡限于势而莫能周者,得有以兼之矣。攷之纪载,越之始封,北至御儿,则钱唐亦越也。吴败越而取之,后吴为越禽,越为楚禽,皆不能有其地。慨想夫大禹之勤,太伯之让,高风伟绩,炳然在宇宙而不灭者如彼,后之人颠覆而不祀者,又如此,不亦悲夫!歴千余年,有元混一,四海即钱唐置行省,而浙东▯焉,孰知其为吴为越也?与今侯以鸣琴之暇,登斯亭也,岂将览两山以寓懐古之思而已邪?其亦观山之不迁也,思固其守;观山之峻而极于天也,思崇其业;观其出云而雨六合也,思普其泽于民,则庶几乎!故书以复之,俾刻诸石,不警于侯,且以警其继侯而来者云。时至正二十二年秋八月初三日记。

方寸地记两浙转运使司照磨章君伯英,即钱唐所居西偏辟室为游息所,题之曰「方寸地」,来求文以记之。予惟方寸地者,心也,固不容予説,而亦不胜其説焉。汉高宻侯邓禹将百万兵,未始妄戮一人,此方寸也;而秦白起破赵,阬降卒四十万,宋王晋公祐以百口保符彦卿,此方寸也;而唐李林甫作相,好以甘言啗人而隂中之,欧阳崇国公为推官时,往往为囚求生,此方寸也;而王逵为使,则欲置人于法。彼小人一念之惨刻,与君子相反若水火然,岂非豺狼而冠弁也与?予方疾是,而代之为邓禹、王祐者恒鲜;为白起、李林甫、王逵者恒多。呜呼,其方寸已荒矣!百畆之田,陈其疆畎,父菑于前,子播于后,器利而力齐,故其地恒美而岁获其入。或者嘉谷之生,不胜稂莠之蕃;雨露之滋,不胜蟊贼之害,是弃之也。今夫利欲,吾稂莠也;声色,吾蟊贼也。其为螙者,夜旦相寻于无穷,而吾治之者,益忘益怠。是徒知百畆之不治为忧,不忧方寸之地日昏而莫之治,昧于内外之辨,抑何甚耶?其流为小人而不为君子,无足怪者。夫帝王之治,圣贤之学,岂外乎心哉?敛而小之,则四海一方寸也;拓而广之,则方寸一四海也。何有町畦之限乎?脩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始终无余事矣。方寸既治,所以立事建功,咸自兹始;至其庆流子孙,如邓禹、王祐者,有不足言焉。伯英以右族之贵,读书吴山之麓十余年,有司尝荐之春官,未上,以运饟功授今职,大府之事多所赞决。造其所居,可以知其所存矣。他日登于天朝,益将推其方寸而及于邦家者,实有以望之。秋八月初吉记。

译吴越两山亭记 萧山曾遭兵祸,任职当地的官吏大多没有坚守的打算,官舍民居毁坏了也不修治。尹侯本中刚到任时,恩德与刑罚并用,安抚安置流亡百姓,使年成丰收、时令调和,边境既已稳固,才在北干山顶修建亭子,作为排遣烦闷、舒畅滞塞的地方,题名为“吴越两山亭”。大概从天目山而来,它的支脉分成沿江的山,凡属于吴地的,都飞舞在栏杆之外;从秦望山而来,它的支脉分成临海的山,凡属于越地的,都环绕在窗户之间。山峰攒聚,山岭重叠,山冈层层、山岭复复,有的拔地而起又俯伏下去,有的中断后又连接起来。高大的像宗庙,低下的像小虫,舒展的像奔跑,隆起的像直立,缺陷处像凿成,尖锐处像削成,回旋的像回头顾盼,拱起的像作揖。它们呈现奇异、献出秀色,无法一一描绘。云散雨停,天空开阔清明,于是召集同僚,带领宾客,倚着高处四面眺望,迎接青色、揽取翠色,大约整日如此。当时善于作诗的人,都为它赋诗吟咏,并派使者奔驰三百里,请我为它写记。我想,五岳之外,赤城、雁荡、匡庐、罗浮,见于图志的山并不止一处;可是像谢公那样有游览名山癖好的人,连木屐的齿痕也未曾遍及这些地方,大概是受地势限制而不能周游。如果想不迈出半步,就坐在那里吸取两山的雄伟秀丽,还要防止夸娥氏的神力背负它们迁移到别处,怎么可能呢?吴越境内,涛江的乱流横亘其中,往来不用一天就能到达,并不像齐楚之间那样,南北相隔,风马牛都互不相及。萧山是濒临江边的县邑,这座亭子又占据要处,两山的美景全都在这里呈现,那么凡是受地势限制而不能周游的人,也就能在这里兼收两山之胜了。考察史书记载,越国最初受封时,北界到达御儿,那么钱唐也属于越国。吴国打败越国并占有它,后来吴国被越国擒取,越国又被楚国擒取,都不能长久占有这片土地。感慨地想,大禹治水的勤劳、太伯谦让的高风伟绩,光耀于天地之间而不灭,是那样;后世的人颠覆其基业而不祭祀他们,又是这样,难道不可悲吗!历经一千多年,到元朝统一天下,四海归一,在钱唐设置行省,浙东隶属于它,谁还知道这里曾是吴地还是越地呢?如今尹侯在弹琴理政的闲暇登上这座亭子,难道只是观览两山以寄托怀古之思吗?他也应当看到山不迁移,从而想到巩固自己的守持;看到山势高峻直达天际,从而想到使自己的功业崇高;看到山中云气升起、雨水遍布天下,从而想到把恩泽普遍施加给百姓,这样才差不多吧!所以写下这些话答复他,让它刻在石上;这不只是警示尹侯,也用来警示继任尹侯而来的人。至正二十二年秋八月初三日记。方寸地记 两浙转运使司照磨章伯英,就是在钱唐居所的西边开辟房屋作为游息之处,题名为“方寸地”,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它。我认为,所谓方寸之地,就是人的内心,本来不容我多说,却又不能不说。汉高密侯邓禹率领百万军队,从未无故杀戮一人,这就是他的方寸;秦国的白起攻破赵国,坑杀投降的士卒四十万人,宋朝王晋公王祐用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这也是方寸;唐代李林甫任宰相时,喜欢用甜言蜜语诱骗别人,暗中加以陷害;欧阳崇国公任推官时,常常替囚犯寻求生路,这也是方寸;而王逵任使者时,却想把人置于法网之中。这些小人的一念残酷刻薄,同君子的心性相反,犹如水火,岂不是披着冠带的豺狼吗?我正痛恨这种情形,但像邓禹、王祐那样的人却常常很少,像白起、李林甫、王逵那样的人却常常很多。唉,他们的方寸之地已经荒芜了!百亩田地,划定疆界沟渠,父亲在前面开垦,儿子在后面播种,农具锋利、劳力齐备,所以土地总是肥美,每年都能收获它的产出。有时嘉禾的生长抵不过稂莠的繁茂,雨露的滋润抵不过蟊贼的危害,这就是把田地荒废了。如今利欲,就是我的稂莠;声色,就是我的蟊贼。它们作为蛀虫,日日夜夜相继不断,而我治理它们,却越来越忘记、越来越懈怠。只是知道百亩田地不治理是忧患,却不忧虑方寸之地日益昏暗而无人治理,对内外的区别如此昏昧,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样流于小人而不能成为君子,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帝王的治理、圣贤的学问,难道有离开心的吗?收敛而使它变小,四海就是一个方寸之地;拓展而使它广大,一个方寸之地就是四海。哪里有田界的限制呢?修养礼来耕种它,陈明义来播种它,讲习学问来锄草,以仁为根本来聚集善行,播布音乐来使它安定,这样从始至终就没有别的事情了。方寸之地治理好了,用来立事建功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至于福庆流传给子孙,像邓禹、王祐那样,更不用说了。伯英出身于高贵的世家,在吴山脚下读书十多年,有司曾经推荐他参加春官考试,但尚未赴任,便因运送粮饷有功被授予现在的职务,转运使府中的事务多有赖他参与裁决。到他的居所去看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所存。他日登上朝廷,必将进一步推扩自己的方寸而惠及国家,我确实对此寄予厚望。秋八月初吉记。

贞素堂记永康葛吉甫之妻节,同里徐氏女也。幼从兄昶授《女箴》《内则》,即通大义。及长而归于葛,事继母尤谨,而妯娌间蔼然有雍睦之风,内外称之。吉甫早卒,时年二十有七,誓养舅姑,弗再适。于是经营其家事,俾二子从名师读书,岁时伏腊祭祀无违礼。既老乃筑室大塘之文山,顔之曰「贞素」。其子秉仁述其事,介岳公东白求予文以记之。余受而读之,为之叹曰:「妇德之着于礼也,尚矣。夷考古今,不失其大节如卫共姜者,抑何尠耶?」节夫没四十余年,所守益固,使见死者于九原,心不慊而色不衂。其视共姜,孰得而左右之?宜表之「贞素」也。呜呼!天下之物,贞莫尚于石,素莫尚于雪,克全其妇德者似之。然石而可铄,则非贞也;雪而可涅,则非素也。节之行不亏于前,心益白于后,其贞素固有过于石与雪者乎?昔予在京师,预编《元史》,采妇人女子之卓行,较然可传于后世,若西江之徐彩鸾軰,百有余人,往往乱离之际,蹈水火,触白刃,论者谓其有烈丈夫气,非获尽天年于牖下者可及。余輙辨其舍生于仓卒者为难,而终始一节,与二曜齐明者,亦未易至也。恶得以其所处之常变,而有异同之议哉?惜乎节之贞素如此,而不得列彩鸾之编,是盖有司缺上其实。节亦岂求人之知而为之耶?惟其不求人知而为之,故其贞素愈久而愈明,非徒勉之于暂而已。代之为人妇,不幸如节者,其亦有所兴起也夫。是为记。

译贞素堂记 永康葛吉甫的妻子名节,是同乡徐氏的女儿。她幼年跟随兄长徐昶学习《女箴》《内则》,立即通晓其中的大义。长大嫁到葛家后,侍奉继母尤其谨慎,在妯娌之间也和蔼可亲,具有和睦相处的风气,内外都称赞她。吉甫早逝,她当时二十七岁,发誓奉养公婆,不再改嫁。于是经营家中事务,使两个儿子跟随名师读书,每年四时和伏腊的祭祀都没有违背礼法。年老后,她在大塘的文山修筑房屋,题名为“贞素”。她的儿子秉仁叙述了这件事,托岳公东白请我写文记述。我接受后读了它,为之感叹说:“妇女的德行见于礼法,历史久远了。考察古今,像卫共姜那样不失大节的人,为什么竟这样少呢?”节夫人去世已经四十多年,她所守持的节操更加坚定;即使让她在九泉之下见到死者,她的内心也不会感到不足,脸色也不会惭愧。拿她同共姜相比,谁能在她们之间分出高下呢?把她表彰为“贞素”,是合宜的。唉!天下万物中,坚贞没有比石头更高的,纯洁没有比白雪更高的;能够完全保持妇德的人,大概就像它们。然而石头如果可以熔化,就不是坚贞;白雪如果可以染黑,就不是纯洁。节夫人的操行前后没有亏损,内心反而后来更加明白,她的贞洁纯素,难道本来就超过石头和白雪吗?从前我在京师,参与编纂《元史》,采录妇女中卓异的行为,那些明显足以流传后世的,如西江的徐彩鸾一类,共有一百多人。她们往往在动乱之际投水赴火、面对刀刃,评论者说她们具有刚烈丈夫的气概,不是那些能够在窗下安享天年的人所能比的。我常常辨析说,在仓促危急中舍弃生命固然困难,但始终守持一个节操,与日月同样光明,也同样不容易做到。怎么能因为她们所处的环境有常态和变故,就说她们有区别呢?可惜节夫人的贞洁纯素如此,却未能列入徐彩鸾的编录,这大概是有关官员遗漏了上报她的事实。节夫人难道也是为了求得别人的知晓才这样做的吗?正因为她不求别人知晓,所以她的贞素历久而更加彰明,并不只是勉强维持一时而已。后世做人妻子的女子,有幸像节夫人这样的人,也可以受到激励了。于是写下这篇记。

游殳山记御儿地四平无山,其东北六十里有小山,曰殳山。山由殳道人得名。殳山之东曰史山。庚戌春清明,陈君仲谋约予游殳山。适予被召赴京师,而仲谋亦以雨止。今年春三月丁酉,天气澄穆,予与仲谋幸无一事挠,乃相谓曰:“不可以不偿所愿。”促治酒肉饮食,已帅陈熊、陈鲁两生洎予子翺,由大溪北折而东,度陌越阡,至殳山之趾。居人四五家,皆棘樊荆扉,鸡犬相应,彷佛桃源中。而里之巨族卜氏有冢,在山半。冡后得支径而上,髙下稚松万株,环合无路。俛首松下,伛偻行而云气相荡,不啻鱼泳波涛。中山回路尽,有石崭然壁立者,即殳道人尸解处。其颠有小石突怒土中,类迸笋者,有盘互类木走长根者。方饮酒大醉,昏然欲睡,皆踞石而坐。松风谡谡,吹人衣耳目为醒。欲过山北,陆生来青堂而生以事出,其子闻之为煑茶来献,乃啜二瓯以沃燥吻。已而复东,其途渐夷。有公主墓,云宋孝宗女葬于此。又行至东山,则所谓史山者。山视殳山稍卑,上建神官祠,人至而祷者前后相属。余亦倦而休焉。两山之中,求其竒峰之环拱、瀑布之喷薄,如赤城、天姥,无有也。然予意在于一适耳,意之所适,亦何异夫赤城、天姥哉?因观祠旁古井,井深二仞,而泉莹可鉴,疑学仙者洗药于此。或云山僧凿石以济三伏之暍者,人获汲以饮焉。山之胜殆尽于是矣。日暮下山,路益陗,或有鸡子石磊磊至不容足。而山阳王氏巨竹千挺参天,以非好事者不得造其所。近山又有三湖,青停黛蓄,与天一色,锦鳬往来可畵。从者舣舟以待,翺与二生皆登舟,仲谋从余徒行归。翼日戊戌,放舟自马桥南行六七里,舍舟而涂,至紫薇山之隂。山赭无草木,左右怪石纵横错布,类駞马者,类虎豹蹲者,类羣羊之或寝或讹者。细路出石间,如萦蛇蹒跚鼈而上。山顚亦有神官古祠,祠之下为广福寺,寺建于唐时,而飞楼涌阁,高下向背,皆依山势而成。寺僧逵公,古道延坐半间云。所同坐者曰兰谷,曰天然。惜余所知梓南山者,不幸而夭,为之怆然。其东偏小楼曰览远,遂与古道登楼望海,而弱水三万里之广,宛在其下。蓬莱云气,隐隐接于阑楯也。又西过裔笑岩,居中辟燕坐之室,纳湖光,延野色,即所谓天开图畵者,信非夸言也。时笑岩没已久,弟子道卭具茗饮,共读章孝标诗:“日卓午返酌于半间云所,醢笋而食,肉虽美不能过也。”与仲谋各赋诗一解,儿子翺复成五言长篇以纪其事。既罢,下至半山,有寺曰慧力,盖晋尚书张延光故第也。视广福尤极壮丽,旁像尚书父子而祠之。兵变之余,仆者不复支,螙者不复易,而陶者舍其中,抟土为瓦器。然诸浮屠犹守其道不去,日于西庑小殿礼古栴檀佛,梵呗之声杂于螺磬。予嘉其信之笃而持之固,且叹吾儒之不能及也。其东庑饭僧之堂曰胜功德海,宋张即之所书四字在焉。古道导余观壁间画龙,一骧首跃洪涛中,一既升而反顾,恍惚有风雨随之,鳞甲飞动,乃叶茂章元统甲戌夏所作,距今三十余年矣。其余两山僧亦入妙品,叹赏久之。寺南有胜果寺者,不暇游,且转而游东山。道遇才公大用洎桑子才、沈复东二生,因与之俱。东山与紫薇夹水对峙,相去可三里许,石磴犹峻,余且贾勇先登,古道则不及而后矣。山之寺曰崇福寺,寺废亦久,徒见浩劫于荒烟野草间,而审食其墓,顾况读书台,钱镠洗劒池,走马塘举无存者,惟仙人葛洪井歴岁不改,其泉甚清,汲者往往得丹砂,或投石井中,辄有声如雷。又有慈乌泉者,在山之东,冬夏不竭。余以道迂不及观,独至俱胝喝石嵒嵒深黒可坐三四人,人言旧多合抱大木,三伏时如清秋。嵒前土皆五色,儿童拾之以为玩,今大木尽伐。栋宇亦撤矣。下有农圃数十家,屋参差鳞比,丛篠灌木交防其旁。岂亦避世之人与?回登絶顶,东望岸海连山起伏者,秦驻山也。其北如狮子腾舞者,横山也。共憇东岳行宫,至是而游者渐稀矣。噫!有其具而无其时,不乐也;有其时而无其地,亦不乐也。今有其具,有其时,又有其地,此余所以遂登临之乐也。抑天也,非人之所能必也。不可以不记。

译游殳山记 御儿一带地势平坦,没有山;它的东北六十里有一座小山,叫殳山。山因殳道人而得名。殳山的东面叫史山。庚戌年春天清明节,陈仲谋约我游殳山。正好我奉召赴京,而仲谋也因下雨停止了行程。今年春天三月丁酉日,天气清朗宁静,我和仲谋幸好没有事情阻挠,于是相互说:“不能不实现先前的愿望。”赶快准备酒肉饮食,随后带领陈熊、陈鲁两位学生以及我的儿子翺,从大溪向北转向东面,经过田陌、越过田间小路,来到殳山脚下。当地居民有四五家,都用荆棘作篱笆、用荆条作门,鸡犬之声彼此相应,仿佛在桃源之中。乡里的大族卜氏有坟墓在半山腰。坟墓后面找到一条小路向上,松树幼苗高低错落有一万株,环绕聚合,几乎没有道路。低头走在松树下,弯腰前行,云气相互激荡,不亚于鱼在波涛中游动。山腰回转处道路尽头,有一块高耸如墙的石头,就是殳道人尸解的地方。山顶有小石头从土中突兀怒出,像破土而出的笋;又有石头盘绕交错,像树木伸展的长根。我们正喝酒喝得大醉,昏昏欲睡,都蹲坐在石头上。松风发出飒飒声,吹拂人的衣服,使耳目清醒。想要越过山北面时,陆生来青堂的陆生因事外出,他的儿子听说后煮茶来献,于是喝了两碗茶来润泽干燥的嘴唇。不久又向东走,道路渐渐平坦。有一座公主墓,据说宋孝宗的女儿葬在这里。又走到东山,就是所说的史山。史山比殳山稍低,山上建有神官祠,到这里祈祷的人前后相接。我也疲倦了,便在那里休息。两山之间,想寻找像赤城、天姥那样奇峰环拱、瀑布喷涌的景象,并没有。然而我的心意只在于得到一次适意的游览,心意所适,和赤城、天姥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观看祠旁的古井,井深二仞,泉水清澄得可以照见人影,怀疑是学仙者在这里洗药。有人说是山僧凿石成井,用来救济三伏天的暑热,人们能够取水饮用。山中的胜景大概到这里就看尽了。天晚下山,道路更加陡峭,有时满是鸡蛋大小的石头,层层堆积,连脚也放不下。山南面王氏家的大竹子有千竿,高耸入天,因为不是喜欢游览的人,不能到达那里。靠近山又有三个湖,青色停留、黛色积蓄,与天空成为一色,锦雉往来其中,仿佛可以入画。随从已经把船靠岸等待,翺和两位学生都登上船,仲谋跟着我徒步回去。第二天戊戌日,我们从马桥向南划船六七里,弃船上路,到了紫薇山的北面。山体呈赭色,没有草木,左右怪石纵横交错,有的像骆驼和马,有的像虎豹蹲伏,有的像群羊或躺卧或惊动。小路从石头之间伸出,像盘曲的蛇,艰难地绕着鳖一样向上。山顶也有神官古祠,祠堂下面是广福寺。寺建于唐代,飞楼涌阁高低错落、朝向背向,都依照山势建成。寺僧逵公,古道请我坐在半间云中。共同入座的有兰谷、天然。可惜我所认识的梓南山不幸早夭,因此为之悲伤。寺东侧有一座小楼叫览远,于是和古道登楼眺望大海,仿佛三万里宽广的弱水就在楼下。蓬莱的云气隐隐约约连接到栏杆。又向西经过裔笑岩,岩中开辟出燕坐之室,收纳湖光,延接野色,就是所谓“天开图画”,确实不是夸张的话。笑岩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弟子道卭备办茶饮,我们共同读章孝标的诗。中午时分回到半间云,在那里饮酒,吃腌笋,肉虽然美,也不能超过它。 我和仲谋各赋诗一首,儿子翺又写成五言长篇来记述这件事。事情结束后,下到半山,有一座寺叫慧力寺,大概是晋代尚书张延光的旧宅。它比广福寺更加雄伟壮丽,旁边还塑有尚书父子的像,供奉祭祀他们。经历兵乱之后,倒塌的建筑不能再支撑,蛀坏的地方也不能再更换,陶工便住在其中,和泥土制作瓦器。然而各位僧人仍然守持自己的道义,没有离去,每天在西廊的小殿中礼拜古栴檀佛,梵呗之声与螺号、磬声混杂在一起。我赞赏他们信仰笃厚、持守坚定,同时也感叹我们儒者不能达到这种程度。东廊供僧人吃饭的厅堂叫胜功德海,厅上有宋代张即之所书的四个字。古道带我观看墙壁间的画龙:一条昂首跃入大浪中,另一条已经升起却回头顾盼,恍惚间仿佛有风雨随之而来,鳞甲飞动。这是叶茂章在元统甲戌年夏天所作,距今已有三十多年了。其余两山的僧人也进入妙品,令人长久感叹赞赏。寺南有胜果寺,来不及游览,便转而游东山。路上遇到才公大用以及桑子才、沈复东两位学生,于是和他们同行。东山与紫薇山隔水相对,相距大约三里,石阶仍然陡峭。我姑且鼓起勇气先登,古道却赶不上,在后面走。山中的寺叫崇福寺,寺院荒废也很久了,只能在荒烟野草之间看到浩劫的遗迹。审食其墓、顾况读书台、钱镠洗剑池、走马塘,全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仙人葛洪井历年不变,泉水很清,汲水的人往往能得到丹砂,或者把石头投入井中,总会发出像雷一样的声音。又有慈乌泉,在山的东面,冬夏都不会干涸。我因为道路迂回,来不及去看,只独自到了俱胝喝石。岩石幽深漆黑,可以容坐三四个人。人们说过去这里有许多合抱粗的大树,三伏天也像清秋一样凉爽。岩前的土全是五色的,儿童捡来当玩物;如今大树全被砍伐,栋宇也拆除了。下面有几十户农家,房屋参差排列,像鱼鳞一样密集,成丛的竹子和灌木交错环绕在旁边。难道也是避世的人吗?我回头登上绝顶,向东眺望沿海连绵起伏的山,那是秦驻山;它北面像狮子腾跃舞动的,是横山。我们一起在东岳行宫休息,到这里游览的人渐渐少了。唉!有游览的条件却没有时机,不能快乐;有时机却没有地方,也不能快乐。如今我既有条件,又有时机,还有地方,这就是我得以享受登临之乐的原因。或者这都是上天安排的,不是人力能够必然得到的。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

迂隐庵记孔氏之后有散处东瓯者,其五十五世孙正夫,以明经登元戊子进士第,授将仕郎,建德録事,三迁至永嘉尹。性刚而寡,与人咸以迂目之。正夫闻而喜曰:“是非吾之实邪?”乃筑室昆山之麓,题之曰“迂隐”,遂老而不复仕矣。大明洪武五年秋,防于钱唐,获以觚墨相周旋者累日,因示所着《迂隐生传》,且属予为之记。辞不获,则起而复之曰:“迂者,以其不知变而恒与时忤,盖非一人矣。当七国时,言纵横者有苏秦、张仪,言兵者有孙子,皆中其君之所好,而孟子皇皇齐梁之间,犹以仁义劝之,故为迂而不用。大抵徇时为通,徇道为迂,通以同而进,迂以异而黜,此古今之所同也。”正夫必逹于是矣。呜呼!世皆尚圜,而独守吾方;世皆尚巧,而独守吾拙;世皆尚辨,而独守吾讷;世皆尚鋭,而独守吾钝。左次十年,不得与通而善仕者相后先,谓之迂,非过也。然方可刻而圜,拙可改而巧,讷可餙而辨,钝可销而鋭,则迂而通矣,奚惮而弗为?踽踽焉摧气局志如此,不知圜有时而柅,巧有时而失,辨或屈而鋭或缺,方也,拙也,讷也,钝也,处之而无咎,孰非以迂而全乎?士固病于通而不得,病于迂耳。是故进退不失吾之迂,恶能突梯滑稽以诡俗哉?日放浪佳山水间,鹿豕之与游,猿鹤之与俦,是非两忘,宠辱一致,其视天下之士,岂不独高也与?予亦迂之徒也,盍将从之,高蹈远引,观乎赤城、鴈宕,访真隐于物外,相与歌《迂隐》之歌,以适吾之天耶?姑书以志其心。

味菜窝记天下之味,贵乎适口而止。菜之美者,称春韭、晚菘。求其味之鲜,不若鱼之鲂;求其味之防,不若肉之太牢。吾舍此而取彼,岂以味菜之味愈于鲂之鲜、太牢之防耶?鲂也,吾惧其或防;吾咽太牢也,吾惧其或毒吾腹。则鲜且旨者,诚非菜之比已。吾味吾菜,盖得于无味之味。此天下之至味也。何必鲜且旨者,荐之金刀玉盘,而后适口哉?彼嗜鲜旨而不知味菜之美者,众也。味菜之美,抑非知味之深而然乎?曲阜孔士明氏,读书临安山中,朝夕饭一盂,菜一盘,名其室曰「味菜」,而求余为之记,遂书之。

译迂隐庵记 孔氏的后代有人散居在东瓯,其中第五十五世孙正夫,凭明经科考中元代戊子年进士,授将仕郎、建德录事,三次升迁到永嘉县尹。他性情刚直而少言,人们都把“迂”作为对他的评价。正夫听说后反而高兴,说:“这难道不是我的真实情况吗?”于是他在昆山山脚修筑房屋,题名为“迂隐”,从此终老而不再做官。大明洪武五年秋天,我在钱唐停留,遇到一位凭酒器和笔墨同我交往了多日的人,他给我看自己所写的《迂隐生传》,并请我为它写记。我推辞不掉,只好起身答复他说:“所谓迂,是因为不知道变通,常常同时代相抵触,这样的人并不只有一个。当战国七国时期,谈纵横之术的有苏秦、张仪,谈兵法的有孙子,他们都迎合君主的爱好;而孟子奔走于齐、梁之间,仍然用仁义劝说君主,所以被认为迂而不被任用。大体说来,顺应时势叫通达,遵循道义叫迂;通达者因同流合污而进用,迂者因不同流合污而被黜退,这是古今相同的情形。”正夫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唉!世人都崇尚圆滑,只有他固守方正;世人都崇尚机巧,只有他固守笨拙;世人都崇尚善辩,只有他固守木讷;世人都崇尚锋锐,只有他固守迟钝。他退居后十年,不能和那些通达而善于做官的人争先后,说他迂,并不过分。然而方正可以刻削成圆,笨拙可以改变成机巧,木讷可以修饰成善辩,迟钝可以磨炼成锋锐;既然迂可以变通,又何必害怕而不去做呢?却偏偏垂头丧气、局促心志到这种地步,不知道圆滑也有被阻滞的时候,机巧也有失误的时候,善辩有时会屈服,锋锐有时会折损;方正、笨拙、木讷、迟钝,安处于这些品性而没有灾祸,哪一样不是凭借迂而得以保全呢?士人本来是苦于通达而不能做到,又反过来苦于迂罢了。所以无论进退都不失去我的迂,哪里能够用圆滑世故、诙谐逢迎来欺骗世俗呢?每天放纵自己游荡在美好的山水之间,以鹿猪为伴、猿鹤为友,是非全都忘却,宠辱一视同仁;他看待天下士人,难道不是独自高出一等吗?我也是迂这一类人,何不将要跟随他,高举远隐,去观览赤城、雁荡,在世外访求真正的隐士,共同歌唱《迂隐》之歌,以适合我的天性呢?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记述他的心志。味菜窝记 天下的滋味,以适合口味为贵,适可而止。蔬菜中美味的,称得上春韭、晚菘;若求鲜味,不如鱼中的鲂鱼;若求丰盛,不如肉中的太牢。我舍弃这些而取蔬菜,难道是因为蔬菜的滋味胜过鲂鱼的鲜美、太牢的丰盛吗?鲂鱼,我怕它有时会腐败;我吃太牢,又怕它有时会毒害我的肚腹。这样看来,鲜美而有滋味的,确实不是蔬菜所能相比的。我品味我的蔬菜,大概正是从无味之味中得到滋味。这是天下最深厚的滋味。难道一定要把鲜美甘旨的食物放在金刀玉盘中,才合口味吗?那些嗜好鲜美甘旨却不知道蔬菜美味的人,是多数。能够品味蔬菜的美味,难道不是因为深知滋味才这样吗?曲阜孔士明在临安山中读书,早晚只吃一碗饭、一盘菜,把他的屋子命名为“味菜”,并请求我为它写记,于是写下这些话。

乾坤清气序诗盛于唐,尚矣。盛唐之诗,称李太白、杜少陵而止。乾坤清气常靳于人,二子得所靳而形之诗。潇湘洞庭不足喻其广,龙门劒阁不足喻其峻,西施南威不足喻其态,千兵万马不足喻其气。若夜郎、夔子诸篇,天发其藻,神泄其秘。二子亦岂知其诗之至于如此哉?予尝读二集而玩之,其凡则约乎情而反之正,表里国风而薄乎雅颂。代之作者,咸嗜其味矣。不过醯一于酢,醝一于咸,而忘其醇且和者,长庆以降,已不复论。宋诗推苏黄,去李杜为近。逮宋季而无诗矣,非无诗也,于二子之诗嗜而不知其味,故曰无诗。岂乾坤清气至是益靳,而得之者益寡与?有元混合天下,一时鸿生硕士,若刘、杨、虞、范出而鸣国家之盛,而五峰、铁崖二公继作,瑰诡奇絶,视有唐为无愧。或曰:「刘、杨而下善诗矣,岂皆李杜乎?」则应之曰:「韶濩息而鼓吹作,衮冕弃而南冠出,固有非李杜而李杜者也。」前軰采而辑之,目曰《皇元风雅》,亦既行之于世。识者病其驳而未纯。钱唐金▯氏精选当代作者凡三十余人,题其集曰《乾坤清气》。一日抱其集见予黄湾之凤皇山下,求序以冠篇端,辄书其略如右。后生新进,法诸古,参诸今,或有得焉,则丽而不浮也,奇而不僻也,易而不俚也,始可与言诗之味。已是説也,当与能诗者道也。送两浙转运司副使分司西路归武林序。至正二十有一年,上以两浙转运司官非其人,纲纪大壊,择中外臣有能者任之。乃以南台御史特穆尔布哈为都运,新昌州逹噜噶齐星哈实哩副之。既至,都运遂诣丞相曰:「濒海之塲,凡三十有四。军兴以来,其▯转运司者,仁和许邨西路而已。复经寇掠,人多流亡。西路岁办盐八千引有竒,十九年裁四千一百十二引,明年益至五千一十三引,又明年益至七千八百一十引。盖二塲为下,副使外严内寛,宜往督之。」丞相曰:「法弛久矣,上无以给经国之费,下无以为业民之资,往懋哉!」乃孟春正月,公乘小舟至,浃旬之间,黜吏之罔上为螙者,复丁之庇于强家者,召父老立庭中,申以三则,奸者有罚,禁其私贩。于是咸喻其意,小大竞劝,莫敢违教。自六月至于秋八月,功毕而不笞一人。插煎仁和县六百引,补旧额一百九十引。乌乎!天下之利,莫重于盐,而病亦甚矣。上之人徒知其为利,而不知病民,往往肆虎狼之毒,严刑峻法以驱之,其弊有不可胜言者。今公不临以赫赫之威,而有煦煦之仁,辟之冬日,民爱之矣。视唐之刘晏,吾何左右焉?初公之来也,以苍头自随,入视治所,古槐秋屋,日色旁射,四无周垣,不以为陋,遂命葺而居之。坐无重席,食且藜藿,泊如也。视彼茍禄而为一身计,择高敞之第,醉醲饱鲜,而于所当务者一不经意,寜无愧乎?今都运寻拜治书之命,公亦不久于此矣。于其还也,因举其略而书之,复作诗系其后,以着民之思。至正二十有二年冬十一月望日,檇李贝琼序。诗曰:东海水不枯,煑盐何日已?丈夫行负薪,妇女面如鬼,所悲力已穷,鞭挞岂无耻?欲食管桑肉,富国那尚此?朝廷擢老成,抚我犹赤子。昔逢使者忧,今识使者喜。呜呼!凋瘵余坐使,讴歌起。天门有诏催,振翼抟万里。

清江文集巻一

译《乾坤清气序》诗歌在唐代兴盛,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盛唐诗歌,称得上李太白、杜少陵,也就到此为止。天地间清正之气常常吝于给予世人,李、杜二人得到这份吝惜的清气,并把它形诸诗篇。他们诗的广阔,潇湘、洞庭都不足以比喻;诗的峻拔,龙门、劒阁都不足以比喻;诗的姿态,西施、南威都不足以比喻;诗的气势,千军万马都不足以比喻。至于《夜郎》《夔子》等篇,仿佛上天显露了它的文采,神灵泄露了它的奥秘。李、杜二人难道也知道自己的诗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吗?我曾经读他们的两部诗集并反复玩味,其中大体是约束情感而使它返回正道,表里都合于《国风》,而又不以《雅》《颂》自居。当代作者都嗜爱其中的滋味,却不过是把醯调得比酢更酸,把醝调得比盐更咸,反而忘了其中醇厚和谐的本味。自长庆以后,就不再值得谈论了。宋诗推重苏、黄,距离李、杜较近。到了宋朝末年,便没有诗了;并不是没有诗,而是他们嗜好李、杜的诗却不知道其中的滋味,所以说没有诗。难道是天地清气到了这时更加吝惜,而得到它的人更加少了吗?元朝统一天下后,一时有许多博学鸿儒、硕学之士,像刘、杨、虞、范等人出来歌咏国家的盛盛,而五峰、铁崖二位先生又接着创作,瑰丽诡奇、奇绝不凡,比起唐代也无愧色。有人说:‘刘、杨以下的人善于作诗,难道都能比得上李、杜吗?’ 我回答说:‘《韶》《濩》的音乐停止了,鼓吹之乐兴起;衮冕之服被弃置,南冠之人出现,本来就有并非李、杜却具有李、杜风骨的人。’前辈采集编纂这些诗,题名为《皇元风雅》,也已经刊行于世。见识明达的人认为其中驳杂而不纯。钱唐金▯氏精选当代作者三十多人,把他的诗集题为《乾坤清气》。一天,他抱着诗集到黄湾凤皇山下见我,请我写序置于篇首,我便把上述大意写了下来。后来的年轻新进,应当取法古人,参酌今人,如果能从中有所领会,那么诗就会华丽而不浮薄,奇特而不偏僻,浅易而不鄙俗,这才可以和他谈论诗的滋味。这番话,应当同真正会作诗的人说。《送两浙转运司副使分司西路归武林序》。至正二十一年,皇上认为两浙转运司的官员任用不当,纲纪大为败坏,于是选拔朝廷内外有才干的臣子来任职。便任命南台御史特穆尔布哈为都运,新昌州逹噜噶齐星哈实哩为副职。到任以后,都运就拜见丞相说:‘沿海的盐场共有三十四处。自从战事兴起以来,隶属于转运司的盐场,只剩仁和许邨和西路而已。又经过盗寇劫掠,百姓大多流亡。西路每年办理盐八千引有余,至正十九年裁减为四千一百十二引,第二年增加到五千一十三引,再过一年增加到七千八百一十引。大概这两个盐场属于下等,副使对外严厉、对内宽松,应当派人前去督察。’丞相说:‘法令松弛已经很久了,上面无法供给治理国家的费用,下面也无法给百姓谋生的资本。你前去努力吧!’于是到了孟春正月,公乘小船到任。十天之内,贬黜欺瞒上司、成为蠹虫的官吏,恢复被豪强之家庇护的丁户;召集父老站在庭中,把三条规定申明给他们听:奸邪者予以惩罚,禁止私自贩盐。于是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旨,上下争相努力,没有人敢违抗教令。从六月到秋季八月,事情办成了,却没有鞭笞一个人。在仁和县增加煎盐六百引,补足旧额一百九十引。唉!天下的利益,没有比盐业更重大的;而它造成的祸害也最为严重。上面的人只知道盐能带来利益,却不知道它会使百姓受苦,往往肆意施加虎狼般的毒害,以严刑峻法驱迫百姓,造成的弊病多得说不尽。如今公不以赫赫威势临压百姓,却施以和煦仁慈,譬如冬日的阳光,百姓已经爱戴他了。把他同唐代的刘晏相比,我还能说谁高谁低呢?当初公到任时,只带着一个苍头奴仆随行;进入察看治所,只见古槐和秋屋,阳光从旁边照射进来,四周没有完整的围墙,他却不认为简陋,于是命人修葺后居住其中。坐席不用重叠的厚席,吃的只是藜藿,神色安然自若。看看那些苟且求取俸禄、只为自身打算的人,选择高敞的宅第,喝醉美酒、吃饱鲜食,却对本应办理的事务毫不经心,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如今都运不久便将接受治书之命,公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他回去时,我因此举出事情的大略写下此文,又作诗附在后面,以表明百姓对他的思念。至正二十二年冬十一月望日,檇李贝琼作序。诗说:东海的水不会干涸,煮盐何时才会停止?男子外出背柴,妇女面容像鬼;可悲的是力气已经用尽,难道还要遭受鞭打吗?想要吃管仲、桑弘羊那样的人肉,富国之道难道还应当如此吗?朝廷提拔老成之臣,抚慰我们如同抚养婴儿。从前遇到使者便忧惧,如今认识使者便欢喜。唉!凋敝困苦的百姓,因使者而安坐;歌咏欢唱之声由此兴起。天门有诏书催促,振翅奋飞,直上万里。《清江文集》第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明贝琼撰《云间集》设渔樵对客有出云间,涉大江,北之京师,遇业渔者,偕老樵休于道,意若有得者,因诘之曰:「渔樵末事也,方今明天子侧席求士,如不及,盍舍尔渔与樵,以图富贵乎?」对曰:「客之谋已则善矣,非吾所处也。今公卿大夫以至齐民,贵贱虽不伦,其道一也。彼渔于民,吾渔于河;彼樵于国,吾樵于山。吾何异彼哉?且彼大宫室,盛舆马,妇女不蚕而锦绣,子弟不田而粱肉,非民之钩饵,国之斧斤乎?民日削,国日壊,彼犹未已也。小覆家,大赤族,来者犹弗惩,复袭为之。呜呼!国卒不免于樵,民卒不免于渔。今吾薪给于爨,未始赭山而樵也;鱼给于食,未始絶河而渔也。视彼不已廉乎?一饱之余,息于树,忘吾柯矣;濯于流,忘吾筌矣。无覆家赤族之忧,所获多矣,吾何易彼哉?」客惭而谢曰:「仆之昧于道也,请从若游。」曰:「又有大者焉。渤海之东,其深无极,曰有珠焉,在大鲸之腹,吾渔而有之,可以光六合;邓林之西,其广万里,曰有材焉,临虎豹之穴,吾伐而取之,可以栋九庙。此吾渔樵之所获也,大矣!岂茍富贵而蹈祸者同辙哉?」客谢之曰:「大哉夫子之志乎!愿终身执御焉。」遂録其对。霜林説华亭丞会稽俞君伸瓛,以霜林自号,间见予于清江一曲,求其説,辞不获,则为之言曰:「邓林之木,其高参天,其大蔽日,翔鸾鹄而伏虎豹,盖不知其几霜也。天下之人,徒观风雷之所鼓动,雨露之所沾洽,朽者枿焉,郁者条焉,而一气酷烈,施于既盛之余,莫不摧败脱落,若巻甲败卒,色灰而肉创。回视春夏之交,葱蒨蓊郁,青环翠合者,已濯濯无余,而天地生生之机,亦几乎息矣。然脆者非霜无以坚,华者非霜无以实。其至于参天蔽日者,皆成于霜也。惟士亦然。盖凡盛时,志骄气鋭,好前而无忌,视天下举莫吾若也。及挫衂于世故,进不得遂,而退失所据,穷乏顿踣,然后知无穷之变,以求已之不足,智日明而业日崇。是物必陨而后成,士必困而后立。如此,仲瓛早岁读书绩文,有声吴越间,其去仕而家于九峰三泖也,众且以其壹郁无聊,若不能终日,乃以霜林为况,则知动心忍性,惩其所已悔,而益其所不能矣。呜呼!宫室舟车之材,恒求之气化推迁之后,而任大事决大议者,恒得之阅歴艰难之老成。与余方以是自朂,因仲瓛而有所得焉,故书。」壶▯説壶▯,瓠而圜者也。或剖为酒器,而俗以壶▯目其人,则尤其过。圜犹壶之不觚也。璜溪夏生士文,破方为圜,遂号壶▯道人。其言曰:「壶之为器,黄流臭腐,无所择,吾实似之。无盐之厉,西子之姣,不能瞽天下之目。吾有目而不知为厉为姣。咸韶之正,郑卫之淫,不能簧天下之耳。吾有耳而不知为正为淫。彼曰可,吾亦曰可;彼曰否,吾亦曰否。吾何左右焉?人吾与者,吾奚喜;人吾仇者,吾奚戚?吾一壶▯耳,是非得失,又何较焉?」余闻而叹曰:「生圜其外,不病其内;方其内,不异于外。其号壶▯,非实也。然皎皎者汚,察察者诛。此杨恽、萧望之不免于汉,而司马徽全躯浊世,则言之无忤,行之无窒。非壶▯之圜不能也。君子于此,可以观世变矣。」因书以为説。谦恒二子説广陵王君至善,官松江,命其二子从余受《尚书》经。长曰谦,字伯益;次曰恒,字仲常。且求申其説。余乃进而告之曰:「大而不居之谓谦,在卦艮下坤上,为地中有山之象。日晦而光,月朒而恒,谦而益也。禹之不矜不伐,其合谦之道乎?久而不变之谓恒,在卦巽下震上,为风雷之象。夜继以昼,暑禅以寒,恒而不已也。舜之弗迷,其合恒之道乎?茍观天地之道而法之,舜、禹之徳可驯致也。进于是,克己而已。人欲胜天理,防其欲,勉谦与恒,又可得哉?」二子其无画。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第二卷,明代贝琼撰,《云间集》。《设渔樵对》。有位客人从云间出发,渡过大江,向北前往京师,遇到以捕鱼为业的人,和一位终身以砍柴为业的老人一起在路旁休息,神情仿佛有所领会。客人于是问他们:‘捕鱼、砍柴是末等小事。如今圣明天子侧身而卧,急切求贤,唯恐来不及,你们何不放弃捕鱼和砍柴,去谋求富贵呢?’二人回答说:‘您的谋划本来很好,却不是我们所处的道路。如今公卿大夫以至普通百姓,虽然贵贱不同,但所遵循的道理是一样的。他们从百姓身上捕取利益,我们从河里捕鱼;他们从国家身上砍取利益,我们从山上砍柴。我们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况且他们建造大宫室,备办华盛的车马,妇女不养蚕却穿锦绣,子弟不耕田却吃精粮美肉,这难道不是把百姓当作钩饵、把国家当作斧头来使用吗?百姓日益削弱,国家日益败坏,他们还不停止。小则覆灭一家,大则诛灭全族,后来的人仍不以此为戒,又接着这样做。唉!国家终究免不了被砍伐,百姓终究免不了被捕取。如今我的柴只够供灶火使用,从未把山砍成光秃秃的才停止砍柴;我的鱼只够供饮食,从未把河里的鱼捕尽才停止捕鱼。与他们相比,不是已经廉洁得多了吗?吃饱以后,在树下休息,便忘了手中的斧柄;到水中洗濯,便忘了捕捞的工具。没有覆灭家庭、诛灭全族的忧患,我的所得已经很多了,我为什么要换成他们那样呢?’客人惭愧地道歉说:‘是我不明白道理,请让我跟随你们交游。’ 二人又说:‘还有更大的事情呢。渤海以东,深不可测,据说有一颗珍珠藏在大鲸鱼腹中,我们若能捕到它,就可以照耀六合;邓林以西,广阔达万里,据说有木材生长在虎豹的洞穴旁,我们若能砍取它,就可以用来建造九庙。这就是我们捕鱼、砍柴所获得的东西,够大了!难道会同那些为了苟且求取富贵而踏上祸患之路的人走同一条路吗?’客人向他们道谢说:‘先生的志向真伟大啊!我愿终身为您执鞭驾车。’于是记录下他们的回答。《霜林说》。华亭县丞、会稽人俞君伸瓛以‘霜林’自号,偶尔在清江一曲见到我,请求我为他的字号作一篇说。我推辞不得,于是对他说:‘邓林的树木高耸入天,粗大得遮蔽太阳,鸾鸟在上面飞翔,虎豹在下面潜伏,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霜雪。天下万物,人们只看到风雷鼓动、雨露滋润,腐朽的树木发出新芽,茂盛的树木长出枝条;可是当一股严酷猛烈的气候施加在繁盛已极的事物上,没有不摧折败坏、凋零脱落的,就像卷起铠甲的败兵,脸色灰败,肌肉带伤。回头看春夏交替之时,草木葱茏茂密、青翠环绕、浓绿相合的景象,已经被洗刷得光秃秃没有剩余;天地间生生不息的机理,也几乎停止了。然而,柔脆的东西若没有霜,就无法变得坚硬;开花的东西若没有霜,就无法结实。那些长到参天、能够遮蔽太阳的树木,都是在霜中成就的。士人也是这样。大凡得意兴盛之时,志气骄傲而锐利,喜欢争先而无所顾忌,以为天下人都没有谁比得上自己。等到在世事中受挫,想进取却不能遂愿,想退却又失去凭依,陷入困穷、跌倒之后,才知道世间变化无穷,从而寻求弥补自己的不足,智慧日益明达,事业日益崇高。万物必定先陨落然后成熟,士人必定先困厄然后站立。像这样,仲瓛早年读书作文,在吴越之间颇有声名;后来离开仕途,居住在九峰三泖,人们都认为他忧郁无聊,仿佛连一天也难以度过。他却以霜林作比,这就说明他能够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忍耐,惩戒自己已经悔恨的过失,并增益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唉!宫室、舟船、车辆所需的木材,常常是在气候变化推移之后才求得;而能够担当大事、裁决重大议论的人,也常常是在经历艰难的老成之人中获得。我正要以这个道理自我勉励,也因仲瓛而有所领会,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壶▯说》。壶▯,是像葫芦一样圆的东西。有的剖开来做酒器,民间却用‘壶▯’称呼某种人,这尤其是它的过错。圆,就像壶而不是有棱角的酒器。璜溪的夏生士文,打破方形而改成圆形,于是自号‘壶▯道人’。他说:‘壶作为器物,无论黄酒还是腐酒都不加选择,我确实像它。无盐的丑陋、西子的美貌,都不能蒙蔽天下人的眼睛;我虽然有眼睛,却不知道什么是丑陋、什么是美貌。《咸》《韶》的正声、郑卫的淫乐,都不能扰乱天下人的耳朵;我虽然有耳朵,却不知道什么是正声、什么是淫声。别人说可以,我也说可以;别人说不行,我也说不行。我有什么偏向呢?别人把我当作同党,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别人把我当作仇敌,我有什么可忧愁的?我不过是一只壶▯罢了,是非得失,又何必计较呢?’我听后感叹说:‘先生外表圆通,却不损害内在;内心方正,却不与外表相异。他自号壶▯,并非真实如此。然而,过于清白的人会被污辱,过于明察的人会遭诛杀。这就是杨恽、萧望之在汉代不能免祸,而司马徽能够保全自身、混迹浊世的原因:他说话没有触犯,做事没有阻碍。不是像壶▯一样圆通,是做不到的。君子从这里可以观察世道的变化。’于是写下这篇说。《谦恒二子说》。广陵王君至善在松江任职,命他的两个儿子跟随我学习《尚书》经。长子名谦,字伯益;次子名恒,字仲常。他又请求我申说二人的名字含义。我于是上前告诉他们:‘大而不自居其大,叫作谦;在卦象中是下艮上坤,象征大地之中有山。太阳渐渐昏暗却仍有光,月亮亏缺却能够长久,这就是谦而有所增益。禹不自夸、不自我表功,合乎谦的道理吧?长久而不改变,叫作恒;在卦象中是下巽上震,象征风雷。黑夜接着白昼,暑天交替为寒天,恒久而不停息。舜不迷失,合乎恒的道理吧?如果能够观察天地运行的道理并效法它,舜、禹的德行就可以逐步达到。再进一步说,不过是克制自己罢了。倘若人欲胜过天理,能够防止自己的欲望,勉力实行谦与恒,难道还会做不到吗?’愿你们二人不要有违背。

古泉先生传古泉先生者,魏人也。其先居河中府河东县之歴山,自魏而分散,处荆扬者非一。有别族在庄山者,尤为强宗。尧时九州厄于水,禹采歴山之良用之,人赖其利。水平荆扬之产,皆列于贡。其庄山之别族防于商,故人以歴庄并称。逮周之王,以其有功于天下,始封诸泉而▯于外府。太公立九府圜法,而泉之子母大显。俗讹泉为钱云。泉之状,外亷内方,能通有无。凡国有大事,必资之。泉而民间尤仰之。子姓蝉联,并袭泉号。秦并六国,以泉亚金镒。髙帝灭秦,更泉曰荚,因赐姓孔氏。孝文时乃去而如吴。吴王濞隂蓄异志,见泉大悦,曰:“吾事济矣。”用是国富兵强。其一归孝文之嬖邓通。武帝立,怒其不佐县官之急,尽灭泉族。用白撰三族,以天用莫如龙也,故圆之为龙;地用莫如马也,故方之为马;人用莫如▯也,故撱之为▯。时吏民起而为奸,法不能禁,死者数万人,自出者百余万人。后废白撰,复泉职,其品乃有三铢、五铢与赤侧并行,而属于上林三官。三者莫精于五铢,故特不废。废亦不久,降于三国,或耗或破。宋魏之际,其体益轻,而无铢之质矣。其他若梁之东西泉,不可悉攷。唐武德中有元寳者,得上意,铢遂閟而不出。元寳至赵宋,支叶益大盘错,根据中国四裔,皆知寳而尊之。及有元混一区宇,禇被用事,而元寳黜。至正中,州郡兵起,亟诏元寳用之,泉亦复显,故号古泉,独铢无闻焉。初泉之生也,其母见史占筮之曰:“吉。”其体上坤下干,是为泰之象。繇曰:“质圜函方,有文不居,利博而广施,本支绳绳,惟公私是资。”卒信而不诬。且其用也,周单穆公有子母相权之説;汉贾谊有七福之説;光武之起,马援有富国之説;晋议废泉,孔琳有救弊之説;唐恶其滥,宋璟有出谷之説。是皆善于泉者。宋之洪迈,尤明其利害焉。盖自鸿荒以来,珠玉至贵,未有易于泉者。以其前民用也,虽附权党,势不交廉介士,此泉之恒态。然得之则贫可以富,卑可以尊,死可以生,穷可以通;失之则智者愚,勇者怯。故泉未始求于人,而人争欲致之。惟其废天下之义,败天下之法,君子深恶之,而无道泉者云。太史公曰:「泉之利,博矣!不可一日絶者也。能济天下之患,亦以起天下之奸。故禁之严,而死者甚焉;蓄之固,而攘者众焉。此后世之弗古若也。三代之时,非恃泉以理也,特权之以泉耳。不为之禁,而亦无死者;不为之蓄,而亦无攘者。恃泉以为理,则上下知有利而不知有义,是泉之所以祸人也。噫!泉果利已乎?泉果利已乎?」

愚痴道人传愚痴道人者,隐于钱唐之东青山。余一日过于凤皇山下,据槁梧读《老子》书,与之语,知士也。因诘之曰:「名者,实之宾,乃以愚痴为号,岂绐我与?」曰:「愚若武子,武子果愚乎?痴若济叔,济叔果痴乎?吾之愚痴不可攻而迁。明天子方有事四方,卖浆羸叟哆然大言,吾鲠而莫宣;吹箫市人瞿然疾驰,吾锢而莫前。是知钝者非鋭之与?伏者非翔之佐?非愚痴之实乎?然彼蹈险而蹶者,往往缺而思钝,殒而思伏。吾以愚痴独无恙,故曰:玉固璞而美全,钩閟匣而神存。何以名为?」余乃为之叹曰:「辨矣,守之以讷;巧矣,形之以拙。圣者所以保身而济大事,由是道也。彼所谓愚痴者,亦其类与?」昔李斯智于秦,见欺于赵高而族;晁错智于汉,见谗于袁盎而戮。智固斯之贼,错之毒,已使二子溷愚与痴,不至血于市,为天下笑。彼夸智而蹈险如斯、错者,诚愚痴也。余固有取乎愚痴,而羞道其智,书之为传,且以自警云。

译《古泉先生传》。古泉先生,是魏地人。他的祖先居住在河中府河东县的历山;自魏以来分散各地,居住在荆、扬两地的并不止一支。在庄山另有一族,尤其是强宗。尧时九州遭受水灾,禹采集历山的良材加以利用,百姓依赖它而获利。荆、扬地区出产的东西在治水之后都列入贡品。庄山的另一族在商代受到防护,所以人们把历山、庄山合称。到了周王时代,因为它对天下有功,才开始把诸泉分封出去并隶属于外府。太公建立九府圜法以后,泉的子母钱制度大为显著。民间把‘泉’讹传为‘钱’。泉的形状外圆内方,能够沟通有无。凡是国家有大事,必定要依靠它;百姓尤其仰赖它。泉的子孙世代相承,都沿袭‘泉’这一称号。秦兼并六国,把泉置于金镒之下。高帝灭秦后,改称泉为荚,并因此赐姓孔氏。孝文帝时,泉才离开中原前往吴地。吴王濞暗中蓄谋异志,见到泉后大为高兴,说:‘我的事情成功了。’因此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其中一支归于孝文帝宠幸的邓通。武帝即位后,恼怒泉不帮助县官应付急需,便把泉族全部诛灭。又采用白撰三族制度,因为天上的用途没有比龙更好的,所以把它铸成圆形,象征龙;地上的用途没有比马更好的,所以把它铸成方形,象征马;人的用途没有比龟更好的,所以把它铸成椭圆形,象征龟。当时官吏和百姓纷纷起来作奸犯科,法律无法禁止,死去的有数万人,自己出首的有一百多万人。后来废除白撰,恢复泉的职能,泉的品种于是有三铢、五铢和赤侧钱并行,都归属上林三官。其中三种钱没有比五铢更精良的,所以唯独五铢没有废止。但废止也没有多久,到了三国时期,有的损耗,有的破败。宋、魏之间,钱的形体更加轻薄,已经没有铢钱的质地了。其他如梁朝的东西泉,无法全部考察。唐武德年间有一种叫元寳的钱,得到皇帝的宠信,于是铢钱便闭藏不出。元寳一直流传到赵宋,支派和叶脉日益繁多盘错,立足于中国和四方边地,人人都知道珍宝而尊重它。到了有元统一天下,禇氏掌权,元寳被黜退。至正年间,州郡兵乱兴起,朝廷急忙下诏使用元寳,泉也再次显达,所以称为古泉,唯独铢钱没有声闻。当初泉产生时,它的母亲请史官占筮,史官说:‘吉利。’它的形体上坤下乾,这是泰卦的象。卦辞说:‘质地外圆而内含方形,有纹饰而不自居;利益广博并且广泛施予,根本和支派绵延不绝,只以公家和私人的需要为资助。’后来果然应验而没有欺妄。况且说到它的使用,周代单穆公有子母钱相互权衡的说法;汉代贾谊有七种福利的说法;光武帝兴起时,马援有使国家富足的说法;晋代商议废除泉钱,孔琳有挽救弊病的说法;唐人厌恶泉钱泛滥,宋璟有使钱流出谷仓的说法。这些人都善于论说泉钱。宋代的洪迈尤其明白它的利害。大概自天地初开以来,珠玉极其贵重,却没有什么比泉钱更容易流通。因为它先于百姓而被使用,即使依附权贵党羽,也势必不能结交廉洁耿介之士,这就是泉钱的常态。然而得到它,贫穷可以变富,卑贱可以变尊贵,死亡可以转为生存,困穷可以变得通达;失去它,聪明人会变愚笨,勇敢者会变怯懦。所以泉钱从来不主动向人索取,而人们却争相想得到它。只是因为它废弃天下的义,败坏天下的法,君子深深厌恶它,于是便没有人愿意谈论泉钱了。太史公说:‘泉钱的利益,广泛得很啊!一天也不能断绝。它能够救济天下的祸患,也能因此激发天下的奸邪。所以禁令严酷,而死者很多;收藏得牢固,而抢夺者众多。这就是后世不如古代的地方。三代之时,并不是依靠泉钱来治理国家,只是用泉钱来权衡事务罢了。不加以禁止,也没有人为此而死;不加以蓄积,也没有人因此抢夺。若依靠泉钱来治理,君臣上下只知道有利益,却不知道有义,这就是泉钱给人带来祸害的原因。唉!泉钱果真只是有利的吗?泉钱果真只是有利的吗?’ 《愚痴道人传》。愚痴道人,隐居在钱唐东面的青山。我有一天经过凤皇山下,倚着几案读《老子》,同他交谈,知道他是有学识的人。于是问他说:‘名是实的宾客,你却用“愚痴”作字号,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他说:‘称武子为愚人,武子果真愚昧吗?称济叔为痴人,济叔果真痴傻吗?我的愚痴是不可攻击、不可改变的。如今圣明天子正要经营四方,卖浆的瘦弱老翁却张口夸夸其谈,我因鲠在喉中而不能宣说;吹箫的市井之人突然惊惧疾走,我被禁锢而不能前进。这难道不是说明迟钝者并非锐利者的同类,伏处者并非飞翔者的辅助吗?这不正是愚痴的实际吗?然而那些冒险而跌倒的人,往往在受挫后才羡慕迟钝;那些陨落的人,往往在覆灭后才羡慕伏处。我凭借愚痴独自没有灾祸,所以说:玉石保持璞状,美质就能完整;钩藏在匣中,神采就能保存。何必在意名声呢?’我于是为他感叹说:‘善于辨析,却用讷拙来守护;机巧聪明,却用笨拙来表现。圣人用这种道理保全自身、成就大事。那些所谓愚痴的人,也属于这一类吗?从前李斯在秦朝以智谋著称,却被赵高欺骗而遭灭族;晁错在汉朝以智谋著称,却被袁盎进谗而被杀。智慧本来就是李斯的祸根、晁错的毒害,已经使这两个人混同于愚人和痴人,不至于血溅市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像李斯、晁错这样夸耀智慧而冒险行事的人,实在才是愚痴。我本来就有所取法于愚痴,却以谈论他们的智慧为羞,于是写成这篇传,也用来警戒自己。

樗隐先生传樗隐先生者,高世之士也。于书无不读,为文章有秦汉作者气,而不屑于仕。或问其何取于樗也?先生曰:「木之为人所材者,松也,栢也,檀也,杞柳也,楩楠也,梧槚也。松之直,刳为舟为楫;檀之坚,揉为轮为辐;梧槚之羙,削为琴瑟;楩楠之大,斲为梁栋。若杞若柳,屈为器,斩为杖。而樗之高且巨,非不若众木也,无松栢之直,无梧槚之美,无楩楠之大。以为舟楫则不胜万钧,以为琴瑟则不中五音,以为轮辐则脆而易败,以为梁栋则螙而易腐,以为器为杖则癕瘇而不任雕锼。是木之不材,未有过于樗已。吾实似之。然彼以其直也,以其坚也,以其大且美也,不免于刳揉斲削斩屈,而不得全其木之天。全其木之天而不贼于斧斤者,樗也。视今之所谓豪杰显于时者,或智或力或艺或果,数年之间倐起忽仆,银黄之重而刀锯随之,奚异众木为人之所材者乎?吾以龌龊独存,无荣也,辱亦弗及,无得也,祸亦不蹈,幸而全吾之天,非樗类耶?」终日杜门谢客,坐木榻,读南华内外篇,不知霄壤间孰贵孰贱,孰泰孰约也。人以是高之,咸称樗隐先生。或又云:「先生鐂姓,尝以兵略佐迈公善卿守会稽,后以樗隐自盖云。」评曰:「樗之不为世所材也,亦樗之幸也。代之坐庙堂,享五鼎,而无益人之国,独非樗乎?其不为樗者,又往往不能终。何者?薰以召焚,明以媒铄,求如樗之自全,恶可得也?故有道者,晦其用于不用,寓其能于不能,若先生者是矣。岂真樗也哉?岂真樗也哉?」

林泉民传林泉民者,陈留张氏,字梦臣,居华亭之城东门。日与子弟数十人讲《春秋》经。或劝之仕,不应。或又曰:“先生居空室,食藜藿,得无病于贫乎?”则曰:“吾病不能辞富,贫奚吾病?使金坞可守,董卓不然脐也;富翁可为,曹爽不族也。歩障五十里,珊瑚八九株,石崇之阱也;钟乳千两,胡椒百斛,元载之毒也。是皆无德而富,祸之招也。原宪、季次不以贫为病,虽没不朽。以此校彼,其得失荣辱相万也。吾病不能辞富,贫奚吾病?吾将翳茂林,濯清泉,与田夫野老游于无懐、大庭氏之天,足矣。”人以是高之。云评曰:“古以民称者,有曰‘天民’,伊挚是也;有曰‘逸民’,伯夷、柳下惠是也。天民不可及已,其有一节如逸民者,尤尠。林泉民读书好古,不幸时晦道否,以屈为信,以约为丰,而无违众絶物之过,其逸民之匹与?代之食五鼎,累钜万,往往以汰杀身沉族,视林泉民为何如哉!吁,所谓龙蛇其身,潜而勿用,人莫之测,斯为格品之第一者矣。”故录而论之。

清江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三明贝琼撰《云间集》

译《樗隐先生传》。樗隐先生,是超越世俗的高士。他没有不读的书,写文章具有秦汉作者的气势,却不屑于做官。有人问他从樗树那里取法什么。先生说:‘树木中被人取材使用的,有松树、柏树、檀树、杞柳、楩楠、梧桐和楷树。松树笔直,可以剖开做船和船桨;檀木坚硬,可以弯曲制成车轮和车辐;梧桐、楷树美好,可以削制成琴瑟;楩楠高大,可以砍作梁柱。至于杞树、柳树,可以弯曲制成器物,砍下做手杖。樗树高大,并不比众木差,却没有松柏的挺直,没有梧楷的美好,也没有楩楠的高大。用它做船和船桨,承受不了万钧的重量;用它做琴瑟,不合五音;用它做车轮和车辐,脆弱而容易毁坏;用它做梁柱,容易生虫而腐朽;用它做器物和手杖,又肿胀不平,不能任意雕刻。木材不堪使用,没有比樗树更严重的了。我确实像它。然而,那些树木因为挺直、坚硬、高大而美好,免不了被剖开、弯曲、砍削、斩折,不能保全木材天然的性情。能够保全木材天然性情而不受斧斤伤害的,就是樗树。看看如今所谓的豪杰、在当时显达的人,有的凭智慧,有的凭力量,有的凭技艺,有的凭果断,几年之间忽然兴起又突然倒下,身负银印黄绶之重而刀锯也随之而来,这同众多树木被人取材使用有什么不同呢?’ 我因为鄙陋猥琐而独自保全性命,没有荣耀可言;但也没有受到羞辱,没有获得什么,却也没有遭遇祸患,幸而保全了我的天性,这难道不是一棵无用的樗树吗?”于是他整日闭门谢客,坐在木榻上,阅读《南华经》内外篇,不知天地之间什么尊贵、什么卑贱,什么安泰、什么困穷。人们因此推重他,都称他为樗隐先生。有人又说:“先生姓鐂,曾经凭借兵略辅佐迈公善卿镇守会稽,后来以‘樗隐’自我掩盖。” 评论说:“樗树不被世人认为是有用之材,也是樗树的幸运。世代坐在朝廷中枢、享用五鼎之食,却对国家毫无益处的人,难道不就是樗树吗?那些不愿做樗树的人,又往往不能保全自己到最后。为什么呢?香气浓郁就会招来焚烧,光彩显露就会成为熔化它的媒介;想像樗树那样自行保全,哪里能够做到?所以有道之人,把自己的才用隐藏在无用之中,把自己的才能寄托在不能胜任之中,像先生这样的人就是如此。难道他真的是樗树吗?难道他真的是樗树吗?” 《林泉民传》林泉民是陈留张氏,字梦臣,居住在华亭城东门。每天和几十名子弟讲授《春秋》经。有人劝他出仕,他不答应。又有人说:“先生住在空屋里,吃藜藿之类的粗食,难道不会以贫穷为忧患吗?”他便说:“我忧患的是不能拒绝富贵,贫穷有什么可忧患的?假使金屋可以守住,董卓就不会被剖腹焚尸;假使富贵可以长久拥有,曹爽就不会被灭族。五十里长的屏障,八九株珊瑚,是石崇自取祸患的根源;千两钟乳、百斛胡椒,是元载招致毒祸的原因。这些人都是没有德行却富贵显达,正是招来祸患。原宪、季次不把贫穷当作忧患,即使死了也不会朽没。拿这两者相比,他们的得失荣辱相差万倍。我忧患的是不能拒绝富贵,贫穷有什么可忧患的?我将栖身茂密的树林,洗濯于清泉之中,和田夫野老一同游处在无怀氏、大庭氏的太平境界里,这就足够了。”人们因此推重他。云间先生评论说:“古代以‘民’称呼的,有称‘天民’的,伊挚就是这样的人;有称‘逸民’的,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天民是不可企及的,能够有一方面像逸民那样的人,更加稀少。林泉民读书好古,只是不幸时运昏暗、道义不行,于是以屈抑作为伸展,以俭约作为丰足,却没有违背众人、断绝世俗交往的过失,他可以算是逸民的同类吗?” 世代享用五鼎之食、积累巨万财富的人,往往因为奢侈而丧身、连累家族;和林泉民相比,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唉,所谓“像龙蛇一样收敛自身,潜藏而不施展”,使人不能测度,这才是品格最高的第一等人啊!”因此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加以评论。《清江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三,明代贝琼撰,《云间集》。

马孝子传马孝子者,山东邹县人,字伯杰。父某,拜南台监察御史,不以家。行杰独与母邹县君张氏居。盗起汝颍,转略齐鲁境。杰负母匿草间,母死,仓卒不能具棺敛,聚石葬郓城西。盗入郓城,杰伏于墓上,众欲驱而前,胁以白刃。杰大恸曰:“母在此,母在此!”盗曰:“此孝子也。”乃舍之,复遗以衣粮。既而邑刳于兵,失墓所在,求之二年,得于榛莽中,而故衣尚存,始克迁而祔于祖茔侧。御史转浙西佥宪,留江南者八年,遂冐锋镝间,走数千里省之。钱唐人咸称其纯孝云。贝先生曰:「三纲人纪之大也,臣必忠其所事,子必孝其所出,亦事之常尔。而世以为卓行,着之史为劝戒,何邪?」盖时不古若,而尽忠孝者,求之治安之日已为尠,矧于干戈格鬬之际乎?为臣而死节者,若张桓、李黼、李齐、余阙、杨文、宰軰不数人,伯杰之孝则又见之于所未见也。夫海宇之大,孝如伯杰者,恶可遽数?特处其常者不足称,处变而克尽其道,与忠节并论,诚无一二焉。杰遇寇不死,直幸耳。其于是时知有母而不知有身,所以守四尺之土而不去,寇虽虎狼,亦矜而释之。天理之在人心,终莫之蔽也。余因前进士潘天民言,故录之以僃太史所采,且着我朝忠孝之士,有非五季所能班也。澹泊斋铭建寜倅周侯克复玉坡参政周公之子也,慷慨有气节,顔其所居之室曰《澹泊斋》,取诸葛武侯戒子书语也。檇李贝琼为之铭曰:浆蔗肉,麟腐脇,防咽不如隽吾之淳。狐裘锦祛,蹷宗殄家,不如御吾之麤。华榱藻棁,吾惧鬼瞰而为孽。鹍▯凤笙,吾惧天壅而致盈。百金双璧之宠,孰与窭而无恐?朱轮驷马之荣,孰与徒而无倾?噫!逹而伊吕之业,约而孔顔之乐。世纷纷其溷浊,吾将从汝之澹泊也。君子堂铭猗与!君子止焉,而安休焉,而胖。抱节不屈服,素与纨曷并其守?彼竹之茂,不附不倾,负霜益秀。水周其隩,云羃其霤。我读我书,或酌之酎。风旋雪霏,玉锵金奏。玉锵金奏,其乐孔嘉。君子之实,君子之华。用拙斋铭风溪王子道氏,以用拙名其斋。介邵君筼谷,征予文,遂为之铭曰:呜呼!混沌既凿,由是七窍始开,而大朴已残。矧歴世滋伪,机变百出,又焉得攦垂之指,辍班之削,以反无为之先?吾尝悲夫:金而范,玉而斲,木而揉,弗若閟之在矿,固之在璞,全之在山。故特守吾之拙,不强其所不能,恶伤生而夭年。奈何柳子病拙而外祈,潘生病拙而灌园?所贵乎有道者,恒乐于无用,相与游于大庭华胥氏之天,奚屑屑焉!叹夫摈而不复,仕而不迁。试与汝泛观乎宇宙之中,万物蠢蠢,虽所赋或殊,莫不寓大巧于拙,无俟规矩而方者自方,圆者自圆。盍顺性以始终?又孰非自然而然者耶?

跋蝉雀图后右宋徽宗蝉雀图,御史萨公景囦购之越中,而归于殳山陈仲谋者也。观其螳袭蝉后,旁伺而欲前;雀袭螳后,反顾而将击。运思之巧,殆非画史所及。而鸿生硕士,歴举吴王舍人谏伐荆事,以为务前忘后之戒。余窃有感焉。夫自春秋之季,楚方淩晋,而吴乘其后;吴方淩楚,而越乘其后。以至七国之交攻,一螳雀也。汉之衰,曹氏簒之而不知,司马氏踵其迹;司马氏簒之而不知,刘氏踵其迹。以至六朝之迭兴,一螳雀也。由是以降,纷纷不一,何可胜数?盖亡仁义之道,而惟利之趋,则彼此之相乘,不知务前忘后者,岂一吴王邪?

跋胡季诚沂州事后予读林元鼎叙胡季诚沂州事,而知流离颠沛之际,有烈丈夫如此。王莽簒汉,扬雄《剧秦美新》之论,甚于蔡琰失身于人。五代时冯道,朝受主托,夕举以与人,曾不若王凝妻断臂明节。季诚不为山东藩臣所屈,而区区为海外万里之行,舍立致之富贵,而就一阳朔簿。诚明于事君不贰之义,而知所轻重矣。元鼎之文,直而信,严而约,若秋霜烈日,尤能白其节于天下云。

书击壤生诗巻后城西门沈雍氏,号击壤生者,持巻求予言。呜呼!时非尧而称尧,民当龙虎相啗之际,而击壤,予窃有感焉。尧民击壤而嬉,尧之德也。不知尧之德,尧亦不德焉。今去尧四千余年矣,尚争敓而薄揖让矣,任惨刻而黜仁恕矣,韶濩息而声律变矣,衮冕裂而等威失矣,不胜其赋敛而甘蛇虎矣,不胜其刑杀而为盗赋矣。安得熙熙皥皥如尧民击壤而嬉乎?惟其不得如尧民而嬉,而思反乎无为之治,此生之志也。故书此以明之云。

译《马孝子传》马孝子是山东邹县人,字伯杰。他的父亲某人,曾任南台监察御史,却没有把家属带在身边。马伯杰独自和母亲邹县君张氏居住。汝颍一带盗贼兴起,辗转劫掠齐鲁境内。伯杰背着母亲躲藏在草丛中,母亲死后,仓促之间无法备办棺材收殓,只得聚拢石块把她葬在郓城西面。盗贼进入郓城,伯杰伏在墓上,众人要驱赶他前行,并用明晃晃的刀威胁他。伯杰大声悲痛地说:“母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盗贼说:“这是孝子。”于是放过了他,又送给他衣服和粮食。后来郓城被兵乱毁坏,墓地的位置也失去了,他寻找了两年,才在丛生的荆棘中找到,原来那件衣服还在,这才得以迁葬,并附葬在祖坟旁边。御史转任浙西佥宪,在江南任职八年,伯杰竟冒着刀兵行走数千里去探望他。钱唐人都称赞他是纯孝之人。”},{ 贝先生说:“三纲是人伦纲纪中最重要的。臣子一定要忠于所侍奉的君主,儿子一定要孝顺生养自己的父母,这本来也是常理罢了。可是世人却把它当作卓越的品行,记载在史书中作为劝诫,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时代不如古代,天下太平安定的时候,能够完全尽忠尽孝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是在战争厮杀之中呢?做臣子而死于节义的,像张桓、李黼、李齐、余阙、杨文、宰辈等不过几个人;伯杰的孝行,则又是在前人未曾见到的情形中表现出来的。天下这样广大,像伯杰一样孝顺的人,哪里能够轻易数清?只是处在常态时尽孝,不足以称道;处在变故中仍能完全实行孝道,能够与忠节相提并论的,实在没有几个。伯杰遇到盗寇而没有被杀,只是侥幸罢了。他在那时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自己,所以守着四尺土地不肯离去;盗寇虽然像虎狼,也怜悯他而放了他。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没有什么能够遮蔽它。我因为前进士潘天民的述说,所以记录此事,以备太史采录,并且表明我朝忠臣孝子之多,有些方面不是五代所能相比的。《澹泊斋铭》建寜倅周侯克复,是玉坡参政周公的儿子。他慷慨而有气节,把自己居住的房屋题名为“澹泊斋”,取自诸葛武侯《戒子书》中的话。檇李贝琼为它作铭说:甘蔗汁和美肉,麒麟腐烂的肋肉,防止噎住,也不如使我的性情甘美淳厚。狐裘和锦衣,足以败坏宗族、毁灭家庭,也不如驾驭我的粗朴本性。华美的屋椽和藻饰的斗拱,我害怕鬼神窥伺而招来灾祸。鹍鸡弦乐和凤笙,我害怕上天闭塞而使盈满招损。百金、双璧这样的宠遇,哪里比得上贫穷而没有恐惧?朱轮驷马这样的荣耀,哪里比得上徒步而不致倾覆?唉!显达时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困约时享有孔子、颜回那样的快乐。世道纷纷扰扰而混浊不清,我将跟随你保持澹泊自守。《君子堂铭》美好啊!君子在这里居止,在这里安息,也在这里心宽体胖。他怀抱节操而不屈服,朴素的衣服与华美的细绢,哪里能相比于他的操守?那竹子多么茂盛,不攀附,也不倾倒,经历霜雪反而更加秀美。水环绕着它的曲岸,云遮蔽着屋檐。我读我的书,有时饮一杯醇酒。风回旋,雪纷飞,玉器相撞,金声奏响。玉声金声相互应和,那快乐多么美好。君子的内在品质,就是君子的外在光彩。《用拙斋铭》风溪王子道以“用拙”为他的书斋命名。邵君筼谷为他请我作文,于是我为它作铭说:唉!混沌已经被凿开,从此七窍才开始出现,而浑厚质朴的本性已经残缺。何况世代相传,虚伪日益滋长,机巧权变层出不穷,又怎么能够得到老子垂下的手指、班固削除繁饰的笔法,使天下返回无为的起点呢?我曾经悲叹:金属经过铸范,玉石经过雕琢,木材经过揉曲,都不如把金属藏在矿中、把玉完整地封存在璞中、把木材完整地留在山中。所以我特意守住自己的笨拙,不强求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哪里会伤害生命而夭折年寿。为什么柳宗元以笨拙为病而向外求取,潘岳以笨拙为病而去灌溉园圃?有道之人所看重的,常常是乐于无用,彼此在大庭氏、华胥氏的境界中遨游,何必这样琐屑劳碌呢!可叹那些被排斥而不能复出做官的人,以及做官而不能升迁的人。试着和你放眼观看宇宙之中吧,万物蠢动,虽然所禀赋的资质或有不同,却没有不把大巧寓于拙朴之中的;不必等待规矩,方的自然成方,圆的自然成圆。为什么不顺应本性直到始终呢?又有哪一样不是自然而然的呢?《跋蝉雀图后》右边这幅是宋徽宗的《蝉雀图》,是御史萨公景囦在越中购得,后来归于殳山陈仲谋的。画中螳螂袭击蝉的后面,旁边又有一只螳螂窥伺,想要上前;麻雀袭击螳螂的后面,却回头准备攻击它。构思运笔的巧妙,大概不是一般画工所能达到的。然而鸿儒硕士们屡屡引用吴王舍人劝谏伐楚的故事,把它作为只顾眼前而忘记后患的警戒。我私下对此很有感触。春秋末年,楚国正压制晋国,吴国便乘其后而起;吴国正压制楚国,越国又乘其后而起。直到战国七国彼此攻伐,也是一个螳螂与麻雀的关系。汉朝衰微时,曹氏篡夺汉室而不知后患,司马氏又接着篡夺曹魏;司马氏篡夺天下而不知后患,刘氏又接着取代它。直到六朝相继兴起,也都是一个螳螂与麻雀的关系。此后纷纷扰扰,不能一一列举,哪里数得尽呢?大概是丧失了仁义之道,只追逐利益,于是彼此乘隙相攻;不知道只顾眼前而忘记后患的,难道只有吴王吗?《跋胡季诚沂州事后》我读了林元鼎叙述胡季诚在沂州的事情,才知道在流离颠沛的时期,也有这样刚烈的大丈夫。王莽篡夺汉室,扬雄作《剧秦美新》的文章,所表现的失节,比蔡琰失身于他人还要严重。五代时的冯道,早晨接受旧君的托付,晚上就把政权奉送给别人,甚至还不如王凝的妻子断臂来表明节操。胡季诚没有被山东藩臣屈服,却甘愿远行海外万里,舍弃唾手可得的富贵,去做一个阳朔县的主簿。他确实明白侍奉君主不能有二心的道理,也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林元鼎的文章正直而真实,严肃而简约,像秋霜烈日一样,尤其能够使他的节操昭白于天下。《书击壤生诗卷后》城西门的沈雍氏,号称击壤生,拿着诗卷来请我作序。唉!当今时代并不是尧的时代,却称说尧;百姓正处于龙虎相互吞食的时期,却还作击壤歌,我私下对此很有感触。尧的百姓击壤嬉戏,是尧的德政所致。如果不知道这是尧的德政,那么尧也就不算有德了。如今距离尧已经四千多年了,世人还在争夺掠取,轻视谦让;任用残酷苛刻的人,排斥仁慈宽厚的人;韶乐和濩乐已经停止,声律也改变了;衮服冕冠破裂,等级威仪丧失了;百姓不能忍受赋税,于是甘愿成为蛇虎般的盗贼;不能忍受刑杀,于是成为盗贼而被征赋。哪里还能得到像尧的百姓那样和乐安详、击壤嬉戏的情形呢?正因为不能像尧的百姓那样嬉戏,所以才思考返回无为之治,这就是击壤生的志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说明它。

跋胡季诚南征诗后右胡季诚先生南征诗一巻,自固安逹吴门,凡二十首。跋涉千里,朝烟暮雨,邉情旅愤,僃见歌咏,而含凄茹辛,沉郁顿挫,一出性情,而具经纬之体,非徒摹拟少陵而作者也。少陵自入夔州诸诗,若轮扁之斲,有不能传之妙,山川之助,亦不可诬者。今季诚将航海逾峤,度鬼门,歴苍梧,南之阳朔,益发瑰诡奇絶,诗固不止于是也。惜乎干戈格鬬之时,浪游南北,不得鸣国家之盛,如虞、揭、欧、马之在中朝,振大雅之音耳。吁!明天子方将复太平之业,季诚岂果不及虞、揭、欧、马邪?予实有待焉。

书筼谷小像后右邵君筼谷小像,一云间张梅岩之所作也。君体丰而气清,好服古人衣冠,盖有西晋之风流焉。此尤得其似,虽工之善如顾长康者,不复能过也。初,余识君于璜溪儿菊存氏座,鬒发白晳,甚口固非一时绮纨之士所能及,遂结友而去。时其曾大父翠巗先生拳拳训饬诸孙,以通经为务,故君不远数百里从蒋君子中于吴门者四年,继从沈君东冈于金陵者二年。岁大比,同试于钱唐,操纸风檐之下,一挥成章,不啻王良之骋于九逹之衢,而和鸾之音锵然中节。予知其冠四道士而荐于春官必矣。既而为有司所黜,人皆惜之,君独无怨色,乃归而益治其业。予遂与二三子讲学西湖之上,不相知者十五年后,予分校松江,获相与握手道故旧,而皆非昔时之状,恶得不慨然于中邪?即其像而反复观之,少之时若朝日之出,庆云之交,芙蓉之始花也。十年之久,则既壮而貌已改于前;又十年之久,则既老而貌且改于中矣。惟心之所存,则未始有老少之异焉。夫以其貌之改于十年之后,则不能不感其时之速,若雷电之惊而激也;以其心之不易于十年之前,则知其学之进,若流水之盈而逹也。凡予与君交逾三十年,亦求其心而已,而貌之改不改,非所论者。又孰知壮之异乎少,而老之异乎壮与?盖人寿百年,而气之盛衰犹旦之与暮,此必然之理,有不足惑者。而进学之功,由乎岁月之积,智益明而道益崇,所谓金之成于砥砺,而木之坚于霜雪者乎?视余之齿发已变,而索居无闻,窃自愧焉。故余书其后云。

清江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四明贝琼撰《云间集》复姓解莆溪王敏夫之曾祖早孤,随母适何氏。防何姓者三世,若干年至敏夫始去何归王。或曰:「敏夫殆章其祖防何之非与?」余解之曰:「王何之别,不啻泾渭、黒白,非若虢之为郭,奚之为嵇,莘之为辛,籍之为席。敏夫之归王,是举三世之失而反之正也。使卒无以正之,则王之世几絶,恶可避?章祖之名袭而冐之乎?」或又曰:「古有夏侯养于孙而防孙者,骆养于安而防安者,今王实养于何,其防何之姓,亦若孙与安也。」予又解之曰:「孙为夏侯外家,骆为安养子,防孙与安已诬其族,王非夏侯、骆之比,尤不当防何。当如鲜于之归严,朱之归范也。何者?姓以统同,百世不变;氏以别异数,世一变。抑尝观夫水乎?其絶也必梗之,其续也必防之。其派有万,而本之一者,可泝而寻也。人祖其所出,亦若水焉。王氏不幸絶于前,幸而续于后,君子贵敏夫之知本矣。以氏论之,其姓虽同,而出太原者不冐东海之王,出高平者不冐新野之王,歴千万年而世守之,况可以防何邪?使何无后,何固不得子王;王亦不得子于何。此截然之义,不待辨而后判,又孰得而乱也哉?」或又曰:「汉之娄刘,唐之徐李,当时莫议其非者,何与?」余又解之曰:「此受之天子者也。古者天子赐姓命氏,娄赐为刘,徐赐为李,视得姓于黄帝、尧舜之时不同,亦为上者亲之而为下者尊之上无所赐,下无所受,其可以娄附刘以徐附李邪?至有辟祸而易姓者,丑其恶而易姓者,尤不一举之以例王何,失益远矣。」或者无以诘,因为之叹曰:「代有私其德而防其姓,岂一王氏哉?有如敏夫能知所出,絶而复续,盖千百而十一,非其天资过人,而有学问之功不能矣。」故为复姓解,不独嘉敏夫之为人,且以警天下后世之失而不正者也。

译《跋胡季诚南征诗后》右边是胡季诚先生的《南征诗》一卷,从固安到吴门,共二十首。跋涉千里,早晨烟霭、傍晚风雨,边地的情状和旅途的悲愤,都充分表现在诗歌中;其中含着凄凉,咽着辛苦,沉郁顿挫,完全出于性情,同时具备经纬纵横的气势,并不只是摹仿杜少陵而作。杜少陵自从进入夔州以后所作的诗,就像轮扁斫轮一样,有一种无法传授的妙处;山川景物所给予的助力,也不能抹杀。如今季诚将要渡海越过山岭,经过鬼门,历经苍梧,南行到阳朔,诗歌必将更加瑰奇诡异、奇绝非凡,当然不止于此。可惜正值战争厮杀之时,南北浪游,不能像虞集、揭傒斯、欧阳玄、马祖常在朝廷时那样歌咏国家盛美,振作大雅之音。唉!英明的天子正将恢复太平事业,季诚难道果真赶不上虞、揭、欧、马吗?我实在对此有所期待。《书筼谷小像后》右边是邵君筼谷的小像,据说是云间张梅岩所作。邵君体态丰满而气质清朗,喜欢穿着古人的衣冠,大概有西晋名士的风流气度。这幅画像尤其画得像他,即使像顾长康那样技艺高超的画家,也不能再超过它了。当初我在璜溪儿菊存氏的座上结识邵君时,他头发乌黑,面色洁白,言语谈吐远非一时那些穿绮衣纨服的士人所能相比,于是结交为友而别去。当时他的曾祖父翠巗先生恳切地训诫诸孙,以通晓经书为要务,所以邵君不远数百里,在吴门跟随蒋君子中学习四年,后来又在金陵跟随沈君东冈学习两年。大比之年,我们在钱唐一同应试;他在风檐之下执笔答卷,一挥而成篇章,简直像王良驾车奔驰在九达之道上,车铃声铿锵而合节。我知道他一定会压倒四道士子而被推荐到春官。后来却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众人都替他惋惜,唯独他没有怨色,于是回来更加钻研学业。我便和几个朋友在西湖之上讲学。彼此不相知已有十五年后,我在松江分校时,才有机会与他握手叙说旧事,而我们都已经不是昔日的模样了,心中怎么能不感慨呢?对着这幅画像反复观看,他年轻时仿佛朝阳初升,庆云交会,又像芙蓉刚刚开花。又过了十年,他已经壮年,容貌比从前改变了;再过十年,他已经老年,容貌又比壮年时改变了。只有内心所存的东西,从来没有年轻和年老的差别。因为容貌在十年后发生变化,不能不感叹时光迅速,仿佛雷电惊起而猛烈激荡;因为内心在十年前后并没有改变,便知道他的学问在进步,仿佛流水充盈而通达。我同君交往超过三十年,所求取的也只是他的内心罢了,至于容貌改变还是不改变,并不是所要讨论的。又有谁知道壮年不同于少年、老年不同于壮年呢?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而精气的盛衰犹如早晨和傍晚,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疑惑的。至于进学的功效,是由岁月积累而来的,智慧越来越明,道理越来越崇高,不正像金属在磨砺中炼成、木材在霜雪中坚硬吗?看看我的头发牙齿已经改变,而独居无所成就,私下里很惭愧。因此写在这篇文章后面。《清江文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第四卷,明代贝琼撰;《云间集》。《复姓解》莆溪王敏夫的曾祖父很早就成了孤儿,随母亲改嫁到何氏。三代都冒用何姓,过了若干年,直到敏夫才去掉何姓,恢复王姓。有人说:“敏夫大概是在彰明他祖先冒用何姓的错误吧?”我解释说:“王、何两姓的区别,不亚于泾水与渭水、黑与白,并不像虢改为郭、奚改为嵇、莘改为辛、籍改为席那样。敏夫恢复王姓,是把三代以来的错误纠正回来。假如始终不能纠正,那么王姓的世系几乎就断绝了,难道还可以回避吗?难道要彰显祖先的名号,却沿袭并冒用错误的姓吗?”又有人说:“古代有夏侯氏收养孙氏之子而冒用孙姓的,也有骆氏收养安氏之子而冒用安姓的。如今王氏确实由何氏收养,那么冒用何姓,也和孙氏、安氏一样。”我又解释说:“孙氏之子是夏侯氏的外孙,骆氏之子是安氏的养子;冒用孙、安二姓,已经欺骗了自己的宗族。王氏却不能与夏侯、骆氏相比,尤其不应冒用何姓,应当像鲜于氏归入严姓、朱氏归入范姓那样。为什么呢?姓是用来统属共同祖先的,百世都不改变;氏是用来区别支系的,隔几代就可能改变。或者看看水吧:水流断绝,一定是被东西阻塞;水流接续,一定有沟渠相连。支流虽然有千万条,源头却只有一个,可以逆流追寻。人的祖先和自己的关系,也像水一样。王氏不幸在前代断绝,幸而在后代延续,君子应当赞许敏夫知道自己的根本。” 从氏族支系来说,即使姓相同,出自太原的王氏也不能冒充出自东海的王氏,出自高平的王氏也不能冒充出自新野的王氏;即使经历千万年,也要世世代代守护这种区别,何况可以冒用何姓吗?假如何氏没有后代,何氏本来就不能把王氏当作自己的子孙;王氏也不能把何氏当作自己的子孙。这是截然分明的道理,不必等到辨论之后才判定,又有谁能够把它混乱呢?”又有人说:“汉代的娄氏改为刘氏,唐代的徐氏改为李氏,当时没有人议论这是错误,为什么呢?”我又解释说:“这是天子赐予的。古代天子赐姓命氏,赐娄氏为刘姓,赐徐氏为李姓;这与在黄帝、尧、舜时代取得姓氏不同,是上位者亲近他们、下位者尊奉上位者的结果。上位者没有赐予,下位者没有接受,难道可以把娄姓附会为刘姓、把徐姓附会为李姓吗?至于为了躲避祸患而改姓,或者因为厌恶旧姓的恶名而改姓,这类情况尤其不能拿来作为王、何之事的例证,否则差失就更加远了。”那人无话可答,于是叹息说:“世代都有私下把恩德归给自己、却冒用别人的姓氏的事,哪里只有王氏一家呢?像敏夫这样能够知道自己的出处,使断绝的世系重新延续,大概千百人中也只有一个;若不是天资过人,又有学问的功力,是做不到的。”所以我作《复姓解》,不只是赞美敏夫的为人,也借此警戒天下后世那些有过失却不加以纠正的人。

性论性之为性,其本一而已矣。囿于气者不同焉,曰刚与柔也。刚者恒躁,而柔者恒缓;刚者恒勇,而柔者恒怯。刚柔之中,又有二焉,曰善与恶也。刚之善者,义胜而过于严;恶者,残忍而已。柔之善者,慈胜而过于防;恶者,隂险而已。孟子曰:“性善”,举其本而言之也。荀子曰“性恶”,求反孟子之説,而不知性者也。杨子曰“性善恶混”,求兼荀孟之説,而不知性者也。汉之醇儒曰董子,而谓“性者生之质”;唐之大儒曰韩子,而谓“性有三品”,亦何异于告子哉?至苏氏则以“初无善恶,而圣人强名之为善恶”;颍滨则以“孟子言善为火之能热,荀子言恶为火之能焚”,其纷纭乖戾如此。而横渠张氏之论则不然,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矣。”荀杨之失于是始决,而于孟子之言尤备也。呜呼!自性之不明,学者各务立言以相胜,而天下不胜其异论,论愈高而失愈远。韩子称“孔子之后学之醇者惟孟子一人而止”,则有见其是非之的,而言非若冥行索途而不知所适者,故其説为近,惜其理有不合于孟子也。防张子之徒出而正之,学者将安所折▯耶?虽然,诸子之是非不足辨也,盍亦求诸经乎?《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子思、孟子之言性,实祖于此。彼以文武之民好善,幽厉之民好暴,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也。以尧而有朱,以瞽瞍而有舜,以纣而有比干,是有性善,有性不善也。盖皆告子之所与孟子言者,恶知性之本与性之本出于天?天之命于人者,果有不善与?刘子谓之中,周子谓之太极,名虽殊而实则一,岂茍然哉?由此观之,性者天下之所同,而不越乎仁义礼智信,尧舜之善性也。幽厉之恶,非性也,囿于气而不得其中者也。然理也,气也,生而俱生,而未尝离者,犹水之于器也。故论性不论气,不僃;论气不论性不明,学者由张子之説,沿其流而遡其源,则恒性可识矣。或曰:「子之论详矣,其在于心而不在于书者,虽无张子之説,而其本之一,又可得而终冺乎?」曰:「非也。」孟子没,降于汉唐,穷理之精未有如张子者,故其论出而天下攻之。惟张子发气质之性,深有功于圣人之门,卓乎其不可及已。呜呼!圣门之教人,莫先于性,其蔽也必明之,其失也必复之,则可以治身而及乎天下国家,此其为圣贤之大也。学者务外而遗内,则复性之功缺,复性之功缺,则见之所施者狭矣。故述张子之説以启之。若夫性有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与「食色出于性」之言,盖不考于经而蹈告子之非者,则与苏氏之所言相去无几,兹不待申之而明矣。辨鬼城东万竹林,古宅数有妖,白昼出于中,掷瓦覆器,人无敢居者。一日,过者寝于牀,以发系牀足,而僧古清居之,其妖遂息,咸以为有道之士,妖不能奸也。钱鼒僃录之为传,客持以问鬼之説于余,余应之曰:「有之。伯有为厉于国,黎邱之鬼,扶醉丈人而廹若之,谓之无鬼可乎?」子产曰:「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于人,以为淫厉。鼒之所录,其亦所谓强死者乎?」鼒号儒者,盖惑于鬼而不知死生之理者也。人始以为有也,方疑而惧,生目见人之所不见,耳闻人之所不闻,终以为无也,既悟而疑释,真无所见闻矣。恶知鬼之为鬼乎?鼒宜原其理而告之,使不惑于妖可也。又传以实之,益滋其惑矣。夫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隂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先王因而尊之,为天下则无敢慢而违之,犹以为未足也,教之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生焉,此礼之由作,而鬼神之义着也。由是推之,神为气之息而伸,而鬼为气之往而屈。以岁则有寒暑,以日则有昼夜,以人之在天地,则有生而死,其理一也。而万竹之妖鬼之非常者,及其久也,灭而不存,散而不复,卒归于常耳。鼒既不攷于此,且论清咒诸鬼而驱之,其言不经如此,而人犹信之,予不得不辨。辨拙赠常景元

译《性论》所谓性,本来只有一个根本罢了。受到气质拘限后,才有所不同,这就是刚与柔。刚强的人常常急躁,柔弱的人常常迟缓;刚强的人常常勇敢,柔弱的人常常怯懦。刚柔之中,又有两种差别,就是善与恶。刚强之善,是义气胜过其他方面而流于严厉;刚强之恶,只是残酷忍心。柔弱之善,是慈爱过盛而流于防范;柔弱之恶,只是阴险。孟子说“性善”,是举出人的本性根本来说的。荀子说“性恶”,是想反对孟子的学说,却不了解性。扬子说“性善恶混”,是想兼取荀子、孟子的说法,却不了解性。汉代的醇儒董子说“性是生命的本质”;唐代的大儒韩子说“性有三品”,这和告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苏氏,则认为“人起初没有善恶,只是圣人勉强把它命名为善恶”;颍滨则认为“孟子说善,是说火能够发热;荀子说恶,是说火能够焚烧”。他们的说法如此纷乱乖谬。可是横渠张氏的论述却不是这样,他说:“有了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反求其本性,天地之性便保存下来了。所以对于气质之性,君子有不把它当作本性的情形。”荀子、扬子的错误,到这里才得到判定,而对于孟子的言论也补充得尤其完备。唉!自从人们不明白本性以来,学者各自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学说来压倒别人,天下承受不尽各种异说,理论越说得高深,错误反而越远。韩子称道:“孔子以后,学问醇正的只有孟子一人。”这说明他看到了是非的标准;他的言论不像在黑暗中行走、摸索道路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的人,所以他的学说较为接近正理,可惜其中的道理有与孟子不相合的地方。假如没有张子这一派出来加以纠正,学者将依据什么来裁断是非呢?即使如此,诸子的对错也不值得争辩,为什么不从经典中寻求答案呢?《尚书》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使他们具有恒常的本性。”子思、孟子关于性的言论,实际上都以此为根源。文王、武王时代的百姓喜欢善行,幽王、厉王时代的百姓喜欢暴虐,这说明人性可以趋向善,也可以趋向不善。尧有朱丹,瞽瞍有舜,纣王有比干,这说明有人的本性善,也有人的本性不善。这些都是告子和孟子所讨论的内容,但哪里知道性之本体,以及性之本体出自上天呢?上天赋予人的本性,难道果真有不善的吗?刘子称它为“中”,周子称它为“太极”,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个,难道是随意说的吗?由此看来,性是天下人共同具有的,不超出仁、义、礼、智、信,这就是尧舜的善性。幽王、厉王的恶,并不是本性,而是被气质拘限、不能保持中正的结果。然而理与气在人出生时一同产生,从来没有彼此分离,就像水和器皿的关系一样。所以只谈性而不谈气,是不完备的;只谈气而不谈性,则是不明白性。学者沿着张子的学说,从它的流脉追溯到源头,就能够认识恒常的本性。有人说:“您的论述已经很详细了;至于本性存在于心而不在书本,即使没有张子的学说,它的根本不是仍然可以最终辨明吗?”我说:“不是这样。”孟子去世以后,下至汉唐,精于穷究义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张子,所以他的学说一出现,天下人便攻击它。唯有张子阐明气质之性,对圣人之门的学说有很大功劳,卓越得不是其他人所能赶上的。唉!圣门教导人,没有什么先于明白本性;本性有被遮蔽的地方,就一定要使它明白;本性有失落的地方,就一定要使它复归。这样才能修治自身,并推广到天下国家,这正是圣贤伟大的地方。学者致力于外在事务而遗忘内心,恢复本性的功夫就会缺失;恢复本性的功夫缺失,见识能够施行的范围就狭小。因此我叙述张子的学说来启发他们。至于说天理和人欲同出一体而作用不同,以及“饮食男女出于本性”之类的说法,大概都是没有考察经典而重蹈告子错误的人所说的,与苏氏的说法相差不多,这里不必再申说也很明白了。《辨鬼》城东万竹林有一所古宅,常有妖怪,白天从宅中出来,投掷瓦片,翻倒器物,没有人敢住在那里。一天,一个过路人睡在床上,把头发系在床脚上;僧人古清住进那里以后,妖怪便停止了,人们都认为他是有道之士,妖怪不能侵害他。钱鼒把这件事详细记录下来写成传,客人拿来向我询问鬼的说法。我回答说:“鬼是有的。伯有成为厉鬼作祟于郑国,黎邱的鬼扶着醉酒的老人逼迫若敖,怎么能说没有鬼呢?”子产说:“平民男女如果非正常死亡,他们的魂魄还能够凭依于人,成为邪厉。钱鼒所记录的,大概也是所谓非正常死亡者吧?”钱鼒号称儒者,却被鬼事迷惑,不懂得死生的道理。人们起初认为有鬼,正因为怀疑而恐惧;活人用眼睛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用耳朵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最后又认为没有鬼;等到觉悟以后,疑惑消除,确实就什么也没有看见、听见。哪里知道鬼究竟怎样成为鬼呢?钱鼒本应推究其中的道理告诉人们,使人不被妖怪迷惑才对。如今又把这些事传布出来作为事实,反而更加助长了人的迷惑。众生必然死亡,死后必然归于土地,这就叫鬼。骨肉在地下腐朽,阴气化入野土;它的气在地上发扬,成为昭明、焄蒿、凄怆之气,这就是万物的精气,是神的显现。先王因此尊崇鬼神,使天下没有人敢轻慢违背它们,还认为这样仍不够,于是教导人们返本复始,不忘记自己的生身来源。这就是礼制产生的缘由,也是鬼神之义彰明的原因。由此推论,神是气息舒展上升,鬼是气息归往收缩。以一年说,有寒暑;以一天说,有昼夜;以人在天地之间说,有生有死,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至于万竹林的妖怪,那是异常的鬼;时间久了,便消灭而不再存在,消散而不能复聚,最终仍归于常态。钱鼒既没有在这方面考察,又说古清念咒来驱赶各种鬼怪,他的说法如此不合经典,世人却仍然相信,我不能不加以辨明。《辨拙赠常景元》

钱唐常景元,少有气节,通《春秋》大经,五试于有司,仅一荐而年已老矣。道虽高而无所容,文虽竒而无所施,盖亦类乎拙者。人皆笑之,余为辩之曰:「甚矣,俗之耻于拙而不耻于巧也。有巢氏之民,拙矣,而无拙之称。风气开而天下不胜其巧,于是始疑拙于古而巧于今。茍有一谋之失者,辄以拙目之。吾尝观一世之人,巧于仕者,其禄倍;巧于兵者,其功大;巧于説者,其术中;巧于贾者,其利博而赢。儒者区区独守其拙,旦暮与残镫破瓦相伍,以事千百年断烂之编,奚啻老农之于田,寸寸而耕,以冀程郑之富?其视巧者,恶得而侔哉!」然巧拙之不齐,性也。拙固不能矫之,而巧亦厉之于媺,短之于长也。使矫之而巧,其病有大于拙焉。虽然,仕有时而蹷也,兵有时而偾也,説有时而屈也,贾有时而不售也,其巧亦穷已是巧者,非巧之为巧,时然而巧也;拙者,非拙之为拙,时然而拙也。彼昧于道者,以利不利为巧拙,岂知夫巧拙系于时耶?故病于拙而尚乎巧,不知孰甚焉?潘岳、柳宗元是已。吾将安吾之拙,相与游乎太古之天,泰焉无外患之入,所利不既多乎?使穷于巧而欲反其拙,噫,弗可及也已。故畅其义以质之景元,且以自厉云。三贤赞【并序】琼常求天下士,以文章名一世者,古今不数人;以事业着万世者,古今不数人。若晋平原内史陆士衡及弟清河内史士龙,此以文章名一世者乎?唐平章事陆宣公,此以事业着万世者乎?初,士衡兄弟之归晋也,张华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且中州非无能言之士,而▯丽漂逸,殆不及焉。”史称其远超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则其文章可知已。宣公之佐唐也,尝曰:“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自居翰林,至于相论谏数十百篇,皆本于仁义,而所用裁十一。先儒称其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辨,如贾谊而术不疏,则其事业可知已。华亭旧有二俊祠,至正二十三年,松江通守顾侯逖教授冯恕拓地大成,殿北搆堂而迁之,并奉宣公焉。明年春,琼承分教之命,始获拜其像。按士衡吴县人,宣公嘉兴人居,非同里也;生非同时也,其出处本末不类也。然上下千百年间,而吴之人才以文章事业称者,独此三君焉。且不克尽其用以死,孰非天乎?何才之厚于三君者如此,而功之啬于三君者如彼?故天下莫不为二俊寃,而尤为宣公惜也。乡人思之深,爱之至,合而祠之,宜矣。琼嘉兴人也,数往来华亭,幼读三君之书,未尝不服其雄辞大节,恨不得起于九原,而忻然执御焉。乃赞之曰猗与!盛哉!一门二俊,龙翔凤鶱。天运既移,国鄙臣迁。才高匪福,道否终愆。兰悲涂剪,玉耻璞全。谔谔宣公,华峰一柱,众邪而倾,孤立无与。炳炳万言,以药人主,功济时屯,谤由直贾。有烈其芳,有▯其光。近宗远法,岂惟一乡?九山峩峩,与岳相望。匪山之高,伊人之良。骂蚊吁嗟蚊兮,尔生可矜,尔毒可憎。鍼喙逾虿,绡翼方蝇。昼伏如伺,夕飞孰征?明烛已撤,空床始登。既怠而休,尔胡见陵?且行且歌,什伍其朋。经堂入奥,翐翐薨薨。或刺予股,或噆予肱;或集予背,或触予膺。倐前倐却,攘之弗胜。完肤尽疮,欲寐旋兴。吁嗟蚊兮,厥类实繁,小大非一。尤忌高足,豹章貍质,蛣蜣转丸,熠燿借光。尔独予仇,而为獝狂。蚓充其操,蝉秉其洁。尔独予噬,而为饕餮。吐丝有蛛,课蜜有蜂。尔独予病,而为射工。吁嗟蚊兮,尔生既育,尔求何酷?残忍无行,宜食其肉。正直有道,覆肆其毒。溃腹诮贪,尔奚不足?露筋表节,尔奚不恧?申以詈之,尔将何为?

译钱唐人常景元,年轻时就有气节,通晓《春秋》的大义,五次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只被推荐过一次,年纪已经老了。他的道德虽高却没有施展的地方,文章虽奇特却没有施用的机会,大概也可以算作所谓笨拙的人。众人都嘲笑他,我替他辩解说:“世俗把笨拙当作可耻,却不以机巧为可耻,实在太过分了。有巢氏时代的百姓很质朴,却没有‘笨拙’的称呼。风气开化以后,天下人的机巧多得无法胜数,于是人们才开始认为古代笨拙、当今机巧。只要有一次谋划失误,便马上用笨拙来称呼他。我曾观察当世的人,善于做官的,俸禄加倍;善于用兵的,功劳很大;善于游说的,谋术往往奏效;善于经商的,获利广而且丰厚。只有读书人拘守自己的笨拙,早晚与残灯破瓦相伴,去研治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残破书册,这岂止像老农在田地里一寸一寸耕种,以求达到程郑那样的富有?他们和那些机巧的人相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呢!”然而机巧与笨拙不能相同,是人的本性。笨拙本来不能勉强改变,机巧也会使人以美为过度、以长为短。假如强行改变笨拙而变得机巧,它的弊病反而比笨拙更大。即便如此,做官也有时会失败,用兵也有时会败亡,游说也有时会受挫,经商也有时卖不出去;机巧也有穷尽的时候。这些所谓机巧,并不是机巧本身永远机巧,而是时势使他显得机巧;所谓笨拙,也不是笨拙本身永远笨拙,而是时势使他显得笨拙。那些不明白道理的人,把有利无利当作机巧与笨拙,哪里知道机巧和笨拙取决于时势呢?所以以笨拙为忧患而崇尚机巧,不知哪一种错误更严重。潘岳、柳宗元就是这样的人。我将安于自己的笨拙,和你一起遨游在太古的境界中,安泰而没有外来祸患侵入,所得到的利益难道还不多吗?假如有人在机巧上困窘,想返回笨拙的本性,唉,那已经无法赶上了。因此我畅述其中的道理来质问景元,也用它来勉励自己。《三贤赞》并序 我贝琼常常寻访天下士人,其中凭文章名重一世的,古今也没有几个人;凭事业名垂万世的,古今也没有几个人。像晋代平原内史陆士衡及其弟清河内史士龙,是凭文章名重一世的人吗?唐代平章事陆宣公,是凭事业名垂万世的人吗?当初陆士衡兄弟归附晋朝时,张华说:“伐吴之战,最有利的是获得了两位俊才。况且中原并不是没有能作文章的士人,但文章宏伟绮丽、飘逸洒脱,大概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们。”史书称他们远远超过枚乘、司马相如,高踞于王粲、刘桢之上,是百代的文章宗师,只有他们二人而已;由此便可知道他们文章的成就。陆宣公辅佐唐朝时,曾说:“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自己所学。”从任翰林学士直到担任宰相,所作论谏文章数十百篇,都以仁义为根本,而真正被采用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前代儒者称赞他的才智像张良,文章则超过陆贾,谋略又不像贾谊那样疏阔;由此便可知道他的事业成就。华亭旧有二俊祠,至正二十三年,松江通守顾侯逖和教授冯恕扩建大成殿北面的土地,建堂并迁入二俊祠,同时奉祀陆宣公。第二年春天,我奉命担任分教,才得以拜见他们的画像。考察陆士衡是吴县人,陆宣公则祖居嘉兴,并非同乡;他们也不是同时代的人,出仕与退处的始末更不相同。然而上下千百年之间,吴地以文章和事业著称的,只有这三位先生。况且他们不能充分发挥才能便去世,难道不是天意吗?为什么上天给予三人的才华如此丰厚,而给予他们的功业却那样吝啬?所以天下人无不替陆士衡、陆士龙二俊感到冤屈,尤其替陆宣公惋惜。乡人思念他们深切,爱戴他们至诚,把三人合在一起祭祀,是应当的。我是嘉兴人,多次往来华亭,年幼时就读三位先生的著作,未尝不佩服他们雄奇的文辞和崇高的节操,只遗憾不能使他们从九泉之下复起,欣然为他们驾车。于是作赞说:美好啊!盛大啊!一门之中有两位俊杰,如龙飞凤翔。天命已经转移,国家衰微,臣子迁徙。才华太高未必就是福分,道义困厄终究会招致祸患。兰花悲叹在道路上被剪除,美玉以完整地埋在璞中为耻。正直敢言的宣公,像华山之巅的一根栋柱;众多邪恶势力倾轧,他孤立无援。光明灿烂的万言文章,用来医治君主;功业帮助国家渡过艰难,诽谤却因正直而产生。他的芳名刚烈而芬芳,他的光辉广大而明亮。近世宗仰,远世取法,哪里只是一个乡里的榜样?九座山高高耸立,和五岳相互对望。并不是山本身高,而是那人的品德高尚。《骂蚊》唉,蚊子啊,你的生命实在可怜,你的毒害实在可憎。针一样的嘴超过蝎子的毒刺,薄绢般的翅膀像方头苍蝇。白天隐藏,仿佛在伺机窥伺;夜晚飞出,谁能追查你的踪迹?明灯已经撤去,空床刚刚登上。我已经疲倦休息,你为什么还来侵犯?一边飞行一边鸣叫,成群结队。经过厅堂,进入内室,翅膀振动,嗡嗡作响。有的刺我的大腿,有的叮我的胳膊;有的落在我的背上,有的碰到我的胸膛。忽前忽后,挥赶也不能胜过它们。完整的皮肤全都长满疮,想要入睡又立刻惊醒。唉,蚊子啊,你的同类实在太多,大的小的并不相同。尤其忌恨那些高贵有德的人:有豹一样的纹章、狸一样的质地,有蛣蜣推转粪丸,有萤火虫借取光亮。只有你把我当作仇敌,任意凶狂。蚯蚓尚且守持操守,蝉尚且秉持清洁;只有你啃咬我,像贪食的饕餮。蜘蛛吐丝,蜜蜂酿蜜;只有你使我受害,像射工一样。唉,蚊子啊,你的生命既已繁殖,你所求取的为什么这样残酷?你残忍而没有品行,本来就应该吃你的肉。正直有道德的人,你却任意施放毒害。腹部溃烂,是对贪婪者的讥诮;你为什么还不知满足?露出筋骨来表明节操,你为什么不感到羞惭?我再三用言语辱骂你,你将要怎么办呢?

拱翠堂记华亭之大泽,东西周五十里,曰泖。环泖而居者,多巨族。其能通经好古,则有翠岩邵先生焉。先生当宋季时,尝荐于有司。代革势殊,遂不仕。家卒。先生之孙南仲,号浦云处士者,辟室所居之东偏,顔曰「拱翠」,以示其尊也。处士没四年,其子文博复治地东野,揭旧扁于堂。凡先生所藏经史子集及古琴鼎彜、法书名画,列庋其中。登降出入,恒若先生之存。而一笑一谈,接乎耳目也。且征文以记之。琼昔讲学双璜溪上,距翠岩之居三里,尝从文博观其与仇、白二公唱和诗,风流文采,犹可想见。阅二十年,而所谓「拱翠」者不堕,而又新之,则浦云之为孙,文博之为子,克承乎先矣。琼请以山喻之:山之平衍者,有未足观。而奇秀之聚,必有崭然如嵩、华特起众山之中,而峤者、扈者、岿者、峘者、蜀者左右而顾焉。隆者、萃者、堕者、▯者如堂者、如防者、如重甗者前后而宫焉。不啻卑之拱乎尊,小之拱乎大矣。人本乎祖,自祖而降为子为孙,孙之子为曾为▯为来为晜为云仍,亦若众山之于嵩、华,而无不拱者。此天性之自然,又非木石之无灵,特出于势者也。使忘其本而自别之、自絶之,为陉为鲜,则灭其天矣。今翠巗公之树立于前,而浦云父子之相继于后如此,可谓知所尊矣。茍知所尊,则于翠岩厚重不迁之德、峻絶孤撑之标,必将视而效之也。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在于乡人犹然,况为其子若孙者乎?故不独嘉文博之尽孝思而能尊乎翠巗,又以朂其后人尽所尊之义,而致孝思于无穷云。

故训导胡先生画像记张士诚之入吴也,江浙行省以参政杨公完者御之。入,分兵击叛将王可权于松江,兵遂大掠至夫子庙,执训导胡先生,责其金先生,叱曰:「若不讨贼而反为贼邪?」众怒,刃之。寻死,至正十有六年二月也。初,部使者命先生来分教,裁阅月而可权至。二月已巳夜,内外举火,烈焰亘天。先生亟命阍闭门防寇,徙薪辟火,火且逼西北垣,乃率诸生李复、贾兼善、吴克敏、宋起潜、尚德卿升屋,大呼注水沃之。又令民撤草坊,许新其居。既而火乃反风,若有鬼神相之者,故东西佛老之宫咸毁无存,此独岿然如灵光,实先生力也。方其变起仓卒,在官之人莫不骇散奔走。先生会稽布衣耳,不食其禄,不任其事,乃以身触虎狼,卒至见杀而不悔。呜呼!昔曾子居武城,寇至则去;子思居卫,寇至则不去,以为君守,盖宾师之道与臣不同如此。今先生当为曾子,不得如子思也,而区区守此以死忠,固不足班于孔父、仇牧,义固不足班于王蠋,斯亦伤于勇矣。然先生之心,以为平居无事则朝夕游谈其中,一旦遇患则委之而去,曾市人之弗若也。推是心也,以为守令则能死城社,以为将帅则必死邉疆,恶知违义茍活而失事君无二之道哉?是未可深议之也。后三年,太守王侯立中,因采教授冯恕言,谓数百年先圣先师俎豆之区,防先生之言,恶能免于焚烧也乎?而今日学者幸有所庇,以讲诗书礼乐之教者,当知其大有功于此也。前守既绘其像于东庑春秋祠而报之,今宜叙其颠末,立石以风厉其为士者,而知事吴陵徐君克初赞而成之,遂以命琼然犹隐而不得详也。兹直书而正之。先生名存道,字师善,尝以《春秋》经试于有司。其来松江时,亦未有知者。噫!生不偶于时,而卒能显于后矣。先死之一日,有诗书于壁,示其必死之意,并摹刻于左云。

译《拱翠堂记》华亭的大泽,东西周长五十里,名叫泖。环绕泖而居住的,多是显赫大族。其中能够通晓经书、喜好古学的,有翠岩邵先生。先生在宋朝末年曾被有司推荐,后来朝代更替、形势改变,于是没有出仕。先生去世后,他的孙子南仲,号浦云处士,在所居住宅的东边开辟房屋,题名为“拱翠”,用来表示对祖先的尊敬。处士去世四年后,他的儿子文博又在东郊整治土地,把旧匾额悬挂到堂上。凡是先生收藏的经史子集以及古琴、鼎彝、法书、名画,都排列收藏在其中。人们上下出入,总觉得先生仍然存在;先生的一笑一谈,仿佛还会进入耳目之间。于是请我作文记述此事。我过去在双璜溪上讲学,距离翠岩的居所三里,曾跟随文博观看他与仇、白二公唱和的诗篇,他们的风流文采至今仍可想见。过了二十年,所谓“拱翠”的堂名没有废弃,反而又加以翻新;这说明浦云作为孙子、文博作为儿子,都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我请以山作比:平缓广阔的山地,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奇特秀美聚集之处,一定有像嵩山、华山那样突然而起、独立于群山之中的高峰,而峤、扈、岿、峘、蜀等山峰在它左右环顾。高峻的、聚集的、下坠的、形状各异的山峰,有的像厅堂,有的像屏障,有的像重叠的甗,在前后环绕成宫室。它们不只是低小的环拱着尊大的、小的环拱着大的。人以祖先为根本,从祖先传下成为儿子、孙子,孙子的儿子又成为曾孙、玄孙、来孙、晜孙、云孙、仍孙,也像群山对于嵩山、华山一样,无不环拱着根本。这是天性的自然,也不是木石无知无觉,而是由形势自然形成的。假如忘记根本,自行分离、自行断绝,使自己成为山间险径或孤峰,就是毁灭自己的天性。如今翠巗公在前代树立了德业,浦云父子在后代相继如此,可以说是懂得尊敬根本了。假如懂得尊敬根本,那么对于翠岩厚重不移的品德、峻拔孤立的风标,他们一定会仰视并效法。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光明正大的道路令人行走。”同乡人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他的儿子和孙子呢?所以我不只是赞美文博竭尽孝思、能够尊敬翠巗,也要勉励他的后人尽到尊亲的道义,使孝思流传无穷。《故训导胡先生画像记》张士诚进入吴地时,江浙行省派参政杨公完者抵御他。张士诚军进入之后,分兵在松江攻击叛将王可权,军队于是大肆掠夺,直到夫子庙,擒住训导胡先生,责问他索取金钱。先生呵斥说:“你们不去讨伐贼寇,反而做贼吗?”众人愤怒,用刀杀了他。不久他便死去,时间是至正十有六年二月。当初,部使者命先生前来分教,才过了一个月,王可权便到了。二月已巳这天夜里,内外同时举火,烈焰连天。先生急忙命守门人关闭大门防备盗寇,搬开柴薪、避让火势;火将要逼近西北的墙,于是他带领诸生李复、贾兼善、吴克敏、宋起潜、尚德卿登上屋顶,大声呼喊,提水浇灭。又命百姓拆除草屋,允许他们重新建造住所。后来火势忽然转向,仿佛有鬼神在帮助,因此东西两边佛寺、道观全都被烧毁而不存,唯独这里像灵光殿一样屹然独存,实在是先生的力量。当变故仓促发生时,在官府任职的人无不惊慌逃散。先生只是会稽的平民,既不享受官府俸禄,也不担任官府职务,却竟以自身去触犯虎狼,最终被杀而不后悔。唉!从前曾子居住在武城,盗寇来了便离开;子思居住在卫国,盗寇来了却不离开,认为应当替君主守护国家。这说明宾客、老师的责任和臣子的责任本来就不同。”}], 如今先生本来处在曾子的情形,却不能像子思那样;只是局促地守护这里而死于忠节,本来不足以和孔父、仇牧相比,在义节上也不足以和王蠋相比,这也可以说是过于勇敢了。然而先生心里认为,平日无事时早晚都在这里游谈,一旦遇到祸患便把它丢下离开,那还不如普通市民。由此推想,假如他做守令,就能为城池、社稷而死;假如他做将帅,就一定会为边疆而死。哪里知道违背义理、苟且偷生,就会失去侍奉君主不能有二心的道理呢?因此不能过分责难他。三年以后,太守王侯立中因教授冯恕的建议,认为这里是数百年来祭祀先圣先师的地方;如果没有胡先生的努力,怎么能免于焚烧呢?如今求学的人有幸得到庇护,可以讲习诗书礼乐的教化,应当知道胡先生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功劳。前任太守已经把他的画像画在东庑春秋祠中来祭报他,现在应该叙述事情的始末,立碑来激励读书为士的人;知事吴陵徐君克初赞助并完成了这件事,于是把任务交给我。不过我仍然隐居,不能详细知道全部情况。现在姑且据实直书并加以订正。先生名存道,字师善,曾以《春秋》经参加官府考试。他来到松江时,也没有人知道他。唉!他生不逢时,最终却能够在后世显扬。” 在去世前一天,他把一首诗书写在墙上,表明自己必死的心意,并把它摹刻在左边,现附录如下。

笔议轩记琼从銕崖杨公,在钱唐时,公读辽金宋三史,慨然有志取朱子义例作《宋史纲目》,且命琼曰:“宋南北三百年间,载籍视前代尤繁,尔及诸门生当与吾共成之。”琼因告曰:“孔子作《春秋》,虽据旧史,而十二公之事,有得于见闻及传闻之辞,故笔削褒贬,一断于心,而埀法万世。今生百年之后,而欲窜定百年之前,宜不易也。昔欧阳子居史馆,尝论本朝之史,有可书而不得书,有欲书而不敢书,史官务脩前事,不及详于见闻,而赵元昊自僭叛至称臣一事不书,他可知矣。由是观之,当时君臣善恶功过废置百事关大体者,举不得直书为劝戒,乃据以定褒贬,恶敢犯天下不韪之罪哉?”公以为然,且曰:“考之书质之人,当必为之。”寻值兵变,流离散处,阅十五年,复会于云间。公又曰:“吾《宋史纲目》已有成书,中又有可论者,未敢出也。”呜呼!公之学上下古今,贯穿百家,其论事直而不诡,足以远追迁董,而其慎重如此。一日,何溪彭宗琏氏过琼清江读书所,求记所谓“笔议轩”者,而公且以宋太祖之祸为赵普之罪,高宗不复中原为张浚之罪,以至韩通、李筠、李重进以下凡五十余人,悉授之俾有所论焉。因观所着,则皆祖于龙川、水心,而其言凿凿,合于人心天理之正,使死者复生,亦不为过,可见其为有识之士,而权衡素定于胸中,故敢为予之所不敢为也。龙川论唐已未庚申之变,太宗忍于同气,此天实为之,而非其过,可谓曲文其短而乖于谊。宗琏于建隆二年杜后疾革一事,不特诛后私其所出,且诛太祖,不知公义,赵普无忠告之言,君子固无以易之。俟其全书既出,获尽观前古得失之大义,岂非幸与?虽然,天祸人刑,亦作史者所畏,盖必有如欧阳子所陈者,宗琏其戒之哉!故乐为之记,而首举其与公前所言者云。

松江府儒学藏书记士必本于学,学必资于书。然荒陬之地,书有不能尽致;而窭人之子,书有不得尽读。则无以穷天下之理,而尽天下之变。一旦欲推而措诸事业,有弗病且馁乎?故州郡通立学校,又建藏书之阁。凡性命道德之文,名物制度之纪,咸萃其中。使来游来歌之士,不待观于肆而得之。吁!其所以教之周而无缺者,如此。松江夫子庙,仅全于焚荡之余,所储经史子集,散佚无一存者。至正二十三年冬,西蜀王公立中来守是邦,汲汲以兴学校为首务。时则会稽冯君恕、钱唐陶君植相继掌教,延五经师,迪弟子员,月试季考,士习一新。复以学廪若干硕,购求十三经注疏等书于中吴巨姓,家椟收庋,列书阁之书粗僃。每帙印识其上,戒司籍慎于所守,勿为防仇而蟳蠧。有欲假者,许就观焉。以其得之不易,命琼列叙目录若干巻,志其岁月于石,庶明其用心之勤,则宝之于后,非特一时而已。其能继而益之以至万巻,实有望于来者,固不止于是也。呜呼!书之所存,道之所存也。求道之要,舍书何以哉?若其在于心而不在书者,学者又当黙识云。清江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五明贝琼撰《云间集》

水云深处记青林在华亭东南六十里,地平衍无大山,惟丛篠灌木荟郁蔽亏,盖亦海隅之斗絶幽邃所也。其民田牧于中者,虽早夜作苦,足生胝,胫无毛,然皆乐其俗而安其业,熙熙如太古时。三吴之变兵,亦不及予尝经竹冈絶黄浦邪迤而南,由横溪至青林,盘回百折如带,舟碍石不可行,抵暮候海潮而上。四顾徘徊,念可筑室读书以佚吾老,规欲留而未能也。一日,曹君士璜遣介持图示予,其号「水云深处」者,即璜之所居,实据青林之胜,且求文以记之。予惟渊之深,鱼之适也;林之深,鸟之归也;山之深,虎豹之伏也。鱼不深则钩饵得以出之,鸟不深则矰缴得以加之,虎豹不深则陷阱得以掩而毙之。故士之辟地,恒苦其不深而钩饵也,缯缴也,陷阱也,又有甚焉。今青林有众水之会,可钓而游也;云气之出纳,可玩而悦也。而璜之托于是,亦既深而莫得踪迹也已。世所谓秦人桃花源者,又何以过之哉?大抵天壤之间,百年之顷,至乐莫大于适意,能适其意者,不在章绶,而在于一邱一壑。昧者方且奔走通都大邑,急于自售,以徼利刼禄为事,趋死地如归者,不亦悲夫!璜能果于忘世,早弃内外务,日櫂孤舟与海父往来。暮色苍苍,星月上升,则放乎中流,举酒相属,家童取铁笛作龙吟三弄,以和巴歈之歌,则其寄兴岂非高且远耶?余将去此而从之游,共相忘于水云之外矣。是为记。

译《笔议轩记》我在钱唐跟随铁崖杨公时,杨公正在阅读辽、金、宋三史,慨然有志于采用朱子的义例撰作《宋史纲目》,并且命令我说:“宋代南北三百年间,史籍比前代更加繁多,你和各位门生应当和我共同完成它。”我于是告诉他说:“孔子作《春秋》,虽然依据旧史,但十二公的事迹,有些来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些来自传闻,所以删削取舍、褒贬判断,全都出于自己的内心,并垂范于万世。如今生活在百年以后,却想删定百年以前的史事,实在不容易。过去欧阳先生在史馆时,曾经谈论本朝的史书,有些事情可以记载却不能记载,有些事情想要记载却不敢记载。史官只求修整前代的事情,来不及详细考察亲见亲闻;而赵元昊从僭越叛乱直到称臣的事情都没有记载,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由此看来,当时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废置等关系大局的各种事情,全都不能如实书写来作为劝诫;既然要依据这些来确定褒贬,又哪里敢犯天下都认为不可为的罪过呢?”杨公认为这话对,并且说:“考查书籍,向人求证,一定要把它完成。”不久遇上兵变,各自流离分散,过了十五年,又在云间相会。杨公又说:“我的《宋史纲目》已经写成,其中还有可以论说的地方,只是不敢发表出来。” 呜呼!公的学问贯通古今上下,融会百家;他议论事情正直而不诡诈,足以远追司马迁、董仲舒,而又如此慎重。有一天,何溪的彭宗琏经过琼地清江读书处,请求我为所谓“笔议轩”作记。公认为宋太祖所遭的祸患是赵普的罪过,高宗不能恢复中原是张浚的罪过,至于韩通、李筠、李重进以下共五十多人,全都授予他加以论说。我于是读了他所作的文章,发现都取法于陈亮(龙川)、叶适(水心),但言辞确凿,合乎人心天理的正道;即使使死者复生,也不算过分。由此可见他是有见识的人,心中早已有了权衡,所以敢做我不敢做的事。陈亮论唐朝己未、庚申年间的变乱,说唐太宗对同胞兄弟残忍,是上天实际造成的,并不是他的过错,这可以说是曲意文饰他的短处而违背了义理。宗琏论建隆二年杜太后病重一事,不仅认为应诛杀偏爱其亲生儿子的杜太后,而且认为太祖也应诛杀;他不明白公义,而赵普又没有进忠言,君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替他们更改的。等他的全书刊行后,能够完整看到前代得失的大义,难道不是幸事吗?不过,上天的灾祸和人的刑罚,也是作史者所畏惧的;大概一定会有像欧阳先生所陈说的那种后果,宗琏可要以此为戒啊!所以我很乐意为他作记,并首先列举他先前对公所说的这些话。松江府儒学藏书记 士人必须以学习为根本,学习必须凭借书籍。然而偏远地区,书籍有不能全部送达的;贫穷人家的子弟,也有不能把书全部读到的。这样就无法穷尽天下的道理,也无法了解天下的变化。一旦想把所学推行到事业中去,难道不会有所困顿并且饥馁吗?所以州郡普遍设立学校,又建造藏书楼。凡是关于性命道德的文章、名物制度的记载,全都汇集在其中,使来游学、来诵读的士人,不必到书肆去看便能得到。唉!教化安排得这样周密而没有缺漏,正是如此。松江夫子庙在焚毁之后仅仅得以保存,所收藏的经、史、子、集散失殆尽,一本也没有留下。至正二十三年冬,西蜀王公立中来任此地长官,急切地把兴办学校作为首要事务。当时会稽冯君恕、钱唐陶君植相继掌管教务,延请五经教师,教导生员,按月考试、按季考核,士人的学习风气焕然一新。又拿出学廪中的若干硕米,到中吴大姓家购买搜求《十三经注疏》等书,收藏在家中书匣里,列入书阁的书籍大致齐备了。每一帙书上都加盖标记,告诫掌管书籍的人谨慎守护,不要因为防备仇家而使书籍被虫蛀。有想借阅的人,允许到这里观看。因为这些书来之不易,便命我琼编列若干卷目录,把年月刻在石上,希望让后人明白他的用心勤劳,使这些书被后世珍重,而不只在一时流传。如果后来有人能够继承并增益这些藏书,达到一万卷,实在对来者很有希望;当然,事情也不只是到此为止。呜呼!书籍保存在哪里,道也就保存在哪里。探求道的要领,离开书籍凭什么做到呢?至于道存在于心而不在书本之中,学习的人又应当默默体会这一点。《清江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五,明代贝琼撰,《云间集》水云深处记 青林在华亭东南六十里,地势平坦开阔,没有大山,只有成丛的竹子和繁茂的灌木交错幽深、遮蔽天日,大概也是海边偏远幽僻的地方。当地百姓在这里耕田放牧,虽然早晚劳作辛苦,脚上长出老茧,小腿没有汗毛,但都安于当地风俗、乐于自己的职业,和太古时代一样和乐。三吴的战乱也没有波及这里。我曾经经过竹冈,穿过黄浦,曲折向南,由横溪到达青林;道路盘旋百转如带,船被石头阻挡不能前行,只好到傍晚等海潮上涨再上行。我四面徘徊,想到这里可以筑屋读书,安逸地度过晚年,打算留下却没有做到。一天,曹士璜君派人拿着图来给我看;图上题作“水云深处”,正是士璜的居所,实际占据了青林最美的地方,他又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想,深水是鱼的适居之处,深林是鸟的归宿,深山是虎豹藏身之处。水不深,钩饵就能把鱼引出来;林不深,短箭和丝绳就能射中鸟;山不深,陷阱就能遮盖并杀死虎豹。所以士人开辟居处,总苦于不够幽深;而钩饵、箭缴、陷阱之类对他的危害,又有比这更严重的。如今青林汇聚众多水流,可以垂钓游赏;云气在这里出入聚散,可以观赏而心悦。而士璜寄身于此,也已经幽深得没有人能够找到踪迹了。世人所说的秦人桃花源,又怎么能超过这里呢?大抵天地之间,人的百年一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顺遂自己的心意;能够使心意舒适的,不在官印和官服,而在一丘一壑之间。昏昧的人却正奔走于四通八达的大都市,急于推销自己,把求取利益、攫取俸禄作为事业,奔向死地如同回家,难道不可悲吗?士璜果真能够忘却尘世,早早抛开内外事务,每天划着一叶孤舟与海边老人往来。暮色苍茫,星月升起,便把船放到江流中央,举杯相互劝饮;家童取出铁笛,吹奏《龙吟三弄》,来应和巴地的歌谣,那么他寄托的兴致难道不是高远吗?我将离开这里,跟随他游览,与他一同在水云之外忘却彼此。这就是记。

天香方丈记天香方丈者,灵鹫峰兴圣教寺奎公方舟燕坐之所也。东南之胜萃于虎林,而虎林之胜萃于灵鹫。旧云八九月月有桂子落其颠,见于唐骆宾王诗。方舟由云门来主其席,境为之益胜。庚子兵变,寺毁于火,载经载营,克复旧观,遂以天香名其室。且访予九峰三泖间,求文为之记。而方舟之説则曰:「吾所谓天香者,非特桂也。昔慧理▯大雄氏之法于东土,建寺灵鹫,歴今千余年。中绍理而兴者,有宋之果行軰,每合诸大龙象讲内外典,天辄雨曼陀罗诸花,故有四花亭者,纪其异也。吾法无所不徧,故吾香亦无所不徧。上彻浑沦,下被磅礴,防而无形,广而无际,举不外吾之法则,举不外吾之香。凡具乎质者,有杂香,固无杂也;限乎势者,有碍香,固无碍也。五音之奏,可以悦耳,香之所及,不假金石,而塞者以聪;五色之章,可以悦目,香之所逹,不假粉黛,而瞽者以明;五味之和,可以悦口,香之所入,不假刍豢,而虚者以充。非芷非茝,迷者触之而觉,窒者触之而通,躁者触之而静,忿者触之而平,褊者触之而洪,暴者触之而仁,惰者触之而起,贪者触之而戒,戚者触之而欣,疾者触之而愈。是吾香所以薰众恶而会于善,即吾法所以超众妄而归于真也。岂独桂也与?吾将广其香于无外,而延其法于无穷,以是而为诸天乐,以是而为诸天膳,以是而为诸天衣,使大地物脱三毒八难十热九恼,无施而不可也。」予闻而叹曰:「方舟之所造诣如此,则知香之取于桂者浅矣。予以事縻,未能入名山,览灵鹫之秀,一憩室中共谈第一义,为快,姑次第其言为记,俾掲诸壁,以示其后云。」

剪韭轩记锡山华季充氏,居笠泽之梅墟,筑草堂若干楹,题曰「剪韭轩」,志懐友也。介前进士澄江包叔蕴来谒,记余惟韭,特菜之辛者,非有太牢之美。古之俭者多嗜之,以其适口而易致耳。而郭林宗夜见故人,剪韭为具,此一时之真意也。代之为友者,相附以势,相结以利,相悦以饮食,恶有剪韭之真意乎?今季充取友,天下之士,行伦志合,而非势利之相求也。干戈格鬬之余,散于四方,耿耿如参辰相望,数千里外,少者壮,壮者老,显晦存没,皆不可知。有过其轩而一接尊俎之驩,虽太牢之美,其有过于剪韭耶?然会合之不常,不能无憾于韭之剪者,能几焉尔?吁!天子庶人,未有不须于友者。诗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责人之弗鸟若也。季充其求友生而不忘者乎?至正二十有四年秋九月既望,檇李贝琼记。

方壶记华亭之莺湖有大姓为宋子正氏,即所居之西偏辟室若干楹,方防四启,昼夜长明,如洞天状。有石焉,崭然而献秀;有木焉,郁然而交防。盖不待御泠风度弱水,而坐致方壶之胜,因掲二字以名之。且介前进士澄江包君叔蕴来求余言为记。余惟方壶为三神之一,在瀚海东北五万里外,实神仙之所宅也。始皇帝尝遣徐福往求不死药,至辄有风引颿而去,则有无不可知。而方士之説,往往诧以惑世之人。若子正之居地与人俱胜,岂非真方壶也与?而朝暮汨没风埃中,以罔利徼名者,恶知有此也。余虽未覩其彷佛,窃有会于心者焉。至正初,客钱唐,属国家承平无事,而池台苑囿甲于三吴。时与一二宾客往来湖山之间,此一方壶也。及来华亭也,海内兵变,西北州郡毒于侵暴,屠烧而编民之死者十九。吾幸安居暇食,以谈礼乐于干戈之表,亦一方壶也。是非神仙之所得专矣。彼居方壶而不能有方壶之乐,至越海以求之,其愚亦甚矣。使不择地而有其乐,则非方壶而方壶也。奚必清穆虚旷儗王侯之宫而后为方壶哉?今子正据莺湖之要,甲第连云,膏腴接壤,所欲既足,而无求于外,日坐方壶中,或觞或弈,又非若余之所称而已。异日放舟湖上,一造方壶而息焉,则不为生客也。

译天香方丈记 天香方丈,是灵鹫峰兴圣教寺奎公方舟燕坐的地方。东南地区的胜景集中在虎林,虎林的胜景又集中在灵鹫山。旧说八九月间每月都有桂子落在山顶,这见于唐代骆宾王的诗。方舟从云门来主持这里,景境因此更加优美。庚子年兵乱,寺院毁于火灾;他承载经籍,经营修复,终于恢复旧貌,于是以“天香”命名自己的居室。他又到九峰三泖之间拜访我,请求我为此作记。方舟的说法是:“我所谓天香,不只是桂花香。过去慧理弘扬大雄氏的佛法到东土,在灵鹫山建寺,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中间继承并兴盛佛法的,有宋代果行等人;他们常常召集诸位大德讲说内外经典,天上便常降下曼陀罗等花,所以有四花亭来记载这件异事。我的佛法无处不遍,所以我的香也无处不遍。上达混沌浑成之境,下遍及广阔大地,既无形可防,也无边际可限,凡是佛法所不超出的地方,也没有不属于我的香。凡是具有形质的东西,都有杂香,但我的香本来没有杂质;凡是受形势限制的东西,都有阻碍之香,但我的香本来没有阻碍。五音演奏可以使耳朵愉悦,香气所到之处不借助钟磬等乐器,却能使耳聋者聪敏;五色文章可以使眼睛愉悦,香气所到之处不借助脂粉,却能使盲者复明;五味调和可以使口舌愉悦,香气进入之处不借助肉食,却能使空虚者得到充实。它不是白芷,也不是蘼芜;迷惑的人接触它便醒悟,闭塞的人接触它便通达,躁动的人接触它便安静,愤怒的人接触它便平和,心胸狭窄的人接触它便宽宏,暴戾的人接触它便仁慈,懒惰的人接触它便振作,贪婪的人接触它便警戒,忧愁的人接触它便欣喜,患病的人接触它便痊愈。这就是我的香能够熏除众多恶念而汇归于善,也就是我的佛法能够超脱众多妄念而归于真实。难道只是桂花吗?我将把这种香扩展到无边之外,把这种佛法延伸到无穷之中;用它作为诸天的音乐、诸天的饮食、诸天的衣服,使大地上的万物脱离三毒、八难、十热、九恼,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我听了感叹说:“方舟的修养造诣达到如此境界,那么就知道从桂花取得的香气是浅层的了。我被事务牵累,未能进入名山,观览灵鹫的秀美,和你在室中共同谈论第一义,实在是快事;姑且依次记录你的话,挂在墙上给后人看。” 剪韭轩记 锡山华季充居住在笠泽的梅墟,建了几楹草堂,题名为“剪韭轩”,用来寄托对朋友的怀念。他请前进士、澄江人包叔蕴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想,韭只是辛辣的蔬菜,并没有太牢那样的美味。古代节俭的人大多喜欢它,因为合口味而且容易得到。郭林宗夜里会见故人,剪韭菜来设宴,这是当时真挚情意的表现。现在世上所谓的朋友,依附权势,因利益结交,靠饮食宴饮相互取悦,哪里还有剪韭菜那样的真情呢?如今季充结交朋友,是天下志行相同的人彼此相交,并不是因为权势利益而来求取。战乱之后,朋友们散在四方,彼此像参星和辰星一样遥相望着;相隔数千里,年少的已经壮年,壮年的已经老去,显达或困顿、生存或死亡,全都无法知道。有人经过他的轩,能够同他相聚饮宴,即使有太牢的美味,难道会胜过剪韭吗?然而聚会不能经常,不能不为韭菜已经剪下而朋友却不能相聚感到遗憾;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呢?唉!天子和庶民,没有谁不需要朋友。《诗经》说:“看那鸟儿,尚且寻求朋友的声音;何况是人,难道不寻求朋友吗?”这是责备人还不如鸟。季充大概就是那种寻求朋友而不忘朋友的人吧?至正二十四年秋九月既望,檇李贝琼记。方壶记 华亭的莺湖有一户大姓宋子正氏。他在住宅西边开辟了几楹房屋,四面窗户都敞开,昼夜长明,像洞天一样。其中有一块石头,峻峭而呈献秀色;有树木,繁茂而枝叶交错。大概不必驾驭冷风渡过弱水,坐在那里就能得到方壶的胜景,于是悬挂“方壶”二字作为名称。他又请前进士、澄江人包叔蕴来求我写文作记。我想,方壶是三座神山之一,在瀚海东北五万里之外,确实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秦始皇曾派徐福前去求取不死药,徐福到那里后,总有风吹动船帆使他离去,所以究竟有没有这座山也无法知道。但方士的说法往往借此夸诞,来迷惑世人。像子正的居所,地方和居住的人都很美好,难道不是真正的方壶吗?那些早晚沉没在风尘中,以求取利益、博取名声为事的人,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它的仿佛形状,心中却暗自有所领会。至正初年,我客居钱唐,正值国家太平无事,而池台苑囿在三吴最为甲等。当时常和一两个宾客往来湖山之间,这也是一座方壶。后来来到华亭,海内发生兵乱,西北州郡深受侵暴之害,屠杀焚烧,编户百姓死去十之八九。我幸而安居,有闲暇饮食,在干戈之外谈论礼乐,这也就是一座方壶。这样看来,方壶并不是神仙才能专有的。那些住在方壶却不能享有方壶之乐,反而要渡过大海去寻找它的人,也太愚蠢了。假如不论身在何地都能拥有这种快乐,那么不是方壶也就是方壶。何必一定要清幽空旷、像王侯宫殿一样,才算方壶呢?如今子正占据莺湖的要地,豪华宅第高耸入云,肥沃田地相连,想要的东西已经足够,不再向外求取;每天坐在方壶之中,或饮酒,或下棋,又不只是我所说的那种方壶而已。将来我泛舟湖上,造访一次方壶并在那里休息,就不算是陌生客人了。

白鸥轩记姑胥环城皆水也。会稽陈君思可校书葑门,外面水为轩,有白鸥日往来水上,爱其洁素,闲暇遂顔之曰「白鸥轩」,且征余文以记之。余惟鸟之族非一:凤也,鹤也,皆其超然出类者也;翠也,鹜也,隼也,鹦鹉也,或以色珍,或以味珍。以色珍者,人利其羽;以味珍者,人利其肉。隼以善击珍,鹦鹉以能言珍,亦不免为人羁。惟鸥,水鸟也,色不▯乎目,孰得而贼之?味不适乎口,孰得而腊之?音不悦乎耳,孰得而畜之?此鸥与人相狎而相忘,彼此一无机也。故诗人恒以闲目之。然三吴豪杰,树立勲劳者,无白鸥之闲;奔走势利者,无白鸥之闲。相狎相忘,又几人哉?若思可者,其得闲之趣已乎?鸥不吾疑,吾不鸥执,观其灭没浩荡之波,翔集洲渚之际,鸥之闲,吾之闲也。虽然,世特以闲儗沤耳。韩魏公相宋嘉祐间,定大业,都高位,身歴两朝,▯险一节,至陶万物如造化,天下仰之为泰山乔岳,乃以狎鸥名亭,则可见其一出一处之间,举无心也。是足信于鸥矣。彼局于机事而汲汲朝暮,无须臾之闲者,白鸥之弗若矣。悲夫!思可有道之士,非久屈于下者,余可不以魏公望之与?异日于白鸥尚无寒盟。

香影轩记云间之沙门南山寿公树梅杨溪燕坐之所,日与之伍。为清客题曰「香影」,取林君复诗语也。且征余説以记之。余时读书三泖上,数与南山相周旋。方花盛开,辄造其室中,不啻在西湖之孤山,坐放鹤亭,夜观雪舞百佾焉。试尝论其疎瘦竒古,若龙之蜕,鹤之峙,皮皴而瘿缩,梅之状也。先春而发,首居万物之上,梅之时也。托于深林大谷,冐风寒,犯霜雪,杰然而独存,梅之操也。至清而不湼,至洁而不华,梅之韵也。其实酢而适口,故以之和五味,梅之用也。是皆见于词人墨客之所赋者不一,而未有能写暗香疎影于月昏水浅之际,此君复为能冠于古今。与代之评画者,谓其不难于位置之工,而难于神气之完。若君复之诗,可谓得其神气,加善画者,而梅亦由是益见其髙。士无贤不肖,莫不爱其花而诵其诗,犹口之嗜炙。此南山所以掲之于所居也。虽然,梅之香与影,吾既不出一榻而得于梵呗之余,已抑亦即物而观天地之化乎?当一气肃杀,野草之茂者色变,山木之荣者叶脱,如汉兵鏖臯兰之下,僵仆枕藉,无一存者。惟梅于此烂然照人,则往过来续之机,未始有一息止者,岂不得而见之哉?汲汲于道者,宜反之于身,无间于书夜寒暑,以法其纯亦不已。香影之防,又乌足玩者耶?南山与其徒无方、山栖、谷汲,以究苦空之説,余三十年而其志益坚不怠,必有契于余言者。余亦因以自警云。

岩壑深居记僧天然者,玉山大姓刘氏子,家素饶于赀,悉弃弗有,戒妻子,事其母,去从沙门之有道者学焉,行甚苦,戒甚严,五台三竺之士咸以为不及,数往来云间,云间人喜而争致之,筑庵数区,处其徒,而犹恶其嚣也,曰:“吾恶用是累人哉!”遂去之。今年秋,持张观画一巻谒余,秋泾,观其崭然削而陗者为峰,呀然虚而奥者为谷,云气晻霭,林木蓊郁,不啻览千岩万壑之胜于香鑪玉笥间也,乃指而言曰:“吾将寄吾于此,覆茆而休,则华榱藻棁弗与也;蹑屩而游,则朱轮驷马弗与也;寓目有朝岚夕翠之变,则楚腰卫颊弗与也;倾耳有风篁瀑布之韵,则哀丝豪竹弗与也。木石为伍,虎豹为侣,人孰得而吾即耶?”先生幸名而记之。予闻而异其人,遂名曰《岩壑深居》而为之言曰:“大雄氏之教,举天地万物纳诸无为,学其道者,非舍吾大欲,从彼之所甚不堪,鲜有能致之者。天然豢于富贵之中,而非素习寂灭苦空之説,一旦说而慕之,不有得于独觉之顷,而能一生死齐,得防外荣辱,恶能超然无累如此?然是道也,所谓防千里陵嵌岩,使其不信则不可入,而防者恒蔽而不通,惰者恒画而不进,终不足以造其室以至于没。其与物之无灵而老于空山大泽者,相去何远哉!天然有及于此,则其性方启而不蔽也,志方鋭而不画也,其至殆不为难矣。”噫!世之袭缁衣而自抵牾于道,乃挟祸福之説以恐愚夫愚妇,汲汲徼利如贾之趋市,又何众与防?若人之树立,则大雄氏之教亦久熄而不振已。他日当造所居,与之反覆极论其所归,使无辱于岩壑也。于是乎书。

译白鸥轩记 姑胥城四面环绕的都是水。会稽陈思可君在葑门校订书籍,在外临水建了一座轩,有白鸥每天在水面往来;他喜爱白鸥的洁白朴素,闲暇时便题名为“白鸥轩”,又请求我作记。我想,鸟类并不只有一种:凤凰、仙鹤,都是超然出众的鸟;翠鸟、野鸭、隼、鹦鹉,有的因色彩珍贵,有的因滋味珍贵。因色彩珍贵的,人们贪图它的羽毛;因滋味珍贵的,人们贪图它的肉。隼因善于搏击而珍贵,鹦鹉因能说话而珍贵,也都免不了被人拘禁。只有鸥是水鸟,颜色不炫目,谁能伤害它?滋味不合口,谁会把它制成腊肉?声音不悦耳,谁会蓄养它?因此鸥与人亲近而彼此忘却,双方全无机心。所以诗人常常把它视为悠闲的象征。然而三吴的豪杰,建立功勋事业的人,没有白鸥那样的闲适;奔走追逐名利的人,更没有白鸥那样的闲适。能够彼此亲近而相互忘却的人,又有几个呢?像思可这样的人,已经得到闲适的趣味了吗?鸥不怀疑我,我也不拘执鸥;看它在浩荡的水波中时隐时现,在洲渚之间飞翔停集,鸥的闲适就是我的闲适。虽然如此,世人只把悠闲比作鸥罢了。韩魏公在宋仁宗嘉祐年间任宰相,安定国家大业,身居高位,历事两朝,始终保持气节,后来治理万物如同造化,天下人仰望他如泰山高岳;他却以“狎鸥”命名亭子,由此可见他无论出仕还是退处,全都没有机心。这足以证明他确实达到了鸥的境界。那些被机务局限,早晚忙忙碌碌,片刻也不得闲的人,连白鸥都不如。可悲啊!思可是有道之士,不会长久屈居下位;我难道不能以魏公来期望他吗?将来他也不要和白鸥失约。香影轩记 云间的僧人南山寿公在杨溪种梅,燕坐时每天都和梅相伴。他请清客题名“香影”,取自林君复的诗句,又请我写说辞作记。当时我在三泖读书,多次与南山往来。梅花盛开时,我就到他的室中,仿佛不只是身在西湖孤山的放鹤亭,夜里还能看见雪花飞舞百层。我曾试着评论梅花:它疏朗、清瘦、奇特、古雅,像龙蜕下的皮、鹤挺立的姿态,树皮皴裂,树瘿收缩,这就是梅的形状。它在春天到来之前开放,首先处在万物之上,这是梅的时令。它寄身深林大谷,冒着风寒,经历霜雪,卓然独自存在,这是梅的操守。它极其清洁而不被污染,极其纯洁而不浮华,这是梅的风韵。它的果实酸而适口,所以可以用来调和五味,这是梅的功用。这些都见于词人墨客的吟咏,内容各不相同;但没有人能在月色昏暗、水面浅淡之时写出梅花的暗香疏影,只有林君复在古今诗人中最为擅长。和当代评论画的人所说的一样,画画不难在位置安排精巧,难在神气完整。君复的诗可以说得到了梅的神气,又加上善于绘画的本领,因此梅也由此更加显现它的高妙。士人无论贤能或不肖,没有不喜爱它的花、诵读他的诗的,就像嘴巴爱吃烤肉一样。这就是南山把“香影”悬挂在居所的原因。不过,梅的香气和影子,我已经不出一榻,在梵呗声余韵中得到;这难道也就是从眼前之物观察天地的变化吗?当肃杀之气运行时,野草茂盛的变了颜色,山林繁茂的脱落了叶子,像汉军在皋兰山下激战,尸体僵卧交叠,没有一个幸存者。只有梅花在这时灿烂照人,那么往来更替、生生不息的机运,难道不能从中看见吗?急切求道的人,应当反求自身,无论昼夜寒暑都不间断,以此效法梅花的纯粹而不停止。这样看来,香影轩的景物又哪里值得玩赏呢?南山和他的徒弟无方、山栖、谷汲,一同探究苦空之说;我认识他们三十年,而他们的志向更加坚定,从不懈怠,一定会契合我的话。我也借此自我警戒。岩壑深居记 僧人天然是玉山大姓刘氏的子弟,家中一向富有财产,他全都舍弃,不再占有;告诫妻子儿女,侍奉母亲,然后离家跟随有道的僧人学习。他修行十分刻苦,戒律十分严格,五台、三竺的僧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他多次往来云间,云间人喜欢他,争相邀请他;有人为他筑了几间庵舍,让他安置门徒,但他仍然厌恶喧闹,说:‘我何必用这些东西来劳累别人呢?’于是离开了那里。今年秋天,他拿着张观的一卷画来拜访我。秋泾,观看画中高峻削立而险峭的地方作为山峰,空旷幽深的地方作为山谷;云气昏暗迷蒙,林木繁茂,不只是像在香炉、玉笥之间观览千岩万壑的胜景。他指着画说:‘我将把自己寄托在这里。盖茅屋休息,华丽的屋梁和彩绘的短柱也比不上它;穿草鞋游览,朱轮驷马也比不上它;眼睛看到早晚山岚翠色的变化,楚腰卫颊般的美人也比不上它;耳朵听到风吹竹林、瀑布倾泻的韵律,哀丝豪竹的音乐也比不上它。以木石为伴,以虎豹为侣,谁还能找到我、接近我呢?’先生希望我为它命名并作记。我听说后,对这个人感到惊异,于是题作《岩壑深居》,并写道:‘大雄氏的教法,把天地万物全都纳入无为之中。学习这种道的人,如果不舍弃自己的强烈欲望,反而去承受常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天然生长在富贵之中,并非一向熟习寂灭苦空的学说;他一旦听闻便仰慕,若不是在独觉的片刻中有所领悟,能够把生死看作平等、淡泊外在荣辱,怎么能超然无累到这种程度?然而这种道,好比攀登千里险山、穿越嶙峋岩壁;如果不相信它就不能进入,而那些相信的人又常被蒙蔽而不通达,懒惰的人总是止步不前,最终不能进入它的堂奥,直到死亡。这样的人同那些没有灵性、老死于空山大泽的草木,又相差多少呢?天然已经达到这一点,所以他的本性刚刚开启而没有被遮蔽,志向刚刚锐利而没有停滞;他达到最高境界,大概不会困难。’唉!世上那些穿着僧衣却和佛道相违背的人,竟拿祸福之说恐吓愚夫愚妇,像商人赶集一样急忙求利,又有多少人能和天然相比呢?如果人人都能像他这样立身,那么大雄氏的教法也不会早已熄灭而不能振兴了。以后我应当到他的居处,和他反复深入讨论他的归宿,使他不至于有辱于岩壑。于是写下这些话。

炙背轩记陇右邾君仲驭主华亭之邵氏义塾,题所居之南荣曰「炙背轩」,以书抵琼曰:「袭狐貉者不知有炙背之快,有炙背之快者不知狐貉之至美。当穷隂苦寒,吾身犹蛇之紏而不得伸也,吾口犹蝉之瘖而不得鸣也。海日自东方出,乃席而坐其隅,光气所入,倐焉外融而内鬯,不啻醪之沃,火之铄,温风之嘘,耳聪目明,百体潜苏,欣然商歌,作金石声,莫知其所以然者,则天下有快于此乎?然大明无私,吾恶得而私哉?天下固同此快也。彼袭狐貉者,惴惴不敢出闱闼,假之醪而饮焉,假之火而附焉,曰:『是美至足矣』,又安知炙背之为快?由是宋人欲献至尊而希其赏,嵇康乃云:『虽有区区之意,亦巳疎矣』,迨未之知也。惟先生记之,以成吾嬾。余乃为之叹曰:『嗟乎!溺于物者有无穷之欲,得于已者有无穷之乐。方海内兵争,智勇之士各欲自衒,以徼一时之富贵,朝暮奔走于形势之途,触风埃,履水雪,而未暇炙背,如田夫野老者也。仲驭独超然髙蹈,虽王公之尊不能诎而致之,且与田夫野老以炙背自适,则其不溺于物而有得于已可知矣。』昔杜少陵在夔州西阁曝日,见之于诗者,可谓极其形容矣。今仲驭之居,亦少陵之西阁,则炙背之快无适而不在焉。余亦将从之,相与坐谈兹轩之下,而与天地间万物同被爱日之光,岂非幸与?是为记。仲驭通经术,善持论,有司尝荐之春官,赋诗清丽有法,世多传诵。云至正二十有四年,岁在甲辰春二月既望,檇李贝琼记。

兰芳轩记永嘉李至刚氏侨居钱唐城东,辟室为游息之所,树兰其前,顔曰「兰芳轩」。间求余为之记。按兰与泽兰类,紫茎赤节,叶鋭而长,古人恒刈而佩之。刘次庄之注已详,而黄太史又以一榦一花为兰,一榦数花为蕙。朱子从而辨之,且言今所见者,花虽有香,而叶无气,非可刈而佩者,然亦不知古人所指为何物也。由是观之,天下之物,其芳至槁而不变者,莫过于兰。而楚屈原著《离骚》以见志,举而称之者不一,则原之守比兰之芳已。故其好脩自洁而朝夕不倦也,则曰「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畞」。及时俗之好谗而恶直,不能容也,则曰「户服艾以盈腰兮,谓幽兰其不可佩」。夫兰别于众草,故不与时俱化,而独芳;君子别于小人,故不与俗俱迁,而独立。使俱化而俱迁,则芳委于臭腐,而美沦于淫僻矣。至刚之托乎兰,其亦有原之志哉!兰之是非,固弗论也。余闻至刚盖五▯先生之从子弟,早有气节,尝从武▯杜君清游,二十余度江而北,渉黄河,览太华,客寄京师,落魄不偶而南归吴门。一时将相皆欲屈而致之幕府,至刚弗屑也。然不能不病兰之弗艾若矣。吁!兰之香,小夫孺子能知之,至刚能不失其守如兰芳之不变。余知必擢于等▯而蜚声天衢也。于是乎书。

小蓬台志按《东方朔三岛记》:蓬莱在东海东北,周五千里。禹乘蹻车,曽抵其所。秦皇遣徐福往求不死药,至辄有风引帆而返。俗疑其妄。会稽为东南大郡,旧称小蓬莱,则以其地儗之也。铁崖杨先生族出会稽,而老于淞上,即七者寮之东偏,葺楼一所,顔曰「小蓬台」,示不忘越也。台俯大川,川别二支,其一南流,其一北折而东,中滙为百花潭。有三石梁跨川上,南曰金鼇,北曰銕龙,东曰玉虹。是淞之胜毕效于兹,而为小蓬台所有。江云海雨,山红野绿,举在几席之下。则视会稽之蓬莱,小大不同。其超乎埃▯,不啻真在三山云气中矣。先生晨兴,披鹤氅,冠銕冠,燕坐其上。客至不下台,好事者就见之,相与髙谈大噱。或出桃核杯酌酒,酒半取銕笛作长短弄,旁若无人。观者以为谪仙人也。夫蓬山四时皆春,而小蓬台之春亦无尽。小蓬台之春无尽,则先生之乐又岂有尽耶?于是命琼志之。琼惟先生早擢髙第,宰天台,后去而客钱唐、姑苏者久之。州郡兵起,往依元帅刘九九于建德。九九败,挈家东下。淞之通守顾逖具舟檝迎之。盖去会稽三十年而息于是。非蓬莱而蓬莱也。会稽受兵尤酷,暴骨如莾,千里萧条,虽蓬莱而非蓬莱矣。昔杜少陵放浪梁、宋、吴、越,后仕▯宗、肃宗,官至拾遗。然流离顿踣之际,由鄜入蜀,东屯瀼西,凡三筑草堂。少陵没而天下称之。先生之与少陵,其迹同,其趣同,其文章之信于时同。异时小蓬台将见摭于图志,杜少陵之草堂何足侈哉?于是乎书。

译炙背轩记 陇右的邾仲驭君主持华亭邵氏义塾,把自己居室南面的廊屋题名为“炙背轩”,写信给我琼说:“穿着狐貉皮衣的人不知道晒背的快乐,知道晒背快乐的人又不知道狐貉皮衣的极美。每当阴气极盛、天气苦寒时,我的身体就像蜷曲的蛇一样不能伸展,我的嘴也像哑了的蝉一样不能发声。海上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我便铺席坐在向阳的一角,阳光照入,身体外部很快融暖,内部也舒畅起来,不只是像美酒灌注、火焰熔铄、暖风吹拂;耳朵聪敏,眼睛明亮,四肢百骸暗中复苏,高兴地唱起商调,发出金石般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天下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然而太阳普照而无私,我怎么能把这种快乐据为己有呢?天下人本来都能享有同样的快乐。那些穿狐貉皮衣的人,战战兢兢不敢走出门户,借美酒来饮,借火来烤,说:‘这样的美好已经足够了。’又哪里知道晒背的快乐?因此宋国人想把晒背之法献给君主以希望得到赏赐,嵇康却说:‘虽然有一点点心意,也已经很疏远了。’他们终究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希望先生为我记下它,成全我的懒散。我于是为此叹息说:‘唉!沉溺于外物的人有无穷的欲望,从自身得到满足的人有无穷的快乐。正当天下兵争之时,智勇之士都想自我炫耀,求取一时的富贵,早晚奔走在权势之路上,触犯风尘,踏过水雪,却没有空闲像田夫野老那样晒背。仲驭独自超然远离尘俗,即使王公那样尊贵的人也不能使他屈服而招致门下;他还和田夫野老一样以晒背自得,由此可知他不沉溺于外物而能从自身得到满足。’从前杜少陵在夔州西阁晒太阳,诗中写得十分详尽,可以说极尽描摹之能事。如今仲驭的居所,也就是杜少陵的西阁,所以晒背的快乐无处不在。我也将跟随他,一同坐在这轩下交谈,让自己和天地间万物共同沐浴在慈爱阳光之中,难道不是幸事吗?这就是记。仲驭通晓经术,善于持论,有关官员曾推荐他到春官;他作诗清丽而有法度,世人多传诵。至正二十四年,岁在甲辰,春二月既望,檇李贝琼记。兰芳轩记 永嘉李至刚侨居钱唐城东,开辟房屋作为游息之所,在门前种兰,题名为“兰芳轩”。间或请求我为它作记。考察兰与泽兰同类,紫茎红节,叶子尖而长,古人常割取它佩戴。刘次庄的注释已经说得很详细,黄太史又认为一茎一花的是兰,一茎数花的是蕙。朱子于是加以辨析,并且说如今所见的兰,花虽然有香气,但叶子没有香气,并不是可以割取佩戴的兰;然而他也不知道古人所指的究竟是什么。由此看来,天下万物中,香气直到枯槁也不改变的,没有超过兰的。楚国屈原写《离骚》来表明志向,多次举兰称颂,这说明屈原的操守和兰的芳香相似。因此他喜爱修身自洁,早晚不懈,就说:‘我已经培植了九畹兰花,又种下了一百亩蕙草。’到了当时世俗喜欢谗言、厌恶正直,不能容纳正人时,他就说:‘家家把艾草佩满腰间,却说幽兰不可以佩戴。’兰不同于众草,所以不随时代一同改变,独自保持芳香;君子不同于小人,所以不随世俗一同迁变,独自保持立场。假如都随之改变、随之迁变,那么芳香就会败落于臭腐,美好就会沉沦于淫邪偏僻了。至刚把自己寄托在兰上,他或许也有屈原那样的志向吧!兰花的是非本来不必再论。我听说至刚大概是五▯先生的侄弟子,早年就有气节,曾跟随武▯杜君清游,二十多次渡江北上,渡过黄河,游览太华山,客居京师,失意而不遇,后来南归吴门。一时的将相都想屈尊招他到幕府,至刚却不屑于此。然而他不能不为兰花不能像艾草那样被人普遍佩戴而感到忧伤。唉!兰花的香气,小孩子和妇人都能知道;至刚能够像兰芳不变一样不失自己的操守,我知道他一定会超拔于同辈,在仕途上扬名。于是写下这些话。小蓬台志 考察《东方朔三岛记》说:蓬莱在东海东北方,周围五千里。禹乘蹻车,曾经到过那里。秦始皇派徐福去求不死药,徐福一到那里,总有风吹着船帆使他返回。世俗怀疑这件事是荒诞的。会稽是东南的大郡,旧时称作小蓬莱,是因为把当地比作蓬莱。铁崖杨先生家族出自会稽,老年居住在松江之上,就在七者寮的东边修整一座楼,题名为“小蓬台”,表示不忘越地。台俯临大河,大河分为两支,一支向南流,一支向北折而向东流,中间汇成百花潭。有三座石桥横跨河上,南边的叫金鳌,北边的叫铁龙,东边的叫玉虹。松江的胜景都在这里尽情呈现,也都归小蓬台所有。江上的云、海上的雨、山间的红、野地的绿,全都在几席之下。与会稽的蓬莱相比,只是大小不同;它超出尘埃俗世,不只是仿佛真的处在三座神山的云气之中。先生早晨起身,披鹤氅,戴铁冠,安坐台上。客人来了也不下台,好事者便上台拜见他,彼此高谈大笑。有时拿出桃核杯饮酒,酒喝到一半便取铁笛吹奏长短曲调,旁若无人。旁观者都以为他是被贬下凡的仙人。蓬山四时都像春天,而小蓬台的春天也没有尽头。小蓬台的春天没有尽头,那么先生的快乐又哪里会有尽头呢?于是命我琼记述此事。我想,先生早年考中高第,任天台县令,后来离开那里,客居钱唐、姑苏很久。州郡起兵后,他前往建德依附元帅刘九九。刘九九失败,先生带着家人向东而下。松江通守顾逖准备船只迎接他。大概离开会稽三十年后,才在这里安顿下来。这不是蓬莱,却就是蓬莱。会稽遭受兵祸尤其惨烈,暴露的尸骨像草莽一样,千里荒凉;即使是蓬莱,也已经不像蓬莱了。从前杜少陵浪游梁、宋、吴、越,后来侍奉玄宗、肃宗,官至拾遗。然而在流离困顿的时候,他从鄜州进入蜀地,住在东屯、瀼西,一共三次筑造草堂。少陵去世后,天下人都称颂他。先生和少陵,踪迹相同,情趣相同,文章得到当时人的信任也相同。将来小蓬台必将被收入图志,杜少陵的草堂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于是写下这些话。

緑隂亭记过縠波桥,东履碕嵌,南折而西,抗飞甍万竹间,为緑隂亭。中可坐六七客,隐然有林谷趣。方夏九州一火宅,而亭之左右接叶云布,日光亭午不到地,可诵可▯可燕可弈。羊角风至,搴青舞翠,虽崇桃▯昼,积李缟夜,恶有茂宻防翳如緑隂者哉?予既登岚,光清霁,楼下憩是亭,俯游鯈,仰飞翼,徘徊久之,足以祛其烦而泄其愤。顾奔走势利者,不知有兹幽胜也。因取至元间一时宗工仇山村、王菊存、李筼房、曹梅南唱和緑隂词,俾刻之亭上,使游者览焉。

清江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六明贝琼撰《云间集》

古涧寒泉记泉出于山,正出曰滥泉,县出曰沃泉,穴出曰汍泉,同出异归曰肥泉,异出同流曰瀵泉。此泉之大概也。而天下之泉,其名亦不一。香鑪之瀑布,与天台石门所出者,尤其崩腾而雄悍者也。余在钱唐时,尝游西山之灵鹫,有泉流幽涧中,或隐或见者,如线如蛇,曲折而下,赴其激石,有声锵锵,如琴筑之交奏,珩璜之相触及憩春淙亭,其东西合流,注大壑,浪然如骤雨之至,雷震之薄,如决银河自天而落也。虽未及观瀑布之崩腾雄悍,是亦西山之一竒矣。方五六月,赤日正中,人皆坐大屋下,行道者多暍死,而泉之旁,珠飞溅衣,萧然如清秋松风谡谡相和,肌肉为战而栗,不知大暑之郁蒸也。与客俯而掬,卧而听,日入忘返。翌日至南山白莲峰观水帘,而寺僧病游客之数,塞以巨石,而泉散落崖间,无复所谓鸾鹤唳而蛟龙涎者,盖不幸也。后归黄湾,并海之山皆无泉,惟东山有乌龙泉,北山有灵泉,泉小不足观。及来云间九山之麓,亦不知有泉,而沙门泽公楚兰者,所居之室在钓滩之上,泉防防出丛篁乱石中,循除而流,尤甚清冽,可以析酲涤烦,与春淙一矣。因题曰「古涧寒泉」,求予为之记,遂举昔游之所见如此。夫泉蓄之有本,则其流也必远,其及物也必广,君子之务实者似之。

传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楚兰之于学,必能法之而不息,其不至于极不止也。余他日尚当一寄幽赏于泉上,为楚兰援笔赋之。

万峰秋记法忍寺之沙门敬梓山,辟室为燕坐之所。西江清凉尊者题曰「万峰秋」。盖山之环其居者,如青芙蕖万朶,而朝岚夕翠之变接乎起居饮食之时。其境湛以虚,其气凄以劲,其容惨以肃。盖不待夫恢台既收,白露先戒,而山中之四时常秋也。行人已去,松声不断;悲风生而猛虎啸,素月出而清猿哀。则有黙会于休而定,定而悟者。于是招虎溪以结社,与鹊巢以为徒。饮卓锡之飞泉,分鸟残之霜柿,可以外荣辱而一死生矣。且复征予为之记,无乃赘乎?然予知梓山之所造已大。雄氏之道本一,而为其徒者岐而二之。宗于禅者,不假文字,直以求心为要;宗于教者,以为行必先于知,不然则造道之门孰从而入邪?二家之相矛盾,不啻水火。而梓山始亦以禅之髙虚为难,因居船子覆舟之所,而取藏室之书及止观语录尽读之。闭门谢客,旁通博攷,凡十余年。及其老也,一旦大契其旨于文字之外,由是敛其华而反其本。且病昔之纒于纷揉,则其于道何如哉?或乘小舟往来江上,往往赋诗有贯休蜜殊之趣。初非出于有意者,后复置而不作。人多邀而致之者,辄辞不就。其峻絶之行又如此。予方嚣嚣然东西南北,未知所届,又安得遁于万峰,相与埽白石,览归云,逍遥徜徉,以成二老而忘世之风涛火宅邪?姑举其説,俾刻诸石云。

译绿阴亭记 经过縠波桥,向东踏上崎岖高峻之处,再向南转而向西,在万竹之间高起飞檐,便是绿阴亭。亭中可以坐六七位客人,隐约有林谷的趣味。正值夏天,九州像一座火宅,而亭子左右竹叶相接如云,正午的阳光也照不到地面,可以诵书,可以弦歌,可以宴饮,可以下棋。羊角风吹来,青竹舞动,翠叶翻飞;即使桃花盛开而白昼炫目,李花堆积而夜色如白,又哪里有像绿阴这样茂密遮蔽的呢?我登上高处后,遇到天气清朗,便在楼下这座亭中休息,俯视水中游鱼,仰看空中飞鸟,徘徊了很久,足以驱除烦闷、抒发愤懑。只是那些奔走追逐名利的人,不知道有这样的幽胜之处。我于是取至元年间一时名家仇山村、王菊存、李筼房、曹梅南唱和的《绿阴词》,让人刻在亭上,使游览者能够观览。《清江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六,明代贝琼撰,《云间集》古涧寒泉记 泉水从山中流出,直出地面的叫滥泉,横流出来的叫沃泉,从洞穴流出的叫汍泉,同一源头而流向不同的叫肥泉,不同源头而汇成同一水流的叫瀵泉。这是泉水的大致分类。天下的泉水,名称也不止一种。香炉山的瀑布和天台石门流出的泉水,尤其是奔腾雄健的。过去我在钱唐时,曾游西山灵鹫山,有泉水流在幽深的山涧中,时隐时现,像线又像蛇,曲折向下;冲击岩石时,发出铿锵声,像琴和筑交相演奏,又像佩玉相互碰撞。到春淙亭休息时,泉水东西合流,注入大壑,水势浩大如骤雨降临、雷霆震击,仿佛银河从天上决口落下。虽然没有看到瀑布那样的奔腾雄健,这也算是西山的一大奇景。正值五六月,烈日当空,人们都坐在大屋下,行路的人多因中暑而死;而在泉水旁,水珠飞溅到衣服上,清冷得像深秋松风瑟瑟相和,肌肉都因寒冷战栗,完全不知道盛暑的闷热。我和客人俯身捧水,躺下聆听,太阳落山还忘记返回。第二天到南山白莲峰观看水帘瀑布,却因为寺僧苦于游客太多,用巨石堵塞泉流,泉水散落在山崖之间,再没有所谓鸾鹤鸣叫、蛟龙吐涎的景象,大概是不幸了。后来我回到黄湾,沿海的山都没有泉水,只有东山有乌龙泉,北山有灵泉,但泉水很小,不值得观看。等到来到云间九山的山脚,也不知道有泉水;而僧人泽公楚兰所居的房屋在钓滩之上,有泉水从丛竹乱石中潺潺流出,沿着台阶流下,尤其清凉甘冽,可以解酒消烦,和春淙泉一样。于是题名“古涧寒泉”,请求我为它作记,我便把过去游览所见的这些情况写下来。泉水蓄积有根本,水流必定长远,滋润万物也必定广泛,有实际修养的君子就像这样。古书说:“源泉滚滚涌出,昼夜不停,水盈满一个洼地后继续前进,最终流遍四海。” 楚兰在学问上一定能够效法泉水这样不停息,不能达到最高境界就不会停止。我将来还应当到泉边寄托一次幽雅的游赏,为楚兰提笔作赋。万峰秋记 法忍寺的僧人敬梓山,开辟房屋作为燕坐的地方。西江清凉尊者题名为“万峰秋”。大概环绕他居所的山峰,像青色荷花万朵;早晚山岚翠色的变化,时时接近他的起居饮食。这里的境界清湛而空旷,气息凄清而刚劲,形貌惨淡而肃穆。大概不必等到秋气收敛、白露先来告诫,山中的四时本来就常如秋天。行人已经离去,松涛声仍不断;悲风吹起,猛虎长啸,素月升起,猿猴哀鸣。于是有人在休息中默默领会,在寂定中有所觉悟。于是邀请虎溪的僧人结社,和鹊巢的僧人结为同道。饮用卓锡泉飞流而下的泉水,分食鸟儿啄食剩下的霜柿,就可以超脱外在荣辱,把生死看作一体了。他又请求我作记,难道不是多余吗?但我知道梓山所达到的境界已经很高。大雄氏的道本来是一体的,但他的弟子却分成两派:以禅为宗的,不借助文字,直接以求得本心为要;以教为宗的,认为行动必须先于知识,否则进入道门应当从哪里开始呢?两家彼此矛盾,不只是水火不容。梓山起初也认为禅宗的高远空灵很难理解,于是住在船子和尚覆舟的地方,把藏室中的书籍和止观语录全都读了。闭门谢绝宾客,旁通博考,前后十多年。等到他年老时,有一天忽然在文字之外彻底契悟了佛法的旨意,于是收敛外在的文采,返回根本。他又厌恶过去被纷乱事务缠绕,那么他在道上的造诣怎么样呢?有时乘小船往来江上,常常作诗,颇有贯休、蜜殊的情趣;起初并不是有意为之,后来又放下不再作。人们多次邀请他前去,他总是推辞不去。他的高峻绝俗的操行又是如此。我正喧嚣忙乱地奔走于东西南北,还不知道将归向何处,又怎么能逃到万峰之间,和他一起扫拂白石、观览归云,逍遥徜徉,成就两位老人忘却尘世风涛火宅的风度呢?姑且把他的事迹说出,让人刻在石上。”

虚白堂记余闻金华多仙佛,盖其山川之雄深,必有异人之所托,不可诬也。若黄公晋卿之门人绣湖沙门皥公虚白者,其佛之徒与。虚白二十余泝江而西,览匡阜于浔阳,访道林于洞庭,而公序以送之,且壮其观乎博大之区,而从有道者以证其真印之传。属海内兵变,遂留云间久之,与余往来双璜溪上,皎然如近氷雪,莫得而浼也。一日告余曰:“吾无一席之居,随所寓而居焉。而室之名曰虚白,或讥其无室而名之,是强名也。然吾之为吾,亦强名耳。又况寓吾之室邪?且不徒寓吾之室,吾亦无也。以其有而观之,其在越则越为虚白之室,其在吴则吴为虚白之室。六合之内,孰非室之大者乎?”先生幸记之。余曰:“虚白既强名其室,而余又申之以説,则亦累于有而攻之者益炽矣。然有不可已者。夫白生于虚,惟虚故白耳。日月之明,一照而四海白,而坐闇室者不观其光,故疑日月之所不及,而不知其蔽于物也。茍去其蔽,则八▯洞洁,昏夜皆白,如积雪之相射,落月之相通,不待烛之以火而无不见焉,岂非以其虚乎?”此一室也,物之至虚者,莫若心存之而神触之而通。惟其珠玉文绣、声色狗马之属,所以内螙而外蛊者,非一至虚之体,于是昧而失之类乎?木石之无灵而为昏为暴已必也。去其内蠧而外蛊者,如伐冦戎焉,不使有一物之能蔽,则天下之理昭晰森布,虽居闇室,不啻日月之中天,虚而白也。虚而白也者,岂惟一室之近,将充乎上下而俱白矣。故其虚如谷廓焉,可蓄;其白如玉粲焉,可烛。其虚白之室乎?抑亦虚白之心乎?是为记。橘隐轩杨溪距华亭五十里,地广而▯,水清而驶。人之业废居者至而成聚,盖有橘洲之胜焉。友人陆伯让氏居之,题其游息之所曰“橘隐”,且求余为之记。余诘之曰:“太史公称蜀汉江陵千树橘,与安邑之枣、渭川之竹并儗千户侯。然伯让非事货殖而资橘之利也。若巴人所传橘中之乐,不减商山者,则又怪而不经,非伯让之所取也。”伯让曰:“吾之托于橘者,岂如彼之所谓哉?吾远祖绩,六岁谒袁术,以懐橘见称,遂贻口实于后,则早有过人之识,初不在区区之橘而已。故因以自侈,且系吾千载之思焉耳。货殖之贱,神仙之诞,姑置而勿言。”余乃为之叹曰:“按陆为吴大族,自绩至逊,起为大帝相,而能以弱制强,尽复荆州之地,破走昭烈于▯陵。逊没而抗复将其众,出督西陵,以拒羊祜者五年。及抗之子机、云,又以文章名世。至于今,其故宅之在华亭者,虽湮没无遗,而所谓鹤唳滩、黄耳冢,犹可彷佛其所。每欲访遗迹于荒烟野草中,求其子孙必有兴者,而伯让其最乎?使居其位,行其志,亦一时之伟器也。”其父尝徙于溪北,越五十年卒,伯让遂留其二子而自返其旧庐,盖将遗落世故,与田夫野老退于三泖之上,顾谓昔时将相之功名事业不可复见,于是治田筑室,树橘其旁,以示不忘乎祖。而素荣朱实见于夏雨秋霜之际者,可喜亦何待蜀汉江陵之产为富?而橘中老人之乐,殆不得如吾之深根固蒂也。然则伯让不能隐,而居其位,行其志,必竭其心思,劳其筋骨,将终日汲汲之不暇,虽欲有橘中之乐,恶可得耶?以此方彼,亦犹愈矣。尚益封殖嘉树,俾过者指而言曰:“此绩之后人也。”于是乎书。

观捕鱼记松江产鱼非一,取鱼者或以罩,或以义,或以笱,或以罾。巨家则斫大树置水中为鱼藂,鱼大小毕赴之,纵横盘互,人亦无敢辄捕者,故萃而不去。天始寒,大合渔者,编竹断东西津口,以防其佚,乃彻树两涯,鼓而敺之。鱼失其所依,或骇而跃,或怒而突,戢戢然已在釜中矣。于是驾百斛之舟,沉九囊之网,掩其左右,遮其前后,而盈车之族,如鍼之属,脱此挂彼,损鳞折尾,无一纵者。予观而叹之曰:「鱼之托于水也,非无九州四海之可归也,而归于数畆之陂,朽株之下,以为至安无患,若登龙门焉。恶知诱之者将以制之,养之者将以杀之?人之机亦巧且深矣。」予又伤其尽而无遗,何其不仁之甚耶!呜呼,天下之死于尽取者,岂独鱼已乎?岂独鱼已乎?故书之以为记。

译虚白堂记 我听说金华多有仙人和佛徒,大概因为那里山川雄伟深厚,必定是奇异之人寄托身心的地方,这不是可以胡说的。黄公晋卿的门人、绣湖僧人皥公,法号虚白,大概就是佛门弟子。虚白二十多岁时沿江向西而行,在浔阳观览匡庐山,在洞庭访问道林;黄公写序送他,并且赞叹他能够游观广大地区,跟随有道之人求证佛法真传。后来海内发生兵乱,他便长久留在云间,和我在双璜溪上往来,洁白得像接近冰雪,没有什么能够污染他。一天他对我说:‘我没有一席固定的居所,随处寄寓便随处居住;但我的房屋名叫虚白。有人讥笑我没有房屋却给它命名,说这是强行命名。然而我称自己为“我”,也是强行命名,何况是寄寓我的房屋呢?并且不只是我的房屋寄寓于外物,我本身也没有固定实体。从它有所归属的角度看,我在越地,越地就是虚白的房屋;我在吴地,吴地就是虚白的房屋。天地四方之内,哪里不是最大的房屋呢?’先生希望我为此作记。我说:‘虚白既然强行给房屋命名为虚白,我又用文章加以申说,那么也就更加执着于有形之物,使那些攻击它的人更加兴盛了。然而这件事又不能不说。白色产生于空虚,正因为空虚才有白色。太阳月亮的光明一照,四海都明亮;但坐在昏暗房间里的人看不到它们的光,于是怀疑日月光明照不到那里,却不知道是自己的东西遮蔽了光。如果去除遮蔽物,那么八面窗户都会明亮洁净,即使昏暗的夜晚也都明亮,像积雪彼此映照,落月彼此相通;不必用火点灯,也没有什么看不见的,难道不是因为空虚吗?这一间房屋如此,万物中最虚明的莫过于心;只要保存本心,精神便能触类贯通。只是珠玉文绣、声色犬马之类的东西,内在侵蚀、外在蛊惑人的东西不止一种;如果没有最虚明的本体,难道不就会因此昏昧而迷失吗?木石一类没有灵性的东西,陷于昏暗而变得暴戾,那是必然的。除去内在侵蚀、外在蛊惑人的东西,就像砍伐盗寇一样,不让任何事物遮蔽本心,那么天下的道理就会清楚鲜明、层次森然地呈现出来;即使居住在昏暗房间中,也不亚于处在日月当空之下,这就是虚而明。这种虚明难道只局限于一间房屋吗?它还将充满天地上下,使一切共同明亮。因此,它的空虚像山谷一样开阔,可以蓄纳万物;它的光明像美玉一样灿烂,可以照耀。究竟是虚白的房屋,还是虚白的心呢?这就是记。橘隐轩 杨溪距离华亭五十里,土地广阔而平坦,水流清澈而湍急。以经营田产和买卖为业的人来到这里,逐渐聚居成村,大概是因为有橘洲的胜景。我的朋友陆伯让居住在那里,把游息的地方题名为“橘隐”,又请求我为它作记。我问他说:‘太史公称赞蜀汉江陵种植千株橘树,和安邑的枣、渭川的竹子一样,可以比拟千户侯。但伯让并不是从事商业,靠橘树获利。至于巴人传说橘子中的快乐不减于商山的隐逸生活,那又怪诞而不合经典,不是伯让所取的。’伯让说:‘我寄托于橘树,难道是像你说的那样吗?我的远祖陆绩六岁时拜见袁术,因为怀中藏橘而得到称誉,这件事便给后代留下了谈资;由此可见,他很早就有过人的见识,并不只是区区橘子而已。所以我借此自我夸耀,也寄托我千年来的思念罢了。商业的卑下、神仙传说的荒诞,姑且放在一边不要说。’我于是为此叹息说:‘考察陆氏,是吴地的大族;从陆绩到陆逊,陆逊起初担任吴大帝的宰相,能够以弱制强,完全收复荆州的土地,击败并赶走昭烈帝于夷陵。陆逊去世后,陆抗又统领他的部众,出任西陵督,抵御羊祜达五年。到了陆抗的儿子陆机、陆云,又以文章闻名于世。直到今天,他们在华亭的故宅虽然已经湮没无存,但所谓鹤唳滩、黄耳冢,仍然可以约略看出遗迹。我常想在荒烟野草中寻访遗迹,认为他们的子孙中一定有能够振兴家业的人;伯让大概就是其中最突出的吗?假如处在他们的地位,施行自己的志向,也会是一时的伟器。’他的父亲曾迁居溪北,过了五十年去世;伯让于是留下两个儿子,自己返回旧居,大概打算遗忘世俗事务,和田夫野老一起退居在三泖之上。他回想过去将相的功名事业已经不可再见,于是治理田地、修筑房屋,在旁边种橘,以表示不忘祖先。橘树在夏雨秋霜之际开花结果,红实鲜明,可喜之处哪里一定要等到蜀汉江陵的橘树才能成为富有呢?橘子中的老者所享的快乐,大概也不如我的橘树根深蒂固吧。这样看来,伯让不能真正隐居;如果处在将相之位而施行自己的志向,就一定会竭尽心思、劳苦筋骨,整日忙碌得没有空闲,即使想拥有橘子中的快乐,又怎么能得到呢?拿两者相比,伯让的处境也还是更好。希望他更加培植这些美树,使经过的人指着它们说:‘这是陆绩的后人。’于是写下这些话。观捕鱼记 松江所产的鱼不止一种,捕鱼的人有的用罩,有的用义,有的用笱,有的用罾。大户人家就砍伐大树放入水中做成鱼聚集的地方,鱼无论大小都来这里,交错盘绕,人们也不敢随便捕捉,所以鱼聚集在那里而不离去。天气开始寒冷时,就召集大批渔人,用竹子编成篱障,截断东西两面的津口,防止鱼逃逸;于是把两岸的树都撤去,击鼓驱赶鱼群。鱼失去了依托,有的惊骇跳跃,有的愤怒冲撞,密密麻麻地已经落入锅中了。于是驾起载重百斛的船,沉下九囊大网,从左右包围,前后遮拦;那些装满一车的鱼,以及细如针的鱼类,逃脱这处又挂到那处,鳞片损伤,尾巴折断,没有一条能逃掉。我看了叹息说:“鱼依托水而生,并不是没有九州四海可以归宿,却归依在几亩大的池塘、朽树下面,把那里当作最安全、没有忧患的地方,好像登上龙门一样。哪里知道引诱它们的人将要控制它们,养育它们的人将要杀死它们呢?人的机谋真是又巧妙又深沉啊!”我又为鱼儿被捕尽而没有留下任何一条感到悲伤,这该是多么不仁慈啊!唉,天下因被捕尽而死的,难道只有鱼吗?难道只有鱼吗?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述。

菊庄记今年秋九月既望,余出城北三里,访菊庄李君之居。无五畆之圃,而左右种菊百本。有玛瑙盘者,株髙五尺,开十花,围径二寸强。人以此西施中酒时,状元红者,株髙四尺,开十二花,视玛瑙盘防劣。金凤毛者,株髙七尺,开十花,色纯黄如金,围径三寸。绣芙容者,株髙五尺强,花如错金间深赤色,径二寸强,此为第一品。次小金莲、琥珀杯、玉玲珑、宾州红、茉莉白,株皆髙三尺强,花小大疏密不一,而鵞翎、鹤顶亦绣芙容之亚也。他不可名纪者尤众。虽洛阳牡丹,未有盛于此者,可谓爱之深而培之厚矣。君遂置酒宾余,坐日既夕,剪玛瑙盘一枝而去。越翌日,命其子驯来求文以记之。余惟菊为草木之一,前乎陶靖节,鲜有爱者,而陶亦托之菊以见其髙,然未始有所标榜也。及宋周子,目陶为爱菊,目菊为花之隐逸者,后人遂取菊与陶并称之。朱子通鉴纲目书曰:“晋处士陶潜卒,陶之髙盖着于百代,菊亦与之俱髙矣。”吁!一气之烈,草木摧败无色,若奔北将士蹂躏大荒之野,而菊挺然冐霜不凋,宜为陶之所赏,可谓絶类而杰出者乎?君亦慕陶之髙,而又色别类分,如此其趣,固同乎陶已?余亦爱菊之一也。幸无官守言责之縻,每岁擕客过菊庄,掇英泛酒,和靖节之诗,而想其人于千载之上,不可谓菊自陶之后,爱者几何人也?因书为《菊庄记》。君赤城人,字道原,通尚书经,尝再试有司,今老于淞上云。至正二十年冬良月,檇李贝琼志。

兰雪坡志兰雪坡者,大名刘性初氏,名其所居之地也。性初幼有奇气,尝从宣城汪光生授《春秋》学,读书山中者五年。后值兵变,辟地钱唐,左辖张公才其人,辟为賔客。久之,以疾辞,无留禄意,放浪九峰三泖间,而属余记所谓兰雪坡者,至于三四,无倦色。余惟物之至馨者,莫如兰;而至洁者,莫如雪。李太白、髙鲁仲连之节,其诗有曰:“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可谓知连之深者矣。当战国之时,七雄相倾,权变之士教以攻战,怒携好合,声震海内,德无不报,怨无不酬。然苏秦杀于齐,张仪囚于楚,范雎辱于魏,韩非死于秦,蔡泽取相位,裁数月,魏冉废,商鞅车裂,李斯族,吕不韦斥,回视一时富贵,不啻粪壤之朝菌,何荣落之暴耶?而仲连翺翔兵交之际,排难解纷,却千金之报,折帝秦之请,卒蹈东海而去,名立而祸不逮身,显而利不汚,此战国时一人而已。乃以兰雪况之,又何过哉?方今豪杰虎争,习纵横之学,为苏、张、范、蔡者,干之以秘防,动之以飞辨,窃髙位,私重禄,舆马赫奕,妻妾闲丽,乐其成而不忧其败也,享其安而不计其危也。性初独懐仲连之志,弗为人羁,人亦不得而羁之,又何辱于兰雪耶?吁!兰雪之至馨至洁,非仲连不足以儗之。固有非兰而馨,非雪而洁者,性初亦将袭其馨而尚其洁也乎?虽然,以馨而焚,以洁而蔑者,古今所病,性初其慎之,性初其慎之。

清江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七明贝琼撰《云间集》

铁崖先生大全集序铁崖先生大全集》春秋大意若干巻,史钺若干巻,君子议若干巻,丽则遗音若干巻,志序碑铭赞引箴颂古乐府近体五七言诗总若干巻。吁!富矣哉!古之人鲜有也。先生族出会稽,母夫人李生。先生时梦金钩坠月中,其父山隂君摩其顶曰:「是儿必以文章显吾门。」为筑万巻楼于銕崖山中。先生读书楼上,去梯辘轳传食,若是者五年,遂以銕崖自号。尝病国朝承宋以来政厖文抏,而未有能振起之者,务铲一代之陋,归于浑厚雄健,故其所着卓然成一家言。李翰论文章之要,如千兵万马而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惟先生有焉。早擢上第,跻膴仕,既为众所忌,又耻以妾妇之道媚于时,多仇寡与,而处之泊如也。晚年放浪云门、玉笥、洞庭、钱唐之间,每酒酣兴发,輙自击銕如意,歌哀三良,吊望诸君辞。识者以其天才似太白,而学力过之,不然何其正声劲气薄九霄,空四海而凌铄一世哉?至正初,天子诏脩辽金宋三史,先生乃着正统论凡二千六百余言。其言以为我朝当续宋统,于世祖混一之日,不当急于继辽继金,正大剀切,观者韪之。琼早登先生之门,今二十五年矣,中罹兵变,不相知者久之。及先生辟地九峰三泖,而琼亦自海昌至,搜辑手编于散佚之余,幸不蟳朽炲灭。而大姓章琬欲锓诸梓以传无穷,俾琼序之。吁!荆山之璞,丰城之劒,不待卞和之献,雷焕之发,而光怪烛天,盖天下之至寳,有终不得而閟者。先生之文章,虽欲不行于世,不可也。琼又何足以知之深?惟唐韩昌黎之集,李汉序之,李翺、皇甫湜赞之,故不让而书诸篇端,实有事俟于代之知言者云。至正二十有五年春二月既望,门生贝琼序。

译《菊庄记》今年秋天九月十六日,我出城向北三里,拜访菊庄李君的住所。那里没有五亩大的园圃,但左右种着一百株菊花。有一种叫“玛瑙盘”,植株高五尺,开十朵花,花径周长二寸多;人们把它比作西施醉酒时的姿态。叫“状元红”的,植株高四尺,开十二朵花,比起玛瑙盘稍差。叫“金凤毛”的,植株高七尺,开十朵花,颜色纯黄如金,花径周长三寸。叫“绣芙蓉”的,植株高五尺多,花朵像错杂镶嵌的金饰,间杂深红色,花径二寸多,这是第一品。其次是小金莲、琥珀杯、玉玲珑、宾州红、茉莉白,植株都高三尺多,花朵大小、疏密各不相同;而鵞翎、鹤顶也只是绣芙蓉的次品。其他不能一一命名记载的尤其多。即使是洛阳牡丹,也没有比这里更盛的,真可以说是爱花深厚、培育得力了。李君于是置办酒席款待我,坐到天色已晚,我剪取一枝玛瑙盘离去。过了第二天,他让儿子驯来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认为菊只是草木中的一种,在陶靖节以前,很少有人喜爱它;陶靖节也借菊来表现自己的高尚,却从未刻意标榜。到了宋代周子,把陶靖节称为爱菊之人,把菊称为花中的隐逸者,后人于是把菊与陶靖节并称。朱子《通鉴纲目》说:“晋代处士陶潜去世,陶潜的高尚品格大概显扬于百代之后,菊也随他一同显得高尚了。”唉!当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草木摧折凋败、失去颜色,像败退的将士践踏广漠荒野一样,而菊花却挺立在霜中不凋谢,难怪陶潜欣赏它;它可以说是超出同类、卓然杰出的吗?李君也仰慕陶潜的高尚,又能区别花色、分辨品类,像这样,他的志趣本来就与陶潜相同吧?我也是爱菊的人之一。幸好没有官职和谏责牵累,每年都带客人到菊庄,采摘菊花泡酒,吟和陶靖节的诗,在千年之后追想其为人;不能说自陶潜之后,爱菊的人还能有多少呢?因此写成《菊庄记》。李君是赤城人,字道原,通晓《尚书》经义,曾两次参加有司考试,如今老于淞上。至正二十年冬月,檇李贝琼记。《兰雪坡志》“兰雪坡”是大名刘性初给自己居住之地取的名称。刘性初年幼时就有奇异的气概,曾跟随宣城汪光生学习《春秋》,在山中读书五年。后来遇到兵乱,避居钱唐,左辖张公认为他有才,征召他做宾客。过了很久,他因病辞去,不存留恋俸禄之意,放浪于九峰三泖之间,并且多次请我记述所谓兰雪坡,我都没有厌倦。我认为世间最芬芳的没有超过兰花,最洁净的没有超过白雪。李太白写赞美高鲁仲连的节操的诗中说:‘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可以说是真正深知鲁仲连的人了。战国时期,七雄互相倾轧,掌权弄术之士教人攻战,时而发怒携手,时而交好联合,声威震动海内,有恩没有不报的,有怨没有不复的。然而苏秦在齐国被杀,张仪在楚国被囚,范雎在魏国受辱,韩非死于秦国,蔡泽取得相位后才几个月,魏冉便被废黜;商鞅遭车裂,李斯被夷族,吕不韦被斥退。回头看那一时的富贵,不过像粪土和朝生暮死的菌类一样,荣辱兴衰为何如此迅速呢?而鲁仲连在战争交锋之际纵横驰骋,排除危难、调解纷争,却拒绝千金报酬,驳斥尊秦为帝的请求,最终投身东海而去;声名树立而灾祸没有殃及自身,显达而利益不能玷污自己,这是战国时期仅有的一个人。用兰花和白雪来比喻鲁仲连,又有什么过错呢?如今豪杰像虎一样争斗,学习纵横之术,做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人,用秘密谋略求取,用飞扬的辩才打动,窃取高位,私享厚禄,车马显赫,妻妾闲雅美丽,只享受成功而不忧虑失败,只享受安逸而不考虑危险。唯独性初怀有鲁仲连的志向,不受他人羁绊,他人也无法羁绊他,这与兰花白雪又有什么辱处呢?唉!兰花和白雪极其芬芳、极其洁净,若非鲁仲连,便不足以比拟。世间本有不是兰花却芬芳、不是白雪却洁净的人,性初也将要承袭这种芬芳、崇尚这种洁净吗?不过,以芬芳而被焚毁、以洁净而被轻蔑,是古今人们所忧惧的,性初一定要慎重,性初一定要慎重。《清江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七,明贝琼撰,《云间集》《铁崖先生大全集序》《铁崖先生大全集》包括《春秋大意》若干卷、《史钺》若干卷、《君子议》若干卷、《丽则遗音》若干卷,以及志、序、碑、铭、赞、引、箴、颂、古乐府、近体五言诗、七言诗,共若干卷。唉!真丰富啊!古人中很少有这样的。先生家族出自会稽,母夫人李氏所生。先生小时候曾梦见金钩坠入月中,他的父亲山阴君抚摸他的头说:“这个孩子一定会凭文章使我家显扬。”于是就在铁崖山中为他修建万卷楼。先生在楼上读书,撤去楼梯,用辘轳传送饮食,像这样过了五年,于是以“铁崖”自号。他曾忧虑本朝承继宋代以来政治庞杂、文风衰弱,却没有人能够振兴,于是努力铲除一代的鄙陋,使文章归于浑厚雄健,所以他的著作卓然自成一家。李翰论文章的要旨,说要像千军万马而风平雨止、寂静无人,只有先生具备这种境界。先生早年考中高第,登上显贵官位;后来既受到众人嫉妒,又以用妇人般的方式向时俗献媚为耻,因此仇敌多而同道少,但处之淡然。晚年放浪于云门、玉笥、洞庭、钱唐之间,每逢酒兴大发,便亲自敲击铁如意,歌唱哀悼三良的诗,吟诵凭吊望诸君的辞章。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天才像李太白,而学力超过李太白;否则他的正大声调、刚劲气势,怎么会直冲九霄、充塞四海而凌驾一世呢?至正初年,天子下诏修撰辽、金、宋三史,先生于是写成《正统论》,共二千六百多字。他认为我朝应当承续宋朝的正统,在世祖统一天下之日,不应急于继承辽统或金统;论说正大恳切,读者都认为正确。贝琼早年拜在先生门下,至今二十五年了,中间遭逢兵乱,彼此失去联系很久。等到先生避居九峰三泖,贝琼也从海昌来到,便从散失的遗稿中搜集整理手抄本,幸而没有被虫蛀腐朽、被火焚毁。大姓章琬想把它刻印流传无穷,请我写序。唉!荆山的璞玉、丰城的宝剑,不必等卞和献出、雷焕发现,光彩奇气也会照耀天空;天下的至宝,终究有不能被隐藏的。先生的文章,即使想不在世上流传,也是不可能的。贝琼又哪里足以深知它呢?只是唐代韩昌黎的文集有李汉作序,李翱、皇甫湜加以赞许,所以我不自量而把序写在篇首,实在是有待后世善于识别文章的人来评定。至正二十五年春二月十六日,门生贝琼作序。

郑本初诗集序昔宋景公使弓人为弓,九年乃成,曰:“臣之精尽此弓矣。”公登虎圈之台,援弓射之,矢逾西霜之山,集于彭城之东,余力逸劲,犹饮羽之石。此功之倍也。有穷氏与贺吴北游,贺使羿射雀,志其左目,而误中其右,羿抑首而愧,终身不忘。故善射名天下,此发之巧者。功不及弓人,则其器弗良;巧不及羿,则其射弗神。余谓诗人之于诗,亦若是焉。天下之善诗者非一,而诗之工者甚寡。务速者不暇工,惰而不进者不能工。必思之精,如弓人之弓;发之不茍,如羿之射,然后可言其工。余独得之郑君本初焉。本初之诗,有曹刘之气而不肆也,有隂何之趣而不迫也。写物之妙,浓秀千态,可谓工已。非其功倍于人,巧逾于人而能之乎?自国朝混一以来,八十余年,宗工钜匠以诗名世者不少。本初恒病其无古作者意,故起而力扫一时之陋,未尝妄作而轻出之。或积思累月而后成,终岁所得者无几。片言只字不合矩度,则屡易不辍。或谓其无倚马之敏,而有闭门之苦。夫弓人以九年之勤,不失为良弓;羿惩一发之废,遂至于善射。则本初之诗不以迟为病,在以迟而工;不以屡易为难,在于易之而后进也。余学诗二十年,未能窥诗人之阃奥。至正二十二年,始交本初于九峰三泖间,因得所着五言古诗若干篇,五言律若干篇,精神心术皆尽于此,而中州之绮丽有不足观矣。其门生弟子将锓梓,以余知本初之深也,求序冠其篇端,故不辞而书之。本初,钱唐人,性坦夷,与物无竞,早游四方,凡山川形势,欣戚感慨,一于诗形之,而世之势利泊如也。观其诗,可以知其人矣。

躭罗志略后序躭罗距中国万里而不载于史,盖以荒远略之也。至正二十五年,枢密院掾曹永嘉李至刚从副使特穆尔布哈公往守其地,明年奉诏还京师。至刚以疾不得俱,乃留松江,因记所歴山川形势、民风土产,编而成集,厘为三巻,题曰《躭罗志略》。将锓梓,铁崖杨公既为叙其端矣,复求余説。余伏而读之,因抚巻叹曰:「炎汉之兴,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留匈奴中十年,后亡至大宛,为发导驿抵康居,传月氐,从月氐至大夏,竟不得其要领,岁余归汉,为天子言之,未能有如躭罗之为详也。」司马相如之通西南夷,至用兵而克之,邛笮、冉駹、斯榆之君虽请内属,而长老且言其不为用者。由是观之,国朝受命百年,四方万国咸在天光日华之下,虽遐陬僻壤、穷山絶岛,亦不得而外焉。故至刚得与大臣渉海万里而镇抚其民,未始顿一兵、遗一镞为国家病,则视歴代之盛实有过之者,而是编尤足补纪录之缺,使列之舆地,中国之士不待身经目识而已,悉海内之境,若过鸭绿、窥抟桑也。于是乎书。

游仙诗序游仙诗何所始乎?始于《离骚》《远游》之作也。天下固无神仙之説,而屈子不答于君,放乎湘潭,盖将隘六合,鄙薄俗,排风御气,超然物表,与日月齐寿,以尽无穷之变。观其托为王子之言曰:「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毋滑而防兮,彼将自然。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则自广成之告黄帝者,莫之能过。此真神仙之要,不待餐六气,饮沆瀣,潄正阳,食朝霞,而后谓之神仙也。后有何敬宗、郭景纯者,互为游仙诗,不过诧安期、羡门之髙,假蓬莱、方丈之胜,而欲去此适彼,其于屈子之言有得否乎?惟其诗自成一家,飘飘然有淩髙厉空之想,词人固多儗之,而能与之颉颃后先者甚寡。钱唐陶菊庄氏,早游京师,与一时荐绅相周旋,已有能诗声籍籍在人耳。及为松江文学掾,出所着游仙诗十篇示余,且以近体七言为之,此尤古人之所未有也。虽大篇长什不能尽观,是亦足以窥其高懐远识,要皆祖于《离骚》之言,非特儗何、郭而作者也。余非善诗也,而于诗尤好,获见菊庄之诗,恶得不为之惊喜而赏激耶?视区区凡近之语剽贼前古者,真可尽废矣。当时与之游者,亦既和而成集,兵变以来散佚不存,独菊庄之藁幸留故箧中,且求余为之序,因书以冠其篇端,他日尚当演之于后云。

译《郑本初诗集序》从前宋景公命弓匠制作弓,九年才完成,弓匠说:“我的精力全都耗费在这张弓上了。”宋景公登上虎圈台,拿弓射箭,箭越过西霜山,落在彭城东面;余力仍然强劲,甚至能射入石中,像饮羽一般。这种功效超过普通弓的两倍。穷氏与贺吴一同向北游历,贺吴让后羿射麻雀,并指定射中左眼,后羿却误中右眼;后羿低头惭愧,终身不忘。因此,善于射箭而闻名天下,是因为发射技艺精巧。功效比不上弓匠制作的弓,器具就不良;技艺比不上后羿,射术就不神妙。我认为诗人写诗,也正是这样。天下善于作诗的人并非一个,但诗写得精工的却很少。追求迅速的人没有时间求工,懒惰而不进取的人也不能达到精工。一定要构思精密,像弓匠制弓一样;发笔不苟且,像后羿射箭一样,然后才可以说达到了精工。我唯独在郑本初先生那里看到了这种境界。本初的诗有曹植、刘桢的气势而不放纵,有阴铿、何逊的情趣而不急迫。描写事物的精妙,浓丽秀美、变化多端,可以说是精工了。若不是他的功夫胜过别人、技巧超过别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自本朝统一以来,八十多年间,以诗闻名天下的宗师巨匠并不少。本初常常忧虑他们没有古代作者的旨趣,所以奋起努力扫除一时的鄙陋,从不轻率写作、随便发表。有时他积聚思考数月后才写成,一年所得也没有几篇。片言只字不合规矩法度,就反复修改而不停。有人说他没有倚马立成文章的敏捷,却有闭门苦思的艰辛。弓匠辛勤九年,仍不失为良弓;后羿因一次发射失误而自我惩戒,终于成为善射者。那么本初的诗不应以迟缓为弊病,正在于迟缓而精工;也不应把屡次修改视为困难,正在于修改之后才能进步。我学习写诗二十年,仍未能窥见诗人的深奥境界。至正二十二年,我才在九峰三泖之间与本初相识,因而得到他所作的若干篇五言古诗、若干篇五言律诗,他的精神、心术全都呈现在其中,中州诗歌的绮丽便显得不足观了。他的门生弟子将把诗集刻印,认为我深知本初,请我写序置于篇首,所以我不推辞而写下这些话。本初是钱唐人,性情坦率平和,与人无争;早年游历四方,凡是山川形势以及欣喜、悲戚、感慨,都一一在诗中表现出来,对于世间的势利却淡然处之。读他的诗,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躭罗志略后序》躭罗距离中国万里之遥,史书没有记载,大概是因为荒远而被略去。至正二十五年,枢密院掾、永嘉人李至刚跟随副使特穆尔布哈公前往镇守那里,第二年奉诏回京。李至刚因病不能同行,于是留在松江,便把所经历的山川形势、民风土产记述下来,编成一集,分为三卷,题名《躭罗志略》。将要刻印时,铁崖杨公已经为它写了序,又请我作文说明。我恭敬地读完,抚摸书卷叹息说:“炎汉兴起时,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留在匈奴中十年,后来逃亡到大宛,开辟道路,设置驿站到达康居,又传到月氐,从月氐到大夏,最终也没有获得其要领;一年多后回到汉朝,把情况告诉天子,还没有像《躭罗志略》这样详细。司马相如通达西南夷,甚至动用军队才征服他们;邛、笮、冉駹、斯榆的君长虽然请求归附,长老们还说他们不能真正被汉朝使用。由此看来,本朝受天命以来一百年,四方万国都处在天光日华之下,即使是遥远偏僻的地方、穷山绝岛,也不能被排除在外。因此李至刚能够与大臣渡海万里去镇抚当地百姓,从未动用一兵、遗下一支箭而成为国家的忧患;与历代盛世相比,确实有超过之处。这部书尤其足以补充记载的缺漏,使它列入舆地图志;中国士人不必亲身经历、亲眼见识,就已经完全知道海内的疆域,仿佛越过鸭绿江、窥见扶桑一样。” 于是写下这些话。《游仙诗序》游仙诗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是从《离骚》《远游》的创作开始的。天下本来没有神仙之说,而屈子得不到君主的答复,被放逐到湘潭,大概是要使胸襟超越天地四方,鄙弃浅薄的世俗,驾驭风气,超然于万物之外,与日月同寿,以穷尽无穷的变化。看他假托王子的口吻说:“道可以接受,却不可传授;它小则没有内部,它大则没有边际;不要扰乱它的规律,它将顺其自然。一气极其神妙,半夜仍存在。以虚静来等待它,把无为放在先。万类因此生成,这就是德的门户。”那么自从广成子向黄帝传授道理以来,没有谁能超过他。这才是真正的神仙之道,不必等到吞食六气、饮用沆瀣、含漱正阳之气、食用朝霞之后,才称为神仙。后来有何敬宗、郭景纯,彼此写作游仙诗,不过是惊叹安期生、羡门子的高尚,借蓬莱、方丈的美好景象来抒发向往,希望离开此地前往彼处;他们对于屈子的言论有所领会吗?只是他们的诗自成一家,飘飘然有凌空升高的想象,文人固然多有仿效,但能与他们前后相抗衡的却很少。钱唐陶菊庄,早年游学京师,与当时的荐绅名士交往,已经有善于作诗的声名广泛传在人们耳中。等到他任松江文学掾,拿出所作的十首《游仙诗》给我看,并且用近体七言诗来写,这更是古人没有过的。虽然篇幅很长的诗作还不能全部观览,但也足以窥见他高远的胸襟和深远的见识;总的来说都取法于《离骚》的言论,不只是仿效何敬宗、郭景纯而作。我并不善于作诗,但尤其爱诗;能够读到菊庄的诗,怎能不惊喜并赞叹激赏呢?与那些浅陋、凡庸、剽窃前人古语的诗相比,真可以全部废弃了。当时与他交游的人也已经唱和成集,但自兵乱以来散失不存,只有菊庄的诗稿幸存于旧箱笼中。他又请求我为诗集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置于篇首,日后还应当继续阐发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灌园集序灌园集》者,秦溪马君文璧之所着也。文璧蚤岁从铁崖杨公授《春秋》学,尤工诗与书画。每遇佳山水,必托之豪素,有董北苑、米南宫之法,辄自题其左,时号三絶。余尝讲学云间,文璧自杭来,过相与放舟三女冈下,登埜王读书台,酒酣慷慨,歌魏武帝《短歌旁若无人,观者疑古豪侠士也。别去十五年,中遭兵棘,意其渉艰蹈危,壹郁无聊之气,胸中必不能受,而且灌园三泖之上,一欣戚齐得,防益昌其诗,类以成编,凡五百余首,出以示余,诵之不啻鼓空桑以破瓦缶之音,进大羮▯酒而撤刍豢之味,信其发于天机,不待雕肝琢肾之为工也。且求余序,余惟唐李白、杜甫以降,作者非一人,撷秀于中兴间气、河岳英灵、搜玉、国秀诸集,识者犹病其乏风雅之遗,徒以蒿天下之目,繁天下之耳,矧其下者哉?吁!诗亦难矣。文璧脱去凡近,雄词丽句,或得之一花一草之微,猿啸鼯呻之夕,野桥风雪之中,行役羇离、燕游登眺之夕,两金朝岚暮霭变态之时,五茸猎塲、髑髅枯草、伤心堕泪之地,羇人之愤,思妇之哀,神仙隐者之趣,曲尽抒写之妙,婉而不迫,竒而不僻,盖有唐人之风裁矣。使其翺翔万国,览黄河、太华之胜,大篇短章,又不止于是也。呜呼!气化之变,非复混一之初,而文章日趋于骩骳,获见文璧之诗,得不一加击节乎?遂书以冠其篇端云。

用武提要序用武提要二十篇,集古之成法也。一曰立军分职,严部署也。二曰建旗置鼓,壹视听也。三曰选将,存亡之系也。四曰简士,胜负之决也。不教而战,弃士与敌。故精教练,申号令次之。劝惩以砺,用命不用命。故明赏罚次之。什伍相保,故谨分塞次之。至练卒以严进退,用骑以知险易,营垒以宿兵,斥堠以防寇。行则设乡导,战则分队伍,而坐作击刺,亦皆有法焉。他如审地利之髙下,察敌势之强弱,论间之难,候气之审,有不可废者。虽孙吴弗过是矣。两河首难,豪杰并起,名王重臣,授钺四出,往往覆军杀将,不知用武之要故也。呜呼!有国者不可黩武,亦不可以玩武。自七书之禁既严,天下罕习之者,虽武臣子弟亦莫之讲,此玩武之弊甚于黩武。宜其一旦溃裂弗支,使吾民为虏者十九也。方今张皇六师,期复版图之旧,则是书又可閟而不出哉?防乎防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余固不得穷其巧,已然闻荀卿之论兵,首及附民,亦未始外吾儒仁义之説。盖结天下之本在是,用武之道,又可舍是耶?钱唐俞在明氏将锓梓以行世,求余序冠篇端,故特举其凡而复申管见于末,如此任将帅者或有采焉,亦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一助云。

瑞莲诗序至正二十六年夏六月十有三日,璜溪夏士文氏有嘉莲一开,漪澜堂之前沼。观夫秀钟一气,幻玉女之祥云;危拆双葩,洗仙人之夕露。瑞方连理之木,名表合欢之花。绰约争妍,轻云欲举。擢中流而俪彩,扇回次以激芳。水阔霜皋,识弄珠之汉女;月明烟渚,送弭节之湘君。岂当世之文明,以着家之防合?虽荆表田真之义,既悴重荣;杏符徐绩之行,始异卒合。未若斯之参差叠见,左右旁敷。是宜宣之咏歌,播诸纪载。宫沉羽振,叶八音于管▯;玉缀珠编,陶七情于觚墨。兹叙其实,式冠于端。

译《灌园集序》《灌园集》是秦溪马文璧君所作。文璧年轻时跟随铁崖杨公学习《春秋》,尤其擅长诗歌和书画。每逢遇到美好的山水,必定把它寄托在笔墨之中,采用董北苑、米南宫的画法,常常亲自在画的左边题字,当时号称“三绝”。我曾在云间讲学,文璧从杭州来,我们一起乘船游览三女冈下,登上野王读书台,酒兴酣畅、意气慷慨,歌唱魏武帝《短歌行》,旁若无人,观看的人都以为是古代的豪侠之士。分别十五年间,他遭遇兵乱,我料想他经历艰难、踏入险境,胸中郁闷无聊的气息一定无法承受;而且他在三泖之上灌园,把所有欣喜和悲戚都融入其中,这或许更加昌盛了他的诗才。他把诗编成集,共五百多首,拿出来给我看;诵读这些诗,简直如同敲击空桑之琴来压倒瓦缶之声,进献大羹玄酒而撤去肉食的滋味,确实是出自天然机心,不依靠雕肝琢肾般的苦心经营来求工。他又请求我作序。我认为,自唐代李白、杜甫以来,作者并非只有一人;从《中兴间气集》《河岳英灵集》《搜玉集》《国秀集》等诗集中采撷精华,识者还嫌它们缺少风雅的遗韵,只是用来迷乱天下人的眼睛、繁杂天下人的耳朵,何况其中更差的作品呢?唉,诗真是难作啊!” 文璧摆脱了凡庸浅近的风格,雄健的词句,有时从一花一草的细微景物中得到,有时从猿啸鼯鸣的夜晚、野桥风雪之中得到,有时从行役羁旅、宴饮游览和登高眺望之时得到,有时从早晨山岚、傍晚烟霭的变化之中得到,有时从五茸猎场、髑髅枯草、令人伤心落泪的地方得到;羁旅之人的愤懑、思妇的哀愁、神仙隐士的情趣,全都曲尽其抒写的妙处,婉转而不急迫,奇特而不怪僻,大概具有唐人的风格气度。假使他能够纵横游历万国,观览黄河、太华的胜景,那么所作长篇短章,又不止达到这种程度了。唉!气运变化,已经不再是天下混一之初的气象,而文章日益趋于委靡;能够读到文璧的诗,怎能不击节赞叹呢?于是写下这些话置于篇首。《用武提要序》《用武提要》二十篇,是汇集古代成法而成的。一是编立军队、划分职务,用来严密部署;二是树立军旗、设置战鼓,使视觉和听觉统一;三是选拔将领,这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四是简选士卒,这是决定胜负的事情。不训练就让士卒作战,是把士卒抛给敌人。所以精心训练最重要,其次是申明号令。用奖赏和惩罚来激励,区别听命与不听命的人。所以明确赏罚又次之。什伍之间互相担保,所以谨慎划分防塞又次之。还包括训练士卒以严明进退,使用骑兵以了解地形险易,修筑营垒以使军队住宿,设置斥候以防备敌寇。行军时设置向导,作战时分列队伍;至于坐、作、击、刺,也都有相应法则。其他如审察地势高低、辨别敌势强弱、讨论间谍活动的难易、仔细观察气候,也都是不可废弃的事项。即使孙武、吴起,也不会超过这些。两河首先发生战乱,豪杰一齐兴起,名王重臣接受斧钺,分路出征,却往往覆灭军队、杀死将领,原因就是不知道用兵的要领。唉!拥有国家的人不可轻率地动用武力,也不可把武事当作儿戏。自从《七书》被严禁以后,天下很少有人学习它,即使武臣子弟也没有讲习,这种轻视武备的弊端比滥用武力更严重。难怪一旦局势崩裂便无法支撑,使我们的百姓成为俘虏的十之八九。如今正在张扬整顿六军,希望恢复旧日疆土,那么这部书还可以隐藏而不刊行吗?防备啊,防备啊,要达到无形的境界;神妙啊,神妙啊,要达到无声的境界。我固然不能穷尽其中的巧妙,但已经听说荀卿论兵,首先谈到使百姓归附,也从来没有排斥我们儒家的仁义学说。大概团结天下的根本就在这里,用兵之道又怎能舍弃它呢?钱唐俞在明氏将要把此书刻印流传于世,请我作序置于篇首,所以我特意举出全书纲要,并在末尾再次申述自己的浅见;如此,任用将帅的人或许有所采纳,也可以作为临事戒惧、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的一点帮助。《瑞莲诗序》至正二十六年夏六月十三日,璜溪夏士文家有一枝吉祥的莲花,在漪澜堂前的池塘中开放。看那秀美的气象凝聚于一体,仿佛幻化出玉女乘祥云的景象;高高绽放的两朵花并蒂而开,洗浴着仙人傍晚的露水。吉祥之兆正如连理树,名义上也显出合欢花的意味。花朵姿态柔美,争相斗艳,仿佛轻云将要飞举。它们从水流中央挺出,与彩色相映成趣,花叶回旋,散发芳香。水面辽阔、霜覆沙洲,使人想起银河中戏珠的汉代女子;月色照亮烟笼的水洲,仿佛送别驾车缓行的湘君。难道是当今文明昌盛,才使家族的祥瑞相互会合吗?即使荆地表彰田真的孝义,后来也只是凋萎之后重新荣盛;杏树应验徐绩的德行,也只是起初奇异、最终相合。都不如这枝莲花参差交叠、祥瑞从左右四面显现。这样的景象本应作诗歌宣扬,载入记述之中。宫音低沉、羽音振响,使八音和谐于管弦;玉片缀联、珍珠编排,使七情陶冶于纸墨。现在记述它的实际情状,作为篇首。

偏旁辩证序自洪荒既裂而有文,其法具于六书,而数则穷于万有一千五百。大篆易而为小篆,小篆易而为楷书,其变不一,然岂有舛于一波一戈而戾六书之法哉?后世小学既废,而率承俗书之譌,妄意古文不可尽求之防画之间,如以寜为丁,以丁为一,为省文示意,文愈变而失愈繁矣。则偏旁虽非大义之所损益,学者恶可略而弗校,以致鲁鱼帝虎之谬与?宋绍兴进士毛晃増脩四声之谱,既已正其偏旁,如支攴□母殳□羙美之类,固足以为经生学士之助。而扶风马君文璧独病近习之多,出于私见,艳之为艶,夷之为夷,丰之为丰,船之为舡,尼之为□,届之为屇,晋之为▯,台之为防,鑪之为炉,镫之为灯,是非瞀乱。于是详求同音异用,同形异从,一防之分,一画之别,悉攷説文及五经等书,厘而正之,凡若干巻,题曰《偏旁辩证》。其视毛晃所定,为有加焉。既成编,挟以示余,且求序其首。余阅之累日,窃叹文璧用心之勤如此。若余之不善书者,从俗踵譌,弗辨其误而复误一时之人也,寜无愧乎?呜呼!字必有义,而义各有从,使不求其类而混之无别,其累岂特塲屋去取得失之间耶?是编之出,非特有补于小学之功用之文章,而施于金石,则可以合古昔而传将来矣。予方挟兔册以训童蒙,至有所疑,尚获从而考之,犹覩今日之扬子云也。故书其説而亟劝锓梓以广其传云。文璧善古文,诗歌书似颜鲁公,画似董北苑,中吴士大夫咸称之。《偏旁辩证》盖特绪余而已,所学浩乎无涯,余固不可得而测焉。

清江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八明贝琼撰《云间集》

送石仲明序嘉兴尹秦邮石侯仲明之代也,三吴之士莫不怅然而慽。与山墟海聚之氓,虽不及识侯,而一登其堂者咸骇焉。非特秀之一邑也。及其守昆山也,则其士又跃然而喜。山墟海聚之氓,不及识侯,而一登其堂者咸信焉。非特一州也。吁!仲明何以致是耶?夫民之利病,系其守令之得失。天下之广,环百里而为邑者非一,求令之贤者不数人。环千里而为郡者非一,求守之贤者不数人。令而贤,则利及于百里;守而贤,则利及于千里。故能安生乐业于遐陬僻壤、大山长谷之中,否则为病,奚啻蛇虎之毒哉?守令之贤者不数人,其得之难也如此。故日夜冀其父母于我也,若岁焉。使一朝以无罪去,则是终不得贤守令以父母于我,而民之穷且死者,欲其脱蛇虎之毒,无时矣。仲明之为人,余虽不获接,而攷其所施,即三吴之士与民称之者,若符之合,其贤可知已。嗟乎!有国者务仁其民为简,守令而牧之,恒病不得其人。得其人而使不能行其志,又岂务仁其民之心乎?此余以毁誉进退数易不安为今日惜,而幸仲明由秀而升昆山也。秀为余乡,矦之均赋,兴学于数月间,其父兄子弟防其利者深矣。是行也,必推其施于秀者,施于昆山可知已然,不能不为秀之父兄子弟惜焉。王君▯道者,与余言侯之贤,且求文以道其行,故书其説,盖不独为天下守令之劝,而为天下守令之警。侯名光着,由宝泉库提举四转而为今职云。

送章起潜序余病天下之士有其位而局于才,不能有所施;有其才而局于位,不得有所施。有其才、有其位者,宜也,非幸也;有其才、无其位者,不幸也;无其才、无其位者,亦宜也,非不幸也;无其才、有其位者,幸也。然君子论其才而不论其位,才浮其位,虽卑冗而与之;位浮其才,虽尊显而斥之,固异乎常人之所见已。常人知有位而已,恶计其才?弗才耶?甚矣,后世之不古若也。古者度才而官,位必称其才,又何议乎?后世官其所私,而才不称其位,故不得其宜,而有幸不幸存焉。而为士者,往往耻局于位而不得有所施,不耻局于才而不能有所施,何其才而黜、不才而进者多也?呜呼,其亦时之使然与?抑亦有国者不能求才以任之也?松江儒学史,华亭章起潜氏,早岁力学不倦,数游搢绅间,然不得奋于上,其亦不幸而局于位者。特于升斗禄为养,余初未之知。一日耳,其议论下上古今,心已异之。及观所为诗歌,清丽有法,能言人所不能言。惜潜之有其才而无其位,不啻冲霄之羽,回翔蓬蒿之下也。余又可以位之卑而易之哉?故乐与之交,久而益笃。盖亦与其才之有过于尊显者也。异日上之人求天下之才,又可遗潜已乎?盈考而去,澄江包君叔蕴、陈君履信、御溪张君梦臣、荆溪蒋君以愚赋诗以赠之,而求余为之序。于是乎书。

译《偏旁辩证序》自从洪荒分裂、文字产生以来,文字的法则完备于六书,数字则穷尽到一万一千五百。大篆变为小篆,小篆变为楷书,变化不止一种;然而难道会有违背一波一戈而违反六书法则的吗?后世小学废弛,大都沿袭俗字的讹误,妄自认为古文字不必从笔画之间全部考求,因而把“寜”写成“丁”,把“丁”写成“一”,以省略文字来表示意思,文字越变,错误反而越多。这样说来,偏旁虽不一定损益大义,学习的人怎么可以轻视它而不加校订,以至造成鲁鱼帝虎那样的谬误呢?宋绍兴进士毛晃增修《四声之谱》,已经订正偏旁,如“支、攴、□、母、殳、□、羙、美”等类,确实足以帮助经生学士。但扶风马文璧君独自忧虑近世习俗中错误太多,出于个人臆见,把“艳”写成“艶”,把“夷”写成“夷”,把“丰”写成“丰”,把“船”写成“舡”,把“尼”写成“□”,把“届”写成“屇”,把“晋”写成“▯”,把“台”写成“防”,把“鑪”写成“炉”,把“镫”写成“灯”,是非混乱。于是详细考求同音异用、同形异从,以及一偏旁之分、一笔画之别,全部考察《说文》及五经等书,分别整理并加以订正,共若干卷,题名为《偏旁辩证》。与毛晃所订定的相比,它有所增益。书编成后,他带来给我看,又请求我为它作序。我读了好几天,私下叹服文璧用心竟然如此勤苦。像我这样不善于书写的人,如果跟随俗习、接连讹误,不能辨别其中的错误,反而使当时的人一再犯错,难道不惭愧吗?唉!字一定有意义,而意义各有偏旁的依据;如果不考求它们的类别而混淆不分,这种危害难道只在科举考场中取舍得失之间吗?这部书刊行,不仅有助于小学和文章的实际功用,施用于金石文字,也可以使它合于古昔并传给后世。我正带着兔园册教导蒙童,遇到疑惑时,还可以依靠它考查,简直又见到了当今的扬子云。因此写下这些话,并赶快劝他刻印,以扩大流传。文璧擅长古文,诗歌和书法像颜鲁公,绘画像董北苑,中吴士大夫都称赞他。《偏旁辩证》大概只是他学问的余绪罢了;他的学问广大无边,我实在无法测量。《清江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八,明贝琼撰,《云间集》《送石仲明序》嘉兴尹秦邮石侯仲明离任时,三吴的士人没有不惆怅悲伤的。那些住在山野海滨的百姓,即使没有来得及认识石侯,但凡登过他的厅堂的人都无不惊叹。影响并不只在秀水一县。等到他任昆山太守,昆山的士人又都欢跃喜悦。山野海滨的百姓,虽没有认识石侯,但凡登过他的厅堂的人都无不信服。影响并不只在一州。唉,仲明凭什么能够做到这样呢?百姓的利益和疾苦,取决于太守县令的得失。天下如此广大,方圆百里的县并不止一个,寻求贤能县令却没有几人;方圆千里的郡并不止一个,寻求贤能太守也没有几人。县令贤能,利益便能惠及百里;太守贤能,利益便能惠及千里。所以百姓能够在遥远偏僻之地、大山深谷之中安居乐业;否则便会受害,哪里只是蛇虎之毒呢?贤能的太守县令没有几人,得到他们的困难就是这样。因此百姓日夜盼望他们成为自己的父母官,好像盼望丰年一样。假使一旦无罪离去,那么百姓终究不能得到贤能的太守县令来像父母一样爱护自己,穷困将死的人想摆脱蛇虎之毒,也就没有时日了。仲明的为人,我虽没有机会亲自交往,但考察他的施政,与三吴士人和百姓对他的称赞完全相合,他的贤能就可以知道了。唉!拥有国家的人把仁爱百姓作为首要事务,太守县令负责牧养百姓,却常常忧虑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得到了合适的人却又使他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这难道是以仁爱百姓为心吗?这就是我因为毁誉、进退多次变化而不安,为今天感到惋惜,却又庆幸仲明从秀水升任昆山的原因。秀水是我的故乡,石侯在几个月内均平赋税、兴办学校,他的父老子弟深深蒙受了利益。这次出行,他必定会把施行于秀水的政绩推广到昆山;由此可以知道昆山也将受益,却不能不替秀水的父老子弟惋惜。王弘道君向我谈到石侯的贤能,并请求我写文章说明他的行迹,所以写下这些话,不只是为了劝勉天下的太守县令,也是为了警戒天下的太守县令。石侯名叫光著,从宝泉库提举历经四次转任而担任现在的职务。《送章起潜序》我忧虑天下的士人,有才位却受才华所限,不能有所施展;有才华却受职位所限,也不能有所施展。有才华又有职位,是理所当然,并非侥幸;有才华却没有职位,是不幸;没有才华也没有职位,是理所当然,并非不幸;没有才华却有职位,才是侥幸。然而君子评论人的才华而不论职位:才华超过职位,即使职位卑微庸杂也给他;职位超过才华,即使职位尊贵显赫也斥退他,这本来就与常人的看法不同。常人只知道有职位罢了,哪里肯考虑才华呢?难道没有才华吗?后世不如古代,实在太严重了。古代根据才华授官,职位一定与才华相称,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后世却任用自己偏爱的人,而才华又与职位不相称,所以不能得到适宜的位置,于是才有侥幸和不幸存在。做士人的往往以受职位限制、不能施展为耻,却不以才华受限、不能施展为耻,为什么有才而被排斥、无才而晋用的人如此之多呢?唉,这难道也是时势造成的吗?还是拥有国家的人不能求取人才并任用他们呢?松江儒学史、华亭人章起潜,年轻时努力学习,从不懈怠,多次与士大夫交游,却不能在上位奋发施展,这也就是有才华却受职位限制的不幸者。他只是以微薄的俸禄供养自己,我起初并不知道。一天之内,听到他的议论纵论古今上下,心里已经感到惊异;等到看他所作的诗歌,清新秀丽而有法度,能够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我惋惜起潜有这样的才华却没有相称的职位,简直像冲上云霄的鸟羽,却只能在蓬蒿下面回旋。我又怎能因为他的职位卑微就轻视他呢?所以乐意与他交往,时间越久情谊越深。大概也是因为他的才华胜过那些职位尊贵显赫的人。将来上位者寻求天下人才时,难道还可以遗漏起潜吗?考满离任时,澄江包叔蕴君、陈履信君、御溪张梦臣君、荆溪蒋以愚君作诗赠他,并请求我为他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

送方德玉序按《周官》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共医事。凡疾病、死疡者造焉,则使医分而治之。岁终稽其事而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夫二气错行,互为胜负,而痟首、痒疥、疟、寒、上气之疾作。茍失其养,则夭其天年。有圣人者出,哀民不幸,置医以参两其变,而眡剧易之征。自岐伯、俞跗、秦和、扁鹊、仓公克审其用,以赞造化者也。周以降,医无专官。宋有郎大夫之职,及翰林诸医。国朝因之,内立医院,外立医学,尤重其任矣。方君德玉者,世业医,其先由汳徙钱唐,至君而名益显。歴仕永嘉、天临、番阳、平江,今年复命摄松江医学教授。而学之诸医来求余言以送之。余虽交德玉之日浅,然闻其治人能察羸盈休王,以尽攻之之术,往往起人于阽死,亦吴中之良医也。他日医师考所述之状,必有十全之功,岂不为王政之一助乎?

送王至善序维扬东南一都会,四方之所走集,百货之所填委,民生其间,不务稼穑,虽髫龀之童,耳乱郑卫,而目蒿妖冶,长则走狗飞隼,击丸蹋踘,穷日夜为乐,盖其风声气习之使然,而诗书礼乐之教有不能入者。其有趋于长厚,力学好古,而声色狗马不足以惑之,则为豪杰之士,出于风气之外,世又不恒见也。王君至善者,其在淮南幕府时,已熟其名,及为松江提控,而余亦分教兹郡,始获与之相周旋,听其言,攷其行,信其力学好古而不囿于风气者也。夫力学好古,不囿于风气,余于扬之士,诚百一而为收焉。三年之中,上佐一府之理,下总六曹之事,紏其违而稽其怠,由是上官多所倚办,而莫能干以私,又可见其蓄之大而应于时者有余,养之完而见于守者不变。如此独惜其局于位,而不得尽究所蕴也。今年春,书满而归,余不可以无言,故特举其人品之髙,不与俗迁者论之。呜呼!今国家庶事方殷,以至善之才,非久于簿书者,将见信于既屈之余,譬之万折之水,束于龙门吕梁而后逹于海,千寻之木,厄于霜雪而后参于天,爵禄之来,恶可涯也哉!

送王子渊序余至淞之明年,识澄江王子渊于頖宫。时家毁于兵,落魄无业。太守王侯彦强以故人子遇之,周之以粟。既而去游吴门者久之。今年冬返淞上,无僦屋之资,寄食龙门寺,孱童敝衣,泊如也。方王氏盛时,四方游士之无归者,三族之无养者,必造焉。子渊不以疎戚而泛济之,家之有无弗较也。故其仰于王氏者,非一人矣。海内兵变,江南北钜姓右族,不死沟壑则奔窜散处,岂一王氏哉?其贫与贱,所谓不以其道得之者也。然子渊所尝内交者,反眼若不相识,未有矜而振之,又且肆其讥焉。以王氏之施于昔而背于今如此,况彼之吝于施者乎?昔薛公之相也,以取士倾六国,而宾客趋之不啻朝于市。及一旦失位,则去之。富贵多友,贫贱寡交,亦势之使然也,又何怪焉?则子渊可以不足介于中矣。然余于是悼时之不古而人情益偷,抑利不足以结人也。子渊通医药,治疾多愈,远近称之。而利人之心不惩其前,汲汲焉恐不及,其天性之厚与众人相去千万矣。余因书以道之云。

译《送方德玉序》考察《周官》可知,医师掌管医疗政令,聚集毒药来供给医疗之事。凡有疾病、死疡的人来求医,就让医师分别为他们治疗。年终考核医疗事务并据此制定俸禄:十人中十人治愈为上等,十人中失误一人为次等,失误二人为再次等,失误三人为再次等,失误四人为下等。阴阳二气交错运行,彼此相胜相负,于是头痛、瘙痒疥疮、疟疾、寒病、上气等疾病发生。如果不能得到适当调养,就会夭折天年。有圣人出现,怜悯百姓的不幸,设置医官来参与调理阴阳变化,并观察病情轻重的征兆。自岐伯、俞跗、秦和、扁鹊、仓公以来,能够审慎运用医术,辅助天地造化的人便是这样。周代以后,医者不再有专门官职。宋代有郎大夫之职,以及翰林诸医。本朝沿袭这种制度,内设太医院,外设医学,对医务尤其重视。方德玉君世代行医,他的先祖从汴地迁到钱唐,到德玉时名声更加显著。他历仕永嘉、天临、番阳、平江,今年又奉命代理松江医学教授。医学中的诸位医者来请求我写话为他送行。我与德玉交往的时间虽短,但听说他治病能够察知人体的虚实、盛衰、休王,从而充分施展攻治的方法,往往能把人从濒临死亡的境地救活,也算是吴中的良医。日后医师考核他所述的治病情况,一定会有十人十全的功绩,难道不是王政的一项助力吗?《送王至善序》维扬是东南的大都会,四方之人都来汇集,各种货物堆积其中。百姓生活在这里,不从事农耕,即使是年幼的儿童,耳朵听惯了郑卫之音,眼睛看惯了妖冶之色;长大后便驱狗逐兔、放鹰射隼、击丸蹴鞠,整日整夜以此为乐,大概是当地风俗习气造成的,诗书礼乐的教化有不能进入他们心中的。若有人趋向敦厚,努力学习、喜爱古道,不被声色犬马迷惑,便是超出风气之外的豪杰之士,而这样的人世上也不常见。王至善君在淮南幕府时,我已经熟知他的名声;等到他任松江提控,而我也分任本郡的教授,才有机会与他交往,听他的言论、考察他的行为,确实知道他努力学习、喜爱古道而不受风气拘限。在扬州士人中,真正努力学习古道而不受风气拘束的,我实在只收获了王君这一人。三年之中,他上辅佐一府政务,下总领六曹事务,纠正违法、考察怠惰,因此上级官员多倚重他办事,而没有人能够以私情干扰他;由此又可以看出他积蓄深厚,足以应对时务,涵养完备,表现在操守上始终不变。像这样的人,只可惜受职位限制,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全部才学。今年春天,他任期届满归去,我不能没有几句话,因此特别指出他品德高尚、不随俗迁变的一面来谈论。唉!如今国家各种事务正繁重,凭至善的才华,他不会长久只埋首文书事务;在经历屈抑之后,终将获得信任。譬如水流经过万重曲折,被龙门、吕梁所束缚之后才通达大海;千寻高木经历霜雪摧折之后才参天而立。爵禄的到来,哪里会有尽头呢?《送王子渊序》我到淞上的第二年,在学校认识了澄江王子渊。当时他的家被兵乱毁掉,落魄而没有产业。太守王彦强侯把他当作故人之子来对待,给他粮食周济。后来他离去游历吴门,过了很久。今年冬天返回淞上,没有租房的钱,寄食于龙门寺;身边只有一个羸弱的童子,衣服破旧,但神情淡然。王氏家族兴盛时,四方游士中无所归依的人、三族中无所养活的人,都一定来投奔。子渊不论亲疏远近都广泛救济他们,也不计较家中财物有无。因此仰赖王氏的人不止一个。海内发生兵乱,江南江北的大姓贵族,不是死于沟壑,便是奔逃离散,难道只有王氏一家吗?他们的贫困与卑贱,正是所谓没有依靠正道获得富贵的结果。然而子渊过去曾结交的人,一转眼却像互不相识,没有人怜悯并救济他,反而还放肆地讥笑他。王氏从前施舍、如今却背弃,竟然如此,何况那些本来就吝于施舍的人呢?从前薛公任相时,因为招揽士人而使六国倾动,宾客奔赴他那里,不亚于上朝赶集;等到有一天失去职位,宾客就离开他。富贵时朋友多,贫贱时交往少,也是形势造成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样看来,子渊可以不必把这些放在心上。然而我因此悲悼时世不如古代、人情日益偷薄,还是因为利益不足以结交人心呢?子渊通晓医药,治病多能痊愈,远近都称赞他。而他帮助别人的心并没有因从前的遭遇而减退,急切地行善,唯恐来不及;他天性敦厚,与众人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表彰他。

赠医师沈光明序处暗室者,具目之形而不能覩一室之中,则必戚焉不乐。思火而烛,穴而牖,然后以为快。矧瞽而不覩日月之光,八荒之大,泰山之高,如夜索途而莫知所从,则衣之以文绣,享之以五鼎,势与王公等,亦必不乐也。茍有能治之者,昭昭然见日月之明,八荒之大,泰山之髙,将不远千里造之,以求其大快于己。夫有大快于已,虽无文绣之衣,五鼎之享,王公孰加焉?此皆乐之至矣。云间沈光明者,其先世尝受术于龙树师,内障凡三十有六,外障凡三十有六,悉能治而去之,不啻金篦刮膜而始之,无所覩者,豪芒可辨也。光明克世其学,邑之大夫士咸称之。余始而疑,终而信,既而窃叹之曰:天下之瞽于目者,有良医以治之;瞽于心者,独无良医乎?瞽于目者什一,而瞽于心者恒什九。明于日月者弗之察,大于八荒者弗之顾,髙于泰山者弗之见,由是是非邪正之无别,祸其身而蠧其国,岂非瞽之深者与?心之瞽甚于目之瞽,治其心者愈于治其目矣。润之以六艺,广之以道德,塞可通也,防可启也,彻乎远近,视之而无不周也;极乎小大,测之而无不合也。则其为快,奚止于目之能覩耶?余因彼而感于此矣。今年秋,贺章者目病而视眊,遂造光明治之,既愈,来求余言以赠之,故为书其説,且俾吾学者有所警焉。元故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照磨任公墓志铭。公讳耜,字子良,姓任氏,世为蜀绵竹人,实少师希夷之后。九世祖尝官四明,因徙家奉化之﨑山。曾大父处防,大父果德,宋进士迪功郎。父士林,字叔实,湖州路安定书院山长,一号松乡先生。公自为儿时,如成人读书,一过辄记不忘。既长,肆意经史,博通旁攷,务极根柢。尝侍松乡先生游钱唐,一时逹官贵人皆折行軰与之交。初辟松江府史,歴江隂、铅山二州。盈考疏于江浙行省,板授横浦场典史,转江隂钞库副使,江浙理问所提控案牍,转海盐州提控案牍,陞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照磨兼承发架阁事。上官以公老成习法,事多倚办。至正十四年,督课会稽、四明,申其三则,民竞劝,无敢后。朝廷两遣使持御酒文缯赐之。尝道出曹娥庙下,顾瞻咨嗟曰:“是女入江抱父尸出者,释老之宫巍然相望,而此栋摧瓦腐不支风雨,岂非有司所缺与?”亟率其属捐俸葺之。盖其行事尤先于风教所关者如此。十五年,继分部永嘉、天台,及还,民为刻石颂德。十七年春,告老归华亭城北之别墅,而间关兵马之间,身已病矣。明年春二月庚午卒,得年七十有一。公同生三人,兄来,字子驹,蚤卒。妹季环,娶钱唐孔氏,先圣五十八世孙郁之女,先三十三年卒。男二人,长文虎,江隂州佐史,娶孙氏,年三十九卒。次嗣宗,处州路鲍邨务都监,娶何氏。女一人,孟淑,适浙东元帅府奏差邹士亷。孙男二人,长继祖,娶沈氏;次绍祖。孙女一,仲贞,适鞠希鲁。曾孙男一。公卒之年,兵兴不克归祔松乡先生兆,次卜葬于松江华亭乡蟠龙塘西马驼巷之墟,子文虎祔焉。筑茅堂若干楹,顔曰“敬思”,复置田七十畆有竒,以给岁时之祭,戒子孙毋侵其入。公天性孝谨,初松乡先生没,抚柩哭几絶。既葬,庐墓三年。凡家之所蓄,一不经意,惟取先生所着句章集藏之。其在理问所时,命儒师锓梓行。于世,呜呼!代之为人子者,惟知寳其珠玉,竞取而有之,鲜知前人翰墨之为宝者,而公于片言只字,未尝委弃而磨灭,使松乡先生之奇文章照曜后世,不与草腐木毙,其真能子哉!既葬五年,而墓铭犹缺,其仲弟来翁状其族出行实,携嗣宗来谒贝琼于松之泮宫,乞铭。铭曰:任祖希夷,本蜀绵竹。逮公之生,遂大其族。出而试吏,孔仁且直,百鸷一鹗,孰与之匹?不好而党,不恶而仇,世莫予訾。位局声流,三年海陬,再膺帝宠。既老而归,食无余奉,惟堂必基,惟谷必菑。茍丰其积,曷啬其施?蟠龙之西,马驼之宅,公行不泯。视兹贞石。

译《赠医师沈光明序》身处暗室的人,眼睛具备视觉的形态却看不见一室之内的东西,就一定忧愁不乐;想到火光和蜡烛,凿开窗户,然后才觉得快意。何况盲人看不见日月的光辉、八方荒远之地的广大、泰山的高峻,像在夜里摸索道路而不知道往哪里走;即使给他穿文绣衣服、让他享用五鼎之食,使他的权势等同王公,他也一定不快乐。如果有能够医治他的人,使他明明白白看见日月的光辉、八方的广大、泰山的高峻,他将不远千里前去求治,以求得到心中最大的快意。有了这种大快,即使没有文绣衣服、五鼎之食,哪位王公能超过他呢?这都是快乐的极致。云间沈光明,他的先世曾向龙树师学习医术;内障三十六种、外障三十六种,他全都能够医治并除去,不只是用金篦刮去眼膜,使原本什么也看不见的人,连极细微的毫芒也能辨认。沈光明能够继承世传医术,县中的士大夫都称赞他。我起初怀疑,后来相信,最终私下叹息说:天下眼睛失明的人,有良医可以医治;心灵失明的人,难道唯独没有良医吗?眼睛失明的人十分之一,而心灵失明的人常常十分之九。明于日月的人却不加察看,广大如八荒的事物却不肯顾及,高如泰山的道理却不能看见;于是是非邪正不能区分,祸害自身而蛀蚀国家,难道不是盲得最深吗?心灵的盲目比眼睛的盲目更严重,医治心灵比医治眼睛更有益。用六艺来滋润它,用道德来扩充它,闭塞之处可以打通,遮蔽之处可以开启;这样便能通彻远近,所看之处没有不周遍的;穷尽大小事物,所推测的没有不相合的。这样得到的快意,哪里只是眼睛能够看见而已呢?我因沈光明的事而感触到这些。今年秋天,贺章眼睛生病,视力昏花,于是去请沈光明治疗,病愈后前来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所以我写下这些道理,也让学习我的人有所警戒。元故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照磨任公墓志铭。公讳耜,字子良,姓任,世代是蜀地绵竹人,实为少师希夷的后代。九世祖曾任官四明,因而迁家到奉化崎山。曾祖父处防,祖父果德,都是宋代进士、迪功郎。父亲士林,字叔实,任湖州路安定书院山长,另号松乡先生。公从孩童时起,就像成年人一样读书,读过一遍便能记忆不忘。长大后纵情研习经史,广泛通晓并旁考群书,务求穷尽根本。曾随侍松乡先生游历钱唐,当时的达官贵人都降低身份与他交往。起初被征召为松江府史,历任江阴、铅山二州官职。考满后被江浙行省上疏,授为横浦场典史,转任江阴钞库副使、江浙理问所提控案牍,又转任海盐州提控案牍,升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照磨,兼管承发架阁事务。上级官员认为公老成而熟悉法令,许多事情都倚重他办理。至正十四年,他督察会稽、四明的赋税,申明其中三项条例,百姓争相努力,没有人敢落后。朝廷两次派使者带着御酒和文缯赏赐他。他曾途经曹娥庙下,回头瞻望,感慨说:“这位女子渡江抱着父亲的尸体出来,而释、老二家的宫观巍然相对;这里的栋梁却摧折、瓦片腐坏,不能遮挡风雨,难道不是有关官吏失职的地方吗?” 他立即率领属下捐出俸禄修葺它。大凡他所办理的事务,尤其把关系到风俗教化的事放在最先,就是如此。至正十五年,接着分巡永嘉、天台,等到回来,百姓为他刻石颂德。十七年春,告老还乡,归居华亭城北的别墅;但在兵马往来之间,他的身体已经病了。第二年春二月庚午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公有同胞三人:哥哥来,字子驹,早年去世;妹妹季环,嫁给钱唐孔氏,是先圣第五十八世孙郁的女儿,比公早三十三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文虎,任江阴州佐史,娶孙氏,三十九岁去世;次子嗣宗,任处州路鲍邨务都监,娶何氏。女儿一人,孟淑,嫁给浙东元帅府奏差邹士廉。孙子二人:长孙继祖,娶沈氏;次孙绍祖。孙女一人,仲贞,嫁给鞠希鲁。曾孙一人。公去世那年,因战事兴起,不能归葬并祔于松乡先生的墓地,后来择地葬在松江华亭乡蟠龙塘西马驼巷的墓地,儿子文虎也祔葬在那里。筑茅堂若干楹,题名为“敬思”,又置田七十亩有余,用来供给岁时祭祀,告诫子孙不得侵占这些收入。公天性孝顺谨慎,当初松乡先生去世时,他抚着灵柩哭得几乎气绝。下葬以后,他结庐守墓三年。凡是家中所收藏的东西,他全不放在心上,只取先生所著的《句章集》珍藏起来。他在理问所任职时,命儒师刊刻印行。唉,世上代代做人儿子的,只知道珍藏宝玉,争相取得并据为己有,很少知道前人的文章手迹才是真正的宝物;而公对于片言只字,从未任其遗弃磨灭,使松乡先生的奇伟文章照耀后世,不同草木一样腐朽消亡,他真是个好儿子啊!下葬五年,墓志铭仍然缺少,他的二弟来翁写出他的族属、出身、经历和事迹,带着嗣宗到松之泮宫拜见贝琼,请求撰写墓志。铭文说:任氏的祖先希夷,本是蜀地绵竹人。到了公出生,任氏家族于是更加显大。他出仕试任小吏,十分仁厚而正直,犹如百鸟中的鸷鸟、一鹗之雄,谁能同他匹敌?他不因不喜欢谁而结党,也不因厌恶谁而结仇,世人没有谁能指责他。官位虽受局限,声名却流传;在海边任职三年,又两次承受皇帝宠遇。老了以后归乡,俸禄没有多余,只有堂屋一定打好根基,只有田地一定加以耕治。假如积蓄已经丰厚,为什么还要吝惜施舍?蟠龙塘以西、马驼巷的墓地,公的德行将永不磨灭。请看这块贞石。

郭处士圹志先考讳士元,字元之,世居嘉兴之北郭。曾祖仪卿,宋朝奉郎。祖晦,擢进士第,授常州无钖尉,七转为都督府机宜文字官,加赠朝散大夫。父不妄,元饶州路德兴县儒学教谕。始生而頴悟,既长力学,通尚书经。父没时甫二十,即教授华亭之杨溪,以奉母赵氏、陆氏。防然孑立,僃歴艰难。常应进士举,再忤有司意,遂隐不出,自号溪南处士,终杨溪之寓舍。呜呼痛哉!其生以己亥十二月二十四日,没以戊申十一月二十二日,春秋七十。娶娄氏,先十五年卒。生子五人:长仁,娶陈氏;次时,娶宋氏;继娶张氏;次礼,娶周氏;次哲,娶呉氏;次至未娶。孙男三人:本頴、睿;孙女一人:寜奴。惟是藐诸孤,既卒襄事,属军兴未克祔钱唐法华山先茔之侧,乃归骨于嘉兴,以娄氏合葬永乐乡之原,不用浮屠法,遵治命也。谨次其族出乡里岁月,刻石纳诸圹。仁等泣血谨识。李黼榜第二甲进士会稽杨维祯填讳。江山尉中玉先生黄公哀辞檇李黄公中玉者,平山先生之子,比玉先生之弟也。博学强记,东南之士咸推之。以父防,授江山县尉。时海内鼎沸,诏徙行台于绍兴,以控制闽越。至正丁酉,大夫擢公为参谋,统乡兵守衢婺。越二年,城陷遇害,一门十三人俱没。长子孟辅出而仅免。呜呼!先生之忠烈,固无愧于古矣。余于先生为乡人,且早从其叔父次山公逰,故述辞而哀之。辞曰:惟上帝之孔神兮,信祸福之异施。何先生之不幸兮,独罹厥灾。岂其积之不厚兮,又岂行之或亏?郁佐时之明略兮,试一割于南境。轮既摧于九折兮,虽善御而曷骋。众鸟纷其髙厉兮,凤燖翼于汤池。盍低回以远戢兮,俟有道而一来。日惨惨而昼晦兮,风萧萧而夜悲。悼先生其不返兮,邦亦倾而莫支。呜呼!举贪生而恶死兮,匪伊人之攸异。死固有重于生兮,蹈白刃而弗贰。茍吾义之既获兮,肉虽醢其奚伤?与平原而为朋兮,越千祀而齐光。彼懐禄而有泚兮,日几何而不亡。仰寥廓而些之兮,流余泪之浪浪。

清江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九明贝琼撰《两峰集》观鱼説余读书朱氏西斋,左苑而右渠,书稍辍,凭槛而注目焉。方天不雨,水涸可越,鱼皆徙而去之,其不及徙者,戢戢泥沙中,蹙鳞捐介,日就于殆,将为乌鸢之所啄,蝼螘之所噬,孰有援而活之者?余观之戚焉,以悲。及春夏之交,淫雨弥月不止,百川暴溢,浩乎如云,不见涯涘,渠亦猪而为大泽矣。于是小大之鱼毕萃,洋洋然而泳,喁喁然而噞,有戏而唼者,有触而跃者,有惊而逝者,往来无时,隠见无方。余观之又欢焉而悦。乃为之叹曰:噫嘻!天下之物各有所依,而鱼之所依者水也。昔之局而戚者,失所依也;今之纵而适者,得所依也。茍得其所依,其乐如是,矧遇风雷,乘洪涛而上龙门者,当何如哉?以鱼之一物验天下之物,使各得其所依,相生相保,其乐奚啻鱼之纵于水也?天下之物各得其所依,相生相保,亦若鱼焉,则余之恱于心而无憾者,亦不止于观此为足也。所惧不得如鱼之得所依,嗷嗷焉有泥沙之困,而日就于殆焉,得不重余之戚乎?故为之说。

糜毋张氏孝节传檇李之幽湖张氏女,归同里糜正生,二子而寡,时年二十有六,誓养舅姑,不再适。舅姑没,粥衣而葬。二子既长,告以父志,俾从师读书,遂以儒名于世,咸称张之教也。至五十七终。贝先生曰:妇之事夫,犹臣之事君,惟贞与信而已。贞则不隳其节,信则不贰其心。然上下数千载之间,求之千万人之中,如卫共姜者,千百而什一也。有元之兴,闻共姜之风,奋于闾阎,克尽贞信者非一,而余之所知者,京口之王氏,新安之吴氏,尤较然着明者也。当是时,朝廷清明,方将以贞信之行励化率俗,故有司特上其事,咸旌其门,斯为盛典已若山墟海聚,素无诗书之习,而有贞信可称者,则姑胥王珩之母,檇李糜实之母焉。实母于夫之没也,坚执妇徳,歴三十年之久,凛然如秋霜烈日。使死者作于九京,则见之而色不忸,心不馁。其去自沦于禽兽者,奚啻万万?视共姜亦何逺耶?属四方有戎马之事,不得上请而旌之以为天下劝,然其贞信见于士大夫之咏歌者,又可得而掩之哉?当与京口之王、新安之吴并立于天地,争光日月矣。吁!以一妇人之贤,足以表之于世,不与草腐木毙,矧烈丈夫不失事君之义者乎?世防俗媮,甚者叛于利害之顷,未有死生一节如妇人者,抑可叹也夫!抑可叹也夫!

译郭处士墓志 先父讳士元,字元之,世代居住在嘉兴北郭。曾祖仪卿,任宋朝奉郎。祖父晦,考中进士,授任常州无锡县尉,历任七次,官至都督府机宜文字官,加赠朝散大夫。父亲不妄,任元代饶州路德兴县儒学教谕。他出生时就聪颖明悟,长大后努力学习,通晓《尚书》。父亲去世时他才二十岁,就在华亭杨溪教授学生,以奉养母亲赵氏、陆氏。孤单一人,备尝艰难。曾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违逆了主管官员的心意,于是隐居不出,自号“溪南处士”,最终死在杨溪的寓所。唉,真令人悲痛!他生于己亥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卒于戊申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岁。娶娄氏,早他十五年去世。生有五个儿子:长子仁,娶陈氏;次子时,娶宋氏;次子继,娶张氏;次子礼,娶周氏;次子哲,娶吴氏;次子至,尚未婚娶。孙子三人:本颖、睿;孙女一人:宁奴。只是这些年幼的孤儿,在父亲去世后已经办完丧事,但因战事兴起,不能祔葬在钱唐法华山先祖墓地旁边,于是把遗骨运回嘉兴,与娄氏合葬在永乐乡的原野上,不采用佛教葬法,这是遵从父亲临终遗命。谨慎地叙述他的族属、乡里和生卒年月,刻在石上,放入墓中。仁等含泪恭敬地记下。李黼榜第二甲进士、会稽人杨维祯书写讳名。江山县尉中玉先生黄公哀辞 檇李黄公中玉,是平山先生的儿子、比玉先生的弟弟。他博学强记,东南的士人都推重他。因为父亲的恩荫,被授为江山县尉。当时天下动荡,诏令把行台迁到绍兴,以控制闽越。至正丁酉年,大夫擢升公为参谋,统率乡兵守卫衢州、婺州。过了两年,城池陷落,公遭到杀害,全家十三口也一同遇难。长子孟辅逃出,才得以幸免。唉,先生的忠贞壮烈,本来就无愧于古人了。我同先生是同乡,而且早年曾跟随他的叔父次山公游学,所以写下这篇哀辞来悼念他。哀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人〕 上帝的神明多么深不可测啊,祸福确实有不同的施加。先生为什么这样不幸啊,偏偏遭受了那场灾难。难道是他的积德不够深厚吗?又难道是他的行为有所亏缺吗?他怀有郁积的辅佐时局的才略啊,正要在南方试展一番身手。车轮却在九道险弯中摧毁了,即使驾车技术高明,又怎能奔驰呢?群鸟纷纷高飞逞强啊,凤凰却在沸水池中烧伤了翅膀。何不暂且低头盘旋,远远收敛锋芒,等待有道之时再来施展呢?太阳惨淡,白昼昏暗啊,风声萧萧,黑夜悲鸣。痛悼先生不能回来啊,国家也倾覆了,没有人能够支撑。唉!人人都贪生而厌死啊,并非只有这个人如此。死本来就有比生更重的价值啊,他面对白刃而不改变。假如我的义行已经成就了,肉即使被剁成肉酱,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将与平原君成为朋友啊,经过千年万代仍然同样光耀。那些贪恋俸禄而面有愧色的人啊,能有多久不灭亡呢?仰望空阔的天宇而为他招魂啊,我的眼泪奔流不止。《清江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九,明代贝琼撰,《两峰集》观鱼说 我在朱氏西斋读书,左边是园林,右边是水渠,读书稍稍停下时,就凭栏注目观看。正逢天不下雨,水渠干涸得可以涉越,鱼儿全都迁移离开了;那些来不及迁徙的,密密地困在泥沙中,鳞片紧缩,甲壳脱落,一天天走向死亡,将要被乌鸦老鹰啄食、被蝼蛄蚂蚁吞噬,谁能伸手救助使它们活下来呢?我看了十分忧伤,因此悲叹。到了春夏交替时节,连绵大雨整月不停,百川突然涨溢,水势浩大如云,不见边岸,水渠也积水成了大泽。这时大小鱼儿全都聚集,悠然游动,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有的嬉戏吞食,有的受到触动跃起,有的受惊远游;往来没有定时,隐现没有规律。我看了又欢喜又愉悦。于是叹道:唉!天下万物各有自己的依凭,鱼所依凭的是水。过去鱼儿局促忧戚,是因为失去了依凭;如今鱼儿舒展自在,是因为得到了依凭。假如得到自己的依凭,快乐已经如此,何况遇到风雷,乘着洪涛跃上龙门,那又会怎样呢?以鱼这种事物来验证天下万物:如果都能各得其所,相互滋生、相互保全,那种快乐哪里只是鱼儿在水中舒展而已?天下万物都各得其所,相互滋生、相互保全,也像鱼儿一样,那么我心中的喜悦和无憾,也不只是看到这些鱼儿就满足了。我所担心的是,万物不能像鱼儿那样得到自己的依凭,只能嗷嗷哀鸣,困在泥沙中,一天天走向死亡;这样一来,难道不会更加加重我的忧伤吗?所以写下这篇说。糜毋张氏孝节传 檇李幽湖张氏的女儿,嫁给同乡糜正生,生了两个儿子便守寡,当时二十六岁,发誓奉养公婆,不再改嫁。公婆去世,她卖掉衣服来安葬他们。两个儿子长大后,她把父亲的志向告诉他们,让他们跟从老师读书,于是凭儒业闻名于世,大家都称道这是张氏教导的结果。她五十七岁去世。贝先生说:妇女侍奉丈夫,就像臣子侍奉君主一样,只在于贞洁和守信。贞洁,就不毁弃自己的节操;守信,就不改变自己的心志。然而上下几千年之间,在千万人中寻求这样的事例,像卫共姜那样的,千百人中也只有十分之一。有元朝兴起以来,听闻共姜的风范,在民间奋发而起、能够完全做到贞洁守信的妇女不止一人;我所知道的,有京口的王氏、新安的吴氏,她们尤其显著明确。当时朝廷清明,正要用贞洁守信的行为来劝勉教化、率领风俗,所以有关官员特意上报她们的事迹,朝廷都表彰她们的家门,这确实是盛大的典礼。至于像山野聚落、海滨乡村那样,平素没有诗书教养,却有贞洁守信值得称道的妇女,则有姑胥王珩的母亲、檇李糜实的母亲。糜实的母亲在丈夫去世后,坚定地持守妇德,历经三十年之久,凛然如秋霜烈日。假使死者能够从九泉起身,见到她也会面色不改、内心不惭。那些自行沉沦为禽兽的人,与她相比哪里只相差万万倍呢?她与共姜相比又有什么距离呢?适逢四方发生战事,不能上报朝廷请求表彰她,以此劝勉天下;但她的贞洁守信已经见于士大夫的诗歌吟咏之中,又怎么能够遮掩呢?她应当同京口王氏、新安吴氏一起立于天地之间,与日月争辉了。唉!凭一个妇人的贤德,尚且足以使她名表于世,不同草木一样腐朽消亡,何况刚烈的大丈夫不丧失侍奉君主的义节呢?世风日趋衰败,风俗日益偷薄,严重的甚至在利害关头背叛,没有一个人在生死之间守持一节,像这位妇人一样,这难道不值得叹息吗?这难道不值得叹息吗!

西郭生传西郭生名士,桂姓,陈氏。其先括苍人,五世祖宋少师退庵主秀之,崇徳簿。崇徳地四平无山,其俗质而尚文,退庵乐之,遂卜县西之南津居焉。至子清毅公,开府益大其门。清毅公性刚介,累官至尚书,通歴六部。既老,穆陵为书“清节高风”四字褒之,因表其闾曰“清节里”。元季,“清节里”第毁于兵,后筑月城其上。生奉其父螺室先生辟地于外者十年,既定而归,结庐月城西,谢客读书。受业者恒数十人。时螺室已没,生亦无仕意。或曰:“以尔之才,盍乘风云翔天衢,与一时显者相颉颃?顾摧气局,志枯槁田亩中,无乃左乎?”则应之曰:“猩毙于醪,蝇溺于汁,鱼触于钩,蛾焚于烛,皆昧于所戒也。吾可据非其所据,祸其身以及其宗?如猩如蝇如鱼如蛾,为小夫孺子所笑耶?惟日营滫髓,上给八十之母,取遗书以教子,使不辱吾先志愿足矣。”闻者高之。贝先生曰:「余少时尝从螺室先生逰故知其世系为详,且获观家藏宸翰,龙盘鳯翥之势,虽歴时已久,犹欲飞动,为之叹息。当是时,都高位柄大权,或一再传,子孙已陵迟不振,流为皁▯回视熏天气势,若可凭藉者,忽焉澌尽而电灭。陈氏先后几二百年,而清毅公之泽存而不斩,徳厚者流光,讵不信与?」西郭生既与时枘凿,故不求用于时,余观其志,亦岂时之所能用哉?

鸣鹤轩记传称卫懿公好鹤,余尝为之解曰:鹤诚有可好者。夫巧于万变,触笙竽而鼓琴瑟,不如百族之蛊人。然洁而不可汚,介而不可狎,类乎士之有道者。当天寒夜半,白露初降,则引吭长鸣,洪而逺,清而亮,足以破啁啾之声,殆非百族之所及。故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以其处乎近而达乎逺也。《易》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以其出乎此而应乎彼也。宜懿公之好之,有乘轩者,亦异乎众人之好已。众人之好鹇也,翠也,鹦鹉也,恶知鹤之为可好?然以鹤之异于百族,至于乘轩,则天下之士将慕而归之,可以守其国而四邻惧,宼至授甲而莫肯为之战,实卫有可亡之道,鹤恶能亡之也哉?使不好鹤,其国有不亡者乎?彼不是察,而尤其好鹤,鹤岂不愈于蛊人之百族耶?惟其由鹤而亡,亦鹤之不幸已。故知卫之亡,非好鹤之过也。时未有发余之说者,锡山杨君徳中尝畜一鹤,以鸣鹤顔其读书之轩,盖将以鹤自况,且求余为之记。余交徳中三十年,实吴之奇才也。始由州佐史擢于风宪,歴江东、浙西二道,不以好而同,不以仇而异,故一时上官咸敬而惮之。及张士诚入吴,即引而去之,隠于殳山之阳,义不茍禄,日与鸣鹤为伍,抑无愧于鹤之洁而介者。其视陆平原当主昏国乱,不能如季鹰之高,及收而思闻华亭清唳,何见几之不早耶?故既辩非鹤之亡卫,且美徳中之独高也。是为记。

一粟乾坤记一粟乾坤者,沙门理公宗元燕坐之室也。余一日与二客过焉,怪其名之侈而义之微也,从客而诘之。一客曰:“天地糟粕也,人于天地赘疣也。蔽于小而不悟其性,于虚空者见天地之大,而不见其有大于是者也。故以天地视人,则人为天地之一粟;以虚空而视天地,则天地亦虚空之一粟耳。曷为纷纷扰扰,尧舜以一粟相禅为让,汤武以一粟相攻为争?此有识者所以旁立而窃笑也。”一客曰:“嘻!夫天穹然在上,吾不知其几千万里之高;夫地隤然在下,吾不知其几千万里之广。而吾齐之以一粟,恶乎而齐哉?然自其虚而观之,敛之至宻,不盈于一粟;推而放之,则弥乎六合。是一粟已具乎乾坤,乾坤不间乎一粟也。非尽参互神易之道,乌足以与之?此尧舜、汤武为能范围其大用也。”二客之论蜂起而莫之能一。余归而思之,由前之所言,盖病其有而以一身之小等天地于小也;由后之所言,则崇其有而以一心之大参天地之大也。呜呼!物而不化者,鸡鸣而起,日入不得休,如负版而不悔,则举空之说,使知一切之为累者,厌而弗居,遗而弗存可也。达而不拘者,舎事物之粗而欲造乎穷神知化之地,如凝氷而不察,则举易之说,使不过于一偏可也。天地无穷也,以一粟视之,必有能辨之者。明日,宗元来求文为记,遂书以贻之,俾自攷焉。

译西郭生传 西郭生名士,姓桂,姓陈。陈氏的先祖是括苍人,五世祖宋少师退庵主持秀州事务,任崇德县主簿。崇德地方四面平坦,没有山,风俗质朴而崇尚文雅,退庵喜欢那里,于是选定县城西边南津作为居所。到了他的儿子清毅公,开设府署,门第更加显大。清毅公性情刚正耿介,屡次升官至尚书,通历六部。年老以后,穆陵亲自书写“清节高风”四字褒奖他,于是表彰他的里门为“清节里”。元朝末年,“清节里”的宅第毁于兵乱,后来人们在其上筑起月城。西郭生侍奉父亲螺室先生,在城外开辟土地十年,局势安定后才回来,在月城西面结庐,谢绝宾客,读书自娱。前来受业的学生常有几十人。当时螺室已经去世,西郭生也没有做官的意愿。有人说:“凭你的才华,何不乘风云而飞上仕途,与当时显达的人一争高下?反倒消磨气概,志意枯槁在田亩之间,岂不是走错了吗?”他回答说:“猩猩死于酒,苍蝇溺于汁液,鱼儿咬钩,飞蛾扑火,都是被眼前事物迷惑而忘记了禁戒。我难道可以占据不该占据的地位,使自身遭祸并连累宗族吗?若像猩猩、苍蝇、鱼儿、飞蛾一样,岂不被小人和小孩子嘲笑?我只要每天谋求粗食,供养年满八十的母亲,取出遗留下来的书教导儿子,使他不辱没我祖先的志愿,就满足了。” 听到这话的人都称赞他的高尚。贝先生说:“我年轻时曾跟随螺室先生游学,所以详细知道他的世系;又有幸看到他家收藏的皇帝手迹,笔势如龙盘凤舞,虽然历时已久,仍仿佛要飞动起来,令人为之叹息。当时,那些身居高位、掌握大权的人,有的只传了一两代,子孙便衰落不振,沦为奴仆;回头再看那些如熏天般、仿佛可以凭借的气势,忽然就消散殆尽,如雷电般消灭。陈氏前后将近二百年,而清毅公的恩泽仍然存在而未断绝,德行厚重的人流传光辉,难道不确实吗?”西郭生既然同世俗格格不入,所以不求被当世任用;我观察他的志向,又哪里是当世所能任用的呢?” 鸣鹤轩记 传记称卫懿公喜爱鹤,我曾为此解释说:鹤确实有值得喜爱的地方。它在万物中善于应对各种变化,接触笙竽便能像琴瑟一样发声,却不像百鸟那样以媚态迷惑人。然而它洁净而不可玷污,耿介而不可亲狎,类似于有道德的士人。当天寒夜半、白露初降时,它引颈长鸣,声音洪大而传得远,清亮而悦耳,足以压过群鸟的啁啾,大概不是百鸟所能比的。所以《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是说它居处虽近,声音却能传到远方。《易经》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是说声音从这里发出,却在彼处得到回应。卫懿公喜爱它是应该的;让鹤乘轩车,也不同于一般人的喜爱。普通人的喜爱对象是鹇、翠鸟、鹦鹉,哪里知道鹤值得喜爱呢?然而因为鹤不同于百鸟,竟让它乘轩车,那么天下的士人将会仰慕归附卫国,可以守住国家而使四邻畏惧;敌寇到来时却要卫国授给铠甲,竟没有人肯替它作战,这实际上是卫国自取灭亡的道路,难道是鹤能使它灭亡的吗?即使不喜爱鹤,卫国难道就有不灭亡的可能吗?卫国灭亡的原因在于不能明察,却把罪过归于喜鹤;这样看来,鹤岂不是反而胜过那些以媚态迷惑人的百鸟吗?只是它因卫国灭亡而受牵连,也是鹤的不幸。所以应当知道,卫国灭亡,并不是喜爱鹤的过错。当时还没有人阐发我的说法。锡山杨君德中曾养一只鹤,把自己的读书轩题名为“鸣鹤”,大概是要以鹤自比,并请求我为它写记。我同德中交往三十年,他确实是吴地的奇才。他起初由州佐史被擢升到风宪之职,历任江东、浙西两道的官职,不因喜爱谁就与谁同流,也不因憎恨谁就对谁另眼相待,所以当时的上级官员都敬畏他。等到张士诚进入吴地,他便主动辞去官职,隐居在殳山南面,不苟且求取俸禄,每天同鸣鹤为伴,大概无愧于鹤的清洁耿介。他看陆平原在君主昏庸、国家混乱时,不能像张季鹰那样高明自守,等被收捕后才思念听到华亭鹤鸣,为什么不早些察觉祸患、及时退身呢?所以我既辨明不是鹤使卫国灭亡,又赞美德中的独特高尚。这就是记。一粟乾坤记 “一粟乾坤”是沙门理公宗元静坐的屋子。我有一天和两位客人经过那里,觉得它的名称夸大而含义微妙,于是跟随客人追问其中的道理。一位客人说:“天地不过是糟粕,人不过是天地身上的赘疣。人被小处遮蔽而不能认识自己的本性,拘泥于虚空的人只看见天地广大,却不知道还有比天地更大的东西。因此,以天地来看人,人只是天地中的一粒米;以虚空来看天地,天地也只是虚空中的一粒米罢了。为什么还要纷纷扰扰呢?尧舜把一粒米相互禅让当作谦让,汤武把一粒米相互攻伐当作争夺,这正是有见识的人站在旁边暗自发笑的原因。”另一位客人说:“唉!天高高在上,我不知道它究竟有几千万里高;地厚重地在下,我不知道它究竟有几千万里广。可是我们把它们都齐同于一粒米,又凭什么来齐同呢?然而从虚无处观察,把它收敛到极其细密时,并不超过一粒米;把它推展开来,则充满六合。这样,一粒米已经具备乾坤,乾坤也没有离开一粒米。若不能完全参悟相互参合、神妙变化的道理,哪里足以谈论它呢?这正是尧舜、汤武能够包容和施展其广大作用的地方。”两位客人的议论纷纷而起,却没有谁能把它们统一起来。我回来思考,按照前一位所说,大概是厌恶万物的实有,以一己之小把天地也等同看作小了;按照后一位所说,则是推崇万物的实有,以一心之广大来参验天地的广大。唉!对于执着于万物、从早到晚辛劳不停,像背着重物却不知悔改的人,应当阐发空的道理,使他知道一切事物都是负累,因厌弃而不去占有,遗弃而不去保存。对于通达而不受拘束,却舍弃事物的粗浅一面,想要达到穷究神妙、通晓变化的境界,像面对凝结的冰却看不明白的人,应当阐发《易》的道理,使他不要偏执于一端。天地没有穷尽,把它看作一粒米,必定有人能够辨明其中道理。第二天,宗元来请求我写文章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让他自己考察。

聴雪斋记凡物之声通乎耳,而天声之可听者,莫过于雷电之激薄,风雨之回合,使人通夕不寐。雪也者,微而不可听者也。于其不可听者而听之,此其善听者乎?故当一气凝而为雪,聨翩飞洒,徘徊委积,固不解以为声。或着物而有声,▯▯然,如饲春蚕,以为有而莫可寻,以为无而若可察。茍非心极其清,耳从而清者,恶能听其声于无声也哉?是时也,天晦无月,夜坐一榻上,类冻蝇之待日。及其既旦,则连林俱缟,大地尽白,不啻海涛涌而云气合。坎者既▯,卑者既突,万象毕入鸿蒙中,而反太素之天。渔人樵子弗辨往来之蹊,莫不动色相顾,以为异。而君子听之,欣然以为大快于心。虽张钧天广乐于洞庭之野,奏宾云于幔亭之峰,又何以逾其乐耶?夫众人非不可听也,富贵者聋于五声而不及听,穷约者虽听而不知其为乐。惟君子防其声之潜于空寂者,亦犹太羮▯酒,得其味于无味欤?得其味于无味,为善嗜;得其声于无声,为善听。君子所以异于众人也。钱唐戴良佐由吴门徙家殳山之西,谢客读书,适大雪夜防,殆有得于倾耳之时,遂以听雪名其室,而求余为之记。因书其说,他日雪夜操舟相过,尚能为君赋白雪之歌,以状声之妙,已是为志。

水竹居记距御儿东六十里曰澄林,其地多苍筤竹,青环翠合,不啻左泉而右淇也。方承平时,势家据沃饶地,凿池筑囿,为观逰之所。计澄林弃壤委之田夫野老,莫有争者。及三吴兵变,所至成墟,荆棘参天。独田夫野老无废兴相寻之感,而水之浏浏,竹之翛翛,诚可托而忘世者。此包生克恭,厚直购之而居之。外寛内宻,不侈不陋。当三伏之炎也,千原火燎,而天风时至,其户内凄凄然如空山之秋,大雪之辰。琴瑟笙竽合奔湍而交作,则所以安乎体而适乎心者,岂必高栋连云,周阿蔽景哉?余尝过之,俯逰鯈之出没,仰飞鸟之往来,悠然与心相防,眷眷不能去。安得徙家其旁,为东西邻,朝夕之间,方舟上下,岂非一快耶?呜呼!地之胜必待乎人,人之高必因乎地。锦江丽矣,杜甫客焉;愚溪僻矣,栁宗元宅焉。今幸有其居,以逰以钓,以▯以诵,是可乐已。故记之。

恒斋记海昌郜克让学医于戴徳斋氏,未几通其术。徳斋且惧其易之也,戒以守之之难。克让乃题所居之室曰「恒斋」。既揭师之戒于坐隅,复徴余申「恒」之义。余惟天地恒其位,故高下不易;日月恒其明,故昼夜不息。君子法之,必恒其守焉。而世之有恒者为甚少也。孔子诵南人之言,且举《易》所谓「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而断之曰「不占而已矣」,警其人也。及论圣人至于有恒,则曰「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伤其俗也。呜呼!恒则诚,不恒则伪;恒则敬,不恒则怠。圣人之不可及者,岂果异乎人哉?所以异乎人者,亦恒而不变,若天地日月而已。故有恒之与圣人,虽非其伦,欲进圣人之室者,恒其门乎?锐乎前而退乎后,非恒也;谨其一而谩其二,非恒也。农恒于农而不去乎野,故其地日美;工恒于工而不去乎肆,故其器日精。矧欲圣人者,乌可无恒耶?克让儒而医者也,其知主于恒已。医一技耳,死生系之,必进乎俞跗、扁鹊、仓公之巧而为医之圣。凡书之所论有浅深,以有恒之心求之,则可以造理;药之所施有缓急,以有恒之心察之,则可以成功。彼射利小夫,又恶能及乎此,而以恒为务与?由是观之,医且不可以无恒,斯足以应人之求。为吾儒者,其亦有所警也夫。

译听雪斋记 凡是事物的声音都能通达到耳朵,而天地间可以听到的声音,没有超过雷电相互激荡、风雨交相汇合的,常常使人整夜不能入睡。雪,是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东西。在听不见的事物中听出声音,这才是善于听声音的人吧?所以当一团元气凝结成雪,接连飘飞洒落,回旋徘徊、堆积下来,本来不能把它解释成声音。有时雪落在物体上发出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春蚕进食;说它有声音却无法寻觅,说它没有声音却仿佛可以察觉。假如心灵不能极其清明,耳朵也不能随之清明,哪里能从无声之中听到它的声音呢?这时天空昏暗没有月亮,夜里坐在一张榻上,像冻僵的苍蝇等待太阳。到了天亮,连绵的树林全都披上白衣,大地一片洁白,不只是海涛涌起、云气汇合。坑洼已经填平,高处已经突起,万象全都进入混沌蒙昧之中,又恢复为太素的天空。渔人、樵夫分辨不出往来的小路,没有不变色相顾、认为奇异的。而君子听到这样的雪声,却欣喜地认为心中极为畅快。即使在洞庭原野上演奏天上的盛大乐曲,在幔亭峰上奏响宾云之乐,又怎么能超过这种快乐呢?众人并非没有可听的声音:富贵人被五声迷惑,反而不能真正听见;穷困的人虽听见了,也不知道其中的快乐。只有君子能防察声音潜藏在空寂之中,这不也像太羹、玄酒一样,在无味中得到滋味吗?能在无味中得到滋味,是善于品味;能在无声中得到声音,是善于听。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众人,就在这里。钱唐戴良佐从吴门迁居到殳山西面,谢绝宾客读书,恰逢大雪之夜,想来是在侧耳倾听时有所领会,于是把自己的屋子命名为“听雪斋”,请求我为它作记。因此写下这些说法;将来某个雪夜我驾船来访,还要为你写一首《白雪之歌》,来描写声音的奇妙,这里先记下此事。水竹居记 距离御儿向东六十里有个地方叫澄林,那里多生苍筤竹,青色环绕、翠色聚合,不只是左边有泉、右边有淇水而已。当太平时,豪门大族占据肥沃富饶的土地,开池筑园,作为游观之所。澄林却只是被丢弃的荒地,交给农夫野老耕种,没有人争夺。等到三吴发生兵变,所到之处都成为废墟,荆棘高耸入天。只有农夫野老没有兴废相寻的感慨,而流水潺潺,竹影萧疏,确实可以寄托身心、忘却尘世。包生克恭用厚礼买下这里并居住。外部宽敞,内部严密,既不奢侈,也不简陋。三伏酷热之时,千野像被火燎,而天风时时吹来,屋内凄清,仿佛空山的秋天或大雪的日子。琴瑟笙竽同奔腾的急流交相奏响,那么使身体安适、使心情舒畅,难道一定要有高大的栋梁直入云霄、曲折的屋檐遮蔽阳光才行吗?我曾经到过那里,俯视游动的鯈鱼出没,仰望飞鸟往来,悠然自得,心神相合,依依不舍地不能离去。哪能迁家住在它旁边,成为东西两邻,早晚之间驾着两只并行的船往来其间,那岂不是一件大快事吗?唉!地方的优美一定要等待人来发掘,人的高尚也常常因地方而显现。锦江美丽,杜甫曾在那里客居;愚溪偏僻,柳宗元曾在那里筑宅。如今幸而有这样一处居所,可以游玩、垂钓,可以弹琴、诵读,这就足以令人快乐了。所以记下这件事。恒斋记 海昌郜克让向戴德斋学习医术,不久便通晓了其中的技术。德斋又担心他轻视医术,便告诫他说守住这门学问很难。克让于是把自己居住的屋子题名为“恒斋”。他已经把老师的告诫悬挂在座位旁边,又请我申说“恒”的意义。我认为天地恒久地保持自己的位置,所以高下不改变;日月恒久地保持光明,所以昼夜不停。君子取法于此,也一定要恒久地守持自己的原则。然而世上能够恒久坚持的人非常少。孔子诵读南方人的话,又举《易经》所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来断定说“不占而已矣”,这是在警醒那个人。等到谈论圣人而说到恒常时,又说“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这是说做到恒常实在很难,是在感叹世俗风气。唉!恒常就是真诚,不恒常就是虚伪;恒常就恭敬,不恒常就懈怠。圣人之所以不可企及,难道果真与常人不同吗?他们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也只是恒久不变,像天地日月罢了。所以恒常与圣人虽然不是同一等级,但想进入圣人的门墙,难道不应以恒常作为门径吗?开始锐意进取而后来退缩,不是恒常;只谨慎对待一件事,却怠慢另一件事,也不是恒常。农夫恒久从事农业而不离开田野,所以他的土地一天比一天肥美;工匠恒久从事工艺而不离开作坊,所以他的器物一天比一天精良。何况想要成为圣人的人,怎么可以没有恒心呢?克让是读书人而兼习医术,他知道关键在于恒心了。医术只是一门技能,却关系到人的生死,必须进步到俞跗、扁鹊、仓公那样的技艺,成为医术中的圣人。医书所论有浅有深,用恒心去探求,就可以达到其中的道理;药物的使用有缓有急,用恒心去观察,就可以取得成效。那些只想谋利的小人,又哪里能做到这些,把恒心作为要务呢?由此看来,学医尚且不能没有恒心,这才足以回应求医者的需求。我们这些儒者,也应当从中受到警戒啊。

东斋志钱唐沈复东氏,幼頴悟,好读书。既长,受医术于海昌慧力寺之忠上人,取黄帝、岐伯所论,及汉以来张仲景、刘守真、李东垣诸家书,穷日夜读之,遂造其阃奥。忠亦无以过之者。于是无贵贱贫富,凡有疾者,辄造复东请焉,起人于阽危者数矣。然一以利天下为心,其施甚博,而取于人者甚廉,故咸称其有宋清之风,无市井小夫之恒态焉。徙家紫微山之麓,因顔其室曰「东斋」。过余清江一曲,求文以为记。余惟东之为方,震也,日至夕而入,度周天三百六十有五,复升于东而为旦,则既晦而明,光曜一新。寐者觉,伏者翔,是一日之所始也。嵗歴冬而终,日周三百六十有五,复旋于东而为春,则既塞而通,一气旁达,死者苏,蛰者伸,是一嵗之所始也。呜呼,天地生生之道,莫盛于东,而为万物之母焉。故四方定位,东为首,南次之,西又次之,而终于北。若生者,其体生物之仁,将以仁其人与?抑又即其势论之?岱居四岳之宗,而海受百川之归。盖山之峙于东者,莫高于岱;水之防于东者,莫广于海。生尚益进其术,虽未达而仁天下,尚足以仁一方。一方之人仰之,犹四岳之岱,百川之海,岂不独雄于时,而为其所宗且归?如仲景之徒欤?亦在夫积之而已。复东谢曰:「博哉东之说矣!请揭诸壁,朝夕览之,以自朂焉。」是为志。

清江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明贝琼撰《两峰集》

春晖堂记余读孟东野《慈母吟》,未尝不三复其辞,为之慨然流涕也。呜呼!

论徳莫大于父母,故《蓼莪》之诗曰:“欲报之徳,昊天罔极。”是以父母同乎天矣。东野又以慈母之厚,同乎四时之春焉。自寸草之微,观之氷雪之沍,天风之烈,莫不凋落腐败,如万马蹂躏,无一存者。及气之闭者既通,而物之杀者复苏,则萋萋菶菶其生,自有不可遏者。当是时,充塞六合之大,一春晖耳,而慈母之徳似之。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岂特壮而有事四方,而忧其行之久哉?此人子之春晖,不可以不报者,不报不子也。然亦不知其所以报也。何者?其所施者无穷,故其报也无穷。五鼎之适口,恶足以为养;八音之恱心,恶足以为乐乎?或敓于事而不得报焉。于是即一衣而有春晖之感,如东野者,至形之于诗欤?然《蓼莪》之诗人兼言父母,而东野専以母言者,岂以父母之爱虽同,而慈母为尤甚?或者其母独存,故不及于父也?且自比于寸草者,亦匪莪伊蒿之意,伤其不为天下之美材耳。余蚤不天,独与母居,贫无以为业,二十余汲汲东西南北,以营衣食,不及朝夕在其左右。既老,又不能行道于上,身显而名立,以为亲荣,徒贻其忧,而莫报其徳,固有愧于春晖也多矣。岳君东伯者,名臣之子孙也,折节读书,以明经选于有司,未上。浙江行省丞相达识帖木儿板授传贻书院山长,其母春秋已高,而康宁无恙,遂以春晖名其所居之堂,且求余为之记。余知其与东野之所感者,今昔不移,而克报人之所不得报,非若余之徒懐区区之心,如寸草者,恶得不重有所愧乎?噫!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将见天下之人观东伯名堂之义,有以感其同然之心,而思报春晖者非一,余岂一书而已哉?

译东斋志 钱唐沈复东,幼年聪颖,喜欢读书。长大后,向海昌慧力寺的忠上人学习医术,取来黄帝、岐伯所论述的医书,以及汉代以来张仲景、刘守真、李东垣各家的著作,日夜穷究阅读,于是达到其中深奥的境界。忠上人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地方。于是无论贵贱贫富,凡是有病的人,都来找复东求治,他使许多处在危险境地的人恢复了健康。然而他始终把有利于天下作为心愿,施治十分广泛,从人那里取得的报酬却很少,所以大家都称赞他有宋清的风范,没有市井小人的常态。他把家迁到紫微山脚下,于是把自己的屋子题名为“东斋”。他经过我的清江一曲居所,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认为“东”作为方位,是震卦;太阳从早到晚运行而落下,绕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从东方升起成为清晨,于是由昏暗转为光明,光彩焕然一新。沉睡的人醒来,伏藏的鸟兽飞翔,这是一天的开始。四时经历冬天而结束,太阳运行三百六十五日,又回到东方成为春天,于是闭塞转为通达,一股生气向四方流布,死者复苏,蛰伏者舒展,这是一个年份的开始。唉,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没有比东方更盛大的地方,它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四方定位,东方为首,南方次之,西方又次之,最后是北方。像复东这样的人,他的根本是生养万物的仁德,将来会用仁德施于人吧?还是应当就他的形势来谈呢?泰山居于四岳之首,大海承受百川归流。大概东方的山,没有比泰山更高的;东方的水,没有比大海更广的。复东还应当不断提高医术,即使尚未达到仁德遍及天下的境界,也足以用仁德惠及一方。一方的人仰望他,就像仰望四岳中的泰山、百川归向的大海;难道不能在当时独自称雄,成为人们所宗仰、所归附的人吗?像张仲景一类的人一样?也只在于不断积累罢了。复东辞谢说:“关于东方的说法真广大啊!请把它悬挂在墙上,早晚观看,来勉励自己。”于是作此志。《清江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明代贝琼撰,《两峰集》春晖堂记 我读孟东野的《慈母吟》,没有一次不把诗句反复读上三遍,并为之感慨流泪。唉!论说恩德,没有比父母更大的,所以《蓼莪》的诗说:“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那恩德如昊天一样无边无际。” 因此,父母的恩德同于上天。孟东野又把慈母深厚的恩德比作四时中的春天。从微小的寸草来看,在冰雪严寒、天风凛冽之时,没有不凋零腐败的,就像万马践踏而过,没有一株能够存活。等到闭塞的气候已经通达,肃杀万物的气息又复苏时,草木便茂盛生长,自有不可遏止的力量。在这个时候,充塞六合的广大天地,不过是一片春日的光辉,而慈母的恩德正像春晖。她抚慰我、养育我,使我成长、教养我,顾念我、反复照料我,进出都把我抱在怀中,难道只是因为我壮大以后要到四方做事,才忧虑我出行日久吗?这就是做人儿女的春晖,不能不报答;不报答,就不算是人子。然而又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为什么呢?因为她所施予的恩德没有穷尽,所以报答也没有穷尽。五鼎烹煮的美味,哪里足以用来奉养父母?八音奏出的悦耳音乐,哪里足以作为父母的快乐呢?有时被事务牵累而不能报答。于是仅仅穿上一件衣服,就产生春晖般的感受,像孟东野这样,难道是到了把它写成诗的地步吗?然而《蓼莪》的诗人兼说父母,孟东野却专门说母亲,难道是因为父母的爱虽然相同,而慈母的爱尤其深厚?或者是因为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只有母亲健在,所以没有说到父亲?而且他把自己比作寸草,也并非《蓼莪》中莪草、蒿草的意思,只是悲伤自己不能成为天下的美材罢了。我幼年便失去父亲,只同母亲一起生活,家贫没有谋生的产业;二十多年中,我急忙奔走于东西南北,谋求衣食,不能早晚侍奉在她身边。年老以后,又不能在朝廷上施展道术,使自身显达、声名建立,以荣耀亲人,只是白白给她增添忧虑,却不能报答她的恩德,确实有负于春晖,实在太多了。岳君东伯,是名臣的后代,降低身分读书,因通晓经书被有关官员选中,尚未上任。浙江行省丞相达识帖木儿任命他为传贻书院山长;他的母亲年事已高,却健康平安,于是他把自己的居堂命名为“春晖”,并请求我为此作记。我知道他同孟东野所感受到的道理,古今并没有改变;而他能够报答常人所不能报答的恩德,不像我这类人空怀一点点心意、仅仅像寸草一样,怎么能不更加深感惭愧呢?唉!孝子的孝心不会匮乏,上天永远赐福给你们这一类人。将来天下人看到东伯以春晖命名堂屋的意义,能够触动他们相同的孝心,想到报答春晖的人一定不止一个;我难道只写这一篇文章就够了吗?”

清隠堂记紫微为海昌第一峯,而广福寺者,实据紫微之胜。宋庆歴间,慧悟大师之所建也。距今四百年矣。慧悟之徒因公度地,寺之东北剪茅筑室,题之曰宧轩。后礼公又筑清隠堂于宧轩之北,为燕坐之所。继礼公而兴者,未暇详其人。而在元季,则有进庵先公、起山兴公、春山胜公、珤山珎公、大铭鉴公、明逺防公。源委相承,皆一时之杰然者也。时清隠多歴年所,栋摧瓦腐,不支风雨。胜公图撤而新之,首发私币以倡其徒。经始于至正十有二年五月,落成于是年八月,并葺堂之东西两掖。其制视前为加广焉。又以其羡造用器,备嵗时之设,无俟假于人矣。十三年,鉴公没。越明年,珎公继没,而兴公啸咏不事事,庶务悉倚之。胜公十八年,先公复没,则耆老凋落过半。胜公亦孤立而无助矣。矧嵗入不给,赋敛日烦。于是内营外应,凡十有五年。虽震撼击撞,▯错纷纠,处之卓然,不见防防之患,奚啻砥柱屹立波涛中。众恃之以为安也。今春秋已六十,因命明逺代掌其事,即退而休于清隠焉。每一食之顷,辄恳恳为言,自少至老,执劳不倦。及兵交境内,学佛之徒散于四方,而守是区区不去者,惧负先公之所托,且欲遇变而益厉耳。我后人其念之哉,其念之哉。明逺既服其训,且求余记其本末之详,俾来者知其所积,非一世所成,非一人触于目而警于心也。余乃为之叹曰:天下之事,必有所基以开其后,必有所述以成乎前。而代之忽堂构之寄者,抑何众也?近而吴越之区,自五山之盛,至于山台野色炳焉,金碧之交焕者,忽已走狐兔而翔鸱鸢。而一堂之小,岿然如灵光独存,岂非善述之大效为能图前人之所难者与?大雄氏以天地为幻,若无待彼为损益,而先后之树立如此,亦教之所关也。呜呼!废兴存亡,相寻于无穷,犹寒暑夜旦之必然,实系于天而不。系于人也。然天不可必也。其可必者,人而已。故尽人道以听天,可也;责诸天而遗乎人,不可也。是昔之继进庵者,在春山;而今之继春山者,又岂不在于明逺耶?将见慧悟之传,久而愈炽已。故为书其说,使揭诸壁,且不特以朂明逺。异时之后,明逺者其亦鉴于兹乎?明逺年甚少,深于教乘。至若读书、鼓琴、工五七言诗,皆其绪余云。洪武四年,龙集辛亥,夏五月初吉,檇李海鹤生贝琼,在殳山草堂写。

半间云记海昌广福寺之逵上人者,凿崖构屋,高出飞鸟,顔之曰「半间云」,且征余为之记。余乃诘之曰:「云之状何如也?」上人曰:「当清秋时,天将雨,初氤氲上升,如蒸饙;既而被覆冈峦,又如玉女曝衣,不见逺近。及天风引之入吾室中,泛窗户,扑帷幔,排之而不能去,揽之而不能执。皜然如犯大雪山行,觉有清气凄凄逼人,如泳秋涛中。前开而随合,莫测其涯际也。始吾甚厌之,然一榻之外,举非吾有,吾特寓焉而已矣。云之止耶?吾不以为窘;云之去耶?吾不以为泰。中分吾室而居之,夫岂不可乎?」复徐而思之:「逹官巨姓筑第绵里,屹乎山回,翼乎鸟举,虽欲一与云接,而云且不至焉。不过畜声技,藏寳玉,所以瞽目而簧耳者,朝暮交于左右。及元季兵变,又皆敓于武夫悍将,汚于宿隼饲马之所,虽恶之若仇,而卒莫敢诃。奚若云之在吾前也?今一室之小,幸而不为声伎之居,宝玉之府也;又幸而不为武夫悍将之所敓也。为吾与者,特云耳。故吾之视云,不啻故人嘉客,相忘相狎,恶知其孰主孰宾也哉?」先生试终言之。余应之曰:「上人知云之胜,彼其论高矣,犹泥于有迹,未能防物我而一之也。未能防物我而一之,则亦同室而胡越耳。」呜呼!云无心也,吾亦无心也。以无心相遭,则吾之为云耶?云之为吾耶?其飞扬下上而弥乎六合,其巻而敛乎至宻,孰得而囿之耶?然非上人之造于道,不足以及此已。上人曰:「善。」遂书而为记。洪武四年,嵗在辛亥,夏五月既望,檇李贝琼在清江一曲写。

译清隐堂记 紫微山是海昌第一高峰,广福寺正处在紫微山最优胜的地方。它是宋庆历年间慧悟大师所建,距今已经四百年了。慧悟的弟子因公在寺院东北面铲除茅草、筑起房屋,题名为“宧轩”。后来礼公又在宧轩北面筑清隐堂,作为静坐的地方。继礼公而兴盛起来的人,没有时间详细考察他们是谁。到了元朝末年,则有进庵先公、起山兴公、春山胜公、珤山珎公、大铭鉴公、明远防公。他们承接源流,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当时清隐堂历年已久,栋梁摧折,瓦片腐朽,不能抵挡风雨。胜公谋划拆毁重建,首先拿出私财倡导他的同门。工程始于至正十二年五月,于当年八月落成,同时修葺堂屋东西两侧的厢房。规模比以前更加宽广。又用余下的钱制造器具,准备岁时祭祀的用品,不必再向别人借取了。十三年,鉴公去世。第二年,珎公接着去世,而兴公只吟咏诗歌,不理事务,各项事务全都依靠胜公。胜公在至正十八年,先公又去世,于是年长者凋零过半。胜公也孤立无援了。何况年收入不足,赋税征敛一天比一天烦重。于是他对内经营、对外应付,凡共十五年。即使震动撞击,错杂纷乱,他仍然卓然自立,处理起来毫无惶惶不安的忧患,哪里只是像砥柱一样屹立在波涛中呢?众人都依靠他而获得安定。如今他春秋已六十岁,于是命明远代替自己掌管事务,自己退下来在清隐堂休息。每逢一顿饭的工夫,他总是恳切地教诲后人,从年轻到年老,辛劳操持从不疲倦。等到兵乱交战于境内,学佛的人四散到各地,而守护这小小寺院、不肯离去的人,是害怕辜负先公的托付,也想在遭逢变乱时更加砥砺自己。我的后人啊,你们要牢记这些,要牢记这些。明远已经接受了他的教训,又请求我详细记述事情的始末,使后来的人知道这里的成就不是一代所造,也不是一个人偶然看见便能警醒于心的。我于是感叹说:天下的事情,一定要有根基来开创后续,也一定要有人继述来完成前人事业。然而世代之中忽视堂屋营建托付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近处吴越一带,从五山兴盛,到山台野色灿然、金碧交相辉映的寺观,忽然已经成为狐狸兔子奔走、鸱鸢飞翔之处。而一座小小的堂屋,却巍然如灵光殿独自保存下来,难道不是善于继述所取得的巨大成效,能够谋成前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吗?大雄氏把天地看作幻相,似乎不必依赖它来增损什么;但前后相继树立事业如此,也正是佛教教化所关涉的事情。唉!废兴存亡无穷无尽地相互接续,就像寒暑、昼夜一样必然,实际上取决于天而不取决于人。然而天不可预期,能够预期的只有人。所以尽到人的道义而听凭天命,可以;把责任推给上天而遗忘人的努力,不可以。从前继承进庵的是春山,如今继承春山的,难道不在明远吗?将来可以看到慧悟一脉的传承,时间越久反而越兴盛了。所以写下这些话,把它悬挂在墙上,而且不只是用来勉励明远。将来某个时候,明远也应当从这里得到鉴戒吧?明远年纪很轻,却深通佛教经典。至于读书、弹琴、擅长五言七言诗,都只是他的余事罢了。洪武四年,岁在辛亥,夏五月初吉,檇李海鹤生贝琼,在殳山草堂写。半间云记 海昌广福寺的逵上人,凿开山崖建造房屋,高高地超出飞鸟,题名为“半间云”,并请我为它作记。我于是问他:“云的形状是什么样的?”上人说:“在清秋时节,天空将要下雨,云气开始氤氲上升,像蒸熟的饭气;随后覆盖山冈,如同玉女晾晒衣服,使人看不见远近。等到天风把它吹进我的屋里,飘浮在窗户间,扑向帷幔,推它却推不走,抓它却抓不住。它洁白得像冒着大雪行走在山中,使人觉得清冷的气息逼近身体,仿佛游泳在秋涛之中。前面刚打开,随后又合拢,无法测知它的边际。起初我很厌恶它,然而一张床榻以外,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我不过暂时寄居在这里罢了。云停留时,我不认为自己受到困窘;云离去时,我也不认为自己得到安逸。让云从中间分开我的屋子、同我一起居住,难道不可以吗?”他又慢慢思考说:“达官贵人和大姓在绵延的里巷中建造宅第,像山回环一样高耸,像鸟展翅一样飞举;即使想同云接触,云也不会到那里去。那里不过豢养歌舞伎艺,收藏宝玉,使人蒙蔽眼睛、迷惑耳朵的东西,早晚都交错在身边。到了元朝末年兵乱发生,又都被武夫悍将夺去,污秽在停鹰、养马的地方;即使厌恶它们如同仇敌,最终也没有人敢斥责。” 哪里比得上云在我的面前呢?如今这一间小屋,幸而不是歌舞伎艺居住之处,也不是宝玉聚藏之府;又幸而没有被武夫悍将夺去。陪伴我的,只是云而已。所以我看待云,不只是把它当作老朋友、嘉宾,彼此忘怀、亲近相狎,哪里还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宾客呢?”先生请我把话说完。我回答说:“上人知道云的优胜,他的议论已经很高明了,但仍然拘泥于有形的迹象,还没有达到消除物我分别、把二者合而为一的境界。没有达到物我合一,那么即使同处一室,也仍然像胡人与越人一样彼此隔绝。”唉!云无心,我也无心。以无心相遇,那么究竟是我成为云,还是云成为我?它飞扬上下而充满六合,卷曲收敛而达到极其细密,谁能把它限制住呢?然而如果不是上人已经达到道的境界,也不足以领会到这里。上人说:“说得好。”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洪武四年,岁在辛亥,夏五月十六日,檇李贝琼在清江一曲写。

西翠楼记海昌郭子振氏葺居地之西偏小楼一所,颜之曰「西翠」。一时魁人硕士赋咏者多矣。乃驰价求余为之记。余观岸海之山,自鳯皇百丈而下,皆卑不可见。距邑西百里为吴兴,其七十二弁连延若海涛起伏,湖上者举在阑楯之外。此阙于东而拱于西也。然西不止于是焉,摭其大者槩之:匡庐为九江之奇观,又放乎西则岳之太华,崭然特起与天一色,其翠当百于弁也。又放乎西,其去中国絶逺者,则峨眉雪岭,其翠奄乎巴蜀,吾不知其几千万里,极于昆仑之墟,所谓天柱者益峻而广,其翠奄乎康居、大夏,吾又不知其几千万里也。大抵极西多山,自开辟而势已然,故雄秀之所在,禹载不得而至,姬辙不得而穷近,即七十二弁之翠,其所不及者,皆可按图而歴攷之欤?盖人之器非可限也。观夫四境之胜,莫过弁之在西,矧观夫匡庐、太华乎?观夫峨眉、雪岭与昆仑乎?虽然,山之小大万有不齐,而真赏之防于心则一耳。当夫积雨初霁,海日东出,于是挹爽气于拄颊之顷,天空无云,倦翼尽归,于是宾素月于尊俎之间,则其寄兴之高为何如哉?视彼屑屑焉溺于声色、狗马、珠玉、锦绣者,抑己陋矣。子振尚览山之翠,蓄而为徳,则厚重而不迁;发而为文,则峻絶而不可逾。斯反诸身者,卓然有所树立,是亦昆华之防乎?众山岂小夫孺子所得而企耶?余固有以望之,非直为一楼状其胜而已也。故不辞而记之。子振世业医,其先由汴徙南,至祖君玉公,蓄善药以应人之求,往往不责其直,而起人于阽死。俞公伯贞为书「种徳」二字掲于堂,及子文、伯文、叔克绍其传,而子振盖文伯之子也。有祖风,尤工鍼砭,为时所推云。

处静轩记檇李张克成氏早从沙门珩公伯琚于报忠,以究大雄氏之法,乃辟燕坐之室,题曰处静,驰书质于余而请记焉。余儒者也,道不同不相为谋,言之无乃悖乎?辞不获,则复之曰:人以一粟寓乎天地,而百嵗之中,役役焉惟物之徇,喜怒哀乐所以相感相仇者,奚啻宼之乘隙,交至御于东而生于西?茍无道以处之,其不至于颠倒错乱▯瞀迷惑者,亦寡矣。传有之曰:静而后能安。盖静则一一,则已胜于物,物不足以动之;不静则贰贰,则物胜于己,恒为所诱而俱往焉。是知外物不待絶也,唯处静以御之。且学佛者亦然,特以外物为外,而恶其累己,不择义利,一切欲絶而去之,且必塞其闻见,无思无为,使同乎槁木死灰,岂不过哉?镜之空也,物至而鉴,不能使之不鉴也;鉴万物而不为物昏也。心之灵也,事至而应,不能使之不应也;应万事而不为事挠也。君子之学如此而已。彼亦不通于道,而分内外为二本与?昔明道先生尝告张子以性无内外之说,与其是内而非外,曷若内外之两忘也?程子之言可谓精矣,惜乎学者不知攷,徒恱荒唐怪诞以为高,殆将絶圣弃智然后谓之静,又乌知静必有觉,初非一于静耶?克成求定于至静,其与徇物之徒相去万万余,惧其不察,于是故举所闻而尽告之。若处静之要,则在于诚与敬耳。由是而进,将见所谓定者,不以动静而定,异日尚有以征之矣。洪武五年,嵗在壬子冬十月既望,贝琼记。

来青堂记秀之隐君子陆景逺氏,家于殳史两山之下。以来青颜其堂,取宋王文公诗语也。谒余文以记之。余惟邑居者,恒病于湫隘,虽极天下之雄秀,如天台、鴈宕,不得览寸碧于江云海雨之外。而景逺据地之清旷,不为崇墉所限,饮食起居与山相接,可以寓吾目而快乎心。奚必天台、鴈宕哉?盖真赏之所在,不以一篑为卑,九重为高。则天台、鴈宕不广于殳史两山,而殳史两山亦齐乎天台、鴈宕之雄秀。其真赏一也。于是坐挹空翠于几席,若宾主然而雪霁之晨,云归之夕,尤宜也。于以读书,于以鼓琴,或命客倾壶,分曹对弈,殆无邑居之嚣。不知文公之在金陵,与是何如耶?故尝论之,文公之文章气节,表于一时,又岂后人之可儗?而其相神宗也,雍容庙堂之上,以伊傅之业自期,不得有两山之青以为玩,卒行新法以乱天下,取讥当世。既罢而归也,来青之语且见于闲居之顷,岂不贻山之愧乎?今景逺放浪田里三十余年,以沮溺之志自适,得丧不怵于内,荣辱不加于外,是无文公之位,亦无文公之诮。两山之青为吾之所専矣。余亦有好山之癖者,观秦望于越,观西山于钱唐,观洞庭于姑苏,既老而息于兹,将从之筑室其旁,当割山之半青矣。故记之。

译西翠楼记 海昌郭子振在居所西侧修葺了一座小楼,题名为“西翠”。一时之间,杰出人物和博学士人作诗吟咏的很多。于是他派人带着礼物来请求我为它作记。我观察海岸边的山,从凤凰山、百丈山以下,都低矮得看不见。向西距县城一百里是吴兴,那里的七十二座山峰连绵不断,像海涛起伏,湖上的山峰全都在栏杆之外。这是东方山势有所缺少,而西方山势环抱的地方。然而西方并不止于此,挑选其中大的概略说:庐山是九江的奇观,再向西则有岳山的太华山,峭拔突起,与天空同为一色,它的翠色胜过七十二弁山百倍。再向西,距离中原极其遥远的地方,有峨眉山和雪岭,它们的翠色覆盖巴蜀,我不知道相距有几千万里;再到昆仑山所在的地方,所谓天柱山更加高峻广阔,它的翠色覆盖康居、大夏,我也不知道相距有几千万里。大体说来,极西之地多山,自天地开辟以来形势就是如此;所以雄伟秀丽的所在,即使禹的车载图籍也不能到尽,姬姓周人的车辙也不能走遍。近处七十二弁山的翠色,它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难道都可以按图逐一考察吗?大概人的器识本来就不可限制。看四方境内的胜景,没有超过西面的七十二弁山的,何况还要观赏庐山、太华山呢?” “何况观赏峨眉、雪岭和昆仑山呢?虽然山有大小,千差万别,而真正欣赏山色、寄托于心的地方却是相同的。当连日大雨刚刚放晴,海上太阳从东方升起时,于是可以在手托面颊的片刻间吸取清爽之气;天空没有云,疲倦的鸟翼全都归来时,于是可以在酒席之间迎接洁白的明月。那时寄托兴致的高远该是怎样呢?看那些琐屑忙碌、沉溺于声色、犬马、珠玉、锦绣的人,岂不是太鄙陋了吗?子振还应当观览山的翠色,把它蓄积为德行,就会厚重而不动摇;把它发抒为文章,就会高峻绝异而无人能够超越。这样反观自身,卓然有所树立,这不也是昆仑、华山之类的气象吗?众山哪里是小人和儿童所能企及的呢?我本来就这样期望他,不只是为一座楼描写它的胜景罢了。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子振家世以医术为业,他的祖先从汴地迁到南方,到了祖父君玉公,积存良药来满足人们的需求,往往不收取药钱,却使濒临死亡的人恢复生命。俞公伯贞曾书写“种德”二字,悬挂在堂上;到了子文、伯文、叔克,继续承继这门传统,而子振大概是文伯的儿子。他有祖先的遗风,尤其擅长针灸,为当时人所推重。” 处静轩记 檇李张克成氏早年跟随沙门珩公伯琚在报忠寺学习,以求究明大雄氏的佛法,于是开辟一间静坐的房室,题名为“处静”,并写信来向我请教,请我作记。我是儒者,道路不同,难道不可以相互谋议吗?推辞不得,便回答说:人把一粒米般的生命寄寓在天地之间,却在百年之内忙忙碌碌,只知道追逐外物;喜怒哀乐所以相互感发、相互争斗,哪里只是盗贼乘隙而入,东边刚来抵御,西边又生出来?如果没有处世之道来安顿自己,不至于颠倒错乱、【疑字】昏迷困惑的,也很少了。传记说:“心静之后才能安定。”因为心静就专一,已经胜过外物,外物不能使它动摇;心不静就分散,外物胜过自己,常常被它诱引着一同奔逐。因此可知,不必断绝外物,只要处于安静来驾驭它们就够了。学佛的人也是这样,只是把外物看作身外之物,厌恶它拖累自己,不分义利,一概想要断绝抛弃,甚至必定闭塞自己的听闻见识,使自己同于枯木死灰,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镜子本来空明,物体来到便能照见,并不能使它不去照见;它照见万物,却不被万物昏乱。心的灵明也是如此,事情来到便作出回应,并不能使它不回应;它回应万事,却不被事情扰乱。这就是君子的学问而已。难道他们也是不通达道理,把内外分成两个根本吗?从前明道先生曾把“性无内外”的道理告诉张子:与其认为内是对的、外是错的,哪里比得上把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呢?程子的这番话可以说精辟了,可惜求学的人不知道考察,只喜欢把荒唐怪诞当作高明,几乎要断绝圣贤、抛弃智慧之后才称为静,又哪里知道静必定包含觉知,起初并不是专一停滞于静呢?克成在最寂静处求得定境,他同追逐外物的人相距极远;我怕他不能明察,所以特意把自己听闻的道理全部告诉他。至于处静的要领,就在诚与敬。从这里继续进修,将会看到所谓“定”并不因动静而改变,日后还可以用事实来验证它。洪武五年,岁在壬子,冬十月既望,贝琼记。《来青堂记》秀州的隐士陆景远,家住殳山、史山两山之下。他把自己的堂命名为“来青”,取自宋代王文公的诗句。他来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想,住在城邑的人,常常苦于地方狭小低洼,即使天下最雄奇秀美的地方,如天台山、雁荡山,也不能在江云海雨之外看见一点青山。而景远所处之地清幽开阔,不受高墙限制,饮食起居都与山相接,可以寄托眼目,使心情畅快,哪里一定要天台、雁荡呢?真正值得欣赏的地方,不因一筐土而觉得低下,也不因九重山而觉得高远。这样说来,天台、雁荡并不比殳山、史山更广阔,殳山、史山也同样具有天台、雁荡的雄奇秀美;真正的欣赏是相同的。在这里坐着,便可在几案席间吸取空濛苍翠之色,像宾主相对;尤其适宜在雪晴的早晨、云归的傍晚。可以在这里读书,可以在这里弹琴,有时叫客人开壶饮酒,分组对弈,几乎没有城邑中的喧嚣。不知王文公在金陵时,情形与这里相比怎么样?所以我曾评论说:王文公的文章和气节,在当时卓然显著,又哪里是后人可以比拟的?可是他辅佐神宗,在朝廷上举止从容,以伊尹、傅说的功业自期,却不能拥有两山的青色来供自己欣赏,最终推行新法而使天下混乱,受到当时人的讥刺。新法失败后归来,才在闲居之时说起“来青”这个名称,难道不是给山留下了惭愧吗?如今景远放浪于乡里三十多年,以长沮、桀溺那样的志趣自得,得失不使内心恐惧,荣辱也不能加于自身;他没有王文公的地位,也没有王文公所受的讥诮,两山的青色专属于我了。我也是喜爱山水的人,曾在越地观秦望山,在钱唐观西山,在姑苏观洞庭湖;如今老了,准备在这里歇息,将跟随他在山旁筑屋,那时应当分得这山一半的青色了。因此作记。

医镜密语序按晋王惟一铜人经督脉始于龈交终于长强,任脉始于承浆终于防隂,足太阳始于晴明终于至隂,少阳始于瞳子髎终于窍隂,阳明始于头维终于厉兑,太隂始于太白终于大包,厥隂始于大敦终于期门,少隂始于涌泉终于俞府,手太阳始于少泽终于听宫,少阳始于关冲终于耳门,阳明始于商羊终于迎香,太隂始于少商终于中府,厥隂始于中冲终于天池,少隂始于少冲终于极泉。凡三百六十有五,而十二经十五络之表里可攷已然。一膜之间,死生之判,不可以易语也。代之医者类曰:“背膂之强者,刺人中以泻之;头目之▯者,刺风池以补之。”与间使之治疟,后溪之治癎,大敦之治疝,三里之治五劳。视之若甚易者,恶知九鍼补泻之法不难于迎随提按,难于察周身之穴而刺之适乎浅深欤?姑举其凡:若鸠尾一穴,直中庭之下,鍼入二寸五分止。中心者防亡,中肺者三日亡,中胃者七日亡,中膻者一日亡,中肾者不终日亡。由是推之,茍不知浅深之宜,轻于用鍼,鲜有不悮中而杀人者。故虽极其巧,岂可以人而试吾之巧耶?在皇元时,窦文贞公得丘长生之传,大显于中朝,而四方咸宗之。且推其所得,述《标幽》《指迷》二赋,行于世。复注《铜人鍼经宻语》一巻,未成而没。其徒有兰溪王镜潭及其子瑞庵者,増注而成之。则三百六十五穴之分寸,不可有一过不及之差,渊乎微哉!一日瑞庵挟之访余殳山,求序以冠其端。余读之累日,为之叹曰:“嗟乎!鍼为医之一耳,而书之浩繁,有不可胜穷者,皆非所以为密也。夫观室而不覩其密,则未造乎室;适道而不求其密,则未造乎道。补注《宻语》,其用鍼之穾▯乎!然其书閟而未广也。镜潭父子因文贞公之注,复详之于后,则所谓密语者,既显而不得閟矣。学者获从而攷之,则知其所慎而见于治人。”者,足以冀夫十全之效,而无悮也。已,故不辞而书其说云。

玉泉隠居图序玉泉山距兰溪三十里,当五峰之北,崭然青芙蕖,危插天半,与金华东西相望。而半山石皆雪色,类瑶琨者,以其如束带然,故一名玉带。其巅有峰特起,曰露峰。峰之下有泉正出,曰镜潭。潭通浙江,而澄澈可鉴,或疑神龙居之,故又名玉泉山。云山多合抱之木,与夫空青、丹砂、千嵗之琥珀,往往得之。昔舒元舆、金仁山尝隠其中,非独神仙、释子、樵夫、野老之所托也。在皇元时,则有王氏者,为兰溪之巨姓,早从窦文贞公学九鍼补泻法,客京师二十余年,不乐仕而南归,营于镜潭之上,自号镜潭先生。左右树杏千株,毎花开时,逺近烂然,与日先霞气相射,望之不啻董林焉。其族人子弟徙而从之者,错居其旁,至数十家,烟火之相连,鸡犬之往来,熙熙皥皥,有太古之风,世莫得而知也。则玉泉之境,因人而益胜矣。余不及识镜潭先生,获与其子瑞庵交。瑞庵屡逰三吴间,一日持隐居图示余,且将老于是,因求文以志之。余受而观之,乃为之言曰:天下之名山非一,而玉泉其东南之雄秀者乎?若镜潭所据峰峦林壑之美,殆与终南、少室并,宜逰而玩者,所以长往而不来也。然卢鸿、李渤皆以隐为仕之媒,非若镜潭之不仕而隠也。呜呼!都高位,享厚禄,岂非人之所荣?而懐才不售,絶物而独处,顾效龙蛇之屈蟠,松栢之槁死,没没焉无称于时,又岂其情也哉?特以势崇则必殆,不若去位而图其安;利广则必忧,不若辞禄而求其乐。此考槃之硕人,永矢弗过也。余恨未能超然引去,相与入山读书,决泉洗药,方日汨汨风埃中,未知所届。回望丹崖翠壁,邈在弱水三万里外,而不得一至,岂不贻愧于惊猿怨鹤耶?姑书其说,以识余之心。他日或能裹粮往▯瑞庵,庶不为玉泉之生客,而为山灵之所拒也夫。

清江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一明贝琼撰《两峰集》

译《医镜密语序》考察晋王惟一《铜人经》,督脉从龈交开始,到长强结束;任脉从承浆开始,到防阴结束;足太阳经从睛明开始,到至阴结束;足少阳经从瞳子髎开始,到窍阴结束;足阳明经从头维开始,到厉兑结束;足太阴经从太白开始,到大包结束;足厥阴经从大敦开始,到期门结束;足少阴经从涌泉开始,到俞府结束;手太阳经从少泽开始,到听宫结束;手少阳经从关冲开始,到耳门结束;手阳明经从商阳开始,到迎香结束;手太阴经从少商开始,到中府结束;手厥阴经从中冲开始,到天池结束;手少阴经从少冲开始,到极泉结束。总计三百六十五穴,十二经、十五络的表里关系已经可以考察清楚。刺入一层膜之间,关系到生死的判定,不能轻易说。后世的医生大多说:“脊背强硬,刺人中来泻;头目昏眩,刺风池来补。”又如用间使治疗疟疾,用后溪治疗癫痫,用大敦治疗疝气,用足三里治疗五劳。他们看起来似乎很容易,哪里知道九针补泻的方法并不难在迎随、提按,难的是察看全身穴位,并使针刺深浅恰当呢?姑且举出大概:比如鸠尾一穴,正在中庭穴下方,针刺入二寸五分便应停止。刺入心中会立即死亡,刺入肺中三日死亡,刺入胃中七日死亡,刺入膻中一日死亡,刺入肾中当天之内死亡。由此推论,如果不知道针刺深浅的适宜程度,轻率地下针,很少有不误刺要害而杀人的。因此,即使技艺极其高明,难道可以拿人来试验自己的技艺吗?皇元时期,窦文贞公得到丘长生的传授,在朝廷中大为显名,四方都尊奉他。他又推演自己所得的学问,撰写《标幽》《指迷》二赋,流行于世;还注释《铜人针经密语》一卷,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弟子有兰溪王镜潭及其子瑞庵,增补注释而完成此书。三百六十五穴的分寸,不能有一点过多或不足,其中的深奥精微真是如此!有一天,瑞庵带着这部书到殳山来拜访我,请我作序置于卷首。我读了几天,对他说:“唉!针灸只是医学中的一个方面,医书却浩繁得无法穷尽,这些都不是所谓‘密’。观看房屋却看不见它的幽深处,就还没有进入房屋;走向道却不探求它的精微处,就还没有达到道。补注《密语》,大概就是用针之术的奥妙吧!可是这部书深藏未广为流传;镜潭父子依据文贞公的注释,又在后面详细说明,那么所谓密语,既已显明,也就不能再深藏了。求学者能够据此考察,便知道医治他人时应当谨慎,从而可以希望达到十全的效果而不出差错。”说完,所以我不再推辞,写下了这些话。《玉泉隐居图序》玉泉山距离兰溪三十里,在五峰山北面,山势陡峭,像青色的荷花,危险地插入半空,与金华东西相望。半山的石头全是雪白色,类似美玉,因为形状像束带,所以又名玉带山。山顶有一座突出的山峰,叫露峰。峰下有泉水正中涌出,叫镜潭。潭水通入浙江,清澈得可以照见人,有人猜想神龙居住在那里,所以又称玉泉山。云山中有许多合抱粗的大树,以及空青、丹砂、千年琥珀,常常可以采得。从前舒元舆、金仁山曾隐居其中,这里并不只是神仙、僧人、樵夫、野老寄托之地。皇元时期,有王氏家族,是兰溪的大姓。王氏早年跟随窦文贞公学习九针补泻之法,在京师客居二十多年,不喜欢做官,向南归来,在镜潭上方营造居所,自号镜潭先生。居所周围种了千株杏树,每当花开时,远近一片灿烂,和太阳、朝霞的光气相互映照,看上去不只像董林。王氏族中子弟迁来跟随他的,错落居住在旁边,达到几十家;炊烟相连,鸡犬往来,和乐安宁,有太古时代的风俗,世人无法知道。这样,玉泉的境地因为有了人而更加美好。我没有来得及认识镜潭先生,却有幸同他的儿子瑞庵交往。瑞庵多次游历三吴,一天拿着《隐居图》给我看,并且打算老死在这里,于是请我写文章来记述此事。我接过图观看,便对他说:天下的名山不止一座,而玉泉山大概是东南最雄奇秀美的山吧?像镜潭所占据的那种峰峦林壑之美,大概可以同终南山、少室山并列,是应当游赏、因而使人长久来往而不愿离开的地方。然而卢鸿、李渤都把隐居作为求仕的媒介,并不像镜潭这样不做官而隐居。唉,身居高位、享受厚禄,难道不是人所荣耀的吗?有才华却不能施展,断绝外物而独居,只效法龙蛇屈曲盘绕、松柏枯槁而死,默默无闻,不能在当时留下名声,难道这就是他的真心吗?只是因为地位崇高就必然危险,不如离开职位来谋求安稳;利益广大就必然忧患,不如辞去俸禄来寻求快乐。这就是《考槃》所说的贤人,永远发誓不过问仕途。我遗憾自己还不能超然离去,同他一起入山读书、取泉水洗药;如今正日日忙碌在尘世风尘之中,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回头望见丹崖翠壁,遥远得像在三万里弱水之外,竟不能前往一次,难道不惭愧于惊叫的猿猴和哀鸣的鹤吗?姑且写下这些话,以表明我的心意。将来如果有一天能够裹着粮食前去拜访瑞庵,希望不至于只是玉泉的陌生过客,也不至于被山灵拒之门外。《清江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一,明贝琼撰,《两峰集》

送王瑞庵序余读鍼经而知鍼之要,不出于八穴。曰公孙、内闗、临泣、外闗、后溪、中脉、列缺、照海,八穴治证凡二百一十有三,而九鍼补泻之用由是行焉。复参太乙、飞腾之术,其法有八:曰迎之于前以杀其势,随之于后以解其结,提而升之以补其不足,按而抑之以损其有余,左之上引以导阳,右之下引以通隂,虚之于中以生其气,实之于内以散其血。二家之说实相表里,皆本于岐伯、雷公与黄帝问答之书。攷之《灵枢》、《素问》,可见已。通其术者,金季则有全眞赵魔哥,皇元则有丘长生真人。真人以授窦文贞公,有所着《标幽指迷》二赋及《玉龙歌》、《龙髓经》行于世。而赵魔哥之徒则有洞▯李公、高山陈公,再传至于王通甫先生、霍邱李清隐然,皆不若文贞公之际遇世祖而大显于中朝也。故四方学者咸称北窦。若兰溪之镜潭王公,则出入其门二十余年,得为所传之的,在当时已有道南之叹。逮镜潭之子瑞庵,益精于术,往往治人之疾,不啻大将统六师以剪小宼,殆非一时众工之所及。于是南北之明鍼道,克继文贞者,独推王氏父子焉。呜呼!人之死生制于天,而鍼能通其逆顺,屈者信之,危者安之,虚者充之,弱者强之,寒者焕之,则其死生之制于天者,且制于医矣。抑非洞察脉络之表而不差豪芒,乌能求其十全之效哉?宜斯术之传千百而十一也。瑞庵之术虽受于其父,而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必有斲轮之巧者,不可诬也。今年春,自越如吴,王公贵人交谒于门者无虚日。适大明刘性初病寒,留檇李,因迎瑞庵治之,以俄顷之功起五年之疾,故一方以为神人。其从而执弟子礼者非一,瑞庵亦不靳于传,盖将广北窦之学于无穷,而利人之心亦及于无穷也。嵗云暮矣,浩然言归,因序以送之,而能诗者咸系于后云。

赠星学梅生序天下之士,成于偶而败于奇,通于开而厄于塞。故卫青才不过李广,防于奴而侯;公孙▯徳不过扬雄,去牧豕而相。始之困而终之显,如此信其不系于巧愚,而系于命也。代之谈命者,不精于五行,妄称吉凶祸福,以恐人心,而徼其利,以私一己。甲曰某日利,乙曰不利;彼曰某人贵且富,此曰贫而贱。牙得牙失,百不一中,徒滋天下之惑。己余来殳山,有梅君玉者,踵门而求见。盖精五行之术者,其告人吉凶祸福,咸可征焉。实贤而隐于卜筮者也。余虽不执于命,益知其悬于天者,不得而易也。故序而送之,系之以诗曰:我生之辰,斗直于卯,日直于己。太白一星独守垣,荧惑南流,防鹑尾。利不及升斗,位不登三公。惟有文章吐奇怪,镂氷琢雪,惭无功。结栁谩为车,何以送汝穷?请君推行年,祝鸡愿学尸乡翁。送嘉兴知事▯斋徐公上淮安推官府。治天下之事,非一而事,莫重于司刑。唐胡元礼为少卿,欲杀一囚,司丞李日知以为不可。元礼曰:「吾不离刑曹,此囚必无生理。」日知曰:「吾不离刑曹,此囚必无死法。」当是时,其事之曲眞,固不可辨,而君子以为元礼之严,不如日知之恕焉。吾从而攷之,《舜典》自象刑至于流赎,各有一定之法,而继之「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则司刑者当以恕为本,不可以严为事。盖恕者徳,恒胜法;严者法,恒胜徳。徳恒胜法,则无心于用刑;庑心于用刑者,惟听人之所犯法,从而轻重之,虽杀之而无怨。法恒胜徳,则有心于用刑;有心于用刑者,必以刑加人,而不得其当者众矣。此胡李二公皆以至公行之,而优劣之判,不啻霄壤如此。世之刑官,宜有所择而处之乎?洪武四年春正月,三衢徐公雨斋由嘉兴府知事陞淮安推官,实材选也。余闻之,喜而不寐。盖雨斋读书而通律,其掌簿书四年,上下称其文而无害。则今专用刑之寄,必能有日知之恕,而无元礼之严,可以上副明天子恤刑之意,而淮安小大之狱,知其无寃矣。其行也,邑之大夫士咸赋诗以饯之,属余为之序,于是乎书。

译《送王瑞庵序》我读针经,知道针术的要领不超出八穴:公孙、内关、临泣、外关、后溪、中脉、列缺、照海。八穴所治疗的病证共有二百一十三种,九针补泻的作用也由此施行。又参考太乙、飞腾的针法,其法有八种:在前面迎刺以削弱病势,在后面随刺以解除结滞;向上提针以补其不足,向下按针以减其有余;向左上方牵引以引导阳气,向右下方牵引以疏通阴气;在中部虚刺以生成正气,在内部实刺以散去瘀血。这两家的学说实际上互为表里,都源自岐伯、雷公和黄帝问答的著作。考察《灵枢》《素问》,便可看见这些道理。精通这种医术的人,全真教金代有赵魔哥,皇元有丘长生真人。真人把它传给窦文贞公,窦公著有《标幽指迷》二赋及《玉龙歌》《龙髓经》,流传于世。赵魔哥的弟子则有洞玄李公、高山陈公,再传至王通甫先生、霍邱李清隐等人,但都不如文贞公受到世祖赏识,在朝廷中大显身手。因此四方学者都称他为“北窦”。至于兰溪的镜潭王公,则出入窦公门下二十多年,得到真传,当时已经有“道南”之叹。到了镜潭的儿子瑞庵,针术更加精湛,常常医治病人的疾病,简直像大将统率六军剪除小盗贼一样,恐怕不是当时一般医生所能比及的。于是南北懂得针道的人中,能够继承文贞公的,唯独推重王氏父子。唉!人的生死由上天决定,而针术能够疏通气血的逆顺,使屈曲的舒展,使危险的安定,使虚弱的充实,使衰弱的强健,使寒冷的温暖;这样一来,原本由上天决定的生死,几乎也能由医生控制了。若不是洞察经脉络穴,细微到毫厘都不差,哪里能够求得十全的疗效呢?所以这种技术流传千百人而真正得到其中一人的情况,实在罕见。瑞庵的技术虽从父亲那里接受,却能领会于心、运用于手,其中必定有像斫轮那样的巧妙,不可诬蔑。今年春天,他从越地到吴地,王公贵人接连登门拜访,门前没有一天空闲。恰好大明刘性初患寒病,留在檇李,于是请瑞庵为他治疗,片刻之间便使患病五年的他起身,因此一方之人都把瑞庵当作神人。跟随他行弟子礼的人不止一个,瑞庵也不吝惜传授,大概要把北窦的学问广泛传下去,使利人之心也无穷无尽。年末将至,他浩然准备回乡,于是我作序送他,能作诗的人也都附诗在后。《赠星学梅生序》天下的士人,往往因偶然而成功,因奇异而失败;因通达而显达,因闭塞而困厄。所以卫青的才华并不超过李广,却从奴仆中起身而封侯;公孙弘的德行并不超过扬雄,却从牧猪人变成丞相。开始困顿而最终显达,像这样,确实可以说明人的成败不在于聪明或愚笨,而在于命运。世上谈论命理的人,大多不精通五行,胡乱声称吉凶祸福,以恐吓人心来谋取利益,满足一己私欲。甲说某日有利,乙说某日不利;那个人说某人尊贵富有,这个人说某人贫穷卑贱。如此信口断言,百次中难有一次应验,只是徒然增加天下人的迷惑。我到殳山以后,有位梅君玉登门求见。他精通五行之术,告诉人的吉凶祸福,都可以得到验证,实际上是一位贤能而隐居于卜筮之中的人。我虽然不拘泥于命运,却更加知道那些悬系于上天的事情,不能由人改变。因此作序送他,并以诗系在后面说:我出生的时辰,斗星正对着卯,太阳正对着己。太白一星独自守在宫垣,荧惑向南运行,防守鹑尾。我的利益不能多到升斗,官位也不能登上三公。只有文章能够吐露奇异,像雕刻冰块、琢磨白雪,却惭愧没有功业。系结柳枝徒然做成车子,拿什么来送你走出困穷?请您推算我的流年,祝愿自己像鸡一样早起,愿意学习尸乡翁。《送嘉兴知事雨斋徐公上淮安推官府》治理天下的事务不止一项,但没有哪一项比掌管刑狱更重要。唐代胡元礼任少卿时,想杀一个囚犯,司丞李日知认为不可以。元礼说:“只要我不离开刑曹,这个囚犯就没有活命的道理。”日知说:“只要我不离开刑曹,这个囚犯就没有该死的法理。”当时事情的曲直究竟如何,本来不能判断;但君子认为元礼的严酷不如日知的宽恕。我考察《舜典》,从象刑到流放、赎罪,各有一定的法令,后面又说:“敬慎啊,敬慎啊,只有刑罚要加以怜悯!”那么掌管刑罚的人应当以宽恕为根本,不能把严酷当作职责。宽恕属于德,通常胜过法;严酷属于法,通常胜过德。德胜过法,就不会存心施用刑罚;不存心用刑的人,只听任人所犯的罪行,再据此衡量轻重,即使杀了人也不会有人怨恨。法胜过德,就会存心施刑;存心施刑的人,必定把刑罚加在人身上,而不能适当处理的情况就多了。胡、李二位公都是以至公之心行事,可是优劣的差别竟像天地一样悬殊。世上的刑官,难道不应当有所选择而任用吗?洪武四年春正月,三衢徐公雨斋由嘉兴府知事升任淮安推官,实在是按照才干选拔的人才。我听说这件事,欢喜得不能入睡。雨斋读书而通晓法律,掌管文书簿册四年,上下都称赞他的文才而没有过失。如今专门把刑狱之事托付给他,他一定能够具有李日知的宽恕,而没有胡元礼的严酷,可以上合明天子怜恤刑罚的心意;这样,淮安大小案件便知道不会有冤屈了。他出行时,城中的官员和士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嘱托我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

送才上人序天下之道无穷,而欲穷无穷者,贵乎积而已。水积而深,山积而高,人积而至于化。是知学之不可茍也。知学之不可茍,斯又不足乎已?不足乎已,则愈至而愈未至,愈精而愈未精。闇者未覩一室之内,泰然以为人之莫己若也,画而不复进,盈而不复受,其积小矣。求至于道,不亦远乎?此吾所以为学者之大病。窃欲勉焉,而气质庸下方其盛时不能有为,以至老而无及,已悲夫!材公大用,学佛者也,坚强而不倦,纯一而不二。初受易于宛平荣先生,后去而从紫微山之忠公。本心本心悉以所得于东湖定公者授之。大用其所积于日月之久,以穷性海之穾▯者,何如哉?后紫山齐公主杭之兴福教寺,即举之俾主四方之宾客,遂得泛交而博求。凡贤于已者,必慕而师之,而又欿然若不足。将往参道公竺隐于苕霅之上,来求一言以行,乌得不重余之所感也乎?抑尝闻大雄氏之兴,其法广被于中国,而隋智者大师又阐四教,以法华为宗。于是其入有门,其趋有径。所谓行必先于知者,盖儒佛道殊,而功一。如此反视坐而蕲悟,如瞽之于黑白,聋之于清浊,岂不易耶?克知而行,若吾竺隐者,隐然东南之秀,五山称之,诚百一而为收耳。大用幸与之同时,就而正其是非,毋盈毋画。吾见其积知日明,积行日成,不极于化不止也。而浅之为儒,足乎已,而挟乎人者,尚亦因彼而有所励也夫。洪武四年秋八月既望,檇李贝琼序。

译《送才上人序》天下的道理没有穷尽,而想穷尽无穷的道理,贵在不断积累罢了。水积累起来就深,山积累起来就高,人积累学问就达到变化的境界。由此可知,学习不能苟且。知道学习不能苟且,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自我警策吗?如果还觉得不足,就会越是前进越感到没有到达,越是精进越感到没有精深。昏暗的人没有看见一室之内,便安然认为别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到此为止,不再前进,已经满了,也不再接受新的东西,他的积累太少了。想达到道,不是很遥远吗?这就是我认为求学者最大的弊病。我私下想努力,却因为资质平庸低下,正当盛年也不能有所作为,以至于老了仍然来不及,实在可悲!材公大用,是学习佛法的人。他意志坚强而不懈怠,心志纯一而不二。起初向宛平荣先生学习《易》,后来离开他,跟随紫微山的忠公。本心、本心【疑复字】把从东湖定公那里所得的学问全都传授给他。大用长久以来日月积累的功夫,以及他穷究性海奥秘的程度,究竟会怎样呢?后来紫山齐公主持杭州兴福教寺,便举荐他主持接待四方宾客,使他得以广泛交游、博采众长。凡是比自己贤能的人,他一定仰慕并拜其为师,同时又谦逊自处,仿佛仍然不足。他将要到苕霅一带参谒道公竺隐,临行来求我说几句话,怎能不使我更加重视自己的感慨呢?又听说大雄氏兴起以后,他的佛法广泛传播到中国,隋代智者大师又阐明四教,以《法华经》为宗旨。于是修行有门径,趋向有道路。所谓行动必定先于认识,大概是儒、佛的道路虽然不同,但功夫却相同。这样回过头来看那些坐着祈求顿悟的人,不就像盲人谈黑白、聋人谈清浊一样容易出错吗?能够在知晓之后实行,像我的竺隐一样;他是东南隐然可见的俊秀人物,五山都称誉他,确实百中只有一人,值得收纳。大用有幸同他处在同一时代,应当前去向他请正是非,不要自满,也不要停滞。我将看到他积累的知识日益明达,积累的修行日益成就,不达到变化的境界就不会停止。那些浅陋地学习儒学、满足于自己已有所得,又拿来压制别人的人,也许还可以因此受到激励吧。洪武四年秋八月既望,檇李贝琼序。

送刘性初归云间序宋苏文忠公序佛者恵勤诗,且言欧阳子好士为天下第一,而一时庸人防而显于世者,或负于旦夕之顷,不待贵贱死生而然。勤独始终不忘欧阳子,没与人语及,辄泣下,故书以传之。呜呼!知人之难,古今所同,岂惟欧阳子哉?而文忠公拳拳于勤言之者深,着欧阳子所以待天下之士如此其厚,而天下之士所以报之者如此其薄,特表勤之异于人人也。今鐡崖先生杨公,位虽不及欧阳子,其好士之风则同。尝言方今人物,宜防十而得一,由是不择其类,茍有一才一艺者,称之不置,士以此多出其门。而忌前好胜之徒,以怨报徳者,亦有之矣。最后识刘性初于羇旅中,即以远器许之,及其终也,性初哭之甚哀。既与诸生葬之,复自松江走二百里,求余为之传,以备太史氏所録焉。夫先生以文雄一代,固不待传而知,余尝先性初从于杭,以觚墨相周旋者三十年,义不可辞。且嘉性初亦欧阳子之恵勤也,视彼负公而变于未没之前者,何如哉?故歴叙先生出处行事及所着关于世教者,悉书以贻之将来。于性初之别也,复张之以序,盖亦表其为人勇于义者如此,犹文忠公称勤之意也。性初大名人,父兄尝仕于元,而能刮磨豪习,从师读书,又事玊泉王公、瑞庵学九鍼补泻法,后遇神师于海上,尽授以丘长生所传之密语,其术益精,治人往往有十全之效,三吴咸称之云。洪武五年,嵗在壬子冬十有一月初吉,檇李贝琼序。髙丽宗主尚希古塔铭呜呼!大雄氏之论性,莫精于《华严经》八十一巻。自晋叉那尊者译之,至唐武后时再译于贤首国师,徳宗龙飞三译于清凉国师。《华严》之教遂广被中国,然代之信而住,住而行,以至于悟者尠矣。凡大地有生,咸具是性,谓之有而不囿于知觉,谓之无而不沦于空虚。其妙孰得以为喻哉?由信而悟者,吾慈峰妙辨大师,高丽宗主希古尚公其人焉。按状,师族姓浦,尚其名,希古其字,檇李人。母尝梦僧乘白马入门,遂娠。师生有异质,甫七嵗,母授《孝经》,一过即成诵,不忘。十嵗好佛书,十二嵗见紫微山恵力僧觉海,白父母愿从受业,父母听之,祝发为沙弥。既长,闻景岩福公住崇徳之常乐,因往参焉,昼夜究《华严观》。福公悦其頴悟,曰:“异日树教东南者必尚也。”及侍福公于杭之高丽,五年升座说经,吐音如雷,龙象大骇,佥举为都讲。天厯戊辰,领宣政院劄住常乐。常乐自福公之去,寺废已久,遂葺而新之,学徒不逺数百里而至。至元戊寅,迁臯亭之崇先,益阐其秘,名闻于朝,有防赐号“慈峰妙辩大师”。阅七年,退处御溪别峰兰若。至正十年,江浙行省太尉丞相尊其道,遣使延之高丽,特授御制金襴袈裟。及张士诚据姑苏,累聘不应。疾亟,起索笔书偈曰:“七十三年住世,只为佛祖出气。今朝打个散塲,惊得虚空落地。”掷笔而逝,二十二年秋九月乙卯也。五山震悼,冬十有一月辛酉,荼毗于长平乡之石头里,异香载道,会者二万余人。既而拾舎利千数,颅齿舌本,洎所持珠百有二十,坚逾金石,悉不能燃。石头里地三夕有神光射天,人以为师淳行之符云。师一号“杂花道人”,嗣其法者曰学字古海住崇先,曰滋字泽翁住西湖之妙心,曰慰字安谷住秀之招提,曰灯字无传住青鎭之莲堂,曰谨字节庵住魏鎭之华严,曰明字月江住南山之法兴,曰泽字云海住西湖之精进曰仁字静云,住澉川之禅恱曰相字无见,住常乐孙曰辙字万里,住范鎭之常乐曰梓字南山,住嘉禾之楞严。南山一日持状,传太尉丞相命来乞铭诸塔,故为次第其畧如此。师状伟器宏勇,于进道日转弥陀千声。客至剧谈,抵暮无倦。色探深抉閟非得于言语文字之浅陋者。铭曰:于维《华严经》传西国,毘卢性海,孰臻其极?如云弥空,如月照川。菩萨、脩罗、声闻、人天,一念内萌,十界防见。不索▯冥,近而匪逺。匪逺曷求?惟性为门。克信而行,悟道之原。伟哉尚公!七龄有识,长参景岩。譬枵斯食,升堂说经,吐音雷震。龙象大骇,济彼方沦。十霜常乐,栋宇轮奂,继迁臯亭。卓锡箨涧,帝赐嘉号。厥闻日升,毒龙在鉢,魔女分灯。特立物表,王侯莫致。七袠星流,一夕云逝。玉岑无色,兽号鸟悲。公教不泯,视吾铭诗。

清江文集巻十一

译《送刘性初归云间序》宋代苏文忠公为佛教徒惠勤的诗作序,并且说欧阳子爱护士人,是天下第一;当时那些平庸之人能够在世上显达,有的只凭一朝一夕的机会,并不一定等到贵贱死生之后才如此。唯独惠勤始终不忘欧阳子,后来每当同别人谈到欧阳子,就常常流泪,所以苏公把这件事写下来使它流传。唉!知晓人的难处,古今都是一样的,难道只有欧阳子如此吗?文忠公反复深情地谈到惠勤,是因为他深刻表现了欧阳子待天下士人是如此厚重,而天下士人报答他却如此浅薄,只是特意表明惠勤不同于一般人。如今铁崖先生杨公,地位虽比不上欧阳子,爱护士人的风气却相同。他曾说当今人物,应该选十人才能得到一人;因此不分种类,只要有一项才艺,便称誉不止,士人因此多出自他的门下。然而嫉妒前人、争强好胜、以怨报德的人,也有不少。最后,他在羁旅中认识刘性初,便许他为远大的器材;到他去世时,性初哭得非常悲痛。性初同诸生为他下葬后,又亲自从松江走二百里来请我为他作传,以备太史氏记录。先生凭文章称雄一代,本来不需依靠传记才为人所知;但我曾先于性初跟随先生在杭州,以笔墨相交往三十年,从道义上不能推辞。况且我赞美性初也正如欧阳子赞美惠勤;同那些背弃先生、在先生未死之前就改变立场的人相比,性初又怎么样呢?所以我把先生的出仕、退处、行事,以及他著作中有关世道人教化的内容,全部叙述出来,留给后世。在性初为先生作别之时,又写这篇序来彰显他;这也就是表明他在道义上如此勇敢,正如文忠公称赞惠勤的用意。性初是大名人,父兄曾在元代做官,但他能够磨炼掉豪放的习气,跟从老师读书;又侍奉玉泉王公、瑞庵,学习九针补泻之法,后来在海上遇到神异的老师,全部得到丘长生所传的密语,医术更加精湛,治病往往有十全的疗效,三吴一带都称赞他。洪武五年,岁在壬子,冬十一月初吉,檇李贝琼序。《高丽宗主尚希古塔铭》唉!大雄氏论述本性的道理,没有比《华严经》八十一卷更精妙的了。自晋代佛叉那尊者翻译此经,到唐代武后时期由贤首国师重新翻译,德宗即位后又由清凉国师第三次翻译。《华严经》的教法于是广泛传播到中国,然而历代能够相信它、安住其中并实行,直到最终觉悟的人很少。凡是大地上有生命的存在,都具备这种本性;说它是“有”,却不受知觉的局限;说它是“无”,又不沉沦于空虚。它的奥妙,谁能用什么作比喻呢?从信仰而达到觉悟的,有我慈峰妙辨大师、高丽宗主希古尚公这样的人。根据行状,法师姓浦,名尚,字希古,是檇李人。他的母亲曾梦见僧人骑白马进入家门,于是怀孕。法师出生便有奇异资质,刚七岁时,母亲教他《孝经》,读过一遍就能背诵,终身不忘。十岁喜欢佛书,十二岁见到紫微山的惠力僧觉海,向父母说明愿意跟随他受业,父母答应了,便为他剃发,使他成为沙弥。长大以后,听说景岩福公住在崇德常乐寺,便前去参拜,日夜研究《华严观》。福公喜爱他的聪颖悟性,说:“将来在东南树立佛教的人,一定是尚。”后来他在杭州高丽寺侍奉福公,五年后登座讲经,声音如雷,龙象等大德都惊异不已,一致推举他为都讲。天历戊辰年,他奉宣政院札令住持常乐寺。常乐寺自福公离开后,荒废已久,于是他修葺一新,学徒不远数百里前来求学。至元戊寅年,他迁居皋亭的崇先寺,更加阐发佛法奥秘,名声传到朝廷,有关方面赐给他“慈峰妙辩大师”的称号。过了七年,他退居御溪别峰兰若。至正十年,江浙行省太尉丞相尊崇他的道行,派使者到高丽迎请他,并特赐御制金襕袈裟。张士诚占据姑苏后,多次聘请他,他都没有答应。病重时,他起身要笔,写偈说:“七十三年住在世间,只为替佛祖出气。今天打一个散场,惊得虚空落到地上。”扔下笔便去世了,那是至正二十二年秋九月乙卯日。五山震动哀悼;冬十一月辛酉日,在长平乡石头里火化,奇异的香气一路飘散,参加的人有二万多人。后来拾得舍利数千枚,以及头骨、牙齿、舌根和他所持的念珠一百二十颗,都坚硬胜过金石,完全不能烧毁。石头里一带连续三夜有神光直射天空,人们认为这是法师淳厚修行的征验。法师又号“杂花道人”。继承他佛法的,有名学、字古海,住崇先寺;名滋、字泽翁,住西湖妙心寺;名慰、字安谷,住秀州招提寺;名灯、字无传,住青镇莲堂;名谨、字节庵,住魏镇华严寺;名明、字月江,住南山法兴寺;名泽、字云海,住西湖精进寺;名仁、字静云,住澉川禅悦寺;名相、字无见,住常乐寺;名孙、字辙,号万里,住范镇常乐寺;名梓、字南山,住嘉禾楞严寺。南山有一天带着行状来,传达太尉丞相的命令,请我为各塔作铭,因此我按次序把大概情况叙述如下。法师仪表魁伟,器度宏大勇毅,每天行道时转诵《阿弥陀经》千声。有客人来便畅谈,直到傍晚也不疲倦。他探究色相,深入发掘幽秘,并不是从浅薄的语言文字中所得。铭曰:啊,《华严经》传自西方国土,毗卢遮那的本性之海,谁能达到它的极致?像云气弥漫天空,像月光照映江川。菩萨、阿修罗、声闻、人和天,在一念之间萌发,十界都清楚显现。不必索求幽冥,近在眼前而并不遥远。既然不远,怎样求取?只有本性是门径。能够相信并实行,就是悟道的根源。伟大啊,尚公!七岁便有悟性,长大后参谒景岩。譬如空腹得到食物,登堂讲说经典,声音如雷震动。龙象大德十分惊骇,使那些正沉沦的人得到救济。常乐寺十年之间,殿宇焕然一新,后来又迁到皋亭。卓然驻锡于箨涧,皇帝赐给美好的称号。他的声名日益高升,降伏毒龙于钵中,使魔女分灯供养。他卓然独立于万物之上,王侯也不能招致。七十岁后岁月流逝,一夜之间如云离去。玉岑山为之失色,野兽哀号,鸟儿悲鸣。法师的教法不会泯灭,请看我这篇铭诗。《清江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二明贝琼撰《金陵集》蒙説越有蒙始好读书,不间寒暑。一夕视字如螘,缘迫之愈纷,远之愈防。旦起则目有翳而无所覩焉。乃号于天曰:“吾何罪耶?天奚暴而使我蒙耶?岂欲其为鸺鹠,不察于物?曷若不生我耶?天既生我而施之两目,又降罚而蒙。吾不知司造化者何如也。”乃遯于野。弟子往而吊之者皆哭。客闻之,独进而贺焉。怒曰:“吾既蒙,故不得与人颉颃。”于时窃病而号于天。客奚为贺?客曰:“若何病乎?其尤天亦甚矣。黑白易别也,吾不知其孰黑孰白。西施之姣,无盐之厉,人皆见也,吾不知其孰姣孰厉。信其蒙矣。事固有大于是焉。好利而愎,卒沉其宗。智伯之才而多蔽也,不察是非,恱人赞己。卫平侯之闇而自圣也。利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商鞅之危而为安也。彼皆目如明星,防察秋豪,而所为乃至于此。则其瞽有过于蒙者。世复不惩其失,为智伯,为卫侯,为商君,不亦悲乎?”若虽蒙于外,至论天下之道,高极无穷,大极无际。及考古今,事必原始要终,而镜其成败。是知蒙于小而不蒙于大。若又何病乎?黑白之不知,由不覩乎黑白也。彼能覩者,且以白为黑,以黑为白矣。美恶之不辨,由不覩乎美恶也。彼能覩者,且以美为恶,以恶为美矣。此病之不可攻而明也。若之病可得攻而明,吾将进金钩,施金篦,除目之翳,使若之视其锐不翅太山,视其小不翅八荒,视其隐不翅日月之运乎昼夜,以为何如?虽然,目不蒙,耳不塞,足不兀,手不挛,人之大利也。以蒙废视,以塞废听,以兀废行,以挛废执,固为不幸,而有大幸存焉。此塞翁之子免于役而为福。若之蒙,乌知非若之福乎?乃起而谢曰:“至矣,客之言!吾终身无所尤矣。”蒙为好古,翁氏也。洪武八年二月初吉,贝琼造。太鲁生説太鲁生师朴愚子,将辞而南逰于楚。朴愚子戚然不悦。生曰:“吾从夫子久矣,楚仕国也,今将往焉,而夫子不恱,何也?”曰:“若才高而好辩,才高则上人,好辩则不屈,祸之招也。尝观之,知者先覆,巧者先辱,惟匿知于愚而不伐其知,天下不以吾为知;寓巧于朴而不伐其巧,天下不以吾为巧。是莫与吾校者巳,故外患不至。”彼知者先覆,巧者先辱,非知巧之过,过在吾伐其知巧也。荆山之璞,閟其至美而未之知也,混于珞珞之石。一旦光气属天,如虹霓,卞和氏怪而献之,举国信其美,虽十城不易也。然璞毁而不完,和亦再刖而死,无足,曷若混珞珞之石耶?今若不能自閟如荆山之璞,恃才与辩而求合于时,器狭者不足与论海,处闇室者不足与论天。彼将惊焉而不吾容,其祸甚于刖,而至美不得全矣。抑反诸大庭,无为之天,伏若形,钤若喙之愈乎?若孔子歴聘诸侯,卒穷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枵然几死。太公任吊之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饰智以惊愚,脩身以明汚,昭昭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盍校其得失焉?”生退而遯于山泽数月,曰:“吾几丧吾,而夫子存之。”遂反华而质,易巧而拙,椎锐而钝,毁圆而方,黙而不复言,与人居而不知异乎人,捐是非,絶毁誉,以太鲁号之,终身。梦笔居士説濡须洪秉彞寓龙河之天界寺,夜梦神授如椽笔,旦起谒住山全室翁,翁方书“梦笔”二字,窃惊而异焉。盖秉彞未尝以语全室,全室亦未尝知秉彞之有梦也。观其所书,而悟昔之所梦;举其所梦,而兆今之所书。若出偶然,信其非偶然也。琼因为之说曰:“昔江文通、李太白尝梦笔矣,由是其文辞益工。不知二子之天才絶人,得于气之清而纯者,故其为诗,万象不足喻其富,八音不足喻其和,鬼神不足喻其变,岂待于梦而至哉?抑心志既専,精神既一,故形于夜寐之顷如此。而人之好异者论之,或过耳。”夜半辍书而卧,忽有锐头将军,状甚黑而短,排闼见余,怒脱帽掷于地曰:“吾中山之族,世号万人敌,然性不好武,惟大人长者辄从之游,为之执役,朝暮不惮烦。防其防于俊髦间,与陶▯、陈▯并列。今得事先生,风檐雨窗者五十年,或知有所不能,文有所不及,吾皆助而成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二,明贝琼撰,《金陵集》《蒙说》越地有个叫蒙的人,起初喜欢读书,不分寒暑。有一天晚上,他看字像蚂蚁一样细小;越是靠近眼睛,字越纷乱,越是远离,字越【疑字】。第二天早晨,他的眼睛长了翳,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他向天呼喊:“我有什么罪过呢?上天为什么突然使我眼睛蒙昧?难道想让我成为鸺鹠,只能在暗中活动而不能察见万物吗?为什么不让我出生呢?上天既然让我出生并给我两只眼睛,又降下惩罚使它们蒙昧。我不知道掌管造化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样。”于是他逃到野外。弟子前去慰问他的都哭了。客人听说后,却独自进去向他道贺。蒙生气地说:“我既然眼睛蒙昧,所以不能同别人争高下。此时我正暗自忧病而向天号哭,客人为什么反而道贺?”客人说:“你为什么忧病呢?你责怪上天,也实在太过分了。黑白本来容易分辨,我却不知道哪个是黑哪个是白;西施的美、无盐的丑,人人都看得见,我却不知道哪个美哪个丑。你确实是眼睛蒙昧了。但世上本来还有比这更大的病。贪好利益而刚愎自用,最终使宗族沉没;智伯才智很高却蒙蔽甚多,不能辨明是非,只喜欢别人赞美自己;卫平侯昏暗却自以为圣明,贪图商于的财富,宠信秦国的政治,积聚百姓的怨恨;商鞅把危险当作安稳。他们的眼睛都像明星一样明亮,连秋毫也能看见,可是所作所为却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他们的盲目比眼睛蒙昧还要严重。世人又不从他们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反而做智伯、卫侯、商君那样的人,难道不可悲吗?”你虽然眼睛在外表上蒙昧,但谈论天下之道时,见识高到无穷,广大到无边;考察古今,事情一定追溯起始、探究结局,并把成败作为镜鉴。由此可知,你是在小事上蒙昧,而在大事上并不蒙昧。你又何必忧虑呢?不能分辨黑白,是因为看不见黑白;那些能看见的人,反而把白当黑、把黑当白。不能辨别美丑,是因为看不见美丑;那些能看见的人,反而把美当丑、把丑当美。这种病是无法医治、无法使其明白的。你的眼病却可以医治、可以使它明亮;我将进献金钩,施用金篦,除去你眼中的翳障,使你看大的东西不止超过太山,看小的东西不止超过八荒,看隐微的东西不止超过日月运行于昼夜之间,你认为怎么样?”不过,眼睛不蒙、耳朵不聋、脚不跛、手不弯曲,是人的大幸。因眼蒙而废弃视力,因耳塞而废弃听力,因脚跛而废弃行走,因手弯而废弃拿取,本来是不幸;但其中仍然保存着大幸。这就像塞翁的儿子免除兵役,反而成为福。你的眼蒙,怎么知道不是你的福呢?”蒙于是起身道谢说:“客人的话真是高明!我终身再没有什么可怨尤的了。”蒙喜欢古道,是翁氏。洪武八年二月初吉,贝琼撰。《太鲁生说》太鲁生拜朴愚子为老师,将要辞别老师向南游历楚地。朴愚子忧愁而不高兴。太鲁生说:“我跟随老师很久了,楚国是可以出仕的国家,如今我将要前往,老师为什么不高兴呢?”老师说:“你的才华很高而且喜欢辩论;才华高就容易凌驾别人,喜欢辩论就不会屈服,这是招来祸患的原因。我曾观察过,聪明的人最先覆亡,机巧的人最先受辱。只有把聪明隐藏在愚朴之中,不夸耀自己的聪明,天下才不会认为我聪明;把机巧寄托在质朴之中,不夸耀自己的机巧,天下才不会认为我机巧。这样就没有人来同我争较了,所以外患不会到来。”那些聪明的人最先覆亡、机巧的人最先受辱,并不是聪明和机巧本身有过错,过错在于我夸耀自己的聪明和机巧。荆山的璞玉隐藏着极美的质地,却没有人知道,混杂在粗劣的石头中。一旦光彩上达天空,像虹霓一样,卞和氏觉得奇异而献出它,全国都相信它的美,即使十座城也不肯交换。然而璞玉被剖开而不能完整保存,卞和也两次被砍断脚而死;既然如此,还不如混杂在粗石中吗?如今你不能像荆山璞玉那样自我隐藏,凭仗才华和辩才求得合于时俗;器量狭小的人不足以谈论大海,处在黑暗房间里的人不足以谈论天空。他们将因此惊骇而不能容纳你,那灾祸比砍脚更严重,而最美的玉也不能保全。还是返回广阔的朝廷,顺应无为之天,隐藏你的形迹,闭住你的嘴,这样不是更好吗?” 你看孔子周游聘问诸侯,最终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空腹得几乎死去。太公任来慰问他说:“直木最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最先干涸。你炫耀聪明来惊动愚人,修养自身来显出别人的污浊,光明显赫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于灾祸。为什么不比较一下这样做的得失呢?”太鲁生退隐山泽数月,说:“我几乎丧失了自己,是老师保存了我。”于是他返璞归真,由华饰转为质朴,由机巧变为笨拙,把尖锐变得迟钝,把圆转改成方正,沉默而不再说话;同人相处时,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抛弃是非,断绝毁誉,终身以“太鲁”为号。《梦笔居士说》濡须人洪秉彝住在龙河天界寺,有一天夜里梦见神人授给他一支像屋椽那么大的笔。第二天早晨,他去拜访住持全室翁,恰好全室翁正在书写“梦笔”二字,洪秉彝暗暗惊异。原来秉彝从未把自己的梦告诉全室,全室也从不知道秉彝做过这个梦。看到全室所写的字,才明白从前的梦;举出自己所做的梦,也正好预示了今天所写的字。看似偶然,确实并非偶然。贝琼因此作说:“从前江文通、李太白都曾梦见笔,由此文章更加精工。不知这两人的天才超绝常人,得到的是清纯之气,所以他们作诗时,万象不足以比拟其丰富,八音不足以比拟其和谐,鬼神不足以比拟其变化,难道还要等到梦中才达到吗?或者是他们心志已经专一,精神已经集中,所以在夜间睡梦中显现出这种情形;只是喜欢谈论奇异的人把它说得过分了。”我写到半夜停笔睡下,忽然有一位锐头将军,形貌很黑而且矮小,推门见我,愤怒地脱下帽子扔在地上说:“我是中山一族,世代号称万人敌,但天性不喜欢武力,只有大人长者我就跟随他们交游,为他们服役,早晚都不怕劳苦。我曾在人群中同俊秀人物【疑字】相处,与陶潜、陈玄并列。如今侍奉先生,在风檐雨窗之间已有五十年;有时先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到,文章有所不及,我都帮助他完成。

心亦劳矣。顾谓文通、太白无借于吾,而黜其功,岂不寃哉?”且六梦之占,具于《周官》。黄帝梦天风鼓尘,及人持千钧弩,牧牛万数,而得风后、力牧为相;汤梦负鼎者,而得伊尹;高宗梦良弼,而得说于傅岩;晋重耳梦与楚子搏,有城濮之捷;鲁襄公梦祖而如楚;吕锜梦射月而中共;王穆子梦人助已而得牛;王濬梦三刀为益州;陶侃梦登天门,贵至八州督;丁固梦松,后十八年为公,皆吾所纪,古今称之,而独疑于吾耶?乃叱之曰:“若秦虏也,罪当族,幸赦而全之。复侧媚求说,不顾曲直是非,惟人之徇,摧頽于案牍,局促于箧笥。李广上功竟差六级,殷浩复书不措一辞,故累屈于孺子壮夫,不汝喜也。吾特取其强记一节,引为上客,名显天下,而一时新进疾而排之者,日相踵,尚何功之可伐,而欲以是骄吾耶?”若以梦言,益可论者,黄帝之风后、力牧,汤之伊尹,高宗之傅说,固征之梦矣。尧之有舜舜之有禹,又何如耶?重耳之霸,天实啓之。若小白之帖楚,又岂梦盬其脑耶?鲁之不竞,其君如大国者非一,亦皆周公祖之耶?吕锜之中,特出于幸。穆子之牛卒祸其室,梦何与耶?益州之迁,盖非一濬,岂皆梦刀?晋室名臣,独无天门之梦。如侃公居五等之爵,亦尽固之松耶?若之所纪,徒滋后世之惑而已。乃起而谢曰:「先生之论高矣,然天下之言,非吾不传;天下之事,非吾不明。自班固、扬雄而下,莫不资之。吾其有得有失,实系于人。人恒负吾,吾奚病乎?」遂无以诘。翌日过秉彝曰:「梦耶?非耶?古人之事,果不可诬耶?天固有所属,于子同于晋之王珣者耶?」秉彞乃以梦笔居士自号云。石田説檇李马徳远氏以石田为号,取左传语也。一日过成均,见余求申其义。余怪而诘之,则曰:“九州之田,若雍之上上,冀之中中,扬之下下,青之上下,徐之上中,兖之中下,以其地有肥硗之不齐,故其为田不一。然有宜黍者,有宜稻者,有宜谷麦者,有宜桑而蚕者,皆可耕而艺也。不可耕而艺,且弃于无用者,其惟石田乎?吾实似之。吾生长四十余年,而不成一艺之名。属大明洪武之盛,黜吏用儒,天下之士应诏而起者,俱收并录,至翔金门、集紫垣者有之矣。吾两荐天官而不中,六科之选孑孑归吾读书之所,非石田之谓乎?”余应之曰:“噫,子未通于道者也。田之瘠者,不得求其美;人之拙者,不得求其巧。然使石田如九州之田,或黍或稻或菽麦,或桑而蚕,则人朝暮其上,以营无穷之利。茍不得者,必争而讼,讼而兵,其祸人也大矣。此以利不足以及人,获弃于无用,岂非幸与?今子病其弃于时,不为田之美者,而为石田,盍视彼之有智也,有力也,为时之所用者,劳其心思,苦其筋骨,至于毙而后己,求为石田又可得乎?以是较之,孰得孰失?”徳逺起而谢曰:“此吾志也。”遂书以贻之。洪武六年,嵗在癸丑,良月,檇李贝琼造。

过孝子传过孝子宗一,海盐昭明里人。早丧父,独与母居。元至正十六年春,吴陵张士诚拥众自白茅渡江,遂陷姑苏,略地至海上。宗一负母逃,卒与宼遇,欲杀之,即以身蔽母,中数创,乃舎而去。既返,益困,佣以给食。母卒,六年不克葬,寝苫服衰,蔬食不变。居忧时,与人语辄泣下。有燕巢其室,东西相向。及葬母,燕去不复至。人皆为异云。贝先生曰:人子事亲,始终尽道者不足书,特于其遇变书之,非必待有变而得失可观也。大其事也,方宼之东略,阖境奔窜。过孝子知有母而不知有身,前冒白刃,幸而获全。视彼失其天性,委父母不顾,自沦于枭獍者,何如哉?故不可不书。观其遇变一节,则事亲可知矣。及母死弗克葬,不易服不食肉,人未有一动心者,特区区感其燕之去来,抑何惑与?秦颜孝子葬亲,有羣乌为衔土成冡,乌吻皆伤,因表其地。彼燕于过氏,何异哉?并论而释之。

译我的心也已经劳累了。可是您却说文通、太白不曾借助我,反而抹杀我的功劳,难道不是冤枉吗?”况且六种梦兆,全部记载在《周官》中。黄帝梦见天风鼓动尘土,又梦见有人手持千钧弩、牧放万头牛,于是得到风后、力牧为相;商汤梦见有人背着鼎,于是得到伊尹;高宗梦见贤良的辅弼,于是在傅岩得到说;晋文公重耳梦见同楚子搏斗,后来取得城濮之战的胜利;鲁襄公梦见祖先,后来到楚国;吕锜梦见射月并射中;王穆子梦见有人帮助自己,于是得到牛;王濬梦见三把刀,后来成为益州刺史;陶侃梦见登上天门,后来显贵至八州都督;丁固梦见松树,十八年后成为三公。这些都是我记载的,古今都称述它们,为什么偏偏怀疑我呢?”于是我斥责他说:“你是秦国的俘虏,罪当灭族,只是幸而被赦免而保全性命。你又侧身谄媚求取悦人,不顾曲直是非,只知道顺从别人;你在文书案牍中衰颓,在箱笥之间局促。李广上报功劳最终差了六级,殷浩回信竟一句话也没写成,所以屡屡在小孩和壮夫面前受挫,我不喜欢你。我只取你强记这一点,把你引为上客,使名声显于天下;而一时那些新进人物嫉妒并排斥你,天天接连不断。你还有什么功劳可以夸耀,竟想凭这个向我骄傲吗?” 如果从梦来谈,值得讨论的还有:黄帝得到风后、力牧,商汤得到伊尹,高宗得到傅说,确实可以用梦来验证。尧有舜,舜有禹,又该怎样解释呢?重耳成就霸业,实在是上天启发他;像小白制服楚国,难道也是梦见有人挖取他的脑髓吗?鲁国不能强盛,它的国君像大国之君的并非一人,难道也都是周公的祖先托梦吗?吕锜射中月亮,不过出于侥幸。王穆子的牛最终给他的家室带来祸患,这同梦有什么关系?迁任益州的,恐怕不只是一个王濬,难道都是因为梦见刀吗?晋室的名臣,偏偏没有梦登天门的。像陶侃公身居五等爵位,难道也全都因梦见松树吗?你所记载的这些事情,只会增加后世的迷惑罢了。”于是他起身道谢说:“先生的议论高明极了。然而天下人的言论,没有我不传播的;天下的事情,没有我不说明的。自班固、扬雄以下,没有谁不借助于此。我有所得也有失,实在都系于人。人常常辜负我,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再也无法反驳。第二天我经过秉彝那里,说:“这究竟是梦吗,不是梦吗?古人的事情,果然不能诬蔑吗?上天本来有所归属,难道你同晋代的王珣一样吗?”秉彝于是自号梦笔居士。《石田说》檇李马德远以“石田”为号,取自《左传》的话。有一天他经过成均,见到我,请我申述这个称号的意义。我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说:“九州的田地,像雍州的上上等、冀州的中中等、扬州的下下等、青州的上下等、徐州的上中等、兖州的中下等,因为各地土壤肥沃或贫瘠不相同,所以田地的等级不一。然而有适宜种黍的,有适宜种稻的,有适宜种谷物和麦子的,有适宜种桑养蚕的,都可以耕种。不能耕种,也不能栽艺,只能弃置无用的,难道不就是石田吗?我实在像石田。我生长四十多年,连一种技艺的名声也没有成就。正值大明洪武盛世,罢黜吏员而任用儒者,天下士人奉诏起用,都被收录并任用,其中登临金门、聚集紫垣的也有了。我两次被推荐给天官却没有考中,六科选拔的人孤零零地回到我读书的地方,这不就是所谓石田吗?”我回答他说:“唉,你还没有通达道理。田地贫瘠,不能要求它产出美好;人资质笨拙,不能要求他具有机巧。然而假如石田像九州的田地一样,有的种黍,有的种稻,有的种豆麦,有的种桑养蚕,那么人们早晚都会到田上经营无穷的利益。如果有人得不到这些利益,必定争斗诉讼;诉讼之后就会动用兵力,这给人带来的祸害就大了。” 这正因为利益不足以施及他人,反而被弃置在无用之地,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如今您却为自己被时世弃置而忧病,不去做肥沃的田地,却甘愿做石田,何不看看那些有才智、有力量、被时世所任用的人呢?他们劳心劳力,直到死亡才停止,想成为石田又怎么可能呢?拿这两种情形相比较,究竟谁得谁失?”德远起身致谢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他。洪武六年,岁在癸丑,良月,檇李贝琼撰。《过孝子传》过孝子名宗一,是海盐昭明里人。早年父亲去世,独自和母亲居住。元至正十六年春,吴陵张士诚聚众从白茅渡过江,随后攻陷姑苏,掠夺土地一直到海边。宗一背着母亲逃走,最终与寇贼相遇,寇贼想杀他,他便用身体遮护母亲,身中数处创伤,寇贼才舍弃他们离去。回来以后,生活更加困顿,便靠给人做雇工来供给食物。母亲去世后,六年都没能安葬,他睡在草荐上,穿着丧服,吃素始终不变。居丧期间,只要和人说话就常常流泪。有燕子在他的屋里筑巢,东西相向而居。等到安葬母亲后,燕子离去,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认为这是奇异的事。贝先生说:做人子女的侍奉双亲,始终都尽到道义,本来不值得专门记载;只是在他们遭遇变故时记述,并不是一定要等到有变故才可以看出得失,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值得称大。当寇贼向东掠夺时,全境的人都奔逃躲避。过孝子只知有母亲,不知有自己,迎着刀刃在前面保护母亲,幸而保全了性命。与那些丧失天性、抛弃父母而不顾、自己沦为枭獍之类的人相比,怎么样呢?所以不能不记载。看他在遭遇变故时的这一节,就可以知道他侍奉母亲的情形了。等到母亲死后不能安葬,他不改丧服、不吃肉,竟没有使人稍稍动心;人们却只为燕子的来去感到惊异,这难道不是太迷惑了吗?秦颜孝子安葬亲人时,有一群乌鸦衔土筑成坟墓,乌鸦的嘴都受了伤,因此便在当地立表记事。那些燕子对于过氏来说,和乌鸦有什么不同呢?把这两件事一并评论并加以说明。

贞节传奉化陈氏妇以贞节称者五人。初,陈元娶竺氏,生子侗,而元卒。竺氏年才二十二,义不再适。后三十三年卒。侗娶璩氏,生子瑞、泰二人。侗亦以疾夭。璩氏年二十六,后五十八年卒。瑞娶王氏,生子通甫一人,而瑞复夭。王氏年三十,后五十五年卒。通甫娶楼氏,楼氏甫笄,归于陈。至二十六而寡。父母欲夺其志,泣曰:“吾不幸夫死,吾忍死吾夫而事人乎?且前吾三世皆守节以终,不可至吾而变,使吾不得从夫于地下,非妇也。”父母乃止。其姑王氏年老,楼氏事之尤谨。姑卒,敛葬率如礼。今年六十有二矣。子四人:长养才,次养心,次养吾,次养贤。养才娶楼氏,生子孟雍、孟熙。而养才遇疾,楼氏求善药治之,不愈方卒。时楼氏年二十八。越今十四年矣,而所守如其姑云。贝先生曰:余读《易》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乾坤为父母之道,咸、恒为夫妇之道也。夫妇之道,终身不可变者,故以恒次咸。不易之谓恒,不己之谓恒。此恒为能久也。其五六之爻曰:「恒其徳贞,妇人吉。」象复申之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是知恒处于贞,贞固妇道之当然矣。是以记礼者,必始于谨夫妇,而三从之义备见于篇。凡夫存而顺其夫,不幸夫没而不再适者,不足怪也。三王以降,隂教不行,礼义隳废。有一人焉,克尽其道,则皆以为卓行,莫不动色书之。盖天下之守义者鲜,特举此以为劝。世变可知矣。抑尝上下数千年间,自共姜以下,未及泛举。若白公之妻贞姬曰:「忠臣不借人以力,贞女不假人以色。」曹世叔之妻令女曰:「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呜呼!若二人者,其徳可谓恒而贞者乎?四明之陈氏,一门五世,皆能不贰其守,如砥柱壁立千仞。为妇为母,何愧于贞姬、令女耶?虽其天性之美,异夫闾阎习音乐、工文辞之女,轻于失身者,而家法相传,教之有素,可见也。其诸孙协和,为国子生,能歴道其实,因合而为传,使观风者尚有以采之,而上于朝以旌其节,岂不有补于名教哉?国子学明德堂之东偏,置贲鼓,谨昕夕升降之节。及有事于学,则鼓焉,礼也。乃为之铭曰:冒以鱓宻乎外,而虚中汝之寂也?与土奚择?其应神而远通,鼓于戎而成列,鼔于役而劝工。惟贲径四而修八,故在乐为大配金钟,而西东有镗其声。击之逢逢,冠带如云,惟汝之从。警昕夕之二时,严一陟而一降,或燕而壶,或射而同,勿爽其节。敢告瞽蒙。存善堂铭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孟子曰:性善。盖易》原其流行之始,故先言善,后言性。孟子即其赋予之同,故先言性,后言善。其理一而己矣。笠泽沈茂卿氏,扁其堂曰「存善」。知善之当存,则知恶之当戒者乎?西白金公来乞铭乃为之铭曰:吾尝观场师之木也,必封其本,而上参乎天;良农之治田也,必树嘉谷,去稂莠,而至有年。嗟!善之在人者,茍无场师、农父之智,恒戕贼而弗全。郑卫之音簧吾耳,燕赵之艳蒿吾前,肆行无觉,既汰而顚。故贵夫君子之学,存乎中,不为物迁。我涂孔▯,我宅孔安,是居,是由无失其本。然庶积之而后丰,庸讵非后昆之庆?百世其延。

清江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三明贝琼撰《金陵集》思勤斋铭国子生桑懋以思勤名斋,求余一言申其义,至于三四,无倦色。余惟唐韩子《进学解》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所以诲夫人也。其游箴曰:“余少之时,将求多能,早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早夜以无为。”所以惩诸已也。懋尚以韩子之诲诸人者为勉,以其惩诸己者为戒,可与进学矣。因为之铭曰:木愿为材,人愿为贤,人胡不学以游以盘?譬彼立枯,望其参天,其学何如?如行无退,思故不昏,勤故不怠。惟思与勤,进学之功,业日以广,徳日以崇。在昔圣人,纯亦不己,未得则忧,既得而喜。矧余小子,弗聪弗明,墨卿司训,用戒其荒。

跋赵文敏帖吴兴赵文敏公少学山谷书,后学钟繇,又以古今莫过于二王,遂极力攻之。至其晚年所进,骎骎龙跳虎跃之妙,盖得之心而应之手,不待观公孙劒器而至此也。论者谓其集众体之大成,亦岂过与?此帖乃与其侄某者时为儒学提举,犹未除山谷气韵也。吁!公一代伟人,博学而多艺,非特翰墨之仿钟王而己余素不善书,获观真迹于五十年后,三复敛衽。

译《贞节传》奉化陈氏家族以贞节著称的妇人共有五人。当初,陈元娶竺氏为妻,生了儿子侗,后来陈元去世。竺氏当时才二十二岁,按义理不能再嫁。三十三年后去世。侗娶璩氏为妻,生了瑞、泰两个儿子。侗也因病早逝。璩氏二十六岁,五十八年后去世。瑞娶王氏为妻,生了一个儿子通甫,瑞又早亡。王氏三十岁,五十五年后去世。通甫娶楼氏为妻,楼氏刚刚成年,嫁到陈家。二十六岁时守寡。父母想改变她守节的志向,她哭着说:“我不幸丈夫死了,难道忍心背弃亡夫而去侍奉别人吗?况且我前三代的妇人都守节到终身,不能到了我这一代反而改变,使我不能在地下跟随丈夫,那就不是妇人了。”父母这才作罢。她的婆婆王氏年老,楼氏侍奉她尤其谨慎周到。婆婆去世后,收殓、安葬全都按照礼制办理。今年楼氏已经六十二岁了。她有四个儿子:长子养才,次子养心,次子养吾,幼子养贤。养才娶楼氏为妻,生了孟雍、孟熙两个儿子。养才患病时,楼氏寻求良药给他治疗,病却没有好,最终去世。当时楼氏二十八岁。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她守节仍像她的婆婆一样。贝先生说:我读《易经》,上经以乾、坤开头,下经以咸、恒开头。乾坤是父母之道,咸、恒是夫妇之道。夫妇之道一生都不能改变,所以以恒卦承接咸卦。“不改变”叫作恒,“不停止”也叫作恒;这里的恒,是说能够长久。恒卦九五、上六的爻辞说:“恒守其德,正固,妇人吉祥。”《象传》又申述说:“妇人守正则吉,是从一而终。”由此可知,恒在于贞,坚守正道本来就是妇道应当如此。所以记载礼制的人,必定从谨慎处理夫妇关系开始,而三从的道义在篇中都清楚体现出来。凡是丈夫在世时顺从丈夫,不幸丈夫死后不再改嫁的,本来不值得奇怪。自三王以后,阴柔之教不再施行,礼义毁坏废弛。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完全尽到这条道义,大家就都认为是卓异的行为,无不变色肃然地把它记载下来。大概是因为天下守义的人太少,所以特意举出这种事来劝勉世人。从中也可以看出世道的变化。又曾考察上下数千年之间的事,从共姜以下,不能一一广泛列举。比如白公的妻子贞姬说:“忠臣不借助别人来成就武力,贞女不借助别人来炫耀姿色。”曹世叔的妻子令女说:“仁人不会因盛衰而改变节操,义士不会因生死存亡而改变心志。”唉!像这两个人,她们的德行可以说是恒久而贞正的吗?四明的陈氏,一家五代,都能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像砥柱山一样壁立千仞。她们做妇人、做母亲,与贞姬、令女相比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虽然她们天性美好,不同于民间那些习音乐、工文辞却轻易失身的女子;但家法世代相传,对她们的教导一向有素,也由此可见。她们的孙子协和是国子生,能够详细说明这些事实,于是把它们合并写成传记,使负责观风察俗的人还有所采录,并上报朝廷以表彰她们的节操,难道不是对名教有所补益吗?国子学明德堂的东侧,设置了一面贲鼓,用来谨慎规定早晚升降进退的节度。学校有事情时,就击鼓,这是礼制。于是为它写铭说:你外面覆盖着鳝皮,里面却是空的,难道这就是你的寂静吗?你和泥土有什么区别?你的声响应合神明而传到远方;在战争中击鼓,可以使队伍列成阵势;在劳役中击鼓,可以督促工人。只有贲鼓直径四、长度八,所以在乐器中可以与金钟相配;在东西两面击打,都发出铿锵之声。敲击它发出逢逢的响声,戴冠束带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唯独听从你的号令。早晚两个时辰都要警示,严格遵守一升一降的节度;有时宴饮,有时举行射礼,大家共同参与,不要错乱节拍。谨此告知盲人乐师。《存善堂铭》《易经》说:“一阴一阳叫作道。”接着说:“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孟子说:“性本善。”大概《易经》追溯万物流行的起始,所以先说善,后说性;孟子就人的禀赋相同而言,所以先说性,后说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笠泽沈茂卿把他的堂题名为“存善”。知道善应当保存,也就知道恶应当戒除了吗?西白金公来请求我写铭,于是为他写道:我曾观察园艺师培植树木,必定培厚树根,而后让树梢伸向天空;优秀的农夫治理田地,必定种植良谷,除去稂莠,直到获得丰年。可叹啊!人的善性如果没有园艺师、农夫那样的智慧,常常会受到伤害而不能保全。郑、卫之音迷乱我的耳朵,燕、赵美女扰乱我的眼前;任意放纵而不自觉,最终必定败坏倾覆。因此君子的学问可贵,就在于把善保存于内心,不被外物迁移。我的道路很宽阔,我的居所很安宁;居处于此,遵循此道,便不会失去根本。然而,难道不应当积累善行,日后使它丰厚,作为后代子孙的福庆吗?它将延续百世。《清江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三,明贝琼撰《金陵集》《思勤斋铭》国子生桑懋把书斋命名为“思勤”,多次请求我说几句话来申明其中的意义,到了三四次,仍没有厌倦的神色。我想,唐代韩子《进学解》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由于随意而毁坏。”这是用来教诲别人的。他的游箴说:“我年轻时,将要追求多种才能,早晚都勤奋不懈;我现在已经满足,却整日嬉游,早晚都无所作为。”这是用来警戒自己的。桑懋如果把韩子用来教诲别人的话作为勉励,把用来警戒自己的话作为戒鉴,就可以进步于学业了。因此为他写铭说:树木愿意成为有用的材料,人愿意成为贤人,人为什么不学习,却只顾游荡享乐呢?譬如那棵直立的枯树,还希望它长到参天,它的学业会怎样呢?只要行进而不退步,思考就不会昏昧;因为勤奋,所以不会懈怠。思考和勤奋,是进学的功效;学业一天比一天广博,德行一天比一天崇高。从前的圣人,纯粹专一而且永不自满;没有得到时便忧虑,得到以后便喜悦。何况我这样见识浅陋的年轻人,既不聪明又不明达,墨卿主持训导,姑且用这些话来戒除我的荒怠。《跋赵文敏帖》吴兴赵文敏公年轻时学习山谷的书法,后来学习钟繇,又认为古今书法没有超过二王的,于是竭力钻研。到了晚年,他的造诣渐渐达到龙腾虎跃般的妙境,大概是心中领会后由手自然表现出来的,不必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也能达到这种境界。评论者说他汇集各种书体而达到大成,难道说得过分了吗?这幅字是他写给侄子某人的,当时他还任儒学提举,尚未完全摆脱山谷的气韵。唉!赵公是一代伟人,博学多艺,并不只是书法仿效钟繇、王羲之而已。我一向不善于书法,五十年后有幸看到真迹,反复观看后整衣肃立致敬。

跋王逸老书八仙歌后凡艺始于学而卒于悟,学而工不若悟之神。此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劔器,遂进于草书也。宋王逸老亦以草书名世。先人守中处士尝藏二纸于家,余少时尚及见之。后为好事者持去。今张宗儒来京师,以所书杜少陵《饮中八仙歌》示余,盖尤豪宕有法,真有旭之悟者乎?李白诗称懐素“飘风骤雨,落花飞絮”之态,虽非白作,亦曲尽怀素之变者。余于逸老亦云。

书杏林生意图后右《杏林生意图》钱颙为姑苏陶友谅作也。观其依山屋数楹,而坡石之外树数百株,髣髴花开高下,芳红烂紫,与日光霞气参错,不啻游匡庐间,过董仙人之所居也。其生意油然可见矣。然生意敛之至宻,不容一粟,鬯而逹之,弥乎天地,杏林特其一耳。盖一元之气流行四时,则有无穷之生意,而物之生者亦无穷焉。人徒观夫方春之时,雨露所及者,虽隂崖絶岛,或芽或枿,或苞或蕚,以为否极而通,而生意之充塞,莫不发荣滋长如此。又恶知氷雪之际,苦寒折胶,华者既敛,实者既脱,如千兵万马鏖大漠之野,而亦未尝无生意焉。此造化不巳之机也。今医以生意属之杏林者,盖举小以着大,且言其术足以利物,充其虚而起其惫,为能复天地之生意,而死者以苏,功有补于造化之不及者与!吁!董仙人之时,食其杏而夀者几千人矣。后世之医固未至于奉之神,茍欲儗其治人而全乎天年,其设心岂不仁矣哉!此余深嘉友谅之为人,而又喜命名之意深逺也。故书以贻之。

跋耕渔图右《南溪耕渔图》刑曹郎中堵文明所作。赤城吴仲谦之隐居也。筑堂若干楹,背隂而靣阳。有山北自鹧鸪之脊,蜿蜒南迤以属其居。而三屿平冈旁列左右,凤山龙山掖两隅,而特起如僎价焉。堂瞰大溪百顷,可俯而鉴。其南则紫凝翠屏,危插天半。西距寒明二岩三十里,赤城桐栢皆在其东北,起伏向背,四顾类城郭状。天台之胜,殆尽于此。桃李敷荣,松竹交防,不啻秦人之武陵溪。世莫得而知者,图之位置亦曲尽逺近之势矣。仲谦于是治沃饶之地,率童奴耕其中。溪又多大鱼,时渔以给朝暮,故以耕渔自号。复求余为之说。余惟耕之与渔,皆事之细者,而豪杰之士穷而在下者,恒托之为名。若伊挚之耕于莘野,耕而显也,遂开有商六百年之王业。鹿门之厐徳公则隐而耕矣。吕尚钓于璜溪,渔而显也,为周之师而封东海。若桐江之严光则隐于渔矣。或论其为伊吕者,难为厐与严者易。又恶知遇时而成功者,固非常人之所及,而守节以抗世者,孰能过于二人哉。今仲谦肆志佳山水间,非求显如伊吕,盖欲附鹿门之厐、桐江之严而同其高也。余恐才名闻于时,且将应聘而出,不得遂溪南之乐于异日,而贻田翁溪友之所讥。不若去耕与渔,混乎田翁溪友,以泯其迹之愈焉。因书其说以谂之。仲谦必有会于心者矣。洪武六年,嵗在癸丑冬十月,国子助教檇李贝琼书于时习斋。

译《跋王逸老书八仙歌后》凡是技艺,开始于学习,最终达到领悟;学习而达到精工,不如领悟后神妙。这就是张旭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后,书法于是进入狂草境界的原因。宋代王逸老也以草书闻名于世。先人守中处士曾在家中收藏两幅他的字,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后来被好事者拿走了。如今张宗儒来到京师,把他所书写的杜少陵《饮中八仙歌》给我看,笔势尤其豪放纵逸而又合乎法度,真是领悟了张旭妙境的人吧?李白的诗说怀素有“飘风骤雨、落花飞絮”的姿态,虽然这不是李白所作,却也把怀素书法的变化写尽了。我对王逸老也这样说。《书杏林生意图后》右边这幅《杏林生意图》,是钱颙为姑苏陶友谅所作。看画中依山建有几间屋舍,坡石以外有数百株树木,仿佛花朵在高低处开放,浓艳的红色与紫色交错在阳光霞气之间,简直就像游览匡庐山、经过董仙人居住的地方。万物生长的意趣油然而可见。然而,生意收敛到极其细密时,细微得不容一粒;一旦舒展通达,便充满天地,杏林只是其中的一端罢了。大概一元之气运行于四时,于是有无穷的生机,万物的生长也无穷无尽。人们只看到春天到来时,雨露所及之处,即使是阴暗的山崖、绝远的海岛,也有的发芽,有的生枝,有的含苞,有的吐蕊,以为否极泰来;却哪里知道,在冰雪之时,寒冷刺骨、冻得胶也会断裂,花朵已经收敛,果实已经脱落,如同千军万马在大漠原野厮杀,而其中也从来不曾没有生机。这就是造化不停息的机括。如今医家把生意归于杏林,大概是举小来彰显大,并且说医术足以有利于万物,充实它们的空虚,振起它们的困惫,能够恢复天地的生意,使垂死者苏醒,功效足以补助造化的不足吧!唉!董仙人那个时代,吃了他的杏而得以长寿的有几千人。后世的医生固然还没有达到董仙人那样神妙;如果想仿效他的医治,使人保全天年,他们存这样的心,难道不是仁厚的吗?这就是我深深赞美陶友谅为人的地方,同时也喜爱他取名用意的深远。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跋耕渔图》右边这幅《南溪耕渔图》,是刑曹郎中堵文明所作,画的是赤城吴仲谦的隐居之处。那里建有几间厅堂,背阴面阳。有一座山从北面的鹧鸪山脊蜿蜒向南,延伸到他的居所;三座小岛和平冈分列左右,凤山、龙山像腋下护卫一样处在两角,又特别突起,仿佛侍从拱立。厅堂俯瞰百顷大溪,可以低头把水当镜子照。南面是紫凝山、翠屏山,高耸插入半天。向西距离寒明二岩三十里,赤城山和桐柏山都在东北方,山势起伏、朝向背离,四面看去很像城郭的形状。天台的胜景,大概全都集中在这里了。桃李繁茂,松竹交错,不只是秦人所说的武陵溪。世人无法亲自知晓的景致,图画对远近位置和形势也都描绘得极为周详。仲谦于是治理肥沃富饶的土地,带领童仆在其中耕作。溪中又有许多大鱼,时常捕鱼来供给早晚饮食,所以自号“耕渔”。他又请求我为此写一篇文字。我认为耕作和捕鱼都是细小的事务,而豪杰之士困穷处于下位时,常常借此作为名号。像伊挚在莘野耕作,因耕作而显达,终于开创了商朝六百年的王业。鹿门的庞德公则隐居耕作。吕尚在璜溪垂钓,因捕鱼而显达,成为周朝的太师,并受封于东海。至于桐江的严光,则隐居于捕鱼之中。有人评论说,想成为伊、吕那样的人很难,而要成为庞德公、严光那样的人却容易。可是哪里知道,遇到时机并建立功业,本来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而守住节操、抗拒世俗,又有谁能超过这两个人呢?如今仲谦纵情于美好的山水之间,并不是像伊尹、吕尚那样追求显达,而是想追随鹿门的庞德公、桐江的严光,与他们共同达到高尚的境界。我担心他的才华声名被当时的人听闻,今后将会应召出仕,不能在将来享受溪南的乐趣,反而遭到田翁溪友的讥笑。还不如放弃耕作和捕鱼,混同于田翁溪友之中,使自己的踪迹消泯,这样更好。因此写下这篇文字来告诫他。仲谦一定会在心里有所领会。洪武六年,岁在癸丑冬十月,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在时习斋书写。

跋马文璧云林隐居图后昔余客云间,与今抚州太守秦溪马侯文璧居相近,志相合,未始一日相违焉。文璧工画山水,能兼董北苑、米南宫笔法,视今人蔑如也。读书之暇,往往托兴豪素,三吴人以重价购之。尝为余作《云关晓度》,髣髴游青城大白间,而位置神气若出造化,不见其为巧,而巧自形焉。兵变之余,东西散处。洪武三年,文璧以召至京师,遂有抚州之命。后二年,余继起为国子助教,相望千有余里。六阅霜暑,求如向之在云间时,穷日夜为乐,何可得耶?儒者詹明初自西江来,文璧贻余近诗,读之恍然如梦。明初且言其耳聪目明,公退不辍笔,但发少白耳。乃出《隐居图》相示,观其山之若有若无,而高下云气戎戎,疑欲飞动,如天之将雨,玉女曝衣也。下有伏流曲折,小桥横卧,桥外人家皆草屋荆扉,前后古木不根著者数十株,殆无刻画,视南宫未可优劣。巳复题其左,亦有归老之志焉。余久思林壑,即其诗画而益増感慨。第窃禄于朝,未能引疾而退耳。然老不任事,亦何能为耶?徒使龙湫虎穴之盟久寒而【阙】也。因言以志余之心,使山灵有知,尚无拒于他日云。释奠解或问余三皇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其为圣人也柰何?曰:庖牺氏阐天下之文,神农氏兴天下之利,黄帝制器尚象以通天下之变,此为治者莫过于三皇也。曰:孔子之于三皇何如?曰:孔子不得如三皇脩君师之职,于是删诗书,正礼乐,赞周易,脩春秋以明纲常于万世,徳虽同而事则殊矣。然则祀三皇于学,以孔子配之可乎?曰:不可以三皇为先圣,以孔子为先师,奚为不可也?曰:义各有所当也。按《周礼》凡有道有徳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故《文王世子》篇曰:「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若礼有高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皆先师之类也。又曰:「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释者曰:「先圣若周公、孔子。」其下云:「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盖谓国无先圣先师则所释奠者当与邻国合,若唐虞有夔伯▯,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各奠之不合也。是唐虞与周所主先圣先师固无定名,未有及于三皇也。再稽之《史》《汉》《魏》之王取舎各异,周孔迭为先圣,孔颜互为先师。唐武徳间亦以孔子配周公,至太宗贞观二年,房▯龄言释奠于学以孔子也,大业以前皆以孔子为先圣,颜子为先师。若周公制礼作乐,宜享王者之祀,于是罢周公,升孔子配以颜子。高宗永徽中又复武徳旧制,显庆二年以长孙无忌言正孔子为先圣,仍以周公配武王。歴宋迄今,释奠孔子定为不易之典,是唐宋所主先圣先师巳有定名,未有及于三皇也。呜呼!太古以来,人若禽兽然,寒无裘,暑无葛,饥而木食,渴而谷饮,无五谷以为养也,疾病相仇,无医药以济其夭死也。所处或巢或穴,无上栋下宇之御风雨,川防陆走,无舟车之安也。其事简,其俗淳,结绳而治,无文字之可纪也。三皇继作,而后人之为道始备,此众人疑其不祀三皇者为缺典。夫三皇宜祀,而不得祀之于学也。惟孔子当周之不振,忧道之失也,与诸子讲于洙泗之间,以述三皇之所传。故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有若曰:“自有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者也。”孟子曰:“孔子之所谓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宜为百王之所宗,万世之所法,所以祀之于学也。”学始无孔子庙,惟鲁有庙,然其教被于天下,非一国所得而专者,故天下通祀之。自唐已然,虞世南、韩、柳诸记可攷矣。学之有庙,由孔子而建,则宜以孔子为先圣,顔子为先师,而三皇不预也。盛矣哉!孔子之道,中国尊之,外国尊之。爵以文宣王,门列二十四防,冕十二旒,服十二章,执鎭圭,巍然南靣而坐。祭则牲太牢,乐大成,舞八佾于庭。其所以尊孔子者,又岂以是为加与?不如是,不能称其徳。周太祖屈万乘,过阙里,拜其像,又拜其墓,视汉之高帝、明帝尤重其礼。论者亦不以为过。是贞观之制,出于天下之公,而非一人之私见,阅万世不可易者。今欲崇三皇为先圣,使居孔子之上,不足以褒其功;降孔子为先师,使混于高堂生之列,适所以贬其徳。故吾的然以为不可也。或又曰:“古者祀舜于虞庠,祀禹于夏学,祀汤于殷学,祀文王于周学。舜、禹、汤、文得以祀于学,而不得祀三皇,何拘于贞观之制耶?”曰:“周王天下,立四代之学,故祀舜、禹、汤、文,而三皇将祀之于何学与?”或进曰:“先生之言详矣,三皇、孔子其道一也。崇孔子之祀,当崇三皇之祀焉。”以佛氏之苦空寂灭,老氏之荒唐怪诞,无益于人与国,且崇台广殿儗于王宫,法亦弗之禁。矧三皇之功及于人者如此,而领之于医,不亦防乎?

译《跋马文璧〈云林隐居图〉后》从前我客居云间时,和如今的抚州太守秦溪马侯文璧住处相近,志趣相合,没有一天不是在一起的。文璧擅长画山水,能够兼用董北苑、米南宫的笔法,在当今人中远远胜过他们。我读书之余,常常借助洁白的绢素抒发兴致,三吴人用高价购买他的画作。他曾为我画《云关晓度》,仿佛游览青城山、大白山之间,画面位置和神气像是出自造化,看不出刻意经营,而巧妙自然显现。兵乱之后,我们各自流散东西。洪武三年,文璧奉召来到京师,于是接受了抚州太守的任命。两年后,我也被起用为国子助教,和他相隔一千多里。经历六次寒暑更替,想像从前在云间时那样日夜尽情欢乐,哪里还办得到呢?儒者詹明初从西江来,文璧把近作诗篇赠给我,读起来恍然如梦。明初还说他耳聪目明,退朝办公后仍不停笔,只是头发稍稍变白了。于是他拿出《隐居图》给我看。只见山势若有若无,高低间云气浓密涌动,仿佛要飞动起来,如同天将下雨、玉女正在晒衣。下面有伏流曲折穿行,小桥横卧,桥外人家都是草屋荆扉,前后有数十株古树,树根都没有扎入土中,几乎看不出刻画的痕迹;与米南宫的作品相比,也很难分出优劣。他又在画的左边题写了这些话,也流露出归隐终老的志向。我久久思念山林沟壑,看到他的诗画后更加增添感慨。只是我在朝廷白白领取俸禄,不能借病辞官退隐罢了。然而年老而不能任事,又能做什么呢?只会使龙湫、虎穴的约定长久冷落而【缺】。因此说这些话来记下我的心意,希望山灵如果有知,将来不要拒绝我。《释奠解》有人问我:“三皇是什么人?”我说:“是古代的圣人。”又问:“他们为什么是圣人?”我说:“庖牺氏阐明天下的文理,神农氏兴起天下的利益,黄帝制造器物、取法万物形象来沟通天下的变化;治理天下的人,没有超过三皇的。”又问:“孔子和三皇相比怎么样?”我说:“孔子不能像三皇那样承担君主和老师的职责,于是删定《诗经》《尚书》,订正礼乐,赞述《周易》,修订《春秋》,以便把纲常昭明于万世;他的德行虽然相同,但所做的事情不同。”那么,在学校祭祀三皇,让孔子配享,可以吗?我说:“三皇作为先圣,孔子作为先师,有什么不可以呢?”又问:“这样各自的名分都合乎义理吗?”我说:根据《周礼》,凡是有道德的人,都让他们施教;死后就奉为乐祖,在瞽宗祭祀。所以《文王世子》篇说:“凡是在学校春季行释奠礼,都祭祀先师;秋冬也这样。”比如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诗学有毛公,书学有伏生,都属于先师。又说:“凡是初次建立学校,必定要祭祀先圣、先师。”郑玄解释说:“先圣如周公、孔子。”下面又说:“凡举行释奠礼,必定有会合;如果国家有事,就不举行。”大概是说,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先圣先师,那么举行释奠时就应当与邻国合祭;如果唐虞有夔、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就各自祭祀,不必合祭。可见唐虞和周所奉的先圣、先师本来没有固定的名号,从未涉及三皇。再考察《史记》《汉书》《魏书》,历代帝王取舍各不相同,周公、孔子交替被奉为先圣,孔子、颜回交替被奉为先师。唐武德年间,也曾以孔子配享周公;到唐太宗贞观二年,房玄龄说学校举行释奠应当祭祀孔子。大业以前,一直以孔子为先圣、颜子为先师。后来认为周公制定礼乐,应当享受帝王的祭祀,于是罢去周公的配享,提升孔子为先圣,颜子配享。高宗永徽年间又恢复武德旧制;显庆二年,因长孙无忌的建议,正式以孔子为先圣,仍以周公配享武王。历经宋代直到今天,释奠孔子已经确定为不可改变的典礼。这说明唐、宋所奉的先圣先师已经有了固定名号,从未涉及三皇。唉!上古以来,人类简直像禽兽一样:寒冷时没有皮衣,暑热时没有葛衣,饥饿时只能吃树木的果实,口渴时只能饮用山谷中的水,没有五谷可以养生;疾病相互侵害,没有医药来避免夭亡;居住或在巢中,或在穴中,没有栋梁屋宇来抵御风雨;渡水靠徒步涉行,陆地上靠行走,没有舟车的便利。他们的事务简单,习俗淳朴,结绳治理,没有文字可以记载。三皇相继出现以后,人类关于道的事业才开始完备,因此众人怀疑不祭祀三皇是礼典的缺失。三皇本来应当祭祀,却不能在学校祭祀。只有孔子处在周朝衰微、忧虑圣道失传的时候,和诸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学,阐述三皇所传下来的道。所以宰我说:“以我观察老师,他远远胜过尧、舜。”有若说:“自从有了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人。”孟子说:“孔子所说的集大成,就是金声玉振,始终完备和谐。他应当成为历代帝王所尊奉、万世所效法的人,这就是在学校祭祀他的原因。”学校起初没有孔子庙,只有鲁国有孔子庙;然而他的教化遍及天下,不是一个国家可以独自占有的,所以天下共同祭祀他。自唐代以来就是如此,虞世南、韩愈、柳宗元等人的记文可以考证。学校设置孔子庙,是由于孔子而建立的,因此应当以孔子为先圣,以颜子为先师,而三皇不列入其中。盛大啊,孔子的道!中国尊崇他,外国也尊崇他。给他加封文宣王的爵号,门前排列二十四戟,戴十二旒冕,穿十二章服,手执镇圭,巍然向南而坐。祭祀时用太牢,演奏《大成》乐,庭中舞八佾。用来尊崇孔子的礼制,难道只是增加这些形式吗?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足以称扬他的德行。周太祖降低万乘之尊,经过阙里时,拜孔子的像,又拜孔子的墓,比汉高帝、汉明帝更加重视礼仪。评论者也不认为这样过分。因此,贞观年间的制度出于天下公共的意见,并非一人私见,是历经万世也不可改变的。如今想尊崇三皇为先圣,使他们位居孔子之上,并不足以褒扬三皇的功绩;降孔子为先师,使他混同于高堂生一类的人,反而正好贬低他的德行。所以我明确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有人又说:“古代在虞庠祭祀舜,在夏代学校祭祀禹,在殷代学校祭祀汤,在周代学校祭祀文王。舜、禹、汤、文王都能在学校祭祀,却不能祭祀三皇,为什么要拘泥于贞观的制度呢?”我说:“周王统治天下,建立了四代的学校,所以祭祀舜、禹、汤、文王;可是三皇将要在哪一代的学校祭祀呢?”有人进言说:“先生的话说得很详细了。三皇与孔子的道是一致的。既然尊崇孔子的祭祀,也应当尊崇三皇的祭祀。”佛教所说的苦、空、寂灭,老氏所说的荒唐怪诞,对人和国家没有益处,尚且还崇建高台广殿,使之仿佛王宫,法律也不禁止。何况三皇的功绩这样惠及人民,却把他们归到医药之中,难道不是有所防碍吗?

曰:“领之于医,特主神农尝药之一事,理固有未尽者。宜定其制,设官主之,以丰其祀可也。祀于学则非义矣。”时余为国子助教,适闻有以邪说言于朝,破贞观之制者,既斥而不用。矣,予惧其惑人也,故辨之。猫戒成均防食所,猫有餍其弃肉者,日至焉。山东孔默读书成均,尝夜见一白衣好女子就寝,以青荷褁饭食之。黙食而甘,至八日不饥。且语同舎生邹杰等咸曰:“千嵗孽狐,能化人,人多惑而病,病而死。”诸生环守之,黙忽排众跃池中,若从女子状。众挽而出,亟命医往治,乃握刃闭户,医不得进药。越数日,或见猫于堂中,谓即狐也,逐而击之,毙。腹有四子未乳。呜呼!猫为肉所饵,乃以类狐死于肉,而狐之惑人者竟免。天下之事,多此类。贪者可以猫为戒矣。然人不能辨猫与狐,而至于误,矧能辨人狐之难辨者哉?

清江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四明贝琼撰《金陵集》

黄山书舍记江隂旧为常属邑,大江自岷导之,东流万里至江隂,达于海岸。江之山曰君山,君山迤而东,崭然与由里、秦望、秀防天半者曰黄山。盖江隂以楚封春申君黄歇之地,山繇是得名,而君山则歇之墓实在焉。若敔、若啓、若定、若华,向背起伏,防列屏峙,皆境内之胜。惟黄山其尊且大者也。邑之津南张先生,仕元至江浙行枢密院都事,去之十有五年,始归而省其先垅于黄山,乃翦蓬藋,艺松栢,筑别墅于山之阳以居。朝岚夕紫接于窻户,江涛海雨撼乎几席。此尤据其最胜处,遂老而不复出矣。先生之子宣,率其弟完,嵗治田为事,上给滫瀡之奉,暇则取羣圣贤书读之。世之纷华不接于耳目也。因题其居曰《黄山书舎》,且求文以记之。余惟黄山在吴越诸山,不啻邾莒之于齐鲁,特以春申而名天下。呜呼,春申亦七国之雄也。方其明也,说昭王,出身徇主,遂相楚二十五年,而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以宾客相倾,至蹑珠履者三千人,可谓盛矣。及考烈之薨,犹欲保江东之封,而不听朱亥之言,卒制于李园,身死族赤,为天下笑,又何耄耶?上下千嵗之久,黄山如故,而一时之风流安在哉?岂其徒知儌非望之福,不知戒无妄之祸也?今宣智非不周也,才非不优也。众方依乘风云以取高位,而退谋一邱一壑,与幽人隐士之流,甘于枯槁寂寞。每天高气晶,览蓆帽之飞云,延石室之秋月,考槃长歌,超然放神埃▯之外,视淮北十二县之利,殆不足以易此乐也。使春申而知此,则引身功成之后,孟尝诸君何可及哉?惜余羁于世故,汨汨东西南北,未能相从卜居以耕学自娱,为憾。他日尚当放舟过宣父子于黄山,举樽酒吊古人,援笔赋之,未晚也。姑书以为记。

玩云楼记天台陈庭学客金陵,僦小楼以居,题曰「玩云」,而求余为之记。余惟云者,山川之气,油然而上蒸者也。有曰霠云,曰泄云,曰同云,其巻舒无时,曰闲云,散为五采曰矞云,而云之状亦非一。有如旂帜者,有如车盖者,有类人者,有类马者,有类鱼龙草木者,有类鸾之横厉,鹤之孤鶱者,有如涌涛者,如连峰接岫,层楼叠观者,是皆云之可玩也。然云无情也,惟幽人处士玩之,以寓吾情,异夫声色狗马之玩矣。声色狗马,亦云之过吾前耳。物于物者,不以云视之,情或因而迁,非若玩云之忽往忽来,乍起乍灭,为高也。至于庭学,则其情之所寓,又不系于云焉。何也?彼以云为可玩而玩之也。庭学从其父经歴公往于濠,今自濠至京师,受知尚书崔公,遂辟礼部行人,以不得朝夕奉其亲,欿焉常若不足者。凭高眺望,云之所在,即亲之所在,其触于目,感于心者何如哉?岂若幽人处士玩其如旂帜、车盖、如人、如马、如鱼龙草木、鸾鹤鶱厉、如涌涛、如连峰列岫、层楼台观之可娱可愕而已?昔狄公仁杰出使并州,北登太行之顚,回望白云,曰「吾亲舎其下」。庭学之与狄公,时越古今,而玩云之顷,同一感也。呜呼!君子委身而事君者,义之公也;览物而思亲者,情之私也。无公义,非忠臣;无私恩,非孝子。狄公可谓两尽其道已而忠以事君,孝以事亲者,天下之所同,抑岂一人而然乎?此余深取乎庭学也。庭学尝言,有田委羽山之麓,而亲戚坟墓皆在焉,将奉其亲南归,然后为至乐。岂徒托于玩云以寄吾千里之思耶?惟未得遂其私也,姑揭名于重屋,固不系于云,而系于亲者可知。他日繇是而进于朝,将命四方,歌陟岵之诗,则玩云之感不止于此,而忠孝之誉益着于时,亦若狄公矣。是为记。

译我说:“把三皇归入医家,只是着眼于神农尝药这一件事,道理本来就没有说尽。应当制定制度,设置官员主持祭祀,使祭礼更加隆盛,这样就可以了;在学校祭祀三皇,却不合乎义理。”当时我任国子助教,正好听说有人在朝廷上以邪说进言,想破坏贞观制度,后来他的意见被斥退而没有采用。我担心这种说法会迷惑世人,所以加以辨析。《猫戒》成均馆的伙食处有一只猫,已经吃饱了的人把剩肉丢弃,那只猫每天都到这里来。山东人孔默在成均馆读书,曾在夜里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美丽女子走近床榻,便用青荷叶包饭给她吃。孔默吃了觉得香美,竟八天不觉饥饿。他还把这件事告诉同舍学生邹杰等人,说:“这是千年妖狐,能够变成人;人多被它迷惑,因而生病,最后死亡。”众学生围守着他,孔默忽然推开众人跳入池中,样子像是要跟随那个女子。众人把他拉出来,急忙叫医生来医治;他却握着刀关上门,医生不能进去给他用药。过了几天,有人看见一只猫在堂中,认为那就是妖狐,便追赶并击打它,把它打死了。猫腹中有四只还没有吃奶的小猫。唉!猫被肉诱惑,竟然因为肉而像妖狐一样死去,而那个迷惑人的妖狐却反而逃脱了。天下的事情,有许多都属于这一类。贪婪的人可以拿猫作为戒鉴。然而人尚且不能分辨猫和狐,以至于发生误认,何况要分辨人和狐这种更难分辨的东西呢?《清江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四,明贝琼撰《金陵集》《黄山书舍记》江阴过去是常州所属的县邑。长江从岷山发源,向东流行万里,到达江阴,通入海岸。江阴的山叫君山,君山向东延伸,有一座高峻挺拔、和由里山、秦望山、秀峰一起直插半空的山,叫黄山。大概江阴是楚国封给春申君黄歇的土地,山因此得名,而君山实际上是黄歇的墓所在。敔山、启山、定山、华山,或向或背,起伏排列,像屏风一样耸立,都是境内的胜景;只有黄山最为尊大。城邑渡口以南的张先生,元代曾任江浙行枢密院都事,离职十五年后才回来,在黄山祭扫祖坟,于是剪除蓬蒿,种植松柏,在山南修建别墅居住。早晚山岚紫气接入窗户,江涛海雨震动几席。这座别墅尤其占据最优美的地方,于是张先生终老于此,不再出仕。他的儿子宣带领弟弟完,每年以治理田地为业,供给父亲粗茶淡饭;闲暇时就取出群圣贤人的书来读。世间的纷华不进入他们的耳目。因此把居所题名为《黄山书舍》,并且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我认为黄山在吴越诸山之中,就像邾国、莒国之于齐国、鲁国,本来只是因为春申君而名闻天下。唉,春申君也是战国七雄中的豪杰。他当时正有声望,游说昭王,挺身为君主效命,于是担任楚国相国二十五年,并和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以宾客之多相互竞争,甚至有三千人穿着珠履,可以说盛极一时了。等到考烈王去世,他还想保住江东的封地,却不听朱亥的话,最终受制于李园,自己死亡,家族被诛,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又是多么昏聩啊!上下千年之久,黄山依旧如故,而一时的风流人物在哪里呢?难道他们只知道侥幸求取非分的福气,却不知道警惕无妄之祸吗?如今宣的智谋不能说不周全,才华也不能说不优秀。众人正想依靠风云际会取得高位,他却退下来谋求一丘一壑,和幽人隐士为伍,甘愿忍受枯槁寂寞。每天在天空高远、气象澄明时,观看蓆帽山飞动的云,迎接石室山的秋月,放声长歌,超然把精神放在尘埃之外;他看淮北十二县的利益,大概也不足以换取这种快乐。假使春申君知道这种生活,那么在功成之后抽身而退,孟尝君等人怎么能比得上他呢?可惜我被世俗事务羁绊,忙忙碌碌奔走于东西南北,不能和他一起选择居处,在这里耕作读书、自得其乐,这是我的遗憾。以后还应当乘舟经过黄山,拜访宣父子,举起酒杯凭吊古人,援笔写赋,到那时也还不晚。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记。《玩云楼记》天台人陈庭学客居金陵,租了一座小楼居住,题名为“玩云”,并请求我为它写记。我认为云,是山川之气不断上升蒸腾而成的。有的叫霠云,有的叫泄云,有的叫同云;它们卷舒没有固定的时间,又有叫闲云的,散开成为五彩的叫矞云;云的形状也不止一种。有的像旗帜,有的像车盖,有的像人,有的像马,有的像鱼龙草木,有的像鸾鸟横空飞行、仙鹤独自高飞,有的像涌动的波涛,有的像连绵的山峰和相接的山岭,有的像层层楼阁和重重台观;这些都是云可以观赏的地方。然而云本身没有情感,只有幽居的士人观赏它,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其中,这不同于把声色犬马当作玩赏。声色犬马,也只不过像云一样从我眼前经过罢了。沉溺于外物的人,不把云看作云,感情有时因而被外物迁移;这不像观赏云时,云忽然来、忽然去,忽然升起、忽然消灭而显得高远。至于庭学,他寄托情感的地方又不在云本身。为什么呢?因为他认为云值得观赏,所以观赏云。庭学曾随父亲经历公前往濠州,如今从濠州来到京师,得到尚书崔公的赏识,于是被征召为礼部行人;可是由于不能早晚侍奉父亲,心中总觉得惭愧不足。凭高远眺,云所在的地方,就是父亲所在的地方;云触及他的眼睛、感动他的内心,又会是什么情形呢?难道只是像幽人隐士观赏那些像旗帜、车盖、像人、像马、像鱼龙草木、像鸾鸟仙鹤飞腾、像涌动波涛、像连峰列岭、像层层楼台亭观的云,觉得可以娱情、可以惊叹而已吗?从前狄仁杰出使并州,向北登上太行山顶,回头望见白云,说:“我的父母居住在那白云之下。”庭学和狄公相隔时代久远,但他们观云时的感情却相同。唉!君子委身侍奉君主,是公共的义;观看景物而思念父母,是个人的情。没有公共之义,就不是忠臣;没有私人恩情,就不是孝子。狄公可以说把两方面的道理都尽到了:以忠心侍奉君主,以孝心侍奉父母。天下有忠孝的人,难道只有一个狄公吗?这就是我深深赞许庭学的地方。庭学曾说,在委羽山脚下有田地,亲戚的坟墓也都在那里,将来要奉养父母南归,然后达到最大的快乐。难道他只是借“玩云”寄托自己对千里之外亲人的思念吗?只是因为还没有实现自己的心愿,姑且把这个名字题在楼上罢了;由此可知,他真正牵系的不是云,而是父母。将来如果他由此进入朝廷,奉命出使四方,吟咏《陟岵》诗,那么他观云时的感触就不止于此,忠孝的声誉也会更加显著于当世,也会像狄公一样。这就是这篇记。

彀斋记余少时读书,泛取古人之断碑朽楮,穷日夜而摹之。六书之法,非不通也,而卒不能工,遂辍而中止。及尝学为诗,复取《三百篇》及汉魏唐宋诗,穷日夜而读之。六诗之义,非不绎也,而卒不能进,又辍而中止。书也,诗也,特一艺耳,余学焉而不能至,岂非不以其法为彀欤?古之善射者,莫如羿。欲射之善者从而学之,羿亦恶能使天下之人皆羿哉?惟志于彀而已。是故正鹄既陈,决拾既备,引满而后发,至不至力也,中不中巧也,非人之所能齐也。所能齐者,法也。善学羿者,不失羿之法,射亦羿矣。此射者必以彀为法也。学圣人者亦然,中者,圣人之彀也。及圣人之门者,其徒七十,惟颜子见之明,进之勇,故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顔子可谓善学圣人矣。圣人岂私于顔子哉?其教顔子者,即所以教诸子之法也。教无二法,或过或不及,此诸子之学圣人不若顔子之得其彀也。顾欲圣人变其彀,率曰:“盍少贬焉!”呜呼,其亦重于求人而轻于责己也。己重于求人者恒怠,轻于责已者恒忽,宜其不至于圣人也。佛老之学,荒唐诞幻,非有法之可循可守,为其徒者且冀其悟而入焉。圣人岂若佛老哉?而学之者恒怠且忽,则佛老之徒胜己。盖佛老之徒必求至于师,学者亦必求至于圣人,而所得之妙,岂不在于所示之彀耶?余窃自惩其怠忽之过,期进于书与诗之一艺且不可得,况望至于道之大者欤?防稽唐生之淳頴悟,好读书,不以风雨寒暑少间,遂以彀名其斋,不远千里驰价金陵,求余为之记。余虽未识生,尝与其父处敬氏交,又同考礼于南宫,固不得以荒落辞,而私喜生之年少气锐,能以圣人所示之彀而进于学,非若余之衰老所至者而止也。故书其说,使益励其志云。

游冶亭记君子不观山川之胜,无以广其志,宣其丈。金陵之山川不一而冶,亭特据防通之地,尽有其胜者乎?洪武三年春,余客金陵,思一至其所以求吴孙权之故迹。时预编纂元史,蚤夜不得休。及史成,谒归,虽可逰而不暇矣。既抵舎,亲友相过者屡,以冶亭为问,而茫然莫知所对,心亦窃悔之。六年复征为国子助教,以为必偿向之所愿,而日与诸生讲肄,安敢舎其所事以遂吾私哉?五月朔,有一日休沐之暇,遂与二三子道出虹桥西,过朝天宫,而所谓冶亭者始获登焉。亭在宫中之土山,上山有三亭,由冶亭而东曰钟英,由钟英北折而西曰飞龙。飞龙者,元文宗出居金陵时所构,及嗣位,道士陈玉林名亭以荣之。嵗久与钟英俱毁,惟冶亭抗于古木丛篠间,亦无黝垩丹漆之饰矣。是日也,夏雨初止,四无留云,东望钟山高插天半,而蟠龙之势蜿蜿蜒蜒,欲挟云而上下。其西则大江隐隐然白引一丝,依山而东,江右诸山起伏向背者,又若青芙蓉万朶,歴歴可数。而北山石皆玛瑙色,方旦时与日光霞气相射,盖亦钟山之僎,介乎近有民庐万区,鳞次栉比,及南北二塔屹然对峙,金陵之奇观毕效于兹矣。境与心防,久而忘返,不知役役埃▯中者,知有此乐否也?因为之叹曰:昔六朝皆国金陵,若凤皇台、谢公墩已湮于荒烟野草,而冶亭翼然尚存,余幸得一寓目其上,不可以无述,乃各赋诗一首,且志逰之始。

译《彀斋记》我年轻时读书,广泛搜集古人的断碑、朽木简,整日整夜临摹。六书的法则并非不通晓,但最终不能达到精工,于是停下不再学习。后来曾经学习作诗,又取《三百篇》以及汉、魏、唐、宋的诗,整日整夜诵读。六诗的义理并非不曾推究,但最终不能进步,又停下不再学习。书法和诗歌不过是两种技艺罢了,我学习它们却不能达到境界,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把握它们的方法、没有达到“彀”吗?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没有超过后羿的。想学习精湛射术的人跟随他学习,后羿又怎么能使天下所有人都成为后羿呢?关键只在于志向要达到彀。正因为如此,箭靶已经设置,扳指和臂套已经准备好,拉满弓弦以后再发箭;能不能射到靶,是力量问题,能不能射中靶,是技巧问题,这不是人人都能一样的。人人能够做到一样的,是射箭的方法。善于学习后羿的人,不失去后羿的方法,射术也就近似后羿了。这就是射箭必定以彀为法。学习圣人也是这样,射中靶心,就是圣人的彀。孔门弟子有七十人,只有颜子看得明白、进取勇猛,所以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颜子可以说是善于学习圣人了。圣人难道偏爱颜子吗?圣人教导颜子的办法,正是用来教导其他弟子的法则。教导的方法没有两样;有的人超过了,有的人达不到,这说明众弟子学习圣人,不如颜子那样得到圣人的彀。可是他们反而想让圣人改变标准,总是说:“何不稍微降低一些呢?”唉,这也是把要求别人看得重,把责备自己看得轻了。把要求别人看得重的人常常懈怠,把责备自己看得轻的人常常疏忽,所以应当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佛、老的学说荒唐诞妄、幻异无稽,没有可以遵循和坚守的法则,但他们的门徒还希望通过觉悟进入其中。圣人难道像佛、老那样吗?可是学习圣人的人却常常懈怠而疏忽,这样反而不如佛、老的门徒。大概佛、老的门徒必定追求达到老师的境界,学习圣人的人也必定追求达到圣人的境界;而其中所得的精妙,难道不正在于老师所指示的彀吗?我暗自惩戒自己懈怠疏忽的过错,希望在书法和诗歌这两种技艺上有所进步尚且不可得,何况希望达到大道的境界呢?会稽唐生名淳,聪颖有悟性,喜爱读书,不因风雨寒暑而稍有间断,于是把书斋命名为“彀”,不远千里带着重金来到金陵,请我为他写记。我虽然没有见过唐生,却曾和他的父亲处敬交往,又一同在南宫考校礼经,本来不能以荒废疏懒为借口推辞;而且我私下里喜爱唐生年轻而意气锐进,能够凭圣人所指示的彀而进于学,不像我这样衰老,只能止步于目前所达到的境界。所以写下这些话,使他更加激励自己的志向。《游冶亭记》君子如果不观览山川的胜景,就无法开阔自己的志向,舒展自己的胸怀。金陵的山川多种多样而且秀美,冶亭又独自占据形势汇通之地,难道能够把所有胜景都收尽吗?洪武三年春,我客居金陵,想去一次冶亭,探求吴国孙权的旧迹。当时我参与编纂《元史》,早晚都不得休息。等到史书完成,拜见皇帝请求归还乡里时,虽然已经可以游览,却没有空暇了。回到住处以后,亲友屡次来访,都问起冶亭,我茫然不知道怎样回答,心中也暗暗后悔。洪武六年,我再次被征召为国子助教,心想一定要偿还从前的愿望;可是每天和诸生讲习,哪里敢舍弃职事来满足自己的私愿呢?五月初一,有一天休沐的空闲,于是和两三个同伴从虹桥西边出发,经过朝天宫,才得以登上所谓的冶亭。亭在宫中的土山上,山上有三座亭;从冶亭向东叫钟英亭,从钟英亭向北转向西叫飞龙亭。飞龙亭是元文宗出居金陵时所建,等到他继承帝位,道士陈玉林给亭子题名,以此荣耀它。年代久远,飞龙亭和钟英亭都毁坏了,只有冶亭还高高立在古树丛竹之间,也没有涂黑漆、刷丹漆的装饰了。这一天,夏雨刚停,四面没有残留的云。向东望去,钟山高高插入半空,盘龙般的山势曲曲折折,仿佛要挟带着云气上下翻腾。它的西面,长江隐约可见,像白线一样沿山向东伸展;长江以南的群山起伏、朝向和背离,又像万朵青色芙蓉,清清楚楚可以数出。北山的石头全是玛瑙般的颜色,天刚亮时同阳光和霞气相互映照,也大概是钟山的侍从。近处有成千上万民居,像鱼鳞和梳齿一样密密排列;南北两座塔高高耸立、彼此对峙,金陵的奇景全都在这里显现出来了。景物和心情相互融洽,久久流连而忘记回去,哪里知道那些奔波在尘世中的人,是否知道还有这样的快乐呢?于是为此感叹说:从前六朝都以金陵为国都,凤皇台、谢公墩已经湮没在荒烟野草中,而冶亭仍然像鸟张翼一样保存着。我有幸登临一览,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各作一首诗,并且记下这次游览的开始。

竹溪志昔李白居徂徕山,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日酣饮为事,世号竹溪六逸。故山不益其高,水不益其深,而竹溪着于古今者,因人而胜也。吾尝即六逸而上求伯▯、叔齐、虞仲、▯逸、朱张、柳下恵、少连之七人,此称逸之始乎?孔子论其立心制行,以伯▯、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恵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虞仲、▯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七人虽同为逸民,而其高下之殊防乎圣人之权衡已。接舆、沮溺、荷蓧丈人,亦皆高世之人,惜其违中害教,异乎逸民之所为也。歴汉魏至唐而得六逸焉。若六子信皆逸矣,不知立心制行视彼七人为何如?抑流于沮溺、荷蓧丈人长往而不来者乎?然以白之放浪金陵、秋浦、匡庐、五老间,而风神萧散,鳯鶱千仭之表,其发于文章豪宕不拘,而天机自协。虽仕▯宗朝,未几忤意而去,亦犹下恵之三黜而不失其逸欤?巢父之东也,杜甫以诗送之,又见其肆志于虚无澹泊,驷马高盖视之不啻草露。由二子而观之,六逸可得而知矣。吾又惜时无圣人如孔子者为之称赞而品列之,孰能权衡其高下耶?惟其清风伟节不与其身俱冺,犹有慕之于数百年之下,以逸称者非一,而竹亦与之俱高焉。或者病其固而斥之,使果欲附于李白、巢父,必有大过人者,亦未可深诋之也。姚江之处士李徳铭者,家于大溪之上,钜竹千挺,青环翠合,上有飞鸟之往来,下有逰鯈之出没,彷佛徂徕之胜,且为处士之所专矣,遂以竹溪自号,非慕六逸而儗之者欤?命其子庸来求余为之志,乃举逸民之论告之,而竹溪风土人物之详,烟云朝暮之变,固未暇及也。虽然,所谓逸者,不以其迹之同,而在于趣之同。茍知李白、巢父之趣,则其为逸一也,庻不辱于竹溪矣。是为志。

北山书屋记北山书屋者,慈溪陈守常氏读书之所也。慈溪之名山不一,其回峰防嶂,防列笔立,争雄而献秀者,莫过于北山。书屋又据北山之胜,朝岚夕翠,不起燕坐,而尽在几席之间矣。山之东,去海为近,波涛起伏,浩汗弥漫,或见蓬莱方丈于晻霭中,而安期羡门之迹,彷佛可求。西望姚江,则邑居野墅,井然棋布。重华、文命二圣人之徳,犹在于人而不忘者,凡耳目所接,必有会于心焉。噫!松风萝月,正在高世之士相友于闲寂之地,尚无舎之而去,如金陵之周颙,始隐卒仕,使鹤怨猿惊,贻北山无穷之愧也。

檇李贝琼记

白贲轩记玉而琢,木而髹,丝而朱黄,文之不可己也。器非琢不工,室非髹不华,服非朱黄不备。虽有物之至美,其与石也,薪也,菅蒯也,一而己矣。呜呼!盍亦反其本乎?以其琢而玉,防其质;以其髹而木,防其朴;以其朱黄而丝,防其纯。吾恶得不为之戚耶?故为玉不若閟于石也,为木不若朽于薪也,为丝不若弃于管蒯也。使作器而必工,作室而必华,作物而必备,虽文曷愈哉?是以宝吾质,弗愿其琢;宝吾材,弗愿其髹;宝吾纯,弗愿其朱黄。岂非物之情也?惟人亦然。世恒病其不文,固而饰之以华,简而矫之以恭,放而强绳之以节,外若可观矣。不知始流于伪,而其本已亡矣。吾深悲世之所尚,而不恤其所防也。安得复吾太古之天欤?赤城迮雨氏,好读书,工五七言诗,清丽有法。始吾见于云间,信奇士也。后十年,复会杭之上庠,则貌已改乎云间之时,诗亦尽敛其华,而无雕肝琢肾之病焉。且题其室曰「白贲」,取《易·贲卦》上九之爻辞。盖知物待于贲,贲极而反本,故以素为尚。不务过饰而伪者,虽未闻吾说,而心已会于贲之君子矣。来求一言,衍其义,遂举以告之。且吾之说,亦恶其饰而不及乎文,尚求至味于无味之表,可也。曰唯,于是乎书。

译《竹溪志》从前李白居住在徂徕山,和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每天以痛饮为事,世人称他们为“竹溪六逸”。山并没有因此增高,水也没有因此加深,但竹溪能够著名于古今,是因为人的缘故而胜过其他地方。我曾由这六逸向上追溯,考察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七人;这大概是“逸”这个称号的开始吧?孔子评论他们立心、行事的情况,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分;柳下惠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分,但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身行合乎清高,废弃官位合乎权宜。七人虽然同为逸民,但他们高下的差别,在圣人的权衡之下已经很清楚了。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也都是超出世俗的人,可惜他们违背中道、损害教化,不同于逸民的作为。从汉、魏到唐代,又有竹溪六逸。如果这六个人确实都算逸民,不知他们立心、行事和那七个人相比怎么样?还是流于长沮、桀溺、荷蓧丈人那样一去不返呢?然而李白纵情放浪于金陵、秋浦、匡庐、五老山之间,风神疏放超逸,如凤凰高飞于千仞之上;他的文章豪放纵逸而不受拘束,天然的才机又与道相合。他虽然在玄宗朝做过官,不久便因触犯皇帝心意而离去,难道也像柳下惠三次被罢黜却没有失去他的超逸吗?巢父向东游去时,杜甫用诗为他送行,又见他纵情于虚无淡泊,把驷马高盖看得不比草上的露水更重要。由这两个人来看,六逸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我又惋惜当时没有孔子那样的圣人替他们评论、排列品第,谁能权衡他们的高下呢?只是他们清高的风范、伟大的节操没有随身体一同泯灭,几百年以后仍有人仰慕他们;称为逸民的不止一人,竹溪也跟着他们一同增高了。有人或许责怪他们固执而排斥他们,但如果他们果真想要追随李白、巢父,就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也不可以过分诋毁。姚江的处士李德铭,居住在大溪之上,那里有数千竿巨竹,青色环绕、翠色交合;上有飞鸟来往,下有游鱼出没,仿佛徂徕山的胜景,而且已经成为处士独有的地方。于是他以“竹溪”自号,难道不是仰慕六逸、想和他们相比吗?他让儿子庸来请求我作志,于是我把关于逸民的议论告诉他;至于竹溪当地的风土人物、早晚烟云的变化,本来还没有时间详细说到。即便如此,所谓逸民,不在于行迹相同,而在于情趣相同。如果懂得李白、巢父的情趣,那么他成为逸民的意义就是一样的,希望不要辱没竹溪。以上就是这篇志。《北山书屋记》北山书屋,是慈溪陈守常读书的地方。慈溪有名的山不止一座,其中峰回嶂叠、排列如笔、争奇献秀的,没有超过北山的。书屋又占据北山的胜景,早晨的山岚和傍晚的翠色,不必起身出游,便全都呈现在几案坐席之间了。山的东面离海很近,波涛起伏,浩荡弥漫,有时在昏暗的云气中可以看见蓬莱、方丈,安期生、羡门子的遗迹仿佛也可以寻求。向西望姚江,只见城邑人家和田野别墅,整齐地像棋盘上的棋子。重华、文命两位圣人的德行,至今还存在于人心而不被遗忘;凡是耳目所接触到的景物,一定都会在心中有所会意。唉!松风萝月,正是高尚之士在闲静寂寥之地相互为友的所在,尚且不可舍弃而离去;若像金陵的周颙那样,起初隐居,最终却出来做官,使鹤怨猿惊,给北山留下无穷的羞愧,那就太可惜了。《檇李贝琼记》《白贲轩记》玉石经过雕琢,木材经过涂漆,丝织品染成朱色、黄色,器物的文饰是不能停止的。器物不雕琢就不精美,房屋不涂漆就不华丽,衣服不染朱黄就不完备。即使物品本来极其美好,如果把它同未经雕琢的石头、未加工的木柴、未染色的菅草蒯草相比,也就没有区别了。唉!为什么不也返回它们的本性呢?因为雕琢玉石,反而妨害了它的质地;因为涂漆木材,反而妨害了它的朴实;因为把丝染成朱黄,反而妨害了它的纯真。我怎能不因此忧伤呢?所以,玉石还不如藏在石中,木材还不如腐朽在柴薪中,丝还不如弃置在菅蒯之中。假使制作器物一定要精美,建造房屋一定要华丽,制作物品一定要完备,即使有了文饰,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因此,我以自己的质地为宝,不愿被雕琢;以自己的材料为宝,不愿被涂漆;以自己的纯真为宝,不愿被染成朱黄。这难道不是万物的本性吗?人也是这样。世人常常忧虑自己没有文饰,于是本来质朴的便用华丽来装饰,本来简约的便用恭敬来矫饰,本来放纵的便强行用礼节来约束。外表似乎可以观赏了,却不知道这样一来开始流于虚伪,而根本已经丧失了。我深深悲伤世人所崇尚的东西,却不顾惜自己所损害的本性。哪里才能重新恢复我那太古时代的本真天性呢?赤城的迮雨氏喜欢读书,擅长作五言、七言诗,清新秀丽而且有法度。当初我在云间见到他,确实认为他是奇异之士。十年以后,又在杭州的上庠同他相会,他的面貌已经不同于在云间时,诗也完全收敛了华饰,不再有刻意雕琢、苦心经营的毛病。他又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白贲”,取自《易经·贲卦》上九的爻辞。大概他知道万物要依靠文饰,但文饰到了极点便应返回本真,所以以素朴为崇尚。不致力于过分装饰和虚伪,虽然还没有听到我的说法,心中却已经领会了《贲卦》中君子的道理。他来请求我说几句话,阐发其中的意义,于是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况且我的说法,也不是厌恶文饰而连文采都不要,而是希望从无味的外表之外求得真正的滋味,这样就可以了。他说“是”,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

竹深记防稽之地多竹,盖物有所宜,犹卫之左泉右淇也。上虞为防稽属邑,有大姓魏仲逺氏,世居邑西北夏葢湖上,伏龙山之下,环以巨竹千亩,而栋宇▯丽,与湖山相称。兄弟相处,薰然而和,名其堂曰泳春。又一家之人生,风气浑厚,之时多至百嵗,名其中奥之堂曰夀乐。东南诸峰旁列前起,若金芙蓉万朶,而朝岚夕翠,可览于江云海雨之外,名其楼曰见山。至于逰息之所,则有窝曰养拙,斋曰守约,位置品列,可▯可弈,合而名之曰竹深。夏葢之胜,专于魏氏矣。当三伏时,日光不到,天风时来,凄凄如清秋景,而鹧鸪、子规、黄鹂、翡翠之鸟相呼上下焉。士之好竹者,往往造其所,仲逺必击鲜置酒,酣燕连日,至平生不相友者,未尝拒也。余在钱唐时,闻而欲往,辄以事辍。今年秋识仲逺于金陵,且录一时知名士所为记示余曰:“诸君子至上虞者,幸不鄙而侈之以文词,而竹深尚缺焉,敢属之于子?”余辞不获,则歴述其说而复之。抑尝闻宋文与可守洋州,数逰筼筜谷中,今仲逺之竹深,殆过于筼筜谷,矧其为人谦而好礼,直而有文,斯合徳于竹者乎!于是乎书。

竹深处记距吴兴东九十里曰青镇,镇有芙蓉浦,则其境之尤胜者也。有张宗儒者,世居浦上,钜竹绵亘数亩,郁然如云,因名其室曰“竹深处”。介余内弟徐真卿来求记,余尝识宗儒之祖,及与其父思孝逰,自少至老,获见其三世,心窃美之,而且有所感焉。夫张氏自五代以来,阅五百余年矣。当时强宗右族,倏起倏仆,不啻蠛蠓之一朝暮,以业书存者,惟宗儒一门而巳亦犹竹之自祖而孙,歴千霜百雪之余,蟠互交错,日蕃而日广焉。其本盛者,支必衍,亦自然之理也。观其竹者,可知张氏之所积矣。宗儒性好客,凡远近至者,辄留不遣,相与盘桓,万琅玕所挹天风而延海月,世之所谓仙坛者,殆无以过之。客亦乐而忘归,以为吴下诸家不及也。诸家之竹虽盛,而其主无宗儒之风,且不知有王徽之而拒之,况他客乎?余在檇李时,数欲访梁昭明太子书园于青镇,尚求简斋陈公读书所,遂过竹深,极吟啸之欢,累以事辍。今又来京师,回望此君于芙蓉浦,逈隔万尘之表,为之兴慨。始因其请而记之,异日东还,以偿平生之好,又当援笔赋之,未晚也。洪武六年,嵗在癸丑,良月廿三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书于成均时习斋。

爱日轩记余友王止善氏,家姚江之上,林襟山而负海,读书耕田,足以自给,而无求于时。盖自先世至其父东臯先生,己四百余年,越之大姓,久而不替者,未有如王氏焉。今年会京师,告曰:「吾父没,独与母晏氏居,实元献公之七世孙,年今八十有六,未尝敢违左右焉。」因名其室曰「爱日」,取扬子云语也。幸记而申其义。余惟日之运而周天者,朝于东而夕于西,其度三百六十有五而赢。日之积而成嵗者,始于春而终于冬,其数亦三百六十有五而赢。静而观之,一嵗之久,不异一日之近。若飞鸟过吾前,逐之而弗及;若流水决而下注,御之而弗止。故人之迫于日者,少而壮,壮而老。顔之渥者,忽变而不复丹;发之鬒者,既苍而不复▯。是虽血气之盛,且不可恃,况其衰而待有尽之日乎?此孝子所以爱日者,爱其亲也。扬子可谓善推圣人一喜一惧之言己。吁!日无一息之停,如此而人有一息之存,如彼,则其所惧甚于所喜,恶得不惜其已逝,欲延其方来欤?孰能乞吾驻景之大药,后天而独久也?惟其忧之深,故其爱之至。虽有刍豢之味,惧亲弗及享;金石之音,惧亲弗及乐。则此心为何如哉?余蚤失父母,以抱终天之恨,时诵蓼莪诗,为之澘然泣下。今止善复养其母于耆艾之时,尤尽爱日之诚,益重余之所感己。

书曰:「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飬厥父母。」余固不能及。诗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夀。」敢以为止善祝。是为记。时洪武六年,嵗在癸丑冬十月七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在青溪读书所书。

清江文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五明贝琼撰《金陵集》

译《竹深记》会稽一带竹子很多,大概是因为万物各有适宜生长的地方,就像卫地左边有泉水、右边有淇水一样。上虞是会稽的属县,有一位大姓人家魏仲远,世代居住在县西北的夏盖湖上、伏龙山下,四周环绕着千亩巨竹,房屋高大华美,与湖山相称。兄弟相处,和气融洽,便把正堂命名为“泳春”。一家人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中,风气浑厚,当地人多有活到百岁的,便把内室的堂命名为“寿乐”。东南诸峰在旁边排列,向前耸起,像万朵金色芙蓉;早晨山岚、傍晚翠色,都可以在江云海雨之外尽情观览,于是把楼命名为“见山”。至于游玩休息的地方,有窝名为“养拙”,有斋名为“守约”;陈设位置、品类次序,既可以弦歌,也可以下棋,合起来命名为“竹深”。夏盖湖的胜景,全都集中在魏氏这里了。三伏时节,阳光照不到里面,天风不时吹来,冷清清的像深秋景色;鹧鸪、子规、黄鹂、翡翠等鸟儿上下相呼。喜欢竹子的人,常常来到这里,仲远总要宰杀鲜物、置办酒席,与他们畅饮宴乐数日;即使是平生不曾相交的人,也从不拒绝。我在钱唐时,听说这些情况而想去访问,却总因事情耽搁。今年秋天我在金陵认识仲远,他还把当时知名人士所作的记文抄录给我看,说:“各位君子到上虞来,幸好没有鄙视我,还用文章为它增光;但竹深尚且缺少一篇记,冒昧地想请您来写,可以吗?” 我推辞却未能获准,只好把他的情况逐一叙述并答复他。我还听说,宋代文与可镇守洋州时,常常游览筼筜谷;如今仲远的竹深,大概超过筼筜谷了,何况他为人谦逊而有礼,正直而有文采,这不正是具备竹之德性的人吗?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竹深处记》距离吴兴向东九十里有个地方叫青镇,镇上有芙蓉浦,是当地尤其优美的地方。有个叫张宗儒的人,世代居住在浦上,大片竹林绵延数亩,茂密得像云,于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竹深处”。徐真卿是我的内弟,他替宗儒来请求我写记。我曾认识宗儒的祖父,也曾和他的父亲思孝交游,从少年到老年,得以见到张家三代,心里暗自为他们感到美好,而且有所感慨。张氏自五代以来,已经经历五百多年了。当时那些强宗大族,忽然兴起,忽然覆亡,不异于蜉蝣的一朝一暮;靠读书传家而存续下来的,只有宗儒这一门,也正像竹子从祖株到孙株,经历千霜百雪之后,盘根交错,一天比一天繁茂,一天比一天广大。根本茂盛,枝条必然繁衍,这是自然的道理。看看张家的竹子,就可以知道张氏积累的德业了。宗儒生性好客,凡是远近来的人,总是留下他们而不让离去,彼此盘桓在万竿琅玕之间,任天风吹拂、海上明月照临;世人所谓的仙境,大概也没有超过这里的。客人也乐在其中而忘了回去,认为吴地各家都比不上这里。各家竹子虽然茂盛,但主人没有宗儒这样的风度,甚至不知道王徽之爱竹而拒绝接待他,何况其他客人呢?我在檇李时,多次想去青镇访求梁昭明太子的书园,也想寻找简斋陈公的读书处,于是打算经过竹深处,尽情享受吟咏长啸的乐趣,却屡屡因事情耽搁。如今我又来到京师,回头遥望芙蓉浦的竹子,远远隔在万尘之外,不禁为之兴起感慨。当初因为他的请求而写下这篇记,日后东归时,要以此偿还平生的愿望,还应当援笔为它作赋,那也不算晚。洪武六年,岁在癸丑,良月廿三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写于成均时习斋。《爱日轩记》我的朋友王止善,家住姚江之上,树林环抱山势,背靠大海,读书耕田,足以自给,不向时俗有所求。从他的先世直到他的父亲东皋先生,已经四百多年了;越地的大姓中,长久而不衰落的,没有像王氏这样的。今年我们在京师相会,他告诉我:“我的父亲去世后,我独自和母亲晏氏居住。母亲实在是元献公的七世孙女,如今已经八十六岁,我从来不敢违背她的意愿。”于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爱日”,取自扬子云的话。希望我写一篇记来申明其中的意义。我认为,太阳运行周遍天空,早晨出于东方,傍晚行至西方,运行的度数为三百六十五又有余数。太阳的积累形成一年,从春开始,到冬结束,数目也是三百六十五又有余数。静下来观察,一年的长久,与一天的短近并没有不同。它像飞鸟从面前掠过,追赶也赶不上;像流水冲决而向下奔流,想要阻挡也无法停止。所以人的生命被时间催逼,从年少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脸色红润的,忽然变了,再也不能恢复红润;头发乌黑的,既已变白,再也不能恢复黑色。这即使在血气旺盛时也不能依靠,何况血气已经衰弱,却还等待那有限的时间流尽呢?这就是孝子珍惜时间的原因,因为珍惜的是父母。扬子云可以说善于推演圣人关于既喜又惧的话了。唉!太阳一刻也不停留,而人能存在的时间却如此短暂,那么人所应当害怕的,岂不是多于所应当喜悦的吗?怎能不痛惜已经逝去的时间,而希望延长将要到来的时间呢?谁能求得使光阴停驻的灵丹妙药,超越天地而独自长久存在呢?正因为忧虑深,所以珍爱到了极点。即使有美味的肉食,也怕父母来不及享用;即使有钟磬等金石之乐,也怕父母来不及欣赏。这样的心情究竟如何呢?我早年失去父母,怀抱终身的遗憾,时时诵读《蓼莪》诗,常为之潸然泪下。如今止善又在母亲年老之时奉养她,更加竭尽珍惜时间的诚意,使我更加深重自己的感慨了。《尚书》说:“开始牵着车牛,远行经商,用孝来奉养他的父母。” 我本来就不能做到这一点。《诗经》说:“酿成这春酒,来助长眉间的寿命。”我谨以这句话为止善祝愿。这就是记。洪武六年,岁在癸丑冬十月七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在青溪读书处写下。《清江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五,明贝琼撰《金陵集》

尚友斋记檇李陈景文氏以尚友名其斋,求余为之记。余惟学不可以无友,盖足乎已者狭,而资乎人者广也。孟轲氏论取友之道,不止一乡一国,至于天下之大,且欲尚友乎古人焉。尚友乎古人,则非止一世之士,而为千百世之士矣。泛而求之,若防、若龙、若伊吕者,不可及已。春秋之臣,贤取乎蘧瑗,忠取乎子文,让取乎季札,廉取乎孟公绰,惠取乎国侨,直取乎史防。其在圣人之门,则颜子之仁,闵子骞之孝,季路之勇,子贡之逹,曾参之确,此皆士之所当进而友之者。至于尚功名,则有管乐;尚气节,则有鲁仲连;尚神仙,则有安期羡门;尚隐逸,则有沮溺,亦岂非古之当友者乎?惟其不足于一乡,而求之一国;而求之天下,又进而取之古焉。盖以无穷之心求无穷之理,则所谓尚友者尽于是矣。虽然,上焉而为防、龙,下焉而为沮溺,地之相去数千里之远,世之相后数千嵗之久,其人乌得而友哉?所谓友者,友其心耳。人有古今,心无古今之异也。言古人之言,行古人之道者,乌知其不在于一乡一国乎?一乡一国且不可诬,矧可以诬天下乎?故居一乡,则不遗一乡之士;居一国,则不遗一国之士焉。同世而相违,旷世而相求,非善于取友矣。余以是朂诸己,又以是朂诸人,恐其事辽邈而忽于近也。景文其志之。洪武六年冬十月既望,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全清堂记防稽娄可先之卒也,其妻王氏守义不贰。邑之闻人顔所居之堂曰全清,高其节也。初,王氏归可先生子叔仁及澄,而可先遘疾不起。叔仁才七嵗,澄孩提耳。舅姑闵其少,欲嫁之,哭曰:「吾不幸夫死,幸而有二子焉。吾忍死吾夫而从人,死何以见吾夫于九泉也?」舅姑乃止。二子既长,亦克树立。而澄至云间,从余逰者二年,值兵变散去。越八年,防于京师,持太史宋公景濂所为传示余,求记其所谓全清者,乃为之言曰:「古今人以卓行见于霄壤间,如诗録恭姜,春秋书叔姬,史载夏侯令女及五代王凝妻李氏,前后同一不朽者,非其至清不可挠,乌能以及之?且恭姜、叔姬、令女、李氏,岂独行人之所难行,求异乎人哉?不过为妇而尽妇道尔。然上下数千年间,其自沦于禽兽,不耻为不善,未有耻而格于善,上与四人班者,信其所行亦难,而至清不可挠,非可强而至也。譬水之为渭,岂无冲风之所激,惊湍之所荡耶?冲风之所激,惊湍之所荡,其清从之而汚者,天下之水皆然也。渭不失其清者,性固异于天下之水欤?使其可汚,亦泾而巳呜呼!教化之不同,风俗之日媮,义之所在,虽烈丈夫有不能尽,矧责之妇人女子耶?以妇人女子处变而尽道,恶得不贵之,而责其为丈夫者乎?今澄母夫没之初,咸欲敓其志,而守之确絶之严如此,盖闻恭姜之风而兴起于闾阎者,谓之全清,讵不信夫?故论而白之,亦诗、春秋之意耳。有司当上其实,旌之以风励天下可也。」于是乎书王氏可先同里人,年今五十有六,而叔仁与澄奉之尤谨云。洪武七年,嵗在甲寅冬十月初吉,檇李贝琼记。

译《尚友斋记》檇李陈景文把“尚友”作为书斋的名字,请我为它写记。我认为,求学不能没有朋友,因为仅靠自己所得的范围狭小,而借助他人所得的范围广大。孟轲先生谈交友之道,不局限于一乡一国,扩大到天下,还想尊尚古人、同古人交友。尊尚古人,就不只是同一时代的士人,而是同千百世的士人交友。广泛寻求,像防风氏、龙逢、伊尹、吕尚这样的人,已经无法赶得上了。春秋时代的大臣中,论贤取蘧瑗,论忠取子文,论谦让取季札,论廉洁取孟公绰,论仁惠取国侨,论正直取史防。在圣人门下,则有颜子的仁,闵子骞的孝,季路的勇,子贡的通达,曾参的坚定;这些都是士人应当前往学习、与之交友的人。至于崇尚功名,有管仲、乐毅;崇尚气节,有鲁仲连;崇尚神仙,有安期、羡门;崇尚隐逸,有长沮、桀溺,这难道不也是古代应当结交的朋友吗?正因为一乡之中不足取,便到一国去求;一国之中不足取,便求之于天下;天下还不足,又进一步到古人中去选择。用无穷的心去求取无穷的道理,那么所谓尊尚朋友的道理,就全部在这里了。虽然如此,往上成为防风、龙逢,往下成为长沮、桀溺,地域相隔数千里,时代相距数千年,这些人又怎么能够真正成为朋友呢?所谓朋友,是同他的心交友罢了。人有古今之别,心却没有古今的不同。说古人的话,行古人的道,怎么知道这样的人不在一乡一国之中呢?一乡一国尚且不能欺骗,何况可以欺骗天下吗?所以居住在一乡,就不要遗漏一乡的士人;居住在一国,就不要遗漏一国的士人。同处一世却彼此背离,隔世相求,这并不是善于取友。我因此勉励自己,也以此勉励别人,只怕人们把事情看得过于遥远而忽略眼前。景文,你要记住这句话。洪武六年冬十月既望,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全清堂记》会稽娄可先去世后,他的妻子王氏守义不改。县里的名人颜所居住的堂名为“全清”,是赞美她的节操。当初王氏嫁给可先生,生了叔仁和澄;可先患病不起。叔仁才七岁,澄还只是幼儿。公婆怜悯她年幼,想让她改嫁,她哭着说:“我不幸丈夫去世,幸好还有两个儿子。我怎忍心背弃死去的丈夫而跟随别人?死后凭什么在九泉之下见我的丈夫呢?”公婆于是作罢。两个儿子长大以后,也都能够立身成事。澄后来到云间,跟随我游学了两年,遇到兵变而离散。过了八年,他在京师遇到我,拿着太史宋公景濂所作的传记给我看,请我为所谓“全清”写记,于是我说:“古今之人能够以卓异的行为显名于天地之间,如《诗经》记载恭姜,《春秋》记载叔姬,史书记载夏侯令女以及五代王凝的妻子李氏,前后同样不朽;如果不是她们的品行极其清正而不可动摇,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况且恭姜、叔姬、令女、李氏,难道只是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故意求异于常人吗?不过是身为妇人而尽了妇道罢了。然而上下数千年之间,那些自己沉沦为禽兽、不以不善为可耻的人很多;能够以为耻而达到善境界、与这四人并列的,却没有几个。确实,她们所做的事很难,而至清不屈,并不是勉强就能达到的。譬如水成为渭水,难道没有猛烈的风所激荡、惊急的水流所冲击吗?猛烈的风所激荡、惊急的水流所冲击,水的清澈因此受到污染,天下的水都是这样。渭水能够不失清澈,难道是它的本性本来就不同于天下其他的水吗?假使它可以被污染,也不过会像泾水罢了。唉!教化各不相同,风俗一天比一天偷薄;在义理所在之处,即使刚烈的大丈夫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何况责求妇人女子呢?妇人女子身处变故却能尽守道义,怎么能不尊贵她们,反而责备那些身为丈夫的人呢?如今澄的母亲在丈夫刚去世时,众人都想夺去她守节的志向,而她守志坚定、拒绝改嫁如此严正,大概是听到恭姜的遗风而在民间奋发起来的人。称她为“全清”,难道不确实吗?所以我把这些道理论述出来加以表彰,也就是《诗经》和《春秋》的用意。主管官吏应当把她的事迹上报,表彰她以激励天下,是可以的。”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王氏是可先的同乡人,如今五十六岁;叔仁和澄奉养她尤其谨慎。洪武七年,岁在甲寅冬十月初吉,檇李贝琼记。

运甓斋记昔长沙陶侃刺广州,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对曰:“吾方致力中原,故习劳耳。”呜呼!晋自渡江而南,上下俱偷,弃中原而不恤,侃独有志于此,固非一时坐谈老庄者所及也。及都督荆湘等州,检摄军府众事,未尝少间。又尝语人曰:“大禹圣人,乃惜寸隂至于众人,当惜分隂岂可逸逰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其聪敏恭勤于此见之,非特运甓一事而已。吾意其拥强兵,据重地,畜威养锐之久,当率诸郡请命北伐,防黔首于羶腥,以雪宗庙之耻,而即安一方。凡四十余年,所谓平日习劳欲致力中原者,直虚语耳。且诸胡迭兴,未易翦也。苏峻之变,国破君辱,正臣子灰身之日,大兵云集,乃欲违众西还,纵虎自害,亦独何心哉?周太叔带之难,齐小白有洮之防;晋重耳有温之师。侃以桓文自任,而所以勤王者如此,又岂果能践其言如运甓时耶?他日且欲正卞敦之罪,敦固可诛矣。侃之▯大难立大功,亦由温峤軰激以天下之大义,不相异同,故侥幸石头之防。如其中为进退事,几败于埀成,则何异于敦乎?梅陶称其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亦过论也。虽然,晋之危而复安,亡而复存,实资其力,此为诸臣之冠,而着之于史焉。余故反复论之,其行事虽有未至,而所言则可为万世法。何者?人情好逸而恶劳,天下之事,恒成于勤而败于逸。运甓之喻,岂不善耶?剡山单阳原以名其斋,盖能志乎勤巳。初阳原读书山中,既老不仕。洪武四年,诏征诸儒,郡侯强起之。既至京师,又辞吏部,乃授汉阳湖泊使。然官无崇卑,能志于勤,则所施必有过人,而不虚生虚死矣。因其驰书三千里外,求文为记,故书以复之。若侃之为政,汉阳父老固能道之,而破陈敏于武昌,平杜弢于湘州,求其遗迹,可想见其风流于千载之下乎?

拥翠楼记四明之奉化,依山为县,而处士汪公幼海由城西徙家县治,东三十武,且朝暮与山相接也,犹病其蔽于崇墉,不能周远近之势,复即后圃建小楼为登眺之所焉。于是大山横亘于南者,玉几第一,宝麓次之,其西则为石棋盘,而鲤湖在石棋盘西五里,絶岭有神龙居焉。此山之在二方者,环拱几席之间矣。东有长汀,七十二曲如巴蛇赴壑,束鳞蹙节,宛转而不得肆,世传唐叶靖命龙所开,以泄水于海也。益东三十里有山曰金鵞,又众水滙于东南为龙潭,龙潭之上陗壁千仭,类屏风状者曰南山,又转而北望,则青锦崭然与玉几对峙,一名莲花岩。此山之在三方者,错出窗户之外矣。观其或起或伏,或前或却,争奇献秀,不啻海涛涌而石笋列,终日玩之有不厌者。广平舒汝临为题曰「拥翠」,而曹南吴主一书之,乃驰书京师,求余为记。余惟宋谢灵运好山,日事逰放,至伐木开径,穷天下之奇观,是有山之癖而未得其趣者也。今幼海据其要领,而阖境之胜毕效于一楼,不待陟雁荡,放罗浮,上匡庐,游太华为足矣。秋高木脱,霜霁天空,延朝景之飞云,送夕阳之归鸟,山之翠罨于瓯越者无尽,而吾之趣亦无尽焉。噫!有其地而无其人,虽美弗居;有其人而无其地,虽居弗美。此之遗于昔而见于今天,固将待于人乎?不可以不志,于是乎书。

存诚斋记昔熊渠子夜行,遇寝石,以为虎,而射之,饮金没矢,下视石也。复射则矢跃无迹。射一也,贯于前而激于后,奚有巧拙之不齐哉?始之石而虎也,不知虎之非虎,信其为虎矣,故志于虎而不志于石,宜其射而入也。后之虎而石也,则知非虎之虎,信其为石矣,故志于石而不志于虎,宜其射而跃也。呜呼!石无情也,诚之所在,虽至坚而开,矧于天下之有情者哉?是以瞽膄石也不能不化于子,三苖石也,且格舞于干羽之时。舜亦尽其诚而已。至于周公之风雷,邹衍之霜,荆轲之虹,李广利之泉,与韩愈之徙鳄,童恢之咒虎,王祥之致雀,是皆诚之所感,非偶然矣。岂独熊渠子之射寝石欤?至哉诚乎!圣人天也,诚无不存人,而未至于天,必存之而诚焉。存则积之久而騐之大,又岂区区匹夫匹妇发于一念者可拟也?此吾儒之教,必本于诚而不违于动静之顷。或者诚有未至,往往祈天而责人,抑何悖欤?宣城王徳裕氏颜其蓄药之室曰「存诚」,求余为之记,故举其诚以告之如此。余闻徳裕精于医,其游京师也,远近谒之,而着治之功,非一则凡脩乎巳以诚,而其应乎人者,固无不存其开金石如熊渠子也,何有尚始终勉之?洪武七年,嵗在甲寅,三月十有八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译《运甓斋记》从前长沙的陶侃任广州刺史时,早晨把一百块砖运到书斋外,晚上又运到书斋内。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正要为中原出力,所以借此练习劳作。”唉!晋朝自从渡江南迁以后,上上下下都偷安懈怠,放弃中原而不加忧虑,只有陶侃对收复中原有志,这当然不是一时空谈老庄的人所能相比的。等到他担任荆、湘等州都督,检点处理军府各项事务,从未稍有闲暇。他又曾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普通人更应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安逸游荡、荒废沉醉,活着对时世无益,死后又不能让后世闻名呢?”他的聪敏、恭谨、勤劳,从这里可以看出,并不只是搬砖这一件事而已。我本以为,他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重要的地方,长久积蓄威势、养精蓄锐,应当率领各郡请命北伐,救百姓脱离腥膻,以洗雪宗庙的耻辱,从而使一方安定。然而四十多年间,所谓平日练习劳作、准备为中原出力的话,终究只是空话罢了。而且各个胡族相继兴起,本来就不容易剪除。苏峻叛乱时,国家破败,君主受辱,正是臣子粉身碎骨的时候;大军已经云集,他却想违背众意向西退回,放纵猛虎自来伤害自己,这又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周太叔带作乱时,齐桓公有洮地之战;晋文公重耳有温地之师。陶侃把齐桓公、晋文公自任,而他勤王的行为竟如此,这难道真能像搬砖时所说的那样践行自己的话吗?后来他还想追究卞敦的罪过,卞敦固然可以诛杀;但陶侃在大难之中建立大功,也得力于温峤等人以天下大义激励他,使他不与众人争执异同,所以侥幸取得了石头之战的胜利。如果他内心对于进退的谋划一再犹豫,几乎在即将成功时失败,那同卞敦又有什么不同呢?梅陶称赞他机智神明、善于识鉴,像魏武帝;忠诚顺从、勤劳尽力,像诸葛孔明,这也是过分的评论。虽然如此,晋朝危急而重新安定,灭亡而重新保存,实在依靠了他的力量;在这些大臣中,他是最突出的,所以史书把他记载下来。我因此反复评论他:他的行为虽有未达到之处,但他说的话却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为什么呢?人情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天下的事情常常因勤劳而成功,因安逸而失败。以搬砖作比喻,难道不是很恰当吗?剡山单阳原以此为斋名,大概是能够铭记勤劳。起初阳原在山中读书,年老也没有做官。洪武四年,诏令征召诸儒,郡侯强行起用他。他到了京师,又辞去吏部所授的职务,于是授任汉阳湖泊使。然而官职无论尊卑,只要能够铭记勤劳,所做的事一定会超过常人,不会白白活着、白白死去。因为他从三千里外寄信来请求我写文作记,所以写下这些话答复他。至于陶侃治理政事的情况,汉阳父老本来就能讲述;至于他在武昌击破陈敏、在湘州平定杜弢,寻访这些遗迹,难道不能想见他千载之后的风采吗?《拥翠楼记》四明的奉化依山建县,处士汪公幼海从城西迁居县治以东三十武的地方,早晚都同山相接,却还苦于被高大的城墙遮蔽,不能周览远近的形势,于是又在后园建了一座小楼,作为登高眺望之所。南面横亘的大山,以玉几山为第一,宝麓山次之;玉几山以西是石棋盘,鲤湖在石棋盘以西五里,绝岭上有神龙居住。这些山分布在两面,环绕拱卫在几案坐席之间。东面有长汀山,七十二道曲折,像巴蛇奔向深谷,鳞片收束、关节紧缩,蜿蜒曲折而不能伸展;世代传说这是唐代叶靖命令龙开凿的,以便把水泄入海中。再向东三十里有座山叫金鹅山,又有众多水流在东南汇聚成为龙潭。龙潭上方有高达千仞的陡壁,形状像屏风的叫南山;再转向北望,便见青锦山陡峭挺立,与玉几山相对,一名莲花岩。这些山分布在三面,交错显现在窗户之外。看它们有的高起,有的低伏,有的向前,有的退后,争奇献秀,不异于海涛涌动、石笋排列;终日观赏也不会厌倦。广平舒汝临题名“拥翠”,曹南吴主一为它书写匾额,于是寄信到京师,请我为它写记。我认为,宋代谢灵运喜爱山水,每天以游赏放情为事,甚至砍伐树木、开辟道路,穷尽天下奇异的景观;这只是有山水癖好,却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真正趣味。如今幼海占据观览山水的要领,一座楼便使全境的胜景都呈现出来,不必登雁荡山,放游罗浮山,登上匡庐山,游览太华山,也已经足够了。秋高气爽,树叶脱落,霜后天空晴朗;迎来早晨照耀的飞云,目送夕阳下归巢的鸟。群山的翠色笼罩在瓯越大地上没有尽头,而我的兴味也没有尽头。唉!有优美的地方而没有相称的人,即使美也无人居处;有相称的人而没有优美的地方,即使居住也不能显出美来。这种情形过去有所遗漏,而今在这里显现,难道本来就是要等待有人来发现吗?不能不把它记下来,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存诚斋记》从前熊渠子夜间行走,遇到一块像卧虎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它,箭头深入石中,箭杆几乎没入。低头一看才知道是石头。再射时,箭却弹起,连痕迹也没有。射箭本来是同一件事,为什么前后穿入和弹起会有巧拙不同呢?开始把石头当作虎,是不知道它不是虎,确信它就是虎,所以心意集中在虎上而不在石头上,当然能够射入。后来把虎看作石头,是知道这个虎并不是真的虎,确信它是石头,所以心意集中在石头上而不在虎上,当然会弹起。唉!石头本无情感,因为诚意所在,即使极坚硬也能被穿开,何况天下有情感的事物呢?所以瞽瞍那样的人,也不能不被舜的诚意感化;三苗那样的族类,也尚且在干羽之舞时归服。舜也不过是竭尽自己的诚意罢了。至于周公感动风雷,邹衍感得霜降,荆轲感得白虹,李广利感得泉水,以及韩愈迁徙鳄鱼、童恢咒虎、王祥招来雀鸟,这些都是诚意所感,不是偶然的。难道只是熊渠子射卧石这一件事吗?诚意真是至高无上啊!圣人如同天,诚意无处不在;人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必须存养诚意而使自己诚实。存养得久,积累得深,验证出来的效果就大,又哪里是区区匹夫匹妇一念之间的诚意可以相比的呢?这就是我们儒家的教诲,必须以诚为根本,在动静之间都不能违背。有的人诚意还没有达到,却往往向上祈求天意,向下责怪别人,这不是很悖谬吗?宣城王德裕把他收藏药物的房屋题名为“存诚”,请求我为它写记,所以我把诚意的道理这样告诉他。我听说德裕精通医术,他游学京师时,远近的人都来拜访他,而他著有治病成功的功效。这不是偶然的;凡是修养自己,都以诚意为本,那么他对待别人所产生的感应,本来无不如此,即使像熊渠子那样能使金石裂开,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还应当从始至终勉励自己。洪武七年,岁在甲寅,三月十八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杏林小隠记医之称于古者,非一。其论有过人者,不可目之以医。昔晋侯有疾,秦使医和视之,曰:“非鬼,非食,惑以防志。良臣将死,天命不佑。”夫以平公之蛊于内,不节不时,其及宜矣。此医之所能言也。以国之大臣,任其大节,而不能御祸,必受其咎,则非医之所能言也。由是观之,和岂特工于医人,盖工于治国者乎?君子谓晋之求医,已公之疾而已,政非医之所及。和不当舎所务,而责其大臣,其说似矣。使赵孟有和之智,以相平公,鸟有宫室滋侈,女富溢尤,晋遂至于卑耶?赵孟不及此,而和能因疾之不可为,遂极言之。若和之为医相业在焉,固不得复见其人矣。后有神仙董奉,治人疾,不责其报,小者使植杏三,大者五嵗久成林,复以杏易谷赈贫者,此又有及人之功,非射利庸夫可同日而语也。余在成均,一日陈君克仁来言,其里中之良医周清远者,其论六气,尤能推和之说,而一以利人为心,号其所居曰“杏林小隐”,逺近谒之,常着十全之效,往往如奉之神,非假杏林之名以自神也。敢以记请?余知清逺非和之智,则必为奉之神仙于克仁之言,信而可征矣。于是乎书。

养志堂记【阙】景行氏有堂曰养志,求其说于余,乃进而告曰:人子之事亲,不一其养,而养志为大。居有宫室之安,出有游观之适,享有鼎烹之美,燕有丝竹之娱,而所志不存焉,非养之至也。务养其志,而不恤乎外,孟子所以仅称曾子,而以曾元为戒乎?景行曰:然。曰:未也,此特事之一耳。天下有不同之志:士志于学,农志于稼,贾志于货。彼积书不观,舎田不耘,与盘游聚嬉,而失其工贾之业,将贻父母之大戚,可谓养志乎?抑不止于是也。志广大者,或沮之以隘;志清约者,或矫之以汰;志勤励者,或败之以怠矣。其视曾元俭于一肉者,又何如哉?景行愀然动色,久而始定。余遂终其辞曰:世之不及曾元者,亦人之通病,无足怪也。然君子恶可例于常人耶?必也其心同乎父母之心,未发而先之,既发而从之,母夺其所欲,而违其所恶,使志之所在,无一不遂,亦庶几乎可也。乃起而谢曰:尽之矣。因书以为记。景行器宏有学,事亲以孝称,至于既没而不忘其心志嗜欲焉。今受知大宗伯,擢为行人云。

深恱斋记檇李徐孟权读书南湖,颜其室曰深悦,谒余为之记。余惟天下之所恱者,莫大乎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公于人者也,而恱之尠。盖一贯之防,惟曾子、子贡闻之,诸弟子弗与也,况不及其门者乎?颜子由博约而进,至于欲罢不能,此恱之深者,虽箪食瓢饮,不改其乐焉。冉求乃曰:“非不恱子之道,力不足也。”则局于艺矣。子贡所造亚于颜子,亦以货殖为病。而闵子骞、原思、季次不仕于大夫,要皆恱其道者欤?呜呼!学之不至,固不足以言悦;悦之不深,亦不足以言学。必也时有正业,以专其习;退有居学,以一其志。安之而不厌,为之而不退,则其所至,犹水之入于物,其为恱也深矣。此君子始终之学,成己而及人也。茍未及此,则所谓“朝闻夕死”者,何事不耻?“恶衣恶食”者,何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孰知其与天为一?逐于宋,厄于陈,围于匡,不合于齐、楚,汲汲焉,皇皇焉,无所容其迹。吾又奚取而恱之也?宜见于弟子之亲炙者巳鲜,降于千数百年之后,抑又尠矣。使学而至于恱,则天下之物,举不足以易之者,岂暇恱众人之所悦哉?众人之所恱,居吾适乎体,则思崇台邃宇,冬突夏寒而巳食吾厌乎口,则思肥牛之腱,龙门之鲤,而吴人烹之,和酸若辛而已;乐吾娱乎耳目,则思吹竽戞瑟,二八起舞,阳阿结楚,代奏错陈而己是皆恱乎外者,非在内也。悦之深者,体弗安乎居,口弗餍乎味,耳目弗役乎声。使惟圣人之道为慊也。朱弦而防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矣。尚▯酒而爼腥,鱼大羮不和,有余味矣。众人恶得而至之哉?孟权既学而恱,信其辨于内外,不至于交战者,虽然恱之深,若顔子者,未易及已。学者必法乎颜子,其庶几乎?是为记。

译《杏林小隐记》古代以医术著称的人不止一个。有些人的论见超过普通医者,就不能只把他们看作医生。从前晋侯生病,秦国派医和来诊视,他说:“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饮食所致,是由于内心被迷惑而使志意受到损伤。贤良的大臣将要死亡,这是上天的命运不予保佑。”晋平公内有蛊惑,行为没有节制,也不合时宜,他得到这样的结果是应该的。这是医者能够说到的地方。至于身为国家大臣,承担重大的责任,却不能防御祸患,必然要受到责罚,这就不是医者能够说的了。由此看来,医和哪里只是擅长给人治病,他大概还擅长治理国家吧?君子说,晋国求医,不过是为了治晋平公的疾病罢了;政治上的问题,不是医者所能解决的。医和不应当离开自己所掌管的事务而责备晋国大臣,他的话似乎有道理。假使赵孟有医和的智慧,用来辅佐晋平公,哪里会有宫室日益奢侈、女子财富过于充盈,晋国终于衰弱到这种地步呢?赵孟没有想到这些,而医和能够借着平公的疾病已不可救治之机,把这些问题彻底说出。假如医和从医者成为宰相,那么他的事业本来就足以与医术相称,后世恐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后来有神仙董奉,给人治病,不要求报酬;病小的让人种杏三株,病大的让人种杏五株,日久便长成杏林,又把杏换成粮食来赈济贫民。这又有施惠于人的功德,不是谋求利益的庸医可以同日而语的。我在成均时,一天陈克仁来告诉我,他乡里有位良医周清远,论说六气,尤其能够推阐医和的学说,并且始终以利人为心,把自己的居处号为“杏林小隐”。远近的人都来拜访他,他常常取得治病十全的功效,往往像董奉一样神奇,并不是借“杏林”的名号来神化自己。冒昧地请我写一篇记吗?我知道,按照克仁所说,清远即使没有医和的智慧,也一定具有董奉那样的神仙般医术;此说确实而且可以验证。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养志堂记》【缺】景行氏有一座堂名叫“养志”,向我请求说明其中的意义,于是我进前告诉他说:子女侍奉父母,奉养的方面不止一种,而奉养父母的志向是最重要的。居住有宫室的安适,出行有游观的舒适,享用有鼎烹的美味,宴饮有丝竹的娱乐,但父母的志向却没有得到保全,这不算是奉养到了极点。专心奉养父母的志向,而不顾及外在条件,孟子为什么只称许曾子,却把曾元作为警戒呢?景行说:“是。”我说:“还不对,这只是侍奉父母的一方面。天下人的志向各不相同:士人志在求学,农民志在耕种,商人志在货物。假如有人积累书籍却不阅读,放弃田地却不耕作,沉溺于游乐聚会嬉戏,从而丧失士、农、工商各自的事业,将要给父母带来巨大的忧愁,这能说是奉养志向吗?还不只是这样。志向远大的人,有人用狭隘去阻挠他;志向清正简约的人,有人用奢侈去矫正他;志向勤奋自励的人,有人用懈怠去败坏他。他们和曾元节俭到舍不得多吃一块肉相比,又怎么样呢?”景行脸色忧惧,神情为之改变,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我于是把话说完:“世人不能达到曾元那样,也是人的通病,不值得奇怪。然而君子难道可以把自己等同于普通人吗?一定要使自己的心同父母的心相合:父母的志向尚未表现出来,就先替他们体察;已经表现出来,就顺从他们;不要夺去他们所想要的,也不要违背他们所厌恶的,使他们志向所在之处没有一件不能实现,这样或许才可以。” 景行于是起身道谢说:“您说尽了。”因而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景行器量宏大而有学问,以侍奉父母孝顺著称;直到父母去世之后,仍不忘记他们的心志和嗜好。如今受到大宗伯的知遇,升任行人。《深悦斋记》檇李徐孟权在南湖读书,把他的居室题名为“深悦”,来请我为它写记。我认为,天下可以使人喜悦的事情,没有比圣人的道更大的了。圣人的道,是对天下人公开的道理,可是能够以此为悦的人很少。关于“一以贯之”的道理,只有曾子、子贡听闻过,其他弟子都没有参与,何况没有进入孔门的人呢?颜子由博学而归于约束自己,进步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这是喜悦深厚的人;即使只吃一箪饭、喝一瓢水,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冉求却说:“不是不喜欢先生的道,而是力量不足。”这就局限在技艺上了。子贡的造诣次于颜子,也因为经商求利而受到缺点。至于闵子骞、原思、季次不在大夫门下做官,大概都是真正喜悦圣人之道的人吧。唉!学习没有达到一定程度,本来不足以谈喜悦;喜悦不深,也不足以谈学习。一定要在按时进行的正业中专心学习,退居之后仍以居处学习来专一志向。安于此道而不厌倦,实行此道而不退缩,那么所达到的境界,就像水渗入万物一样;这种喜悦也会很深。这是君子始终不懈的学习,成就自己并推及他人。假如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那么所谓“早晨听闻道,晚上死去也无妨”,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不以为耻?所谓“穿坏衣、吃坏饭”,究竟是哪一种道?所谓“我没有一件行为不同于你们几个弟子”,谁知道这正是同天合一呢?孔子被宋国驱逐,在陈国受困,在匡地被围,在齐国、楚国又得不到任用,匆忙不安,惶惶无所依托,连自己的行迹都无处容身。我们又从哪里取得喜悦呢?难怪亲自受孔子教导的弟子已经很少,何况降到一千数百年以后,就更少了。假使学习能够达到喜悦的境界,那么天下万物全都不足以替代这种喜悦,哪里还有闲暇去喜悦众人所喜悦的东西呢?众人所喜悦的,假如身体居处不舒适,就想要高台深屋,不过是冬天屋内有烟火、夏天屋内有凉风罢了;假如口中厌倦了食物,就想吃肥牛的腱子肉、龙门的鲤鱼,以及吴人烹制的食物,调和酸味、苦味、辛味罢了;假如耳目想得到娱乐,就想听吹竽击瑟,看二八少女起舞,阳阿歌声交错,代代乐舞纷陈罢了。这些都是从外物得到的喜悦,并不在内心。喜悦深厚的人,即使身体居处不安适,口中不满足于滋味,耳目不被声色役使,也仍然以圣人的道为满足。朱弦弹奏、清越的歌声,一人唱而三人叹和,仍有余音;崇尚玄酒和生鱼,鱼肉大羹不加调和,仍有余味。普通人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孟权既然学习而感到喜悦,我相信他能够分辨内在与外在,不至于让二者相互争斗。虽然如此,要达到颜子那样深厚的喜悦,也不是容易的。求学的人一定要以颜子为法,才差不多可以达到吧。这就是记。

如在堂记天下之物,有气而无知,有知而无情,有情而无义。此木石之所以为木石,鸟兽之所以为鸟兽也。其灵于木石鸟兽者,有知而情必从之,有情而义必从之。是以莫贵乎人已。故爱其类者恒厚,矧父母之属,尤非同类之可班乎?生吾致其养,没吾致其思。颜色不得而覩也,恒若接于目;声音不得而听也,恒若接于耳。一出一入,一升一降,恶忍死其亲哉?世之人,哀戚见于殡之日,不能不杀于其终;诚敬见于祭之时,不能不衰于其久。以宰我之学于圣人,且安于衣锦食稻。呜呼,是亦可忘耶?记曰:夫鸟兽失羣防匹,越月逾时,则必返▯过其故都,回翔焉,号呼焉,蹢防焉,踟蹰焉,然后去之。小而燕雀啁噍之顷焉,然后能去之。人于其亲也,至死不穷,则三年之防,圣人特为中制,使送死有巳,复生有节,而思亲之心则无时而可巳也。四明陈思礼者,生七嵗而父没,越二十年又防其母,茕然孑立而凄怆怵惕,往往形于秋霜春露。复颜其堂曰「如在」,可谓不死其亲矣。求余为之记,遂举其说以复之,且警彼之朝死夕忘,曾鸟兽之莫若者焉。洪武七年,嵗在甲寅,夏四月初吉,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约牖轩记余读易至坎之六四,与诸生论大臣上结于君之道,而张继善来谒,且言其友宣城黄立本者,好学工草书,顔其游息之所曰约牖,敢以记请。余始怪之,既而复之。坎自二至五,似离中虚之象,为室之牖焉。牖者,通也。诗曰:“天之牖民。”毛公训牖为道,道亦通也。尝观孟子一书,告子学于孟子者也,其论性也,虽孟子正言折之,卒不悟其非者,非蔽之甚于齐梁之君乎?而▯之墨者,防一本之说,由其明之可通也。故在内者惟虚能受,而不见其盈,盈则不可强通之于外;在外者惟虚能入,而不见其阻,阻则不可强通之于内。此犹光耀之烛,室不于户而于牖。牖非正也,自牖而通,则一室之暗洞然八荒矣。圣人之施教,亦然,是以成徳达才,异术而同功。今立本之取易,是能虚以受人,思通其蔽者,余请尽言以告之,可乎?先师有曰:“约,质言也。”牖,牖下也。纳爵牖下而酌也。一樽之酒,一簋之食,其乐用缶,其告用约,贵乎质也。呜呼,诚莫加于质,故上林啬夫之敏,周勃、张相如弗与也;公孙▯之诈,汲黯弗与也;赵绾、王臧之文,石奋弗与也。然文有余而质不足,曷若质有余而文不足也?代之悦春华而忘秋实者,古今所同,此浮华多合,而恭谨之士恒屈矣。立本信能守其质而一于诚,可以处险而无咎,是亦约牖之一说,尚朂之哉。

清江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六明贝琼撰《金陵集》

九华精舍记九华山在武阳熙山东十五里,视武▯诸山,秀防于闽者,奚啻邾莒之在齐鲁?其势不得与之抗,而名著古今者,亦有其人焉。宋之息庵居士叶公是也。公幼读书熙山,及登进士第,累官至宝谟阁大学士,出知处州,有嘉禾瑞麦之应。比三年,又有芝生于庭,人皆诵之。既代而归,遂不乐于仕,而所谓息庵者,亦朱子所号而劝其止也。穆陵思其为人,三遣使征,不起,命表其里为清节。谈者称公有二疏之高,而讲学之功,老而不倦,则非广受所及者。及卒,家无余赀,惟朱子翰墨及所序世次与先后行事以遗其后,且戒以存孝敬,母私蓄而巳子弟遵公之教,咸循循有退让风。至四世孙茂生,官于建宁,未几纳禄家居。郡太守论及叶氏一门,辄曰:“此孝廉家也。”后由熙山徙于九华,地益斗絶,而九峰列峙,亭亭如青莲九朶,出烟雨外,林木蓊郁,溪流回绕,因名其居曰九华精舎。山与人俱高矣。茂生之子士能,质美而好学,当国家肇兴学校,遂充弟子员于成均。数见余请曰:“自吾祖息庵居熙山,百有余年,蓄书万巻,中燬于兵,惟朱子十梅咏尚存,而相好之义犹可想也。吾父巻巻宝之,不幸蚤没。士能又孑孑来京师,回望九华,远隔四千余里,而云岚翠黛,恒若日接于前也。”河南程坦生既图其大槩,幸先生记之时,余为国子助教,义不得辞。若息庵出处始终,九华之因人而着,与士能不忘其所自,皆可书也。洪武七年夏四月十日,檇李贝琼记。

译《如在堂记》天下的事物,有气而没有知觉,有知觉而没有情感,有情感而没有义理。这就是木石成为木石、鸟兽成为鸟兽的原因。比木石鸟兽更有灵性的,是有知觉而必然有情感,有情感而必然有义理。因此没有什么比人更尊贵了。爱护同类的人往往情意深厚,何况父母这类至亲,尤其不是一般同类可以相比的呢?父母活着时,我尽力奉养;父母去世后,我尽力追思。他们的容貌不能再看见了,却常常像在眼前;他们的声音不能再听见了,却常常像在耳边。一呼一吸,一升一降,怎么忍心让自己的父母死去便被遗忘呢?世人悲哀忧戚表现在出殡的日子,不能不随着时间而减轻;诚敬表现在祭祀的时候,也不能不随着时间久长而衰退。以宰我那样向圣人学习的人,尚且安然接受穿锦衣、吃稻米的主张。唉!这难道也可以遗忘吗?《礼记》说:鸟兽失去群体和配偶,经过一个月或一段时间,必定返回经过它们原来的居处,在那里回旋飞翔,哀叫呼唤,徘徊不舍,然后才离去。小到燕雀,也要啁啾一阵,然后才离开。人对于自己的亲人,直到死亡也不会穷尽思念,因此服丧三年,是圣人规定的适中制度,使送死有终止,重新生活有节制;但思念亲人的心,却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停止。四明人陈思礼七岁时父亲去世,过了二十年又为母亲服丧。他孤单无依,凄凉悲惧,常常在秋霜春露之时表现出来。又把他的堂题名为“如在”,可以说是没有让父母真正死去。他请求我为此写记,于是把上述道理写下来答复他,也用来警戒那些早晨父母去世、晚上便忘记,甚至还不如鸟兽的人。洪武七年,岁在甲寅,夏四月初吉,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约牖轩记》我读《易经》读到坎卦六四爻时,和诸生讨论大臣向上与君主沟通的道理,张继善来拜访我,并且说他的朋友宣城黄立本好学,擅长草书,把自己游息的地方题名为“约牖”,冒昧地请求我写记。我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回答他。坎卦从二爻到五爻,像离卦中间空虚的形象,仿佛房屋的窗。窗就是通达。《诗经》说:“上天启发百姓。”毛公解释“牖”为道,道也有通达之意。我曾观察《孟子》一书,告子是向孟子学习的人;他讨论人的本性,虽然孟子用正理严词折服他,他最终仍不能觉悟自己的错误,这不是比齐、梁两国的君主更加蒙蔽吗?至于墨家的主张,由于它的明白之处能够通达,所以形成了与儒家不同的“一本”之说。因此,存在于内部的,只有空虚才能接受;一旦充满,就不能勉强向外贯通。存在于外部的,只有空虚才能进入;一旦阻塞,就不能勉强向内贯通。这就像光明照耀,应当照入室内的不是门而是窗。窗并不是正门,但从窗通入光明,整间屋子的黑暗便会通透明亮,甚至可以看见八方荒远之地。圣人施行教化也是如此,所以能够成就德性、通达才智,方法虽不同而功效相同。如今立本取“牖”的意义,是能够以虚心接受别人,思考如何贯通自己的蒙蔽;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他,可以吗?先师曾说:“约,是质朴的言语。”牖,是窗下。古人把爵酒放在窗下斟酌。一樽酒、一簋食物,娱乐用瓦缶,告诫用简约的话,贵在质朴。唉!真实诚恳没有什么能超过质朴,所以即使上林苑的小吏,才智敏捷,周勃、张相如也比不上他;公孙弘的欺诈,汲黯比不上他;赵绾、王臧的文饰,石奋比不上他。然而文采有余而质朴不足,哪里比得上质朴有余而文采不足呢?世代以来喜爱春天的花朵而忘记秋天的果实,古今都是如此;浮华之人多能迎合,而恭谨质朴的士人常常受到压抑。立本如果确实能够守住质朴而专一于诚实,就可以处在险境而没有灾祸。这也是“约牖”的一个意义,还应当以此勉励自己。《清江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六,明贝琼撰《金陵集》《九华精舍记》九华山在武阳熙山东面十五里。与武阳各山相比,它的秀美在闽地诸山中,难道只相当于邾、莒在齐、鲁之间的地位吗?它的形势虽然不能同大山抗衡,但名声流传古今,也有相应的人物。宋代息庵居士叶公就是这样的人。叶公幼年在熙山读书,考中进士后,历任官职,做到宝谟阁大学士;出任处州知州时,有嘉禾、瑞麦出现作为祥应。任职满三年,又有灵芝生在庭院中,人们都传诵这件事。他任满替代归来后,便不再喜欢做官;所谓“息庵”这个号,也是朱子用来劝他止步的。穆陵皇帝思念他的为人,三次派使者征召,他都不肯起用,于是命令在他的乡里表彰“清节”。谈论他的人称赞叶公有二疏那样的高尚,讲学的功劳到老也不倦怠,这又不是广受所能相比的。去世时家中没有余财,只有朱子的笔墨,以及朱子为他所作的世系序文和生平事迹留给后代;还告诫后人要保持孝敬,不要私自积蓄罢了。叶氏子弟遵循叶公的教诲,都循循然有退让的风气。到第四代孙茂生时,他在建宁做官,不久便辞禄居家。郡太守谈到叶氏一家,总说:“这是孝廉之家。”后来叶氏从熙山迁到九华,地势更加险峻,九座山峰排列耸立,亭亭如同九朵青莲,突出在烟雨之外;林木茂盛,溪流回绕,于是把居处命名为“九华精舍”。山和人都因此更加高尚了。茂生的儿子士能,天资美好而喜爱学习;国家开始兴办学校时,他便在成均充任弟子员。他多次来见我,请求说:“自从我的祖先息庵居住在熙山以来,已经一百多年了,藏书万卷,却在兵乱中毁掉;只有朱子所作的《十梅咏》还保存着,而彼此相交相知的情义仍然可以想见。我的父亲对它珍爱有加,不幸早早去世。士能又孤独地来到京师,回望九华,相隔四千余里,但山间云雾和青翠的山色,常常像每天都呈现在眼前。”河南程坦生已经画出了它的大概形势,幸好请先生作记时,我正任国子助教,按情理不能推辞。至于息庵出仕与退隐的始终,九华因人物而著名,以及士能不忘自己的根源,这些都可以写下来。洪武七年夏四月十日,檇李贝琼记。

云门精舍记青州之鎭山曰云门,上有穴如门,广可以通方轨,云气朝暮吐纳其中,故以为名。而起原张先生世居之,先生一号古邨,少学于天台孟长文,而长文之学则出于金文定公。盖六经之道,汉唐诸儒不能通而一之,至宋朱文公集周程诸说而大明焉。当是时,受业其门者非一,而高弟则有黄文肃公。黄文肃公传之何文定公,何文定公传之王文宪公,王文宪公传之文安先生,私淑于百年之后,可谓纯正而无弊者欤。繇是讲道淮楚之间,四方逺近翕然从之,皆称古邨先生。仕至衡州路照磨,卒赠中奉大夫礼部尚书防军,追封清河郡公。其子绅克世其学,尝出逰三吴,即姑苏建塾诲其邑人子弟,题曰云门精舎,示不忘其出,且祠文肃以下五先生于中,明其先后原委之的,不倍于朱子者也。呜呼!天下之才局于所见,恒昧性之为性,道之为道,得此遗彼,而异端之说益肆,可胜叹哉!朱子析而正之,至精至密,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传之防,若日月既食而复,凡有目者莫不覩其光彩。彼簧鼓一世以罔匹夫匹妇者,不攻而破,视昌黎韩子之排二家,其功倍焉。虽其纷纷起争,而求胜强附于道以叅立天地间,然眞伪之分,得失之归,乌可得而掩邪?古邨不惮数千里涉江而南,从长文学之师表于时,及所着文集凡三十巻,皆可传也。今绅继述于后,而又合父师而奉焉,其守之固如此,则所谓云门者,实道之所在,山将与之而益峻已,是可以不书乎?

一梧轩记无锡张止斋先生老于九龙也,尝植一梧于庭,阅十年,挺然秀耸,而密叶云布,不知三伏酷烈之气也。先生日徜徉其下,酒酣兴发,辄倚而啸歌,同乎惠子之旷焉。既没,其子今礼部尚书维中,益封植以示不忘,复颜其室,而属余为之记。余闻昔齐燕楚使于梧宫,因问梧之大小,一辞之失,二国搆兵。然梧何与于人?使者独以梧为问邪?且不问梧之材异于众木,而及其先王之事,则兵祸不在梧已。若所谓一梧歴止斋父子二世,其年宜可问而知之。盖欲因梧而考其人也。夫连林之木,如束如附,如庇如下,其相辅为势者,非止一二而已。风雷之所撼,霜雪之所虐,恒竝存而后毙,然未足以见其奇。惟特立者,无所束而直,无所附而起,无所庇而固,无所屈而下,至讐于风雷霜雪,刚姿劲气,奚啻忠臣直士之寡与翦焉?甚危而未尝为之少变,于是始奇于众木焉。此余于一梧尤爱而誉之也。呜呼!三吴之盛,大家世族,甲第相望,嘉花异卉,敷荣交防,四时不絶。及州县兵起,殆尽于焚烧斩伐,惟张氏之梧独存,轮囷离奇,过于龙门之植,是亦系乎数矣。惟中当知树于前而鬯于后如此,恶可直视其为梧也欤?

留耕堂记秦王翦将兵伐楚,请美田宅甚众,且言为王将有功不侯,故及臣请之为子孙业。翦之智如此,其子孙有能耕者乎?汉田蚡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至请考工地益宅。蚡之盛如此,其子孙有能耕者乎?天下之人有无穷之心,必有无穷之计。及一再传而忽焉氷释,何其暴也?若于定国之高门,张安世之金貂,七叶繇于方寸所存,世久而益昌,非止一时而已。《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此理之自然,不可诬者。故举其人以槩古今焉。奈何不务树徳,往往笑刀腹劒,阳予而隂中,以快一已为事,则非善于为谋矣。四明之何钧玉先生,名其室曰“留耕”,其千百而什一欤?先生有长者风,里中争者不白之官而白之。先生性尤急于养,遇贫无养者辄周之,或贷而不能偿者,悉焚其券。县东有一资国闸,数壊于水,为筑外防捍冲激之患,一方受其利。又长塘为四明、永嘉、天台、防稽之冲,有水亭于以休往来者,后毁于兵,人皆病焉。先生复新屋若干楹,风雨有所庇矣。盖其忠厚仁恕出于天性,以为利于已者狭,不若利于人者广。虽九野之土,阡连陌亘,不足以喻其方寸,而子孙耕于后者有余,奚必如王翦、田蚡之所为,屑屑以忧其贫也乎?先生既没,人犹称之。其子孙好学力行,洪武五年以明经荐于春官,则树徳之效已见于今日。是不祈报于天,而所以报之者不爽,将使如于张之门,继继绳绳,歴数百世未艾也。余虽不得造先生之居,嘉其所积之厚,而乐为其后人道之。洪武七年夏五月既望,檇李贝琼记。

译《云门精舍记》青州的镇山叫云门山,山上有一个像门的洞穴,宽得可以让两辆车并行通过,云气早晚都从其中吐纳,因此用“云门”命名。张起原先生世代居住在那里,先生又号古邨,年轻时向天台孟长文学道,而长文的学问出自金文定公。六经的道理,汉唐诸儒不能融会贯通,到了宋代朱文公汇集周敦颐、程颢、程颐诸家的学说,才大为彰明。当时在他门下受业的人不止一个,其中高足弟子有黄文肃公。黄文肃公传给何文定公,何文定公传给王文宪公,王文宪公传给文安先生;文安先生在百年之后私下仰慕学习他们,可以说是纯正而没有弊病了。由此在淮、楚之间讲明道理,四方远近的人一致跟从,都称为古邨先生。他官做到衡州路照磨,去世后追赠中奉大夫、礼部尚书、护军,追封清河郡公。他的儿子张绅能够继承他的学问,曾经出游三吴,便在姑苏建立学塾,教导当地子弟,题名为“云门精舍”,表示不忘自己的源流;又在其中祭祀黄文肃以下五位先生,说明他们传承的先后源流确实分明,与朱子的说法并不违背。唉!天下人的才智局限于自己的见闻,常常不明白什么是性、什么是道,得到这一方面便丢掉另一方面,于是异端学说更加放肆,哪里能不令人叹息呢?朱子把这些道理剖析而加以端正,精微而严密,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传的道统,仿佛日月被遮蔽后重新出现,凡是有眼睛的人无不看见它的光彩。那些用花言巧语鼓动一世、欺骗普通男女的人,不待攻击便自行破败;同昌黎韩子排斥佛、老二家相比,他的功劳更大。虽然各种学说纷纷兴起争论,想要取胜,便强行依附于道而立于天地之间,但真伪的分别、得失的归宿,哪里能够被掩盖呢?古邨不怕跋涉数千里渡江南下,跟随长文学成当时的师表;他所著的文集共三十卷,也都可以流传。如今张绅在后继承发扬,又把父亲和老师合在一起奉祀;他守护这份学统如此坚定,那么所谓云门,实际就是道所在的地方,山也将因它而更加高峻。这难道可以不记下来吗?《一梧轩记》无锡张止斋先生老年时居住在九龙。他曾在庭院中种了一株梧桐,过了十年,树干挺拔,枝叶秀美高耸,浓密的叶子像云一样铺展,使人感受不到三伏时节的酷热。先生每天在树下徜徉,酒兴浓时,便倚着梧桐长啸高歌,像惠子那样旷达。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当今礼部尚书张维中更加培土栽护这株树,以表示不忘父亲,又给他的居室题了匾额,请我为此作记。我听说从前齐、燕、楚三国的使者到梧宫去,因有人询问梧桐大小,一句话的过失便使两国发生战争。然而梧桐与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使者只是拿梧桐来发问吗?况且若不问梧桐的材质异于众木,而追问到先王的事情,那么兵祸本来就不在梧桐身上了。像这样一株梧桐,经历止斋父子两代,它的年数本来可以询问而知。大概是想借梧桐来考察栽种它的人吧。那些成片树林中的树木,有的相互束连,有的彼此依附,有的互相遮蔽,有的向下俯伏,靠相互辅助来形成势态的,不止一两棵。风雷撼动它们,霜雪侵虐它们,它们总要并存到最后才一同死亡,但这还不足以显出它们的奇异。只有独立挺立的树木,没有什么束缚却能挺直,没有什么依附却能向上生长,没有什么遮护却能坚固,没有什么屈服却不肯低下;即使面对风雷霜雪这样的仇敌,仍保持刚强的姿态和劲健的气概,哪里只是像忠臣直士那样少而且被剪除呢?它处境极其危险,却从未因此稍有改变,这才开始在众木中显得奇异。这就是我特别喜爱并称誉这株梧桐的原因。唉!三吴地区兴盛时,大家世族的高门宅第彼此相望,珍花异草繁茂交错,四季不断。等到州县之间战乱兴起,大多被焚烧砍伐殆尽,只有张氏的梧桐独自留存,盘曲奇异,比龙门所种的树还要壮美,这也确实有赖于命数。张维中应当知道,前代种树,后代又使它茂盛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只把它看作一株梧桐吗?留耕堂记 秦王翦带兵攻打楚国时,请求赐给自己许多美田美宅,并且说,自己作为大王的将领立了功却没有封侯,所以请求这些东西作为子孙的产业。王翦的谋虑达到这种程度,他的子孙有能够耕种的吗?汉代田蚡营造住宅,超过诸家第宅,田园极其肥沃,甚至请求考工地来扩建宅第。田蚡的盛况达到这种程度,他的子孙有能够耕种的吗?天下人的欲望没有穷尽,也必然有无穷的谋划。等到传了一两代,忽然像冰一样消融,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呢?像于定国的高门、张安世的金貂,七代的显贵都取决于方寸之心中所存的德行,世代长久而且更加昌盛,并不只是一时的荣华。《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可欺罔。所以我举出这些人物,来概括古今的情形。为什么不致力于树立德行,反而往往以刀腹剑锋来讥笑人,表面给予而暗中加害,把使自己一时痛快当作要务呢?这样就不是善于谋划了。四明何钧玉先生,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留耕”,大概是千百人中难得其一吧?先生有长者的风范,乡里有争执而不能在官府说清的,都来向他申诉。先生天性尤其急于救养他人,遇到贫穷而无力奉养父母的人,总是周济;有人借贷而不能偿还的,便把借据全部烧掉。县城东边有一座资国闸,多次被水冲坏,他替那里修筑外堤,以抵挡水流冲击的祸患,使一方百姓都得到利益。另外,长塘是四明、永嘉、天台、会稽往来的要冲,那里原有水亭,供来往行人休息,后来毁于战乱,人人都以为苦。先生又重建了若干楹屋,使人们有地方遮蔽风雨。大概他的忠厚、仁慈、宽恕出于天性,认为有利于自己所得狭小,不如有利于他人所得广大。即使九州大地,田间道路纵横相连,也不足以比喻他胸中的仁心;他的子孙后来能够耕种并享有余裕,哪里一定要像王翦、田蚡那样,琐琐屑屑地担忧子孙贫穷呢?先生去世后,人们仍然称颂他。他的子孙喜好学习,努力实行,洪武五年因通晓经学被推荐到春官,那么树立德行的功效在今天已经显现了。这是不向上天祈求报答,却自然得到上天报偿而没有差错;将使他们像张氏家族一样,世代相承,延续数百年而不衰。我虽然没有机会到先生的居处,却赞美他积德深厚,很乐意向他的后人讲述这些事。洪武七年夏五月既望,檇李贝琼记。

药石窝记士恒病于内之所不足,而必待攻于外。暴者抑之,而仁懦者激之;而强固者道之,而通辟者规之;而正贪者矫之,而廉蔽者发之;而明隘者充之,而广。所谓药石之戒,尤人之当宝者,乌喙、昌阳、空青、丹砂,弗与也。故君子以药石进其徳,小人以药石损其过。▯攷古今,亡之所以存,险之所以济,败之所以存,失之所以复,岂非资之人也哉?或者好人之佞,而恶其忤于已,此药石之言不至也。药石之言不至,则病日深,而身辱名灭。呜呼!以药石之可已病,虽螫吻毒肠,亦有所不恤;至于正言之谔谔,恒拒而不受,方甘于有过之地。是知爱其体之小者,不知爱其体之大者,可谓智乎?余尝以此自惩,而云间张拱辰顔其燕坐之室曰「药石窝」,取宋桐川簿丙公语,将求益于大人先生,而浚仪赵公本初为之记,复属余申其说焉。余谓丙公之见倪偁,歴言驭吏抚民之道,则既以为足,偁亦从而善之,无一辞朂其未至,乌在其为药石邪?拱辰兄弟四人,读书鳯皇山中二十年,其于圣人之告弟子,凡一病一药,皆用之而见功者,余不暇凟告之也。抑闻鲁大夫臧文仲,善于季孙,而孟孙恶之。及孟孙死,哭之多涕曰:「季孙之爱我,疢疾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石能生我,疢能杀我。」是又以人为药石者欤?若文仲可与言智矣,尚求以为法。于是乎书。拱辰名奎,横浦先生六世孙,通《春秋》大经,尝试于有司,今以才选主兴国之通山簿云。

灊峰祠堂记一气既裂而有文,其所以开物成务,莫备于四圣人之易,故为五经之宗。自孟子没,歴汉至魏,讲易如王辅嗣者,固未尽其防。宋周子得穆伯长之传,而太极图通书作焉。后二程洎邵子、张子继兴,故有皇极经世与正防之书,盖皆本诸易而为之也。然邵子则兼乎数,张子则专乎理,所谓殊涂而同归者。余尝求之正防十七篇,首太和叅两以阐造化之微,次天道神化以推圣人之至。若动物以下诸篇,无非发端以示人,虽或失之深刻,间与易有不合,观其约而博,精而实,则孟子以来与周、程之说相为表里,而辩释老之谬妄者,此书为【阙】然考亭朱子与太极通书、西铭有注,其余则未暇及也。番阳沈毅斋先生因为正防解,以备朱子之未备,而王禘、乐器、干称犹缺。元徳兴丞上饶郑君复初补其三篇,新安胡公云峰序之,亦既行于世矣。及闻南昌灊峰朱先生者,深求邵子内圣外王之学,既老著书,凡易说、礼说皆发前人所未发。至于正防,且病其难而释之,岂亦采毅斋所注而损益之欤?尝欲购求定本,以观其异同得失,时犹閟而未出。洪武七年秋,其子善来京师试补南昌文学掾,获见于成均,因出所述灊峰行实始末示余,复求记其灊峰之祠焉。按灊峰为洞云处士之子,初洞云兄弟四人,长雪涧,次碧泉、月涧,而洞云最少。雪涧以文章显于时,而洞云与之齐名,灊峰又纯正而▯博。其著述也,虽世无知者,将待子云于他日矣。尝命善集其所纂,而继终其未成者,善亦克承其志,且建祠奉之上,推灊峰之意,而及其祖洞云处士与伯祖雪涧,以明其传之所自来,可谓能子矣。呜呼,易在造化固无言也,而圣人言之。逮世降俗媮,人心益晦,邪说日滋,非有卓然立言之君子,防一心于古今,则▯通易简之法,仁义中正之归,不亦隐乎此诸子。之功为甚大,余不得不歴称之也。抑张子既出正防,以授门人,且曰:“其触类而长之,吾固有望于后之学者。”毅斋为能发张子之蕴矣。若灊峰究先天之学,而余力及此,益见理愈索而无穷,所造何可及哉?祠之于乡,既合于理,而善复不坠其业,有光于雪涧洞云。尤足嘉者,故为记,俾刻诸壁云。

译药石窝记 士人常常苦于内在的不足,却一定要等待外来的攻击来纠正。暴躁的人要压制他,仁厚懦弱的人要激励他;刚强固执的人要引导他,通达而偏僻的人要规劝他;正直而贪婪的人要纠正他,清廉却闭塞的人要启发他;明察而狭隘的人要使他充实而开阔。所谓像药石一样的劝诫,尤其是人应当珍视的东西,并不是乌喙、昌阳、空青、丹砂之类。君子用药石来增进自己的德行,小人用药石来减损自己的过错。考察古今,灭亡之所以转为保存,险境之所以得以渡过,失败之所以转为成功,失去的之所以能够恢复,难道不是借助于他人的劝诫吗?有的人喜欢别人的谄媚,却厌恶别人违逆自己,这样药石般的言语就传达不到他那里。药石之言传达不到,病情就会日益加重,身体受辱,名声败亡。唉!因为药石能够治病,即使它刺伤口舌、毒害肠胃,人也有所不顾;可是对于正直而直截了当的谏言,却总是拒绝接受,反而甘心停留在有过错的境地。这就是只知道爱护小小的身体,却不知道爱护更大的身心,难道可以说是明智吗?我曾经用这个道理自我警戒,而云间张拱辰把他宴坐的居室题名为“药石窝”,取宋代桐川簿丙公的话,想从大人先生那里求得增益,浚仪赵公本初已经为此作记,他又请我申述其中的意义。我认为,丙公会见倪偁时,逐条谈论驾驭官吏、抚慰百姓的道理,既然已经说得足够,倪偁也随即认为很好,没有一句话勉励他尚未达到的地方,那哪里称得上是药石呢?张拱辰兄弟四人在凤凰山中读书二十年,对于圣人教诲弟子的道理,每一种病都有一种药,都是实际运用并见到功效的,我没有空闲一一向他们赘述。又听说鲁国大夫臧文仲与季孙友善,而孟孙却厌恶他。孟孙死后,臧文仲哭得泪流满面,说:“季孙喜爱我,是病痛;孟孙厌恶我,是药石。美好的病痛不如令人厌恶的药石,药石能使我活下去,病痛却能杀死我。”这又是把人当作药石了吗?像臧文仲这样,才可以同他谈论智慧,还应当求得把这件事作为法则。于是写下这些话。拱辰名奎,是横浦先生的六世孙,通晓《春秋》这部大经,曾经参加有司考试,如今因才干被选任为兴国通山簿。灊峰祠堂记 一气分裂而产生文理以后,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道理,没有比四位圣人的《易》更完备的,所以《易》是五经的宗本。自孟子去世以后,历经汉代到魏代,像王辅嗣那样讲解《易》的,当然还没有穷尽其中的奥旨。宋代周子得到穆伯长的传授,于是作《太极图》和《通书》。后来二程以及邵子、张子相继兴起,因此有《皇极经世》和《正蒙》一类的著作,大体都以《易》为根本而作成。可是邵子兼通数,张子专讲理,这就是所谓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我曾经考察《正蒙》十七篇,开头的《太和》《参两》阐明造化的奥妙,接着《天道》《神化》推究圣人的境界。至于《动物》以下各篇,无不是从事物的开端发明道理来示人;虽然有时失于深刻,偶尔与《易》不相合,但看它简约而广博、精深而切实,那么它与孟子以后周子、二程的学说相互表里,而辨析佛、老学说的谬妄,这部书是【阙】。然而考亭朱子曾为《太极图》《通书》《西铭》作注,其余的还来不及涉及。番阳沈毅斋先生于是为《正蒙》作解,以补朱子未能完备之处,但《王禘》《乐器》《干称》三篇仍然缺失。元代德兴丞上饶郑复初补作这三篇,新安胡云峰为之作序,也已经流传于世了。后来我听说南昌有位灊峰朱先生,深入探求邵子内圣外王的学说,晚年著书,凡是关于《易》和《礼》的论说,都阐发了前人尚未阐发的内容。至于《正蒙》,他又苦于其难懂而加以解释,难道也是取沈毅斋的注解加以增删吗?我曾想寻购一个定本,以观察其中的异同和得失,只是当时书稿仍然秘藏未出。洪武七年秋天,他的儿子朱善到京师参加补考,任南昌文学掾,在成均使我得以见到他;他拿出所写的灊峰生平始末给我看,又请求我为灊峰的祠堂作记。考察灊峰,是洞云处士的儿子。起初洞云兄弟四人,长兄雪涧,次兄碧泉、月涧,洞云最小。雪涧以文章闻名于当时,洞云也与他齐名,而灊峰又纯正弘博。他的著述,即使当世无人了解,也将等待后世的扬雄来评价。灊峰曾命朱善搜集他所编纂的著作,并继续完成尚未完成的部分;朱善也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并且首先修建祠堂奉祀他,推及灊峰的心意,又及于他的祖父洞云处士和伯祖雪涧,以表明学术传承的来源,可以说是有才能的儿子。唉,《易》存在于造化之中本来无言,而圣人替它发言。等到世道衰落、习俗偷薄,人心更加昏暗,邪说日益滋长,如果没有卓然立言的君子,使一颗心贯通古今,那么弘大通达、简易平正的《易》道,仁义中正的归宿,岂不是会隐没在这些人的学说之中吗?这些人的功劳非常大,我不能不逐一称述。况且张子写出《正蒙》以后,把它传给门人,并且说:“你们触类旁通、由此推演,我本来就把希望寄托在后来的学者身上。”沈毅斋能够发明张子的深意。至于灊峰穷究先天之学,余力又涉及这些方面,更加可以看出道理越探索越无穷,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是常人能够赶上的呢?在乡里为他建祠,既合乎道理,而朱善又没有使父亲的事业失传,使雪涧、洞云都增添了光彩。这些尤其值得嘉许,所以作此记,使人把它刻在墙壁上。

茶屋记檇李屠生兼善,顔其息逰之所曰茶屋。盖兼善嗜茶,尤善烹茶之法。凡茶之产于名山,若吴之阳羡,越之日铸,闽之武▯者,收而贮之屋中。客至,辄汲泉烹以奉客,与之剧谈,终日不待邾莒之防焉。余因告之曰:「昔陆鸿渐着《茶经》三篇,蔡君谟亦着《茶经》上下二篇,而玉川子则有《答孟谏议惠茶》诗。兼善尝取而读之乎?」彼奴视茶者,未若鸿渐之深于味,惜计口腹之小,而不免御史李季卿之辱。君谟以宋之名臣,乃进龙凤团希宠一时,如丁晋公所为,不免欧阳永叔之讥。若玉川子,洛阳布衣耳,谏议饷以先春之品,其于润燥吻、沃枯肠,饮之不厌,可谓好之至矣。然不徒足一已之好为事,且忧百亿万苍生困于顚崖,未获其苏息,遂因以讽在位之君子,是以天下为心者乎?此三子皆知嗜茶,鸿渐固不足言,君谟乌能无愧于玉川子也?兼善必辨于是,而有玉川之心已,亟起而求书为记。余复笑谓之曰:「俟大雪之夜过茶屋,听松风汹汹作秋涛声,酒醒一书未晚也。」而请之益坚,遂书之。洪武五年冬十月初吉,两山老樵贝琼记。七年秋七月七日,重书于成均东斋。

追逺堂记追远堂者,天台林氏奉先之所也。按林氏之始祖十一府君,讳勲者,五代时以盐铁使转督台州诸军事,遂由闽之长溪徙家于黄岩半岭。其后支叶益繁,散处梅溪、团浦者特盛。当宋设科目,一嵗联中有司者八人,曰雪邨,曰勿斋,曰晓庵,皆以能文辞称。故江以南衣冠大姓,必推天台林氏焉。至六一学正,尝言吾宗族之大,非一世一人之积。于是筑堂梅溪,置主其中,嵗一祀之,且防族人子弟讲尊卑长幼之序云。遂割田若干亩,给其费。有女以疾不嫁者,益以田四百亩,而器物无缺矣。其孙今国子生伯云,惧冺其实也,求余为之记。余惟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自祖祢之近推而上之,则有曾祖焉。又推而上之,则有高祖焉。然非止于是而已,有高祖之祖焉。譬之于水,千盘百折以达于海,然河不始于龙门积石,而出于昆仑;江不始于汉,而导之岷山。论者不徒考其脉络,必穷其源而后已。人之报本,可不求之逺邪?水未有无源而出者,人未有无祖而生者。惟属之近而有服者,其恩隆;属之逺而无服者,其礼杀,亦天下之同情也。有能追而祭之,不以远近为隆杀,岂非厚之至乎?特古者限于先王之制,大夫有庙无主,士则祖祢一庙,庶士庶人无庙,而鬼上下之分截然不得逾而僭者。故孔子曰「祭之以礼」,曾子之言盖为有国者而发,使施之所祭必尽吾之诚耳,非谓庶士庶人得祭祖祢以上而及于无穷为孝也。君子于此制虽不得为,而心实不能已。于是伊川先生以义起三祭之名,而初祖先祖与祢各有其类,得而受祭焉。林氏世次相传,越四百余年,源深流长如此。而子若孙又能合雪邨、勿斋、晓庵以及十一府君而伸其敬,可谓知报本之道已。曾谓公侯之贵,或不及乎此,庶士庶人乃能之。「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是皆率性之道,笃于所亲所尊者,又岂强之而然哉?故重其请而记之。观者亦有所警乎?中尚革薄而之厚也,夫。

待月轩记越胡子明氏筑室舜江上,颜之曰待月轩,乃以书来,言其地势清旷,与月为宜。三五之夕,六合无云,辄席其中以▯焉。湛然烂银盘,挟潮东升,至明所及,可见秋毫于海天百里外,亦一时之奇观也。幸侈之以文辞,余惟月之为象,其行也有度,其出也有时,信可待而宾之。其有不得待者二:或阻于时焉,或阻于事焉。余往年客逰三吴,泊舟埀虹亭下,中秋月盈,起而四顾,氷寒雪缟,因举酒相属,客为吹洞箫作《水龙吟》,此一快也。使遇盲风怪雨交至,百怪夜出,巨浪排山,则无月可观,吾恶从而待乎?去年过金陵凤皇台,虽已湮为荒烟野草,而山河不改,景气一新。休沐之日,与二三子乘月共登,浩浩乎若超埃▯之表,想见长庚风神于千载,此又一快也。使有簿书期防之烦,朝暮不得休,虽有月可观,吾恶从而待乎?呜呼!月固可待,以时而阻焉者天也,以事而阻焉者人也。二者未之能免,则能待月如垂虹亭、凤皇台者,几何人邪?今子明无一事之挠,当月之朢,待于兹轩,以乐其乐,诚不易矣。且人有尽而月无穷,观者恒有古今之感,惜无顾兎不死药以延吾夀,相与周旋太清,又可弗之待而一玩哉?然必其可待,奚若无心于待而适与月防也?天下之事多此类者,非独月而已。余将老而东归,扁舟一过舜江,试与极论之。姑书此俾刻诸壁。子明安定先生十九世孙,好读书,事亲尤谨,内外称其孝云。

清江文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七明贝琼撰《金陵集》

译茶屋记 檇李屠兼善把自己休息游憩的地方题名为“茶屋”。大概兼善嗜好茶,尤其精通烹茶的方法。凡是名山所产的茶,如吴地的阳羡、越地的日铸、闽地的武夷,便收集储藏在屋中。客人到来,他总是汲取泉水煮茶来奉客,同客人畅谈一整天,不等到邾、莒之乱那样的变故发生。我于是告诉他说:“从前陆鸿渐著有《茶经》三篇,蔡君谟也著有《茶经》上下二篇,而玉川子则有《答孟谏议惠茶》诗。兼善曾经取来读过吗?”那个把茶当作奴仆般看待的人,远不如陆鸿渐那样深知茶味,只顾口腹的小享受,却免不了受到御史李季卿的羞辱。蔡君谟身为宋代名臣,却进献龙凤团茶来希求一时宠幸,像丁晋公所做的那样,免不了受到欧阳永叔的讥讽。至于玉川子,只是洛阳的平民,谏议送给他早春茶品,他认为茶能滋润干燥的口唇、滋沃枯竭的肠胃,饮用不觉厌倦,可以说是爱茶到了极点。然而他不只是把满足个人爱好当作事情,还忧虑亿万苍生困顿在危险的境地,未能得到苏息,于是借此讽谏在位的君子,这是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吗?这三个人都知道嗜茶,陆鸿渐当然不用说,蔡君谟难道不应当对玉川子感到惭愧吗?兼善必定能辨明其中的道理,也已经有了玉川子的胸怀,于是立即起身请求我写下来作记。我又笑着对他说:“等大雪之夜到茶屋去,听松风汹涌,发出秋涛般的声音,等酒醒后再写也不晚。”可是他请求得更加坚决,于是我写下了这篇记。洪武五年冬十月初吉,两山老樵贝琼记。七年秋七月七日,重写于成均东斋。追远堂记 追远堂,是天台林氏奉祀先祖的地方。考察林氏的始祖十一府君,名勋,五代时任盐铁使,转任督理台州诸军事,于是从闽地长溪县迁家到黄岩半岭。后来族中支派日益繁盛,散居在梅溪、团浦的尤其兴盛。宋代设置科举以后,一年之中联名考中有司考试的有八人,其中有雪村、勿斋、晓庵,都以擅长文章著称。所以江南衣冠大族,一定推重天台林氏。到了六一学正,曾经说:“我们宗族之大,并不是一代一个人的积累。”于是他在梅溪修建祠堂,把神主牌位安置在其中,每年祭祀一次,并且教导族中子弟讲习尊卑长幼的次序。于是划出若干亩田,供给祭祀费用。有女子因疾病不能出嫁的,又给她田四百亩,祭祀器物也没有缺少。他的孙子、如今的国子生林伯云,担心这些事迹泯灭,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祭祀,是追念先人的奉养、继承孝道。由近处的祖父母、父母向上推,就有曾祖;再向上推,就有高祖;但还不止于此,还有高祖的祖先。譬如水流,千回百折才到达大海,但河流并不是开始于龙门积石,而是发源于昆仑;江水并不是发源于汉水,而是由岷山导流而来。谈论水流的人不只是考察它的脉络,一定要穷究源头才停止。人要报答根本,难道可以不追溯到远祖吗?水没有无源而流出的,人也没有无祖而出生的。只是亲属关系近而有丧服的,恩情深厚;关系远而没有丧服的,礼数减轻,这也是天下共同的情理。若有人能够追远而祭祀,不因远近而增减礼数,难道不是厚道到了极点吗?只是古代受到先王制度的限制,大夫有宗庙而没有神主,士人祖、祢共一庙,庶士、庶人没有宗庙,鬼神上下的等级截然分明,不能越位僭越。所以孔子说“祭祀要合乎礼”,曾子的这番话大概是为拥有国家的人而发,意思是施行祭祀时必须竭尽自己的诚意,并不是说庶士、庶人可以祭祀祖父母、父母以上的先祖,直到无穷而以此为孝。君子对于这种制度虽然不能逾越,内心却实在不能停止追念。因此伊川先生依据义理创立三祭的名称,使初祖、先祖和祢各有类别,可以接受祭祀。林氏世代次序相传,经过四百多年,源头深、流脉长就是这样。如今他们的子孙又能把雪村、勿斋、晓庵以及十一府君合在一起表达敬意,可以说懂得报本的道理了。曾听说公侯那样尊贵的人,有时还比不上这些人,庶士、庶人却能够做到。《诗经》说:“心中充满爱,怎能不思念?内心把它珍藏,哪一天能够忘记?”这都是顺应本性的道理,对亲近和尊重的人深厚真挚,又哪里是勉强才这样做的呢?所以我郑重对待他的请求,为他作记。观看此文的人也会有所警醒吧?希望都能改变浅薄风气而趋向厚道。待月轩记 越地胡子明在舜江边修建房屋,题名为“待月轩”,于是写信来告诉我,那里的地势清幽开阔,适合赏月。每逢三五之夜,天地间没有云,他总是铺席坐在那里等候月亮。月色澄澈,如灿烂的银盘,挟着潮水从东方升起,直到月光所照之处,海天之间百里之外的秋毫都可以看见,也是一时的奇观。他希望我用文章夸饰它。我认为月亮作为一种天象,运行有规律,出现有时辰,确实可以等待并把它当作宾客。只是有两种情况无法等到:有时被时令阻隔,有时被事情阻隔。我往年客游三吴,停船在垂虹亭下,正值中秋月圆,起身四处张望,只见冰一样寒冷、雪一样洁白,于是举酒相邀,客人吹奏洞箫,演奏《水龙吟》,这是一次畅快。假如遇到狂风暴雨同时到来,各种怪物在夜里出现,巨浪像山一样排来,就没有月亮可以观赏,我还从哪里等月呢?去年经过金陵凤凰台,那里虽然已经湮没成荒烟野草,但山河没有改变,景色气象焕然一新。休假之日,我同几个朋友乘着月色一起登台,浩浩荡荡,仿佛超越尘埃之上,想见长庚的风神于千年之后,这又是一次畅快。假如有公文簿册和期限催办的烦扰,早晚不得休息,即使有月亮可看,我又从哪里等月呢?唉!月亮本来可以等待,但因时令而受阻的是天,因事务而受阻的是人。这两种阻碍都不能避免,那么能够像在垂虹亭、凤凰台那样等待月亮的,有几个人呢?如今子明没有任何事情扰乱,在月圆之时,于这座轩中等待月亮,享受赏月的乐趣,实在不容易。况且人有尽头而月亮没有穷尽,观月的人常常产生古今之感;可惜没有顾兔不死药来延长我的寿命,既然可以共同在太清之中往来,又怎么能不等待月亮而一同赏玩呢?然而一定要等待月亮,哪里比得上无心等待,却恰好与月亮相逢呢?天下的事情大多属于这一类,不只是月亮如此。我将要年老而向东归去,乘一叶扁舟经过舜江时,试着同你详细谈论这些道理。暂且写下这些,叫人刻在墙壁上。子明是安定先生的十九世孙,喜爱读书,侍奉父母尤其谨慎,内外都称赞他的孝行。《清江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七,明代贝琼撰,《金陵集》

复初斋记宜兴强如心氏,世居荆南山之遵义里。元季兵变,辟地永丰黄山者十年,而去亲戚逺坟墓中,恒慊焉而不足。洪武【阙】年,始克归,治茅斋于室之东偏,题曰「复初」。介国子生谢煜来求记。夫有失而后复,当大兵四起,焚烧屠戮,莫不东西奔窜,农失其田,工失其肆,囘望乡里,皆狐兎之墟,而父子兄弟能相保以居者,曽无一二,咸谓不可得而复矣。幸而居复,吾宅田复,吾地水之淤者浚而复其清,涂之塞者辟而复其广,与夫一草一木敷荣鬯逹,若冬而复春,境之胜亦不异乎前矣。葢乱极复平,数之必然,而人亦不久于荡析。如心之初志于此遂矣。向使攻战之未息,疾疫之夭年,虽欲复于已失者,其能然乎?宜特表其所居也。若余之由檇李而钱唐,由钱唐而云间,由云间而金陵,未尝一日获复先人之弊庐,宁无愧乎?虽然,君子所贵乎复者,复性爲大,性固甚于物也。有宅之安,有地之美,利吾累也,必絶之。其至清水也,义吾由也,必从之。其至广涂也,残暴险贼之不存,而一于仁恕忠厚焉,其生生之理,奚翅草木油然而长也?圣人之教人复此而已,而不遂复者,独称顔氏之子爲近之,此复其初之爲近也。如心好学读书,必知复吾本然爲事,非徒区区故业矣。余因而推之,且以自警云。

宇定轩记古称闽多秀士。自宋朱子讲学武▯,而通经好古,由科目进者不一。余之分教国子生也,识方仲文氏焉。仲文家于闽之玉井,距武▯五里,题其游息之所曰「宇定轩」,取庄周《庚桑楚》篇语也。尝求记于余,至三四无倦色,乃爲之言曰:「一室之小,吾之宇也;六合之大,亦吾之宇也。抑不知吾之宇在于徳,无小大之可言,而徳之爲宇,有天光焉,定而已矣。今吾旦而兴,外物之交至者,灭于东而起于西,排于前而袭于后,中固不得有所定也。中不得有所定,则天光亦从之而晦,昏瞀错乱,可胜言哉!惟不挠于是非得丧,喜怒哀乐,其至虚至灵,奚翅日月之昭晰?定之所发如此。周未能穷其理,顾欲身爲槁木,心爲死灰,动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使如儿子然,非吾之定也。吾之所谓定者,非若槁木死灰不知所爲所之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定非一于定也。特日与物接而不爲物所牾,犹镜之鍳物而不爲物所迁,岂非定于此而应乎彼欤?推其所以异者,彼以定而定,吾以定而敬。定而定者,寂而无感;定而敬者,感而未尝不寂。其得失相悬,万万已。」仲文求周公孔子之道而取乎周者,将恶物之胶胶扰扰,必尽此而定。定之功,观其言有黙契于是非,以老子之语南荣趎爲足也。余惧其溺于高虚▯逺,不悟其非,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无以救其终也。因反覆所闻圣门教人之防,以辩之。仲文尚有所择云。

醒心轩记余尝论天下之至乐,不在于珠玉之玩,狗马之适,而恒得于一山一水之间。故欧阳永叔醒心于泉上,黄鲁直醒心于竹所,岂特解其酒之沈酣也哉?大抵日与事接,耳塞其聪,目蔽其明,如蛊如寐,颠倒错乱,所恶殆甚于酒已。一旦脱嚣烦而即幽閴,见夫天之高,野之旷,烟云吐纳,禽鱼上下。于是易其视听,不翅蛊而愈,寐而觉,岂非境变于前,而心悟于内哉?呜呼!天地之大,一毫之小,举不外吾之方寸。使吾触于境而昏,又复拟于境而醒,吾恐暂开而复合,乍明而卒晦,则其昏者未尝醒,醒者未尝不昏也。惟其神明之舍,洞彻无累,湛然止水,皎然清秋海月,而事皆得其官,又何待夫所谓醒心处也邪?然欧黄二公皆一世豪杰之士,其胸中洒落,固非常人所易及。抑荣辱得丧,是非欣戚相爲胜负者,自壮而老,不知其几矣。遂托之所遇,以明其乐之在此焉。彰上人洞然,吉安之慈恩寺沙门也,居其祖师明心燕坐之所,实鲁直所名者,凡若干年。今年春来京师,天界住山全室翁爱其学优而行坚,遂留之俾住防堂之别室。乃欲揭醒心之名,以示不忘。而全室一日以▯古作三大字以贻之,何其前后之相符,而防其意于不言也?介春官行人王景行氏求余记,故举其説如此。虽然,洞然学佛者也,究苦空寂灭之法,超然物表,心境两忘,其所以醒之者,奚求一山一水之间?当如余之所论矣。其质之全室,或有合焉,尚有以告余也乎?洪武七年,嵗在甲寅秋九月初吉,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译复初斋记 宜兴强如心氏,世代居住在荆南山遵义里。元朝末年发生战乱,他到永丰黄山避难十年,离开亲戚和远祖坟墓,常常感到遗憾而不能满足。洪武【阙】年,才得以回来,在住宅东边修治一间茅斋,题名为“复初”。他托国子生谢煜来请求我作记。有所失去以后才有所恢复。当大军四处兴起时,焚烧屠戮,没有人不向东西奔逃;农民失去田地,工匠失去店铺,回头望见乡里,都成了狐狸兔子的荒墟,而父子兄弟能够相互保护、共同居住的,竟然没有一两家,人们都说不可能再恢复了。幸而如今居处恢复了,我的住宅和田地也恢复了;土地中淤塞的水道得到疏浚,恢复清流;道路堵塞的地方得到疏通,恢复宽阔;连同一草一木都重新繁茂通达,如同冬去春来,景物的优美也不异于从前。大概战乱到了极点就会恢复太平,这是命数的必然,而人也不会长久处于流离破散之中。如心最初的愿望在这里实现了。假如攻战没有停止,疾病使人夭折,即使想恢复已经失去的东西,能够做到吗?所以尤其应当表彰他的居所。至于我从檇李到钱唐,从钱唐到云间,又从云间到金陵,从来没有一天能够恢复先人的旧屋,难道不惭愧吗?即便如此,君子所看重的“复”,最大的是恢复本性,因为本性本来就比外物重要。有住宅的安适,有土地的美好,如果它们成为牵累我的利益,就一定要舍弃。即使水清到了极点,只要这是我应当遵循的义,就一定要跟随它。即使道路宽广到了极点,只要其中不存残暴险恶,而专一归于仁慈宽厚,就应当走上去;这样一来,生生不息的道理,哪里只是草木油然生长呢?圣人教人,不过就是恢复这种本性;而没有能够完全恢复的,只称赞颜氏之子接近它,这就是说他恢复本初最为接近。如心喜好学习读书,必然知道以恢复我本然的善性为要务,而不只是拘拘于恢复旧日的产业。我因此推演开来,也用来警戒自己。宇定轩记 古人称说闽地秀才很多。自从宋代朱子在武夷讲学以后,通晓经书、爱好古道而通过科举出仕的人更加不少。我分任国子生教职时,认识了方仲文。仲文家在闽地玉井,距离武夷五里,把自己游息的地方题为“宇定轩”,取自庄周《庚桑楚》篇的话。他曾多次向我请求作记,达到三四次仍没有倦色,于是我对他说:“一间屋子的狭小空间,是我的宇;六合的广大天地,也是我的宇。但不知道我的宇其实在于德,德没有大小可以说,而德作为宇宙,有天光存在,只要安定罢了。如今我早晨起身,外物纷纷交集,从东边消灭又从西边兴起,在前面排来又从后面袭来,内心本来就不能有任何安定。内心不能安定,天光也随之昏暗,昏乱错杂,哪里说得尽呢?只有不被是非得失、喜怒哀乐所扰乱,内心极其虚静而灵明,哪里只是像日月那样明亮呢?安定所发出的作用就是如此。庄周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只想使身体如枯木,心如死灰,行动不知道要做什么,走路不知道往哪里去,使自己像小孩子一样,这不是我所说的安定。我所说的安定,并不像枯木死灰那样不知道做什么、往哪里去,而是寂静不动,受到感应便能通晓天下事理;这种安定并不是专一停滞于安定。只是每天同外物接触,却不被外物抵触改变,就像镜子照见万物,却不被万物迁动,难道不是安定于此而回应于彼吗?推究两者所以不同的地方:庄周是以安定来安定,我是以安定而保持敬。以安定来安定,是寂静而没有感应;以安定而保持敬,是有感应却未尝不寂静。二者的得失相差极远。”仲文求取周公、孔子的道理,又取法庄周,是因为厌恶外物纷乱胶扰,想完全达到这种安定。观察他的言论,已经有与此相契合之处,至于用老子对南荣趎所说的话来补足它,我担心他沉溺于高远玄虚之中而不能觉察其中的错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没有办法挽救他最终的结果。因此我反复说明圣门教人的要旨,来辨析其中的差别。希望仲文还能有所取舍。醒心轩记 我曾经论说,天下最大的快乐,不在于玩赏珠玉,也不在于享受狗马,而常常从一山一水之间得到。所以欧阳永叔在泉水之上醒心,黄鲁直在竹林之中醒心,难道只是为了从沉醉的酒意中醒来吗?大概人每天同事务接触,耳朵被堵塞而失去聪敏,眼睛被遮蔽而失去明察,像中了蛊、睡着了一样,颠倒错乱,所厌恶的程度大概超过酒醉了。一天忽然脱离喧嚣烦扰,来到幽静寂寥之处,看见天空高远,原野空旷,烟云吐纳,禽鸟游鱼上下活动。于是视听发生变化,不只是像中了蛊之后痊愈、从睡梦中醒来,难道不是外在环境发生变化而内心有所觉悟吗?唉!天地如此广大,毫厘如此微小,都不超出我的方寸之心。假如我接触外境便昏昧,又依靠外境才醒悟,我恐怕只是暂时张开而又重新闭合,刚刚明白却最终又昏暗,那么昏昧的人从未真正醒来,醒来的人也从未不昏昧。只有心神的居所洞彻明净、没有牵累,像止水一样澄湛,像清秋海上的月亮一样皎洁,万事都各得其所,又何必等待所谓的醒心之处呢?然而欧阳、黄二位都是一代豪杰,他们胸襟洒落,本来不是常人容易达到的。况且荣辱得失、是非欣戚彼此争胜,从壮年到老年,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于是他们借所遇到的环境来说明快乐正在这里。彰上人心地洞然,是吉安慈恩寺的僧人,居住在他的祖师明心宴坐的地方,那地方正是鲁直命名的,已经有若干年了。今年春天他来到京师,天界寺住山全室翁喜爱他学问优良、品行坚定,于是留下他,让他住在寺中堂的别室。彰上人想要张挂“醒心”的名号,以表示不忘。全室一天用隶书写成“醒心轩”三个大字送给他,前后竟如此相合,难道不是在不言之中契合了他的心意吗?他托春官行人王景行来请求我作记,所以我把上述道理举出。即便如此,彰上人是学习佛法的人,究竟的是苦、空、寂灭之法,超然于万物之外,心与境两相忘却;他用来醒心的东西,哪里还需要在一山一水之间寻找呢?应当正如我所说的这样。把这些话拿给全室看,或许会有相合之处,希望他还能有所教告于我。洪武七年,岁在甲寅,秋九月初吉,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暎雪斋记暎雪斋者,四明孙原仲读书之所,取其逺祖康爲法也。大雪之夜,人既休矣,方执巻就其明,以补日之不足,则知其于书无时而去也。不如是,不能进乎学,其志固异乎人哉!呜呼,天地之理,古今之变,具载于书,不可以不读。者董仲舒读之爲胶西相,儿寛读之爲御史大夫,匡衡读之爲太子太傅,朱买臣读之爲防稽太守。其读书也,必皆务于勤,故有三年不窥园者,有贫而穴壁者,有佣耕不辍诵者,有负薪行歌者,而康之暎雪,其一也。攷之于史,仲舒两事骄主,正身率下,所居而治,而正谊明道之言,合于春秋。儿寛爲左内史,劝农理狱,务得人心,不求声名,吏民信爱之。匡衡在成帝时,因日食地震之异,抗疏直攻其失,后复论治乱安民之机,以及治性正家,凿凿万言,出入殷盘周诰。故又知其读书者,不徒谋禄钓名,以荣一身显一时而已,宜非诸子之所及焉。诸子之读书,不过悼其屈而求其通,服其劳而必其成,志既遂矣,或淫以取祸,又不知其所读何书也。余之少也,气质昏惰,不能以古人自厉,今老而无及,而原仲法乎逺,所以尊其居,壹其志,专其习,是可尚矣乎!吁,长梧封人谓子牢曰:「昔余爲禾耕而卤莾之,其实亦卤莾而报余;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余,余之谓矣。」轮扁对齐桓公曰:「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得之于心而应于手,臣不能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原仲其勉之,是爲记。

着存堂记余读《祭义》而知人子之事亲,其有终乎死不异乎生,亡不异乎存,恶忍忘之于朝夕也?呜呼!世之私于淫昏之鬼,非其族属,至像而祠之。若或覩其光怪之发见,洋洋然鍳之在上,临之在前,莫敢有一毫之欺,莫敢有一息之怠;而于其亲反疏焉,甚矣其蔽于愚也。惟仁人孝子之心则不然,霜露风雨之变,既斋而祭,所谓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旋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慨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亦岂出于僞哉?死不异乎生,亡不异乎存,而其精神之相感,体魄之相接,固有无间于冥冥者。君子记之于礼,其义精矣,殆非常人之所能知也。余故谓死其亲而忘之者不仁,惑于神而昵之者不知,孰余过邪?国子典簿裴季和氏蚤丧二亲,而有终身之忧,顔其堂曰「着存」,其所以致爱致慤,合乎《祭义》之所言矣。且求余爲之记,因着其説以明之。初,季和之父日章先生,尝以明经荐于有司,余获识之。钱唐竒伟磊落秀出等▯,惜其不及显融而没。季和尚克树立于后,可谓有子矣。则于是堂必曰:「居吾亲之所安也,食吾亲之所耆也。」一升一降,一出一入,恒视其所不及见,听其所不及闻,未尝忘之于心,爲能严于所事,不翅神明之尊。非失于不仁不知者,盍举以警夫人也欤?

译映雪斋记 映雪斋,是四明孙原仲读书的地方,取法于他的远祖孙康。大雪之夜,人们已经休息了,他还手持书卷借雪光来读,以补足白天光线的不足,由此可知他对于书本没有任何时候离开。不这样做,就不能在学业上有所进步;他的志向确实异于常人啊!唉!天地的道理、古今的变化,都完整记载在书中,不可以不读。董仲舒读书,后来做了胶西相;儿宽读书,后来做了御史大夫;匡衡读书,后来做了太子太傅;朱买臣读书,后来做了会稽太守。他们读书时,一定都致力于勤奋,所以有三年不窥视园子的,有家贫而凿墙借光的,有替人耕田却不停诵读的,有背着柴薪边走边歌的;孙康映雪读书,也是其中之一。考察史书,董仲舒两次侍奉骄横的君主,却能端正自身、率先垂范,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好;他关于端正义理、阐明大道的言论,符合《春秋》的精神。儿宽做左内史时,劝导农耕、审理狱讼,致力于取得人心,不求声名,官吏百姓都信任爱戴他。匡衡在汉成帝时,因日食、地震等灾异,上疏直指皇帝的过失,后来又论述治理乱世、安定百姓的关键,以及修养性情、端正家政的道理,洋洋洒洒数万言,出入于《殷盘》《周诰》之间。因此又知道他们读书,并不只是谋求俸禄、钓取名声,以荣耀一身、显赫一时而已,这大概不是其他人能够比得上的。其他人读书,不过是哀叹自己的困顿而求通达,承受读书的劳苦而求得成功;志愿既已实现,有的人又放纵自己而招来祸患,却不知道自己读的究竟是什么书。我年轻时,气质昏惰,不能拿古人来激励自己;如今老了,更没有赶上的可能,而孙原仲却以远祖为法,所以尊重自己的居所,专一自己的志向,专心于学习,这难道不值得赞赏吗?唉,长梧封人对子牢说:“从前我种禾时粗疏草率,它的果实也用粗疏草率来报答我;我除草时马虎草率,它的果实也用马虎草率来报答我,说的就是我自己。”轮扁对齐桓公说:“砍车轮时,动作慢了就松软而不坚固,动作快了就艰涩而不能进入;其中的道理存在于心而表现在手,我不能把它说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原仲,你应当努力。这就是为他所作的记。著存堂记 我读《祭义》,才知道为人子女侍奉父母,应当有始有终,父母死了也不能不同于生前,亡故了也不能不同于在世,怎么忍心在早晚之间忘记他们呢?唉!世人偏爱那些淫昏的鬼神,并非自己的宗族亲属,却为他们塑像、建祠。如果偶然看见鬼神发出奇异的光怪,便觉得他们洋洋在上、临近眼前,不敢有一丝欺骗,不敢有一刻懈怠;对于自己的父母反而疏远,这真是被愚昧蒙蔽得太厉害了。只有仁人孝子的内心不是这样:霜露风雨发生变化时,斋戒后举行祭祀,所谓进入室内,仿佛看见亲人在神位上;在室内周旋、出门时,肃然仿佛听到亲人的容貌声音;走出门后再回头听,慨然仿佛听到亲人的叹息声,这难道是虚假吗?父母死了不异于生前,亡故了不异于在世,而精神彼此感应、形体魂魄彼此接触,本来就在幽冥之中没有间隔。君子把这些记载在礼制中,其中的意义精微,大概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我说,父母去世而忘记他们,是不仁;迷惑于鬼神而亲近它们,是不智。哪一种过错更大呢?国子典簿裴季和早年失去双亲,却终身忧念,把他的堂题名为“著存”,他用来表达爱意和诚敬的方式,合乎《祭义》所说的道理。他又请求我为此作记,于是我写下这些话来说明它。起初,季和的父亲日章先生,曾经因通晓经学被有司推荐,我有幸认识他。他是钱唐奇伟磊落、秀异出众的人,可惜没有等到显达便去世了。季和如今终于能在后代中树立事业,可以说是有这样的儿子。坐在这座堂中,一定会说:“这里是我父母安居的地方,也是我父母所喜爱的食物被奉献的地方。”每次一升一降、一出一入,都总是想到父母所不能看见的,听到父母所不能听见的,从未在心中忘记他们;因此对于所奉行的事情能够严肃恭敬,不仅仅像尊重神明一样。不是陷于不仁不智的人,难道不应当把这件事举出来警戒世人吗?

薝卜堂记天竺灵山教寺説法之所,曰薝卜堂,住山珩公伯琚之所重建也。堂负苍屏千仞,视昔爲加雄丽焉。初,晋咸和间,有僧竺惠理自西域至杭,以其下朶峰爲自身毒飞来者,即其地置繙经院。隋真观法师益广其制,改院爲天竺寺。至宋仁宗时,天台慈云式法师来居于此,顾瞻栋宇庳陋,弗称大雄氏之教之尊,谋易而新之。而丞相王文穆公、侍郎胡公则皆捐俸以相其役,由是伐材于山,陶甓于治,工效其艺人,昏其劳,倐焉而大殿中起,三门前开,翼以左右两庑,金碧炳焕,不翅云黕涛涌,地因之而益胜。其后爲堂若干楹,则名薝卜云。继法师而葺于后者,代有其人。元季至元辛丑,寺燬于兵,而堂亦堕矣。大明洪武五年,伯琚之主天竺也,慨创始之不易,思图终之爲急,乃发其私槖,载经载营,仍揭旧名于中。葢距慈云三百余年,废兴若出于数,实教之所关也。且驰书京师,抵余求记其颠末,辞勿获,则爲之言曰:「钱唐山水之胜,甲于东南,而宝坊所居者十九,葢自齐梁以来,益崇益侈矣。一旦变起州县,刳爲狐兎之区,未有能作新者。所谓薝卜堂,屹然焚荡之余,岂非资其荷负者欤?请得以绎其义:物之有香者不一,而薝卜香爲烈;人之有徳者不一,而佛爲至。香之烈则掩乎众物,徳之至则首乎众人。故入薝卜林者不闻余香,入佛之室者不知有声闻辟支也。此天女诃舍利佛所赞,而见诸经者如此。呜呼!暗者不可攻,而慧暴者不可反,而慈啬者不可▯而广,污者不可迁而洁,淫者不可节而约,甚矣其局于一偏也。至闻佛之説,则皆深信而速化,殆过于教而行禁而尼,岂非薫其徳如薝卜之香,莫知其所以然乎?虽未足以爲喻,然知香莫过于薝卜,即知道莫加于佛矣。异时退休江湖之上,尚访伯琚于天竺,寻丹井经台陈迹,登堂共论慈云之事。」未晚也,姑述其概,登载诸石,俾将来有所攷。伯琚名楚珩,族出檇李,特深于教,爲五山所推云。洪武七年,嵗在甲寅冬十有二月廿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逺清堂记距昌国县东三百武有洲曰芙蓉,其水萦纡南流以入于海。洲之上皆莲芙蓉,其异名也。当三伏时,红披翠掩,虽镜湖三百里,亦无以过。于是焉,隐者李文友所居,既专其胜,筑堂若干楹,因顔之曰逺清。命其子彦清来求记。余尝论诗人工于冩物,凡状其形者遗其神,而濓溪周子之于莲,求神于形之外,诗固有所不及也。夫周子一代豪杰之士,其生也后圣人千有余嵗,而学之所造防圣人于一时,殆非汉唐诸子所至。其于一花一草,疑必畧而不顾,乃有爱莲之説,何哉?葢有胸次洒落如光风霁月,则无一毫之累可知。而莲之至洁不妖,可观不可防,实足以配之,故目爲花之君子,非徒玩物类众人之牡丹已。且叹时之爱牡丹者众,爱莲之同于已者寡也。今文友有周子之爱,取其语以爲名,其亦异乎众人欤?抑闻环洲而居者多大族,而中建夫子庙久矣,惜湮于荒陬僻壤,人莫能知。至文友始表四明之有芙蓉焉。虽然,一物之防,发之于周子,获列君子之品第,亦流芳于不朽。矧爲士者,日闻弦歌之声,日观揖让之习,恶可不勉而至于君子,甘爲小人之归乎?宜即物以反诸已,非特取香之逺而益清爲人之所美,尚蓄其至美,使体夫逺清也哉。是爲记。

清江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八明贝琼撰《金陵集》

译薝卜堂记 天竺灵山教寺讲说佛法的地方,叫作薝卜堂,是住山僧珩公伯琚重新修建的。堂背靠千仞高的苍翠山屏,比从前更加雄伟壮丽。当初晋咸和年间,有僧人竺惠理从西域来到钱塘,认为这里的下天竺山峰是从印度飞来的,于是在这里设置翻经院。隋代真观法师进一步扩大规模,把院改名为天竺寺。到宋仁宗时,天台慈云式法师来住这里,看到栋宇低矮简陋,不足以匹配大雄氏佛教的尊严,便谋划改建更新。丞相王文穆公、侍郎胡公都捐出俸禄来帮助工程,于是从山中伐木,在州治附近烧制砖瓦,工匠各自施展技艺,昼夜辛劳,很快大殿便建成,三门在前面敞开,左右两侧以两廊翼然相辅,金碧辉煌,不只是像云气聚集、波涛涌动,地方也因此更加优美。后来又建造了若干楹堂,便命名为薝卜堂。继承慈云法师以后继续修葺寺院的人,历代都有。元朝末年至元辛丑年,寺院毁于战乱,薝卜堂也随之坍塌。大明洪武五年,伯琚主持天竺寺,感慨创建寺院不容易,认为完成修复最为急迫,于是拿出自己的私囊,既筹集经费又亲自经营,仍然在堂中悬挂旧名。距离慈云法师当年建堂已经三百多年,兴废仿佛出于命数,但实在关系到佛教教化。他又把书信送到京师,送到我这里,请求我记述事情的始末;我推辞不掉,便对他说:“钱塘山水的优美,在东南地区首屈一指,而佛寺所占的地方十之有九,大概自齐、梁以来,越来越崇高奢丽了。一天战乱在州县间发生,寺院被毁成狐狸兔子出没的荒地,却没有能够重新建造的。所谓薝卜堂,在焚毁荡平的废墟中仍然屹立,这难道不是依靠承担重建的人吗?请允许我推演其中的意义:有香味的东西不止一种,而薝卜的香最为浓烈;有德行的人不止一种,而佛的德行最高。香气浓烈便能压过众物,德行至高便能居于众人之首。所以进入薝卜林的人听不到其他香味,进入佛的居所的人也不知道还有声闻、辟支佛。天女呵斥舍利弗时所称赞的,就是这个道理,佛经中也有这样的记载。唉!昏暗的人无法攻破其蒙蔽,智慧太过暴烈的人无法使其反转,慈爱吝啬的人无法使其扩大弘扬,污浊的人无法使其迁善而洁净,放纵的人无法使其节制而简约,这些人被局限在一偏之见中,实在太厉害了。等到听到佛的学说,却都深信而迅速改变,几乎超过接受教化、奉行禁戒、成为尼姑的人,这难道不是他们受到佛德熏染,如同薝卜香气熏染人,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吗?虽然还不足以完全作为比喻,但知道香气没有超过薝卜的,就知道道理没有超过佛。将来我退居江湖之上,还要到天竺拜访伯琚,寻找丹井、经台的遗迹,登上薝卜堂,同他共同谈论慈云法师的事情。” 那也还不晚。暂且叙述事情的大概,登载在石碑上,使后世有所考察。伯琚名楚珩,族籍出自檇李,特别精通佛教,被五山诸寺推重。洪武七年,岁在甲寅,冬十二月二十日,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远清堂记 距离昌国县城东三百步,有一片洲地叫芙蓉洲,洲边的水曲折环绕,向南流入大海。洲上全是莲花,芙蓉是它的别名。三伏时节,红花铺展,翠叶遮蔽,即使镜湖三百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隐士李文友居住在这里,已经独享其优美景色,于是修建了若干楹堂,题名为“远清”。他命令儿子彦清来请求我作记。我曾经论说,诗人擅长描写事物,大凡描写形态的,往往遗失了神韵;濂溪周子描写莲花,是在形体之外寻求神韵,诗人本来就有达不到的地方。周子是一代豪杰,出生在圣人之后一千多年,而他的学问造诣在一时之间接近圣人,大概不是汉唐诸儒所能达到的。他对于一花一草,似乎一定略过而不顾,为什么却有一篇《爱莲说》呢?大概胸襟洒落如同雨后晴光、清风明月的人,便可知没有丝毫牵累。而莲花极其洁净而不妖媚,可供观赏却不可轻慢,实在足以与这种胸襟相匹配,所以把它看作花中的君子,并不只是像普通人玩赏牡丹那样把它当作外物。周子还感叹当时喜爱牡丹的人多,像自己这样喜爱莲花的人少。如今文友有周子的爱好,取他的言语作为堂名,他难道也不同于众人吗?又听说环绕洲地而居住的多是大族,而洲中修建夫子庙已经很久了,可惜湮没在荒僻的地方,没有人能够知道。直到文友,才开始表彰四明有芙蓉洲。即便如此,一种事物的微小美处,经周子发明后,便获得君子的品第,也流芳于不朽。何况作为士人,每天听到弦歌之声,每天看到揖让的礼仪,怎么可以不努力而达到君子的境界,甘心归入小人的行列呢?应当由眼前之物反观自身,不只是取其香气远播、更加清芬而成为人们所赞美的特点,还应当蓄养自身至高的美德,使自己体会“远清”的意义。这就是这篇记。《清江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八,明代贝琼撰,《金陵集》

武昌谯楼记县有谯门,古也。或以谯门爲城门,见于陈渉世家,岂亦施之县乎?后建重楼于其上,故又称谯楼。葢令丞所居,必严内外之限,辨上下之分,非徒侈之以张丽而已【阙】谢叔宾治武昌之三年,自垣而门,自堂而庑,举新而完之而谯楼未及建也。父老有谒而爲言者,乃谋于众,即山伐材,滨河陶甓,因其旧址而经营。越十月而功成,飞甍巨栋,高出云雨,无雕斲之费,而▯敞殆过于前。于是栖鼓角以谨晨昏之节,可谓称其严内外,辩上下者矣。惟工筑之嵗月不可不纪,遂状其颠末,驰书京师,求余文以镵诸石。按志,武昌在汉爲江夏郡,至呉改武昌。晋庾亮、陶侃尝出镇其地,而环境之内,层厓峭壁之竦峙者,则有凤皇、大洪;惊湍▯流之扼束者,则有江汉。此非险固之当保者欤?破垒已湮,荒台已▯,而英雄陈迹尚想见于千载之下矣。今所辖七县,武昌其一也。唐宋以来,民之至而土著者日益繁伙。元季之变,所至阻兵,苦于攻战,千里萧条,过者兴慨。国朝混一区宇,休养既久,凋瘵始复,流亡四归,而叔宾兴怀,起废一新。邑人之观听,厥有次第哉?登髙望逺,凡昔之荆棘叅天,宅狐兎而盘虵虺者,今皆禾黍矣。昔之白骨弥望,啸魑魅而号乌鸢者,今皆宫室矣。抑可以见圣天子之深仁厚泽,被乎南服之广如此?故兹役亦易而不烦也。大抵时之不得爲者,《春秋》书「新延廐」是也;制之不当爲者,《春秋》书「新作南门」是也。谯楼既得其时制,实出政之所关,虽重于用民,非若延廐、南门爲《春秋》之所讥恶,可后而不急邪?凡吏之出入于门,民之来往于道,亦各有其时而不违矣。故详书以着更作之始,俾来者有所考云。洪武八年,嵗在乙卯,春二月初吉,将仕佐郎、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

宋县令谢公庙记皇帝肇造区夏,所以怀柔百神之道,既周无缺。洪武四年,又更定其封号。若奉化之县令谢公,其一也。有司祗奉明诏,惟谨而邑人爲新其庙,且以状介国子生汪瓒求余记。按公姓谢,名凤,宋临川内史灵运之子,晋康乐县公车骑将军諡献武▯之曽孙也。元嘉中爲鄞令,鄞即今之奉化。在县未几,惠政大孚,乃于县东二里造方胜碶,以蓄水,嵗溉田五千余畆。碶北阻大溪,复架石爲梁,民不病渉,因名谢凤桥。构亭其上。宋政和间改名丰乐,绍兴间又改名庆登。云初鄞人于公之存徳之如父母,建祠碶南,像而事之。及没而其神益灵。嘉定八年,飞蝗蔽天,人走于庙祷之,俄有暴风澍雨,驱以出境。绍定元年大水,又祷之一夕而退。嘉熙三年旱,又祷之而雨。咸淳二年雨旸不时,禾且尽槁,又祷之嵗复大稔。元大徳十一年滨海之州大疫,独不及鄞。明年饥,有巨艘自劒南运米至鲒亭,闻有人招之者曰「吾谢凤也」,人赖以活。前进士陈观爲作记。至正十九年,宁海贼冯辅卿帅众冦境,官军逆战于▯墟岭,仰见大旗飞扬,彷佛万骑云合,而旗有谢字,贼骇大奔,斩获无数。二十七年正月已卯火,民庐燬者若干所,且及夫子庙学正程式复祷于神,风寻反灭火。呜呼!古者忠义士体魄虽死,其英灵不俱爲野土,而显之一方者,亦间称一二事,或者出于偶然,非皆神之所爲也。孰有公之庇民于冥冥,所祷輙应,而拯饥平冦,尤彰彰于见闻而不可掩者,其烈爲何如哉?礼曰:「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则公于礼宜祀。先是程式洎父老江【阙】尝以状闻州,州上之府,府上之省,省上之朝,封孚祐侯,庙号资福,葢有年矣。国朝复修旧典,虽未及加赠以宠神明于千载,而知其不爲淫昏之鬼明矣。余因求之南北分裂之日,苻坚方炽,且欲一举而下江东,微康乐公御之,淝水覆百万之师,晋已不国,故其功在社稷爲甚大。复有孙如令者,既善其职,兴利无穷,至庙食于鄞,百世之后,凛焉若生,则其大异于人,人而精气流行宇宙间,恶得诬也?故爲书其实以登载诸石,重爲作迎送神词,俾鄞人歌之以慰怿其心焉。辞曰:蛟门兮巍巍,潮朝出兮夕归。神之居兮宁止,从缤纷兮如水。酌清醴兮羞文鱼,鼍鼓紞兮吹笙竽。利我民兮,时旸时雨,上无飞蝗兮,下无防田。每每兮多黍多稌,万嵗兮千秋,惟神是依兮,孔乐且休。

译武昌谯楼记 县中有谯门,这是古制。有的人把谯门解释为城门,见于《陈涉世家》,难道这种制度也施行于县城吗?后来在谯门上建造重楼,所以又称为谯楼。大概县令、县丞居住的地方,必须严格内外的界限,辨明上下的等级,并不只是为了奢侈华美来张扬门面而已。【阙】谢叔宾治理武昌的第三年,从城墙到城门,从正堂到廊庑,全都重新修整完毕,只是谯楼还没有来得及修建。父老中有人来拜见并说明这件事,于是谢叔宾便同众人谋划,在山中砍伐木材,临河烧制砖瓦,依照旧址营建。经过十个月工程完成,飞檐巨栋高高伸入云雨之中,没有花费雕刻的奢费,宏大宽敞却大概超过从前。于是设置鼓角来严守早晚的时刻,可以说符合严格内外界限、辨明上下等级的要求。只是工程营建的年月不能不记载,于是我叙述事情始末,写信送到京师,请我作文刻在石碑上。按地方志记载,武昌在汉代是江夏郡,到吴代改名为武昌。晋代庾亮、陶侃曾经出镇此地;境内高耸的层层山崖峭壁,有凤凰山、大洪山;扼束水势的急流险滩,有江水、汉水。这难道不是应当守卫的险固之地吗?毁坏的营垒已经湮没,荒废的台榭已经【缺】,但英雄的遗迹仍可在千年以后想见。如今所辖七县,武昌是其中之一。唐宋以来,百姓迁入并成为土著的日益繁多。元朝末年的变乱,所到之处都有兵祸阻隔,百姓苦于攻战,千里之内一片萧条,过路的人都为之感慨。本朝统一天下,休养生息已经很久,凋敝的民生开始恢复,流亡的人纷纷归来;而谢叔宾有所感怀,修复废弃之物,使城邑焕然一新。城中百姓的所见所闻,也就有了次序和条理。登高远望,过去那些荆棘高耸入云、狐兔盘踞、蛇虺出没的地方,如今都已变成禾黍田了;过去白骨遍地、魑魅啸叫、乌鸢悲鸣的地方,如今都已建成宫室了。这难道不正可以看出圣天子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南方如此广大吗?所以这项工程也容易完成,并不烦劳百姓。大抵事情若不合时宜而兴作,《春秋》记载“新延廐”就是这种情况;制度上本来不应当兴作的,《春秋》记载“新作南门”就是这种情况。谯楼的修建既合乎时宜和制度,又确实关系到政务,即使较多使用民力,也不像延廐、南门那样受到《春秋》的讥刺厌恶,难道可以推后而不急于修建吗?凡是官吏出入城门、百姓往来道路,也各有适当的时间而不相违背。因此详细记载这次改建的起始,使后人有所考察。洪武八年,岁在乙卯,春二月初吉,将仕佐郎、国子助教檇李贝琼记。《宋县令谢公庙记》皇帝开始创建华夏天下以来,用来安抚敬奉百神的制度,已经周全而没有缺失。洪武四年,又重新确定各神的封号。奉化县的县令谢公,就是其中之一。有关官署恭敬地奉行明诏,只是谨慎办理;县里百姓又为他新建了庙宇,并请国子生汪瓒带着文章来求我作记。据考,谢公姓谢,名凤,是宋代临川内史谢灵运的儿子,晋康乐县公、车骑将军、谥献武玄的曾孙。元嘉年间任鄞县县令,鄞县就是今天的奉化。在县任职不久,惠民政绩大为显著,于是在县城东二里修建方胜碶,用来蓄水,每年灌溉田地五千多亩。碶的北面阻隔着大溪,又架石筑桥,百姓不再苦于涉水,因此命名为谢凤桥,并在桥上建亭。宋政和年间改名为丰乐,绍兴年间又改名为庆登。据说当初鄞县人感念谢公在世时的恩德,把他看作父母,在碶南建祠塑像奉祀他。等到谢公去世后,他的神灵更加显验。嘉定八年,飞蝗遮蔽天空,百姓到庙中祈祷,不久便有暴风骤雨,把蝗虫驱逐出境。绍定元年发生大水,又向他祈祷,一夜之间水就退去了。嘉熙三年发生旱灾,又向他祈祷,便降下了雨。咸淳二年雨旸失调,禾苗将要全部枯死,又向他祈祷,这一年便获得大丰收。元大德十一年,沿海各州发生大疫,唯独没有波及鄞县。第二年发生饥荒,有一艘大船从剑南运米到鲒亭,听见有人招呼说:“我是谢凤。”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前进士陈观为此作了记。至正十九年,宁海盗贼冯辅卿率众侵犯境内,官军在▯墟岭迎战,抬头看见一面大旗飞扬,仿佛万骑如云聚集,旗上有“谢”字,盗贼惊骇,仓皇逃奔,官军斩获无数。至正二十七年正月己卯发生火灾,百姓房屋烧毁了若干所,并且将要烧到夫子庙,学正程式又向神祈祷,风势很快转向,扑灭了火灾。唉!古代忠义之士,即使肉体已经死去,他们的英灵也不会全都化为荒野尘土;那些在一方显灵的事迹,也偶尔有人称述一二。但有的或许出于偶然,并不都是神灵所为。哪里有像谢公这样在冥冥之中庇护百姓,凡是祈祷就必有回应,既能救济饥荒、平定盗寇,又在见闻之中表现得如此明显而不可掩盖的呢?他的功烈该是多么盛大啊!《礼记》说:“功法施于百姓的,就应当祭祀;因死而勤勉办事的,就应当祭祀;因劳苦而安定国家的,就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灾的,就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患的,就应当祭祀。”那么谢公按礼制本来就应当受到祭祀。在这以前,程式和父老江【缺字】曾把情况上报州府,州府上报府,府上报省,省上报朝廷,封谢公为孚祐侯,庙号为资福,大概已有多年了。本朝重新修订旧有典制,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加赠封号来使神明在千年之后获得尊宠,但由此明确可知他不是淫昏之鬼。我于是又想到南北分裂的时代,苻坚正盛,打算一举攻下江东;若不是康乐公抵御他,在淝水使百万大军覆败,晋朝已经不能成为国家了,所以康乐公对社稷的功劳极大。又有谢公这样的县令,任职时尽心尽职,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没有穷尽,以至于在鄞县享受祭祀;百世之后,仍令人凛然如同亲见其生前。像这样远远不同于常人的人,即使只是人的精气流行于天地之间,哪里能够诬蔑说他没有神异呢?所以我把事实写下来,刻在石上,又写作迎送神词,使鄞县人歌唱它,以安慰并使他们心中欢悦。词曰:蛟门啊巍峨高大,潮水早晨涌出,晚上归来。神灵居处啊安宁止息,随从缤纷而来啊如流水。斟上清醴,献上有纹彩的鱼;鼍鼓咚咚作响,吹奏笙竽。愿神使我百姓获利,时而晴朗,时而降雨;上面没有飞蝗,下面没有水旱灾害。田野一片丰美啊,黍稷繁多;万年千秋啊,唯有神灵可以依凭,实在欢乐而且安宁。

竹深处记檇李董好问氏有耕读所,在城东之乌桥,而钜竹万个,森布交错,题曰「竹深处」,取杜甫游丈八沟诗语也。间因陆景宣来求文爲记,余按丈八沟在长安重开,爲唐大歴间,其水通安福寺,一时贵人莫不游焉。观甫之诗,则其地多竹可知。今乌桥非丈八沟比,亦以竹深名之者,当三伏时,苍翠环合,日光不到,此焉盘礴,奚翅冰厓雪谷,而酷烈之气不及也。此亦檇李之胜,虽丈八沟,何以过哉?嗟乎!檇李介三呉【阙】之间,号东南大郡,强宗右族,辇石爲山,凿池引流,罗植佳花异木,车马之至者,朝夕相踵,孰知竹深处之可游可燕乎?兵戈格鬬之余,荡爲榛莾,而向之壮丽无一存者,何其倐起而遽仆也?乌桥之幽僻斗絶,且爲好问之所专,其竹久而益蕃,固无昔人之夸,亦无今日之感,是岂不足书乎?虽然,竹特草木之一,王子猷谓其一日不可无者,恶其俗耳。使有千畆之广,而未能知竹之趣焉者众也。若好问,其有子猷之韵欤?观其月出而林影散,风囘而水声激,必有与心防者矣。余愧窃禄京师,未遂老于田里,一造其所,爲快徒,重千里之思而已。故复其説如此。至于论竹之徳,则白乐天、刘寛夫所述已详,兹可畧也。

清泉书楼记临江合三邑爲郡,有泉出郡西之山趾,四时常清,故以清泉名其里。环泉而居者多巨族,惟刘氏特盛,实原父、贡父之裔也。原父在宋时号称博学,所着《春秋权衡》《意林》尤足发挥圣人笔削之防焉。继原父而举者前后非一,及时革世殊,而立爱先生遂不仕,家卒人皆髙之。立爱生子齐卿,齐卿生子季鹏,亦清苦好学,筑万巻书楼于泉上,旁掖小楼二间,左曰一经,示所治也;右曰独乐,示所存也。日率族人子弟此焉讲习,殆非笑谈风月、酣乐丝竹之所已。洪武五年,季鹏以明经荐于春官,奉防入成均,卒学时余爲助教,且累求爲清泉书楼记。余惟圣人既没,而道之衍于书者益繁,有终其身不能竟已。齐卿父子竭资购之,殆富于市人之肆。呜呼!黄金珠玉无益于人,往往触龙蛇、犯虎豹,采于山海不测之境,以爲利有大于生者。故虽富贵家求之不厌,蓄之甚固,至戒子孙世守爲宝。其视六经百家之説,知之者不能好,好之者不能读,剥烂于风雨,囓食于虫防,是贵其所贱,贱其所贵,如此可谓至愚。若刘氏之于书,奚翅黄金珠玉?不惟好之,又能读之。其藏于楼者不爲风雨虫防之所讐,则贤于人人何如哉?宜其子若弟知道者众,而二刘之绪久而弗坠也。彼所居重货,歴数十年中忽变化,似太空浮云,无一存者,此不足恃爲利,而恒爲吾累矣。故后之不振,或流于皂▯,亦无怪焉。由是观之,以其所好之不同,而得失相去万万也。余所以乐爲季鹏记之,且使天下之士当以彼爲戒,而以此爲法。洪武八年,嵗在乙卯,春三月初吉,在城南挹翠轩书。

勤有堂记穷天下之理,监古今之变,莫过书之所载矣。唐以前,经生学士传冩而诵之,故犹鲜而未徧。至明宗长兴三年,始刻九经板,给其所求,正其所习焉。呜呼!治本乎教,教存乎书。秦乃欲愚黔首,投弃焚烧,而五季之君、▯狄之人,能知以是爲先务,可不谓之贤已乎?其本虽可班,而不可卖,君子固无深议也。自是厥后,刋者相继,陆走川通,四海九州之内,致之既易,而读之者遂轻;积之既多,而通之者亦寡,不亦悲夫!金陵王举直氏,粥书于市,复顔其堂曰“勤有”,取昌黎韩子诗语也。余尝过而异之。葢一时善贾,视时废居,惟珠玉锦绣爲上,而举直以经史子集,益于人者大多畜善本,不翅珠玉锦绣,非特徼十一之利,且示人必尽其力,又可知其贤也。命其子良来求记。余惟天禄、石渠之藏,其书至繁,茍勤而有之,则在我而不在书也。不然,其中枵然而馁,虽富如天禄、石渠,亦奚爲哉?韩子之诗,所以惓惓训子,务于勤而已。夫事皆以勤而成,矧学者恶可有一时之辍欤?孔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则得失之判决于勤不勤耳。”举直之示人如此,抑病致之易而读者轻,积之多而通者寡,其意切矣。今良爲国子生,尤慕儿寛、匡衡爲人,孜孜不怠,月试季考,恒中甲乙,是由举直示人之戒而自励其勤,且有譬稼而谷,圃而蔬也。故书其説云。

译《竹深处记》檇李人董好问有一处耕读之所,在城东的乌桥,那里有成万竿的大竹,森然分布、交错成片,题名为“竹深处”,取自杜甫《游丈八沟》诗中的语句。后来陆景宣偶然来请我作文作记。我考察丈八沟在长安,唐大历年间重新开辟,其水通向安福寺,当时的贵人没有不去游览的。看杜甫的诗,就知道那里竹子很多。如今乌桥不能同丈八沟相比,但也以竹林幽深得名;到了三伏时节,苍翠的竹色四面环合,阳光照不到,在这里盘桓,何止像冰崖雪谷一样清凉,连酷热之气也达不到。这里也是檇李的胜景,即使丈八沟,又怎能超过它呢?唉!檇李处在三吴【缺字】之间,号称东南大郡,豪强大族搬运石头堆成山,开凿池塘引水,罗列种植名花异木,车马到来之人早晚相接,谁知道竹深处也值得游览宴饮呢?兵戈争斗之后,一切都变成了荒草丛林,从前的壮丽没有一点保存下来,为什么兴起得这样突然,倾覆得又这样迅速呢?乌桥幽静偏僻,极为独特,而且是好问独自拥有的地方;他的竹子日久更加繁茂,既没有古人的夸饰,也没有今日人的感慨,这难道不值得记载吗?虽然如此,竹子毕竟只是草木中的一种,王子猷说一天也不能没有它,是因为厌恶世俗罢了。即使拥有千亩广阔的土地,却不能懂得竹子的情趣,这样的人也很多。像好问这样的人,大概有王子猷的风韵吧?看那月亮升起而林间影子散开,风回旋而水声激荡,他一定有与心灵相契合的感受。我惭愧地在京师窃取俸禄,未能如愿在田野乡里终老,只能到他的居所一次,作为快意游赏而已,更加增添了千里之外的思念。因此又把这番话写下来。至于谈论竹子的品德,白乐天、刘宽夫所说已经很详细了,这里可以略去。《清泉书楼记》临江把三个县合并为一郡,郡西山脚下有泉水流出,四季常清,所以用“清泉”给这个里命名。环绕泉水居住的人家多是大族,其中刘氏尤其兴盛,确实是原父、贡父的后裔。原父在宋代号称博学,所著《春秋权衡》《意林》尤其足以阐发圣人褒贬裁断的深意。继原父之后中举的人前后不止一人,到了时代变迁之时,立爱先生终于没有出仕,全家人都尊重他。立爱生子齐卿,齐卿生子季鹏,也清苦好学,在泉边修建万卷书楼,旁边夹建两间小楼:左边叫“一经”,表示自己所研究的内容;右边叫“独乐”,表示自己所存守的志趣。每天率领族中子弟在这里讲习,这里大概不是谈笑风月、沉醉于音乐歌舞的地方。洪武五年,季鹏凭借通晓经学被推荐到春官,奉诏进入成均学习。当时我任助教,他多次请求我为清泉书楼作记。我想,圣人去世以后,道理寄托在书籍中的内容越来越繁多,有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读完。齐卿父子竭尽资财购买这些书,书籍之多几乎超过市上书肆。唉!黄金珠玉对人没有益处,人们往往为它们触犯蛟龙、冒犯虎豹,到山海中不可测知的险境采取得来,以为它们的利益大于生命。所以即使富贵人家,求取黄金珠玉也不知满足,收藏得十分牢固,甚至告诫子孙世代守护,把它们当作珍宝。他们对于六经百家的学说,知道它们的不能喜爱,喜爱它们的不能阅读,任其在风雨中剥落腐烂,被虫鼠啃食;这是把自己所轻视的看得贵重,把自己所贵重的看得轻贱,真可以说是愚蠢到了极点。至于刘氏对于书籍,哪里只是看得像黄金珠玉一样?他们不但喜爱,还能阅读。收藏在楼中的书不受风雨虫鼠侵害,那么他们比一般人贤明多少呢?难怪刘氏子弟中懂得道理的人很多,二刘的学业传绪长久而不坠落。那些人所居积的贵重财货,在几十年间忽然发生变化,像太空中的浮云一样没有留存,这些东西不值得依靠来谋利,反而常常成为我们的负累。因此他们后代不能振兴,有的流落为皂隶,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由此看来,只因所爱好的东西不同,得失之间相差就有千万倍。我因此乐意为季鹏写这篇记,也使天下读书人应当以他们为戒,以刘氏为法。洪武八年,岁在乙卯,春三月初吉,在城南挹翠轩书。《勤有堂记》穷究天下的道理,考察古今的变化,没有比书籍所记载的更全面的了。唐代以前,经生学士靠传抄来诵读,所以书籍还少而不普遍。到了明宗长兴三年,才开始刻印九经书版,供人索取,纠正人们所学习的内容。唉!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教化,教化存在于书籍之中。秦朝竟想使百姓愚昧,把书籍抛弃焚烧;而五代的君主、▯狄之人能够知道把保存书籍作为首要事务,难道不可以称为贤明吗?他们的根本虽可分别高下,却不可以苛责。此后刻印书籍的人相继出现,陆路四通、河川畅达,四海九州之内,得到书籍已经容易了,读书的人于是轻视它;书籍积累得很多了,能够通晓它的人却更少了,不也可悲吗?金陵王举直把书籍拿到市场上出售,又给他的堂命名为“勤有”,取自昌黎韩子的诗句。我曾经路过那里,对此感到奇异。大概一般商人善于经商,观察时势而囤积或抛售,只把珠玉锦绣看作上等货物;而王举直认为经史子集对人的益处极大,收藏善本书,价值不止珠玉锦绣,不仅不是只谋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而且还向人表明必须尽自己的力量,也可以由此知道他的贤明。他让儿子王良来请我作记。我想,天禄阁、石渠阁所收藏的书籍极多,如果能够勤勉而拥有它们,那么关键在于自己的勤勉,而不在于书籍本身。否则内心空虚饥馁,即使拥有像天禄阁、石渠阁那样丰富的藏书,又有什么用呢?韩子的诗反复恳切地教训儿子,所致力的不过是勤勉罢了。事情都因勤勉而成,何况求学的人怎么可以有片刻停辍呢?孔子说:“学习好像追赶不上,还怕失去它。”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要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那么成败得失就取决于勤勉不勤勉了。”王举直这样向人示范,其用意正是指出书籍容易得到而读者轻视、书籍积累很多而通晓者很少的问题,实在深切。如今王良是国子生,尤其仰慕儿宽、匡衡的为人,勤奋不懈,每月考试、每季度考核,常常列在甲乙等第之中。这是由于父亲向他示范并以此警戒,使他自我勉励勤学,也像把谷物种在田里、把蔬菜种在园圃中一样有所收获。因此记下这些话。

体素斋记体素斋者,余友钱唐杜谊读书之所,取庄周《刻意》篇语也。累谒记以畅其义。余惟钱唐当呉越要冲,左右江湖,蛮賝海错之所聚,故其人尚利而轻扬,视业儒者爲左。葢风声气习,自古而然。谊知求道爲心,日从鸿生硕士游,固足进而与之矣。抑体素未易言也。素也者,无所杂之谓。太古之时,人游于无爲,不知有忠信也,不知有亷洁也,不知有礼让也,不知有孝慈也。素之纯也。鸿蒙既裂,僞而忠信从,汚而亷洁着,僭而礼让兴,暴而孝慈立。质亏文胜,丧其素矣。求如真人之无所杂者,不得见矣。谊生今之世而欲复乎古,岂非天性之美乎?或病其野,而不知吾素之不假于外也。不假饰而爲文,有天下之至文;不假修而爲行,有天下之至行。此真人宝其自然者,虽非谊所及,而欲求至于体素,诚恶其假于外而忘于内也。虽然,孔子答子夏之问,有曰:“绘事后素。”圣人之论学,恒先于质,而未尝去其文,所贵适中而无偏胜焉。使未至于自然者,茍饰而爲文,修而爲行,又奚害于素也哉?尚以余言朂之。乃起而叹,俯而谢曰:“请书诸绅。”是爲记。清江文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十九明贝琼撰《金陵集》

集效方序金氏《集效方》一巻。凡治风者,其目若干,居巻之首。病莫重于风也。治伤寒者,其目若干,次于风之下。治杂证者,其目又次于伤寒之下。治妇人、小儿者,则系其中焉。金氏自宋之南,由汳徙钱塘之东里,世业医。至橘隐先生,而其医大显。先生用药损益古人之方,治人竒证,十不一失。既没,其季子▯,又取其方増而成编,题曰《集效方》,而不曰《集古方》,变于古也。按医自秦越人死,而方亦不传。汉张仲景始有方,唐孙思邈以来,又有所谓《千金方》,而《三因济生》及《简易方》继出。世多主之。呜呼!以天下有无穷之证,应之以无穷之方,古人仁人之心,至矣。然诸方岂无效之可称?而金氏所类,独以效言者,何哉?方虽各主于证,胶而不通者,未足以言方。葢君臣之品性,有寒温不翅甘辛之辨,其过也,必有以制之;其不及也,必有以济之。一毫之悮,而死生系焉。矧北方之病,恒实而宜下;南方之病,恒虚而宜补。茍以施之燕赵者,施之呉越,不亡必惫;而南医用于北,亦无益也。所以叅之刘守真、张洁古、李东垣之论,药虽准乎古方,必酌缓急之宜而去取之,不尽执古人之方也。执方而求效,其效不可必;而所类者皆效之已着,可信而用焉。譬之善兵者,虽有孙呉之法,而临敌制胜,其变不同,殆有出于孙呉之外者。奚独医之于方也乎?橘隐父子本儒而通医,故能其巧如此,非一时射利庸夫之所及者。树徳务滋,除恶务尽,舍是方何以哉?今年秋,▯至京师,见余成均,出以相示,且求爲之序。余久与之游,不得而辞也。因书以质之云。洪武六年,嵗在癸丑,秋八月初吉,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序。

册太上皇帝仪注序稽古尧舜,以天下禅,未有尊号之称也。武王追称文考文王,则施之既没之后。汉高皇帝即位六年,诏尊太公曰太上皇,得人子尊父之道矣。厥后唐高祖传位太宗,尊爲太上皇。睿宗传位▯宗,自称太上皇帝。肃宗即位于灵武,尊▯宗爲上皇天帝。及复两京,迎上皇归,上尊号曰太上至道圣皇帝。宋绍兴三十二年,高宗内禅,加尊号爲光尧夀圣太上皇帝。先诏有司造玉册玉玺,祭告天地神祗社稷宗庙。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执大圭,设黄麾仗,百官莅事,奏宫县之乐,行受贺之仪,其礼始备。乾道七年,再加上尊号爲光尧夀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徳经武纬文太上皇帝。十二年,加绍业兴统明谟盛烈八字。葢所以极其尊称之美如此。光宗即位,亦尊孝宗爲至尊夀圣皇帝。宁宗即位,亦尊光宗爲太上皇。庆元元年,上尊号曰圣安夀仁。夫以光尧享年之久,四加册宝,其制特详。故淳熙之诏曰:「宜稽绍兴乾道之已行,补两汉有唐之未备。」是以后代得考而循焉。

译《体素斋记》体素斋,是我的朋友钱唐人杜谊读书的地方,取自庄周《刻意》篇中的话。他多次请求我作记,以阐明其中的意义。我想,钱唐处在吴越的交通要冲,江湖环绕,是蛮夷珍宝和海产聚集的地方,所以当地人崇尚利益而轻浮,把从事儒业的人看作卑下。大概这种风气习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杜谊知道应当以求道为心,每天同博学硕德的人交游,本来足以不断进步而跻身其列。可是,“体素”并不容易说明。所谓“素”,就是不掺杂任何东西。太古时代,人生活在无为之中,不知道有忠信,不知道有廉洁,不知道有礼让,不知道有孝慈,这就是素的纯粹。鸿蒙分裂以后,虚伪产生而忠信随之出现,污浊形成而廉洁显现,僭越发生而礼让兴起,暴虐产生而孝慈建立。人的质朴亏损,外在文饰胜过本质,于是丧失了素。想求得像真人那样毫无杂染的境界,已经不可见了。杜谊生在今天,却想恢复古代的境界,难道不是天性美好吗?有人责怪这种境界粗野,却不知道我们的素质并不借助外在之物。不凭借装饰而成就文章,却具有天下最完美的文采;不凭借修饰而成就行为,却具有天下最高尚的德行。这就是所谓真人珍视自己的自然本性。虽然这还不是杜谊所能达到的境界,但他想求得体素,实在是厌恶凭借外在修饰而忘却内在本质。不过,孔子回答子夏的问题时说过:“绘画的事情最后才用白色打底。”圣人论说学习,总是先重视本质,却从未抛弃文饰,贵在恰到好处而没有偏重。假如还没有达到自然本真的境界,只要通过修饰而形成文采,通过修养而形成品行,又有什么妨害于素呢?还请你以我的话自我勉励。杜谊于是起身叹息,低头拜谢说:“请把这些话写在我的衣带上。”这就是这篇记。《清江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十九,明代贝琼撰《金陵集》《集效方序》金氏《集效方》一卷。凡是治疗风病的方剂,分列若干条目,置于卷首。疾病没有比风病更严重的了。治疗伤寒的方剂,分列若干条目,次于风病之下。治疗杂证的方剂,又次于伤寒之下。治疗妇人、小儿的方剂,则附列在其中。金氏自宋室南渡以后,由汴京迁到钱塘东里,世代以行医为业。到了橘隐先生时,他家的医术大为显著。先生斟酌增减古人的方剂,治疗人的奇难病证,十次中很少有一次失误。他去世后,他的幼子弘又取用父亲的方剂增订成编,题名为《集效方》,而不叫《集古方》,因为它对古方有所变通。考察医术,自秦越人死后,医方也没有流传下来。汉代张仲景才开始有医方;唐代孙思邈以来,又有所谓《千金方》,以及《三因济生》《简易方》相继出现,世人多以这些书为依据。唉!用天下无穷的病证,来对应无穷的方剂,古代仁人的用心,真是极其深厚。然而这些方剂难道没有值得称道的疗效吗?金氏所分类的方剂,偏偏只用“效”来命名,为什么呢?方剂虽然各自针对病证,但如果拘泥一端而不能融通,就不配称为方剂。大概药物中君药、臣药的品性,有寒温之别,远不止甘辛之辨;药性有过盛,必定要有药物来制约;药性有不足,必定要有药物来补助。哪怕只有一丝差错,生死就系于其中。何况北方的疾病通常属于实证,适宜用攻下法;南方的疾病通常属于虚证,适宜用补法。如果把用于燕赵的方药用于吴越,不死也会疲惫;而南方医师用于北方的方药,也没有益处。因此还要参照刘守真、张洁古、李东垣的医论;药物虽然以古方为准绳,也必须斟酌病情缓急而取舍,不能完全拘守古人的方剂。拘守方剂而求取疗效,疗效就不能保证;而本书所收录的,都是疗效已经显著的方剂,可以信赖并使用。这就像善于用兵的人,虽然有孙武、吴起的兵法,但临敌制胜时,变化并不相同,大概还有超出孙武、吴起兵法的地方。医术对于方剂,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橘隐父子本来是儒者而且通晓医术,所以能有这样的技巧,不是同时那些只图获利的庸医所能比的。树立德行务求使它滋长,铲除邪恶务求彻底,除了这些方剂还有什么办法呢?今年秋天,弘来到京师,在成均见到我,拿出这部书给我看,并且请求我作序。我同他交游已久,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质正。洪武六年,岁在癸丑,秋八月初吉,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序。《册太上皇帝仪注序》考察古代尧、舜把天下禅让给别人,还没有尊号的称呼。周武王追称文考为文王,是把尊号施加在去世之后。汉高皇帝即位六年,下诏尊奉太公为太上皇,得到了人子尊敬父亲的正道。此后唐高祖把帝位传给唐太宗,尊为太上皇;睿宗把帝位传给玄宗,自称太上皇帝;肃宗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上皇天帝。等到收复两京,迎接上皇回来,又尊上皇号为太上至道圣皇帝。宋绍兴三十二年,高宗在宫内禅位,加尊号为光尧寿圣太上皇帝。先下诏让有关官署制作玉册、玉玺,祭告天地神祇、社稷和宗庙。皇帝身穿通天冠、绛纱袍,手执大圭,设置黄麾仗,百官到场办事,奏宫县之乐,举行接受朝贺的仪式,册尊太上皇的礼制才算完备。乾道七年,再加尊号为光尧寿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武纬文太上皇帝。乾道十二年,又加“绍业兴统明谟盛烈”八字。这是把尊称的美好推到了极点。光宗即位,也尊孝宗为至尊寿圣皇帝。宁宗即位,也尊光宗为太上皇。庆元元年,上尊号为圣安寿仁。光尧皇帝享年长久,四次加上册宝,因此册立太上皇的制度特别详备。所以淳熙年间的诏书说:“应当考察绍兴、乾道年间已经施行的制度,补足两汉、唐代尚未完备的地方。”从此后世便能够有所考察并遵循。

欧阳先生文衡序宋兴,五季之后,文章视唐益下,其能振而复古,以继昌黎韩子者,则有一人焉,曰欧阳文忠公。故当时苏文公极推尊之,以孟子、韩子并言,文公非私于公也,葢公天下之言也,天下之人亦不以文公之言爲过。吾尝反覆读之,见公之大节,在宋爲名臣,而文章特一事而已。其居谏垣,其居政府,设施议论,若三弊五事,修河利害,及讨赵元昊旷嵗无功,爲陈三防,何其剀切明白如此!惜不得尽行其説。至言石介,亦事之小者,杜范韩富四臣爲小人所构,一旦同罢而无敢辨者,乃上疏极论其忠。而希文之出守饶州也,复抵书高若纳,责其不谏,遂谪▯陵。始非不知忤若纳意,必获罪,诚不暇爲身计,而惜朝廷去一正人,甘与同斥而不辞,其忠君体国爲何如哉!顾以文章称之者,未足尽其大也。茍以文章爲上下,则秦誓论文,王不当改元,武王不当冒文王之元年,破僞书之妄,而诗谱国风先后世次,犹有功圣人之删述,宜其与韩子、孟子竝言也。呜呼!孟子没千余年而得韩子,韩子没二百余年而得公,其人物之髙,道徳之盛,发之于言,奚啻一元之气流行宇宙而赋于万物?不见雕琢之巧,而至巧寓焉,故爲学者所宗。虽有负竒好胜,欲进于先秦两汉者,亦无以过之矣。金华冯忠者,学精而志坚,洪武五年荐于春官,以少不更事,俾居成均,卒学而余亦被召爲助教,遂从余学古文。时天朝方铲时之陋习,将一变而至于古,则不可不取法文忠公矣。忠肄业之暇,録其文之粹者,凡一百七十二篇,类爲六巻,题曰《文衡》,谓法之所在也,可谓有志之士。由是而进去古,何逺邪!既成,示予,故爲序以志忠之勤,且使观其文而想其人也。洪武七年,嵗在甲寅,夏五月二十日,檇李后学贝琼序。

横塘农诗序姑苏控江引湖,地美而宜稻,由是业者恒足焉。其属邑嘉定之横塘,有秦君文刚,隐于农者也,自号「横塘农」。而农之言曰:「服天下之至劳,莫如农矣。然古之人莫不业农,也不业于农,则爲游民,而游民不容于三王之世。后世游民多,而爲农之大螙矣。吾生长田间,自吾祖至于吾六世,未尝一日而去农。方农祥司春,父子毕出耕之,欲勤播之,欲时,惧稂莠之害也,芟▯之,惧蟊贼之食也,扞除之。时至而熟,则其入必倍。茍力之不齐,而责其报之丰;治之不早,而冀其成之速,恶可得耶?故吾之知农爲深,而人之不爲农者,亦莫知吾之知农也。」又曰:「吾视三呉巨姓,享农之利而不亲其劳,数年之中,既盈而覆,或死或徙,无一存者。吾以业农独全,嵗给贡赋外,则击鲜酿酒,合族人乡党,酌而相劳,荣辱得丧,举不得挠吾中矣。」或劝之曰:「伊挚爲有莘之农,起而开商,六百之业;诸葛孔明爲南阳之农,出而匡汉于三分之时。今农治田之暇,卧牛背读古人书,尝慕其爲人,且将羽仪天朝,以治田之事推之治国,又可卒于横塘也虖?」輙浮以大白,瞪而视曰:「吾宁以彼之忧易吾之乐也!」頺然而卧。闻者高农之所爲,赋诗以美之,而余书其言爲之序。

送衍上人序余客云间时,闻呉中衍斯道者,工于诗,而未得交其人也。今年春来京师,识斯道于王君常宗坐,时方与诸儒编纂元史,朝而出,暮而休,亦未暇读其诗也。六月八日,斯道复见余曰:“衍留龙河第一禅林五月矣,既倦而归,先生可无一言邪?”余因求其所着《独庵集》,读之,凡千余篇,皆无剽拾腐熟语。其大篇之雄健,如秋涛破山,鼓千军而奔万马,浩乎莫之遏;其短章之清丽,如菡蓞初花,净含风露,洒然无尘土气。葢骎骎乎贯休之阃奥,琴聪蜜殊不能及焉。噫!诗变而至中洲,诗之义已冺焉不存。工于诗者非一,未见其能复古者。幸于不可见之时,获见斯道之诗,所谓▯昧杂陈,忽聆大雅之奏,恶得不爲之惊喜邪?方将与之上下汉魏晋宋之变,以泝古人经纬之体,惜其别之遽而不可止也。余闻斯道上穹窿,观洞庭,过天目,往来浙西东,凡十余年,歴览山川之雄秀,固以资其赋咏,而诗与境俱化矣。矧交一时名卿才大夫,所以得于讨论何如哉?然斯道之所悟,则在于道而不在于诗也。其出也不必于所往,其归也不滞于所留,奚啻太空之云,辽海之鹤,孰得而絷之?行矣,或见奎公方舟,本公立中于东南爲余谢曰:“龙湫虎穴,当归而寻盟矣。”

译《欧阳先生文衡序》宋朝兴起,在五代之后,文章比起唐代更加衰落;能够振兴文风、恢复古道,继承昌黎韩子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欧阳文忠公。所以当时苏文公极力推崇他,把他同孟子、韩子并称。苏文公并不是偏爱欧阳公才这样说,大概这是天下公认的话,天下人也不认为苏文公说得过分。我曾反复阅读欧阳公的文章,看出欧阳公的大节,在宋代是名臣,而文章只是他的一方面罢了。他任谏官、任宰相时,所施行的政事和发表的议论,如论三弊五事、修河的利弊,以及讨伐赵元昊多年无功而提出的三条防备之策,是多么恳切明白啊!可惜不能全部施行他的主张。至于谈论石介,也是较小的事情;杜范、韩富等四位大臣被小人构陷,一旦同时被罢免,却没有人敢于申辩,欧阳公于是上疏极力论说他们的忠诚。范希文出任饶州太守时,欧阳公又写信斥责高若纳,责怪他不进谏,于是被贬到▯陵。他起初并非不知道会违逆高若纳的心意、必定获罪,只是实在无暇顾及自身,痛惜朝廷失去一位正直之人,甘愿同他一起被贬而不推辞。他忠于君主、体恤国家,究竟达到何种程度啊!如果只以文章来称许他,不能完全说明他的伟大。假如只以文章论高下,那么《秦誓》讨论文章,王不应当改元,武王不应当冒用文王的元年,能够驳斥伪书的荒诞;又编排《诗经》国风的先后和世次,这仍然有功于圣人删定整理经籍的事业,难怪应当把他同韩子、孟子并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唉!孟子去世一千多年后才有韩子,韩子去世二百多年后才有欧阳公;他们的人品之高、道德之盛,发之于文章,哪里只是像一元之气流行于天地之间、赋予万物生命呢?看不出雕琢的技巧,而极高的技巧却蕴含其中,所以成为学者所尊崇的对象。即使有人自负奇才、好胜,想要超过先秦两汉的作者,也没有办法胜过他。金华冯忠,学问精深而志向坚定,洪武五年被春官推荐,因为年少而缺乏阅历,让他居住在成均学习;我当时也被召为助教,于是他跟随我学习古文。当时朝廷正要铲除当时的鄙陋习气,将文风完全改变而达到古代水平,那么不能不取法文忠公。冯忠在学习之余,摘录欧阳公文章中精粹的部分,共一百七十二篇,分类编成六卷,题名为《文衡》,意思是把欧阳公作为文章法式所在,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由此进而达到古文境界,还会有多远呢?书编成后,拿给我看,所以我作序来记述冯忠的勤奋,也使读者阅读这些文章而想到欧阳公其人。洪武七年,岁在甲寅,夏五月二十日,檇李后学贝琼序。《横塘农诗序》姑苏控制江河、引纳湖水,土地肥美而适宜种稻,因此从事农业的人常常能够丰足。它所属的嘉定县横塘,有一位秦文刚,是隐居务农的人,自号“横塘农”。他谈论务农说:“承担天下最辛劳的工作,没有比农民更辛苦的了。然而古代的人没有不从事农业的;如果不从事农业,就会成为游民,而游民在三王的时代是没有容身之处的。后世游民多了起来,成为农业的大害。我生长在田野之间,从我的祖父直到我这一代六代人,从没有一天离开农业。正当农星主持春令时,父子全都出来耕田;想要播种勤快,就要合乎时令;又害怕稂莠为害,便割除它们;害怕蟊贼啃食庄稼,便加以防治。时节到了,庄稼成熟,收获一定加倍。如果劳力不整齐,却要求收成丰厚;耕治不早,却希望成熟迅速,怎么可能得到呢?所以我对农业的了解很深,而那些不务农的人,也没有谁知道我对农业的了解。”他又说:“我看三吴的大姓,享受农业的利益却不亲自承担农业的劳苦,几年之中,财产既然满盈便倾覆,有的死亡,有的迁徙,没有一家留存。我因为以务农为业而独得保全,每年缴纳贡赋之外,就捕捉鲜鱼、酿造美酒,召集族人乡党,饮酒互相慰劳;荣辱得失,全都不能扰乱我的内心。” 有人劝他说:“伊挚曾是有莘国的农夫,后来出来辅佐商朝,成就了六百年的基业;诸葛孔明曾是南阳的农夫,后来出仕,在三国鼎立之时匡扶汉室。如今你在耕田之余,躺在牛背上读古人的书,曾经仰慕他们的为人,而且将要成为朝廷的羽仪,把治理田地的道理推及治国,难道还可以终老在横塘吗?”他便连饮大杯酒,瞪着眼睛说:“我宁愿用他们的忧患来换取我的快乐吗?”说完颓然躺下。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横塘农的行为高尚,作诗赞美他,我便记录他的话为他作序。《送衍上人序》我客居云间时,听说吴中有个叫衍斯道的人,擅长作诗,却没有机会同他交往。今年春天来到京师,在王君常宗的座席上认识了斯道。当时他正同诸位儒者编纂《元史》,早晨出去,傍晚休息,也没有空闲读他的诗。六月八日,斯道又来见我说:“我在龙河第一禅林已经住了五月,如今厌倦了要回去,先生难道不能赠我几句话吗?”我于是向他索取所著《独庵集》,读了其中一千多篇,完全没有剽窃拼凑陈腐熟套的语言。他的大篇雄健有力,像秋涛冲破山岳,驱使千军、奔驰万马,浩浩荡荡无人能够阻挡;他的短章清新秀丽,像荷花初开,洁净地含着风露,洒脱而没有尘俗气息。大概已经逐渐深入贯休诗歌的奥妙,琴聪、蜜殊也不能赶上他。唉!诗歌变坏而到了中唐,诗歌的意义已经泯灭不存。擅长作诗的人并不少,却没有见到能够恢复古风的。幸好在古风不可见的时代,能够读到斯道的诗,正所谓昏暗杂乱之中,忽然听到大雅的乐章,怎么能不因此惊喜呢?我正要同他一起讨论汉、魏、晋、宋诗歌的变化,溯源探寻古人经纬交织的诗体,可惜他离别得太快,无法挽留。我听说斯道登上穹窿山,观赏洞庭,经过天目山,往来浙西浙东,前后十多年,遍览山川的雄奇秀美,当然足以资助他的创作,而他的诗也同所处的境界一起变化了。何况他同一时的名卿才士交往,从讨论中所得的收获又该多么丰富呢?然而斯道所领悟的,在于道而不在于诗。他出行时不一定留恋所到之处,归来时也不滞留于所停留之地,哪里只是像太空中的云、辽海上的鹤,谁能够把他拘束住呢?去吧,或许你会遇见奎公方舟、本公立中,请替我向他们致意说:“龙湫虎穴,等我回来后,当归去寻访旧日盟约了。”

送郑士衡序吾尝论学矣,学必求其至而止。孔子以天爲至者也,顔子、孟子以圣人爲至者也。天不可至,而孔子至之;圣人不可至,而顔子、孟子至之。彼奚异于吾也?自孔子而下,求其至者,亦学顔子、孟子而已。彼至焉,吾不至焉,岂不病且耻乎?或曰:顔子去圣人一间,孟子亚于圣人,吾恶从而至?呜呼,信不可至矣。茍知病且耻也,必以二子自励其身,所以急于学也。然有本有末,词章之工也,训诂之习也,非二子之学圣人者也。词章、训诂之学,蕲入其门,登其堂者,吾恐旁立而窃笑者必众,卒亦莫能至也。孔子没,其道托之经者,亘古今犹一日。孔子之道,葢传尧舜文武之传,天下之共由也。其传及于孟子,孟子之后,周子之太极图、通书,张子之正防,皆推圣人之经而衍其道。朱子又类其切于已者爲《近思録》。此学而求其至之涂,盍亦考之,以正其所趋,发其所蔽,而措之于事业欤?舍此而攻彼,则本弃末务,孰甚于是邪?自朱子迄今,百有余年,教者既昧于上,学者复怠于下。经之所载,视爲空言,未有病且耻而求至其所至者,不亦悲夫?吾少也无勇,坐此而失之。及知而欲进,则其齿已老而衰矣。莆田郑士衡者,洪武五年试于有司,遂荐于春官,明年授惠安之儒学教谕以归,因举而告之,欲其率诸人者务崇其本焉,非重于责人也,不敢以吾之不至,且又阻人之至也。矧朱子之化行于闽中,人物之盛,尤非东南诸郡比,吾可不望于惠安之弟子哉?

送萧子所序洪武六年春,余被召至京师,始爲国子助教,分教诸生,获与学録西江萧子所交。间与余言:"窃禄三年矣,而吾父年今七十余,逺隔江湖千里之外,滫▯之奉缺焉。夫欲养而不得者,人子之不幸也。有父而不得养者,伤何如哉?"且诵诗至"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乃泣数行下,呜咽不能止。余固知其孝矣。一日子所走告余曰:"执得请于朝,归有日矣,先生可无言乎?"又曰:"执始由太和甘竹里徙武山,后徙武山西之鼓楼冈,筑草堂读书。而连山之环峙前后者,嶻嶪如屏焉;澄溪之分流左右者,纡徐如带焉。杂树千章,钜竹千个,不翅秦人之桃花源,而风土朴厚,犹存太古时。因买钟畆之田一区,与田夫野老错耕,以给贡赋外,私其赢供伏腊之费,举无俟于外求也。"又即甘竹里筑养志亭,时迎吾父宴于上,既醉则兄弟起舞爲驩,俾诸子歌而和之,此天壤间之至乐也。今其地必日治而益广,竹树必日蕃而益高,天尚俾吾父益夀而康强,方春之辰,高秋之夕,奉之以往来甘竹、武山之境,则上之赐侈矣。虽庙堂之贵,何以易吾之至乐哉?余闻之而喜,遂载酒于龙江之浒,且爲歌以华其归。歌曰:汝马之骋兮,孰予能羁?汝舟之迅兮,孰予能维?大江孔安兮,山无岐。送汝于西兮,有父之思。又歌曰:「田彼武山兮,有黍有稌。渔彼溪兮,有鲂与鱮。酿黍爲醴兮,鱼升于爼。燕且歌兮,以乐吾父。」六月十二,檇李贝琼序。送国子学正赵伯庸赴永宁尹序。太史公作《循吏传》,自黄覇而下五六人而止。呜呼!以西汉之盛,何吏之循者若是之尠邪?以吾所见闻者而论之,尤信古今人材之难矣。夫刚者过于残,察者过于急,和者过于纵,方者过于固,迂者过于疎,通者过于同,厚者过于钝,华者过于文,而贪者可饵,昧者可罔,懦者可胁也。民之利病系于吏,使贪也,昧也,懦也,固不足论;至刚而残,察而急,和而纵,方而固,迂而疎,通而同,厚而钝,华而文,恶能尽其抚绥和集之道,如循吏之爲哉?故天下之爲郡不一,而称治一郡者未见也;天下之爲邑者不一,而称治一邑者未见也。宜史之所载不过覇之徒而已,后世求至于覇者益又尠焉。国家既一海宇,汲汲于抚民,于是大用诸儒,叅错布列于中外,凡武健善用法者弗与也。洪武六年夏,三山赵伯庸由国子正迁知河南之永宁,余窃爲之喜者累日,何也?伯庸天资过人,而济之以问学,殆无余所见闻之过者,则其爲吏也,不赫赫然使民之畏,不煦煦然求民之悦,正心以守法,其有覇之风可知矣。且覇在颍川,数有凤皇之集,当时以爲异,今伯庸之往永宁,尽其抚绥和集之道,劝农兴学,而皆有孝弟之行,奚必凤皇之异见于境也?他日称今之循吏者,其在伯庸乎?其在伯庸乎?

译《送郑士衡序》我曾经谈论过学习:学习一定要追求达到最高境界才停止。孔子把天看作最高境界,颜子、孟子把圣人看作最高境界。天是不可达到的,而孔子达到了;圣人是不可达到的,而颜子、孟子达到了。他们同我们有什么不同呢?从孔子以后,追求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也不过是学习颜子、孟子罢了。他们达到了,我们没有达到,难道不应当感到忧惧和羞耻吗?有人说:颜子距离圣人只差一间,孟子仅次于圣人,我们从哪里能够达到呢?唉,如果相信确实无法达到,就不会感到忧惧和羞耻了。只要知道忧惧和羞耻,就必须以颜子、孟子自我激励,这正是求学急切的原因。然而学习有根本和枝末,词章的工巧、训诂的钻研,并不是颜子、孟子学习圣人的方法。专攻词章、训诂,想进入圣人的门、登上圣人的堂,我恐怕会有许多人站在旁边偷笑,最终也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孔子去世后,他的道寄托在经书中,贯通古今仍如同一日。孔子的道,大概承传了尧、舜、文王、武王所传的道,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它传到孟子,孟子以后,周子的《太极图》《通书》、张子的《正蒙》,都是推衍圣人经书而阐发其道。朱子又把其中切近于自己修养的内容汇编为《近思录》。这就是学习而追求达到最高境界的道路,为什么不也加以考察,用来端正自己的方向,揭示自己的蒙蔽,并把它落实到事业上呢?舍弃这条道路而去钻研其他东西,那么抛弃根本、专务枝末,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从朱子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教导人的人在上面已经昏昧,求学的人在下面又懈怠。经书所记载的道理被看作空话,没有人因未能达到它而忧惧羞耻并努力追求,不也可悲吗?我年少时没有勇气,因此坐失机会。等到知道后想要前进,年龄已经老了,精神也衰退了。莆田郑士衡,洪武五年参加有司考试,于是被推荐到春官;第二年授任惠安儒学教谕,回来时我便借机告诫他,希望他率领众人时务必尊崇根本,并不是特别苛责别人;我不敢因为自己没有达到,就阻碍别人达到。何况朱子的教化在闽中流行,那里人才兴盛,尤其不是东南各郡可比,我难道能不对惠安的弟子寄予希望吗?《送萧子所序》洪武六年春天,我奉召来到京师,开始任国子助教,分任教导诸生,因此有机会同学录、西江人萧子所交往。有时他对我说:“我窃取俸禄已经三年了,可是我的父亲如今七十多岁,远隔江湖千里之外,奉养父亲的食物供给却缺少了。想要奉养而不能奉养,是做人儿子的最大不幸。有父亲却不能奉养,悲伤该是怎样啊?”他又吟诵诗句,吟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便流下几行眼泪,呜咽不止。我本来就知道他孝顺。一天,子所急忙来告诉我:“我已经得到朝廷批准,可以回去了,日期也定下来了,先生难道不能赠我几句话吗?”他又说:“我的祖先起初从太和甘竹里迁到武山,后来又迁到武山西面的鼓楼冈,建造草堂读书。连绵群山环绕耸立在前后,高峻得像屏风;清澈溪水分流在左右,曲折缓缓,像衣带。各种大树有千株,大竹有千竿,不仅不亚于秦人桃花源,而且风俗淳厚,还保存着太古时代的风貌。因此买下一处钟亩的田地,同田夫野老交错耕作;除供给贡赋之外,把剩余的收成留作自己寒暑节日的费用,一切都不需要向外求取。”他又在甘竹里建造养志亭,时常迎接父亲到亭上宴饮;父亲醉后,兄弟们便起舞作乐,让孩子们唱歌应和,这是天地之间最大的快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如今那地方一定会日益得到治理而更加广大,竹木也一定会日益繁茂而更加高大;上天如果还让我的父亲更加长寿而且身体健康,在春日清晨、深秋傍晚,奉养他往来于甘竹、武山之间,那么上天的恩赐就太丰厚了。即使身居庙堂高位,又有什么能够换取我的这种最大快乐呢?我听了这些话十分高兴,于是在龙江岸边带着酒,并且作歌来为他的归来增添光彩。歌曰:你的马奔驰啊,谁能把你羁留?你的船迅疾啊,谁能把它挽住?大江非常安稳啊,山路没有分岔。向西送你啊,是因为思念你的父亲。又歌曰:武山的田地啊,长着黍和稷。那溪中捕鱼啊,有鲂鱼和鱮鱼。把黍酿成甜酒啊,鱼登上了祭祀的俎台。宴饮并歌唱啊,用来使我的父亲快乐。六月十二日,檇李贝琼序。《送国子学正赵伯庸赴永宁尹序》太史公作《循吏传》,从黄霸以下只列了五六个人便停止了。唉!凭西汉的兴盛,为什么循吏这样少呢?以我所见所闻来谈,更加可以相信古今人才都是难得的。刚强的人容易过分残酷,明察的人容易过分急切,温和的人容易过分放纵,方正的人容易过分固执,迂缓的人容易过分疏阔,通达的人容易过分同流,厚重的人容易过分迟钝,浮华的人容易过分注重文饰;贪婪的人可以用利益诱惑,昏昧的人可以用欺骗蒙蔽,懦弱的人可以用威势胁迫。百姓的利弊祸福系于官吏;如果官吏贪婪、昏昧、懦弱,本来不值得谈论;即使刚强而残酷、明察而急切、温和而放纵、方正而固执、迂缓而疏阔、通达而随同、厚重而迟钝、浮华而重文饰,又怎么能够完全做到安抚百姓、使民和睦聚集的道理,像循吏那样呢?所以天下所任的郡守各不相同,却没有见过能说治理好一个郡的;天下所任的县令各不相同,也没有见过能说治理好一个县的。难怪史书所记载的不过是黄霸一类的人罢了,后世想达到黄霸的境界,就更加少了。国家统一天下以后,急切地致力于安抚百姓,于是重用各地儒者,交错分布在内外各处;凡是武力强健、善于使用刑法的人,都不在任用之列。洪武六年夏天,三山人赵伯庸由国子正升任河南永宁知县,我私下为此高兴了好几天,为什么呢?伯庸天资超过常人,又以求学来充实自己,大概没有我所见所闻的那些过失;那么他做官时,不会显赫地使百姓畏惧,也不会温柔亲昵地一味求取百姓欢悦,而是端正内心、守持法度,这样就可以知道他有黄霸的遗风了。况且黄霸治理颍川时,多次有凤凰聚集,当时认为是祥异;如今伯庸前往永宁,尽力实行安抚百姓、使民和睦聚集的道理,劝勉农桑、兴办学校,而且人人都有孝顺友爱的行为,难道一定要等凤凰这种祥异出现在境内吗?后世称说当今的循吏,大概就在伯庸了吧?就在伯庸了吧?

送胡虚白归海昌序余客海昌时,尝谒民曹尚书贡公玩斋于北郭。坐有胡虚白者,公极称其好学,工文辞,遂纳交焉。未几,公如闽,余亦挈家过云间,不相知者十余年。既老而讲学檇李之殳史两山下,数得虚白诗,读之,呜呼!尚书公已没,及门之士皆散于四方,惟余与虚白尚有耿耿。残月太白之相配,能无今昔之相感邪?初,虚白从公学诗,公爲指授三经三纬法,及论汉魏以下之变,富若曹刘,精若鲍谢,淡若陶靖节,▯若阴常侍。至于李杜之壮丽,王岑之和平,长吉之竒,东野之僻,必出入数家中而尽其意象焉。故虚白未三十已进于诗,凡触物而成者,粲然春翘之擢颖,翕然天籁之投曲,殆非一时学者之所及也。此余喜读其诗,且恨不及尚书公见之,而世亦无大雅之徒能知作者之得失矣。昔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斵之,垩尽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召试之,对曰:“臣则能斵之矣。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爲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其爲诗也亦然,又安得起公九京如郢人听匠石之斲哉?是以益重余之悲也。余病且废学,方将与虚白逍遥东阡西陌爲驩。今年春,又有国子助教之命,遂来京师。何其相遇之难欤?防徴天下诸儒,海昌亦以虚白应诏。至则以母老求归,执政许之,亟走桥门见余而别。因歴序其始终如此,而君子乐道人之善,且及于师友者,亦厚之至也。洪武六年秋七月二十六日,檇李贝琼序。

清江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明贝琼撰《金陵集》

送陈复礼归四明序天下诸儒应明诏来京师者,咸器而官之。以亲老辞归者若干人,四明陈复礼与焉。或诮复礼既学而仕,又奚辞?则曰:「非不仕也,吾母恃吾以老,犹吾之少而恃吾母也。」杨子曰:「孝子爱日。」吾读而悲之。大抵人夀百嵗,爲日率六百甲子。夭于疾病者弗论也。不夭于疾病,由壮而老者几人欤?由老而耄者又几人欤?今吾亲幸而至于老,则六百甲子之中,日之逝者十之七,其所余已少矣,此吾之可知者也。又幸而至于耄,则六百甲子之中,日之逝者十之九,其所余益少矣,此吾之不可必者也。吾之于母,欲致无穷之心,而廹于有尽之景,则其所惧甚于所喜,恶忍一日违其左右哉?所以无所顾而请之。而天朝致理,尤本于孝。若亲之老且耄者,归之使终养,是以获遂吾乌鸟之私也。若又责吾之辞,无乃过乎?檇李贝琼闻而嘉之,于其行遂述而爲序。诸生之工诗者,咏歌以系于后云。洪武六年,嵗在癸丑秋八月,书于胄监之西斋。

译《送胡虚白归海昌序》我客居海昌时,曾到北郭拜见民曹尚书贡公玩斋。座中有一个胡虚白,贡公极力称赞他好学、擅长文章,于是我便同他交往。不久贡公前往闽地,我也带着家人经过云间,彼此失去联系十多年。后来我年老了,在檇李殳史两山下讲学,多次得到虚白的诗,读后不禁叹息:尚书公已经去世,门下弟子也都散居四方,只有我和虚白还怀有不灭的情谊。残月同太白星相互映照,能不因今昔而感慨吗?当初,虚白跟随贡公学习诗歌,贡公为他指授三经三纬的方法,以及讲论汉魏以来的变化:像曹植、刘桢那样丰富,像鲍照、谢灵运那样精炼,像陶靖节那样淡泊,像阴常侍那样玄远。至于李白、杜甫的壮丽,王维、岑参的和平,李贺的奇诡,孟郊的僻峭,也一定要出入于这些作家之间而穷尽他们的意象。因此虚白不到三十岁,诗歌已经有所成就;凡是触景生情而写成的诗,灿然如春日草木抽出嫩芽,和谐如天籁投入乐曲,大概不是同时代一般学诗的人所能赶上的。这就是我喜欢读他的诗,同时又遗憾尚书公来不及见到这些诗,而世上也没有大雅之士能够辨知作者得失的原因。从前楚国郢人把白垩涂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让匠石挥斧砍削;白垩削尽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在那里神色不变。宋元君召来匠石试验,他回答说:“臣下确实能够砍削。不过,我用来施展技艺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贡公去世,我也没有可以施展才能的对象,没有人可以同我谈论了。作诗也是这样,又怎么能使贡公从九泉之下复生,像郢人那样听匠石挥斧呢?因此更加重了我的悲伤。我身体有病,学业也将荒废,正准备同虚白在东边田间、西边陌上逍遥游乐。今年春天,又接到任国子助教的命令,于是来到京师。我们相遇为什么这样艰难呢?朝廷征召天下的儒者,海昌也让虚白应诏。到了京师后,他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去,执政者答应了他;他急忙到国子监门来见我告别。于是我把事情的始末依次记述如下;君子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并且把这种美德追溯到师友关系,实在是厚道到了极点。洪武六年秋七月二十六日,檇李贝琼序。《清江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明代贝琼撰《金陵集》《送陈复礼归四明序》天下各地儒者奉明诏来到京师的,都受到器重并授予官职。因为父母年老而辞官归乡的有若干人,四明人陈复礼就是其中之一。有人讥讽陈复礼说:“既然已经求学并出仕,又为什么要辞职呢?”他回答说:“并不是不愿意做官,只是我的母亲年老,依靠我生活,就像我年幼时依靠母亲一样。”杨子说:“孝子珍惜与亲人在一起的时间。”我读到这句话,不禁悲伤。大抵人的寿命有一百年,折算为日,大约是六百甲子。因疾病早夭的人暂且不论;不因疾病早夭,能够由壮年活到老年的人有几个呢?由老年活到衰老的人又有几个呢?如今我的母亲幸而已经年老,那么六百甲子之中,已经过去的日子有十分之七,剩下的已经很少了,这是我能够知道的。她又幸而活到衰老,那么六百甲子之中,已经过去的日子有十分之九,剩下的就更少了,这是我不能保证的。我对于母亲,想要表达无穷的孝心,却受到有限时光的逼迫,所以害怕的多于欢喜,怎么忍心一天离开她身边呢?这就是我不顾一切请求归养的原因。何况天朝治理天下,尤其以孝为根本。像这样父母已经老年甚至衰老的,让他们回去奉养到终老,正是使我得以实现乌鸟反哺亲恩的私愿。如果还要责怪我辞官,岂不是过分了吗?檇李贝琼听说后赞许他的行为,于是趁他出发,叙述此事为他作序。诸位学生中擅长作诗的人,作诗歌咏,附在这篇文章之后。洪武六年,岁在癸丑秋八月,书于胄监西斋。

送顾伯载秀才归四明序四明顾伯载,少有竒气,与弟厪读书南山中十年。厪试于有司,一蹴至给事中。伯载独耻习举子业,曰:“是不足爲吾之学,亦不足爲吾之文学。必如古人文,必如古人可也。”既而走从鸿生硕士游,益广见闻之所未至者。而赤城、雁荡,不过仙佛之所托,亦既数往而厌观矣。乃泝姚江,探禹穴,如杭览西湖之胜,春妆秋抹,互出朝烟暮雨之外者,其变不一。而海门潮汐,雷奔雪涌,彷佛激万弩而西也。于是知宋之南百五十年间,安其乐而忘其忧,弃中原而不复矣。及抵姑苏,见穹窿之高,不逾孟门,洞庭之险,不过彭蠡,而叹区区之呉,保之以争伯,宜爲人禽,而泰伯不祀矣。且闻博大爽垲,则金陵爲东南第一,四方人物莫不奔走防同焉。遂至京师,睹龙蟠虎踞之势,而知天地之所载蓄,山川之所控带,宜乎六朝定都以临南北,而圣天子又当王气于今日,抚安亿兆,殆过五马一龙之应焉。宿留久之,将归,名卿才大夫欲留而不可强也,咸赋诗以道其行,而求余序于首。余惟局于方者,不可与论天下之大,以其所见者小也。若伯载游歴之广,虽未尽禹迹之所至,亦必有以充其学而发于文,其于古人可几矣。虽然,今四▯咸宾,中国无警,方兴文学以崇太平之盛,伯载尚于于而来,羽仪于天朝,其能枯槁穷山絶谷,挹寒泉而弄明月,以终年嵗者乎?余将望之矣。洪武六年秋九月既朢,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序。题《秋江送别图》送陶九成归云间。右《秋江送别图》处士陶九成东归,左司郎中堵文明作而赠之也。处士始居赤城,值天下兵变,遂蹈海入呉,隠云间之凤皇山。后又徙山阳之南邨。皇明洪武六年,或以处士之名荐者,松江守亷公即隠所起之,至京师【阙】以疾辞,许之。或疑其上下相比之时,独隠而不仕何也?葢高者恒不屑于事,虽万钟千驷有弗顾者,非薄万钟千驷也,违已而徇物,非其志也。此处士终于隠,亦遂其志而不屈焉。京师之士喜其归而惜其别,追而祖之龙江之上,而文明工绘事,因冩而爲图。观其舣舟于岸者,行人欲发而未发也;引骑或前或郤者,宾客之咸集也。波涛汹涌,云山惨淡,相与置酒劳劳亭上,俯仰金陵之景无穷,而古今之离思亦无穷也。凡能诗者咸系于后,而国子助教檇李贝琼既赋十四韵,复序以冠其首云。诗曰:秋色来淮南,火云犹嵂兀。迢迢白门道,鸡鸣动车辙。忆昨云间时,龙潭共看月,赋诗淡不枯。喜君如靖节,高情天姥云,清气峩眉雪。飘零十年后,相见俱白发。钟山风雨夜,辛苦那忍説。向来歌舞地,野草纒白骨。猎塲犹种黍,驰道今生蕨。天寒老鹤归,日落孤鸿灭。草堂何时筑,惭缀桥门列。有道终布衣,无才亦朱绂。且持一杯酒,慰此千里别。待我三泖边,早晚辞凤阙。

送周逊学赴长洲儒学教谕序今年春,余与防稽赵俶、钱宰、金华郑涛同被召至京师,授国子助教。秋八月朢,预朝奉天殿,诏臣俶等至御前,命之曰:“汝壹以孔子所定书诲诸生。若苏秦、张仪繇战国尚诈,故得行其説,宜戒勿读。”既受命,退而思曰:“古人有言曰:‘孔子读而仪秦行,鸷翰而凤音也。’天语及此,岂非灼见其説?不徒惑战国之君,天下后世且惑之。心术之螙,莫过于此欤?孔子之道,自尧、舜、禹、汤、文、武所传着之《易》《诗》《书》《礼》《乐》《春秋》者,大中至正,歴万世而无弊也。不幸而乱于百家,而百家之中,纵横爲甚,以其功利中君所好,莫不説而从之,视儒者之言仁义则爲迂而不用矣。此一时习于倾危险陂,前后一辙,不能囘其所向之途,可胜叹哉!然古今帝王皆知尊孔子而斥秦仪,未有举其诈以戒人,使禁所习而趋于尊者。敬识于心,造次不忘,凡遇诸生,必恳恳告之焉。葢学孔子则进而爲信爲善,极于大而圣,圣而神,不翅梯之升髙,航之渉逺也。秦仪智谋之末,君子之所羞道者,恶可袭彼之所爲乎?大抵率人以正,犹惧不胜其诈,矧以诈率人,其不正又何责欤?此上之命臣俶者,将一洗天下之习,而复乎三代之淳,大哉言乎!河南周逊学,者正道先生之子也。器宏而有学,缙绅咸器之。苏之长洲县司教职缺,县上之府,府上之部,试其文,考其行,遂授教谕以归。人皆谓偃革右文之日,莫先于教化,师儒之位虽卑,凡艺优而徳不足,誉隆而道不明者,弗与也。其慎而不轻如此,则逊学视彼屈于事者,优劣何如也?其行也,士大夫歌咏以华之,且求余序其首,因举以告逊学,宜训长洲之子弟一于正,而无惑秦仪之邪説可也。洪武六年,嵗在癸丑,冬十月初吉,檇李贝琼序。

译《送顾伯载秀才归四明序》四明人顾伯载,年少时就有奇异的气概,和弟弟顾厪在南山中读书十年。顾厪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很快升到给事中的职位。顾伯载却以学习举子业为耻,说:“这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也不足以成为我的文章。一定要像古人的文章,也一定要成为古人那样的人才可以。”后来他出游,跟从博学的鸿生硕士交游,更加扩大了自己过去没有达到的见闻。至于赤城、雁荡,不过是仙人和佛者寄托形迹的地方,他也已经多次去过,厌倦了观览。于是他溯流姚江,探访禹穴;又到杭州观览西湖的胜景,只见春日如妆、秋色如抹,景物交替显现于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风雨之外,变化不止一种。海门的潮汐则如雷霆奔腾、白雪涌动,仿佛万张弓弩一同激射向西。由此才知道,宋朝南渡后的这一百五十年间,人们安于享乐而忘记忧患,放弃中原,再也没有恢复。到了姑苏,看见穹窿山的高峻还不超过孟门山,洞庭湖的险要也不过如彭蠡湖,于是感叹:小小的吴国,凭借它来争夺霸业,当然应该被人攻取,而泰伯也已经没有祭祀了。又听说那里广大、开阔而平坦,金陵是东南第一,四方人物无不奔走而来,聚集于此。于是到了京师,看见龙蟠虎踞的形势,才知道天地所承载蓄积的形势、山川所控制连接的地势,本来就适合六朝定都,以面对南北;而圣天子今日又应当天命王气,安抚亿万百姓,其气运大概超过五匹马和一条龙的祥应了。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将要回去时,名卿才大夫想挽留他,却不能强迫他留下,众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并请求我在诗篇前面作序。我想,拘守一方之地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天下的广大,因为他所见的范围太小了。像伯载这样游历广泛,即使还没有走遍禹迹所到的地方,也一定能够用游历充实他的学问,并在文章中发挥出来,他距离古人也就不远了。然而,如今四方都来宾服,中国没有警乱,正当兴起文学来尊崇太平盛世,伯载还应当从容而来,在朝廷中充当羽仪,难道能够枯守在穷山绝谷,汲取寒泉、赏玩明月,就这样度过年岁吗?我将拭目以待。洪武六年秋九月既望,国子助教檇李贝琼作序。题《秋江送别图》:送陶九成归云间。右边这幅《秋江送别图》,是处士陶九成东归时,左司郎中堵文明创作并赠给他的。处士起初居住在赤城,正逢天下发生兵乱,于是渡海进入吴地,隐居在云间的凤皇山。后来又迁到山阳的南村。皇明洪武六年,有人以处士的名望荐举他,松江太守廉公就从他的隐居处起用他,到了京师【阙】以疾病辞职,皇帝答应了他。有人疑惑,在上下相互比附的时代,他为什么独自隐居而不出仕呢?大概品德高尚的人一向不屑于处理世俗事务,即使有万钟的俸禄、千驷的车马,也有不肯顾惜的人;这并不是轻视万钟、千驷,而是不愿违背自己去顺从外物,并非他的志向。处士最终隐居,也就是实现了自己的志向而不屈从。京师士人因他归去而高兴,又因与他分别而惋惜,追到龙江岸边为他饯行;堵文明擅长绘画,于是依照情景画成这幅图。看那把船系在岸边,是行人想要出发却还没有出发;牵马的人有的在前、有的退后,是宾客全都聚集来了。江上波涛汹涌,云山神色惨淡,众人一起在劳劳亭上置酒饯行,俯仰之间,金陵的景色无穷无尽,古今离别的愁思也无穷无尽。凡是能够作诗的人都题诗在图后,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已经作了十四韵诗,又作序冠于诗篇前面。诗说:秋色来到淮南,火云仍然高高耸立。遥远的白门道路上,鸡鸣时车轮已经启动。回想昨日在云间时,我们曾一起在龙潭看月,所作的诗清淡却并不枯槁。欣喜你如陶靖节一般,高尚的情怀如天姥山的云,清正的气节如峨眉山的雪。飘零十年之后,相见时都已满头白发。钟山在风雨之夜,艰辛的往事哪里忍心说起。往日歌舞之地,如今野草缠绕着白骨。昔日的猎场还种着黍,驰道如今长满了蕨。天气寒冷,老鹤归去;太阳落下,孤鸿消失。什么时候才能筑成草堂?惭愧我列身桥门之中。人有道义却终身布衣,无才之人却也身着朱绂。暂且拿起一杯酒,慰藉这千里别离。等我在三泖边,早晚辞别凤阙。送周逊学赴长洲儒学教谕序。今年春天,我和会稽赵俶、钱宰、金华郑涛一同被征召到京师,授任国子助教。秋八月望日,参加奉天殿朝会,皇帝下诏让赵俶等到御前,对我们说:“你们要专门用孔子所确定的典籍教导诸生。像苏秦、张仪那样的人,因处在战国崇尚欺诈的时代,所以他们的学说能够流行;应当引以为戒,不要读它们。”接受诏命后,我们退下思考说:“古人有句话说:‘孔子读书而仪、秦施行其术,正如鹰鸟有凤的声音。’皇帝的话涉及到这里,难道不是洞察了其中的弊害吗?它不只是迷惑战国的君主,还将迷惑天下后世。败坏心术的东西,难道还有超过它的吗?孔子的道,是尧、舜、禹、汤、文、武所传下来的《易》《诗》《书》《礼》《乐》《春秋》,广大中正,极其正当,历经万世也不会产生弊病。不幸被百家学说扰乱,而百家之中,纵横家尤其严重;因为他们的功利学说迎合君主所爱好,所以君主无不喜欢而听从,把儒者讲仁义的话看作迂腐而不采用。这是一个时代习惯于倾险邪僻,前后走同一条路,不能改变它所趋向的道路,真是可叹啊!然而古今帝王都知道尊崇孔子、斥责苏秦张仪,却从来没有列举他们的欺诈来警戒世人,使人禁止这种习惯而趋向尊崇正道。” 我恭敬地把这番话记在心里,仓促之间也不敢忘记;每当遇到诸生,一定恳切地告诫他们。学习孔子,就会进步到诚信、行善,最终达到大而为圣、圣而为神的境界,不只是像登梯升高、乘船渡远一样。苏秦、张仪那种末流的智谋,是君子所羞于称道的,怎么可以沿袭他们的所作所为呢?大体说来,用正道率领人,尚且担心不能胜过他们的欺诈,何况用欺诈率领人,对于他们的不正,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这是皇上对赵俶等人的命令,将要洗涤天下的习俗,使之恢复三代的淳厚,意义多么重大啊!河南周逊学,是正道先生的儿子。他器量宏大而且有学问,士大夫都器重他。苏州长洲县的司教职位空缺,县里上报府,府里上报部,考察他的文章,检验他的品行,于是授任教谕,让他回去。人人都说,在停止战争、崇尚文教的时代,没有什么比教化更重要;师儒的职位虽然卑微,但凡是才艺优异而德行不足、声誉很高而道义不明的人,都不会被选用。选任如此慎重而不轻率,那么逊学和那些屈服于事务的人相比,优劣如何,已经很清楚了。他出行时,士大夫作歌赋诗为他增光,并请求我在诗篇前面作序,于是我举出这些道理告诫逊学:应当用纯正之道教导长洲的子弟,不要使他们迷惑于苏秦、张仪的邪说。洪武六年,岁在癸丑,冬十月初吉,檇李贝琼作序。

送许清夫赴桂东序华亭许清夫起爲桂东尹也,来别余成均,求一言以行。余爲之戚然不悦,曰:「圣天子以天下久苦于兵,思得循吏抚而安之,则其往治百里邑宜不易也。然清夫常知华阴矣。华阴当潼关之阴,爲陜右河南要冲,洪武二年始入版图。时国家命将出定巴蜀,供亿既繁,器械刍粮之输于军者,日夜相继,而车牛取具邑之四驿,至越境不得易者,其民益困,或窜山谷间。乃度田而赋,计丁而役,继上封事,疏其利病,上嘉其请,以同州朝邑助之爲益,逻卒十,传卒十,禁过宾迎劳之费,于是上下获安。又白之府若省,俾韩城、白水、郃阳、澄城出车以给运者,筑室以庇来者,而华阴得以少休也。流亡四归,初裁二百户,后至一千三百户,则抚民之道可知矣。未几以忧去,民犹歌舞其徳焉。今桂东爲郴之属邑,其俗愿而劲,其事简而易治,茍以施之彼者,施于此则无难者,是余之所悦也。呜呼!善治人者,犹医之于病也。方六气之相讐,必攻以恶石毒草,期于已疾而已。及夫既复,则时其饮食,辅其元气,而强其四支,所谓异术而同功也。俗吏类不知大体,以治冦治人,惨急如束湿,故不得其所者众矣。清夫由儒而进,其效已着于华阴,必有以惠乎桂东,而迈古之循吏乎?余与清夫有瓜葛,以是朂之,尚无视爲老生之常谈也。」是爲序。

送徐真卿赴罗山县儒学教谕序皇帝定天下之初,急于兴学,凡州县咸置弟子员,使廪于学宫,择经明行饬者爲之师,而中京所辖九州二十四县缺而未举,重其选也。洪武六年,用御史张度言,乃以呉烈等十有九人充之。若罗山县教谕徐真卿,其一也。将行且求言于余,余惟诗书礼乐之教废,无以淑人心而明正道,李▯所谓事有赊而寔急者是也。汉承秦未暇考求三代之法,而文景复尚黄老,越七十余年而学校始兴,若尊师重傅则见于明帝之时。唐承隋亦苦兵争,经生学士皆散,越七年而学校复置,诏明一经者上闻,及太宗増广生员,遂有贞观之盛焉。五季陵迟,不足言者,宋太平兴国间肇置四书院而已。仁宗命藩辅立学,旁郡欲立者听之,繇是学徧于天下矣。然汉以文翁治蜀,遣民就学,以变蛮▯之陋,而博士弟子之设遂达之诸郡。宋以胡瑗教授苏湖二州,其徒见之施政者,若老于吏事后取其法行之太学,皆因已着之效而知儒术之不可废也。天朝不待投戈息马,即崇教化爲先务,齐鲁之风声气习,无问荒陬僻壤,殆过于前矣。大抵道之升降系学之废兴,学之废兴又关时之理乱,则今日太平之原,君子可不于此卜之乎?真卿早从陈公子山游,复受业乡先生俞公易斋之门,经既明矣,行既饬矣,推之以教罗山之子弟,至于成就而备国家之选,又岂非砥砺之功邪?葢见其贤于人人,不久一邑也,余固以是望之。洪武六年冬,国子助教檇李贝琼序。

送李敏卿赴桂阳教授序今年秋,湖南李敏卿谒余成均,葢棠邑丞中卿之弟也,貌甚伟,言甚文,余礼之如其兄焉。初,余与中卿预编纂元史者五月,而中卿之学极博,凡三十六年君臣行事,余每咨之,而中卿亦称余之序事直而不诡,故其论无异。同史成,予归檇李且三年,又徴爲国子助教,相望四千里外,不得一见,爲怅。及见敏卿,道其出处,则知老于衡山之下,挹湍濑,玩云月,固非余之所能及也。未几,敏卿授桂阳教授,而归来求一言増益其所未至,余惟湖南人物过于中州,而敏卿之讲于家者有素,奚待余之言也哉?抑闻李氏之先爲姑臧大族,唐太宗以兵取天下,跋野仙与同罗铁勒应募,以功赐姓,葢亲之也。徳宗时,防仲公以明经登进士第,仕至连州刺史,卒,子弟遂家来阳焉。及宋设科目,自芮而下擢于朝者非一,而芮亦爲安抚官,至中卿兄弟则十有九世矣。呜呼!公侯之贵,金貂赫奕,曽不一二传,而流爲皂▯者,何可胜数?独李氏一门之盛如此,岂非积之也厚而发之也逺乎?且敏卿位虽卑,而道寔尊,视州县簿书期防之烦,亦已优矣,尚推所学以淑桂阳之子弟,使彬彬然有齐鲁之风,上副国朝建立学官之意,可也。枉道过家,拜伯氏于堂,其致余之耿耿焉。

译送许清夫赴桂东序。华亭许清夫被起用为桂东尹,来成均向我告别,请我说几句话作为他此行的赠言。我为此忧戚而不高兴,说:“圣天子因为天下长期苦于战争,希望得到奉行仁政的官吏去安抚百姓,使他们安定,那么他前往治理一个方圆百里的县邑,责任实在不轻。然而清夫曾经治理华阴县。华阴位于潼关以北,是陕右和河南的交通要冲,洪武二年才纳入版图。当时国家命令将领出兵平定巴蜀,军需供应十分繁重,运往军中的器械、粮草日夜相继,而车牛都取自县中的四个驿站,甚至越过县境也不能更换,百姓因此更加困苦,有的逃入山谷之中。于是清夫丈量田地征收赋税,按丁数征发徭役,接着上封事,说明其中的利弊。皇上嘉奖他的请求,令同州朝邑给予帮助作为补益,设置逻卒十人、传卒十人,禁止过往宾客迎送慰劳的费用,于是上下都得到安定。他又向府和行省申明此事,使韩城、白水、郃阳、澄城出车供应运输,修筑房屋安置来往人员,华阴因此稍得休息。流亡百姓纷纷回来,起初只剩二百户,后来达到一千三百户,由此便可知道他安抚百姓的办法了。不久他因父母丧事离职,百姓仍然歌舞称颂他的德政。如今桂东是郴州所属的县邑,那里的风俗质朴而刚劲,事务简少而容易治理;如果把治理华阴的办法施行在那里,那么治理桂东也没有困难,这正是我感到高兴的地方。” 唉!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就像医生对待疾病一样。正当六气相互侵害时,必须用猛烈的药石和毒草来攻治,只求疾病痊愈罢了。等到病已经恢复,就应当调节饮食,补助元气,使四肢强健,这就是方法不同而功效相同。庸俗的官吏大多不知道治事的大体,把治理盗寇的方法用来治理百姓,惨酷急迫得如同捆缚湿物,所以不得其所的百姓很多。清夫由儒学出身而进用,他在华阴的功效已经显著,必定能够给桂东带来恩惠,超过古代奉行仁政的官吏吧?我和清夫有姻亲关系,因此这样勉励他,希望他不要把这看作老生常谈。”这就是序。送徐真卿赴罗山县儒学教谕序。皇帝平定天下之初,急于兴办学校,凡是州县都设置弟子员,让他们在学校领取廪食,选择经学通明、品行端正的人担任教师;而中京所辖的九州二十四县,尚有空缺未能任命,是因为对此选任格外慎重。洪武六年,采纳御史张度的建议,于是任命吴烈等十九人充任其职。罗山县教谕徐真卿,就是其中之一。他将要出行,来向我求赠言。我想,诗书礼乐的教化废弛,就没有办法使人心变善、使正道彰明;李泌所说的“事情虽然缓慢而实际紧急”,正是这种情况。汉朝承接秦朝之后,没有闲暇考求三代的制度,汉文帝、汉景帝又崇尚黄老之学,过了七十多年学校才兴起;至于尊师重傅,则在汉明帝时才见于施行。唐朝承接隋朝,也苦于兵争,经学之士和读书人都散失了,过了七年学校才重新设置;下诏让通晓一经的人上报,到了唐太宗扩大生员,于是有了贞观之治。五代衰乱,不值得说。宋太平兴国年间,只是开始设置四所书院。宋仁宗命令藩镇辅臣建立学校,旁近郡县想建立的也听其自便,从此学校遍布天下。然而,汉朝凭借文翁治理蜀地,派遣百姓入学,以改变蛮夷之地的鄙陋风俗,于是博士弟子的设置最终推广到各郡。宋朝任用胡瑗教授苏州、湖州两州,他的弟子中把所学用于政事的人,就像久于吏治一样;后来又取用他的办法在太学实行,都是因为看到了已经显现的成效,才知道儒术不可废弃。本朝不等到放下武器、让战马休息,就把崇尚教化作为首要事务;齐鲁之地的风声、气象和习俗,无论荒远偏僻之处,几乎都超过从前了。大体说来,道的兴衰系于学校的兴废,学校的兴废又关系到时代的治乱,那么今天太平的根基,君子难道不可以从这里来预见吗?真卿早年跟随陈公子山游学,又在乡先生俞公易斋门下受业,经学已经通明,品行已经端正;把这些推而广之,用来教导罗山的子弟,使他们成才而成为国家的选用对象,难道不也是砥砺磨炼的功劳吗?我看他贤于常人,不会只限于治理一个县邑,所以我本来就这样期待他。洪武六年冬,国子助教檇李贝琼作序。送李敏卿赴桂阳教授序。今年秋天,湖南李敏卿到成均拜见我。他是棠邑丞中卿的弟弟,容貌十分伟岸,说话很有文采,我像礼敬他的兄长一样礼敬他。当初我和中卿一同参加元史编纂工作五个月,中卿的学问极其广博,凡是三十六年间君臣的事迹,我常常向他咨询;中卿也称赞我的叙事正直而不诡曲,所以我们的论断没有不同。史书编成后,我回到檇李将近三年,又被征召为国子助教,和他相隔四千里,不能相见,心中很惆怅。等见到敏卿,听他说起自己的出处进退,才知道他老于衡山之下,汲取湍急的水流,赏玩云月,这本来就不是我能够比得上的。不久,敏卿授任桂阳教授,回来请求我说几句话,以补益他尚未达到的地方。我想,湖南的人才超过中州,而敏卿在家中讲学一向有根基,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又听说李氏的祖先是姑臧的大族,唐太宗凭借武力取得天下时,跋野仙和同罗铁勒应募从军,因为功劳赐姓李,大概是以此亲近他们。唐德宗时,防仲公凭明经科考中进士,官至连州刺史,死后子弟便在来阳安家。到宋朝设置科举,自芮以下被朝廷选拔的并不止一人,而芮也做过安抚官;到中卿兄弟,已经是十九代了。唉!公侯的尊贵、金貂的显赫,往往传不过一两代,后来流落为皂隶的人哪里数得清?唯独李氏一门兴盛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不是祖先积累深厚、后代发达长远吗?况且敏卿的职位虽然卑微,道义却确实尊贵;与州县中处理文书、限期和防务的烦琐事务相比,也已经优越得多了。希望他推广自己的学问,使桂阳的子弟受到教化,个个文雅有礼,具有齐鲁的风气,以此上报朝廷建立学官的本意,这样就可以了。他绕道经过家乡,在堂上拜见兄长,也请把我的殷切心意带给他。

送开学臣先生归洛阳序昔洛阳贾谊爲汉博士,一嵗中,超迁至太中大夫,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立汉制,更秦法。文帝虽谦让,未遑且议,任公卿之位。诸大臣忌而短之,出爲长沙傅。夫髙皇帝之有天下,事多草创,而一代制作,不可以不定者,绛灌之徒,智弗及谊,而帝又不能用,此余深爲在上者惜也。今国朝偃革右文,方复三王之治,凡谊之言于汉者,不待请而皆行矣。处士开先生者,亦起于洛阳,爲国子助教,尝自比于谊,人亦以谊期之。时大臣无忌而短者,其至公卿不难也。未几以病谒告,留京师治之。六月病久不愈,廼遣归,此余又爲在下者惜也。呜呼,山川神灵,降生竒伟磊落之士,古今不数人,固将使之有爲于时也。然遇时之可爲而皆不得有所爲,不知其爲天道何如邪?初余与生同在成均,资其讲习之益,一旦离散分处,不能不爲之惘惘矣。矧以衰老之余,摄官承乏,与四方隽秀相周旋,而囘望其放于嵩邙瀍谷间,追逐云月爲事,如谊所谓凤皇自引而去,麒麟莫可系而羁者,窃有愧焉。士大夫咸赋诗以送之,属余爲之序,于是乎书。复系之诗曰:同客帝王都,暂聚伤遽别。人先春雁去,兴岂秋莼发。朝看少室云,夜对嵩丘月。龙门且复游,凤吹今已歇。有使或南来,题诗寄呉越。

送危于幰赴安庆教授序谈者称江西多豪杰之士,文章自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曽文定公爲天下所宗,不啻山之于岳,水之于海矣。及元之方盛,则有程文宪公、吴文正公,而虞文靖公继起,天厯、元统间,其文章传之四方万里,欧曽以降二百余年,未有能过之也。若临川危公大朴,又登文正之门,博学而多艺,其出游江海也,文靖公序以送之,且待之以万人之上矣。及仕于朝,爲中书防知政事,爲翰林承防,属大兵四起,天下之势日蹙,而预大政、决大议,中外倚之爲重,其所施又有过于诸臣者,岂徒文章而已哉?余少时心识其名,皇明洪武三年始识于京师,则既老矣。然耳聪目明,与学者商确古今,终日无倦色。时余预编史事,弗暇与之周旋。未几而公卒,越三日复见其子于幰,粹然天球之不琢,故知其有后也。且将从而求公所着大篇短章,合于经世者,徧观爲快。而于幰又有司教安庆之命,来求一言以行,故述江西人物之盛,前后相望,今又萃于危氏一门如此。然安庆苦于格鬬之余,诗书之习久废,闻于幰之至,必将仰其风流余韵,而幸子弟之有师,余固无可言者。呜呼!匠之制器也,圆者必从乎规,方者必从乎矩,故恒执规矩以求方圆,而方圆不出乎规矩焉。爲师者亦然,而圣人之道,则师之规矩也,恶可舍是而教乎?异日由博士而升,将见世济其美,余敢不以文靖之待其先公者,待于幰邪?于是乎书。

送郑千之序四明郑千之之往中丘也,国子诸生与之游者,载酒祖于江之浒。行二目抵,书贝琼曰:“真幸预门生之列!今典教百里邑,且居国都之内,可无一言赠真邪?”辞不获已,乃复曰:“盍亦观于水乎?”海门之涛,一昼夜凡再以,验天地之大信者,子既得以见之矣。道出姑苏,又见震泽之蓄矣。既而絶江泝淮,即鱼龙之蟠互,鳬雁之飞集,而其深且广者可知。彼溪涧沟浍之小,朝盈夕涸,不可以投芥者,奚足睹哉?然犹未也。水之有本而最巨者,莫过于河。葢自昆仑至积石,自积石至龙门,从天而落,径山硖间,千数百里,而巨石之所盘束,梗于前而薄于后,不得纡徐漫衍而行也。故其暴怒喧豗,非江淮众流可敌。及其山穷岸濶,豁然奔放,绕华阴,歴砥柱,下孟津,道洛汭,注大伾,达菏泽,北折而南,南折而东,一日千里,▯然至大陆而趋于海矣。惟其势之悍也,遏之而愈起;声之洪也,挠之而益震。涌若云飜,怒若雷奔,触者无不崩,而当者无不败。此河之竒观,见于龙门之阻,非龙门亦无以见河之浩浩荡荡也。使无其本,而朝盈夕涸,求其涣而爲文,荡而爲声,恶可得哉?士之厄而通者,亦然。圣人弗论也。若唐之韩退之、栁子厚、李太白、杜少陵,宋之欧阳永叔、苏子瞻,所谓天下之士,亦皆起于困踣颠顿,则揭阳、栁州、夜郎、防子、▯陵、儋耳,其犹河之龙门欤?六子至是道益彰,文益竒,誉益崇,又孰得而抗之也?由其所蓄,类于河之有本而最巨者矣。故常谓物之出于寻常者,不抑则不振,不塞则不昌。今日之屈,后日之伸;今日之伸,后日之屈,此理之必然,不可诬也。君子于是察之而反诸身焉。千之之试艺有司,遂冠四十人之选。其上春官也,咸谓必显于时,而位不称其才能,无戚戚于中邪?殊不知进之之基,实在于是。此天所以成其大者,使动其心志,充其所未至,非止。于弟子师,已尚益励无怠。余虽老,当拭目俟之。

译送开学臣先生归洛阳序。从前洛阳人贾谊担任汉朝博士,一年之内就越级升为太中大夫,请求改正朔、改变服色、确定官名、兴办礼乐、建立汉朝制度、改革秦朝法律。汉文帝虽然谦让,没有来得及讨论,却任用他担任公卿之位。许多大臣嫉妒他,诋毁他,使他出任长沙王太傅。高皇帝取得天下时,许多事情还在草创阶段,而一个朝代的制度建设又不能不确定;绛侯、灌婴一类人的才智比不上贾谊,皇帝又不能任用他,这是我深深替在上位者惋惜的地方。如今本朝停止战争而崇尚文教,正要恢复三王的治理,贾谊当年向汉朝提出的主张,如今不用请求就全都施行了。处士开先生也出身于洛阳,担任国子助教,曾经把自己比作贾谊,人们也以贾谊来期待他。当时大臣若没有嫉妒和诋毁,他升到公卿并不困难。不久他因病请假,留在京师医治。六月病势长久不愈,于是遣送他回去,这又是我替在下位者惋惜的地方。唉!山川神灵降生奇伟磊落的人,古今没有几位,本来将要使他们在当时有所作为。然而遇到可以作为的时代,却都不能有所作为,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天道呢?起初我和先生一同在成均,得到他讲习的益处;一旦离散、各处一方,不能不为此惘然。何况我在衰老之余,代理官职以补缺,与四方俊秀之士周旋,却回头望见他放身于嵩山、邙山、瀍水、谷水之间,以追逐云月为事,就像贾谊所说的凤凰自行引退、麒麟无法系住羁留一样,我私下实在感到惭愧。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送行,嘱托我为他作序,于是记下这些。又附诗一首:我们一同客居帝王之都,暂时相聚却悲伤即将匆匆分别。人已经随着春雁离去,哪里还有秋日莼菜引发的兴致?早晨看少室山的云,夜晚面对嵩丘的月。龙门暂且再游览,凤吹之声如今已经停歇。倘若有使者从南方来,就题写诗篇寄给我在吴越的地方。送危于幰赴安庆教授序。谈论时事的人称说,江西有许多豪杰之士;文章方面,自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曾文定公以来,被天下人尊奉,不仅如山岳中的高山、水流中的大海。到了元朝鼎盛时期,又有程文宪公、吴文正公,虞文靖公接着兴起;天历、元统年间,他们的文章传遍四方万里,自欧阳、曾以来二百多年,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们。临川危公大朴,又拜在文正公门下,博学多才;他出游江海时,文靖公作序为他送行,并且把他看作万万人之上的人物。后来他在朝廷任职,做过中书参知政事、翰林承旨;正逢大兵四起,天下形势日益紧迫,他参与大政、裁决重大议论,朝廷内外都倚重他,他所施行的政事又有超过群臣之处,难道仅仅是文章出众吗?我年轻时心中就知道他的名声,皇明洪武三年才在京师见到他,那时他已经老了。然而他耳聪目明,同学者讨论古今,整日没有倦色。当时我参与编修史书,没有空闲同他周旋。不久危公去世,过了三天我又见到他的儿子于幰,他纯粹得如同未经雕琢的天球,因此知道危公后继有人。并且将要向他求取危公所作的大篇短章,汇集那些有益于经世的作品,遍览一番以为快。于幰又奉命任安庆司教,来请求我说几句话作为他此行的赠言,所以我叙述江西人才的盛况,前后相继,如今又集中体现在危氏一家。可是安庆在兵乱斗争之后受到困苦,诗书的学习长期废弃;听说于幰到来,那里一定会仰慕他的风采余韵,并庆幸子弟有了老师,我本来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唉!工匠制造器物,圆的必定依照圆规,方的必定依照矩尺,所以总是拿规矩来求取方圆,而方圆也不能超出规矩。做老师的也是这样;圣人的道,就是教师的规矩,怎么可以舍弃它来施教呢?将来他由博士升迁,我将看见他世代承继并发扬家族的美德;我难道不敢按照文靖公当年期待他先公的方式来期待于幰吗?于是作下这篇序。送郑千之序。四明人郑千之将要前往中丘,国子监中与他交游的诸生带着酒到江边为他饯行。船行了两天,写信给我说:“我真幸运,能够列在您的门生之中!如今要主持方圆百里的教化,而且居住在国都之内,难道可以不送我一句话吗?”他推辞不过,于是我又说:“何不也从水上观察一番呢?海门的潮涛,一昼夜总共涨落两次;天地广大真实的规律,你已经能够看到了。路经姑苏,又看见震泽的水势深广。随后横渡长江,溯流淮水,看到鱼龙盘曲交错、凫雁飞翔聚集,也就可以知道水的深和广了。那些溪、涧、沟、浍之类的小水,早晨涨满,晚上干涸,连一片芥草也无法投入其中,有什么值得看的呢?但这还不算。水有源头而且最为巨大者,没有超过黄河的。黄河大概从昆仑山流到积石山,从积石山流到龙门山,仿佛从天而降,穿行在山峡之间,长达一千多里;又因巨石盘束,前面受阻而后面逼迫,不能从容舒缓、漫衍而流。所以它暴怒喧腾的气势,不是江淮众流可以抵挡的。等到山势尽而河岸开阔,水势豁然奔放,绕过华阴,经过砥柱山,流下孟津,经过洛水入黄河,注入大伾山,抵达菏泽,向北转而向南,向南转而向东,一天行进千里,浩浩荡荡地到达大陆,奔向大海。” 正因为它的水势强悍,阻挡它,它反而越发涌起;正因为它的声音洪大,扰动它,它反而更加震响。水涌起如云翻,怒发如雷奔,触碰它的没有不崩毁,正面抵挡它的没有不失败。这就是黄河的奇观,表现在龙门的阻塞处;如果没有龙门,也就无法看见黄河的浩浩荡荡。假如它没有源头,早晨涨满、晚上干涸,想求得它涣散而成文、荡漾而发声,怎么可能呢?士人有时困厄、有时通达,也是这样。圣人不必论说。像唐代的韩退之、柳子厚、李太白、杜少陵,宋代的欧阳永叔、苏子瞻,所谓天下的士人,也都是从困顿颠沛中兴起的;那么揭阳、柳州、夜郎、郴州、夔陵、儋耳这些地方,难道不就像黄河的龙门吗?六人到了这些地方,道理更加彰显,文章更加奇伟,声誉更加崇高,又有谁能够抵挡他们呢?这是由于他们的积蓄,类似于黄河有源头而且最为巨大。所以我常说,事物超出寻常,不受压抑就不会振奋,不受阻塞就不会昌盛。今天的屈抑,是后日的伸展;今天的伸展,是后日的屈抑,这是必然的道理,不可欺罔。君子应当从这里察知道理,并反观自身。千之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最终在四十人的选拔中名列第一。他参加礼部会试,人人都说他一定会在当时显达;如果官位不能与才能相称,他难道不会内心忧愁吗?却不知道,他将来进取的根基,实际上正在这里。这正是上天用来成就他伟大的方式,使他动心忍性,充实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并不是让他停滞。你作为弟子和老师,也应当更加努力而不懈怠。我虽然老了,也会擦亮眼睛等待看你的成就。

送顾晋和序琼尝论孔子在春秋时汲汲焉,歴聘诸侯之国。晨门、荷蒉、接舆、沮溺辈,皆讥其不能隠。而其言则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又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至于顔子、闵子学于孔子者,孔子使顔子仕,顔子曰:“鼓琴足以自娯,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囘不愿仕。”季氏使闵子骞爲费宰,曰:“善爲我辞焉。”夫以孔子之求仕如此,顔、闵二子之不欲仕又如此,岂其道有不同而出处特异欤?孔子圣人也,当周之既东,急于行道。二子之贤不及孔子,固知时之不可仕,耻如冉有、季路之爲矣。是孔子期于【阙】

清江文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一明贝琼撰《金陵集》

送安止庵序崇安丞真定安公止庵之行也,贝琼载酒白门以送之,曰:“何以赠我?”遂酌而告以止之説。夫凝结至坚者,莫如山;卑而培塿,穹而五岳,连峯沓嶂之环拱,其体恒止而不迁也。云气出焉,草木生焉,山一于静乎?流行不滞者,莫如水;小而爲溪爲涧,大而江河冲波骇浪之起伏,其体恒震而不止也。坎而潴焉,鱼龙宅焉,水一于动乎?古之君子,其止同乎山,而未尝不行;其行同乎水,亦未尝不止。非有心于止也,其止以时;非有心于行也,其行以时。孔子所以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可久则久,可速则速。而世之拘于一曲,不明夫出处者,止而不行,故功不及乎物;行而不止,故物或乱其心,乌足以言止哉?若子之托于田里,且二十年,日与田夫野老爲伍,视一时之利泊如也,可谓止矣。既而起佐一邑之政,非止而行欤?亦由时而已,吾无与乎其间也。止固爲止,行亦爲止,此固合乎易矣。子以爲何如?曰:“至矣!”复进而申之曰:“时止而止,时行而行,止之小者也。”《大象》之传曰:“兼山艮,君子思不出其位。”彖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则父子之爲父子,君臣之爲君臣,莫不有所止。圣人应万变而不穷,使天下顺治者,岂过于是邪?必如所言,不获其身,则内不知有已;不见其人,则外不知有人。内外两忘,而止之道可得矣。若知行止之在人者,无六二之艮其腓,六四之艮其身矣,而于所止尤不可不求焉。尚无以爲老生之常谈而忽之,乃起而谢曰:“敢不以其规自朂!”遂书而爲赠。

送安上人序大雄氏,西方之豪杰乎?尘芥六合,梦幻人世,葢将穷神知化,而恶物之爲累也。呜呼!神化岂外乎物哉?然人之昧者,恒以其所甚苦爲至乐,以其所甚忧爲大利,朝夕病于风轮火宅,而莫之悟焉。茍以其言觉之,奚不可也?使遇尧舜禹汤文武,一之以大中至正之道,亦必折而从之。惜其后圣人而出,溺于空虚而不返,视区区事业之卑,文章之陋,孰得以此而胜彼乎?其教之行,烂熳于中国,又赖其徒扶树而▯大之。当南北分裂之日,则有达磨在梁,鸠摩罗什在秦,佛图澄在赵。考其所归,鸠摩罗什、佛图澄不过假神通以惑世,得其心印之正法,虽立而未尝有法,相虽形而未尝有相,则达磨一人而已。武帝最爲好佛,亦未能悟其防,方且求之文字之末,繇是不合而去。一叶渡江,特显其迹,道固不在于是也。余在云间时,尝与学佛者极论其得失,有天宁雪庐,独主神通爲説,强附于穷神知化之事故,斥其不求诸心,则去佛已逺,谓之知道可乎?及官京师,获接四方有道之士,而【阙】座元安公雪心者,临川之秀,克究心印者也。游方至金陵,留天界寺六年,爲校藏室诸品经五千四十八巻。今年冬,以诸山之请归,而主其永安禅寺。泐公季潭、复公见心,皆赠之以言。复介儒者曽公旦初,求序其首简,遂举所闻以质焉。噫!道之大,未易尽也。然久而不坠者,亦系乎人。余固望之雪心,且感吾儒之不振也。

译送顾晋和序。我贝琼曾经谈论,孔子处在春秋时代,急切地奔走于诸侯各国之间。晨门、荷蒉、接舆、长沮、桀溺一类人,都讥讽他不能隐居。然而孔子说:“如果我不和这些人同类的人相处,又同谁相处呢?”又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悬挂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呢?”至于颜子、闵子都是向孔子学习的人,孔子让颜子出仕,颜子说:“弹琴足以使自己快乐,所学习的先生之道足以使自己快乐,我不愿出仕。”季氏让闵子骞担任费宰,闵子骞说:“请替我好好推辞吧。”孔子求取仕进如此,颜子、闵子不愿出仕又如此,难道是他们的道不同,所以出仕和退处特别不同吗?孔子是圣人,正当周室东迁之后,急于推行自己的道。颜子、闵子的贤能比不上孔子,本来知道时势不可以出仕,以像冉有、季路那样行事为可耻。这说明孔子所期待的是【阙】《清江文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一,明代贝琼撰,《金陵集》。送安止庵序。崇安县丞真定人安公止庵将要出行,贝琼带着酒到白门为他送行,说:“拿什么赠送给你呢?”于是斟酒,把“止”的道理告诉他。凝结而坚固的东西,没有比山更甚的了;低的成为培塿,高的成为五岳,连绵的山峰、重叠的山岭环绕拱卫着它,它的形体总是停留在那里而不迁移。云气从它那里升起,草木在那里生长,难道山就专门属于静止吗?流动而不停滞的东西,没有比水更甚的了;小的成为溪、涧,大的成为江、河,冲击的波涛惊骇起伏,它的形体总是震动而不停息。水在坎中积聚,鱼龙在那里居住,难道水就专门属于运动吗?古代的君子,他的止如同山,却未曾不行;他的行如同水,也未曾不止。并不是有意追求停止,而是根据时势停止;并不是有意追求行动,而是根据时势行动。孔子因此该出仕时就出仕,该退处时就退处,该长久时就长久,该迅速时就迅速。世上那些拘守一端、不明白出仕退处道理的人,停止而不行动,所以功业不能施及万物;行动而不停止,所以外物有时扰乱他的心,这哪里足以谈论止呢?像你寄身田里,差不多二十年,每天和农夫、乡野老人相处,把一时的利益看得淡泊如水,可以说是止了。后来起身辅佐一县的政事,这难道不是止而后行吗?” 这也只是随着时势而已,我没有参与其中。停止固然是止,行动也可以是止,这本来符合《易》的道理。你认为怎么样?”安止庵说:“说得极其正确!”我又进一步申述说:“时当停止便停止,时当行动便行动,这是止的较浅层次。”《大象传》说:“兼山为艮,君子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彖传》说:“艮其止,就是止在它应当止的地方。”那么父子有父子的本分,君臣有君臣的本分,没有不各有所止的。圣人应对万般变化而不困穷,使天下顺利安治,难道还有超过这个道理的吗?一定要像所说的那样,不能求得自身,就在内心不知道有自己;不能看见他人,就在外界不知道有他人。内外两方面都忘却,止的道理才可以得到。若知道行动与停止都在于人自身,就不会有六二爻所说的“艮其腓”,也不会有六四爻所说的“艮其身”;对于自己所应停止的地方,尤其不可不加以求取。希望不要把这些话看作老生常谈而忽略它,于是安止庵起身致谢说:“我怎敢不以这些规诫来勉励自己!”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送安上人序。大雄氏,是西方的豪杰吗?把天地四方看作尘芥,把人世看作梦幻,大概是要穷尽神妙、通晓变化,而厌恶万物成为自己的牵累。唉!神妙与变化难道在万物之外吗?然而愚昧的人常常把自己最痛苦的事当作最大的快乐,把自己最忧虑的事当作最大的利益,早晚被风轮火宅所困,却没有人能够觉悟。如果用他的学说使人觉醒,又有什么不可呢?假使遇到尧、舜、禹、汤、文、武,用大中至正的道理统一他们,他们也一定会转而服从。可惜在后世圣人出现之后,却沉溺于空虚而不能返回,把区区事业看作卑下,把文章看作浅陋,哪里能凭这些胜过现实事务和文章呢?他的教法流行起来,在中国盛大开展,又依靠他的门徒扶持树立并使之弘大。在南北分裂之时,有达摩在梁,有鸠摩罗什在秦,有佛图澄在赵。考察他们最终所归,鸠摩罗什、佛图澄不过是假借神通来迷惑世人;能够得到心印的正法,虽然建立教法却不曾执著于法,形相虽有形而未曾执著于形相的,只有达摩一人罢了。梁武帝最喜好佛法,也没有领悟其中的要旨,反而只在文字末流上求取,因此彼此不合而离去。达摩一苇渡江,只是特别显露了自己的踪迹,道本来不在这些事上。我在云间时,曾经和学习佛法的人极力讨论它的得失;有天宁雪庐,独自以神通作为主张,勉强把它附会到穷神知化的事情上;他斥责不从内心求取,这样距离佛道已经很远了,还能说他知道佛道吗?等我在京师任官,得以接触四方有道之士,而【阙】座元安公雪心,是临川的俊秀,能够穷究心印之道的人。他游历各方到达金陵,在天界寺停留六年,校勘藏经室中的各类经书,共五千零四十八卷。今年冬天,应各山寺的请求回去,主持永安禅寺。泐公季潭、复公见心,都作文章赠送给他。复公托儒者曾公旦初,请求我为卷首作序,于是举出我听闻的道理来质问自己。唉!道的广大,不容易穷尽。然而能够长久而不衰落,也在于有人承当。我本来对雪心寄予期望,同时也感慨我们儒学不振。

送杨文启序国子生天台林伯云来言,其乡先生杨文启者,隠黄岩之大闾。其道足以自乐,泊然无以求于外。恒言:“天下之至贵,无以加吾之所贵,故不知贵之爲贵;天下之大利,无以易吾之所利,故不知利之爲利。不知贵之爲贵,贵有尊于人者也;不知利之爲利,利有重于人者也。吾何慕彼哉?”于是衣褐衣,饭脱粟,鼓琴而歌先王之风。众莫知其底蕴,时出游佳山水间,过四明,上天姥,泛镜湖,观禹穴。将终其身与流遁忘返者爲徒。洪武七年,朝廷用荐者言徴至京师,欲命以官,复辞不就。廼授荆州儒学教授,欣然而往。幸先生赠之言,遂起而复曰:“余虽未识文启,葢亦一世之高士,审于出处而不茍者,又何待于赠邪?”抑闻天台黙斋王公以学正爲东南师表,而文启获登其门,则源委又可知已。虽然,今国家方兴学校,而典教之职甚重而不轻也。横经正席,以周公孔子之道诲荆州之子弟,所以美其俗而成其才者,不在兹乎?振铎之暇,览江汉之同流,仰衡巫之聨绵,而吊三国战争陈迹,以发之文辞,其爲适当,不异于大闾也。

送朱昭文赴綦江丞序天下之物,非一,莫不因而器之。故棠溪之金,铸而爲兵;于阗之玉,琢而爲圭、爲璧;泗滨之石,错而爲磬;龙门之桐,削而爲琴;云梦之篠,剡而爲矢;豫章之材,伐而爲宫室、舟车。其取之四方者,无一之弃于工焉。而国家之用人,亦然。阃外之寄,必求山西之剽悍;论道讲义,必求齐鲁之君子;守一郡、长一邑,必待龚黄守法之吏;谋谟庙堂之上,又在有莘之伊挚、版筑之傅説。是物各成其器,人各任其职,岂二理哉?然古今取士之途虽广,未若天朝合而用之。虽伏于穷山絶岛,凡攻一艺者,咸获与四科之选。由是檇李朱昭文以文词髙等擢綦江丞,俾持印往抚其境,而宁国汪太▯爲簿佐之,且求言于余。余惟綦江爲重庆之属邑,居川江之南,距府三百余里,重山环列,人民鲜少。旧置廵检以守之。蜀明氏以地广置县,及附版图,因而不革。然其人未洽于政化,所宜宣达圣天子徳意,虽在万里之外,蹈义泳仁,不异于中国,则自昭文始,尚勉之哉!故爲之序,而能诗者咸系其后云。

赠医师王徳裕序方伎之见于史者,扁鹊、仓公二人耳。传记鹊受长桑君药,饮以上池之水,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爲名,岂不怪已哉?鹊固医之良也,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不出千里而决者至众,虽古之俞跗不能过矣。太史公好竒之过,欲神其事,故假之爲説欤?仓公之传,实祖于鹊,然所治自齐侍御史成以下,凡二十余人,皆以切脉求之。而鹊于桓侯、虢太子,望色听声,能必其生死,又可不谓之神也哉?呜呼!二人者不可得而见矣。代之爲医者,遇疾之所在,不及察其阴阳,误而致夭,不亦悲夫?友人王景玉氏数与余言,宁国王徳裕之医,其验不一。今年秋,应楚府纪善之辟,属有腹疾,谒告三月,众医皆视而走,而徳裕能起于阽死,是亦精于方伎者欤?余以景玉之言爲信,及防于成均,相与上下极论黄帝、岐伯之书,喜其获见于所未见,其必遇异人如鹊之于长桑君,仓公之于阳庆者,惜余不能张之法。太史公之竒也,姑举其畧爲赠,尚从而録其先后治病之功云。

送叶孟桴秀才赴雅州序蜀去中国爲絶逺,秦始通之,而劒门之险,守之有余,攻之不足者也。刘先主尝资之以抗呉魏,公孙述、李雄、孟知祥皆乗天下乱而窃据焉。光武讨述,四年而始平;魏代刘禅,若易于光武,亦出危道而仅胜之。考之于史,汉入成都,则自髙平第一屯于津乡,防于荆门,入于平曲,战于广都,而将士之死者非一。魏自斜谷、骆谷趋汉中,又自阴平达于江油,而钟防、邓艾皆不返。今其兵交之迹,犹可想见于千载之下也。若宋洎元,吾弗暇论。至国朝,以平吴余力,翦僭号之明氏,不顿一兵,不遗一镞,而全蜀来归,劒门如昔,亦莫得恃之爲险者,岂非天威所加,殆过于前代也欤?故既命官镇抚其人民土地,而蕃▯错出,百货所居,又设市官以征之焉。繇是华亭叶蓁爲雅州天全六番税课司副使,余以其释书山房,而有万三千里之役,经白帝,泝三峡,上瞿唐,出龙门,过石龛,歴五盘、鹿头,以穷巴阆之竒观,发之文辞,固在此行矣。虽然,位卑而责至重,尚慎之哉!尚慎之哉!

译送杨文启序。国子生天台人林伯云来告诉我,他的乡先生杨文启隐居在黄岩的大闾。他的道足以使自己快乐,淡泊宁静,没有什么向外物求取的。他常说:“天下最尊贵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超过我所看重的东西,所以我不知道所谓尊贵为何可贵;天下最大的利益,没有什么能替代我所看重的利益,所以我不知道所谓利益为何是利益。不知道所谓尊贵为何可贵,是因为所贵重的东西有比世人所贵更尊贵的地方;不知道所谓利益为何是利益,是因为所获得的利益有比世人所重更重要的地方。我为什么要羡慕那些东西呢?”于是他穿粗布衣,吃脱壳的粗米,弹琴歌唱先王的遗风。众人都不知道他的深厚内涵,他有时出游于名山胜水之间,经过四明山,登上天姥山,泛舟镜湖,观览禹穴。将要终身同那些隐遁而忘记返回的人为伍。洪武七年,朝廷采纳荐举者的意见,征召他到京师,想授予他官职,他又辞谢不就。于是授任荆州儒学教授,他欣然前往。希望先生赠给他几句话,于是我起身再说:“我虽然没有见过文启,大概他也是一代高士,能够审慎决定出仕和退处而不苟且,又哪里需要什么赠言呢?”又听说天台黙斋王公以学正的身份成为东南的师表,而文启得以登门受教,那么他的学问源流也就可以知道了。即便如此,如今国家正兴办学校,主持教化的职位十分重要而不可轻视。在学堂中横置经书、端坐正席,用周公、孔子的道理教导荆州的子弟,用来改善当地风俗、成就他们的才学,不就在于此吗?在振铎施教的闲暇,观览江水、汉水同流,仰望衡山、巫山连绵的形势,并凭吊三国战争的遗迹,把这些发为文章,这种适意之处,与大闾并没有不同。送朱昭文赴綦江丞序。天下的物产不止一种,没有不因材质而制成器物的。所以棠溪的金属铸成兵器,于阗的玉雕琢成圭、璧,泗水之滨的石头磨制成磬,龙门的梧桐木削制成琴,云梦的竹子削成箭,豫章的木材砍伐后制成宫室、舟船和车辆。各地取得的材料,没有一种被工匠弃置不用。国家任用人才,也是这样。边疆以外的重任,必定寻求山西的勇猛之士;讲论大道、讨论义理,必定寻求齐鲁的君子;守护一郡、治理一县,必定任用像龚遂、黄霸那样守法的官吏;在朝廷上谋划政事,又要有有莘的伊挚、版筑的傅说这样的人。这就是物各自成为适用的器具,人各自承担适合的职位,难道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吗?然而古今取士的途径虽然广泛,也不如本朝能够合并各种人才而加以任用。即使有人隐伏在穷山绝岛,只要专攻一种技艺,都能参加四科的选拔。因此檇李人朱昭文凭文章辞采名列高等,被擢升为綦江丞,派他持印前往安抚当地;宁国人汪太玄任县簿从旁辅佐他,并且请求我作一篇赠言。我想,綦江是重庆所属的县邑,位于川江以南,距离府城三百多里,重重山岭环列,百姓很少。过去设置巡检来守卫那里。蜀地明氏因为地域广大而设置县,后来归附版图,便沿袭下来没有改变。然而那里的人还没有充分受到政教的教化,所应做的,是宣扬传达圣天子的德意;即使身在万里之外,也要践行义、沐浴仁,与中国没有不同。这要从昭文开始,希望你努力啊!所以我为他作序,能够作诗的人也都把诗附在后面。赠医师王德裕序。方术之士在史书中出现的,只有扁鹊、仓公两人。传记说,扁鹊接受长桑君的药,饮用上池之水,三十天后,能够透过墙壁看见另一边的人;凭这种能力诊视疾病,把五脏的症结全都看得清楚,只是以诊脉著名,难道不是很奇异吗?扁鹊本来就是高明的医生:听到病在阳,就推论病在阴;听到病在阴,就推论病在阳。不出千里就能判断病情的人很多,即使古代的俞跗也不能超过他。太史公过于喜爱奇异之事,想把他的事迹神化,所以假托这种说法吗?仓公的传记,实际是承继扁鹊而来;然而他所医治的,从齐国侍御史成以下,共二十多人,都是通过切脉来诊察。扁鹊对于齐桓侯、虢太子,却能通过观察气色、听察声音,判断他们的生死,又怎么能不称为神奇呢?唉!这两个人如今已经无法见到了。后世做医生的人,遇到疾病所在之处,还来不及察明阴阳,就误诊而导致病人夭亡,难道不可悲吗?我的朋友王景玉多次对我说,宁国王德裕的医术,疗效非同一般。今年秋天,他应楚府纪善的征召,恰好患了腹疾,请假三个月,众多医生都来看过后离开,只有德裕能够把他从濒死之际救活,他也是精通方术的人吗?我认为景玉的话可信,等他到成均后,我和他一起反复深入讨论黄帝、岐伯的医书,为他能够见到我过去未见的内容而高兴;他一定遇到了像扁鹊遇长桑君、仓公遇阳庆那样的异人,只可惜我不能把他的医术发扬光大。太史公所记的奇异之事,我姑且举出大略作为赠言;还将继续记录他前后治病的功绩。送叶孟桴秀才赴雅州序。蜀地距离中国极其遥远,秦朝才开始打通道路;剑门的险要形势,是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刘先主曾经凭借它抗拒吴、魏,公孙述、李雄、孟知祥都乘天下动乱而窃据此地。光武帝讨伐公孙述,四年才平定;魏代替刘禅时,似乎比光武帝平定蜀地容易,也还是从危险的道路进兵,勉强取胜。考察史书,汉军进入成都时,从高平出发,先驻扎在津乡,进军到荆门,进入平曲,在广都交战,将士战死的不止一人。魏军从斜谷、骆谷进取汉中,又从阴平到达江油,而钟会、邓艾都没有回来。如今他们交战的遗迹,千年之后仍然可以想象。至于宋代直到元代,我没有空闲论述。到了本朝,凭平定吴地的余力,剪除僭号的明氏,没有损失一个士兵,也没有遗失一支箭,整个蜀地便归附了;剑门仍然如旧,却没有人能够凭借它作为险要,难道不是天威所加,几乎超过前代吗?因此,朝廷既已任命官员镇抚那里的人民和土地,考虑到番夷杂居、各种货物聚集,又设置市官来征收税课。于是华亭人叶蓁担任雅州天全六番税课司副使。我因为他在释书山房读书,却要经历一万三千里的行程;经过白帝城,溯行三峡,登上瞿唐峡,出龙门,经过石龛,历经五盘、鹿头山,来穷览巴、阆一带的奇观,把它们发为文章,这本来就是此行的意义。即便如此,你的职位卑微而责任极其重大,还希望你千万谨慎!千万谨慎!

送黄孟辅序易之爲道大矣。周子、程子去圣人千嵗之久,所以发挥其奥者,非秦汉时士所及,而朱子又扩程周未及之义焉。方元之盛时,先师次山黄公与其兄午山先生讲易于乡,防程朱而一之。而中玉父者,又次山之弟能,日记数千言,檇李号易之渊海,独推黄氏一门爲盛。延祐间,午山先生与子玭同登进士第,后中玉亦仕至江山尉,卒有子棐,克世其学,尤专揲蓍求卦,定事之吉凶,百不一失。人咸以爲季主不能过,且讥其不习举子业,如前人趋场屋一日之利。呜呼!易固主于卜筮而祐夫神也,世知卜筮爲一事,例于日家之小数,又乌足以知易哉?初,棐从亲于江山,元季之祸,兄弟皆死于兵,独间关千里,转客云间。洪武五年,始归石门,年已五十有八,而宗族凋落殆尽矣。今年秋,朝廷用荐者言,召至京师,因过成均,见余乃举所得于先师之绪余,与之极谈累日,而天地无穷之理,古今无穷之变,莫不贯通,又非区区局于卜筮可至也。既而以疾求归,执政许而遣之,士大夫各赋诗道其志,余故序学之源委,而称其父子兄弟焉。

送魏文芳序昔苏文忠公与弟黄门防于彭城之逍遥堂,夜牕聴雨,赋诗唱和,奚翅埙篪之迭奏也?大抵天下之情,聚而乐,别而悲,见之朋友且然,况于兄弟之亲而厚者哉?余每读其诗,以爲有《棠棣》之遗意,能使人益重同气之恩。其视相讐相怨,待之爲涂人,如郑伯者,用心何如也?国子生上党魏翰,在京师二年,而其兄文芳不逺数千里访之。既见之,顷怡然如文忠公兄弟之在彭城。又孰知山川之阻,霜露之惨乎?发春当归,且恋恋不相舍,而势有不得留也。于是一时与翰游者,咸嘉其义,发之咏歌,复求余序其首简。呜呼!亲吾所当亲,固本于天理之自然,有不待强而后能者,亦何假余言以爲劝邪?特闵夫失其本而不及,是究是图,乌可不因文芳而推古人之所重也?故荥阳佚耕处士郑公墓志铭佚耕处士郑公卒无后。洪武三年冬十有二月某日,外孙王友龙穿竁松阳旌义乡之云岩山阳,呉工原以其配东海徐氏合葬焉。越二年壬子,友龙擢进士第,授池州贵池县簿,复状其系出行事,请铭于国子助教贝琼,图镵石墓侧,乃次第而铭之。处士讳天觉,字佚耕,括之松阳人。始唐郑余庆事徳宗、宪宗,官至同平章事。余庆之后有如岳,家三衢,昆弟五人,如岳繇衢徙括,支叶益繁,散居丽水、松阳、平昌间,而松阳之族特盛。在宋时,师尹克寛,祖孙以明经及第,克寛寔处士之从大父也。曽大父某,大父某,皆隠不仕。父某爲元某提领,母刘氏,生五子,其长爲处士。少负竒,好学,工词赋。宋亡,遂不从进士试,赋诗有「金鼎无盐味更浓」之语,读者悲之。其先有银铅坑,侵于势家,提领公弗爲理,处士时年十八,奋然往白之,官势家廼屈。复语曰:「若所专者利也,吾所争者义也。今吾事已直,使尽有爲快,曲直何逺哉!」割而予之。提领公没事,母刘氏益谨。刘一日疾革,刲股糜而进,既啖寻已,人皆称其孝。至遇宗族疎戚,尽礼,故内外无丝髪间。晚好浮屠法,数防父老以讲佛书爲事。后至元五年,遇疾不治,曰:「吾春秋已七十三,复何求邪!」处士身长七尺余,貌甚伟,美髯过腹,好善嫉恶,刚而不暴。初同里徐梅魁女如珪,通《论语》《孝经》大义,工书亦有法。梅魁爲择配,三十不嫁,及见处士曰:「可矣!」即以妻之,生子一人夭,女二人,曰锡、曰钟。钟亦夭,锡适王彬,宋司农唐珪曽孙也。其妾周氏生二女,曰钿、曰铉,铉适叶氏。徐后十年卒,年八十三。锡之归于王也,生文虎、友龙而寡,誓弗再适。二子方幼,皆养于母家,而徐氏亲诲之。处士日出饮酒,归命读《出师》《陈情》二表,至「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辄泣下不止。呜呼,其爲人如此,宜其世继继绳绳不絶,天之。所施又奚相戾耶?「友龙欲厚其报,丧以杖期服,义也。」铭曰:惟括之郑繇衢始迁,讫宋歴元,本固而绵。烈烈处士,长身玉顔,閟而不施。豹伏鸿鶱,世以盈颠,孰与约全?得丧两遗,洞参六观。仁必有后,厥施曷偏?云岩之阳,呉工之原。我铭于墓,百世孔安。故拙斋处士张公墓碣铭洪武六年秋七月十三日,华亭拙斋处士张公卒。余系官京师,不得奔走,以抚其柩,临其窆。越明年六月,其子鼎走八百里见余而请曰:「鼎不幸失怙,而痛吾父。生既晦而无所见,没又冺而无所述,其爲不孝大矣。将与诸弟谋立石墓左,幸铭以埀无穷。呜呼,余忍铭处士邪?」初,余年二十余,始习举子业,又登乡先生俞公易斋之门。处士不逺二百里来谒,因获序外姻之好焉。葢余娶葛氏,处士内子之姑女也。处士先受易,俞公在弟子中特颖悟,故能尽究其根柢。虽科举已废,而讲学于家者不辍。余客泖南时,尝一过之,以质性命之原,连昼累夜,剧谈忘疲。故知时虽否,而其道未尝否也。及至正初,复科举,处士累战累北,且不罪有司,益发书读之,期必得而后已。而病足不能行者二十余年。云间之俊秀及门者,恒数百余。

译送黄孟辅序。《易》的道理广大深远。周子、程子距离圣人已有千年之久,他们用来阐发《易》之奥义的见解,不是秦汉时代的士人所能比;朱子又扩大了程子、周子尚未阐明的意义。正当元朝强盛时,先师次山黄公和他的兄长午山先生在乡里讲习《易》,会合程子、朱子的学说而融为一体。中玉父则是次山的弟弟,名能,每天记录数千字;檇李人称他为《易》学的渊海,唯独推重黄氏一门最为兴盛。延祐年间,午山先生和儿子玭一同考中进士,后来中玉也做官至江山尉,死后有儿子棐,能够继承他的学问,尤其专门通过揲蓍求卦来判定事情的吉凶,百次之中没有一次失误。人们都认为季主也不能超过他,却又讥笑他不学习举子业,像前人追逐科场一日之利一样。唉!《易》本来以卜筮为一方面,并以此辅助神明;世人只知道把卜筮看作一件事,把它等同于日家那些小术数,又哪里足以知道《易》呢?起初,棐跟随父亲住在江山,元朝末年的灾祸中,兄弟都死于兵乱,只有他历尽艰险走过千里,辗转客居云间。洪武五年,才回到石门,年纪已经五十八岁,而宗族几乎凋零殆尽。今年秋天,朝廷采纳荐举者的意见,召他到京师;他路过成均,见到我,于是举出从先师那里承受的一点学问余绪,和我深入交谈了好几天。天地无穷的道理、古今无穷的变化,没有不贯通的,这又不是局限在区区卜筮范围内所能达到的。后来他因病请求回去,执政者答应并遣送他回乡,士大夫各自作诗来表达他的志向,所以我为他叙述《易》学的源流始末,并称述他的父亲、儿子和兄弟。送魏文芳序。从前苏文忠公和弟弟黄门苏辙在彭城的逍遥堂,夜里听窗外的雨声,作诗唱和,哪里只是像埙篪那样轮番合奏而已呢?大概天下人的感情,聚在一起便欢乐,分别便悲伤;见于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是关系亲密深厚的兄弟呢?我每次读他们的诗,都认为其中有《棠棣》遗留下来的意味,能使人更加看重兄弟同胞之间的恩情。像郑伯那样彼此仇视怨恨,把兄弟当作路人,他的用心又怎么样呢?国子生、上党人魏翰在京师住了两年,他的哥哥文芳不远数千里来探望他。兄弟相见后,很快便和悦欣然,仿佛文忠公兄弟在彭城时一样。谁还知道山川阻隔、霜露凄惨的艰苦呢?到了春天将要回去时,兄弟二人仍依依不舍,只是形势使他不能留下。于是当时与魏翰交游的人,都赞美他们的情义,作诗歌咏,又请我为诗集开头作序。唉!亲近自己应当亲近的人,本来就是出于自然的天理,不必勉强便能做到,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来劝勉呢?只是怜悯那些丧失根本、不能做到的人罢了。对此加以研究、谋划,怎么能不因文芳而推想到古人所看重的亲亲之义呢?故荥阳佚耕处士郑公墓志铭 佚耕处士郑公去世后没有儿子。洪武三年冬十二月某日,他的外孙王友龙在松阳县旌义乡云岩山的南面开墓穴,吴工原将郑公与他的妻子东海人徐氏合葬在那里。过了两年,即壬子年,友龙考中进士,被授为池州贵池县主簿,又写好郑公的世系和生平事迹,请国子助教贝琼撰写墓铭,准备把它刻在墓旁的石碑上,于是我按次序叙述并为他作铭。处士名天觉,字佚耕,是括州松阳人。唐代郑余庆曾侍奉德宗、宪宗,官至同平章事。郑余庆的后代有郑如岳,家居三衢;兄弟五人中,如岳从衢州迁到括州,后代更加繁盛,分散居住在丽水、松阳、平昌一带,其中松阳一族尤其兴盛。宋代时,郑师尹、郑克宽祖孙都以明经科及第,克宽正是处士的从祖父。曾祖父某、大祖父某,都隐居不做官。父亲某任元朝某职提领,母亲刘氏,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处士。他年轻时便有奇异的才气,喜爱学习,擅长词赋。宋朝灭亡后,他便不再参加进士考试,作诗有‘金鼎无盐味更浓’的话,读到的人都为之悲伤。他家祖先有银铅矿,后来被权势人家侵占,提领公没有替他处理。处士当时十八岁,毅然前去申诉,官府和权势人家才屈服。他又说:‘如果你们专门谋求的是利益,我所争取的却是道义。如今我的事情已经得到公正处理,即使把全部矿产都给你们,让你们感到痛快,曲直又相差多远呢?’于是便把矿产分割出来给了他们。提领公去世后,母亲刘氏更加谨慎持家。刘氏有一天病势加重,处士割下大腿上的肉煮熟进献给她;她吃下后不久病就好了,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对宗族和疏远的亲戚都尽到礼数,所以内外亲疏之间没有丝毫隔阂。晚年喜爱佛法,几次召集父老,以讲说佛经为事。后至元五年,他患病无法医治,说:‘我的年寿已经七十三岁了,还求什么呢?’处士身高七尺有余,容貌十分伟岸,美髯垂过腹部,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刚强而不暴躁。起初同乡徐梅魁的女儿徐如珪,通晓《论语》《孝经》的大义,书法也很有法度。梅魁替她选择婚配,她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出嫁,见到处士后说:‘可以了!’便立即把女儿嫁给他。二人生了一个儿子但夭折,两个女儿,名叫锡和钟。钟也夭折,锡嫁给王彬,王彬是宋代司农唐珪的曾孙。处士的妾周氏生了两个女儿,名叫钿、铉,铉嫁给叶氏。徐氏后来过了十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锡嫁到王家后,生了文虎、友龙便守寡,发誓不再改嫁。两个儿子当时年幼,都由母亲徐氏家抚养,并且由徐氏亲自教导。处士每天出门饮酒,回来便命人诵读《出师表》《陈情表》,读到‘我没有祖母,便不能活到今天;祖母没有我,便不能安度余年’时,常常泪流不止。唉!他为人如此,按理说他的后代应当世世代代延续不断;上天所施加的【此处疑有文字讹误】又为什么会相互违背呢?友龙想要厚重地报答外祖父,服丧时穿杖期服,这是合乎义的。铭文说:括州的郑氏从三衢迁来,经历宋、元两代,根基牢固而绵延不绝。英烈的处士,身材高长、容貌如玉,却隐而不显、未能施展才华。像豹伏藏、鸿雁高飞一样,世代繁衍到满堂满室,谁能像他这样守约而保全呢?得失两样都置之度外,洞彻地参悟六观。仁德之人必有后代,上天施加的恩泽为什么会有所偏颇?云岩山南面,吴工原之地。我在墓上作铭,愿百世长久安宁。故拙斋处士张公墓碣铭 洪武六年秋七月十三日,华亭拙斋处士张公去世。我当时在京师任职,不能赶去奔丧,抚慰他的灵柩,参加他的下葬。第二年六月,他的儿子张鼎奔走八百里来见我,请求说:‘张鼎不幸失去了父亲,深深悲痛父亲。父亲活着时已经默默无闻,没有什么可以彰显;去世后又将湮没无闻,没有什么可以记述,这实在是我的大不孝。将要和几个弟弟商量在墓左立碑,希望您为他作铭,使其流传无穷。唉,我怎么忍心为处士作铭呢?’当初,我二十多岁,刚开始学习举子业,又登门拜在乡先生俞公易斋门下。处士不远二百里前来拜访,因此我有幸与他结下姻亲之好。因为我娶了葛氏,葛氏是处士妻子的姑母之女。处士早年学习《易经》,俞公在弟子中尤其聪颖,所以能够穷究《易》的根本。虽然科举已经废止,但他在家讲学从未中断。我客居泖南时,曾去拜访他一次,向他询问性命之学的根源,连续白天黑夜畅谈,尽兴到忘记疲倦。因此我知道,时运虽然困厄,他所守的道却从未困厄。到至正初年,科举恢复,处士屡次应试屡次落第,而且不责怪主管考试的官员,反而更加发奋读书,立志一定要考取才停止。可是他足疾不能行走已经二十多年了。云间的俊秀之士登门拜访他的,常常有数百人。

分教泮宫时,复过之,以论文章之妙,而反复古今得失,益知身虽病,而其神未尝病也。处士貌若玉雪可画,而有古豪侠气,急人患难,家无留金,有亦不能蓄也。善饮酒,至百盏不醉。与人交,贵贱无失,有一善称之极口,有不善辄掩口而不言。余与处士尤爲莫逆,有所防滞,数引物开喻,爲之释然冰解。而性戅多忤物,处士必直攻其失。今则已矣,乌得不爲之深悼而恸邪?故视鼎所序状,不容不铭也。按处士姓张氏,讳仁近,字如心,华亭人。拙斋其号,以世之皆巧,而独病其拙也。曽祖讳钧,曽祖妣余氏。祖云潭,祖妣金氏。考讳仪,字景云,妣苏氏。生二子,长文甫,次即处士。先是景云之弟吉甫,后许氏无子,复以处士爲子。晚有子,复命处士子之。既长,乃悉以许氏田宅归,复去家上洋之莆溪,因复姓焉。娶俞氏,易斋先生女也。有贤行。生子四人:升、鼎、节、履。升娶陈氏,先卒。鼎娶郁氏。节娶朱氏。履娶钟氏。孙男六人:渊、源、浩、溥、渭、泽。女一人,夀奴。渊娶陈氏,余皆幼。四子异室而处,士往来其家,至则留经月而去。一日至鼎家而疾作,遂不起,享年七十。鼎与诸弟奉柩葬莆溪之东源,寔是月之某日也。铭曰:骥,日千里,而蹶于坦途;木不中梁与柱,而弃于立枯。命固系于天,又孰智而孰愚?处约而丰,名与徳符。鹤砂之西有溪,曰莆▯宅。孔安庶厚,其诸孤。清江文集巻二十一

译我任泮宫分教时,又去拜访他,和他讨论文章的妙处,反复谈论古今的得失,更加知道他身体虽然有病,精神却从未生病。处士容貌如玉似雪,仿佛可以入画,却有古代豪侠的气概;别人遭遇患难,他总急于援助,家中没有积存的金钱,即使有也不能留存。他善于饮酒,喝到一百杯也不醉。与人交往,无论贵贱都不失礼;别人有一件善行,他便极力称赞;别人有不好的地方,他就闭口不说。我和处士尤其情投意合,我有疑滞不通之处,他常常引譬取喻为我开导,使我豁然开朗、如冰消解。可是我性情愚直,常常触犯别人,处士一定直截了当地指出我的过失。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我怎么能不为他深切哀悼而痛哭呢?所以看了张鼎所写的行状,不能不为他作铭。考察处士姓张,名仁近,字如心,是华亭人。拙斋是他的号,因为世人都显得机巧,他却唯独以自己的拙朴为可贵。曾祖父名钧,曾祖母余氏。祖父云潭,祖母金氏。父亲名仪,字景云,母亲苏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文甫,次子就是处士。此前,景云的弟弟吉甫,后来妻子许氏没有儿子,便把处士作为自己的儿子。晚年又生了儿子,便重新命处士认作自己的儿子。处士长大后,便把许氏的田地房屋全部归还,又离开家迁居上洋的莆溪,于是恢复了本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他娶俞氏为妻,俞氏是易斋先生的女儿,具有贤良的品行。生了四个儿子:升、鼎、节、履。升娶陈氏,先于父亲去世。鼎娶郁氏,节娶朱氏,履娶钟氏。孙子六人:渊、源、浩、溥、渭、泽;孙女一人,名寿奴。渊娶陈氏,其余孙子都还年幼。四个儿子分居不同房舍,读书人往来他家,到了便常常留住一个月才离去。有一天他到张鼎家,病发后便不能起身,享年七十岁。张鼎和几个弟弟把灵柩葬在莆溪东源,正是这一月的某日。铭文说:骏马一天能跑千里,却会在平坦道路上跌倒;木材不适合做栋梁和柱子,便只能任其直立枯朽。命运本来就系于上天,又有谁真正聪明、谁真正愚笨呢?身处困约而内在丰厚,声名与德行相称。鹤砂西面有条溪,叫作莆溪,是安葬之地。愿墓穴长久安宁,庇护他的几个孤儿。《清江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二明贝琼撰《中都藳巢云对淮南苏恒屋于千仞之厓,危乎孤鹤之托一枝,而云气出入乎户牖,与野马絪缊不絶,遂号巢云而处其中。凡若干年,人莫得见之。者有东呉生渉江而过焉,恒方据槁梧读老子书,因介而进曰:“甚矣子之好古也!自上栋下宇之作,以辟风雨寒暑,人固别乎鸟兽。已谓之巢者,假也;又谓之巢云者,益假也。吾尝病世之假,不知好古之士亦必假之物而爲名,则彼之困于假者奚病也?抑显晦之迹既殊,而忧乐之情悬絶,吾请与子论之可乎?且以观吾子之所择也。”曰:“可。”曰:“通都之中,左囘大川,右属羣山,宛宛下赴,郁郁龙蟠。甲第是营,缭以崇垣,椓之约之,如跂如骞。文牕洞开,朱拱钩连,盘盘囷囷,仰不见天,以居以寝。其居孔安,不火冬炽,无冰夏寒。其视巢云爲何如?”对曰:“扬子有言曰:‘髙明之家,鬼瞰其室,不能节之以制,而侈靡相倾。’此汉之田蚡、梁冀,卒蹈大祸,曽不及覆茨之爲贵也。吾恶爲哉?”曰:“下隰髙原,我圃我樊,辇石其间,可游可观。凿而成洼,垒而成冢,错落星布,嵌岩云滃。或背而崩,或环而拱,虎豹纵横,驼马交踵。神侔擘华,势方断陇。境与心谋,物以机动,异卉骈生,修条上竦,回飚激芳,红褰翠涌。其视巢云爲何如?”对曰:“金谷既虚,而二十四友爲禽,宜来者之所戒,复忍袭其辙乎?”曰:“髙台九层,上切星辰,俯见百里,极乎八垠。洞庭爲池,浩浩沄沄,鳬鹥往来,▯雁千羣。霜降之秋,雷奋之春,以宣其壅,以泄其烦。朝挹羲和,夕宾结隣。其视巢云爲何如?”对曰:“古者国有时台,以望氛祲,察其丰凶。若章华、姑苏,恒劳民爲之,而势危累棋者,君子不予也。矧其下者,罄千金以奉一已,乐之所在,患必随之。”曰:“凤吹参差,柱促弦张,乍抑乍扬,移宫变商。楚腰卫颊,二八分行,曲按回波,鸾停鹄翔。扬蛾聨娟,吐气兰芳。良夜何其,厌厌未央。絶缨继懽,炳烛传觞。其视巢云爲何如?对曰:孔子曰:「郑卫之音,比于慢矣。吾自呉之越,自越之楚,而息于此耳。」庄生之天籁发,苏门之啸歌,顾不愈乎世俗之好,以丧吾真邪?曰:结友金张,连姻卫霍,车马相过,气炽熏灼,耻事占毕,击丸六簙,遨游狭邪,宿留平乐,百金一掷,割鲜野酌,杯观五湖,垤视四岳。其视巢云爲何如?对曰:鄙哉贵游子弟!席奕叶之宠,矜其骄豪,荒淫无度,故积之百年之久,而堕于一旦,不亦悲夫?曰:入黄阁,趋紫垣,理万民,总百官,令出如流,势尊如山。门列霜防,堂埀曲旃,鱼钥初启,鹤葢云团。左右之人,衣袭绮纨,禄周三族,国延子孙,流光百代,比徳前人。其视巢云,岂不有间乎?对曰:以非常之才,处非常之任者,吾絜知校能,奚翅鹏鷃之相万?又可以妄觊之邪?茍居其位,必不克矣。曰:然则与云巻舒一壑一丘,撷秀汲清,委化而休,非几于洁身乱伦之流欤?对曰:生覩于彼而不覩乎此,葢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云之爲物,囿于天地而有时不足囿也,藏于山泽而有时不足藏也。防溢如涛,汹乎其不可排也;回旋如雪,冺乎其不可执也。蔽乎内外,爲吾之藩篱也;弥乎六合,爲吾之帷幄也。其变不一,吾之玩也;若狎而昵,吾之友也。茫茫然莫知其所至,油油然莫测其所如也。于是拉▯景,招太白,小匡庐,卑少室,逍遥徜徉以永朝夕。视彼壮丽之居,非吾之所安;闲旷之囿,非吾之所适;驰骋非吾之所事,声伎非吾之所惑。而一时赫赫,逺近承风,未若终吾天年而守其寂寂也。东呉生恍焉若失,乃爲之叹曰:「吾子可谓不屈于天下之物,而特假以见其志。则几世之沈溺者,恶覩物之过乎前?其犹太空之云乎!」遂録其对。藏六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二,明代贝琼撰《中都稿》巢云对 淮南人苏恒住在千仞高崖上,孤鹤托身于一根枝条尚且危险;云气从门窗间出入,与野外蒸腾的雾气不断交织,于是他自号‘巢云’,居住在那里。这样过了若干年,没有人能见到他。有个东吴书生渡江经过,苏恒正倚着枯桐读《老子》,便请他引见后进来,说:‘你爱好古道,实在太过分了!自从古人建造栋梁房屋,用来避风雨寒暑,人本来就和鸟兽区别开来了。既然把房屋称作巢,已经是假借;又称作巢云,更是假借。我曾经忧虑世人喜欢假借,却不知道爱好古道的人也一定要借用外物来命名,那么被假借所困扰的世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还是说,显露与隐晦的踪迹既然不同,忧愁与快乐的情感也相差悬殊,请允许我和你谈论一番,来看看你的选择吧。’书生说:‘可以。’苏恒说:‘在四通八达的都市中,左边环绕大河,右边连接群山,山势曲折向下,郁郁如龙盘旋。营造高大的宅第,四周围以高墙,墙体有的砍削、有的束缚,形状像人踮足、像鸟飞腾。彩绘窗户洞然大开,朱红的拱门钩连相接,屋宇盘曲回环,抬头看不见天,用来居住、睡眠。住在那里十分安稳,冬天不用生火也温暖,夏天没有冰也清凉。你看它与巢云相比怎么样?’书生回答:‘扬子说过:“高明之家,鬼也窥视它的房屋;如果不能用制度节制自己,便会以奢侈靡费相互攀比。”’ 这就是汉代的田蚡、梁冀,最终都遭遇大祸,哪里比得上覆盖茅屋的草席可贵呢?我何必要这样做呢?’苏恒说:‘低洼的湿地和高处的平原,都是我的园圃和篱落;把石头搬运到其中,可以游赏,可以观览。挖掘便形成洼地,堆垒便成为土丘,错落如星辰分布,嵌入山岩,云气蒸腾。有的背靠山势崩落,有的环抱如拱,虎豹纵横,驼马接踵。神态像巨人劈开华山,形势方正如断开的山岗。环境与心意相合,万物随造化机缘而动;奇异花卉并生,高长的枝条向上挺立,回旋的风吹动花香,红花翻卷,翠色涌动。你看它与巢云相比怎么样?’书生回答:‘金谷园已经荒废,二十四位名士也成了禽鸟,正应当成为后来者的警戒,难道还忍心重蹈他们的旧路吗?’苏恒说:‘高台有九层,向上直逼星辰,俯视可见百里,极目达到八方边际。把洞庭湖当作池沼,水势浩大奔涌,野鸭水鸟往来,成千群的候雁飞集。秋天霜降、春天雷鸣时,借此疏通闭塞、排泄烦闷。早晨迎接羲和,晚上招待四邻。你看它与巢云相比怎么样?’书生回答:‘古代国家设有时台,用来观测阴阳灾祥,察看年岁的丰歉。至于章华台、姑苏台,常常劳民伤财去建造,而且形势危险,像累叠的棋子,君子不赞许它们。何况更低下的,只耗尽千金供奉一个人自己享乐,快乐所在之处,祸患必定随之而来。’ 苏恒说:‘凤箫声参差交错,琴柱促紧、琴弦张开,乐声忽低忽高,移调变宫。楚地的细腰、卫地的美颊,十六名女子分列而行;曲调随着回波起伏,舞姿像鸾鸟停息、鸿鹄飞翔。蛾眉修长美好,吐出的气息如兰花芳香。美好的夜晚多么漫长,安乐绵延未尽;解下缨带继续欢乐,点燃蜡烛传递酒杯。你看它与巢云相比怎么样?’书生回答:‘孔子说:“郑、卫之音,近于淫靡。”我从吴到越,又从越到楚,只是在这里歇息罢了。庄子所说的天籁之声、苏门山人的啸歌,难道不比世俗爱好、使我丧失本性之物更好吗?’苏恒说:‘结交金日磾、张汤那样的权贵,和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贵族联姻;车马彼此往来,气焰炽盛、熏灼逼人;以从事读书为耻,沉迷弹丸、六博,游荡于狭邪之地,留宿平乐观,一掷百金,割取鲜肉在野外饮酒;把五湖当作酒杯,把四岳看得像小土堆。你看它与巢云相比怎么样?’书生回答:‘这些贵游子弟真鄙陋啊!倚仗几代累积的恩宠,夸耀骄横豪奢,荒淫没有节制,所以家业积累百年,却在一旦之间败落,不是很可悲吗?’苏恒说:‘进入黄阁,趋走紫垣,治理万民,总领百官,命令一出便如流水,权势尊重如山。门前排列着严肃的仪仗,厅堂悬挂曲柄旗;鱼钥刚刚启开宫门,鹤盖车伞聚成云团。左右侍从都穿着华丽的绮纨,俸禄足以惠及三族,国家恩泽延及子孙,光荣流传百代,德行可以比肩前人。’ ‘它与巢云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书生回答:‘凭借非同寻常的才干,担任非同寻常的职任,我衡量才智、比较能力,哪里只是鹏鸟与鹦鷃相差万倍呢?又怎么可以妄想得到呢?如果勉强处在那个职位上,必定不能胜任。’苏恒说:‘那么和云气一起在山谷丘壑中卷舒,采摘秀美花草,汲取清泉,听任自然变化而休息,岂不是近于洁身自好、违背人伦的一类人吗?’书生回答:‘你只看到了那一面,却没有看到这一面,大概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云这种东西,受天地范围限制,却有时又超越天地的范围;藏在山泽之中,却有时又超越山泽的藏处。它奔涌如巨浪,汹涌得不可排拒;回旋如飞雪,消散得不可执取。它遮蔽内外,成为我的屏障;弥漫六合,成为我的帷幕。它变化不一,是我欣赏的对象;如果亲近熟狎,它又是我的朋友。它茫茫然没有人知道将到哪里,油油然不可测度会归向何处。于是我牵引弘景,招来太白,使小小的庐山变得宏大,使少室山显得低下,逍遥徜徉,以度过朝夕。那些壮丽的居所,不是我安居的地方;那些闲旷的园囿,不是我适意的处所;驰骋不是我所从事的事,声色歌舞也不是我所迷惑的东西。即使一时声势显赫、远近都来承受风教,也不如终享天年、守护自己的寂静。’ 东吴书生恍惚若有所失,于是感叹说:‘您可以说是不被天下外物所屈服,只是借用外物来表明自己的志向。那么,几世以来沉溺于外物的人,哪里看得见外物从眼前经过呢?您大概就像太空中的云一样啊!’于是记录下他们的问答。藏六说

秦府奉祀天台王文中题其室曰藏六客怪而问之曰「抑闻北方之有▯夫乎」▯夫泝淮絶江造龙伯于珠宫龙伯见之甚悦遂引之同载逍遥蓬莱之墟因语曰「若虽身被重铠其中实怯蹒跚而行不能兴寻尺波涛而与蛙黾错居何其志之卑而行之污也吾尝乗云往来投雷雨骋天衢呼吸之间平陆成浸岂不壮哉始居龙门积石幽絶险阻以爲弗称徙之洞庭又以洞庭爲隘徙之大瀛海在赤县神州之外三韩以东百越以南广袤三万里皆吾薮也若一观而愿之乎」▯夫仰而叹俯而谢曰「吾安敢同于伯邪或小或大乍显乍晦上极无穷旁周八荒所以佐造化泽万物此神而不物者吾犹不离乎物也安敢同邪然吾之先当神禹时献书于洛之汭禹取之则爲九畴以传万世循之则治易之则乱又九江之族能逆未至定吉凶三王以来俾守宗祧世掌其职其后有爲清江使止于豫且遂见梦宋元王以求脱元王信卫平谗不遣卒爲所刳至今爲大耻吾惩吾祖故逃之无人之境或伏千仞厓下或游泥涂之中存一气出入息之间久亦不死且至千嵗固未尝有求于人人亦不吾求也庶几免矣」龙伯曰「不然翼者能飞足者能驰啄者能鸣角者能觝若所言必当所战必克茍见辱于支牀孰与爲国大寳光复前业何爲龊龊如此」▯夫蹙然而却曰「斯言过矣爲国大寳适丧吾寳也使丧吾寳又何可寳邪抑又闻古有豢龙氏有扰龙氏龙非人之所能测亦非人之所能制也以其有欲遂得饮食之吾恐龙之大欲爲刘累之豢且扰反教吾出而爲寳曷若逃厓下游泥涂黙焉而不言伏焉而不前以全其天故曰深藏若虚」龙伯曰「嘻智士也可谓善于谋已者也世之衒智而媒祸者多矣幸闻其言盍以▯夫爲法」宋苏文忠公渉歴患难之余,故有隐若▯藏六之语。岂悼所行之非,而始悔于后欤?客毋怪也,因纪其説。神监説市有瞽者,河南董敬,精术数,人从而质其祸福者满户,遂以神监爲号,众亦信之无疑。或曰:“人之神寓于目,恶有离目而神哉?”是又瞽之甚矣。廼爲之解曰:“梏于形者,目瞽而神从之;妙乎物者,神存而废目可也。且目能监物,不能不蔽于物;察乎小而不周乎大,明乎近而不通乎逺。惟神则无不照焉,故莫得而蔽之者,此人之所以圣也,又奚待于物邪?”是知神之所监,奚翅目之所监?目之所监,监于有也;神之所监,监于无也。有者,天下之所同见,而无者,非天下之所同见也。见天下之同见者,不足以爲明,况一蔽于物,则吾之目已死矣。能见天下之所不见,然后爲至也。呜呼,神岂易言乎!今敬必掖之而举足,终日若处暗室中,天地吾不知其广也,日月吾不知其明也,太山吾不知其髙也,玉雪吾不知其白也,南威白台吾不知其姣也。由弗善于监也,而洞究四圣人书,以人生年月日时,手布策衍先后天之数。凡大官小吏,或通或塞,或夀或夭,极论于未至之前,而悉徴于嵗月之后,非神之通于造化者乎?然敬岂灵于通塞夀夭爲神也?神固在于一而不戾乎数也。噫!瞽而至明,虽不见其所同见,而见天下之所不见,如此彼有目而昧于见者,何其多也!吾因之而有感焉,故书以赠之。敬説抑尝观夫操舟者乎?其器既备,其工既习,以运万斛之舟,济天下之险,若可恃也。而有不可恃者焉。葢险不在于险,畏险之匿于无形也。泝洞庭,上三峡,出龙门,过滟滪,卒遇洪涛震荡,日晦无光,又束于乱石,利侔白刃。茍失毫厘,辄从而溺。于是志必壹,力必齐,复号呼神明以求其庇。幸而获所止,薄焉则椎牲酾酒,更贺大噱,以爲脱命于沈冢之鬼。已然其所以能济者,知险之当戒,虽洞庭之广,三峡之怒,龙门之峻,滟滪之深,若履闱闼之近欤?及其既出而放乎平波细流,天风不作,可以一日千里,奚待夫善操者而后能也?或覆而不救,内餍鼋鼍鱼鼈者,器非不备也,工非不习也,病于玩肆纵佚,不知遇险于至安也。使如向之所经,凛乎若险之在前,而无时不戒焉,又焉及于是哉?由是观之,敬与怠之分,而得失之形如此,天下莫不知之矣。惟人之常情,慎于险阻不通之际,而忘于寻常无事之时;明于忧患困辱之中,而昧于得志安乐之日。故无以善始而善终者,非止一事而已。此余歴考古今而深悼之也。四明胡庄,字敬徳,求余説至六七而不勌。夫敬者,徳之聚,求诸经可见。余何説以复吾子也?嗟乎,事无巨细,一以敬爲主,不徒谨于所难,而忽于所易,其有不济者乎?敬徳在刑曹三年,爲太学典膳二年,日观礼仪之讲,法度之施,敬可知矣。尚毋蹈操舟之过,吾知其处髙位,享厚禄无疑也。其朂之哉!説玉赠乐君玉

译秦府奉祀天台王文中题写他的居室为‘藏六’。有位客人觉得奇怪,问道:‘莫非听说过北方有玄夫吗?’玄夫逆淮水、渡长江,来到珠宫拜访龙伯。龙伯见到他十分高兴,便引他一同乘车,逍遥游览蓬莱之地,因而对他说:‘你虽然身披厚重铠甲,内心其实胆怯,蹒跚而行,不能跃起一尺;在小小的波涛中与蛙虾杂居,你的志向多么卑下,行为多么污浊啊!我曾乘云往来,在雷雨中奔驰于天路,呼吸之间就能使平地成为水浸,难道不壮观吗?起初居住在龙门,那里积石幽深绝远,我认为不够宽广;迁到洞庭,又认为洞庭狭窄;于是迁到大瀛海,在赤县神州之外、三韩以东、百越以南,方圆三万里都是我的蓄藏之地。你看一看,愿意在那里居住吗?’玄夫仰头叹息,俯身致谢说:‘我哪里敢和您相比呢?有的东西小,有的东西大,有的显现,有的隐晦;向上极于无穷,旁边周遍八荒,用来辅助造化、滋润万物。这种神妙而不只是物质的存在,我尚且不能脱离物质本身,怎么敢和您相比呢?然而我的祖先在神禹时代,曾在洛水弯曲处献上书册。大禹取用它,便制定九畴,流传万世;遵循它国家就能治理,改变它国家就会混乱。又有九江一族,能够预知未来,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判定吉凶。三王以来,让我们守护宗庙,世代掌管这一职务。后来有一位担任清江使的,把我拘留在豫且那里;我于是托梦给宋元王,希望求得解脱。元王听信卫平的谗言,没有放走我,最终反而把我剖杀了,至今仍是我的奇耻大辱。我以祖先的遭遇为戒,所以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有时伏在千仞高崖下面,有时游走在泥涂之中,守住一口气,在呼吸之间出入,长久如此也不会死,而且将近千岁。本来从未向人有所求,人也不来求我,大概可以免祸了。’龙伯说:‘不对。长翅膀的能够飞,有脚的能够奔驰,能啄的能够鸣叫,有角的能够抵触。照你所说,你所战必定能战胜,所攻必定能攻克;如果只是被辱于支撑床榻之下,谁不想成为国家的大宝,光复从前的事业呢?为什么这样畏缩呢?’玄夫皱眉后退说:‘这话错了。成为国家的大宝,恰好就是丧失我的宝贵之处;既然丧失了我的宝贵之处,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我还听说古代有豢龙氏、扰龙氏。龙不是人能够测度的,也不是人能够控制的;只是因为它有欲望,才可以用饮食来引诱它。我恐怕龙的巨大欲望会使我成为刘累豢养、驯扰的龙,反过来教我出世成为大宝。与其如此,不如逃到悬崖下、游于泥涂中,默默不说话,伏藏而不前进,以保全自己的天性。所以说,真正深藏,就像空无一物。’龙伯说:‘啊,真是有智慧的人,可以说善于为自己谋划。世上炫耀才智而招来祸患的人很多。幸而听到你的话,何不把玄夫作为法则呢?’ 宋代苏文忠公经历患难之后,所以有‘像乌龟收起六肢’这样的隐居之语。难道是哀悼自己过去的行为不对,到后来才悔悟吗?客人不必感到奇怪,因此记下这篇议论。神监说 市中有个盲人,河南人董敬,精通术数;来向他询问祸福的人挤满了门,于是他以‘神监’为号,众人也毫不怀疑地信任他。有人说:‘人的精神寄托在眼睛里,哪里有离开眼睛而存在的精神呢?’这实在又是盲人中的盲人了。于是我替他解释说:‘被形体束缚的人,眼睛盲了,精神也随之受限;能够精妙地体察万物的人,精神存在,即使废弃眼睛也可以。况且眼睛能够察看事物,却不能不被事物遮蔽;它能察觉细小之处,却不能周遍宏大之处;能看清近处,却不能通达远处。只有精神能够无所不照,因此没有什么能遮蔽它;这正是人成为圣人的原因,又何必等待外物呢?’由此可知,精神所察见的,哪里只是眼睛所察见的那样呢?眼睛所察见的,是有形之物;精神所察见的,是无形之理。有形之物,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无形之理,却不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只看见天下人共同看见的东西,不足以称为明察;何况一旦被外物遮蔽,我的眼睛就已经死了。能够看见天下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才是最高明的。唉,精神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如今董敬一定要人扶持着才能迈步,整天仿佛处在暗室之中;天地有多么广阔,我不知道;日月有多么明亮,我不知道;泰山有多么高,我不知道;玉雪有多么洁白,我不知道;南威、白台有多么美丽,我也不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不善于用眼睛察看,而是因为他彻底研究四位圣人的著作,依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亲手推演先天、后天的数理。凡是大官小吏,或仕途通达、或仕途阻塞,或长寿、或早夭,他都能在事情发生以前详尽推论,并且在相应年月之后一一得到验证,这难道不是精神通达造化的表现吗?然而董敬难道只是因为能够预知通塞寿夭才称为神异吗?精神本来就在于专一,并且不违背数理。唉,一个盲人却能达到最明察的境界,虽然看不见众人共同看见的东西,却看见天下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反过来,有眼睛却昏昧不明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我因此有所感触,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敬说 你可曾观察过操船的人吗?船具已经齐备,技艺也已经熟练,用来驾驶载重万斛的大船,渡过天下险要之处,看起来似乎可以依靠;然而其中有不可依靠的地方。危险不只在于险要本身,我所害怕的是危险隐藏在无形之中。逆流经过洞庭湖,上行穿越三峡,驶出龙门,经过滟滪堆,忽然遇到洪涛震荡,天色昏暗、日光全无,又被乱石夹住,石利如刀。假如稍有毫厘之差,立即就会随之沉溺。于是心志必须专一,力量必须协调,还要呼喊神明求其庇护。幸运而找到可以停泊的地方,稍稍安定后便杀牲洒酒,大肆庆贺欢笑,以为自己从沉没墓穴般的灾难中逃脱了。其实,他们之所以能够渡过,是因为知道险境应当警戒;即使面对洞庭的广阔、三峡的汹涌、龙门的险峻、滟滪的深险,也仿佛走在近旁的门庭之内一样谨慎。等到已经驶出险境,放船于平缓的波流之中,天风不起,一天就可以行驶千里,哪里还需要等到善于操船的人才能做到呢?有的人船翻覆而无人救援,内脏被鼋鼍鱼鳖吞食;船具并非不齐全,技艺也并非不熟练,只是因为嬉戏放纵、纵情安逸,不知道最安稳之处也会遭遇危险。假使像先前经过险境时那样,凛然觉得危险就在面前,时时刻刻都加以戒备,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由此看来,谨慎和怠惰的区别,以及得失的形态,就是如此,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只是人的常情,往往在险阻不通的时候谨慎,却在平常无事之时忘记警惕;在忧患困辱之中明察,却在得志安乐的日子里昏昧。因此,不能善始善终的事情,绝不只一件。我遍考古今,对此深感悲痛。四明人胡庄,字敬德,请我写‘敬’说,前后达六七次而不厌倦。‘敬’是德行的汇聚,从经书中可以看见。我还有什么话可以再告诉你呢?唉,事情无论大小,都以敬为主;不只在困难的事情上谨慎,却忽略容易的事情,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呢?敬德在刑曹任职三年,在太学任典膳二年,每天观察礼仪的讲习和法度的施行,他的敬慎可想而知。希望不要重蹈操船人的过失,我知道他处在高位、享受厚禄是没有疑问的。勉励自己吧!说玉赠乐君玉

论天下之物,莫上于玉。众皆知而好之,而圣人亦不废也。孔子曰:“君子比徳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亷而不刿,义也;埀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徳也。”茍有其一,莫不以爲异。矧兼众美如此,而魏文帝区区以色差上下,恶知玉哉?古者朝聘用玉,祭祀用玉,至于无故玉不去身。使白如截肪,黄如蒸栗,而其徳不足称,且同乎珞珞之石,弃于抵鹊而已。君子奚取哉?文帝于玉葢有所未尽也。然余又有説焉:仁也,智也,义也,礼也,乐也,忠信也,皆徳之在我,廓之而配天地者,所以可尊可贵也。岂玉之一物所能比而同之邪?玉备是徳,故贵于天下之物。人或病焉:仁弗类温润而泽也,知弗类缜密以栗也,义弗类亷而不刿也,礼弗类如坠也,乐弗类其声也,忠弗类瑕瑜不掩也,信弗类孚尹也。恶得爲君子?则可尊可贵者在玉,而我枵然不及一物已。其天之钟于人者啬而不足,抑物之无知而全其质?人或敚于外而不能全也乎?呜呼!彼产于荒逺之地,深山乱石之中,翳而弗章,閟而弗发,而万金十城之贾,定于未遇之先。矧絶伦拔类之才,爲人所求者,殆过县黎结緑矣。徒知好玉而不知自反,孰非惑欤?余观孔子之言,窃衍其义以自厉。临淮知县事乐侯君,玉粹然玉也。擢于紫垣乌府,无施而不可也。洪武八年春,秩终朝京师,考其绩爲诸邑最上,复命还抚其邑。人逺近悦之。余辱与之交,廼书此爲侯厉,庶知已至而愈不至,其进何可量哉?

黄国华传黄国华,字叔文,处州丽水人。性方严好礼,终日衣冠危坐,而施舍无倦,宗族赖焉。嵗歉,必贱直粜粟以活民。或大雪有不举火者,辄遗之。里中争者多从直其辞。宋徳祐间,恶少年羣聚爲盗,包氏族最彊,号包家洞。林某能搏虎,号林大将,刼掠旁郡,吏莫能制,惟惮叔文,不犯境。一日杀牲盟里桥,图爲变。叔文适过之,众惊散,曰:“长者得无闻之乎?”叔文知之,乃召与饮,喻以祸福,因出金帛于庭曰:“汝以贫爲不义,以此助汝。”众惭弗敢取而去。廼追与之。元兵下处州,诸爲暴者率改行,老于田里。嵗时相率诣门罗拜曰:“向非长者,吾属且尽▯,宁复有今日邪?”所居之地曰弱溪。初,大家右族争辟患其中,重货山积。及闻兵猝至,委之而走。居人欲乗时畧所有,叔文叱止之,命左右收贮一室。事定,召其主,悉归无遗。有何通判者,其装无算,子孙至今犹徳之。数与人道其事。后年八十六终。贝先生曰:「昔余预编《元史》,凡朝廷大臣,下至岩穴隠逸,无不备録爲传。一言一行,虽小必见。若叔文者,仁以周约,义以革暴,方乱离中,屹然爲一境所恃,岂不足方古之王彦方乎?时有司弗能访其事,上之使纪载有阙,惜哉!后七年,其五世孙梦池擢秦府纪善,见余成均,言其始末,故私笔于册,庶备异时太史氏采择云。」怡怡堂铭庐陵郭惟琛氏,唐汾阳忠武王后也。与其弟献琛同居,共事和奏,埙篪名其堂曰怡怡。乃爲之铭曰:翼翼髙堂,兄弟居之。兄弟孔宜,穆乎春熙。有酒在壶,有琴可鼓。靡朝靡夕,唱余和汝。惟花有跗,鲜鲜敷荣。其俯若覆,其仰若承。惟木有枝,郁郁交布。或屈而辟,或拱而附。吾有兄弟,实类于斯。我奚弗如?感彼无知,弗恭厥兄,弗念厥父。俾亲作讐,曷异豺虎?嗟!郭琛氏,忠武之孙。上下怡怡,余庆犹存。勿间于外,勿惑于内。彼之听谗,徳由而败。我作铭诗,匪▯以言。爰继鹡鸰,薄者宜敦。吾友防稽楼文渊,常持诚敬谦谨四字。诚敬,所以存乎心;谦谨,所以施之事也。因作箴以贻之。昔熊渠子夜行,道逢伏虎,引弓射之,没镞饮羽。金石之坚,惟诚可通,矧乎有知,何逺弗从?故事神则必假,治人则必化。嗟时益偷,每设机而尚诈,是知治心之要在乎不欺。茍内外如一,吾又何爲?右诚箴知伯五贤,寔祸之基。蓝台一防,戏康子而侮段规,卒爲韩魏禽,遂贻千载之讥。是以古人必敬爲主,茍忽乎秋毫,所丧奚补?亦有冀缺夫妇,如宾遂举于陇畆,以佐晋君。得失之防,荣辱之大,一出一入,勉哉无懈。右敬箴凌人者,恒爲人尤;下人者,恒寡吾讐。故善有不可争,劳有不可伐。处于朝则国和,处于室则家悦噫!盈必招损惟卑益尊。《大易》之言:「守而勿谖。」右谦箴陟彼太行,羊肠九折,防其衔辔,遵其轨辙。既及乎坦途,乃骋而驰。车偾,马惊,吾伤亦宜。呜呼!祸恒伏于至防,必致谨其所事。匪险之爲虞,无虞吾焉可恃?爰作斯箴,永爲人规式。戒其怠,长乐公是师。右谨箴

译评论天下万物,没有比玉更尊贵的了。众人都知道并喜爱玉,圣人也不废弃它。孔子说:‘君子把玉比作德:温和润泽,是仁;纹理缜密坚实,是智;边缘锐利却不伤人,是义;垂挂下来如同下坠,是礼;敲击它声音清越悠长,最后收束时又铿然有声,是乐;瑕疵不能遮掩美玉,美玉也不能遮掩瑕疵,是忠;内在的美质从旁边显露出来,是信;气象如白虹,是天;精神显现于山川之间,是地;圭璋独自通达,是德。’只要具备其中一项,人们无不认为奇异,何况兼具这么多美德呢?魏文帝却只以颜色来区别玉的高下,他哪里懂得玉呢?古代朝聘使用玉,祭祀使用玉,以至于没有特殊原因,玉不离身。假使玉白得像切开的脂肪,黄得像蒸熟的栗子,但它的德性不足以相称,也不过和普通的石头一样,只能拿去击打喜鹊罢了。君子取它做什么呢?魏文帝对于玉,大概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然而我还有一番话:仁、智、义、礼、乐、忠、信,都是存在于我自身的德性,扩充它们便可以与天地相配,这正是它们值得尊崇、值得珍贵的地方。难道玉这一种物品所能比拟并等同吗?只是因为玉具备这些德性,所以才贵重于天下万物。有人忧虑说:仁不像温润而有光泽,智不像纹理缜密坚实,义不像边缘锐利却不伤人,礼不像下坠,乐不像玉声,忠不像瑕瑜不相掩盖,信不像内在美质从旁显露。这样怎么能成为君子呢?那么值得尊崇、值得珍贵的德性都在玉中,而我却空虚不足,连一种也比不上。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吝啬而不够,还是万物没有知觉,反而能够完整保持自己的本质?人有时被外物夺去本性,不能保持完整吗?唉,玉产在荒远之地、深山乱石之中,隐蔽而不显露,封藏而不发出光彩;但即使价值万金、能换十座城池,它的价格在尚未被发现以前就已经确定了。何况那些超群拔萃的才俊,被世人争相求取,他们的价值恐怕还超过璧玉、绿玉。只知道喜爱玉,却不知道反省自己,哪一种人不是迷惑呢?我读孔子的话,私下推衍其中的意义来勉励自己。临淮知县乐侯君,品德纯粹如玉。他从紫垣、乌府中被选拔出来,无论任职何处都能胜任。洪武八年春,他任期届满,入朝京师,考核政绩为各县最优,又奉命返回安抚治理他的县邑,远近百姓都喜爱他。我有幸与他交往,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乐侯,希望他知道自己已经达到很高境界,却更加努力以求达到更高境界;他的前途又哪里可以估量呢?黄国华传 黄国华,字叔文,处州丽水人。他性情方正严肃,崇尚礼仪,整天衣冠整齐端坐;施舍救济别人从不厌倦,宗族都依赖他。年成歉收时,他一定压低价格出售粮食来救活百姓。遇到大雪天有不能生火的人,便立即送东西给他们。乡里发生争讼,大多听从他公正的判词。宋德祐年间,有一群恶少年聚集起来做盗贼,其中包氏一族势力最强,号称‘包家洞’。林某能够搏虎,号称‘林大将’,抢劫邻近郡县,官吏没有人能制服他,唯独畏惧叔文,不敢侵犯他的境界。有一天,他们杀牲口在里桥盟誓,图谋发动变乱。叔文恰好经过,众人惊慌逃散,说:‘长者不会已经听到这件事了吧?’叔文知道后,便召集他们来饮酒,用祸福的道理劝告他们,又把金帛拿到庭院中说:‘你们因为贫穷而做不义之事,我用这些帮助你们。’众人惭愧,不敢接受便离去。叔文又追上去把钱帛交给他们。元兵攻下处州后,各地作恶的人大多改过自新,老死于田野乡里。每逢年节,他们便相互带领到叔文门前罗列拜谢,说:‘如果当初不是长者,我们这些人将会全部死去,哪里还能有今天呢?’他居住的地方叫弱溪。起初,各家豪族争相把财物藏在这里,贵重货物堆积如山。等听说元兵突然到来,便丢下财物逃走。当地居民想乘机掠取所有财物,叔文呵斥制止,命身边人把它们收拾储藏在一间屋里。事情平定后,他召来财物的主人,全部归还,没有遗漏。有个叫何通判的人,他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他的子孙直到今天还感念叔文。叔文常常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后来他活到八十六岁去世。贝先生说:‘从前我参与编修《元史》,凡是朝廷大臣,下至山林隐逸,没有不详细记录、为之立传的。一言一行,即使细小也一定记载。像叔文这样,以仁爱周济贫困,以道义革除暴乱,在动荡离乱之中,挺立成为一方百姓所依靠的人,难道不足以和古代的王彦方相比吗?当时主管官员不能访查他的事迹,致使上报朝廷的记载有所缺失,可惜啊!七年以后,他的五世孙梦池被选授为秦府纪善,在成均见到我,告诉我祖先事迹的始末,所以我私下把它写在册上,希望将来能够供太史氏采择。’ 怡怡堂铭 庐陵郭惟琛,是唐代汾阳忠武王的后代。他和弟弟郭献琛同居一处,共同处理家事,关系和谐融洽;他们用埙篪相和的典故给堂屋命名为‘怡怡’。于是为他们作铭:高大庄严的厅堂,兄弟共同居住。兄弟之间十分和睦,和美如春日的温暖。壶中有酒,琴可以弹奏。无论早晚,我们互相唱和。花有花萼,鲜明地盛放荣华;它俯下像在覆盖,仰起像在承托。树木有枝,茂密交错分布;有的弯曲而避让,有的拱卫而依附。我们有兄弟,确实像花木这样和谐。我为什么不能像它们一样呢?想到那些没有知觉的花木,尚且不违背自己的兄长;人若不敬兄长、不念父亲,使亲人变成仇敌,与豺狼虎豹有什么不同?唉!郭氏兄弟,是忠武王的孙辈。上下和怡,祖先留下的福泽仍然存在。不要受外界离间,不要被内心迷惑。听信谗言的人,德行便由此败坏。我作这首铭诗,不是徒然说说而已;愿以此继承《鹡鸰》之意,使情义浅薄的人也应当敦厚。我的朋友会稽人楼文渊,常常持守‘诚、敬、谦、谨’四个字。诚和敬,是用来存养内心的;谦和谨,是用来施行于事情的。因此我作箴言赠给他。从前熊渠子夜间行走,路上遇到伏藏的老虎,便引弓射去,箭头没入虎身,箭羽也几乎射入。金石那样坚硬的东西,只有真诚才能穿透,何况有知觉的人呢,哪里会有不能感化的?所以侍奉神明必须真诚,治理人民也必须使他们受到感化。可叹时世越来越浅薄,人们常常设置机巧而崇尚欺诈;由此可知,修治内心的关键在于不欺骗。假如内外一致,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以上为诚箴。智伯有五位贤士,实际上正是灾祸的根基。蓝台宴饮时,他戏弄赵襄子、侮辱段规,最终反被韩、魏擒获,给后世留下千年的讥笑。因此古人必定以敬慎为主;假如忽略了哪怕秋毫之细的事情,所丧失的东西又怎么补得回来呢?也有冀缺夫妇相敬如宾,因此在田间被举荐,后来辅佐晋君。得失的界限、荣辱的重大,往往只在一进一退之间,努力吧,不要懈怠。以上为敬箴。凌驾于别人之上的人,常常成为众人的责难对象;能够谦下待人的人,常常很少有仇敌。因此有了善行,不可争功;有了劳绩,不可自我夸耀。处在朝廷,国家便和谐;处在家庭,家人便喜悦。唉!盈满必定招致损失,谦卑反而使尊贵增长。《大易》说:‘守持而不要忘记。’ 以上为谦箴。登上那座太行山,道路如羊肠般九曲回折,要防备马咬住缰绳,遵循车轮的轨迹。等到了平坦道路上,才纵马奔驰。车子翻覆,马匹受惊,我受到伤害也是理所当然的。唉!祸患常常潜伏在最安稳的地方,一定要谨慎处理自己的事务。并不是只有险境才值得忧虑;如果没有忧患意识,我又凭什么可以依靠呢?因此作这篇箴言,永远作为世人的规范。告诫人们不要懈怠,长乐公就是这方面的榜样。以上为谨箴。

跋陈白云家乗后汉王恢议击匈奴,韩安国爲不如和亲便,时附安国者众,帝遂从之。宋绍兴间,秦桧议与金平,而胡铨上疏请击之。后敷文阁直学士陈宪肃公良翰恳恳论其失策:以汉之强而言,击者不便;以宋之弱而言,和者爲失。余切惑焉。葢匈奴之爲边患久矣,髙皇帝尝困于平城,终不与较。至武帝慨然有开拓四▯之志,遂与之絶,中国之民始骚然不得休息矣。安国之议,岂不以固本爲事,而合王道之正哉?若契丹之于宋,造其国,虏其主,以肆虎狼之毒,神人共愤,非若匈奴之冦掠而已也。爲人臣者,当练卒选将,誓雪大耻,以慰天下,不得偷生于朝夕也。铨、良翰之议,爲得春秋之义矣。故汉用兵而海内凋耗,几至于危,主和者岂不愈于贪功之算乎?宋既通好纳币,徒下穹庐之拜,而二帝之梓宫不返,疆土日削,委靡不振,遂讫于亡。则桧之卖国事讐,人类灭爲禽兽,可胜诛耶?呜呼!胡铨欲斩桧,既斥于前;而良翰劾汤思退等,复不容于后。余故以爲宋之人物,殆过于汉,特屈于大奸而智畧不伸耳。朱子状其行而极称之,公论之不可冺如此。及来中都,识其五世孙公完,一日抱家乗见余,求志于后,因得以论之云。公完兄弟八人,以先府君命举命【阙】同里之王氏,且不忘所出,而详其世次,藏之于家,以示子孙。其贤于人何如邪?君子于此尚有所考。

清江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三明贝琼撰《中都稾》

书理斋巻后百年之木,震于雷霆,厄于霜雪,而盘根错节,状若龙虎,宜不易攻也。必有理焉,茍得其理,则斵之,削之,刳之,剡之,刚者失其刚,坚者失其坚。或者弗察纵横,而欲以力胜焉,至缺折其器,而终亦不能克也。由是观之,天下之事,未有出于理之外者,奚待私见妄爲,反其所当然,而强其所不顺也哉?大抵因于天者易,出于人者难,爲其易者成事,其难者敝。奈何代之曲士,曽弗若梓人之智也?余方唶此,而燕府长史理斋朱公,其能以是爲的乎?公之爲人,自少至老,得丧一致,平居无事,则取《中庸》《大易》二书读之,恒语学者:“吾无大过人者,惟一主于诚而已。”非所造之精,而能之乎?初,公以事至崇徳,余尝遇之于途。及余爲国子助教,始获数见之。京师则相距已四年矣。今年,公扈从亲王度江,而余亦分教中都,生相与盍簪累日。且八年之中,所与游者十无一二,惟公岿然独存,尤足感者。一日持巻求“理斋”之説,故举其所见如此。呜呼!是理也,塞天地,亘古今,泥物而求之,不知先乎物也;舍事而言之,不知贯乎事也。余特以一端论之,若夫极其无形,以合《中庸》《大易》者,亦无假于余言也。尚从公而质之。

译跋陈白云家乘后 汉王恢主张攻打匈奴,韩安国认为不如和亲便利,当时附和韩安国的人很多,汉帝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宋绍兴年间,秦桧主张与金人议和,而胡铨上疏请求攻打金人。后来敷文阁直学士陈宪肃公陈良翰恳切地论述其中的失策:以汉朝的强盛而言,出兵攻打不利;以宋朝的衰弱而言,议和却是错误。我对此深感疑惑。匈奴成为边境祸患已经很久了,汉高皇帝曾被困在平城,最终也没有与匈奴较量。到了汉武帝慨然产生开拓四方疆土的志向,于是与匈奴断绝和议,中国百姓才开始骚动不安、不得休息。韩安国的主张,难道不是把巩固根本作为要务,符合王道的正理吗?至于契丹对宋,攻入宋朝国土,俘虏宋朝君主,肆意施展虎狼般的毒害,神人共同愤怒,这不是匈奴一般的侵扰抢掠而已。做人臣的,应当训练士卒、选拔将领,发誓洗雪大耻,以慰藉天下,而不能只在朝夕之间偷生。胡铨、陈良翰的主张,才是符合《春秋》大义的。因此汉朝用兵使天下凋敝耗损,几乎陷入危亡;主张和亲的人难道不比贪图战功的谋划更好吗?宋朝既然与金人通好并缴纳财币,却只是到穹庐之下行拜礼,而徽宗、钦宗二帝的灵柩没有返回,疆土日益削减,国势委靡不振,最终终于灭亡。那么秦桧卖国、侍奉仇敌,使人类灭绝而沦为禽兽,哪里是可以尽数诛杀的呢?唉!胡铨想杀秦桧,先前已经因此被斥退;陈良翰弹劾汤思退等人,后来又不被容纳。因此我认为,宋朝的人才大概超过汉朝,只是屈服于大奸臣之下,才使他们的智慧谋略不能施展。朱子为陈良翰撰写行状并极力称赞他,公论的力量确实不会泯灭。后来我来到中都,认识了他的五世孙公完。有一天公完抱着家乘来见我,请我在后面作志,于是得以议论这些事情。公完兄弟八人,遵照先父的遗命,举荐【此处原文缺字】同里的王氏,而且不忘自己的出处,详细记载世代次序,收藏在家中给子孙看。他比一般人贤明多少呢?君子对此还应有所考察。《清江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三,明代贝琼撰《中都稿》书写《理斋》卷后 百年的树木,经受雷霆震击、霜雪侵袭,盘根错节,形状像龙虎,确实不容易砍伐。只要找到它的纹理和规律,就可以顺着纹理砍削、剖剥、削薄、劈斩;刚硬的便失去刚硬,坚固的便失去坚固。有人不能察看树木纵横交错的纹理,却想凭力量取胜,结果砍缺折断了工具,最终还是不能制服它。由此看来,天下的事情没有超出理之外的,哪里需要凭个人成见妄自作为,反而违背本来应然的道理,强行做不顺理的事情呢?大概顺应天然而做事容易,出于人为而违逆自然便困难;做容易的事能够成就事业,做困难的事就会败坏事业。为什么当代那些歪曲之士,竟然还不如木匠聪明呢?我正对此叹息,燕府长史理斋朱公,难道能够以此作为准则吗?朱公为人,从年轻到老年,面对得失始终如一;平日没有公务时,便取《中庸》《大易》二书阅读,常对求学者说:‘我没有什么大大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始终专心守住真诚罢了。’如果不是造诣精深,能够做到这样吗?当初,朱公因事来到崇德,我曾在路上遇见他。等我担任国子助教,才有机会多次见到他。此后在京师相隔已经四年了。今年,朱公随从亲王渡江,而我也分教中都,我们相聚交游,多日连续相会。况且八年之中,我所交游的人十个中已没有一两个,只有朱公巍然独存,更加令人感慨。有一天,他拿着书卷来请求我写‘理斋’之说,所以我举出自己所见的这些事情。唉!这个理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拘泥于万物而寻求它,就不知道理先于万物;舍弃具体事情空谈它,就不知道理贯穿于事情。我这里只从一个方面来论说,至于穷尽其无形之理,以符合《中庸》《大易》的旨意,也不需要借助我的话了。还请你跟随朱公去质询求证。

书九歌图后右《九歌》图,淮南张叔厚所作,以赠番阳周克复者。越二十年而神气益新。其一,冠服手板,见三素云中,二史左右掖之,而从以玉女,一举旄,一执箑,东皇太乙也。其次,冠服如太乙,有牛首人身者,执大纛,飞扬晻暧,自空而降,旁一姬执杖者,云中君也。美而后饰,飘飖若惊鸿,欲翔而冲波,相荡石上,江竹斑斑者,湘君其后,风裳月佩,貌甚闲雅,俨乎若思者,湘夫人也。一叟髯而杖,左执巻,二从者俱稚而异饰,大司命也。秀而丰下,冠服甚伟,执葢者,猛士;拥劒者,处子。一翁舒巻,旁趋,少司命也。擐甲执弓矢,眦裂髯张,欲仰射者,东君也。一乗白鼋,水中者,河伯也。而山石如积铁,大松偃蹇,皮皆皴裂成鳞甲,一袒裸骑虎行者,山鬼也。甲而执刀者,一;甲而执矛者,一;先后出乱山林木间,惨无人色者,国殇也。叔厚博学而多艺,尤工冩人物,咸称李龙眠后一人而已。巨家方族,以厚直购之。是图凡二十一人,有贵而尊严者,有魁梧竒伟者,有枯槁憔悴者,有绰约如神仙者,有诡怪可怖者,有创而墨者,旁见侧出,各极其妙。余在三吴时所见凡二,此葢其晚年笔也。克复既寳之不翅金玉,而先左丞玉雪坡翁,又以大篆书《九歌》之辞于各图之后,可谓二絶已。间持以过余,求志其左方:按荆楚在中国南,其俗好鬼,自东皇太乙而下,则皆所事之神,莫详厥始。然太乙爲天之贵神,司命爲上台与北斗第四星文昌,礼有不可防者,而东君爲朝日之义,亦岂闾巷所得而僭乎?云中君者,恐以其泽名云,故指泽中之神爲君,谓之云神,以附汉志,未知是否。而河伯又非在楚之封内,如湘君、湘夫人也。蛮荆荒逺之域,民神杂糅,私创其号以罔上下者,亦或有之。而嵗时祀之,必用巫作乐,其来尚矣。屈原《九歌》,因其旧而定之,比兴之间,致意深矣,又岂惑于荒唐如人人之徼福?哉,其见之山鬼者,辞虽甚廹,至大司命一篇,卒曰:「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爲?」信所谓顺受其正者,君子深取焉,顾説者未之能察。朱子爲辩之,千载之下,志亦白矣。余之寓于九峯三泖也,壹郁无聊,命酒独酌,辄歌以泄其愤。今叔厚又即其辞以求其象,使玩其象以求其心,岂徒效马和之辈之于诗哉?且惧不能不朽腐磨灭于既久,而文则传之天下后世,得考其彷佛也。故书以志之,观者又可并其象而忘之云。

跋彩烟杨氏家乗后士知重其宗者,必有谱而属之,逺近咸得通而维之。其废也,恒由子孙日降而卑,遂至忘其所出,无足怪者。间有修之,散佚之余,近及三四世而止,或五六世而止。彼崛起闾阎间者,又逺求往古,不别其类,而强附之,岂非诬且僭乎?隋之苗裔有越彩烟杨氏,上考文帝之前,下推荣王之后,凡若干世,録其可知而缺其不可知者,既不失于忘,亦不失于诬且僭矣。杨太史既爲之序,因书其后云。

译书《九歌图》后 右边这幅《九歌》图,是淮南张叔厚所作,赠给番阳人周克复的。过了二十年,画中神气反而更加清新。其中一幅画的是戴冠穿礼服、手持笏板的人,出现在三重彩云之中;两名史官在左右扶持,后面跟着玉女,一人举着旄,一人拿着扇,这是东皇太一。第二幅,人物冠服与太一相似,有一个牛首人身的人手执大旗,飞扬在昏暗云气中,从空中降下,旁边有一位手持杖的女子,这是云中君。画中有美人,妆饰之后姿态飘摇,如受惊的鸿雁,仿佛要飞起冲破水波;水波在石上相荡,江边竹子斑斑,这是湘君。其后的女子穿着风裳、佩戴月形玉饰,容貌十分娴雅,端庄得像在沉思,这是湘夫人。一位长须老人拄杖,左手拿着书卷,两个侍从都很年幼而服饰不同,这是大司命。一个人物上身秀美而下身丰厚,冠服十分威严,手持伞盖的是猛士;拥剑的是处子。一位老人展开书卷,旁边有人趋走,这是少司命。有人身披铠甲、手执弓箭,怒目圆睁、胡须张扬,仿佛要仰头射箭,这是东君。有人乘着白鼋,处在水中,这是河伯。山石像堆积的铁块,大松树曲折高大,树皮都皴裂成鳞甲状;有一个裸露上身的人骑虎而行,这是山鬼。一个披甲执刀的人,一个披甲执矛的人,先后从杂乱的山林树木间出现,面色惨白、令人恐惧,这是国殇。张叔厚博学多才,尤其擅长画人物,众人都称他是李龙眠之后唯一可以相比的人。豪门大族用丰厚的价格购买这幅画。此图共画二十一人,有尊贵庄严的,有魁梧奇伟的,有枯槁憔悴的,有姿态绰约如神仙的,有诡异怪诞令人恐怖的,有受伤而面带墨色的;人物从旁边、侧面显现,各自都极其精妙。我在三吴时见过两幅,这大概是他晚年的作品。周克复珍爱它超过金玉;他的先辈左丞玉雪坡翁,又用大篆把《九歌》的歌词写在各幅图的后面,可以说是两种绝技结合。周克复偶然带着画来拜访我,请我在左边题记。我考察荆楚在中原以南,那里风俗喜好鬼神;从东皇太一以下,都是当地所奉事的神祇,却没有人详知它们的起源。然而太一是天上尊贵的神,司命是上台星与北斗第四星文昌,礼制上有不可轻慢的地方;东君象征朝日的意义,也岂是普通民间可以僭越的呢?云中君,恐怕是因为云出自泽中,才把泽中的神称作君,又称为云神,用来附会《汉书·志》,但不知道是否如此。河伯又不在楚国封域之内,不应与湘君、湘夫人相同。蛮荆是荒远的地方,民间与神灵混杂,有人私自创造神号来欺骗上下,这种情况也可能存在。当地每年按时祭祀这些神,一定使用巫者作乐,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屈原的《九歌》因袭旧俗而加以整理,在比兴之间寄托深意,又哪里是像普通人那样迷惑于荒诞之说、只求鬼神降福呢?他写山鬼,文辞虽然很急切;但到了《大司命》一篇,最后说:‘本来人的命运各有定数,谁能使离合之事由人决定呢?’这确实就是所谓顺从而接受正命,是君子深深取法的道理,只是解释它的人没有察觉。朱子替它加以辨析,千年之后,真意也得以明白。我寄居九峰三泖时,内心郁闷无聊,便叫人置酒独饮,常常歌唱《九歌》来抒发愤懑。如今张叔厚又依据歌词来描绘形象,使人观赏形象来探求作者的心意,难道只是仿效马和之等人画诗而已吗?而且我担心这些形象长久以后不能不朽坏磨灭,文字却能流传于天下后世,使人得以考察它们大概的样子。因此写下这篇题记来记录此事,观看它的人也可以连同这些图像一起记住。跋彩烟杨氏家乘后 士人如果知道尊重自己的宗族,就一定会编修族谱并把族人联结起来,使远近族人都能相互沟通并维系宗族。族谱之所以废弃,通常是因为子孙一代代衰落卑微,终于忘记自己的出处,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偶尔有人修谱,也只是根据散失残缺的材料,近的追溯到三四代,远的追溯到五六代。那些在民间突然兴起的人,又向远古追寻先祖,不辨类别而强行附会,难道不是欺妄而且僭越吗?隋朝的后裔中有越彩烟杨氏,上溯到文帝以前,下推到荣王以后,共计若干世;能考知的便记录,不能考知的便阙略,既没有失于遗忘,也没有陷于欺妄和僭越。杨太史已经为此谱作了序,因此我又在后面写下这些话。

跋坚白先生传后右《坚白先生传》番阳周公伯温所自作,而其髙风峻节畧见之于此。葢公博学工文,尤善篆▯。初入太学,月试季考,恒出诸生上,以荫授南海簿,四转至宣文阁监书博士兼经筵官,升崇文监丞。出佥广东、福建二道廉访司事,寻除翰林待制,崇文少监,又陞翰林直学士,转兵部侍郎。至正十二年,除监察御史,扈驾滦阳。二年多所建白,声名益起。再除崇文大监,以母忧去官,起复爲江东道廉访司使,歴兵部尚书。由兵部爲淛西道廉访司使,十七年除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时淮冦张士诚转掠江南,遂据姑苏,其势尤盛,累征不下。公单骑而往,直抵城中,喻以逆顺祸福,士诚大悟,即称臣入贡。继除太常礼仪院同知,未上,改江淛行省左丞,又改南台侍御,遂升中丞,而年已七十矣。以荣禄大夫集贤院大学士致仕。公始与宣城贡公泰甫同时,而才名亦相伯仲。自元有天下,南士之居台谏者,实繇二公始。海内翕然望其有爲,而二公亦以正君自任,特遭时之变,不得究其所施。使前十年用之,则其事业章章,又何如哉!伏观辞翰,叹息久之,谨识于后,以致髙山景行之思云。中星解中星见于作厯之法尚矣。天有定星,星无定位,各于四时考之南方。而《尧典》言象,言次,言星之不同,何也?永嘉郑氏本于孔注互见之説,诸家无以易之。葢南言朱鸟,则知东爲苍龙,西爲白虎,北爲▯武矣。东言大火,则知南爲鹑火,西爲大梁,北爲▯枵矣。西言虚,北言昴,则知南爲星,东爲房矣。余求之经,而参之考亭所论,岂特以互见爲文哉?夫道至幽至逺,而圣人察之至精至密。春言星鸟,以二十八宿各复于四方,而星鸟适见于昏中,故举而言之。至于仲夏,则朱鸟转而西,苍龙转而南,而大火适见于昏中,不可以象言,亦不可以星言矣。秋之中星,则▯武七宿之虚宿;冬之中星,则白虎七宿之昴宿。故于此独举一宿焉。大抵天以星爲体,而有广狭逺近明暗早晚,惟中者则载之。故《月令》仲春,昏弧中,旦建星中;余月皆举二十八宿,而此独非者,以弧近井,建星近斗,井斗不可的指,而举弧、建以定昏旦之中,则知《尧典》所载,岂非以其中之所见而言乎?圣人考中星以正作讹成易之事,析因▯隩之宜,所谓术不违天,政不失时者如此。然尧时冬至日在虚,昏中昴;至朱子之时,则日在斗,昏中壁。此见嵗差之由,而嵗差之由恒于中星知之。茍以爲互见,其法无乃甚疎邪?吁!差之毫厘,缪以千里,而学者不之详也。故表而着之。卜洛辨余读《洛诰》,周公献卜之辞曰:“余惟乙夘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陈氏释之曰:“卜乃召公,而周公曰‘我卜’者,召公之卜即周公之卜也。”学者皆喜其説,遂至舍经用注,以爲周公未尝再卜也,何其惑欤?按《召诰》,召公三月戊申卜宅乙夘,周公至洛。苏氏曰:“是日再卜,其言是矣。”葢作邑大事也,所当详考夫天而定鼎土中,岂以召公既卜而遂不卜乎?且召公卜以戊申,周公卜以乙夘,相距七日,恶有周公不卜而言“我卜”以欺其君哉?忽大事而欺其君,吾知圣人决不如是也。由是观之,谓二公之心既一,故二公之卜亦一则可谓二公不卜而遂用其卜则不可。陈氏务爲好竒之论,不知何以必其不再卜邪?其误学者深矣。或曰:“董鼎集诸家之説以附蔡传,必以陈氏合于经而取之。曰:‘鼎于苏氏、陈氏二家无所折衷,前録其再卜之説,后録其不卜之説,以待学者审而择之。’今当直据经文,岂不白乎?而二家之异同不必论者,然苏氏犹本之《洛诰》,直而不谬;陈氏则曲而费辞矣。使主陈氏而斥苏氏,岂其丧心瞽目而弗之察欤?大抵陈氏于《书》固多乖戾,而此章虽非大义所关,亦不可不辨。”

译跋《坚白先生传》后 上面这篇《坚白先生传》,是番阳周公伯温亲自撰写的,他高尚的风操和严峻的节义,在这里已经略见一斑。周公博学而擅长文章,尤其精于篆书、隶书。起初进入太学,月试、季考总是名列诸生前茅;后来凭借恩荫授任南海县主簿,四次升迁至宣文阁监书博士兼经筵官,又升任崇文监丞。出任广东、福建二道廉访司事,不久授翰林待制、崇文少监,又升翰林直学士,转任兵部侍郎。至正十二年,授监察御史,随驾到滦阳。两年多时间里提出许多建议,声名更加显著。再次授崇文大监,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为江东道廉访司使,历任兵部尚书。由兵部转任浙西道廉访司使,至正十七年授江浙行省参知政事。当时淮地盗寇张士诚不断掠夺江南,终于占据姑苏,势力尤其强盛;朝廷多次征讨都不能取胜。周公单骑前往,直抵城中,以逆顺和祸福晓谕张士诚,张士诚大为醒悟,立即称臣进贡。后来授太常礼仪院同知,尚未赴任,改任江浙行省左丞,又改任南台侍御,最终升为中丞,而这时年纪已经七十岁了。以荣禄大夫、集贤院大学士的身份退休。周公起初与宣城贡公泰甫同时出仕,才华和声名也不相上下。自从元朝统一天下以来,南方士人居于台谏之职的,实际上是从这两位公开始的。天下人一致希望他们有所作为,而两位公也把匡正君主自任;只是恰逢时局发生变故,未能充分施展他们的抱负。假如在此前十年任用他们,那么他们的事业必定显赫,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我恭敬地读到他的文章,长久为之叹息,所以谨在传后记下这些话,以表达仰慕高山、景行君子的思念。中星解 以中星来制定历法的方法由来已久。天上有固定的星宿,但星宿并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要分别在四季考察它们位于南方的情形。《尧典》说到象、次和星,各有不同,这是为什么呢?永嘉郑氏依据孔安国注中互相发明的说法,诸家都没有能够改变它。说到南方的朱鸟,就可以知道东方是苍龙、西方是白虎、北方是玄武;说到东方的大火,就可以知道南方是鹑火、西方是大梁、北方是玄枵;说到西方的虚宿、北方的昴宿,就可以知道南方是星宿、东方是房宿。我考察经文,又参照考亭所论,难道仅仅是为了用互相发明来成文吗?天道极其幽深而遥远,圣人却观察得极其精细严密。春季说“星鸟”,是因为二十八宿各自回到四方,而星宿中的鸟宿恰好在黄昏时位于中天,所以举出来说明。到了仲夏,朱鸟转到西方,苍龙转到南方,而大火恰好在黄昏时位于中天,这时不能用象来称说,也不能用星来称说了。秋季的中星,是玄武七宿中的虚宿;冬季的中星,是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因此这里特意各举一宿。大体说来,天以星为形体,而星有范围广狭、距离远近、光暗强弱和出现早晚的不同,只有处于中天的星才被记载。所以《月令》说仲春时,黄昏弧星居中,早晨建星居中。其他月份都举二十八宿,只有这里不是这样,是因为弧星接近井宿,建星接近斗宿;井、斗都难以确切指明,所以举弧、建来确定黄昏和早晨的中星。由此可知,《尧典》所记载的,难道不是根据星宿居中的情况来说明的吗?圣人考察中星,是为了校正播种、收获和各种农事,分析时令因宜;所谓方法不违背天时、政令不失农时,就是这样。然而尧时冬至太阳在虚宿,黄昏时昴宿居中;到了朱子时代,太阳在斗宿,黄昏时壁宿居中。这显示了岁差产生的原因,而岁差的原因常常可以从中星推知。如果认为这里只是互相发明,那么这种方法岂不是太疏略了吗?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学者没有对此详加考察。因此我把它表明并记载下来。卜洛辨 我读《洛诰》,周公陈述占卜的话说:“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邑的众民那里,我占卜黄河北面的黎水;我又占卜涧水东、瀍水西,只有洛水适宜。我又占卜瀍水东,也只有洛水适宜。”陈氏解释说:“占卜的人是召公,周公却说‘我卜’,是因为召公的占卜就是周公的占卜。”学者都喜欢他的说法,于是竟舍弃经文而采用注释,认为周公不曾再次占卜,这是多么糊涂啊!考察《召诰》,召公在三月戊申日占卜营建都邑,乙卯日周公到达洛邑。苏氏说:“这一天再次占卜,这个说法是正确的。”营建都邑是大事,当然应当详细考察上天而确定天下中央的都城,难道因为召公已经占卜过,周公就不再占卜了吗?况且召公在戊申日占卜,周公在乙卯日占卜,相隔七天,哪里有周公不占卜却说‘我卜’来欺骗君主的道理?忽视大事而欺骗君主,我知道圣人绝不会这样。由此看来,说两位公的心意本来一致,所以两位公的占卜也可以说是一回事;但说周公没有占卜,便直接采用召公的卜辞,就不可以了。陈氏一味追求奇异的论说,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断定周公没有再次占卜呢?他对学者的误导太深了。有人说:“董鼎汇集各家的说法附在蔡氏传后面,一定是因为陈氏的说法与经文相合,所以才取用它。” 董鼎说:‘我对苏氏、陈氏两家的说法无法折中取舍,前面记录他们再次占卜的说法,后面记录他们不再占卜的说法,留待学者审察后选择。’如今只根据经文直说,难道还不清楚吗?至于两家的异同,本来不必讨论;但苏氏仍然以《洛诰》为依据,直截而没有谬误,陈氏则曲折而多费辞说。假如支持陈氏而斥责苏氏,难道是丧失良心、眼睛昏瞎而不能察觉吗?总的说来,陈氏对于《尚书》本来就有许多乖谬之处;这一章虽然不是大义所在,也不能不加以辨明。

学校论学校合子弟而教之,折其气而约于礼,收其心而进于道,刚者矫而巽,邪者正而中,钝者攻而鋭,昏者发而明,戅者变而通。入焉有孝弟之行,出焉有忠信之言,岂非由于教而然邪?然所以教人者,非强之以其所无也,因其性而爲教也。性之出于天者,本一则无不可学而至,恶有过不及之相逺哉?茍弃而不教,则刚也、邪也、钝也、昏也、戅也,囿于气质之偏,一定而不移也。此圣人之所深忧,而学校之设,其亦有所不能已。岂非爲政之急且重者乎?故天子之都,则有辟廱;诸侯之国,则有泮宫;下至一乡一遂,莫不有庠序之制。自上而下,自外而内,其导之也有方,其选之也有序,可谓至精至密矣。汉之学校兴于孝武,唐之学校盛于太宗,虽未及乎三代,而一时之效有可论者。奈何后世视爲弁髦,势恒屈于有司,遂岐政教爲二,人才风俗益不逮古。呜呼!制乎外,曷若全乎内?治其末,曷若求其本?而有国者或未之思欤?洪惟国朝混一之初,首及学校,府置教授弟子四十员,县置教谕弟子二十员,两京之地则立国子学,有官有师,教之既勤,廪之既丰,将陶一世之人,复于虞夏商周之盛,非徒茍且以徇名也。然或惧而不乐,何邪?葢天下兵争久矣,礼乐废而弗讲,中原数千里无▯歌声,而耳目濡染不过操弓矢、事锄耰而已。夫安肆放逸之余,一旦束之使诵诗读书,往来有禁,出入有时,此仁之以爲祸,之劝之以爲强之,亦其情也。虽然,吾既因其性而爲教,辟之于水,导之则行,不患其塞而爲害;疏之则下,不忧其激而反流。亦惟寛以俟其成,和以使之复耳。而复诱其勤以惩其怠,进其能以耻其愚,则皆奋然用力而不懈矣。抑闻之,子弟之趋向在于师,师不尊则教不行,教不行则道不明。必择博学洁脩之士以爲仪表焉。余承乏助教五年,睹其得失故。爲説以责其下,而重于得师如此作而新之,正在于今日。

与杨秉哲书奉书秉哲録事左右:相去只尺,久病不得数见。前幸少闲,辄造幕府,获覩史约序文,甚竒,义甚正。方厌今人之文腐熟,无足观者,忽遇班固、马迁之在前,如寐而觉,如酲而醒,何其快也!然尚有所论者,欲再往而不果,敢以书布之左右焉。古之史官,据事直书而已。司马文正公约旧史之文,作《通鉴》一书,而其义则大正于朱子之纲目焉。上下数千年间,未尝不爲之叹曰:“周之有秦,汉之有魏,晋之有宋,周之有隋,唐之有梁,何前后之相袭,同一辙也!”且彼不顾而爲之者,莫不以爲厯数之当然,所赖秉笔君子,明大义于后世,使监者知力可逞于一时,而不容于百代。如此,茍曲笔以徇其所爲,亦岂畏之而然邪?将爲当然而然也。考之朱全忠事,至今五尺童子皆知爲唐之大盗,甚于汉之曹操。操不急于受汉禅,全忠敢于受唐禅。朱子书曰:“梁王朱全忠更名晃,称皇帝,犹书魏王曹丕称皇帝之例,恶之已甚,斥之已明。”而与上书“昭烈皇帝”章武元年,下书“汉中王即皇帝位”者,万万不同矣。且当是时,王建称帝于蜀,契丹称帝于幽州,王延钧称帝于闽,纷纷僭窃,朱子皆存而书之。书晃称皇帝,以见朱氏之簒唐;书闽、蜀称帝,以见四方之幅裂,其伤中国之无主爲何如也!若其细注“梁太祖皇帝朱晃开平元年”与后注“蜀髙祖王建武成元年”亦同,终晃之弑,至后唐毁梁宗庙,追废朱温及友贞爲庶人,备録而不杀,着其始终之实,如此。今因《通鉴》之疵,并责朱子失予夺之权衡,则过矣,宜更裁之。矧将发乎前而传于后,不可有一毫之戾者,敢进其瞽説。病愈当与商确之。铸钟祝文曰:惟皇帝受命于天,既广幅员,乃建中都。地大物盈,鼓钟之设,政令攸存,必审其音。匪华以文,警彼遐迩;以觉晨昏。范金在冶,功同大钧。爰告明神,歴千万春,敢告。畣陈恭友人陈恭告余曰:「吴门金生,以声年才二十有四,而颖悟絶人。遇人辄举濓洛之学,众皆非之,甚者怒而讪之。而先生独与之,者何也?」余曰:「余之所与者,与其能举濓洛之学也。彼非之讪之者,耻其不知,而忌人之知也。呜呼!欲求圣人之道者,必自濓洛始。然在当时,有斥程子偏而不正者,有斥朱子迂而不通者,使二子生于今,亦必非之讪之,矧于生邪?生之言,固众人之所惊而怪矣。众人之所惊而怪,由其不知也。君子笃于求道,奚人言之恤乎?生之至否,余固不可必,而独与其能举濓洛之学耳。无多疑。」

清江文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四明贝琼撰《中都藳

译学校论 学校集合子弟加以教育,使他们收敛刚强之气而遵守礼法,收摄心志而进于道;刚强的人得到矫正而变得谦逊,邪僻的人归于正直而适中,迟钝的人受到砥砺而变得敏锐,昏昧的人得到启发而变得明白,愚戆的人发生改变而变得通达。入学时有孝悌的行为,出外时有忠信的话语,难道不是由于教育才这样的吗?然而教育人的方法,并不是强迫他们具有本来没有的东西,而是顺着他们的本性来施教。人的本性既然都出自上天,本来就是一致的,那么没有什么不能学习而达到,哪里会有过与不及相差很远的情况呢?如果弃置他们而不加教育,那么刚强、邪僻、迟钝、昏昧、愚戆的人,就会被气质的偏向所局限,一经形成便不再改变。这正是圣人最深切忧虑的事情,而学校的设置,也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难道这不是治国最紧要、最重大的事情吗?所以天子的都城设有辟雍,诸侯的国都设有泮宫,下至一乡一遂,没有不设庠序的。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导引他们都有方法,选拔他们都有次序,可以说精密到了极点。汉代的学校兴盛于孝武帝,唐代的学校盛于太宗,虽然还没有达到三代的程度,但一时的成效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为什么后世却把它看作无用之物,势必屈从于有关官吏,于是把政治和教化分成两件事,人才和风俗越来越比不上古代。唉!从外在制度上约束,哪里比得上从内心使其完备?治理末端,哪里比得上探求根本?可是拥有国家的人,或许还没有想到这些吧?我大明朝统一天下之初,首先就注意到学校:府设置教授,招收弟子四十员;县设置教谕,招收弟子二十员;两京地区则建立国子学,有官员、有教师,教育既勤勉,供给又丰足,正要陶冶一代人的品德,使其恢复虞、夏、商、周盛时的风貌,并不是只为苟且应付、追求虚名。然而有人或许感到害怕而不愿意,这是为什么呢?天下长期兵争,礼乐废弃而无人讲习,中原数千里听不到弦歌之声,人们耳濡目染的不过是操弓持箭、从事锄耰罢了。长期安逸放纵之后,突然约束他们,让他们诵诗读书,规定往来禁令和出入时刻,他们把仁爱当成祸害,把劝导当成强迫,这也是人情所在。即便如此,我们既然顺应他们的本性来施教,就像治理水一样,开辟道路让水流通,不必担心它堵塞成灾;疏导它使其向下,不必担心它冲激而倒流。只要宽缓地等待他们成长,以和顺的方式使他们恢复罢了。同时再诱导勤奋、惩戒懒惰,提拔有才能者,使愚昧者感到羞耻,那么他们都会奋然努力而不懈怠。然而我还听说,子弟的趋向取决于教师;教师不受尊重,教育就不能施行;教育不能施行,道就不能彰明。所以一定要选择博学而品行清洁修整的人作为表率。我任助教五年,亲眼见到其中的得失,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告诫有关方面。如今要像这样重视选择教师、整顿学校,正是当今所应做的事情。与杨秉哲书 奉上书信给秉哲录事阁下:我们相隔不过咫尺,但我久病在身,不能多次相见。前些时候幸而稍有空闲,便到幕府拜访,得以看到史约的序文,内容非常奇特,义理也很正当。我正厌恶今人的文章陈腐熟滥,没有什么可看的,忽然遇到班固、司马迁那样的文章仿佛就在眼前,真如同从睡梦中醒来、从醉酒中清醒,是多么痛快啊!不过其中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讨论,本想再去拜访却没有成行,冒昧写信把它告诉您。古代史官只是根据事实直书罢了。司马文正公司马光约取旧史文章,撰成《资治通鉴》一书,而它所体现的义理,比朱子的《纲目》更为正大。在上下数千年之间,我未尝不因此叹息说:‘周朝有秦,汉朝有魏,晋朝有宋,周朝有隋,唐朝有梁,为什么前后相继如此相似,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呢!’那些不顾一切而这样做的人,无不认为这是历数所决定的当然结果;他们所依赖的,是执笔的君子把大义昭示后世,使后人鉴戒,知道权力只能在一时逞强,却不能被百代容纳。如果这样,假如史官为了迎合他们的作为而曲笔,难道只是因为畏惧他们吗?恐怕是把这种行为当作理所当然而照样记载罢了。考察朱全忠的事,直到今天,连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他是唐朝的大盗,罪过比汉代的曹操更重。曹操没有急于接受汉朝禅让,朱全忠却敢于接受唐朝禅让。朱子在书中说:‘梁王朱全忠改名为晃,称皇帝,仍然按照记魏王曹丕称皇帝的例子来书写,对他的厌恶已经极其深重,贬斥也已经十分明显。’这与上文书写‘昭烈皇帝章武元年’,下文书写‘汉中王即皇帝位’,完全不同。况且当时王建在蜀称帝,契丹在幽州称帝,王延钧在闽称帝,各地纷纷僭越窃据,朱子都保存事实而加以记载。记载朱晃称皇帝,是为了显示朱氏篡夺唐朝;记载闽、蜀称帝,是为了显示四方分裂,这对于伤害中国没有君主的局面,表现得多么明显啊!至于小字注‘梁太祖皇帝朱晃开平元年’,以及后来注‘蜀高祖王建武成元年’,也是同样的道理。直到朱晃被杀,后唐毁掉梁朝宗庙,追废朱温和朱友贞为庶人,对这些事情都完备记录而不加删削,写出事件的始终真相,就是这样。如今因为《资治通鉴》的瑕疵,便连带责备朱子丧失了褒贬取舍的权衡,这就过分了,应当重新裁定。何况这些文字将要从前代传到后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乖谬,所以冒昧陈述我这个盲人的见解。等病好了,当面同您商讨。铸钟祝文 祝文说:皇帝承受上天的命令,已经扩大了疆域,于是建立中都。土地广大,物产充盈,设置鼓钟,政令由此保存,必定要审察它的声音。不是为了华美文饰,而是用来警醒远近,使人觉醒于晨昏。金属在炉中铸造,功效如同大冶铸造万物。谨此告知明神,愿历经千万年春秋,谨以此告。答陈恭 友人陈恭告诉我:“吴门的金生,凭借声望年仅二十四岁,却聪颖明悟超过常人。他遇到人就谈举扬濂洛之学,众人都非难他,甚至有人愤怒并讥讽他。唯独先生与他相交,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我所结交的,是他能够谈论濂洛之学。那些非难、讥讽他的人,是以自己不知道为可耻,却嫉妒别人知道。唉!想求圣人之道的人,一定要从濂洛之学开始。然而在当时,也有人斥责程子偏颇而不正,有人斥责朱子迂阔而不通;假使二位先生生在今天,也一定会被人非难、讥讽,何况金生呢?金生的话,本来就是众人所惊异的。众人惊异,是因为他们不明白。君子专心求道,何必忧虑别人怎么说呢?金生将来能否有所成就,我本来不能确定,但我只赞许他能够谈论濂洛之学罢了。不要再疑虑。” 《清江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四,明代贝琼撰,《中都稿》

芦轩记天台李廷铉之谪颍上也,日读书一室中,泰然自足,复题之曰「芦轩」。客有过而诘之者,则曰:「吾所居无嘉木异卉,出门四顾,际天连海,悉弥亘以芦,而不可限也,故以名吾室。」客又何怪乎?客曰:「嘻!江图纪芦洲至樊口三十里,大抵縁江之地宜芦,未闻颍产之饶也。且河南诸郡素称汝阴,而西湖在其境内,宋欧阳文忠公诚乐其胜概,即老于颍,不复出。时苏黄门尝从公游,银缸画烛之诗,至于今人能诵之,则当时人物富庶,甲第相望,连樯巨舰与波上下者,概可想已。今既刳于兵,千里萧条,一芦洲而已,欲求如公擅西湖之风月,恶乎而可邪?呜呼!东西都之壮丽,计相万于颍也,紫渊丹水,奄爲狐兔之区,而金城五千歩与连昌绣岭之相蔽亏,亦堕而不存。此古今盛衰之变,奚独兴叹于颍之芦也哉?然芦爲物之微者,薪之而不惜,伐之而不禁,使有嘉木异卉如向之可玩,又孰取之表其陋乎?其取之者以时之所见,特此耳。抑观夫既苞既体,至霜干雨折之余,散花如雪阵,粉糅交错,沙鸥落雁,莫辨其所止,固有无穷秋思,不翅在潇湘洞庭间也。视彼争荣于春,腾芳交荫,曽不及乎一瞬,何以过吾之所谓芦欤?」廷铉必有得诸心矣,因以其説来告余,深善客之知道,遂书以爲《芦轩记》。

东轩记淮之南,居人咸筑土爲垣,覆茨爲屋,无髙甍巨栋,丹漆黝垩之饰,非惟凋瘵而然,葢其风土俗尚犹古也。方文敏者,作东轩于所居之偏,亦未始求侈于人。客至,辄席其中,行酒赋诗,连昼累夜,至忘羁旅忧。间尝求记于余,余观一时鸿生硕士之所述,发其义者,殆无余蕴矣。然方氏越大姓也,在元季时,有捍海功,优以名爵,一门金紫,气焰赫然。文敏在羣从兄弟中,谦冲自厉,莫不贤之。国朝革命,徙诸豪于濠上,遂由海滨来受一防之地,即其所名,盍求趣之所在乎?尝读陶靖节诗,有「啸傲东轩,复得此生」之语,窃爲之叹曰:「江左人物,其能知道而超然物外者,靖节一人而已。」夫治百里邑,固愈乎南邨之宅;食五斗,固愈乎潠下之田。顾束带之烦,甘心荷锄,至乞食至止酒,初无一毫怵于中者,岂不以爲得此生爲至乐邪?茍以得此生爲至乐,孰可以易吾东轩之所处哉?由是▯攷晋宋诸臣渡江之初,王导、庾亮以区区一方经纬天下,未暇论也。谢安▯大难,树大功,而谗毁随之,殷浩卒废,而书空,又能一日啸傲东轩,有靖节之髙乎?其于生已病矣。刘穆之佐武帝,崛起于后,任兼内外,不足论也。王▯欲辟盈居,损何尚之,既老复起,用智将迎,乌能一日啸傲东轩,有靖节之髙乎?其于生亦病矣。今文敏去富贵而安贫贱,乐焉而游,疲焉而休,外无所求,内无所尤,可谓获全吾天于干戈格鬬之余,且将希靖节于千载,视冒进不已之徒,违已从人,汲汲营营,以至于败而后止者,相去何如也?余故推而爲之説如此。异时尚当径造东轩,迎海月之宵,升览云霞之朝,鲜酒酣兴发,援笔爲赋云。

译芦轩记 天台李廷铉被贬到颍上时,每天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心情安适而自得,又给屋子题名为“芦轩”。有客人来访并诘问他,他说:“我所居住的地方没有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花卉,出门四望,地势连接天际和海边,满眼都是绵延不绝的芦苇,无法看到边际,所以用它给我的屋子命名。”客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客人说:“唉!《江图》记载,芦洲到樊口有三十里,大概沿江的土地适宜生长芦苇,却没有听说颍地产芦苇特别丰盛。况且河南各郡一向称为汝阴,西湖就在其境内,宋代欧阳文忠公确实喜爱那里优美的景色,即使老死在颍上,也不再外出。当时苏黄门曾经跟随欧阳公游览,关于银缸画烛的诗,直到今天人们还能诵读,那么当时人物繁盛、富庶,甲第相望,连绵的桅杆和巨大的船舰随波上下,也就可以想见了。如今那里既遭兵火毁坏,千里萧条,只剩下一片芦洲;想求得像欧阳公那样专享西湖的风月,哪里办得到呢?唉!东西二都的壮丽,计算起来比颍上多万倍;紫渊、丹水,忽然都成了狐狸野兔出没的地方,金城五千步以及连昌绣岭相互掩映的景象,也坠落而不复存在。这是古今盛衰变化的规律,难道只是因为颍上的芦苇而感叹吗?然而芦苇是微贱之物,砍来作柴也不吝惜,砍伐它也不禁止;假如这里有像从前那样可供观赏的美木奇卉,又有谁会取芦苇来彰显它的鄙陋呢?” 人们取它来命名,只是因为当时所能看到的景物恰好如此罢了。再看那芦苇,枝叶繁密、躯干成形,经过秋霜摧残、风雨折损之后,散落的花絮像雪阵一样,粉白交错;沙鸥和落雁飞来,几乎分辨不出它们停在哪里,其中本来就有无穷的秋日情思,并不只存在于潇湘、洞庭之间。看看那些在春天争相荣盛、芳香四溢、枝叶交相成荫的草木,荣华却连一瞬间都不能长久,凭什么能超过我所说的芦苇呢?”李廷铉一定已经从心中有所领会,于是把客人的话来告诉我。我深深赞许客人懂得道理,便写下这些话,作为《芦轩记》。东轩记 淮河以南,居民都用土筑墙,覆盖茅草作屋,没有高大的屋脊和栋梁,也没有朱漆、黑漆、白垩等装饰;这不只是因为贫困衰败,大概也是当地风土和习俗还保留着古意。方文敏在住所的一侧建造东轩,也从未求取比别人奢侈。客人到来,他就常常在轩中设席,饮酒赋诗,连日累夜,以至忘却羁旅的忧愁。他曾间或请我作记。我看当时鸿儒硕士所写的文章,对于意义的阐发几乎已经没有遗漏了。然而方氏是越地的大姓,元朝末年曾有捍卫海疆的功劳,朝廷优厚地赐予名位爵禄,一门之中多人身居显贵,声势显赫。方文敏在众位堂兄弟中,谦逊自持、勤勉自励,没有人不认为他贤能。大明朝改易天下之后,把各地豪强迁徙到濠州一带,他于是从海滨来到这里,接受一块守卫之地;既然以此为名,难道不应当探求其中的旨趣吗?我曾读陶靖节的诗,其中有‘在东轩长啸傲然,又获得了这一生’的话,私下叹息说:‘江左人物中,能够懂得道理而超然于物外的,陶靖节一人而已。’治理方圆百里的县邑,本来就胜过南村的住宅;领取五斗俸禄,也本来胜过潠下的田地。但他却把束带办公的烦劳视为负担,甘心扛锄劳动,甚至到了乞食、停止饮酒的地步,内心始终没有丝毫恐惧,难道不是因为把获得这一生看作最大的快乐吗?”}], 如果把得到这样的生活看作最大的快乐,那么还有什么能改变我居住在东轩的选择呢?因此,我曾考察晋、宋诸臣渡江之初的情形:王导、庾亮凭借区区一方之地经营天下,这里暂且不论。谢安遭逢大难,建立大功,却也随着功业受到谗毁;殷浩最终被废黜,只能对着空中书写,他又哪里能有一天在东轩上长啸傲游,达到陶靖节那样的境界呢?他对于人生,已经是有病了。刘穆之辅佐武帝,后来崛起,内外职任兼领,这也不足论。王弘想征召谢灵运,排斥何尚之,年老后又重新起用,凭借智谋周旋迎合;他哪里能有一天在东轩上长啸傲游,达到陶靖节那样的境界呢?他对于人生,也已经是有病了。如今文敏舍弃富贵而安于贫贱,以此为乐而游息,疲倦了便休息,对外没有什么求取,对内也没有什么怨尤,可以说是在干戈争斗之后保全了自己的天性,并且将要在千百年之后仰慕陶靖节了。拿他同那些不断冒进、违背自己而顺从别人、急急忙忙经营钻营,直到失败才停止的人相比,彼此相差多远啊!所以我推究这些道理,为他写下了这样的文章。将来我还应当径直到东轩去,在海月初升的夜晚迎接他,在云霞升起的早晨登临观赏;等酒意渐浓、兴致发起时,再提笔作赋。

荐福草堂记呉门秦彦昭氏既葬其亲,郡西十五里之荐福山,又筑室以奉其主,而题之曰「荐福草堂」,因其地也。间求记于余,乃爲之叹曰:「自中古以来,人之死者,有墓以藏其体魄,固异乎不葬者矣。然数十年后,草树已深,蛇虺之所蟠,狐兔之所残,或恝然莫之一顾,则亦委之鬼而已。夫孝子仁人,有所不忍于其亲,而忍委之鬼可乎?于是建祠其旁,四时朝暮,谨而守之,庶几慰夫冥冥者,岂非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之道乎?其于古制合否,弗暇论也。」且荐福之在姑苏,尤特竒峭,状类虎踞,一名「踞湖山」。五代时,钱氏有国,尝建荐福寺于上,中有五坞。宋皇祐间,节度推官马云求其林壑之美,因别以名曰「芳坞」「曰飞泉」「曰修竹」「曰丹霞」「曰白云」。歴今五百年,而絶境犹可想见于寒烟白草之外也。彦昭用阴阳家言得其葬地,遂翦荆棘而立栋宇。其南则上方穹窿,其西则爲天平,又西则天池环拱,旋顾如防列屏峙,而穹窿之南则太湖三万六千顷,皆在指顾之中。是知荐福尽姑苏之形胜,草堂复据兹山之胜矣。虽废兴之迹相寻于无穷,此理数之当然,吾能有之一时之境,因人而益胜焉。初,秦氏之先居淮东之髙邮,业医非一世矣。后徙于苏,而彦昭之先君子明徳处士,尤深于黄帝雷公问答之书,叅以张仲景、刘守真、李东垣诸论,切脉用药,往往起人于阽死,而多不责其报。由是苏人之有疾者,咸走其门而谒之。处士不以贫富贵贱,悉应其求,可谓树徳于无穷者。至彦昭克守其业,弗堕秦氏之名,由是益大。逮国朝平呉,迁民五百家于临濠,而彦昭亦与焉。时处士已没,越七年始克归葬。斯堂之作,可见凄怆怵惕之心,不待春雨秋霜之降而发已。故不辞而记之,俾刻诸石,以示来者,尚嗣之而弗忽可也。

杏田记吴门陈敬夫客隠濠泗间,辟室若干楹,广不逾寻丈,深与之等,中可坐客五六人。余尝造焉,因觞其所,而请名于余。按临濠,古钟离国,而晋董奉尝居之。奉有神仙术,托于医以治人病,不责其报,惟令种杏一株。及成林,又令以谷一器易杏食之,而积谷施贫,无食者。今敬夫蓄善药,应人之求,抑亦有奉之风乎?请以杏田名之。然不谓之林而谓之田者,葢祖于李长庚之诗。余固有其説矣。凡人所依以爲养者,莫过于田。上者畆一钟,此秦阳遂雄葢一州,而火耕水耨,终嵗不得休,其爲劳苦何如也?使不业田而有其地利者,惟医近之。医必宗于奉,故目杏爲田,奚不可也?呜呼!奉之爲神仙,若沦于荒唐诡诞,儒者所不取,而特取其有及人之仁焉。夫享厚禄,柄大权,视人之转徙沟壑,不翅秦越人之不相恤。区区穷山絶谷之士,无民社之责,乃能恤人之濒死不救,而有术以济之,全而活者不知其几千百矣。可谓失之此而得之彼,宜其没已久而人犹称之也。世之庸医,又特假其名而渔利一时,曰吾奉也,人亦信其皆奉也。乌有奉之治人,且不有其利也哉?敬夫虽无神仙之术如奉,疾病者仰其药而不夭其天年,则其施也博,与奉之杏何异邪?徳之所积,殆不可以町畦而有杏田之实,奉不足以专美于前矣。是爲记,复系之以诗。诗曰:田彼夕阳,时耕时艺,庶竭吾力,以私其利。猗与董奉,树杏千株,地无肥硗,有花纷敷。既花而实,又易以谷,猛虎守之,盗者斯逐。惟敬夫氏,蓄药满家,乌喙、昌阳、空青、丹砂,取直孔亷,厥施孔博。何殊杏田,不稼而获?我作我诗,爰揭座隅,益封殖之,孰匪菑畬?

译《荐福草堂记》吴门秦彦昭安葬了他的亲人后,在城西十五里的荐福山上又修筑房屋来供奉墓主,并根据当地地名题作“荐福草堂”。他偶然来请求我写记,于是我感叹道:“自中古以来,人死后都有坟墓来收藏尸体和魂魄,这当然不同于死后不安葬的人。然而几十年以后,草木已经长得深密,成为蛇虺盘踞、狐兔践踏的地方,有时人们漠然置之,连看也不看一眼,那也就只是把它丢给鬼罢了。孝子仁人对于自己的亲人有所不忍,难道却忍心把亲人丢给鬼吗?因此在坟墓旁修建祠堂,早晚四时谨慎守护,希望能够慰藉那幽冥中的亡者,这难道不是把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把对待亡者如同对待存者的道理吗?至于它是否合于古代制度,暂且无暇讨论。”荐福山在姑苏尤其奇峻秀拔,形状像蹲伏的老虎,又名“踞湖山”。五代时,钱氏建立国家,曾在山上修建荐福寺,寺中有五个山坞。宋皇祐年间,节度推官马云寻求其中林壑的美景,于是分别命名为“芳坞”“飞泉”“修竹”“丹霞”“白云”。经过如今五百年,在寒烟白草之外,仍然可以想见这些绝美景色。彦昭依据阴阳家的说法选得墓地,于是砍除荆棘,建起房屋。它的南面是上方山和穹窿山,西面是天平山,再往西则有天池环绕拱卫;回头望去,山岭如同防守排列的屏风一样耸立,而穹窿山的南面就是太湖三万六千顷,全都在举手顾盼之间可以看见。由此可知,荐福山尽得姑苏的形胜,而草堂又占据了这座山的胜景。即使兴废的踪迹无穷无尽地相继出现,这是理数的必然;我能够一时拥有这样的境地,又因秦彦昭而使它更加美好。起初,秦氏的祖先居住在淮东高邮,世代从医已非一代。后来迁居苏州,彦昭的先父明德处士尤其精通《黄帝雷公问答》之书,并参酌张仲景、刘守真、李东垣等人的医论,诊脉用药,往往能把将死之人救活,而且多数不索取报酬。因此苏州有病的人,都奔到他门下求治。处士不论贫富贵贱,全都满足他们的请求,可以说是在无穷之中树立了德行。到了彦昭,能够守住祖业,不使秦氏的名声衰落,因此秦氏声望更加显大。等到本朝平定吴地,迁徙五百户百姓到临濠,彦昭也在其中。当时处士已经去世,过了七年才得以归葬。这座草堂的修建,可以看出他凄怆、恐惧和哀痛的心情,不必等到春雨秋霜降临才会产生。所以我不推辞而为之作记,使它刻在石上,以示后来的人;后来者仍应继承这种孝思,不可忽视。《杏田记》吴门陈敬夫客居在濠、泗之间,修建了几间房屋,宽不过寻丈,深度也与之相等,中间可以坐下五六位客人。我曾经到过那里,他便在自己的居所设酒款待我,请我为它命名。考察临濠,那里是古代的钟离国,晋代董奉曾经居住在那里。董奉有神仙之术,借行医来治疗人的疾病,不索取报酬,只要求病人种一株杏树。等杏树长成树林,又让人用一器粮食换取杏子食用,并把积存的粮食施舍给贫苦而没有饭吃的人。如今敬夫储备良药,满足人们的求治,或许也有董奉的遗风吧?请允许我把这里命名为“杏田”。不过不称为“杏林”而称为“杏田”,大概是取法于李长庚的诗。我本来就有一番说法。凡是人们依靠来维持生活的东西,没有超过田地的。上等田地一亩能收一钟粮食,因此秦国的阳遂凭借土地使一州雄盛;至于刀耕火种、引水灌田,一年到头不得休息,那劳苦又是怎样呢?如果不以耕田为业而能取得土地的利益,只有行医最接近这种情况。行医又一定以董奉为宗法,所以把杏树称为田,有什么不可以呢?唉!董奉被说成神仙,事情仿佛流于荒唐怪诞,是儒者所不取的;但我特别取其能够惠及他人的仁爱。那些享有厚禄、掌握大权的人,眼看着百姓辗转迁徙、困顿于沟壑,简直像秦越人那样彼此不相救恤。偏偏那些处在穷山绝谷之中的小人物,没有管理百姓和土地的责任,却能够怜悯濒临死亡而无人救治的人,并且有医术救助他们;被保全性命、救活的人,不知有几千几百。可以说是在这里有所失,却在那里有所获得,所以董奉虽然去世已经很久,人们仍然称颂他。世上的庸医,又特意借用董奉的名声来谋取一时的利益,说“我是董奉”,人们也就相信凡是这样的人都是董奉。哪里有董奉为人治病,却又占有治病所得利益的道理呢?敬夫虽然没有董奉那样的神仙术,但患病的人仰赖他的药物而不至于夭折、得以享尽天年,那么他的施舍惠及广泛,与董奉种杏又有什么不同呢?所积累的德行,大概不能用界限来划分;就杏田所体现的功德而言,董奉也不应独自专享前人的美誉了。这篇文章便这样写成,又在后面附上诗。诗说:那片田地沐浴在夕阳之下,时常耕作,时常培植,希望竭尽我的力量,独自享有它的利益。啊,董奉啊,种下千株杏树;土地无论肥沃还是贫瘠,都繁花纷纷盛开。开花之后结出果实,又用杏子换取粮食;猛虎守护着杏林,盗取的人便被驱逐。只有敬夫氏,家中储满药物:乌喙、昌阳、空青、丹砂,取价极其廉洁,施药极其广泛。与杏田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不耕种也能收获罢了?我作下这首诗,把它揭示在座位旁;更加封护培植它,谁不是在开垦荒地、经营熟田呢?”

四清堂记凤阳单公宁山之居京师也,筑室若干楹,既茨而墁,中寘竹牀一,楮帷菊枕,以时休息焉。葢丰而能约,约而能安者,合而名之曰「四清」。见于鸿生硕士之咏歌,亦既富矣。复徴记于贝琼,至于三四而不倦。琼因论元之季,华靡无节,而在位贪墨,民穷怨积,胥起爲讐,讫亡天下。当是时,人主非不图治,中外之臣,茍有一节之清者,旌而厉之,使皆有所劝,而守令得以货之,边将得以货之,六察得以货之,宰相任天下之重者得以货之。苞苴盛行,曲直弗当,法从而败,理从而堕矣。彼且爲虎狼,爲淘河,累赀钜万,犹不餍其求,孰计国家之安危也哉?公自少砥砺名节,爲郡功曹,人莫敢干以私,可谓絶无而仅有已。遭时之变,尝率乡兵保境濠泗之间,众恃以安。及归皇明,遂见知于上,爲按察使,歴工部、兵部尚书,位尊而禄厚,被服必锦绣也,玩好必珠玉也,娱乐必声伎、妇女也,有不足怪者。乃斥而不近,而以「四清」爲尚,等于儒者,信其中无一物之累,介然表乎波流风靡之余者欤?昔齐晏子一狐裘三十年,君子以爲俭;汉公孙▯脱粟布被,而汲黯以爲诈。夫▯之曲学阿世,其僞可知,而晏子虽不合于礼,抑亦病其奢而矫之者,或者犹称其爲知礼也。若公之「四清」,故近于晏之俭,的非公孙之诈矣。区区举物爲言,而不求其心,又恶知所存有大于是者?向使人人爲其所爲,则身名俱荣,以及于后世,何其愚闇不知如此,而公所以独髙也?故乐道其善而书之,览者尚惩彼之失,而监此爲法云。

惜阴轩记防稽翁昌龄氏寓金陵之青溪,性不悦于纷华,益穷六籍之説,顔其室曰惜阴。其言以爲禹惜寸阴,而陶士行谓众人当惜分阴。禹勤于治,士行勤于事,吾取以爲法云。乃驰书三百里,求余爲之记。然余之荒落,尚可以言此乎?辞弗获,则复之曰:「日之经天而西也,分积而寸,寸积而寻丈,以周所歴之度,疑若可久矣。方出而旦,而夕已及之;既进爲暑,而寒复袭之。射之发而不返,丸之转而下走,曷足以喻其疾邪?」君子苦其学之难成,而惧其时之易失,必务于勤,如禹如士行可也。

传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孔子圣人也,好古敏以求之。顔子学圣人者也,语之而不惰,矧以闇劣之资而自画自怠欤?余爲童子时,不知进学爲事,饱而嬉,倦而休,智弗加,益而年寖长矣。及困厄不振,渉三泖,出五茸,将观天下之防以自壮,复宿留三呉,日从游盘燕乐之适,卒无所得,而貌亦改矣。中夜思之,惕焉内惭,谢其所与往来者,尽发箧中书读之,其未见者则假诸人,庶日有所进,嵗有不同,塞者以通,而虚者以充也。属海内兵争,逺近骚然,于是辟乱山谷中,又十有五年,则既老而耄,执巻竟日,旋复忘之。呜呼!少而壮,壮而老,坐于不勤如此,虽病而悔,又何及矣?故常举以告人,使毋蹈其辙。彼一时新进,或未成而遽足,或既仕而寻弃,不亦悲夫!今昌龄由国子生擢爲呉府伴读,退朝而归,未尝与书稍辍,且以惜阴自警,孳孳汲汲,恒若不足,是能观夫天有不息之机,以致吾不息之功,则其于学不极其至不止也。非徒余之所愧,实有望于若人焉。姑书以朂其志。

译《四清堂记》凤阳单公宁山居住在京师,修建了几间房屋,盖好屋顶并涂墁墙壁,里面放置一张竹床、楮木帷帐和菊花枕,按时在此休息。这大概是富足而能简约、简约而能安适,所以合起来题名为“四清”。这件事已经见于鸿生硕士的吟咏歌唱,记载得很丰富了。单公又向贝琼征求记文,前后三四次仍不厌倦。贝琼于是谈论元朝末年:华丽奢靡没有节制,在位者贪污墨黑,百姓困穷怨恨积聚,彼此都起来成为仇敌,终于使天下灭亡。当时,君主并不是不想图谋治理;朝廷内外的臣子,只要有一项清廉的操守,便加以表彰来激励他们,使各方都有所劝勉。然而地方守令可以用钱买通,边将可以用钱买通,六察官可以用钱买通,掌握天下重任的宰相也可以用钱买通。贿赂盛行,是非曲直无法公断,法律于是败坏,道理于是堕落。他们简直成为虎狼、淘河,积聚财产数以万计,仍不能满足贪求,谁还会考虑国家的安危呢?单公自幼便磨炼名节,任郡功曹时,没有人敢拿私事来求他,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遭逢时局变乱,他曾率领乡兵在濠、泗之间保卫地方,众人都依赖他而得到安定。等到归附皇明,便得到上级知遇,任按察使,历任工部、兵部尚书,地位尊贵而俸禄丰厚,穿戴必定是锦绣,玩赏之物必定是珠玉,娱乐必定有歌伎、妇女,这些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是他却排斥这些东西而不接近,反以“四清”为崇尚,等同于儒者;这确实是因为内心没有任何外物的牵累,能够坚定地卓然立于世俗风气流转之后吗?从前齐国晏子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君子认为他俭朴;汉代公孙弘穿粗米饭、盖布被,汲黯却认为他是在作伪。公孙弘曲意求学以迎合世俗,他的虚伪是可以看出的;晏子虽然不完全合于礼制,却也是厌恶奢侈而加以矫正,或许仍可称为懂得礼法。像单公的“四清”,本来接近晏子的俭朴,确实不是公孙弘的欺诈。区区只举外物来说明,而不探求他的内心,又哪里知道他内心所存的东西远大于此呢?假如人人都能做他所做的事,那么自身和名声都得到荣耀,并且流传到后世;为什么世人竟如此愚昧昏暗而不明白,而单公却独自高出众人呢?所以我乐于称道他的善行并把它写下来,希望读到的人能够以那些人的过失为戒,把单公的做法作为准则。《惜阴轩记》会稽翁昌龄寄居在金陵青溪,性情不喜欢纷华,越发深入研究六经的学说,把他的屋子题名为“惜阴”。他的意思认为,禹珍惜一寸光阴,陶士行说众人应当珍惜一分光阴;禹勤于治理天下,士行勤于办事,我要取他们作为效法的榜样。于是他寄信三百里来,请我为此作记。不过我的荒疏废弛,难道还可以谈论这个道理吗?推辞不能获准,便答复他说:“太阳运行在天空向西而行,时间由分积累成寸,由寸积累成寻丈,用来走完它所经历的距离,似乎应该很长久了;可是刚刚出来成为早晨,傍晚已经到来;刚刚进入暑天,寒冷又重新袭来。箭一射出便不返回,弹丸旋转着向下奔走,这些怎么足以比喻时间的迅疾呢?”君子苦于学业难以完成,又害怕时光容易失去,就一定要勤勉,像禹、像陶士行那样才可以。《传》说:“学习就像赶不上什么一样,仍然担心会失去它。” 孔子是圣人,喜好古代的事物,勤奋敏捷地追求它们。颜子是学习圣人的人,孔子告诉他事情,他尚且不懈怠,何况凭着昏暗低劣的资质,却自我限制、自我懈怠呢?我还是童子时,不知道求学是应当做的事,吃饱了便嬉游,疲倦了便休息,智慧没有增长,年岁却渐渐增长。后来困顿不得志,渡过三泖,走出五茸,想要看看天下的壮观来壮大自己的气魄;又留在三吴,每天随从游玩,沉溺于宴饮游乐的适意,最终一无所得,容貌也改变了。半夜思考这些事,内心惊惧而惭愧,便谢绝了与我往来的人,全部打开箱中的书来阅读;没有见过的书,就向别人借来,希望每天都有进步,每年都有不同,使闭塞的变得通达,使空虚的得到充实。适逢天下兵争,远近骚乱,于是到山谷中躲避战乱;又过了十五年,已经老迈昏聩,即使整天手执书卷,很快又会忘记。唉!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像这样坐失光阴而不勤勉,即使生病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呢?所以我常常把这些事告诉别人,让他们不要走我的老路。那些一时新进的人,有的学业尚未完成便骤然自满,有的已经做官不久便放弃学习,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昌龄由国子生被擢升为吴府伴读,退朝回去后,从未稍稍停止读书,并且以“惜阴”自我警戒,勤勉急切,始终像有所不足;这样他能够观察天地永不停息的生机,从而成就自己永不停息的功业,那么在学问上不到达极致就不会停止。这不仅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实际上也对这样的人寄予了希望。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的志向。

双井堂记按志,双井在宁州之修江中,江深不可见,至秋冬水落始出,而钓台、石明月湾咸在其上,葢亦西江之一竒观也。宋黄太史山谷家焉,公时与宾客来游,辄取水烹茶,清冽异乎他泉,且赋诗有「十里秋风香」之语,双井之名繇是益显。距今三百余年而祠堂犹存不废,则一时之风流概可想已。后盘谷先生居东瓯之平阳者,亦其苗裔欤?尝登咸淳进士第,及宋社既墟,遂隠不仕,乃即居第前凿二沼,种莲于中,复以双井名堂,特示不忘其先之意。虽其地与修江不同,实有太史之趣云。三世孙吉甫仕皇朝征商凤阳者五年于兹,间过桥门见余求记所谓双井堂者,至于三四无倦色,以爲非钜手笔不以属也,遂复之曰:「余尝读易,井之爲卦曰『改邑不改井』,况修江之井,又非穴地而爲者,终天地未尝改也,而此特放而名之耳。然名之所在,君子得以考其事而论其人焉。」初,山谷以诗鸣熙宁、元丰间,与苏文忠公驰骋上下,文忠公极其天才,所至可喜可愕,至混涵停蓄如唐杜甫者,或未之及焉。惟公尽古今之变,深而不僻,竒而有法,在诸家爲第一。惜其与时义牙放浪双井,不得久于朝廷之上,使歌颂有宋之功徳上轶三代,徒发之游歴所见,凡风云雷电、苑囿台榭、禽鱼草木,悉寓于辞,以泄其竒气。欧阳子谓「诗人多穷」,余于山谷尤信之。子孙绵延至盘谷,仅一中科目,又当革命之际,弗及究其所施,以终今吉甫博学工文,亦区区授一典市官,何其丰于才而啬于位邪?此天也,非人之所与也。然自山谷而盘谷,自盘谷而吉甫,歴若干世而流泽之深厚与双井同一不竭,视彼暴盈遽替者,得失何如哉?髙堂岿然,俯临水镜,过者宁无反覆思慕而不改之常徳尤可见也。故因其请而极言之,尚益昌其诗以衍西江之▯者,不在其后乎?不在其后乎!是爲。记。

听松楼记平阳县治南出爲岭门,岭门之西有大山特起,曰九皇,崭然与东山相雄。长巨族林敬伯氏择其胜处而居焉。山多千嵗古松,拱者偃者樛者直者,郁然盘错,雷霆霜雪之余,不见逺近。于是抗层构于苍翠间,题曰听松楼,谒余爲记。起问其状,则曰:「吾尝读书其上,有声飂飂然谡谡然,经于周阿,达于重檐,若绎而不絶,若合而不散。虽朱丝之清泛,凤匏之啾发,曷足以喻此邪?此吾听之而乐也。」或天风夜作,飞雨骤至,激防嶆殷空同,又若海涛之破山而西,瀑布自天而落,此吾听之而骇也。庄周所谓天籁者,非欤?幸先生卒言之。余因论人之所同听者,莫过于乐,而听古乐者惟恐其卧,听新乐者至不知倦,则云门、咸池不足以悦天下之耳,矧松之爲声,非有六律七均之和以合乎黄钟大吕者,孰能听之?听之而悦,不知概于古今之乐何如也。其殆真乐所在,得于自然,异于人之所听矣。抑闻之,善听者不以耳听,而以心听,而以神听。以神听者上也,以心听者中也,以耳听者下也。假于耳,曷若防之心?防之心,曷若极乎神欤?听松之顷,信其不徒以耳也。余将起周而质之敬伯曰:「至矣!」遂书其説,俾归刻诸石。

檇李贝琼记

晚翠堂记物有同类而絶异者,余以草木观之矣。风雷之所鼓动,雨露之所发生,枿而枝,枝而干,绵山亘谷,如青云被覆,逺近一色。松栢蒲栁,孰辨其胜负也?及一气之烈,苍然而不悴,郁然而益蕃。囘视向之众木,何其暴荣遽落,曽弗及乎旦暮之近,况能与之偃蹇于冰雪之中也哉?葢众木荣于一时,时之变也,不能不变;而松栢贯四时,歴千嵗,其大百围,其髙叅天,不以时而盛衰也。然后别其髙直秀竦之姿,而先后迟速有弗足论者,此君子取之以比徳乎?大抵士之特立不囘者,非若新进之易合,人方以爲荣,而不足爲吾荣;人方以爲辱,而不足爲吾辱。阨于前也,既久则伸于后也,必大畜于内也,既足则发于外也,必周。此马援卒成其大器,杨震亦起于五七,奚翅松栢之在众木欤?然余之所见者亦尠也。临汾单守道者,元中大夫湖南亷访使副使,明卿之孙,政议大夫同知通政院事仁美之子也。乃能刮磨豪习,折节读书,虽间关兵马间,亦不少辍。尝失其母,走三千里访于金陵,得之,缙绅咸称其孝焉。国朝置国子学,聚四方之学者,遂由诸生升上舍,未几众皆超迁爲美官,横金跃马,惊骇闾里。守道方从余来中都,分教诸子弟,乃以晚翠名其游息之所,以自厉而无一毫媒禄意,信其落落如松栢之翠,而非暴荣遽落者比矣。呜呼!松栢之于众木类也,其材恒见于晚;士之与常人类也,其志亦成于晚。事固不贵乎早也。余知守道将有爲于久屈之余,而发其所蓄无疑矣。因其求文以记之,故申其説如此,而复戒其守云。

译《双井堂记》据地方志记载,双井在宁州的修江之中,江水深得看不见井;到了秋冬水位下降时,双井才显现出来,钓台、石明月湾都在它上面,大概也是西江的一处奇观。宋代黄太史山谷居住在那里,常常与宾客来此游览,总取井水煮茶,水清冽异常,不同于其他泉水;他又作诗,有“十里秋风香”的句子,双井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距今三百多年,祠堂仍然保存而没有废弃,那么当时的风流盛事大概可以想见了。后来盘谷先生居住在东瓯平阳,莫非也是黄山谷的后裔吗?他曾考中咸淳进士,宋朝灭亡后,便隐居不再做官,于是在住宅前凿了两个水池,在里面种莲花,又把厅堂命名为“双井”,特意表示不忘祖先的意思。虽然地方与修江不同,实际上有黄太史的意趣。三世孙吉甫在皇朝任征商官,已经五年了;他偶然经过桥门,见到我,请我为所谓“双井堂”作记,前后三四次都没有倦色,认为不是大手笔就不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于是我答复他说:“我曾读《易经》,井卦说‘改邑不改井’;何况修江的井又不是挖地凿成的,它终天地之始终也未曾改变,这里只是取其意而仿效命名罢了。然而,名称所在之处,君子便可以考察它的事迹并评论那里的人。当初,黄山谷凭借诗名闻于熙宁、元丰年间,与苏文忠公上下驰骋、相互争胜。苏文忠公的天才极其卓越,所到之处都能写出令人喜悦或惊愕的作品;至于深厚含蓄、从容蕴积而如唐代杜甫的境界,有时还未必达到。只有黄公能够穷尽古今的变化,深刻却不幽僻,奇崛却有法度,在各家之中可以说是第一。可惜他与时势不合,放浪于双井之间,不能长久留在朝廷之上,使歌颂宋朝功德的作品在气势上超过三代;他的奇特才气只能发泄在游历所见之中,凡是风云雷电、苑囿台榭、禽鸟游鱼、花草树木,全都寄寓在辞章里。欧阳子说“诗人多穷”,我对黄山谷尤其相信这一点。他的子孙延续到盘谷,只有一人考中科举;又正逢改朝换代之时,来不及考察他究竟施展了什么。到了今天,吉甫博学而擅长文章,也只不过任一名掌管典籍的市官,为什么才华如此丰富而官位却如此微薄呢?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干预的。然而从山谷到盘谷,从盘谷到吉甫,经历了若干世代,而流传下来的恩泽深厚程度与双井一样永不枯竭;与那些骤然盈满而很快衰败的人相比,得失又如何呢?高大的厅堂巍然耸立,俯临如镜的水面;经过这里的人,难道不会反复思慕,并且更加看见不改变的恒常德行吗?” 所以我因他的请求而极力申说这些道理,希望他更加昌盛其诗文,使它延续西江的文脉;这不就在他的后代身上吗?不就在他的后代身上吗!这就是记。《听松楼记》平阳县县治向南出去便是岭门,岭门西面有一座高山突起,名叫九皇山,峻峭地与东山争雄。长巨族林敬伯选择其中的胜处居住。山上有许多千年古松,有的枝干交拱,有的倒伏,有的盘曲,有的挺直,茂密地盘根错节;经历雷霆、霜雪之后,远近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于是他在苍翠之间架起高楼,题名为“听松楼”,来请我作记。我起身询问楼的情状,他说:“我曾经在楼上读书,只听见声音飕飕然、簌簌然,穿过曲折的山谷,到达重重屋檐之间,像抽丝一样延绵不断,又像聚合起来而不散开。即使朱丝弦的清越泛音、凤匏发出的啾啾乐声,又哪里足以比喻这种声音呢?这就是我听了而感到快乐的声音。有时夜里天风骤起,飞雨突然到来,冲击山崖,轰鸣声震荡长空;又像海涛冲破山岭向西而去,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这就是我听了而感到惊骇的声音。庄周所说的天籁,不就是这样吗?幸望先生最终为我说一说。”我于是谈论人们共同听到的声音,没有超过音乐的;听古乐的人唯恐自己睡着,听新乐的人甚至不知道疲倦,那么云门、咸池这样的古乐尚且不足以使天下人的耳朵满足,何况松树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六律七均的和谐来配合黄钟大吕,谁能够听懂它呢?听它而感到喜悦,不知道同古今的音乐相比又怎么样。这大概才是真正的音乐所在:它从自然中得到,与人们通常所听的声音不同。又听说,善于听的人不用耳朵听,而用心听,用精神听。用精神听是上等,用心听是中等,用耳朵听是下等。借助耳朵去听,哪里比得上用心去听?用心去听,哪里比得上穷极精神去听呢?听松声的时候,我相信敬伯并不只是用耳朵在听。我将要起身告别,向敬伯质证说:“你的体会高明极了!”于是写下这番话,让他回去刻在石上。檇李贝琼记 《晚翠堂记》各种事物有同类却又极其不同的,我从草木上看到了这一点。风雷鼓动它们,雨露滋生它们;树木从树桩长出枝条,从枝条长成树干,连绵山岭、横亘山谷,仿佛青云覆盖大地,远近都是同一种颜色。松、柏、蒲、柳,谁能分辨它们的高下呢?等到严酷的气候到来,有的依然苍翠而不枯萎,茂盛而更加繁殖;回头看先前那些众多树木,它们为什么那么快地繁荣又骤然凋落,连早晚这样短的时间都比不上,更何况能同松柏一起在冰雪中屹立呢?大概众多树木只在一时繁荣,这是时令的变化,不能不随之变化;而松柏贯穿四时,经历千年,粗大到百围,高耸入云,不因时令而盛衰。由此才可以区别它们高直、秀拔、挺立的姿态,而它们成长的先后、迟速,便不足以谈论了;君子取松柏来比拟德行,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大体说来,士人要卓然独立而不屈服,并不像新进之人那样容易迎合;世人正把某些事情看作荣耀,却不足以成为我的荣耀;世人正把某些事情看作耻辱,却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眼前受到困厄,时间久了以后必将在后世伸展;内在一定有深厚的积蓄,充足之后必定向外发扬;而且这种发扬必定周遍。马援最终成就了大器,杨震也在五七之年才兴起,哪里只是松柏在众木之中的情形呢?然而我所见到的这种人也很少。临汾单守道,是元朝中大夫、湖南廉访使副使明卿的孙子,是政议大夫、同知通政院事仁美的儿子。这样才能磨去豪放的旧习,屈尊节制自己来读书;即使辗转奔波于战事之中,也从未稍有停辍。他曾经失去母亲,奔走三千里到金陵寻找她,终于找到了,士大夫们都称赞他的孝行。国朝设置国子学,聚集四方的学者,于是他由诸生升入上舍。不久,众人都越级升迁为显要的官职,佩带金鱼袋,骑马驰骋,惊动乡里。守道正在跟随我来到中都,分教诸位子弟,于是以“晚翠”命名他游息的地方,用来勉励自己,丝毫没有借此谋求功名利禄的意思。他确实像松柏的翠色那样卓然不群,而不是像骤然显荣、很快衰落的人。唉!松柏与众多树木同类,但它的材用总是在晚年才显现;士人与普通人同类,但他的志向也往往在晚年才成就。事情本来就不以早成而可贵。我知道守道将在长期困顿之后有所作为,他所积蓄的才能一定会发挥出来。于是他请求我写文记述这件事,所以申述这样的道理,并再次告诫他要守持自己的志向。

白云书舍记云之爲物不一,而白云则水土清明之气上升于天,幽人处士恒玩而乐之。然其去留无迹,巻舒无时,所谓云之闲者,非若雨云、雪云之能泽物也。防稽禇君徳刚读书蟠龙山下,每清秋雨止,牕户皆云也,几席皆云也,被覆左右,弥亘前后。其居也,以云爲宾客;其出也,以云爲车徒;其限也,以云爲藩篱;其饰也,以云爲采色。云无心也,吾亦无心也,日相接而相忘焉。题曰“白云书舍”,葢据一方之胜,而香炉、玉笋聨绵于云间,鸿禧之观,龙瑞之宫,蔽亏于云外,城郭之埃尘,迥隔而不及也。锄云而耕,披云而薪,既足以自给,而太夫人又夀考康宁,嵗时称夀,泄泄融融,此亦有天下之至乐。万钟千驷,孰有加于是哉?使有万钟千驷之荣,或不及养其亲,而反贻亲忧,得失抑何如邪?书暇辄▯琴而歌,歌曰:“山出白云兮,既不以雨;白云浮浮兮,又翳余户。余退无营兮,朝耕夜书,卒嵗有褐兮,食且有蔬。览彼白云兮,惟洁时懋。载酌清醑兮,爲母之夀。”繇是一时谈者,莫不乐道其美焉。逮洪武之起,爲中书掾,转青州都指挥使司经厯,寻升凤阳大都督府经厯,乃不逺千里迎其母,渉江道淮来王都,亦无异在蟠龙时,葢所居之境不同,而同其乐也。故复揭白云之名于寓所,亲之所在,即云之所在,有不待假于云者,视唐狄文忠公北登太行而兴望云之叹,固不得全其私如徳刚矣。因详其出处,而着恩义之兼尽云。

清江文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五明贝琼撰《中都藳

归耕处记吴大姓谢伯礼氏繇云间徙临淮之东园,筑室若干楹,题曰「归耕处」,志其出而复归,而所归非一,故以「处」言之云。初,余游九峯三泖间,尝爱其俗务本而好学,故无不耕之民,无不食之地,而诸谢雄葢一邑。比古之秦阳时,伯礼自松江别驾归,亦耦田夫野老于陇上,不以爲耻焉。葢耕而仕也,进而行吾道;仕而耕也,退而求吾志,出处一致也。元季之变大发州郡,丁操兵以从征伐,逺近骚然,虽欲耕而不可得者,非独三呉爲然已。今天子受命,削平宇内,卒复于伍,民复于庐,农复于田,工复于肆,皆归之道也。乃越在二千里外,积十年之久,出入东园,不啻九峯三泖时,遂将老焉。出而归,归而耕,又奚局于一方也?一日防于中都,属记于余,且言向之功而爵者不得田,吾田爵而醢者不得田,吾田获田吾田而不失爲农者五十年,固无功而爵之荣幸,而免于爵而醢之祸,天之厚于吾者多矣。辍耕之顷,谈话东阡西陌之上,以爲鹿门之厐徳公、柴桑之陶靖节,庶几尚友于千载欤?或者方病其劳苦,而祁寒暑雨之弗堪也,舍耒耜去南畆,汲汲焉营斗筲之禄,摩肩叠迹于朝,曽不监其得失,宜乎长往不来者,所以深诋之,则爲吾东园之归者几何人也?嵗既登矣,吾亦可休矣。于是酿酒击鲜,合族人父老,酌以相劳,酒酣辄起而爲歌,歌曰:「有田膴膴,于淮之浒,既畬既播,复膏以雨。我稼之芄芄兮,使无食于螽兮,于以乐嵗之屡丰兮。」众皆击器和之,其乐爲何如哉?余闻而壮之,虽未能遂其归如伯礼,喜见若人于千起万灭中,可谓爲农之久,知农之深,而超然独髙已。姑序其事,并録其言爲《归耕处记》。

屺思轩记余之分教中都也,诏选国子生十人副之行,而首选永嘉王廷采焉。廷采母卒久矣。一日读诗至《魏风·陟岵》之二章曰:“陟彼屺兮,瞻望母兮。”爲之▯然泣下曰:“吾又何望乎?”虽然,人之于亲,至死不穷,乃以思名其室,而上加“屺”者,义系于“屺”也。义系于“屺”而其思有二,余从而论之。夫父子兄弟处乎一室,其入也相守,其出也相从,岂非天下之至乐?而一旦有事于四方,自燕而南,自越而北,跋履山川之险防,犯风露之久,其有不思者乎?此离而思也。离而思者,犹望其归而不至于长思也。或不幸而有故焉,则又何如邪?此没而思也。没而思者,终其身而已矣。廷采之于母,没而思者也。莫亲于父母,恶忍忘于既没哉?惟其生甫十月,而鞠于姑,宜不知有母也。及长而好学,其季父子之宜不知有父也。年几三十而始克复正,且以丧母之爲悲,其心同乎陟屺之孝子,而事则不伦矣。陟屺之孝子,见于诗者,自父而母,自母而兄,又设爲父母之辞,欲其无已无寐,虽思而不过于伤也。若廷采者,以其有父焉,吾尚及事之,而不及见吾母矣,吾宁不悲乎?于是掇取二章以表其志,思尤切于陟屺之时也。呜呼!风气日漓,教化不行,朝死而夕忘之者,汨其天而不复,曽弗若鸟兽之有知矣。余幸见若人于所不得见,故因其出于一本而不可已者,反覆爲之説如此,非以其多乎道之爲异也,抑岂以是爲多乎道哉?观者尚兴起于孝,使不沦于薄,余因有锡类之望矣。于是乎书。

译白云书舍记 云这种东西并不只有一种,而白云是水土清明之气上升到天空所形成的,幽居的隐士和处士常常欣赏它并以此为乐。然而它来去没有踪迹,舒卷也没有定时,所谓云的闲适,并不像雨云、雪云那样能够滋润万物。会稽褚君德刚在蟠龙山下读书,每当清秋时节雨停,窗户里到处是云,几案坐席间也到处是云,覆盖左右,弥漫前后。他居住时把云当作宾客,出行时把云当作车马随从,边界处把云当作篱笆,装饰处把云当作彩色。云没有心意,我也没有心意,日日相接而彼此忘怀。题名为“白云书舍”,大概是依据这一方的胜景:香炉峰、玉笋峰绵延在云间,鸿禧观、龙瑞宫隐现于云外,城郭的尘埃远远隔开,不能到达这里。锄云而耕种,拨开云雾而砍柴,已经足以自给;况且太夫人又长寿安康,每逢岁时便祝她长寿,和乐融融,这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拥有万钟俸禄、千乘车马,哪里能超过这种快乐呢?假使有万钟、千驷的荣耀,却不能奉养自己的母亲,反而给母亲带来忧愁,那么得失究竟怎样呢?读书之余,他常常弹琴唱歌,歌道:“山中升起白云啊,却没有降雨;白云飘浮啊,又遮蔽我的窗户。我退居而无所营求啊,早晨耕作,夜晚读书;一年到头有粗布衣穿啊,也有蔬菜可食。观览那白云啊,只有洁白之德时时勉励我。于是斟酌清酒啊,为母亲祝寿。”因此一时谈论的人无不乐于称道他的美德。到洪武初年,他任中书掾,转任青州都指挥使司经历,不久升任凤阳大都督府经历,于是不远千里迎接母亲,渡过长江,沿淮河来到王都,也和在蟠龙山时没有不同;只是所居环境不同,而快乐相同。所以他又在寓所悬挂“白云”的名号,亲人所在的地方,就是白云所在的地方,不必借助白云才能表达这一点。与唐代狄文忠公向北登临太行山而兴起望云之叹相比,实在不能像德刚这样完全实现自己的孝心。于是详细记述他的出处经历,来表明恩义两方面都尽到了。《清江文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五,明代贝琼撰,《中都稿》归耕处记 吴地的大姓谢伯礼从云间迁居到临淮东园,建造了若干间房屋,题名为“归耕处”,以记载自己出仕后又归来,而且所归之处并不只有一处,所以用“处”来命名。当初我游历九峰、三泖之间,曾经喜爱那里重视农业而又好学的风俗,因此没有不耕作的百姓,也没有不能供人食用的土地,而各家谢氏在全县最为显赫。比照古代秦阳的时候,伯礼从松江别驾任上归来,也同田间老人一起耕作,不以此为耻。大概耕作之后出仕,是进取而推行我的道;出仕之后耕作,是退处而寻求我的志向,出仕和退处本来是一致的。元朝末年的变乱大大波及州郡,壮丁拿起武器跟随征伐,远近骚动不安;即使想耕作也做不到的,并不只是三吴如此。如今皇帝奉天受命,平定天下,终于使士卒归伍,百姓归屋,农民归田,工匠归肆,这些都是归返正道。伯礼于是远在二千里之外,历经十年之久,出入东园,和当年在九峰、三泖时没有两样,于是将要在这里终老。出仕而归来,归来而耕作,又何必局限于一个地方呢?一天,防来到中都,嘱托我写记,并且说:过去凭功劳而得爵位的人不能得到田地,我的田地若因爵位而被没收的人也不能得到田地;我有田,获得田地,并且五十年来没有失去农民身份,本来没有因功受爵的荣耀,却免除了因获爵而遭没收田地的祸患,上天对我已经很厚了。偶尔停下耕作,在东边田间、西边道路上谈话,便认为自己或许可以把鹿门的庞德公、柴桑的陶靖节当作千年以前的朋友来交往吧?有些人也许正苦于劳作艰辛,不能忍受严寒酷暑和风雨,便放下耒耜离开南亩,急急忙忙去谋求微薄的俸禄,在朝廷中摩肩接踵,却从不考察其中的得失;难怪那些永远离去不再回来的人要深深责骂他们。那么,成为我东园归耕之人,又有几人呢?一年收成已经成熟了,我也可以休息了。于是酿酒宰杀鲜肉,召集族人和父老,斟酒互相慰劳。酒喝到兴浓时便起身作歌,歌道:“有肥沃的田地啊,在淮水岸边;既已翻耕又已播种,又用雨水滋润。我家的庄稼长得茂盛啊,使蝗虫没有可吃的粮食啊,凭此享受年年丰收的快乐啊。”众人都敲击器物应和,这快乐又是怎样的呢?我听说后为之振奋,虽然还不能像伯礼那样实现归耕的愿望,却高兴在万事兴衰更替之中见到这样的人。可以说他长期做农民,深知农事,而且超然独立、卓然高尚了。姑且叙述这件事,并记录他的话,写成《归耕处记》。屺思轩记 我分教中都时,诏令选取十名国子生作为副手同行,其中首先选中的是永嘉王廷采。廷采的母亲去世已经很久了。一天,他读《诗经》读到《魏风·陟岵》的第二章:“登上那没有草木的小山啊,远远眺望母亲啊。”不禁悲伤地流下眼泪说:“我又能望见什么呢?”即使如此,人对于父母的思念直到死也不会穷尽,于是他以“思”命名自己的房屋,又在上面加“屺”字,是因为意义与“屺”相联系。意义与“屺”相联系,而他的思念又有两种,我便顺着这件事加以论说。父子兄弟同住一室,进门时彼此相守,出门时彼此相随,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但一旦有事奔赴四方,从燕地到南方,从越地到北方,跋涉山川险阻,冒受长久的风霜露水,难道会有不思念亲人的人吗?这是离别后的思念。离别后的思念,还盼望亲人归来,并不是永远思念。有人不幸发生变故,又会怎样呢?这是死亡后的思念。死亡后的思念,则要终其一生。廷采对母亲的思念,就是死亡后的思念。没有谁比父母更亲近,怎么忍心在父母去世后忘记他们呢?只是他出生才十个月,便由姑母抚养,按理说应当不知道有母亲;等到长大而好学,他的叔父子之也按理说应当不知道有父亲。他年近三十才终于恢复正常身份,并且因母亲去世而悲伤;他的心情同《陟岵》中那位孝子相同,但事情却不相类。《陟岵》中的孝子,诗中先由父亲想到母亲,再由母亲想到兄长,又设身处地写出父母的话,希望他不要停止思念、不要因思念而不能入睡,虽然思念却不要过度悲伤。至于廷采,他想:我还有父亲,我还来得及侍奉他,却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了,难道我能不悲伤吗?因此摘取那两章来表达自己的心志,他的思念比《陟岵》所写登山望亲时更加深切。唉!世风日益衰薄,教化不能施行,早晨父母去世,晚上便忘得一干二净的人,泯灭了人的天性而不能恢复,竟然还不如有知觉的鸟兽。我有幸在本来不易见到的地方见到这样的人,所以因他出于同一本性的孝心而不能自已,反复为他说明这些道理,并不是因为他多次谈论孝道就认为奇异,难道也只是因为这样便称许他多谈孝道吗?愿观看的人都因孝心而受到激发,不至于沉沦于浅薄,我也因此有希望把这种孝心推及同类。于是写下这篇记。

来鸥亭记震泽而下,其水滙于华亭,爲三泖。民多环泖而居,有姚宗文氏结亭一所,以据其胜。下俯平波万顷,而白鸥千百爲羣题曰「来鸥亭」。绘而爲图,述而爲文者,亦既侈矣。复求记于余。余观飞动之族不一,而凤爲鸟之灵者也,鹤爲鸟之仙者也,鸥爲鸟之闲者也。凤一出,千嵗其来以徳鹤一飞,万里其来以类。若鸥者,无凤之文采,无鹤之音声,出没波涛之中,下上洲渚之间,未始爲人之所畜,人亦弗之畜焉。惟江海之士,日从之游,以其无心也。不然则不来已。大抵天下之物,以无心而相感;天下之事,以无心而相成。海翁之鸥,不足言者,必若宋之魏公韩忠献欤?海翁无爵禄之慕,无声誉之求,而狎鸥于渺茫者,宜也。公歴事三朝,出受经畧之寄,入居匡辅之职,前后五十余年,至陶万物于太和,措宗社于盘石,虽古皋陶、稷契无以过之。顾以狎鸥爲号,又岂矫情而诬俗邪?葢其巻舒进退,举任于道,非有一毫与乎其间,所以树大功、定大事,皆出于无心而已。使如患得患失之徒,挟数以爲能,矜功而自许,恶知鸥之可狎也哉!此吾髙魏公之爲人,不翅海翁,忘爵禄声誉之累,而与鸥相忘者,鸥宁没而不爲之来乎?今宗文閟而不试,放于闲适,亦有鸥之逸者,其爲海翁,爲名臣魏公,未可知也。燕坐之顷,四顾无云,九山前起,遥见雪影翩翩来于空青之外,悠然自适,殆非海翁之所知已。余将老而东归,道出云间,舣舟亭下,尚当寻盟于未寒云。

来徳堂记平阳林与直既葬其大父文卿于县治南九十里之茅竹里,筑亭若干楹于墓侧,嵗时既祭而燕合族人于此焉。间请名于余,按其先世爲泉南人,在唐有福唐尉,攒母死,庐墓致白鹤甘露之应,事闻,诏立二阙于墓前,号阙下林氏。五季之乱,举宗七人徙平阳而散居焉,四溪其一也。由四溪而下岭,又析爲二族,居岭门者有宋参议公某,则与直之始祖也。参议公之后爲大谏公某,大谏公之后有知道州望之,望之生太玉,元初爲建宁教授,歴官至建徳推官,而文卿则太玉之季子。重然诺,寡言笑,以与时义牙不仕而隐,工鼓琴,暇则抱琴往长林曲水间,作秋鸿操一曲,观者以爲神仙中人,年六十有五终。与直之少也,其父彦晖出游呉越,故常依之以居,而朝夕有戒,出入有节。既长,从师讲学,通春秋大经。洪武八年至京师,补国子生,遂升上舍,皆文卿之教也。

志曰:“百嵗之计来之以徳,攷其前后而知善于计者,请以来徳名之。”乃进而告曰:“东南之强宗大姓,位非不尊而畜非不厚也,或三四传而覆,而近者一再传而已。其能绵延五六百年,歴十有余世者,岂非系于人物欤?譬之场师之木,尺寸而长至于参天蔽日,岂一朝夕之所致哉?其风雷之所排,霜雪之所虐,吾不知其几矣。惟封之固而溉之勤,其本既强而不爲摧败偃仆如此。君子之于徳也,亦若是焉,存于方寸之中而施之天下之广,积于数百年之久而发于一旦之间。视彼区区祈天而不获,则怨天责人而不报则尤人,何异不贾而求赢,不稼而求获者哉?”若福唐至大谏公而始大,大谏至道州而益显,文卿又能不废前人之徳而及乎与直,故知向之有位者不能世其官,厚畜者不能享其利,而积徳之效出于理之必然焉,可诬也?则后百嵗而爲计者,又在彦晖之父子,益厚其积,亦若尔祖,尔父,焉?人物之盛,当不止于此。而林氏之福徳,其来乌有涯也哉?既名其堂,复爲记以勗之。

巢居记隠者巢居子筑室城东门外,广容一席,客至辄促膝而坐,且夸与客曰:「鸟巢于木,而吾之室实类之。其下平而不甃,其葢朴而不斵,疎之以来清风,密之以御天雨。前有玉山,旁纡大川,挹朝光于东隅,纳星月于夜牕。此吾之所居,奚翅一巢也!」于是而偃休,于是而啸歌,泰然自足,不知其爲陋也。复仰而思之:「彼富贵家,崇墉屹屹焉,广厦渠渠焉,其与吾之巢又何大相什百邪?且厚积以爲冦之招,外楗而爲鬼之瞰,曽弗若吾爲巢之固而安也。」客乃冁尔而笑曰:「彼徇于物者也,子亦未能忘乎物也。子以其奢爲病,恶知不以吾之陋爲病欤?子以其陋爲乐,乌知不以彼之奢爲乐欤?其趣既殊,而是非蠭起,曷若忘彼此而一之也?忘彼此而一之,则孰爲巢也?孰爲非巢也?浑浑乎太古之天,熙熙乎太古之人也。」子以爲何如?遂起而谢曰:「吾之所未及也,请书爲记。」《巢居子》者,番阳周克复氏;客爲檇李贝琼也。

译来鸥亭记 震泽以下的水流汇集到华亭,成为三泖。百姓多环绕三泖居住,有姚宗文建造了一座亭子,占据这里的胜景。亭下俯视万顷平波,白鸥成百上千聚成群,于是题名为“来鸥亭”。把它绘成图、写成文章来述说的人,已经很夸张了;他又来请求我作记。我观察飞禽之类不止一种:凤凰是鸟中的灵物,鹤是鸟中的仙物,鸥是鸟中的闲适者。凤凰一出现,千年以后才会因德而来;鹤一飞翔,万里之外才会因同类而来。至于鸥,没有凤凰的文采,也没有鹤的声音,出没于波涛之中,上下于洲渚之间,从来没有被人豢养,人也不曾豢养它。只有江海之士日日跟随它游玩,因为它无心于世事;不然,它就不会来。大概天下万物,凭无心而彼此感应;天下的事情,也凭无心而彼此成就。海翁与鸥相游的故事,不值得多说;一定要说,大概就是宋代的魏公韩忠献吧?海翁没有羡慕爵禄的心,也没有求取声誉的念头,因此在渺茫的海上与鸥亲近,是理所当然的。韩公历事三朝,出仕时接受经略边事的重任,入朝时担任辅弼的职位,前后五十多年,直到使万物归于太和,使国家社稷安稳如磐石,即使古代的皋陶、稷、契也无法超过他。只是他以“狎鸥”为号,难道也是矫饰情态、欺骗世俗吗?大概他的进退出处,全都听任于道,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参与其中,所以树立大功、决定大事,都出于无心罢了。假如像那些患得患失的人,凭权术自以为能干,夸耀功劳而自我称许,他们哪里知道鸥是可以亲近的呢?这就是我推重魏公的为人之处,他不只是像海翁一样,忘却爵禄声誉的牵累而与鸥相忘;鸥难道会沉没而不肯为他前来吗?如今宗文闭藏才华而未被任用,放意于闲适,也有如鸥一般的逸致;将来他会成为海翁,还是成为名臣魏公,还不可知。闲坐之时,四面望去没有云,九山在前方突起,远远看见白色的身影翩翩从青空之外飞来,悠然自得,大概不是海翁所能知道的境界。我将要老去而东归,路过云间时,把船系在亭下,还应当在盟约未冷之前来寻访他。来德堂记 平阳林与直已经把祖父文卿安葬在县治南九十里的茅竹里,又在墓旁建造了若干间房屋,每逢岁时祭祀之后,便在这里宴饮,召集全族人。他偶尔请求我为此堂命名。我查考他的先世,是泉南人;唐代有一位福唐尉林攒,母亲去世后,他结庐守墓,感得白鹤、甘露的祥瑞。事情上报后,诏令在墓前立两座阙,称为“阙下林氏”。五代之乱时,全族七人迁居平阳,分散居住,四溪是其中一支。由四溪向下经过岭地,又分成两个族支;居住在岭门的,有宋代参议公某,他就是与直的始祖。参议公之后是大谏公某,大谏公之后有道州知州林望之;望之生太玉,元初任建宁教授,历官至建德推官,文卿则是太玉的幼子。他重视诺言,少说少笑,因为与时势不合,便不出仕而隐居;他擅长弹琴,闲暇时抱琴到长林曲水之间,创作一曲《秋鸿操》,观看的人都认为他是神仙中人,六十五岁去世。与直年幼时,他的父亲彦晖出游吴越,所以他常常依随父亲居住;父亲早晚都有训诫,出入都有节制。长大后,他跟从老师讲学,通晓《春秋》这部大经。洪武八年,他到京师,补为国子生,随后升入上舍,这些都是文卿教导的结果。记道:“为百年之计,要用德来培植;考察前后世代,便知道善于谋划的人,请把这座堂命名为‘来德’。” 于是我进一步告诉他说:“东南的强宗大姓,地位不是不尊贵,财产不是不丰厚,有的传了三四代便覆亡,近的也只传了一两代而已。那些能够绵延五六百年、历经十多代的,难道不是由于人物的关系吗?譬如园丁培植的树木,从几尺高逐渐长到参天蔽日,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吗?它所遭受的风雷摧折、霜雪侵袭,我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只是封土牢固、灌溉勤勉,它的根本已经强健,所以才能不被摧毁、倒伏到这种程度。君子对于德,也正是这样:把德存于方寸之心,却施行于广大的天下;积累数百年之久,而在一旦之间发挥出来。看看那些小心祈求上天却得不到,便怨天责人;没有得到报偿便责怪他人的人,和不经商却想求盈利、不耕种却想求收获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从福唐到大谏公时林氏才开始兴盛,从大谏公到道州知州时更加显达,文卿又能不废弃前人的德行,并把它传给与直;由此可知,过去有地位的人不能使官位世代相传,财产丰厚的人不能永远享有利益,而积德的效果必然依照事理实现,这难道还能欺骗吗?那么百年以后想作长远打算的人,又在彦晖父子身上了;他们应当更加厚积德行,也像你们的祖先和父亲那样。” 林氏人物的兴盛,应当不止于此;而林氏的福德,它的来历哪里会有尽头呢?既然给这座堂命名,又为它写记来勉励他们。巢居记 隐士巢居子在城东门外建造房屋,宽度只能容下一席。客人到来时,他总是让客人促膝而坐,并且夸耀着对客人说:“鸟在树上筑巢,而我的房屋确实像鸟巢。下面平坦而不砌砖,屋顶朴素而不雕琢;稀疏处用来引入清风,严密处用来抵御天上的雨。前面有玉山,旁边环绕着大河;在东边迎取早晨的阳光,夜里从窗户纳入星月之光。这就是我的居所,哪里只是一个鸟巢呢!”于是便在这里躺卧休息,在这里长啸歌唱,安然自得,竟不知道它简陋。又仰头思考说:“那些富贵人家,高高的城墙巍然耸立,宽广的房屋深邃广大;它们和我的鸟巢相比,究竟大多少呢?况且积聚厚重财物会招来盗寇,在外面加锁关闭又会成为鬼魅窥伺的对象,竟然还不如我的鸟巢牢固而安稳。”客人于是咧嘴笑着说:“那些人是被外物牵制的人,你也还没有忘掉外物。你把他们的奢侈看作忧患,哪里知道他们不会把你的简陋看作忧患呢?你以自己的简陋为乐,哪里知道他们不会以自己的奢侈为乐呢?各人的志趣既然不同,是非便纷纷而起;何不忘掉彼此而归于一体呢?忘掉彼此而归于一体,那么什么是鸟巢,什么又不是鸟巢呢?那就浑然如同太古时代的天,和乐如同太古时代的人了。” 你认为怎么样呢?”巢居子于是起身道谢说:“这是我没有达到的境界,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巢居子》是番阳周克复,客人是檇李贝琼。

翠屏轩记睦大族叶明逺氏居夀昌之茗塘,羣山旁围一水,中亘而东北一山却立千仞者,曰屏风山,乃筑室其下,爲游息之所,题曰翠屏。尝命其季国子生焱,求余爲之记,未暇复也。及余来中都,焱亦与诸生奉防,分教州县之子弟,遂至临淮,复申其请焉,则爲之説曰:山之类屏者非一,若二华之在关右,罗浮、九嶷之在湖外,赤城、天姥、四明、雁荡之在海隅,连峯沓嶂,上接霄汉,然皆不以屏目之。惟九江匡庐则有屏风九叠,与夀昌之山亦名屏风焉。彼固不可概以一物者,或断或连,或起或伏,有上鋭如劒防之列者,有突怒如蛟龙屈盘者,有效竒献秀如青莲万朶,凤飞而兽舞者,又可专以屏言之乎?惟屏风九叠出于千岩万壑间,与香炉、五老相参,其曲折之状可想已。夀昌之屏风山閟于僻壤,虽不得争雄匡庐,而游人寓公亦无至而玩之,发于文辞以表其灵异,岂非造物者将待其人也乎?大抵天下之竒观,未必专于一方,二华、罗浮、九嶷、赤城、天姥、四明、雁荡之外,其扶舆蜿蟺之所钟者,乌可限乎南北邪?茍得其趣于烟云吐纳之时,春岚秋色之变,猿鼯禽鸟之情,卉木葩艳之发,固不待穷周王之辙迹,道秦陇上天台,浮潇湘洞庭而览其胜,则翠屏不异匡庐之九叠已。吾何爲之左右焉?然明逺父子托于林壑之久,宜其出入上下,餍见饫闻,而且好之不已。传曰:「仁者乐山」,斯可谓之仁矣。柳子记马退山之亭,有曰:「以碧山爲屏风,昭其俭也」,则其俭亦可知矣。虽然君子之于物,岂徒爲耳目之患哉?焱尝讲易于家,而求圣人画卦假象之意,抑观「地中有山」之象,则知襃多益寡,称物平施之道乎?观「天在山中」之象,则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乎?至如虚以受人,惩忿窒欲,何莫不取乎山泽也?由是而进学焉,将与翠屏拔于丘垤之卑,而山亦因之益胜。视境中所谓锦峯绣岭者,何如邪?余老而縻于官,未得如明逺放浪物外。一登翠屏之颠,招安期,挹卢敖,而徒彷佛其寸碧于天际,慨然遐思而已。尚惧辱于山灵,而勒移谢客也。于是乎书。

风木亭记国子生平阳董瑨蚤孤,既葬父伯髙,筑亭于墓左,题之曰「风木」,取《韩诗外传》记皋鱼之语云:「初,伯髙抚瑨甚勤,而教之有法,时年甫十二,犹未知也。既长而有知,思报无穷之徳,而抱无穷之戚矣。」此亭之所以作,因求记其所谓「风木」者,久未复也。洪武八年春,余分教中都,复与瑨俱,且申其请,乃爲之説曰:「木之性恒挠于风,子之心恒夺于天,此古今之所悲,而臯鱼至于哭而死也。然余不足于鱼焉。汉毛义捧檄而喜,义岂喜得一州县哉?葢爲亲屈也。茍知爲亲屈,则不暇于择禄,而鱼去亲之久,事主之难,既困而归,自称其失有三,又何及邪?孔子门人闻而归者三十余人,则以鱼激之,且惩其过也。虽然,莫尊于亲,莫大于养亲,顾菽水之薄或缺于前,而三牲之具不必享于后,所谓事有不可全,人有不可强者,风木之感爲何如邪?非特一鱼而已。今瑨志同于鱼,而无其三失,惟以死而厚于祭也,孰与生而养之薄?死而致其哀也,孰与生而乐之深?故假其言,表吾之思耳。嵗时展敬墓下,登斯亭也,俯金洲而仰灵鹫,徘徊四顾,又安得起吾亲于九京欤?此尤足闵之也。呜呼!彼一时富贵者,居有华构,出有舆马,餍梁肉而袭绮纨者,皆不肖之子弟,曽弗悼其亲于既没,不及事之爲戚,如瑨者,此又鱼之罪人,而世亦莫之怪已,岂不重有所感夫?

居易斋记学必志于君子,而君子之事,居易而已。吾未暇极论古今之人,始举其所可知者:捉襟而肘见,纳履而后缺,非曽氏之居易乎?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非孟氏之居易乎?彼二子者,乌知贫贱之爲约,富贵之爲泰也?处约必馁,而不知其爲约,则约而泰矣;处泰必盈,而不知其爲泰,则泰亦何愈于约哉?分定故也。而世之常人,苦其贫贱而欲去之,则不能安吾之分矣,终亦莫之去也;羡其富贵而欲求之,则将逾彼之分矣,终亦莫之得也。鲜知居易之爲事,而爲君子之所爲者,然亦不可责其爲君子也。三衢鲁濬文氏乃及于此,葢亦千百而十一欤?一室萧然,日读书其中,而无一毫外慕意,余固嘉之,且求爲之记。故告之如此,抑求之中庸。子思既言居易行险爲君子小人之辨矣,复引孔子之説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葢必由是而进焉,不然吾恐未免于苦贫贱而羡富贵,姑假之以文其怨悔,而于自反之功未至也。茍知自反,则无往而非居易,矧是区区者邪?濬文尚勗之。

译翠屏轩记 睦州大族叶明远居住在寿昌茗塘,群山从旁环绕着一泓水,其中向东北横亘着一座拔地千仞的山,名叫屏风山。他便在山下建房,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题名为“翠屏”。他曾让自己的弟弟、国子生叶焱请求我为它作记,只是我一直没有空闲回复。等我来到中都,叶焱也和诸生一起奉召,分教各州县的子弟,于是到了临淮,又再次提出请求。我便为他说道:山形像屏风的并不止一处,如关西的二华山、湖外的罗浮山和九嶷山、海边的赤城山、天姥山、四明山、雁荡山,连绵的山峰重叠的山岭直上霄汉,然而都不以屏风命名。只有九江的匡庐山有屏风九叠,寿昌的山也叫屏风山。那些山本来不能笼统地看作同一种形态:有的断开,有的相连;有的隆起,有的低伏;有的向上尖锐如剑戟排列,有的突起怒张如蛟龙盘曲;有的呈现奇异秀美之态,如青莲万朵,又如凤凰飞翔、百兽起舞,难道还能专门用“屏风”来概括吗?只是屏风九叠从千岩万壑之间突起,与香炉峰、五老峰参差相对,它曲折的形状便可以想见了。寿昌的屏风山幽闭在偏僻的土地上,虽不能与匡庐争雄,游人和寄居的官员也没有到那里游赏的;如今它在文章中显现出来,来表明它的灵异,难道不是造物主正等待有缘之人吗?” 大概天下的奇景,未必专属于某一个地方。除了二华、罗浮、九嶷、赤城、天姥、四明、雁荡之外,天地元气蜿蜒盘结所聚集的地方,哪里可以限于南北呢?如果能在烟云吐纳之时、春日山岚和秋日景色的变化中,体会猿猴、鼯鼠、禽鸟的情态,欣赏花卉树木开花吐艳的景象,本来就不必走遍周王的车辙,经过秦陇而登天台,泛舟潇湘、洞庭来观览名胜;那么翠屏也就不异于匡庐的九叠了。我又何必偏袒哪一边呢?然而明远父子寄托于山林已经很久,理应上下出入于其中,看够山色、听足水声,并且喜爱不止。古书说‘仁者乐山’,这可以说是仁者了。柳宗元记载马退山亭时说:‘把碧山作为屏风,显明自己的俭朴’,那么他的俭朴也可以知道了。即便如此,君子对待外物,难道只是让它满足耳目吗?叶焱曾在家中讲解《易经》,探求圣人画卦取象的意义;如果观察‘地中有山’的卦象,就知道减损有余来补益不足、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予的道理;如果观察‘天在山中’的卦象,就知道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语和行为,以此蓄养自己的德行;至于以虚心接受别人、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又有哪一样不能从山泽的卦象中取得启示呢?由此而努力求学,将会同翠屏山一样从低矮的土丘中拔地而起,而山也会因此更加美好。与当地所谓的锦峰绣岭相比,又怎么样呢?我年老而被官职牵绊,不能像明远那样放浪于尘世之外。即使登上翠屏山顶,招来安期生,迎接卢敖,也只能在天际依稀想象那一点青翠,慨然遥思罢了。还担心会辱没山中神灵,因而刻文迁去,向好客之人谢绝登临。于是写下这篇记。风木亭记 国子生平阳董瑨早年丧父,安葬父亲伯高之后,在墓左建造亭子,题名为“风木”,取自《韩诗外传》记载皋鱼的话:“当初,伯高抚养董瑨十分勤劳,教育他也很有方法;那时他才十二岁,还不知道这些。等到长大懂事,想报答无穷的恩德,却已经抱有无穷的悲痛了。”这座亭子就是因此而建的;他请求我说明所谓“风木”的意义,我很久没有回复。洪武八年春天,我分教中都,又和董瑨同行,他再次提出请求,于是我为他说道:“树木的本性总是被风吹得弯曲,您的心却总是被天命夺去亲人;这是古今共同的悲哀,皋鱼甚至因此哭泣而死。但我认为皋鱼还有不足之处。汉代毛义接到任官的檄书便欢喜,难道他是因为得到一个州县的官职而高兴吗?大概是因为可以为母亲屈身奉养。假如懂得为母亲屈身,就不会有闲暇选择俸禄;而皋鱼离开母亲太久,侍奉君主又困难,困顿之后才回来,自称有三种过失,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孔子的弟子听说这件事而回去的有三十多人,是因为皋鱼激励了他们,也惩戒了他的过错。即便如此,没有什么比父母更尊贵,没有什么比奉养父母更重要;只是有时粗茶淡饭的奉养尚且不能及时做到,而三牲这样的丰盛祭品也未必能在死后享用,这就是所谓事情有不能完全做到的,人有不能强求的;面对风木之感,又是怎样的悲哀呢?这并不只是皋鱼一个人的情况。如今董瑨的志向与皋鱼相同,却没有他的三种过失,只能在父亲死后厚重祭祀;这哪里比得上父亲活着时奉养得虽微薄?死后尽力表达悲哀,哪里比得上父亲活着时使他深深快乐?所以我借用皋鱼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思念罢了。每逢岁时到墓下致敬,登上这座亭子,俯视金洲,仰望灵鹫,徘徊四顾,又哪里能使我的父亲从九京之下起身呢?这尤其值得哀怜。唉!那些一时富贵的人,居住有华美的房屋,出门有车马,吃厌了精美的粮食肉类,穿着华丽的丝绸;他们全都是不肖子弟,竟然在父母去世后不悲悼,也没有来不及侍奉父母的悲痛。像董瑨这样的人,反而成了皋鱼的罪人,而世人也没有责怪他们,难道不更加令人感慨吗?” 居易斋记 求学一定要立志成为君子,而君子所做的事,不过是安处平易之境罢了。我没有空闲穷尽论述古今人物,先举我所知道的:衣服破旧到提起衣襟便露出肘部,穿鞋时鞋后跟便裂开,难道不是曾氏安处平易吗?身后有几十辆车,随从有几百人,难道不是孟氏安处平易吗?他们二人哪里知道贫贱是约束,富贵是安泰呢?处在困窘中必然饥饿,却不知道自己处在困窘之中,那么困窘也就成为安泰;处在安泰中必然自满,却不知道自己处在安泰之中,那么安泰又哪里比困窘更好呢?这是由分限已定的缘故。世上的普通人,苦于贫贱而想摆脱它,就不能安于自己的分限,最终也不能摆脱;羡慕富贵而想求取它,就将要越过自己的分限,最终也不能得到。很少有人知道安处平易是所应做的事,也很少有人做君子所做的事;但也不能因此责怪他们不能成为君子。三衢鲁濬文已经达到这一点,大概千百人中也只有一个吧?一间屋子冷清空荡,他每天在其中读书,没有一丝一毫羡慕外物的意思,我本来就赞美他,并且请求为他作记。所以这样告诉他,也是在向中庸之道求取。子思已经说过安处平易、行走险境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射箭很像君子,射不中正鹄,就回过头来要求自己。’ 一定要由此继续前进;否则我恐怕他仍免不了苦于贫贱而羡慕富贵,只是暂且借此写文章来掩饰自己的怨恨和悔恨,而自我反省的功夫还没有达到。假如懂得自我反省,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安处平易,何况这种小事呢?濬文还要以此自我勉励。

瓜田小隐记昔东陵侯邵平,当秦既亡,遂去之青门,老于种瓜。吾尝论髙帝入关,初秦人迎而降者,已知有汉,而不知有秦矣。至天下大定,则相率爲臣,如张苍之徒,亦何怪哉?平独不忍背君而污其身,去东陵之封如脱屣,而甘心瓜田之中,是知有秦而不知有汉也。宜歴千百世之久,风节凛然,与西山饿夫同一髙已。谈者且以前之侯也,其富贵如此;后之种瓜也,其贫贱又如此。爲平一身之荣辱得丧,恶知平者乎?云间邵子振氏,平之后也,徙居临淮之东屯,扁其所曰「瓜田小隐」,岂其风流犹有存者欤?余与子振爲师友,故知之爲详。邵氏自翠岩至于雪溪,自雪溪至于浦云,而及子振之父筼谷,一门四世,其盛何如邪?及运革事殊,破万金之产,乃従农夫于陇畆,可谓有平之气象。固知贵贱无恒,犹天之寒暑,不足爲吾之戚欣,而防然自足欤?是可嘉也,故爲之记。

慎独斋记昔人有鼓琴者,坐客闻而去之,以琴有杀声也。时见螳鼓臂搏蝉,其心一动,使纯古淡泊,忽变爲杀伐,而人已知之,则虽至密之地,可以欺人乎?人不可欺,由吾之情有不可隐也。或者肆其巧诈,欲欺天下之人,以爲不吾知也,岂不悖哉?是亦昧于君子慎独之戒矣。呜呼!日月之明,未有过于独者。故君子恒察乎方起未形之机,俨乎若神明之临也,凛乎若师傅之在前也。其慎之如此,惟求之于不欺而已。余之卤莽灭裂,何足以及此?而国子生建徳王以宁氏,顔其读书之所曰“慎独”,数求余爲记,因举所闻而论之。抑朱子示学者体道之功,莫切于慎独。及其告君也,复巻巻进其説焉。诚以应事接物,本乎一心,使公私邪正交战于中,互爲胜负,则施之家国天下,必有不得其当者,恶可忽于不见不闻而弗之察欤?曽子、子思以是相传,而发于先儒者,亦既详矣。窃闵夫仅知用力者不勇,其朝暮之爲不善者,人虽知而无忌,矧望其能慎于所不知乎?此余所以益叹世道之衰,心术之坏,而嘉以宁知爲学之要也。以宁茍于独而慎之,善吾守而不失,恶吾制而不行,庶无一事之不慎,所至又可量哉?尚以余言勗之。系之以诗曰:吾处暗室,若谓无人,人虽不知,敢忘事天?至隐而见,至微而着,奚翅十手神明是惧?惟操则存,惟舍则亡,奚翅六马奔逸是防?所以君子察其所发,茍不自欺,善恶攸决。嗟!以宁氏必慎于斯,仁义之充实,繇是基我作我诗,匪僞之饰,朝夕监之,尚勗无斁。

桃花流水记桃花流水,非出武陵之桃源者。国子博士防稽钱公子予,筑室蟠龙山下,有水盘囘曲折,遂以其地拟之桃源也。按桃源爲天壤间絶境,宜髙人韵士闻而慕之。今桃源州桃川宫南一里是也,实武陵八景之一。陶渊明记葢特指秦人避地居此,不与世通,后好事者辄言其爲神仙,诗人从而附防之,岂不怪哉?然自秦以降,更王迭伯,攻战不息,天下之人,不死于兵则死于赋者,十六七而山谷之中,老子长孙至,歴六百年之久,理乱不及于耳,荣辱不加于身,以神仙目之,亦非过矣。及晋太原中,渔者既至而出其道,卒莫之塞,则人民始病而风土亦坏,今且同于他境,长荆棘而伏狐▯,恶有昔之种桃者乎?或能自逺于城郭嚣埃之外,如王维之辋川,李白之匡山,杜甫之锦江,孰非桃源之胜?而白之见于诗者,亦有桃花流水之语,奚必桃源之爲桃源也?子予之意,殆与此同已。当其暇时,徘徊水曲,或坐石而钓,或倚树而歌,其景无穷,其趣亦无穷也。则以林壑未有过于桃源,而桃源不待往求,而在是矣。彼汲汲于货利之途,而栖栖于权势之门者,乌足以知其超然物外爲髙邪?初,子予在京师时,常属余记之。余因告曰:“公由布衣徴爲国子助教,方朝而入,暮而出,未宜恋寛闲寂寞之滨也。”姑俟其归越,四年爲洪武十年,乃获请老于朝,而桃花流水果爲其所私矣。不可以不复者,故书其説以寄之异时,将蹑屩而往,▯公香炉玉笋云。

清江文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六明贝琼撰《中都藳

译瓜田小隐记 从前东陵侯邵平,秦朝灭亡以后,便离开它到青门,老年以种瓜为生。我曾经评论汉高帝入关时,最初秦人迎接他并投降,已经知道有汉而不知道有秦了。到天下完全安定,便相继做汉朝的臣子,像张苍一类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唯独邵平不忍背弃旧君而玷污自身,舍弃东陵侯的封爵如同脱掉鞋子,甘心生活在瓜田之中;这是只知有秦而不知有汉。应当历经千百世仍风节凛然,与西山饿夫具有同样的高尚。谈论的人只看到他先前是侯爵,富贵如此;后来种瓜,贫贱又如此。对于邵平一身的荣辱得失,哪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邵平呢?云间邵子振是邵平的后代,迁居临淮东屯,把自己的居所题作“瓜田小隐”,难道邵平的风流遗风还留存着吗?我与子振是师友,所以了解得很详细。邵氏从翠岩传到雪溪,从雪溪传到浦云,又传到子振的父亲筼谷,一门四代,兴盛到了什么程度啊!等到时运变迁、事情不同,家产损失万金,便跟随农夫在田间耕作,可以说有邵平的气象。由此确实知道贵贱没有恒常,就像天气有寒暑变化,不足以成为我的忧喜;他反而安然自足吗?” 这件事值得赞美,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慎独斋记 从前有人弹琴,座中客人听了便离开,因为琴声中含有杀伐之气。当时他看见螳螂鼓起前臂要捕蝉,心念一动,原本纯朴古雅、淡泊平和的琴声忽然变成了杀伐之声;而别人已经察觉,那么即使处在最隐秘的地方,也能够欺骗别人吗?人是不能欺骗的,因为自己的真实情感有不能隐藏之处。有人放纵自己的巧诈,想欺骗天下人,以为别人不知道自己,难道不是荒谬吗?这也是不明白君子慎独的戒诫。唉!日月的光明,没有什么比独处时更能照见人的。 לכן君子总是察看念头刚刚萌发、尚未显形的关节,庄严得像神明降临面前,凛然得像老师正在面前。他谨慎到这种地步,只是为了求得不欺骗自己罢了。我粗疏鲁莽、做事破碎,哪里足以达到这种境界?而建德国子生王以宁,把自己的读书处题为“慎独”,多次请求我为他作记,于是我举出所听闻的道理加以论说。朱子教导学者体察实践道理的功夫,没有比慎独更切近的;等到他告诫君主时,又反复进言说明这一道理。确实因为处理事情、接待外物都本于一心,如果公私、邪正交战于内心,彼此争胜负,那么施行于家庭、国家和天下,必然有不恰当的地方,怎么可以因为处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就忽略而不加察看呢?曾子、子思把这一道理相传,先儒对此阐发,也已经很详尽了。我私下里怜悯那些只知道用力却不知道用心的人:他们早晚所做的不善之事,别人虽然知道,他们自己却毫无忌惮,更何况希望他们能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谨慎呢?这就是我更加感叹世道衰败、心术败坏,却赞许以宁懂得求学的关键。以宁如果在独处时谨慎,守住善念而不失去,控制恶念而不让它施行,大概就没有一件事不谨慎;这样,他将来的成就又哪里能够估量呢?还要以我的话勉励自己。最后用诗作结:“ 我处在昏暗的房间里,若说没有人看见;即使别人不知道,难道敢忘记侍奉上天吗?最隐秘之处终会显现,最细微之处终会彰显,哪里只是害怕众人和神明的察看呢?只有操守便能保存,只有舍弃便会灭亡,哪里只是防备六匹马奔逃呢?因此君子察看念头的发端;假如不自欺,善恶便由此判定。唉!以宁一定要在这里谨慎,使仁义充实于内心;从这里打下根基,我创作这首诗,并非虚伪的修饰;早晚以此自我监视,还要勉励自己不要厌倦。” 桃花流水记 这里的桃花流水,并不是出自武陵的桃源。国子博士会稽钱公子予在蟠龙山下建造房屋,那里有一条水流盘旋曲折,于是把这地方比作桃源。考察桃源,它是天地间的绝境,难怪高人雅士听说后会向往。如今桃源在桃川宫南一里处,实在是武陵八景之一。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只是特意指秦人避乱而居住在那里、与世隔绝;后来好事之徒总说那里是神仙居处,诗人又跟着附会,难道不是奇怪吗?然而自秦代以来,帝王更替、霸主相继,战争不断;天下人不是死于兵祸,就是死于赋税,十六七人中便有一人;而山谷中的老人和子孙历经六百年之久,耳朵听不到治乱,身体不遭受荣辱,把他们看作神仙,也不算过分。到了晋太原年间,渔人既然已经找到并走出那条道路,最终又没有人把它堵塞,于是百姓开始受苦,风土也变坏;如今那里将要与其他地方相同,长满荆棘,藏伏狐狸兔子,哪里还有从前种桃树的人呢?有人能够自远于城郭的喧嚣尘埃之外,如王维的辋川、李白的匡山、杜甫的锦江,哪一个不是桃源般的胜境?而李白的诗中也有“桃花流水”的说法,何必一定要到桃源才算桃源呢?”},{ 子予的心意,大概与此相同。当他有闲暇时,便在水边徘徊,有时坐在石上垂钓,有时倚着树唱歌;这里的景色无穷,趣味也无穷。因此,论林壑之美,没有哪里超过桃源,而桃源也不必特意前往寻找,如今就在这里了。那些急忙奔走于求取财货利益的道路上、局促不安地出入权势之门的人,哪里能够知道这种超然于万物之外的高妙境界呢?起初,子予在京师时,常常嘱托我为此作记。我于是告诉他说:“您由平民被征召为国子助教,早晨入朝,傍晚出宫,现在还不宜留恋宽闲寂寞的水滨。”姑且等到他回到越地,四年后即洪武十年,他才得以向朝廷请求告老,于是桃花流水果然成了他的私有之乐。既然不能不再记述这件事,所以写下这番话寄给他,日后我将穿着草鞋前往,等候在公的香炉、玉笋之间。《清江文集》卷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六,明代贝琼撰:《中都稿》。

游山诗序洪武九年,岁在丙辰,季秋月朔,余休暇无事,与典簿永加裴、中国子生陈芳林、与直王绶、董瑨、林岳洎余季子羽,岀甲第坊,迤▯北趋四五里,地势隐然而隆,冈连岭属,实万岁山麓之旁。杀者置闗于上,所谓东市之咽防也。余尝往来而未暇出入上下,以穷其胜。是日也,天风飂飂,云气行空中,类万骑而驱,乍疏乍密。日光吐而复翳,始惧其将雨,倐排而去之。万里无滓,端倪呈露,行者欣然皆喜。乃升髙而望之,连山拱其南,长淮亘其北。葢其地即春秋之徐,汉为钟离,隋置濠州,逮上之龙飞,改名鳯阳而都焉。其东则独山,屹然一柱,孤撑上为司厯者观天之所距。独山东十五里为临淮,崇墉峩峩,车马旁午,人之丰乐可想也。其西八十里曰荆山,与涂山对峙天外。志称山产美玉,卞和以献楚王,今玉坑尚存。荆山之南则为鲁山,金碧起伏,若走海涛,而至于皇陵,信神气所钟,诞生圣人为中国人民主,非偶然矣。葢自开辟距今越千万年,而豪杰起淮泗间,如王霸之辅汉,鲁肃之相吴,固不足方今日之盛,而肇大业于东南也。时宫阙未营,朝市之位已定,四十八卫列营左右,统以大都督府焉。牛马遍野,禾黍纷敷,伟哉天下之壮观矣。又行山北二三里许,过双井黄先生。先生东瓯大族,守官鳯阳者五年,闻余至,遂延于退休之所。地閴寂无市声,少焉设芳醴,荐嘉肴,众亦懽然而留。更起步爵,剧饮无算,遂至大醉而罢。乃循东山归路,尤峻絶,怪石虎踞,杂树葱倩。于是列坐石上者乆之,惟绶卧不能起,膳奴掖之而行。因顾谓诸君曰:「余自去年春分教中都生,未尝一日舍所事而出游,或出游輙以风雨止。今幸偿其愿,而天复假余之美景如此。览山川之胜,尽主客之欢,使忘乡土之思,不可以无述也。盍以溪山胜处,良友分韵赋诗,规重游于异日欤?」众曰:「善。越翼日,诗既成,什余为之序,且録寄双井云。」

沧洲一曲志华亭大姓邵文博氏,治圃杨溪,居第之东偏垣而环之,凿方池广以一畆,错置巨石,相为经纬,类十洲三岛之状,而竒峯崒然特起,如神人出珠宫,疑有云气昏旦上升焉,观者以为成于造化也。乃度地相方,构堂若干楹,坐挹其胜。循池而北,则因髙为亭,风櫺月槛,尤极宏丽。老桧叅天,修杨夹道,不知有三伏时。由亭左行百武,又为小亭,可坐五六客,以待游观而憇者。小亭之西五十武,亦如之。中辟涂,属于北垣,有轩在万竹间,曰緑隂轩。之下沟以通众水之来,锵锵有声,曰流月。其西轩曰乐琴书,合而名之曰沧洲一曲,以记称沧洲在瀚海中,周回五万里,其人千岁不死,有飞楼涌阁皆金银气,有琅玕之产,红鳞白鳯所集,中国之人莫能至者。此虽广袤不同,而外旋大泽,中俯平野,彷佛其一曲己。户者谨扄钥,非魁人硕士鲜克造是。且不逺二百里,招徕余诲其子麟。书暇輙往,时十月始寒,风髙气烈,而海棠数本花烂漫如春,于是置酒命客,共酌于下,自昼抵夜,圆魄中天,微云尽敛,二小姬出弹筝歌以和之,极驩而罢,恍然出埃▯而超鸿蒙也。后值兵变,余挈家南还檇李,回思其所,犹歴歴在目,毎称东南之雄于赀者非一,而能有林壑之趣,莫若文博焉。洪武六年,余起为国子助教,越二年,又奉命分教中都,生涉江泝淮,遇麟于道,从而讯之,则文博己没,且徙家临淮之东屯,而圃复湮为荒烟野草矣,为之潸然涕下。后数访余成均,因言去乡里七年,固不得守邱墓为戚,近筑室平冈之下,独与母居,艺其地有秀可撷,渔于川有鲜可食,其适无异昔之沧洲一曲,故揭旧名于楣。先生幸志之余,惟随遇而安者,必有防于心而不系于境也。若文博之居云间也,以其地为沧洲,则山川是乎否邪?今麟之居濠上也,亦以其地为沧洲,则池台是乎否邪?人之常情,恒由境变。茍防于心,齐之为一,致孰非神仙之所居邪?然文博当全盛时,极耳目之玩,视沧洲之乐不啻也。麟方辱于流离转徙,而不易其乐,非读书求道而几乎达者,能之邪?故详录以记之,且寓感今思昔之意。凡废兴之迹,尚有征于斯云。

译《游山诗序》。洪武九年,岁次丙辰,晚秋十月初一,我在休假中无事可做,便与典簿永加裴、国子生陈芳林、与直王绶、董瑨、林岳以及我的小儿子羽,一同走出甲第坊,曲折向北走了四五里。那里地势隐约隆起,山冈相连、山岭相接,实在是万岁山山麓的旁边。▯杀者在山上设置关隘,这就是所谓东市的咽喉要地。我曾经往来此处,却一直没有闲暇登临出入,遍览它的胜景。这一天,天空的风飘飘而起,云气在空中运行,像万匹马奔驰驱逐,忽疏忽密。阳光刚刚露出又被云遮蔽,我起初担心将要下雨,不一会儿云层便排开散去。万里天空没有一点尘滓,远近景物都显现出来,行走的人全都欣喜。于是登高远望,只见群山环抱南方,长淮横贯北方。这里大概就是春秋时期的徐地,汉代称为钟离,隋代设置濠州;到了皇上龙飞即位,改名为鳯阳,并在这里建都。它的东面是独山,独自高耸如一根柱子,孤峰直撑上天,成为司厯者观测天象的所在。独山东面十五里是临淮,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车马来往不绝,由此可以想见百姓生活的富足欢乐。它的西面八十里叫荆山,与涂山隔着天际相对峙。地方志说山中出产美玉,卞和曾把玉献给楚王,如今玉坑还存在。荆山的南面就是鲁山,山上金碧色的景物起伏绵延,仿佛海涛奔涌,一直延伸到皇陵;确实是神灵之气汇聚的地方,诞生圣人,成为中国百姓的君主,并非偶然。大概从天地开辟到现在已经超过千万年,而豪杰在淮、泗之间兴起,如王霸辅佐汉朝、鲁肃辅佐吴国,本来都不足以与今日的盛况相比,却也在东南开创了宏大的事业。当时宫殿尚未营建,朝廷和市集的位置已经确定,四十八卫分列营垒左右,统一由大都督府统领。牛马遍布原野,禾黍茂盛铺陈,真是天下壮观的景象啊!又向山北走了二三里左右,经过双井黄先生的住所。黄先生是东瓯的大族,在鳯阳任官五年;听说我到了,便邀请我到他退居的地方。那里幽静寂寥,听不到市井声。不久,他摆设芳美的酒,进献精美的菜肴,众人也兴致盎然地留下来。又起身行酒,纵情痛饮,不计杯数,终于大醉后才散去。于是沿着东山的归路走,路势尤其陡峭险绝,怪石像猛虎蹲踞,杂树葱郁茂盛。大家便在石上排坐了很久,只有王绶醉卧不起,膳奴扶着他走。于是我回头对各位说:“我自去年春天开始分教中都的学生,从未有一天放下职事出来游玩,有时即使出来游玩,也总因风雨而作罢。今天幸好实现了这个愿望,而上天又这样把美景赐给我。观览了山川的美景,尽享了主客之间的欢情,使我忘却了思念故乡的愁情,这件事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何不以溪山的胜景为题,让好友分韵赋诗,约定日后再来游览呢?”众人说:“好。”到了第二天,诗已经写成,大家推举我为它作序,并且抄录一份寄给双井。《沧洲一曲志》。华亭的大姓邵文博,在杨溪修建园圃,住宅东侧的墙垣环绕着园圃;他凿成一方池塘,面积约一畆,错落安置巨石,彼此纵横交错,形状像十洲三岛;又有奇峰突兀而独自耸立,仿佛神人从珠宫中走出,使人疑心早晚都有云气升腾其上。观赏的人都认为这是天然形成的。于是丈量土地、规划方位,建造了若干楹的厅堂,坐在其中便可尽览胜景。沿池向北走,便借地势高处建了一座亭子,风窗月栏,极其宏伟华丽。古老的桧树直入云天,修长的杨树夹道而立,人在其中不知道还有三伏炎热的时节。从亭子左边走一百步,又建了一座小亭,可以坐五六位客人,供游赏和休息。小亭西面五十步处,也有一座同样的小亭。中间开出道路,连接到北墙;万竹之间有一座轩,名叫“緑隂轩”。轩下挖沟,使各处来的水流汇通,水声铿锵,名叫“流月”。它的西面有一座轩,名叫“乐琴书”。把这些合起来命名为“沧洲一曲”,是因为记载说沧洲在瀚海之中,周围长达五万里;那里的人活到千岁也不死,有飞楼涌阁,都散发着金银之气;那里出产琅玕,是红鳞鱼和白鳯聚集的地方,中国人没有谁能够到达。这里虽然广阔程度不同,但外面环绕着大泽,中间俯视平野,仿佛就是沧洲的一角。守门人谨慎地掌管门锁钥匙,不是杰出人物和博学之士,很少有人能够来到这里。而且这里离我不超过二百里,邵文博曾招我来教导他的儿子邵麟。我在读书有闲暇时便前往;当时十月刚开始寒冷,风高气劲,可是几株海棠的花开得绚烂,像春天一样。于是摆酒请客,大家一同在花下饮酒,从白天一直到夜晚;圆月升到中天,微云全都收尽,两个小歌姬出来弹筝歌唱,为宴饮助兴,大家极其欢乐后才散去,恍惚间如同走出尘埃而超越了鸿蒙。后来遇上兵乱,我带着家人南归檇李,回想起那个地方,仍然历历在目。我常说,东南富有的人家并非只有一家,但能够拥有林壑之趣的,没有比得上文博的。洪武六年,我被起用为国子助教;过了两年,又奉命分教中都,学生涉过长江、溯行淮水,在路上遇到邵麟,便跟随他询问情况,才知道文博已经去世,而且全家迁到临淮以东的屯地,园圃也重新湮没成荒烟野草了,我为此潸然泪下。后来邵麟多次到成均来拜访我,于是说自己离开乡里已经七年,实在不能守护祖先的坟墓以尽哀悼;近来在平冈下面筑了房屋,独自与母亲居住,在地里种植可采摘的秀美植物,在河里捕鱼有鲜鱼可食,所得到的适意与从前的“沧洲一曲”没有不同,所以又把旧名题在屋檐横匾上。先生,请您为我记下这件事。我只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心中一定要有自己的操守,而不能被外在环境束缚。像文博居住在云间时,把那片地方当作沧洲,那么山川是沧洲吗,还是不是呢?” 如今邵麟居住在濠上,也把那片地方当作沧洲,那么池台是沧洲吗,还是不是呢?人的常情,总是随着环境而改变。如果心中自有操守,能够把一切看作齐一,那么哪里不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呢?然而文博在全盛时期,极尽耳目观赏之乐,他所享受的快乐,和沧洲之乐相比并不逊色。邵麟正遭受流离迁徙之苦,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若不是读书求道而几乎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能够做到吗?所以我详细记录此事,以记述对今日的感慨和对往昔的追思;凡是兴废变迁的痕迹,在这里还可以得到验证。

葵轩记欧阳文忠公记洛阳风土,称其花直五千,虽出于越者不能与之角。葢混沦磅礴,钟其妖于中国,使人狂走争观。其美不足称也,有可称之美者,葵乎?葵易生而不以其地,后开而不以其时,无一本五千之直,人皆弃而弗视。至于倾阳以庇其本,皆未有及之者。故余好之甚于洛阳风土。所尚不知者,非其昧髙下之辨,所谓黜西子而尊无盐,其亦弗之察耳。既而思之,葵犹倾阳,人有君而可忘哉?唐杜甫落落不偶,间关兵马之间,至奉先所述引葵自况。人之葵已,计当时势位之尊显,融一时者何可胜数?禄山破关中,忍忘所事而北面臣虏,则如葵之倾阳,抑何尠邪?呜呼!物有不可夺之性,所以异于物;人有不可回之心,所以异于人。然贵非所贵,而贱其所可贵,实天下古今之同病,非独葵也,可不重有所感乎?吴门儒者金徳璡氏,读书之所左右种葵百本,不杂众卉,题曰《葵轩》,寄意深矣。累求余为记,故论之如此。虽然,余与徳璡同为国子助教五年,托于清光之下,尤为葵之幸者。视杜甫徒懐耿耿而不白于世以终,葢相万也。尚益厉其如葵者,毋慕彼区区以色恱人为妖者。

具庆堂记礼部尚书毘陵张公惟中有先府君锡山之居第,而顔其堂曰《具庆》。记未有所属也,乃驰书中都为请。余辱交十五年,而知之为深。其居锡山也,与弟安所奉府君止斋先生于既休之日。府君神完而气充,以享滑甘之养,此其可庆者一也。及惟中以明经选,遂首东南计偕之士,而逺近以为荣,此其可庆者二也。至于元季兵变,州郡咸苦于杀戮焚烧,而毘陵当南北必争之地,人民幸而免者才十一,父子兄弟固不能保其俱存也。惟张氏不及此,又可为庆者三也。尝读《楚茨》之诗,其曰「莫怨具庆」,不过述公卿有田者,既祭而燕之一节耳。然同姓之亲所以交相爱而更相颂者,岂果在于牛羊欤?岂果在于钟鼓之奏欤?葢有足于内而发于外者也。较兹三者,其小大何如哉?特取其语以明之而已。止斋既没,兄弟之友爱尤笃,具庆之乐,先后犹一日焉。大抵人之恒情,莫不以富贵为事,恶知有重于富贵者?使惟中不得事府君,而骨肉离散死亡,虽今起为侍从官,髙车驷马,赫然一时,亦岂其所乐乎?斯足騐其种徳之符,若有神明庇于防冥已故邑中为之歌曰:「积之既厚,庆必从之。翁夀且康,鹤髪厐睂。读书有子,亦既先登。如稼而获,如贾而赢。三吴绎骚,兵鬭于疆。肉人火居,号呼出亡。嗟公一门,克完以安。岁时伏腊,更贺交欢。吹埙吹箎,如春之和。」乡人之荣,乡人是歌。余闻而叹曰:此天下之所同欲,而有不可同者,繇其出于天而非人之能致也。止斋有其福而庆之于前,惟中又能延其福而庆之于后,继继绳绳,将有所劝而不替矣。因叙其事,并录其诗为《具庆堂记》。

活水轩记活水轩者,山隂儒者张徳麟氏游息之所也。徳麟早岁负竒气,以与时义牙,遂去讲学鉴湖之上,十有余年,所蓄益大,所造益精矣。又取乎水者,示其不息之义也。翰林承防金华宋公景濂为作古篆三大字以贻之,且求余为记。辞弗获,乃复之曰:天下之水不一,而谿谷之所泄,池沼之所蓄,乍盈乍涸,曾不及乎朝暮,未足以为观也。必观水之大者乎?水之大者,其出有源:江出于岷,河出于昆仑,汉出于嶓冢,济出于王屋,淮出于桐栢。其本既盛,则前之往者不止,而后之来者不已,故狂澜巨浪,日益月髙,浩浩沄沄,破山走海,孰得而御之?茍为无继,恶能尽其竒观,而亘古亘今若是邪?故孟子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又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学者宜求其道矣。」呜呼!道之广大渊深,非一曲之能尽,亦非一物之能喻,而可见者莫过于水焉。然言者或昧其大经大本,此百家之説虽多,而皆不及孔子孟子;唐宋之文虽盛,而皆不及程子朱子。以其如江如河者,茫然未睹,所睹者特谿谷池沼而已,也不亦悲夫?顾余之浅陋,何足以及此邪?姑因而发之耳。虽然,梗于木石,汨于泥沙,水从之而壅矣;决之而流乱于术数,轧于功利,道从之而隐矣;絶之而明,是不可不致力于正学,而无惑于彼焉。使处胶胶扰扰之中,沈溺以没身者,固未能至,而徳麟有志于道,殆过寻常万万,必将浚其源而达其流,庶防不局乎小,而有以充之至乎大,岂徒资其文辞,以极波澜百态,夸耀于世为工哉?此余之所深望也。是为记。

译《葵轩记》。欧阳文忠公记述洛阳的风土,说那里的花价钱竟高达五千,虽是越地来的花也不能与之争胜。大概是天地混沌磅礴之气,把它的妖艳集中在中原,使人狂奔争相观看。它的美本来不足称道;若说有一种值得称道的美,那是葵花吗?葵花容易生长,并不挑地方;开花较晚,也不拘定时节;没有一株价值五千,人们都弃置不看。至于它向着太阳而倾斜,以庇护自己的根本,其他花都没有能赶得上它的。因此我喜爱它胜过洛阳的风土。所崇尚的对象虽不知名,并不是因为我不明白美丑高下的区别,而是所谓贬低西施、尊崇无盐,只是没有察觉罢了。后来我想到,葵花尚且向着太阳,人有君主,难道可以忘掉君主吗?唐代杜甫落落不得志,辗转于战乱军马之间,到了奉先,写诗叙述此事,以葵花自比。世上的“葵”已经如此,估量当时那些身居显贵、能融合于一时的人,哪能数得清?安禄山攻破关中,有人忍心忘掉自己所事奉的君主,向北面向敌虏称臣,那么像葵花倾向太阳一样的人,又有多少呢?唉!万物都有不可夺取的本性,所以区别于其他物类;人都有不可改变的内心,所以区别于其他人。然而把不该尊贵的当作尊贵,把本来值得尊贵的看作卑贱,实在是天下古今共同的弊病,并不只是葵花如此,难道不应由此深深有所感触吗?吴门儒者金德璡,在读书处所的左右种了百株葵花,不夹杂其他花卉,题名为《葵轩》,寄托的意味很深。他多次请求我为此作记,所以我这样论说。虽然如此,我与德璡同任国子助教五年,依托在圣明的恩光之下,这尤其是葵花的幸运。与杜甫只能徒然怀抱忠诚,终身不能向世人申明相比,实在相差万里。还应更加砥砺自己像葵花一样,不要羡慕那些只凭一点姿色取悦世人、以妖艳自夸的东西。具庆堂记 礼部尚书、毗陵人张惟中公,有先父在锡山的住宅,并给堂题名为《具庆》。还没有请人作记,于是快马送信到中都来请我。我与他交往十五年,对他的情况了解很深。他住在锡山时,与弟弟安一起奉养父亲止斋先生,直到父亲退休之日。父亲精神完足、气力充沛,能够享受甘美的奉养,这是第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等到惟中凭经学被选用,便在东南贡士中名列第一,远近都以此为荣,这是第二件值得庆贺的事。至于元朝末年发生兵乱,各州郡都苦于杀戮焚烧,而毗陵处在南北双方必争之地,百姓幸免于难的才十分之一,父子兄弟本来就不能保证都能活下来。唯独张家没有遭遇这种灾祸,又是第三件值得庆贺的事。我曾读《楚茨》诗,其中说“莫怨具庆”,不过是叙述有田产的公卿祭祀之后举行宴饮的一节罢了。然而同姓亲属之所以彼此相爱、互相称颂,难道果真只在于牛羊吗?难道果真只在于钟鼓的演奏吗?大概是内心充实而自然表现在外。拿这三件事来比较,它们的大小如何呢?这里只是取用诗中的话来说明罢了。止斋去世以后,兄弟之间的友爱更加深厚,具庆堂中的欢乐,前后仍如同在同一天一样。大抵人的常情,没有不把富贵当作重要事情的,哪里知道还有比富贵更重要的东西呢?假使惟中不能侍奉父亲,父母骨肉离散死亡,即使如今起用他做侍从官,乘坐高车、驾着驷马,显赫一时,难道这会是他的快乐吗?这足以验证他家积德的征兆,仿佛有神明在冥冥之中庇护着他。过去故乡中有人为此作歌说:“积德已经深厚,福庆必定随之而来。老人长寿而健康,白发长眉。读书而有儿子,儿子也已经先登科第。像庄稼成熟便得到收获,像商人经营便获得盈利。三吴之地纷纷扰乱,兵戈在边疆交战。活人遭受屠杀,居室被焚烧,呼号着逃亡。可叹张公一家,能够完整而安宁。每逢岁时伏腊,更互相祝贺、欢聚。吹埙吹箎,和乐如同春天。”乡人的荣耀,乡人便用歌来歌唱。我听到后叹息说: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愿望,却有不是人人都能共同得到的,因为它出于天命,并非人的力量所能招致。止斋享有这种福分,张家在前代已经因此得到庆幸;惟中又能使这种福分延续到后代,世世相继,将有所劝勉而不会中断。于是叙述这些事情,并抄录那首诗,作为《具庆堂记》。活水轩记 活水轩,是山阴儒者张德麟游息的处所。德麟年轻时就怀有奇异的气概,因为与时俗和经义相抵触,于是离开讲学之地,到鉴湖之上居住,十多年间,学识积蓄更加宏大,造诣更加精深。他又取“活水”之名,是表示水流不息的意义。翰林承旨、金华人宋景濂公为他书写古篆体的“活水轩”三个大字赠给他,并且请我作记。我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回答说:天下的水各不相同,溪谷泄出的水、池沼蓄积的水,忽然盈满,忽然干涸,往往连早晚都不能维持,实在不足以供人观赏。难道一定要观赏大水吗?大水的特点是有源头:长江发源于岷山,黄河发源于昆仑,汉水发源于嶓冢,济水发源于王屋,淮水发源于桐柏。它的根源既然丰盛,那么前面流去的不会停止,后面到来的也不会断绝,所以狂澜巨浪一天天增大、一月月增高,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冲破山岭,奔向大海,谁能抵挡它呢?假如没有后继,哪里能够穷尽它的奇伟景观,使它从古到今一直如此呢?所以孟子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又说:“源头的泉水滚滚而来,昼夜不停,学习的人应当寻求其中的道理。”唉!道的广大深远,不是一条曲流所能穷尽的,也不是一件事物所能比喻的;但能够看见其形象的,没有比水更合适的了。然而论说的人有时昧于大道的根本,这些诸子百家的学说虽然很多,却都比不上孔子、孟子;唐宋文章虽然兴盛,却都比不上程子、朱子。因为他们像长江、黄河那样的广大源流茫然未曾看见,所看见的只是溪谷池沼罢了,难道不可悲吗?只是我的浅陋,哪里足以谈到这些呢?姑且借此发明这个道理罢了。虽然如此,树枝木石阻塞,泥沙淤积,水就会因此壅塞;把水决开而使它在旁道中乱流,受到权术和功利的挤压,道也会因此隐没;必须排除阻塞使它明畅,所以不可不致力于正学,不要被那些学说迷惑。处在纷扰杂乱之中,沉溺其中而终身不能自拔的人,本来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而德麟有志于道,远远超过常人万万,必定会疏浚道的源头,使水流通达,或许不会局限于小处,并能充实自身而达到广大境界,难道只是借助文辞,穷尽波澜的各种姿态,向世人夸耀文辞技巧吗?这是我深切的期望。这就是记。

宜晚堂记越大姓江濬逺氏,世居奉化之黄甘里,地势斗絶,四山环拱,而南屏一峰崭然特起,状类玉几,上可坐数百人,下有东西两溪合流至长溪,折而入于鄞江,又有日峰峙其左,剡水纡其右,葢四明形胜之一,濬逺又据其胜焉。六世祖某,宋保义郎,子怡斋,由太学上舍试补临安教授,至濬逺克世其学,早受知中朝士大夫,举秀才,歴官至福建行省照磨,寻升检校官,以忧家居,而代革势殊矣,因葺旧庐中奥之堂,题曰宜晚,日肆意图书而不复出矣。介赵公木仲来求记,乃为之説曰:山之秀也,宜日之晚;木之茂也,宜岁之晚;人之守也,宜时之晚。日之晚固异乎旦矣,岁之晚固异乎春矣,时之晚固异乎少壮矣,而以为宜者何也?山晚而益佳,木晚而益坚,人亦晚而益智,岂不宜乎?初濬逺汲汲于一试,涉大江,走长淮,上太行,观黄河,风波之险阻,氷雪之▯栗,未尝惮其劳苦焉,是亦宜也。二十年中,变故多而形貌改,思虑深而血气衰,回视向之鋭于进者,孰与钝之乆?荣于前者,孰与困之全?于是盘桓林壑之间,啸傲风埃之表,尤为宜也。夫退休之迹见于春秋方盛之时,则怠而驰骋;四方之志施于既耄,欲与新进争前,则暗。濬逺者,视彼溺于利禄,颠仆不正之徒,相去奚翅千万乎?由是观之,山也,木也,与乎人也,不病乎晚,而尤宜乎晚如此,使其悼悬车之景促,痛凋落之将及,以为非人之所宜者,恶知进退存亡之道哉?此予嘉其为人,乐书而记之。

环碧堂记檇李南五十里为幽湖,巨族朱显道氏世家于此,筑室若干楹,而水周其下,题之曰环碧。前御史中丞番阳周公伯温以大篆体为书三大字,复驰书鳯阳属记于予。初,余主显道,尝爱幽湖之奇胜。葢脉络自南湖来洄而为洑,旋而为涡,至是左右回抱,青停黛蓄,尤形胜之所萃焉。使其奔放莫遏,则悍而可惧;涣散旁流,则弱而易狎,又何足以为奇胜也?观其方春雨止,波澜浩浩,与天相涵,不见洲渚,而王雎翠碧往来其中,景之触于前者何如也?及清秋之夕,鱼龙在壑,冲风不起,颠倒星月,而舟人渔子击榜歌呼,景之防于心者又何如也?方全盛时,并湖而居者非一,飞楼涌阁,虽南湖不足侔其壮丽,而堂据一湖之要,葢有无穷之趣焉。时方縻于王事,遂舍之而去。客京师者二年,分教中都者三年,汨没埃▯之中,未能有其一曲以从耕钓,而徒懐想于二千里外。今为显道之所専也。按朱氏世为檇李人,其始祖某,宋文林郎侍料院官,其子思明仕元为进义县县尉,转嘉兴县录司事判官。思明之子青阳教谕仁甫,先后相继,逮显道已四世矣。今一境既刳于兵,此堂复葺而新之,挹空翠于几席之间,来清飚于啸歌之顷,固可以尽四时之乐,益见文献之家与幽湖同一悠乆也。显道业攻医,得九鍼补防法于金华王瑞庵,实出窦文贞公之传,故非一时庸工所及。性尤急于治人,而人赖以全者甚众,则天之报施又可必者。矧诸子若孙读书好古,余知后益隆不替,非止于是而已。异日解组南归,▯舟幽湖,重登环碧之堂,又当述而赋之云。

一乐堂记华亭夏盟氏有二亲,年俱七十,而兄庄亦五十余,因顔所居之堂曰“一乐”,取孟子之语也。介前松江通守谢伯礼来谒,余为记。尝论乐之为事非一,又孰与乎父母兄弟相从一室之中哉?大抵天之数恒不齐,人之心恒不惬。使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此天下之至乐,亦天下之至难也。夫求至乐于至难,诚千百而十一耳。然则珠玉不足以为侈,声伎不足以为悦,舆马不足以为盛。惟幸父母兄弟之全者,岂非彼之所乐在于人为小,吾之所乐出于天为大乎?盟之得此,葢一门所积既厚,故多夀考而无疾病夭伤之患。又处斗絶不争之地,虽海内连兵累年,亦免于离散之忧。不然,何其致人于所不能致,享人之所不能享耶?殆非偶然而己。自今以往,奉▯▯于朝暮,相倡和以为驩,奚翅春台之熙熙也?呜呼!蓼莪、棠棣之诗,极推天伦之所当重,反覆读之,特病防然孑立,无以遂吾一乐之私。奈何礼衰事亲,忍于骨肉者常接迹于世,人心风俗之壊,至于如此,不亦悲夫?故于盟尤有所不能已,且重余之哀伤感慕也,乌可以无言乎?初,盟之父原父,从天台李东臯先生游,壮复受经于同里钱公伯全,荐绅之士咸称之。产虽才及中人,而声誉籍籍布于逺近。盟又能厚其所亲,不敚于外物,固贤于众人已。虽然,孟氏之言三乐,惟仰不愧,俯不怍为君子之当自尽者。茍不至乎不愧不怍,虽处父子兄弟之间,亦未能乐其所乐也。尚朂之哉!

译宜晚堂记 越地的大姓江濬远,世代居住在奉化黄甘里。那里地势高峻险绝,四山环绕拱卫,南面一座山峰突出而起,形状像玉几,山顶可以坐下几百人;山下东西两条溪流合流成一条长溪,转而流入鄞江。又有日峰耸立在左边,剡水曲折流在右边,大概是四明山最优美的形胜之一,濬远又占据了其中最好的地方。他的六世祖某,是宋代保义郎;其子怡斋,由太学上舍试补任临安教授。到了濬远,能够继承世业,早年便受到中朝士大夫的知遇,被举为秀才,历任官职至福建行省照磨,不久升任检校官,因父母丧而居家,此时世代更替、形势也已不同,于是修葺旧居内堂,题名为“宜晚”,每天纵情于图书之中,不再出仕。他通过赵木仲公来请求作记,于是我为他说道:山的秀丽,适宜在日色将晚时观赏;树木的茂盛,适宜在年岁将晚时观看;人的操守,适宜在时运将晚时保持。日暮当然不同于清晨,岁暮当然不同于春天,时晚当然不同于少壮时期;但为什么说适宜呢?山到了晚景反而更加佳美,树木到了晚年反而更加坚实,人到了晚年也更加有智慧,难道不是很相宜吗?起初濬远急切地求取一次科举机会,渡过大江,奔走长淮,登上太行,观看黄河,经历风浪的险阻和冰雪的战栗,从来没有害怕劳苦,这也是适宜的。二十年间,变故很多,容貌也改变了;思虑更加深沉,血气却衰弱了。回头看从前锐意进取的自己,谁能比得上如今的迟钝长久?从前享有的荣华,哪里比得上后来所经历的困顿完整?于是徘徊在山林沟壑之间,在风尘之外长啸自得,尤其适宜。退休的迹象显现在春秋正盛之时,便会懈怠而放纵驰骋;四方的志向施行在已经衰老之时,还想和新进之人争先,便是昏昧。濬远与那些沉溺于利禄、跌倒而不能守正的人相比,相差何止千万里呢?由此看来,山、树以及人,都不以晚为忧,反而如此尤其适宜于晚年。假使他哀叹悬车归老的时日短促,悲痛于衰败将至,认为晚年不是人的适宜之时,哪里知道进退存亡的道理呢?这是我赞赏他的为人,所以乐于书写并为他作记。环碧堂记 檇李以南五十里有幽湖,巨族朱显道世代居住在那里。他建造了若干间房屋,水流环绕其下,题名为“环碧”。前御史中丞、番阳周伯温公用大篆书写“环碧堂”三个大字,又快马送信到凤阳,请我作记。起初,我曾经主持显道的事务,向来喜爱幽湖的奇异景色。大概水脉从南湖而来,回旋成为水湾,旋转成为漩涡,到这里便从左右回环拥抱,青色仿佛凝止,黛色仿佛蓄积,尤其是形胜汇聚之处。假使水势奔放而不能遏止,就强悍而令人害怕;假使水流涣散、向旁边分流,就柔弱而容易亲近,又哪里足以称为奇胜呢?看它正值春雨初停,波澜浩浩荡荡,与天空相互涵容,连洲渚都看不见,而王雎和翠鸟在其中来往,眼前触目的景色是怎样的呢?到了清秋的傍晚,鱼龙潜伏在深壑,冲来的风不起,星月倒映水中,而船夫渔人敲击船桨,高声歌唱呼喊,景色触动内心又是怎样的呢?在湖区全盛时期,沿湖居住的人家不止一家,高楼飞阁、涌出的楼台,即使南湖也不足以相比其壮丽;而环碧堂占据一湖的要地,大概具有无穷的趣味。当时我正被公事牵系,于是舍弃这里离去。在京师做客两年,在中都分教三年,埋没于尘埃之中,不能得到其中一曲水域来从事耕钓,只能徒然怀想于二千里之外。如今这里已经专属于显道了。考察朱氏世代是檇李人:他的始祖某,是宋代文林郎侍料院官;其子思明在元代做进义县县尉,转任嘉兴县录司事判官。思明的儿子青阳教谕仁甫,父子相继为官,到显道已是第四代。如今整个地区已经被兵乱摧残,这座堂又重新修葺一新,在几席之间吸纳空蒙的青翠,在啸歌之时迎来清风,当然可以享尽四季的乐趣,也更加看出文献世家与幽湖一样悠久长远。显道专门学习医术,从金华王瑞庵那里得到九针补泻法,实在出自窦文贞公的传授,所以不是一时庸医所能相比的。他性情尤其急于救治病人,许多人依赖他而得以保全生命,那么上天的报答也可以预期。何况他的儿子、孙子都读书好古,我知道朱氏后代会更加兴盛而不断,不仅仅止于此。将来有一天我解职南归,泛舟幽湖,重新登上环碧堂,还应当为它作赋吟咏。一乐堂记 华亭人夏盟有父母双亲,年纪都七十岁;他的兄长夏庄也五十多岁,于是给所居的堂题名为“一乐”,取自孟子的话。他通过前松江通守谢伯礼来拜访,我为他作记。我曾经论说,快乐这件事并不只有一种,那么还有什么能比父母兄弟同处一室更快乐呢?大抵天命常常不能齐备,人的心也常常不能满足。假使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也是天下最难得到的事情。要在最难得到的事情中求取最大的快乐,确实千百家中只有一家能做到。因此,珠玉不足以称为奢侈,声伎不足以使人欢悦,车马不足以称为盛大。只有幸而父母兄弟都完整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享受的快乐在人为的外物看来很小,而我们的快乐出于天命、更加重大吗?夏盟能够得到这些,大概是因为一家积德深厚,所以大多长寿,并且没有疾病早夭的忧患。又居住在险绝而没有争斗的地方,虽然天下兵连祸结多年,也免除了离散的忧愁。不然,为什么能够使人得到别人无法得到的东西,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快乐呢?大概并不是偶然。从今以后,早晚奉养两位老人,彼此唱和以为欢乐,岂止像春台之上那样和乐融融呢?唉!《蓼莪》《棠棣》两诗,极力推重天伦亲情中应当重视的道理;反复读它们,只是痛惜自己孤零零地活着,无法实现自己享有这种快乐的愿望。为什么礼义衰微、侍奉父母的事情败坏,对骨肉亲人狠心的人常常接连出现在世上?人心和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对于夏盟,我尤其不能停止不说,并且更加重视我的哀伤、感慨和羡慕,怎么可以没有话说呢?当初,夏盟的父亲原父曾跟从天台李东皋先生游学,壮年时又向同乡钱伯全公学习经书,士大夫都称许他。他的财产虽然才达到中等人的水平,声誉却远近传播。夏盟又能厚待亲人,不被外物夺取本心,本来就比众人贤明了。然而孟子所说的三种快乐中,只有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是君子应当竭力做到的。如果不能达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内心,即使处在父子兄弟之间,也还不能享受他们所享有的快乐。还要勉励自己啊!

志古斋记志古斋者,天台王蕴徳氏藏修之所也。蕴徳尝受诗舒可立先生,科举废,遂一意于古文。求进于先秦两汉,故取昌黎韩文公之语自厉云。番阳周伯温为书三大字,复求余记之,乃为説曰:「射莫善于羿,而天下不能皆羿也;工莫巧于般,而天下不能皆般也。唐宋诸家,通习六经,出入诸子,亦皆志于古,而恒苦其难者,时既不同,才复悬絶,恶得强之以力哉?」苏黄门曰:「文不可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至。是气也,塞乎上下,腾而为河汉,旋而为风雨,薄而为雷电,列而为五岳,激而为海涛。人得之,发于文章,所谓气盛则言与之俱盛也。」诸家惟能善养吾气,所着不期于古而古,虽有髙下轻重,遂与六经诸子并行不朽,岂非一代之豪杰乎?往往取其书,熟读详玩,大抵立言不在于崭絶刻陗,而平衍为可观;不在于荒唐险怪,而丰腴为可乐。此古人不可至也。古之人不可至,茍有志焉,亦犹射之必为羿,工之必为般,庶乎其不逺矣。若蕴徳者,其志如此,宜将髙视无前而不足于今欤?虽然,髙堂邃宇,孰与古之橧巢?齐纨楚练,孰与古之羽皮?玉杯象筯,孰与古之污尊抔饮?哀丝豪竹,孰与古之土鼓?奈何浮华之习崇,敦朴之风壊?或有语伊耆之茅茨,则陋而不合于制;尚有虞之瓦器,则朴而不适于时;悦周文之卑服,则俭而不尽乎饰;奏轩辕之云门,则淡而不谐于音。矧文之变而下焉,使班马驰骋其间,则必惊且骇矣。非班马之罪也,所见者异也。君奚志于古邪?惧其合于古而病于时也。呜呼!初余坐是,蕴徳复蹈而为之,不以举世非之而变,斯能古矣。因其请而极论之,第愧于古人者,海之一螺,未及尽夫道之无穷也。其尚择之。

植勤堂记余尝论宋三百年间,有大徳而享其报者,晋国公王祐也。符彦卿与太祖,外有君臣之分,在周则为比肩同事之人,而握兵居重地。一旦疑其为变,命祐往察动静之迹,且欲因而翦之。使小人茍利富贵,必希防附和,以诬其罪恶。计吾之得失哉?乃以百口保之,坐是失官。既而其子文正公相真宗十有八年,孙懿敏公在仁宗朝,复出入将相三十余年。植槐之应,捷若桴鼓。当是时,祐非私于彦卿,实所以忠于太祖者也。使太祖无诛灭大臣之过,而彦卿免谗搆之寃,此固有纯臣之义矣。若秦桧当国,忌贤嫉功,尽斥异已,至杀岳飞,杀赵鼎,而张浚、胡寅亦防不免。其隂贼▯酷,何如邪?乃叹其子不足相副,当燕而罢,曾不反求诸已。其后卒褫爵废弃,秦氏遂衰。呜呼!善恶之积如此,天之报施又如此,可为百世之龟鉴已。故君子莫不称祐,不邀近功;至桧则皆怒骂欲食其肉。然如祐之所存者恒寡,而放桧之所为者往往有之。岂其性甘为豺虎哉?将以天之冥冥为不足信也?不智甚矣。抚之金谿有王熙谦,和氏以晋公为法,顔其所居之堂曰「植勤」。虞文靖公、揭文安公咸赋咏以美之。复介工部主事彭徳修来谒记,故特举二者论之。大抵为善无应,则辍而不进,此固人之常情;勤则始终无间焉。以木观之,封其本而枝益蕃,去其螙而实可冀。葢有出于自然者,孰与快意一时以稔其毒?肉未寒而名灭哉!览者宜有所劝,是为记。熙荆国文公十世孙,读书好古,有长者风,为乡里所推云。

清江文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七明贝琼撰《中都集》

东白轩记昔余侨居海昌之黄湾,尝游百丈山,将循龙湫而归,天黒失道,宛转深林乱石间,逐萤光而前,足为之兀,目为之瞽,遂抵野人之庐,宿焉。既而天鸡三号,日车自海涛中出,起而览之,六合之内,可见毫髪,葢旦而东,夕而西,西则沦于地,而万象俱晦,既东则白矣。古人从时作止,则向之所苦,委身无人之境,以触虎豹,盍俟天之方旦邪?于是与客酌酒相庆,且论世之否泰,亦日之夜旦,宜即一日之近,以求一世之逺乎?自周之迁,歴春秋战国,则既昏而白于汉;自汉之亡,歴南北六朝,则既昏而白于唐。五季大乱已极,至宋始白,而礼乐文物为近于古。宋自靖康而降,偏安江左,君子于此葢深伤之,必有继宋之白于既衰之后者。越二百余年,大明肇兴,四方万里,莫不瞻其景气之新,农夫野老相与讴歌田里,以为一时之快焉。余既喜其言之符,尝欲为説以着其无往不复之理,有不能已者,属病未果。而姚江虞▯佐氏有读书之所,题曰《东白》,命其从子今监察御史鲁瞻来谒记,乃书以复之。异时尚当相从江上,观瀚海扶桑之胜,犹能为东白之赋,是为记。

译志古斋记 志古斋,是天台王蕴德读书修养的处所。蕴德曾向舒可立先生学习《诗经》,科举废止后,便一心钻研古文。他追求先秦两汉文章的境界,所以取昌黎韩文公的话来自我勉励。番阳周伯温为他书写“志古斋”三个大字,又请我作记,于是我为他说道:“射箭没有比后羿更高明的,但天下人不可能人人都成为后羿;工匠没有比公输般更巧的,但天下人也不可能人人都成为公输般。唐宋各家,通晓六经,出入诸子百家,也都立志学习古人,但常常苦于难以达到,因为时代已经不同,才能又相差悬殊,哪里能强行凭力气做到呢?”苏黄门说:“文章不能单靠学习就能写好,气却可以通过修养而达到。这种气充塞天地上下,升腾起来成为银河,回旋起来成为风雨,迫近起来成为雷电,排列起来成为五岳,激荡起来成为海涛。人得到这种气,便在文章中表现出来,所谓气势充盛,言辞也就随之充盛。”诸家只是善于修养自己的浩然之气,所写文章并非刻意求古,却自然达到古雅;虽然有高下轻重的不同,终于能和六经诸子并行不朽,难道不是一代豪杰吗?我常常取来他们的书,熟读并详细玩味,大体上说,立言不在于奇崛险峻、刻意雕琢,而在于平实流畅而值得观赏;不在于荒唐险怪,而在于丰厚充实、令人喜爱。这就是古人难以达到的地方。古人虽然难以达到,但如果有志于此,也应像射箭一定以成为后羿为目标、工匠一定以成为公输般为目标那样,或许就不会相距太远。像蕴德这样的人,志向如此,难道应当高视阔步、眼中没有前人,却又对当今不满吗?虽然如此,高大的厅堂深邃的房屋,哪里比得上古人的巢居?齐地的纨绔、楚地的细绢,哪里比得上古人的羽衣兽皮?玉杯象牙筷,哪里比得上古人的以污尊饮酒、用手捧饮?哀婉的丝乐和豪壮的竹乐,哪里比得上古人的土鼓?为什么浮华的习气越来越受到尊崇,敦厚朴实的风气却日益败坏?有人谈到伊耆氏的茅屋,便说它简陋而不合制度;有人推崇虞舜时代的陶器,又说它朴素而不合时宜;有人喜爱周文王的卑服,又说它俭朴而不够装饰;有人演奏轩辕氏的《云门》,又说它淡薄而不合音律。何况文章一旦变坏而流于下等,即使让司马迁、班固驰骋其中,也必定会使人惊骇。这并不是班固、司马迁的过错,而是所见不同。你为什么还要立志于古呢?我担心它合于古而在当时反受诋病。唉!起初我曾这样想,蕴德又亲自践行而这样做,不因全世人的非难而改变,这才可以说是古雅。因他的请求而尽力论说这些,只是惭愧自己对于古人的理解如海中一螺,尚未能穷尽大道的无穷。希望你再加选择辨别。植勤堂记 我曾经论说,宋代三百年间,德行伟大而享有报应的人,是晋国公王祐。符彦卿与太祖之间,对外有君臣名分;在后周时则是并肩共事的人,而且手握兵权、身居要地。有一天,太祖怀疑他要发动变乱,命令王祐前去察看动静,并且想借机除掉他。假使小人只图富贵,必定会希求迎合,附和诬陷他的罪恶。他哪里会计算自己的得失呢?于是王祐用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因此获罪而丢掉官职。后来他的儿子文正公辅佐真宗十八年,孙子懿敏公在仁宗朝又出入将相之位三十多年。种植槐树所得到的报应,迅速得如同击鼓应声。当时王祐并不是偏袒符彦卿,实际上是用这种做法忠于太祖。使太祖不犯诛灭大臣的过错,使符彦卿免受谗毁构陷之冤,这本来就是纯臣的义行。至于秦桧执掌国政,嫉妒贤能、憎恨功臣,把不同于自己的人全部斥退,甚至杀害岳飞、赵鼎,张浚、胡寅也几乎不能免难。他阴险残酷,怎么样呢?却只叹息自己的儿子不能与自己相称,正值宴饮时便停止宴会,却从不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后来终于被夺爵废弃,秦氏也随之衰败。唉!善恶的积累如此,天道的报应又如此,足以成为百世的借鉴了。所以君子没有不称赞王祐的,因为他不邀求眼前的功利;至于秦桧,人们都愤怒斥骂,恨不得吃他的肉。然而像王祐那样坚持操守的人常常很少,放纵行使秦桧那种做法的人却往往存在。难道他们天性甘愿做豺狼虎豹吗?还是认为上天幽冥难明,不值得相信呢?实在是太不明智了。抚州金溪县有王熙谦,字和氏,把晋国公王祐作为榜样,给自己的居室题名为“植勤”。虞文靖公、揭文安公都作诗赋来赞美他。他又通过工部主事彭德修来拜访,请我作记,所以我特意列举这两件事加以论说。大抵行善而没有报应,人便会停止而不再前进,这是人的常情;但只要勤勉,就应当始终不间断。拿树木来说,封护它的根部,枝叶就会更加繁茂;除去蛀虫,就可以希望结出果实。大概这才是出于自然的结果,哪里比得上只图一时快意而酿成毒害,等尸骨尚未寒冷,名声已经毁灭呢?读到这篇记的人应当有所劝勉。这就是记。熙是荆国文公的十世孙,读书好古,具有长者的风范,受到乡里的推重。《清江文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七,明代贝琼撰,《中都集》。东白轩记 从前我寄居在海昌黄湾,曾经游览百丈山,将要沿着龙湫返回时,天黑而迷失道路,曲折行走在深林乱石之间,追随着萤火的光亮前进,脚因此疲软,眼睛也几乎看不见,终于到达一位乡野人的茅屋,在那里住宿。后来天鸡三次啼叫,太阳像车轮一样从海涛中升起。我起身观看,天地四方之内,连毫发都看得清楚。大概太阳早晨向东,傍晚向西,向西便沉入大地,万物都昏暗;太阳重新升向东方,天地就明亮了。古人随着时令安排行动和休止,那么先前所受的苦难,委身于无人之境、遭遇虎豹,为什么不等到天将明时呢?于是我与客人饮酒相庆,并且谈论世道的否泰,想到太阳也有夜晚和清晨,是否应当就从一天的循环去推求一世的久远呢?自周朝迁都以后,经历春秋战国,已经历过昏暗而在汉代重新明亮;自汉朝灭亡以后,经历南北六朝,已经历过昏暗而在唐代重新明亮。五代的大乱到了极点,到宋代才重新明亮,而礼乐文物接近古代。宋代自靖康以后偏安江左,君子对此大概深深悲伤,必定会有继承宋代的光明、使它在衰败之后重新明亮的时代。过了二百多年,大明开始兴起,四方万里没有不仰望它新盛的气象,农夫和乡野老人一起在田间歌唱,把这当作一时的快慰。我既然欣喜于这些话得到应验,曾经想写一篇文章说明盛衰往复的道理,有所不能自已,只是因为生病没有完成。姚江人虞玄佐有读书的处所,题名为“东白”,命令他的侄子、今任监察御史的鲁瞻来拜访,请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答复他。将来还应当在江上与他相从,观看瀚海、扶桑的胜景,如果还能作《东白赋》,便再写出来。这就是记。

复古堂记梅川为余姚之胜处,士虞▯佐氏居焉。凡自邑而往者,逆折行数十里,而山石林木皆古,人民棊布星错,务本而不争,多至百岁,朝莫往来,东阡西陌间,熙熙然如无懐葛天氏之徒,则风俗古矣。▯佐繇逺祖永兴公以来,歴三十七世,而屿山之南犹号虞家域,其室庐古,衣服古,器皆古,鼎匜无新制。客有过其门者,病其习之过于野,居之过于常,窃非笑之,以为不合于时也。独乐之不厌,且名其堂曰“复古”,日读古书其中。鸿生硕士咸为赋咏,而又征记于余。乃告之曰:“孔子生春秋时,往往伤今之不如古,则春秋已非古矣。矧距孔子二千余年,中国胥沦于夷,至变其嗜好,变其语言,贱朴素而尚奢靡,先王之法荡然无复存者,可胜叹哉!有能以复古为事,岂非性之独异乎?人出于气习薫陶之外也。然古今人不相逺,以今观之,则古之为古矣,乌知古之不为今乎?以古观之,则今之为今矣,乌知今之不为古乎?吾将通古今而一之,非有古也,亦非有今也,求其道而己矣。道越万古犹一日,使吾之所言皆古人之言,使吾之所行皆古人之行,衣不必逢掖也,冠不必章甫也,其人犹古也。徒泥其往而诡于今,忘其内而饰乎外,曰是能好古而不徇时者也,余未之信焉。呜呼!方俗之益偷益伪,尚幸见若人于所不获见,是知古之可复,誓将往而从之,以咏有虞之音,其为适何如耶?姚江之上必有和余者。”于是乎书。洪武十年,岁在丁已,冬十月初吉,欈李贝琼在东轩写。

学古斋记国子生桐川郭审言分教临淮也,顔其读书之所曰学古。间过中都,见余求文以记之。余时承乏助教,义不获辞,乃复之曰:时非古,而必学于古,岂非有可因而不可变欤?《周官》曰:“学古入官。”是周不自为古也。《説命》曰:“学于古训。”是商不自为古也。以今观之,商周非不古,葢创于前者有尧舜焉,有伏羲、神农、黄帝焉,所谓开物成务者也。降于秦汉及唐,恒以古之为固,而病其难行,繇是日趋于便,亦势之使然耳。茍求其中正无弊恶,可不以古人为法哉?呜呼!古之人,吾不得而见矣,其道则备于六经。故知防莫过于《易》,辨事莫过于《书》,理性莫过于《诗》,正行莫过于《礼》,褒善贬恶莫过于《春秋》。此皆发于古人之蕴,孔子定之为万世法,炳焉与二曜齐明。则学古者尽力于此,非无庄周虚无之宗,申、韩刻削之习,苏、张纵衡之辨,孙、吴权变之术,司马迁、扬雄瑰丽之辞,举不足以为学者也。余之昏愚怠惰,既失于早岁,今虽欲进,则既老而莫能及焉。审言入官有日,将以成诸已而施之人,必习于一出一入之间,上泝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相传,无汨于诸説之烂熳,庶防不壊其心术,而徇乎一时之好焉。虽然,圣人之学古也,必本于信而敏以求之,信之不深,求之不敏,又何以知古之可学而极其所至乎?故反覆论之,终举其要如此,尚朂之哉!是为记。审言生九岁,防父大父仲铭鞠之,既长好学,克自树立,为能守其业云。洪武十年,岁在丁己秋九月既望,欈李贝琼记。

崇志斋记王公之尊,贲育之猛,季孙之富,举不足以挠吾中者,葢有不随气而衰,不与时而变。逺则行而利乎物,穷则晦而乐其天,此志之为大,与天地相配欤?孟子曰:“持其志。”易曰:“髙尚其志。”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志也。”而世之有志者恒尠,所见者小而不见乎大,所务者近而不务乎逺。奚翅蛭螾自足于蹄涔,孰知鲲鲸之纵于海?鸴斯不出于蓬蒿,恶覩鸿鹄之翔乎天哉?惟豪杰之士,立乎万物之表,而本之以诚,其进徳也必果,其成功也必鋭。圣贤事业,莫不在我矣。由是观之,人品不同,而所志亦异如此。然学者亦可甘心卑汚茍贱之域,而忽于髙且逺邪?志伊尹之所志,则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获,若挞于市,亦伊尹也。学顔子之所学,则无伐善,无施劳,亦顔子也。君子岂强人之不能乎?亦在为之而已。余尝以是告人,特未见其能自厉者。至一时好髙而行或违之,又无足称焉。今兵部尚书陈公彦铭顔其读书之所曰“崇志”,不逺三百里,求余记,故举其説以复之。且公由幕府一蹴至夏官,其位既崇矣。位之崇者,实由崇志而致。若余之所以告公者,不在于位,而在于道徳焉。茍志于道徳推之所为,将见事业无穷,非显于一时而及乎百世,非荣乎一乡而施之天下。此葢公之素志,亦人之所深望也。于是乎书。

译复古堂记 梅川是余姚的胜地,士人虞玄佐居住在那里。从县城前往,逆着山势转折行走几十里,山石林木都保持古朴;百姓像棋子、星星一样分布,致力于农本而不争斗,很多人活到百岁,早晚往来于东西田间小路之间,和乐融融,仿佛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人,这里的风俗真是古朴。玄佐从远祖永兴公以来,已经延续三十七世;屿山以南仍称为虞家域。他家的房屋古朴,衣服古朴,器物也都古朴,鼎、匜没有新式样。客人有经过他家门口的,嫌他的习俗过于粗野,居处过于平常,暗中讥笑他,认为不合时宜。唯独他乐此不疲,又给自己的堂题名为“复古”,每天在堂中读古书。博学之士都作赋吟咏,又来向我请求作记。于是我告诉他说:“孔子出生在春秋时代,往往感伤当今不如古代,那么春秋时代已经不是古代了。何况距离孔子二千多年,中国全都沦于夷狄,甚至改变了嗜好,改变了语言,轻视朴素而崇尚奢靡,先王的法度荡然无存,哪里能叹息得完呢?有人能够以复古为事业,难道不是天性特别不同吗?这是他生长在气质习俗熏陶之外的缘故。然而古人与今人并没有相隔太远,从今天来看,古代才成为古代;哪里知道古代在当时不就是今天呢?从古代来看,今天才成为今天;哪里知道今天在后世不会成为古代呢?我将贯通古今而视为一体,既没有所谓古,也没有所谓今,只是寻求其中的道罢了。道经历万古仍如同一日。假使我所说的都是古人的话,我所做的都是古人的行为,那么不一定要穿逢掖之衣,不一定要戴章甫之冠,这个人仍然是古人。只是拘泥于过去而违背今天,忘记内在而装饰外表,却说这是爱好古代而不迎合时俗,我不相信。唉!当今风俗越来越苟且虚伪,还幸而能在本来见不到的地方见到这样的人;由此可知古代是可以复兴的,我发誓要前往追随他,歌咏有虞氏的乐声,那种适意又会怎样呢?姚江之上一定会有人与我唱和。”于是写下这些话。洪武十年,岁在丁巳,冬十月初吉,檇李贝琼在东轩书写。学古斋记 国子生桐川人郭审言分教临淮,给他读书的处所题名为“学古”。他偶然经过中都,见到我,请我作文为之作记。我当时承乏任助教,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回答说:时代不是古代,却一定要向古人学习,难道不是有些东西可以沿袭、有些东西却不能改变吗?《周官》说:“学习古代的道理,进入官府任职。”这说明周代并不把自己当作古代。《说命》说:“向古代的训诫学习。”这说明商代也不把自己当作古代。从今天看,商周并非不古;在它们之前还有尧、舜,还有伏羲、神农、黄帝,他们创始并开拓了万物、成就了事业。到了秦汉以及唐代,常常认为古代的制度固执难行,因此日益趋向便利,这也是形势使然。假如寻求其中正而没有弊病的原则,难道不可以把古人为法吗?唉!古人,我已经不能亲眼见到了;他们的道却完备地保存在六经之中。因此,了解天道没有比《易》更好的,辨析政事没有比《书》更好的,说明性情没有比《诗》更好的,端正行为没有比《礼》更好的,褒奖善行、贬斥恶行没有比《春秋》更好的。这些都发自古人的内在积蕴,孔子把它们整理确定为万世的法则,光明灿烂,与日月同样长明。那么学习古代的人,应当竭力于此;至于庄周虚无的宗旨、申不害和韩非刻削的习气、苏秦张仪纵横的辩说、孙武吴起权变的谋术,以及司马迁、扬雄瑰丽的文辞,全都不足以作为学习的对象。我的昏昧愚钝和懒惰,年轻时已经造成了过失;如今即使想要进步,也已经年老而不能赶上了。审言不久将入仕,准备把所学成就于自己,并施行于他人;一定要在一出仕一退处之间学习,向上追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相传的道理,不要被众说纷纭的学说扰乱,或许能够不败坏自己的心术,不迎合一时的爱好。虽然如此,圣人的学古,必定以诚信和勤敏为根本来求取;诚信不深,求取不勤敏,又凭什么知道古代值得学习,并达到它的极致呢?所以我反复论说,最后把要点概括成这样,希望你再加勉励。这就是记。审言九岁时,父亲和祖父仲铭去世,由叔父抚养;长大后喜好学习,能够自立成才,足以守住家业。洪武十年,岁在丁巳,秋九月既望,檇李贝琼记。崇志斋记 王公那样的尊贵,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季孙那样的富有,都不足以扰乱我的内心,大概是因为有一种志向不随气质衰退、不随时势改变。得志时就推行它而有利于万物,不得志时就隐晦自守而安享天性;这种志向之大,难道可以与天地相配吗?孟子说:“守持自己的志向。”《易经》说:“使自己的志向高尚。”孔子说:“即使普通人,志向也不可被夺去。”可是世上有志向的人常常很少,他们所见的范围狭小,看不见宏大的目标;所从事的事情短近,不谋求长远。岂止是蚂蟥蚯蚓以蹄印中的小水洼为满足,哪里知道鲲鲸在大海中纵横?小鸟鸴斯不飞出蓬蒿,哪里看得见鸿鹄在天空翱翔?只有豪杰之士,站立在万物之上,以诚实为根本;他们进德必定果断,成就事业也必定锐利。圣贤的事业,没有不在于自身的。由此看来,人的品格不同,所立的志向也如此不同。然而学习的人难道也可以甘心处在卑污苟贱的境地,而忽略高远的目标吗?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就会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以一人没有得到安置为仿佛自己在市集上受鞭打,这就是伊尹。学习颜子的所学,就不会夸耀自己的善行,也不会把劳苦施加于人,这就是颜子。君子难道是在强迫别人做不到的事吗?也不过在于自己去做罢了。我曾经把这些道理告诉别人,只是没有见到谁能因此自我砥砺。有的人一时喜欢说高远的话,行为却违背它,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如今兵部尚书陈彦铭公给他的读书处题名为“崇志”,不远三百里来请我作记,所以我列举这些道理来答复他。况且陈公由幕府职位一跃升至夏官,地位已经很高了;地位的崇高,实在是由志向崇高而获得的。至于我告诫陈公的,不在于地位,而在于道德。如果立志于道德,并把它推行到自己的行为中,将会看见事业无穷无尽,不只是显赫于一时而且影响百世,不只是荣耀于一乡而且施惠于天下。这大概是陈公一向的志愿,也是人们深切的期望。于是写下这篇记。

望云轩记唐司空狄公仁杰方为并州法曹也,北登太行,回望白云孤飞,曰:“吾亲舍其下,徘徊乆之,而去。”国史遂书之,以传于今。余尝论之:云之为物,或往或来,固无方也;或起或灭,固无时也。又奚待托之以寓吾思亲之意邪?葢以去亲数千里外,欲见之而不得见者云耳。云之所在,亲之所在乎?是其眷眷不忘于旦莫,即所见而发之,殆非因云而思也。求之于诗,见于《风》曰:“陟彼岵兮,瞻望父兮。”又曰:“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此人子劳于行役而思其父母也。见于《雅》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又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此先王遣使于外,闵其情而代言之也。由是观之,有事君之公义,有在己之私恩。无公义非忠臣,无私恩非孝子。二者虽不能兼,而不可以相废者,此狄公望云之感,实同于陟岵之诗。人抑在上者亦能闵之也乎?后多兴起而慕效者,又足以见千万人同一心,千万世同一时也。永嘉鲍佑彦佶,洪武八年繇国子生分教河南之汤隂者,三年而逺离,色养之乆,遂题其所寓之室曰“望云”。比过中都,求余记以申其志,故为之説如此。虽然,彦信方奉诏囬京师,将见其为天子使,持节玉门之西,天山之北,乘时树功,如狄公之显于天下后世,庶防尽乎公义私恩,忠孝于是而着矣。余当一书再书,非止于如此而已,尚朂之哉。

具庆堂记国子生四明之定海戴习者,宋朝奉大夫埴之六世孙也。见余中都,而告曰:“吾父年今四十有九,母亦五十矣。耳聪目明,过于少壮者,而吾兄弟二人又同室而居,如春之和,其心乐焉。因名其堂曰‘具庆’,取《楚茨》诗人之语也。敢以记请。”余尝论天下之乐,系乎人者可必,而出于天者不可必。可必者,世之所恒有;不可必者,世之所不恒有也。孟子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非乐之出于天而不可必者乎?”当四方无事之时,求之于人而能有之者已尠,况乎兵变之后,方数千里,或陨于矢石,或夭于疾疫饥饿。父母俱存而无故益又鲜也。习之处山海斗絶之地,不为矢石之所陨,不为疾疫饥饿之所厄。一门克享耆艾,以睹洪武太平之盛,是符诗人之所谓“具庆”者矣。呜呼!君子三乐之一,尤人情之同欲。使有父而不及事其母,有母而不及事其父,有父母在,兄弟或离散分处,是皆不足于心,又乌得而为乐也?若习之“具庆”,则既足于心矣。今分教相台三年,将上京师受官而归也。春朝月夕,奉其二亲帣韝鞠▯,称觞为夀,其乐又何如哉?此天也,非人之所能致也。余因而推其本矣。《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初,埴之事理宗,也为将有仁义之称,而无虎暴狼残之▯。好读书,尝着六经讲义,而鼠璞论深刺时之不辨名实者。后忤丞相贾似道意,遂斥之于外以终。然其所积者己厚,而天之报之也亦必厚矣。故习有人所不可必之福,岂不知其所自哉?尚益绵延其庆于无穷,而大朝奉之世可也。于是乎书:“习字原学通敏,好学,早从吾友桂公彦良、胡公舜咨游,而人多推许云。”

旅轩记余尝观乎逆旅之舍矣。朝而至者,夕往而更其次;夕而至者,朝往而更其次。以其奔走东西南北之途,求庇于信宿之顷,虽毁而莫之完,缺而莫之补,其势然也。及观巨家右族,治第相髙,至废千金而风台月榭,各据形势,宜若可乆而不易者。越数十年间,或死或徙,已非一姓,孰非逆旅耶?凡居于是者,奚翅朝夕之忽来忽往耶?不独是也,天地亦大逆旅也。万物之托于中,其生也必有尽,其成也必有败。或近而一时焉,或逺而一岁焉,又其逺而一世焉。由是论之,皆旅而已。有通其道者,其防于达欤?友人陈生原秉,谪居临淮五年,以旅名其室,且求余为记,遂进而告之:果以今为旅耶?乌知向之非旅也?茍知向亦旅也,则今可以忘吾旅矣。其在楚也,楚吾乡也;其在越也,越吾乡也。焉往而非主?亦焉往而非旅?虽然,原秉生于云间,长于云间,有恋恋不能忘者,是固天下之同情。盍视古今之星驰飚逝,蹔而不常如此?则视临淮犹云间耳。又焉能必于一方而不为旅哉?尚因吾言以广其志,是为记。清江文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八明贝琼撰《中都藳

译望云轩记 唐代司空狄仁杰公当时任并州法曹,向北登上太行山,回头望见白云孤独地飘飞,说:“我的父母住在那片白云之下。”他徘徊了很久才离去。国史于是记载了这件事,使它流传到今天。我曾经论说:云这种东西,有时来有时去,本来没有固定的方向;有时升起有时消散,本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又何必要借云来寄托思念父母的心意呢?大概是因为离开父母数千里之外,想见而不能见的人,只能看见云罢了。云所在的地方,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吗?他从早到晚眷恋不忘,只是见到云便抒发出来,恐怕并不是因为云才思念父母。考察《诗经》,《国风》中说:“登上那座冈山啊,远望父亲。”又说:“登上那座小山啊,远望母亲。”这是子女在劳苦奔波中思念父母。《大雅》中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空闲奉养父亲。”又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空闲奉养母亲。”这是先王派遣使者出外时,体恤他们的情感,替他们说出心声。由此看来,有侍奉君主的公共义务,也有属于自身的私人亲恩。没有公共义务,就不是忠臣;没有私人亲恩,就不是孝子。二者虽不能完全兼顾,却不能互相废弃;这正是狄公望云的感情,与《陟岵》诗相同。难道在上位的人也能够体恤这种感情吗?后来有很多人受到激发而仰慕效法,更足以看出千万人有同一颗心,千万世如同处在同一时刻。永嘉人鲍佑,字彦佶,洪武八年由国子生分教河南汤阴,三年远离父母,长久以侍奉父母、使父母欢悦为念,于是给所寓居的房屋题名为“望云”。他经过中都时,请我作记以申明他的志向,所以我这样为他论说。虽然如此,彦佶如今正奉诏返回京师,将作为天子的使者,持节出使玉门关以西、天山以北,乘时建立功业,像狄公那样显名于天下后世;这样或许可以两全公共义务和私人亲恩,使忠孝因此显著。我将为他一写再写,不会只写到这里罢了。还要勉励自己啊!具庆堂记 国子生、四明定海人戴习,是宋代朝奉大夫戴埴的六世孙。他在中都见到我,告诉我说:“我的父亲今年四十九岁,母亲也五十岁了。他们耳聪目明,胜过一些年轻人;我们兄弟二人又同室居住,情意和谐如春天,他们内心很快乐。因此给这座堂题名为‘具庆’,取《楚茨》诗人的话。冒昧请求您作记。”我曾经论说,天下的快乐,有的系于人的努力,便可以预期;有的出于天命,便不可预期。可以预期的,是世间通常有的;不可预期的,是世间不常有的。孟子说:‘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难道不是出于天命而不可预期的快乐吗?’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向人事求取而能够得到这些,已经很少;何况兵乱以后,方圆数千里之内,有人死于箭石,有人夭折于疾病、饥饿。父母都健在且没有灾祸的情况,就更加少了。戴习居住在山海险绝之地,没有死于箭石,也没有被疾病饥饿困厄。一家人都能享有长寿,得以看见洪武年间太平盛世,这正符合诗人所谓‘具庆’的意义。唉!君子的三种快乐之一,尤其是人情共同的愿望。假使有父亲却来不及侍奉母亲,有母亲却来不及侍奉父亲;父母虽然在世,兄弟却离散分居,这些都不能使内心满足,又怎么能够称为快乐呢?” 至于戴习的“具庆”,内心已经满足了。如今他在相台分教三年,将要上京接受任官,然后回来。春日的早晨、月下的夜晚,奉养两位父母,替他们整治衣服、扶持起居,举杯祝寿,那快乐又会怎样呢?这是天命,并非人力所能造成。我于是进一步推究它的根源。《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起初,戴埴侍奉理宗,也被认为将会有仁义之名,而没有虎狼般暴虐残酷的气质。他喜爱读书,曾经撰写《六经讲义》,又作《鼠璞论》,深刻讥刺当时辨不清名与实的风气。后来违逆了丞相贾似道的意旨,于是被排斥到外地直到终老。然而他积累的善德已经深厚,上天对他的报答也必定丰厚。所以戴习得到常人不能预期的福分,难道不知道它的由来吗?希望他更加使这份福庆绵延到无穷,使朝奉大夫这一支的世系延续下去。于是写道:“戴习字原学,聪敏通达,好学,早年跟随我的朋友桂彦良公、胡舜咨公游学,许多人都推重赞许他。” 旅轩记 我曾观察过旅舍。早晨到达的人,傍晚便离去而换住别处;傍晚到达的人,早晨便离去而换住别处。旅人奔走在东西南北的道路上,只求在住一两夜之间得到庇护;房屋即使毁坏,也没有人修完,缺损也没有人补缀,这是形势造成的。等我再看那些豪门大族,修建宅第彼此争高,甚至耗费千金建造临风台、赏月榭,各自据有形胜之地,似乎可以长久存在而不会改变。然而几十年间,有人死亡,有人迁徙,宅第已经不再属于同一个姓氏,哪里不是旅舍呢?凡居住在那里的人,岂止是早晚匆匆来去呢?不只是如此,天地也是一所大旅舍。万物寄托在天地之间,它们的生命必定有尽头,成就必定有败坏。有的存在接近一时,有的延续一年,又有的延续一世。由此说来,全都只是旅舍罢了。能够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接近于通达了吧?我的朋友陈原秉,被贬居临淮五年,以“旅”给他的居室命名,并且请我作记,于是我进一步告诉他说:果真只有今天才是旅舍吗?哪里知道从前不是旅舍呢?如果知道从前也是旅舍,那么如今就可以忘掉自己身处旅舍了。他在楚地,楚地就是我的故乡;他在越地,越地也是我的故乡。到哪里不是主人?又到哪里不是旅人呢?” 虽然如此,原秉出生在云间,成长在云间,对那里有眷恋不忘的感情,这本来是天下共同的人情。为什么不看看古今如星星奔驰、如疾风飞逝,短暂而不能长久就是如此呢?这样看来,临淮也如同云间一样。又怎么能一定拘守一个地方,而不把自己看作旅人呢?希望你借助我的话来扩大自己的志向。这就是记。《清江文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八,明代贝琼撰,《中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