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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清江诗集清江文集四

清江文集卷二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1–149 段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三十明贝琼撰《中都集》故孙正甫先生墓志铭四明孙正甫先生以累世家学之懿,▯于百有余年之后,虽不及显融,而望重一时。年八十有五卒,既葬,其子▯以乡贡进士,临淮县儒学教谕郑真状来谒,铭刻诸石。按状,先生讳元蒙,字正甫,姓孙氏,系出河朔,有名全照者,立功澶州,仲子当补牙校,以让其季,而南游吴越间,遂家于鄞,详见元翰林待制柳贯所志临海君墓碣。曾祖愿质,宋朝散大夫,国子司业,工部侍郎。祖讳璹,通直郎,知临海县。父讳嗣明,将仕郎。曾祖妣黄氏,祖妣庄氏,妣周氏。嗣明三子,长元厚,次元佐,先生其季也。外密内明,异于常儿。年十八,父母相继殁,相其二兄自卒至葬,无违礼。服阕,益肆志读书,不间风雨寒暑。有司选故家俊秀补学宫弟子员,遂请往。时乡先生鲁公月卿、杜公孟傅居上庠,以先世尝同官于朝,有通家之好,喜曰:“文献之传,固自有大乎?”因受诗,鲁公出入诸家之説,讹者正之,疑者辨之,一时同门皆出其下。既归,陵阳牟公景阳官四明,为遣二子从之,而绍兴叶公敬常倅余姚,走书百里延之馆下。同知刘公文大,宇文公子贞方行乡饮酒礼,先生为定揖让进退之仪,观者以为合于古。后归杜洲书院,申明朱子月试季考法,朔望读吕氏乡约,书善纪过以示劝惩,逺近褁粮而至者数百人。至正八年,有冦自徽逼杭,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董公孟▯总兵守三关,辟为余杭儒学教谕。先是孟▯佥浙东宣慰司都元帅府事,下交布衣之士,谓先生有古人风,而其子亦师而受业焉,故先生以孟起谓知已檄至,亟就道。孟▯去,郡侯布延平章尊逹实哩继至,数访以世务,画一以对,切中利病,二公韪之,而不及用,然皆知有经世大略,信非章句儒矣。阅二考,调松江清忠书院山长,则年已七十,遂老不赴,越十余年,病风痹,犹日夙兴盥栉,有造者必束带见之,前死。之一日始就枕,翼日四鼓卒,神色不变。生于有元至正二十八年辛卯十二月六日,卒于大明洪武八年己卯五月二十五日。娶庄氏,与先生协徳,勤于治家,先卒,年七十有五。子男三人:▯章、傅章,为河南府永城县税课局副使。女一人,适金华义乌县儒学教谕同郡郑驹。孙男六人:复生、端生、震生、谦生、道生、阳生。孙女四人,长适同里杨啓明,余幼在室。▯等以明年闰九月初三日葬于鄞之丰乐乡黄山之原,以庄氏合兆,葢先生所自辨定云。先生性坦夷,不尚异同,而介然有守。初为四明儒学训导,或一言少忤,遽引去。太守丁某谢而留之,不能得。牟公景阳俾摄鄞学事,而食其廪禄,亦辞不受。其见于气节如此。先生之产悉譲二兄,其质而用资复之者,亦不预也。僦屋城中,居讲学自给。二兄年防八十数,致于家,奉之如父焉。疾病必亲尝药,既愈乃喜。没复治其葬,又笃于伦理如此。与人交,乆而益敬。有善称之极口,有不善輙掩之而不言。岁时谨于祭祀,而不惑鬼神。幼子傅遇疾,或劝其祷者曰:“夭夀命也,乌可黩祀徼福哉!”傅竟差,咸服其明。平生于书无不读,为文婉而有法。尝举有司不售,遂不复践塲屋。尽出所业以授学者,戒之曰:“学在我,爵禄系之天。”柳公道傅、黄公晋卿、危公太朴尤推重之。浙东佥宪史公季衡亦以其才可登馆阁,欲荐弗果。早号暎雪子,有暎雪藳若干卷藏于家。初国家以六科取士,有司以先生仲子章应诏,谓之曰:“吾赖女等以终余日,今与女诀矣。独念女未知从政也,或以吾老丏归幸矣。脱不女听,其以清白自持。”因呜唈泣下,由是得疾。临没呼▯等戒曰:“吾自河朔府君以来,传十二世,歴四百年,幸不坠遗绪。今死矣,尔尚勉之哉!”呜呼!宋之南渡,衣冠大族萃于东南,及乎革命而凋落殆尽,求其益逺益振如先生,防何人耶?是宜铭。铭曰:稼也不必其有秋,学也匪禄之是谋,出处以时,奚悔奚尤?髙厉千仞,砥撑众流。黄山之原有封一邱,石泐泉涸,清风莫俦。故处州路儒学教授郑以道先生妻蒋氏碣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三十,明代贝琼撰,《中都集》。《故孙正甫先生墓志铭》四明孙正甫先生凭借世代家学的美善,在一百多年以后重新振兴,虽然没有达到显赫荣贵的地位,但声望在一时很高。他八十五岁去世,安葬以后,他的儿子孙弘以乡贡进士、临淮县儒学教谕郑真的行状来拜访,请求我写铭文刻在石上。根据行状,先生名元蒙,字正甫,姓孙,祖先出自河朔。有一位名叫全照的先人,在澶州建立功勋;他的次子本应补任牙校,却把机会让给弟弟,自己南游吴越之间,于是定居鄞地。详情见元代翰林待制柳贯为临海君所撰的墓碣。曾祖父愿质,任宋朝散大夫、国子司业、工部侍郎。祖父名璹,任通直郎、临海县知县。父亲名嗣明,任将仕郎。曾祖母黄氏,祖母庄氏,母亲周氏。嗣明有三个儿子,长子元厚,次子元佐,先生是最小的。先生外表缜密、内心明达,与普通儿童不同。十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他辅佐两位兄长料理父母从去世到安葬的一切,没有违背礼法。服丧期满后,更加放纵心志读书,不因风雨寒暑而间断。有司选拔世家中的俊秀子弟补入学宫为弟子员,他便请求前往。当时乡先生鲁公月卿、杜公孟傅居于上庠,因为先世曾与先生家族同朝为官,彼此有通家之好,听说后高兴地说:“文献的传承,本来就自然会有大作为吧?” 因为接受了他的诗稿,鲁公便拿出各家学说来评说:错误的加以订正,有疑义的加以辨析,一时同门之人都出在他之下。回去以后,陵阳牟公景阳任四明官职,派两个儿子跟随他学习;绍兴叶公敬常任余姚副职,写信跋涉百里,请他到馆舍来。知府刘公文大和宇文公子贞将要举行乡饮酒礼,先生替他们订定宾主揖让、进退的仪节,观看的人都认为合于古礼。后来他回到杜洲书院,重新实行朱子的月试、季考法,初一和十五讲读吕氏《乡约》,记录善行和过失来显示劝善惩恶,远近带着粮食来求学的有数百人。至正八年,有叛寇从徽州逼近杭州,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董公孟▯统领军队守卫三关,征召他为余杭儒学教谕。在此以前,孟▯任浙东宣慰司都元帅府事时,就与布衣之士交往,认为先生有古人的风范,他的儿子也拜先生为师接受教诲,所以先生认为孟公是知己;檄文到达后,立即上路赴任。孟▯离去后,郡侯布延平章尊逹实哩继任,屡次向他询问政务,他逐条作答,切中利弊,两位长官都称许他,却来不及任用;然而都知道他有治理世务的大略,确实不是只会章句训诂的儒生。任满两考后,调任松江清忠书院山长;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于是终老而没有赴任。十多年后,他患了风痹病,仍然每天早起洗漱梳头,有人来访必整束衣冠接见,最后去世。他有一天才开始上床睡觉,第二天四更时去世,神色没有改变。他生于元至正二十八年辛卯十二月六日,卒于大明洪武八年己卯五月二十五日。娶庄氏为妻,和先生德行相称,勤于治家,先于先生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三人:▯章、傅章,任河南府永城县税课局副使。女儿一人,嫁给同郡金华义乌县儒学教谕郑驹。孙子六人:复生、端生、震生、谦生、道生、阳生。孙女四人,长孙女嫁同里的杨启明,其余年幼,尚在闺中。▯章等将在第二年闰九月初三日,把他葬在鄞县丰乐乡黄山的原野上,与庄氏合葬;这大概是先生自己预先选定的。先生性情坦荡平和,不追求与人争异同,却坚定地有所操守。起初任四明儒学训导,有人一句话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他便立即辞职离去。太守丁某向他道歉挽留,也没能留住。牟公景阳让他代理鄞学事务,并供给廪禄,他也辞谢不接受。他在气节上的表现就是如此。先生的财产全都让给两个哥哥,连典押财产所得的资财,也不参与分取。他在城中租屋居住,靠讲学供养自己。两个哥哥年近八十,把他接回家中,像奉养父亲一样奉养他。他们生病时,他一定亲自尝药;病愈后才高兴。他们去世后,他又亲自料理丧葬,重视伦理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与人交往,时间越久,别人越敬重他。别人有善行,他极力称赞;有不善之处,往往替他遮掩而不说。四时祭祀都很谨慎,却不迷信鬼神。幼子傅章遇病,有人劝他祈祷,他说:“夭折还是长寿是命,怎么可以亵渎祭祀来求福呢!”傅章最终病愈,众人都佩服他的明达。他一生没有不读的书,写文章委婉而有法度。曾经被有关官府推荐却没有考中,从此不再参加科举。把自己所学全部拿出来传授给求学者,并告诫他们说:“学问在于自己,爵禄则系于上天。”柳公道传、黄公晋卿、危公太朴尤其推重他。浙东佥宪史公季衡也认为他的才能可以进入馆阁,想推荐他却没有成功。他早年号称映雪子,有《映雪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当初国家以六科取士,有司让先生的次子傅章应诏,先生对他说:“我还要依靠你们来度过余生,今天就要同你诀别了。只是想到你还不了解从政之道,也许你以我年老为由请求归养,反而是我的幸运。假如你不听从,就要以清白自守。”说着便呜咽哭泣起来,由此得病。临终时叫来▯章等告诫说:“我家自河朔府君以来,传了十二代,历经四百年,幸而没有丢失先人的事业。如今我就要死了,你们还要努力啊!”唉!宋朝南渡以后,衣冠大族聚集在东南;到了改朝换代时,几乎全部衰落凋零。像先生这样越传越远、越发振兴的人,还有几位呢?所以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庄稼不一定都能盼到秋收,求学也不是为了谋取俸禄;出仕或退处都按照时势,何必悔恨,何必怨尤?高高砥砺,直上千仞;如砥柱般支撑众流。黄山原野上有一座坟丘,哪怕石碑剥蚀、泉水干涸,清高的风范也无人可比。故处州路儒学教授郑以道先生妻蒋氏碣铭。

故处州路儒学教授郑先生觉民,字以道,妻蒋氏卒,既葬于令,当用碣,而未能表其徳于不朽。其子驹以状授弟真,走见余,泣曰:“惟先生哀而铭之。”按状,蒋氏世居淮之光州光山,有讳光者,徙居毗陵,以董昌乱,徙于鄞,因家焉。曾祖嵘,祖逊,父善,孙自号处士。母赵氏,宋宗室秦王伯升之后。夫人葢处士之季女,特钟爱,而以道蒋出也。弱冠好学,绩文,处士遂以归之。属姑目眚不能视,日侍左右,不少懈,而以道毎旦往省,必以舌防之,遂明。姑没,舅庆元学录芳叔病累年,不▯奉之益谨。学录公因曰:“新妇孝敬如此,异日当使有子若孙以祚吾门。”学录公既没,以道服阕,讲学于旁邑乆之,去游金陵,而达官贵人咸异而荐之,▯为文学掾,清苦之节晚而益厉。夫人劳不辞于体,愠不见于色,可谓能安其分者,在妇人尤难也。岁时佐祭祀,必以礼;遇宗族乡党,必以恩。夫之女弟适赵氏者,乆病风,问▯无缺。其死也,出首饰为治棺衾,及一子继亡,敛之如其母焉。且为嫁女一人。后以道疾革,夫人以忧成疾,殆者数四。既愈,葬祭之事悉亲莅之,尝欲结庐墓侧以居,而不克就。俄一日,天大风,日晦无色,晨▯盥栉如常时,至午不疾而卒,年六十有九。生于有元大徳五年辛丑六月二十六日,卒于大明洪武三年十月十九日,明年十月附葬鄞之西岙山,与夫合兆。子男三人:长驹,金华府义乌县儒学教谕;次真,洪武五年秋应有司举以春秋经冠东南九府之士,今为鳯阳府临淮县儒学教谕;次夙,平凉防宁州游浪县簿。女二人:长适同里刘濬;次适天台叶亮。孙男五:翁升、同升、东升、允升、复升。孙女三:长适王公权,余俱幼。呜呼!蒋氏为四明大族,在宋时则有浚明,赠金紫光禄大夫。浚明次子璿与弟珫继登绍圣崇宁进士第,其师陈忠肃公瓘为扁其堂曰“联桂”。璿赠中大夫珫,赠宣奉大夫寔,夫人之六世祖也。珫生台州通判赠中奉大夫梗,梗生南昌通判赠太中大夫如愚,则其髙祖也。如愚生岘,中庆元丙辰第,歴侍御史、谏议大夫、刑部尚书,以寳章阁学士奉玉隆观致仕,官正奉大夫。以夫人为曾伯祖,其世次有可考者如此。故生令女,以嫔名门,妇道母仪,为乡里法。而又通诗书大义,当以道启殡,而雨泣曰:“古者雨不克葬,为无备也。故在庙未发时得为雨止,今若之何?”遂行,观者以为知礼云。铭曰:婉婉淑姿,毓于名门。如玉不琢,中含粹温。为妇可仪,为母可师。寔生三鳯,亦显于时。西岙之山,▯堂孔安。有碣崔嵬,世乆不刋。故福建儒学副提举王公墓志铭。宋之南,文献故家多萃于四明,而世其学者有王公叔载焉。葢自厚斋尚书倡学者,以考亭朱氏之説,一时从之,而变故今粹然皆出于正,无陆氏偏驳之弊,而叔载又能守之不失。尝读临濠教谕郑真所着《遂初老人传》,其言行凿凿可考。遂初者,叔载所自号也。然不获一试,以终,逺近悼之。既葬之明年,其子陞谋立石墓道,而以文词显于今而信于后者,莫若国子助教贝琼。乃授状并书以使者来中都为请曰:「惟是不肖孤方斩焉在衰绖中,不得匍匐走谒馆下,惟先生哀而铭之,庶先人死且不朽,而尚书公亦有光焉。」余辞不获,遂次第而为铭。按状,公讳厚,字叔载,姓王氏。其先琅琊人,至宋徙居开封。髙祖安道,保信军承宣使。靖康之变,扈从南渡,始家于鄞。曾祖防,吏部郎中,崇政殿説书。祖应麟,中寳祐博学宏词科,歴事三朝,官至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号厚斋。父昌世,承务郎,人皆称承奉公。黄文宪公为志其墓。曾祖妣某氏,祖妣舒氏,戴氏皆赠硕人。母杨氏。公幼而知学,八岁能赋诗,读书日记数百言。十岁已竟《论孟诗》《书》《礼记》,并阅《尚书》,深宁集,习经义词赋,操笔立就。乡先生王佥判叔和、赵太杜孟、何戴教授表元闻而异之,因就见焉。元延祐初,科制行改治《诗经》。初,李国博元白授诗于舒文靖公璘,王与舒、李世亲尽得其原委,乆益充积,博洽凡性命治道、礼乐法制及台阁典故、世胄谱谍,乡里多咨问之。袁文清公桷自翰林归里第,輙问所学,对曰:「近与濓、洛、关、辅、建安、西蜀诸书稍已通习,惟读书记衍义正宗,意有所得,以其明洁缜密有成法,易知而可守也。」因言世之学者稍涉朱子数书,輙诋淳熈诸老,与朱子同时,其言论虽不尽合,而博闻寔践为所推许。

译已故处州路儒学教授郑觉民先生,字以道,他的妻子蒋氏去世,安葬之后,按礼应当立墓碣,但还没有能够把她的德行表彰于不朽。她的儿子郑驹拿着行状交给弟弟郑真,奔来见我,哭着说:“希望先生哀怜她,为她作铭。”据行状记载,蒋氏世代居住在淮州光州光山,有一位名光的先人迁居毗陵,因为董昌作乱,又迁到鄞县,于是在那里定居。曾祖嵘,祖父逊,父亲善,祖孙自号处士。母亲赵氏,是宋宗室秦王赵伯升的后代。夫人大概是处士最小的女儿,特别受宠爱,因此嫁给郑以道。她未满二十岁时便喜好学习,能写文章,处士于是把她嫁给郑氏。适逢婆婆眼睛生翳不能视物,她每天侍奉左右,一点也不懈怠;郑以道每天早晨前往问候,必用舌头为她舔眼睛,后来婆婆的眼睛竟然复明了。婆婆去世后,公公庆元学录芳叔病了多年,她侍奉得更加谨慎。学录公于是说:“新妇这样孝敬,将来一定会让她生有子孙,使我家门得到福祚。”学录公去世后,郑以道服丧期满,长期在邻县讲学,后来离去游历金陵;达官贵人都觉得他不同寻常而推荐他,他担任文学掾后,清苦自守的节操到晚年更加坚定。夫人劳苦而不以身体为辞,受到怨怒也不表露在脸上,可以说是安于本分的人;这在妇女中尤其难得。逢年过节协助祭祀,她一定依照礼仪;遇到宗族和乡里人,她一定以恩义相待。丈夫的妹妹嫁给赵氏,长期患风病,她问候探视从不间断。她去世时,夫人拿出首饰为她置办棺木和衣衾;等到她的一个儿子也去世了,又像收殓其母一样为他办理丧事,并且为他的一个女儿置办了嫁妆。后来郑以道病势危重,夫人因忧虑成病,几次濒临死亡。病愈后,安葬祭祀的事情全都亲自料理,曾经想在墓旁结庐居住,却没能实现。不久有一天,天刮大风,太阳昏暗得没有光彩;她早晨仍像平常一样洗漱梳头,到中午时没有明显病痛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生于元大德五年辛丑六月二十六日,卒于大明洪武三年十月十九日,第二年十月附葬在鄞县西岙山,与丈夫合葬。儿子三人:长子郑驹,任金华府义乌县儒学教谕;次子郑真,洪武五年秋应有司举,以《春秋》经在东南九府士人中名列第一,如今任凤阳府临淮县儒学教谕;次子郑夙,任平凉府宁州游浪县主簿。女儿二人:长女嫁同里的刘濬,次女嫁天台叶亮。孙子五人:翁升、同升、东升、允升、复升。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王公权,其余都年幼。唉!蒋氏是四明的大族,宋代有蒋浚明,获赠金紫光禄大夫。浚明的次子蒋璿和弟弟蒋珫相继考中绍圣、崇宁年间的进士,他们的老师陈忠肃公陈瓘为他们题写堂名“联桂”。蒋璿获赠中大夫,蒋珫获赠宣奉大夫;蒋珫的曾孙蒋寔获赠中奉大夫,是夫人的六世祖。蒋珫生台州通判、获赠中奉大夫的蒋梗,蒋梗生南昌通判、获赠太中大夫的蒋如愚,如愚就是夫人的高祖。如愚生蒋岘,蒋岘在庆元丙辰年考中进士,历任侍御史、谏议大夫、刑部尚书,以宝章阁学士身份主持玉隆观,退休时官阶为正奉大夫。以夫人为曾伯祖母,她的世系次序有这些可以考查的记载。她生为贤德女子,嫁入名门,妇德母仪足为乡里的典范;又通晓《诗》《书》的大义。郑以道将要为她启殡时,天下着雨,他哭着说:“古人遇雨不能下葬,是因为准备不足。古人在宗庙尚未出发时还能祈求雨止,现在怎么办呢?”于是仍然出殡,观看的人都认为他懂得礼仪。铭文说:温婉美好的姿态,养育于名门。犹如美玉未经雕琢,内含纯粹温润的光华。做媳妇可以作为仪范,做母亲可以作为老师。确实生育了三个凤凰般的儿子,也在当时显达。西岙山中,玄宫安稳深固。有高大的墓碣,世代长久也不会磨灭。故福建儒学副提举王公墓志铭。宋朝南渡以后,文献世家多聚集在四明;世代传承其学问的,有王公叔载。大概是厚斋尚书倡导以考亭朱氏学说教人,一时众人都跟从他;经过变故之后,如今纯正的学问都出于正道,没有陆氏学说偏颇驳杂的弊病,而叔载又能守住这种学统而不失。我曾读临濠教谕郑真所写的《遂初老人传》,其中关于他的言行记载确凿可考。“遂初”是叔载自己的号。然而他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才学的机会,直至终老,远近之人都为他哀悼。安葬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王陞谋划在墓道立碑;要说文章能够显扬于当世、取信于后世的人,没有比国子助教贝琼更合适的了。于是王陞带着行状和书信,派使者来到中都请求说:“我这个不肖孤子正处在丧服之中,不能匍匐前往馆舍拜见您,只愿先生哀怜我,为先父作铭,希望先父死后仍能不朽,而尚书公也因此增光。”我推辞不得,只好按次序写成铭文。据行状,王公名厚,字叔载,姓王。他的祖先是琅琊人,到宋代迁居开封。高祖王安道,任保信军承宣使。靖康之变时,随宋高宗南渡,才在鄞县定居。曾祖王防,任吏部郎中、崇政殿说书。祖父王应麟,宝祐年间考中博学宏词科,历事三朝,官至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号厚斋。父亲王昌世,任承务郎,人们都称他承奉公。黄文宪公为他撰写墓志。曾祖母某氏、祖母舒氏和戴氏都获赠硕人。母亲杨氏。王公幼年便懂得求学,八岁能作诗,每天读书能记下数百字。十岁已经读完《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并且阅读《尚书》、深宁集,学习经义、词赋,拿起笔便能立即写成。乡里的王佥判叔和、赵太杜孟、何戴教授表元听说后都很惊异,于是前来拜访。元延祐初年,科举制度实行改考《诗经》。起初,李国博元白曾向舒文靖公璘学习《诗经》;王氏与舒氏、李氏世代亲近,因此完全得到了《诗经》的源流和奥义,日久学问更加充实,凡是性命之理、治国之道、礼乐法制以及台阁典故、世家谱牒等,无不博闻强记,乡里人多向他咨询。袁文清公桷从翰林回到乡里,常常询问他的学业,他回答说:“近来对濂洛关辅、建安、西蜀诸家的著作已经逐渐通晓熟习;只是读到《书记衍义正宗》时,心中有所领会,认为它明白洁净、严密周详而有成法,容易理解,也可以遵守。”他又说,当时的学者稍微读到朱子的几部书,便动辄诋毁淳熙年间的诸老;他们与朱子同时,言论虽不完全一致,但博闻笃行,确实受到推许。

今人耳目所不及,乃借口理学以文寡陋,髙谈阔视,渐成虚诞之风。先生宜惩其弊。以新士习,文清着《四明志》,命公分撰二考。且言:“子家世太史,亦尝究心否?”曰:“经与史同出异名,自有编年司马氏为记传。隋志始称正史,非古也。作史必曰三长,年代协体统之防,人物萃品题之归,叙事贵详不为繁,修词有要不为简。彼謏闻寡见,杂出众手,舛讹遗漏,欲以传信乆逺,岂不难乎?”因歴举累代髙下得失,甚备。文清大喜,复阅其文,作而叹曰:“先师之道,兹不坠矣。”尝为郡庠训导,演説名理,辨析疑难,诸生恱服。往时博士朔望讲义,就章立题,卒一篇而止。公病其拘,取四书五经关世教者,为之直説抑扬反覆,闻者竦然。尝三试不偶,即弃去举子业,用词学十二体为古文本之三代两汉,博以唐宋诸家,属词有法,絶去雕巧,然时之知者葢寡矣。浙东防访司副使曾某署郡直学,公辞都司。牟应龙谓之曰:“先儒谓钱谷亦为已之学也。”乃就职,涂田砂岸先侵于豪民者,悉陈而复之。盈考宣慰司防,授象山教授,考覈田租侵渔者不复逞。调浦江教谕,逾月即去官归奉母。时朝廷遣大臣李国鳯经畧江南,以便宜用遗逸,有司以公名上,即署衢州路教授,而中书复用外臣荐除邵武路教授,福建分省又陞为儒学副提举,皆不赴。既老,尝语人曰:“天地生人之初,吾不得而知也,可知者理而己理之在人,初非不善,克遂其初,斯足矣。”乃号遂初老人云。《尚书》富于著述,《玉海》最为详洽,未脱藳而失,后复得之,中多阙误。公考究编次,请于阃帅锓梓,并他书十二种以传。袁文清公所撰《四明志》,或有谗于佥事苫思丁,将毁其板。公白太守王元恭曰:“袁公中朝名臣,书法髙古,不可毁也。”元恭持书以进,佥事惊悔,命与旧志并行。公为成续志若干卷。乡饮酒礼乆废,太守用程先生端礼言,属公与郑先生觉民考订,一遵《仪礼》,用宾兴岁行之,以经费不足而田为吉。祥寺僧所据,白诸有司,僧以田归我,岁入遂充其礼,浸盛。观者谓绍兴以来昉见于此,而先王之教犹存也。公天性质直,人有过则面折至发赤,品列人之贤否,不以势位髙下为轻重,不以待遇厚薄为是非。送死厚于奉生,恤小笃于事大,报徳甚于念恶,勇退急于趋进。晚年益以诗酒自娱,客至论宋季事,亹亹不倦,且及至正史官诠次弗当,欲为厘正,尤极论奉化陈桱续通鉴前后之失。有遂初藳三十卷藏于家,戒其子陞隲曰:「承家不在名位而在不失身,敬身不在外貌表暴而在毋自欺。读书当贯古今,处世必审进退。其有同流合污以为通,矫时干誉以为髙,患得患失以终其身者,此吾所深恶,非所望于汝也。」大明洪武九年丙辰三月十日卒,享年七十有七。妻史氏,系出相家,与公合徳,先公卒。子二人,长陞,次隲。隲为弟宁孙,后宁孙通春秋、诗二经,早卒,无子,遗命与同葬。女一,适戎某。孙男一,初孙。以是年四月十四日葬于鄞县先茔之右,与史氏合兆。呜呼!四明之学,惟尚书之广博精深,论者谓兼东莱、西山二家之长,非袁、杨所能及,而公克继其传,虽不见之所施,足以垂后无疑也。故特掇其大槩而事之,具于传者可略。铭曰:王氏之先,世居琅琊,再徙于鄞。繇儒▯家,逮尚书公,耀其光彩。所蓄之富,浩乎渊海。昭昭大中,或为异同倡而正之,畔者斯从。伟哉叔载,克绍于后。遗编佚藁,既习而守。人亦有言:惟祖惟孙,不袭以爵,道实惟尊。纷纷黄小,得失宁辨?本弃末务,内忘外键。三年象山,逺近是咨。大夫有友,学者有师。时既不偶,宜退奚乆?日游以嬉,托意诗酒。慨彼里豪,贪纵鸱张。盈必易覆,烟消雨茫。惟吾遂初,初岂不善?年逾七袠,虽晦益显。郁郁堂封,在彼髙原。式衍余庆,以利后昆。故韩处士碣铭处士讳性,字可善,姓韩氏,世居明之定海,后徙于鄞,遂为鄞人。父某,一号妙心居士。母陆氏。祖某,祖妣某氏。曾祖某,曾祖妣某氏。处士天性重厚,遇物以诚,不事表暴。所入虽薄,而周穷恤匮。婚无以为资,防无以为礼,必谒其门。乡人有公私逋不能偿,为代输之,卒竟不责其归。岁大疫,比闾中戒相过,輙率医往视,或舆致于家,既愈而遣之,未尝有矜色。于是皆称曰“长者”。长者又规置田若干畆,为义庄以收族人,建义塾以教子弟。会兵兴,弗果成。所交多鸿生硕士,少虽不学,而喜闻论史鉴至行事得失,即领其要。初,妙心居士娶陆氏,生兄某,又娶楼氏,生处士。而兄以涂人遇之,稍长即异居。家素饶于赀,十裁有其一。二人病不均,曰:“吾岂忧吾贫邪?顾所以处之何如耳。”既而克自树立,遂与轩轾上下,而好义胜之。

译如今人的见闻达不到古人,却借理学之名来掩饰自己的浅陋,夸夸其谈、眼高手低,渐渐形成了虚妄浮诞的风气。先生应当纠正这种弊病,以更新士人的风气。袁文清撰写《四明志》,命王公分担编撰两考,并且说:“你家世代为太史,也曾经用心研究史学吗?”王公回答:“经学与史学同出一源,只是名称不同;自从司马氏编年著史,才有记传。隋代《经籍志》开始称为正史,这不是古制。作史必须具备三种长处:年代要相合,体例要统贯;人物要汇聚,品评要有归宿;叙事贵在详细而不流于繁琐,修辞要有要领而不流于简略。那些见闻浅陋、又由多人杂写的史书,错讹遗漏很多,想凭它们传信于久远,难道不困难吗?”于是他历数历代史书的高下得失,讲得十分详尽。文清大为高兴,又读他的文章,起身叹息说:“先师的道统,在这里不会失传了。”他曾任郡学训导,讲说名理,辨析疑难,诸生都心悦诚服。从前博士在初一、十五讲经,只依章句立题,最后完成一篇便停止。王公认为这样过于拘束,便选取《四书》《五经》中有关社会教化的内容,为之作直白的讲解,反复阐发其中抑扬,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他曾三次参加考试都未得中,便放弃举子学业;以词学十二体为形式,取法三代、两汉的古文,又广泛吸收唐宋诸家,遣词造句有法度,完全摒弃雕琢技巧,只是当时懂得欣赏他的人大概很少。浙东肃访司副使曾某代理郡学正职时,王公辞去了都司的任命。牟应龙对他说:“先儒说,钱粮财赋也属于自己的学问。”于是他接受职务,把豪强先行侵占的涂田、砂岸全部陈报并收回。任满两考后,浙东宣慰司荐举他,授任象山教授;他考核田租中被侵吞侵夺的部分,使侵渔者不敢再放肆。调任浦江教谕,过了一个月便辞官回家奉养母亲。当时朝廷派大臣李国凤经略江南,允许破格任用遗逸之士,有司把王公的姓名上报,便任命他为衢州路教授;中书省又因外臣推荐,任命他为邵武路教授;福建行省又升任他为儒学副提举,这些任命他都没有赴任。他年老以后,曾对人说:“天地初生人时的情形,我无法知道;可以知道的只是理。理存在于人身上,起初本来没有不善的,只要能够实现它的本初状态,就足够了。”于是号称遂初老人。《尚书》一书著述丰富,《玉海》记载最为详尽周备;书稿尚未脱稿便遗失,后来又找回来了,但其中多有缺漏错误。王公考订编次,请求守边主帅刊刻,又连同其他十二种书一起刊行流传。袁文清所撰《四明志》,有人向佥事苫思丁进谗言,想毁掉它的版本。王公向太守王元恭说明:“袁公是朝廷名臣,书法高古,不能毁掉。” 王元恭拿着这部书上奏,佥事惊讶后悔,命令它与旧《志》一同流行。王公编成了《续志》若干卷。乡饮酒礼长期废弃,太守采纳程先生端礼的意见,命王公与郑先生觉民考订,完全遵照《仪礼》,以宾兴之礼每年举行;又因经费不足,把祥寺僧人占据的田地申报给有司,僧人把田地归还官府,年收入于是足以充当礼仪费用,乡饮酒礼渐渐兴盛起来。观看的人说,绍兴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礼制,先王的教化仍然存在。王公天性正直,有人犯错便当面斥责,甚至说得面红耳赤;评定人物贤能与否,不因权势地位高低而改变标准,也不因别人待遇厚薄而判断是非。办理丧事比奉养活人更厚重,周济弱小比办理大事更笃实,报答恩德超过记恨过恶,急于退处胜过趋向进取。晚年更加以诗酒自娱,客人来时谈论宋末的事情,娓娓不倦;还谈到至正年间史官编次不当,想加以厘正,尤其极力议论奉化陈桱续修《资治通鉴》前后的失误。他有《遂初稿》三十卷收藏在家,告诫儿子王陞、王隲说:“继承家业不在于名位,而在于不丧失自身;敬重自身不在于外表显露,而在于不自欺。读书应当贯通古今,处世必须审慎进退。那些同流合污却自以为通达、迎合时俗以求声誉却自以为高明,以及一生患得患失的人,都是我深恶痛绝的,不是我对你的期望。” 大明洪武九年丙辰三月十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妻子史氏,出自宰相之家,与王公德行相称,先于王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王陞,次子王隲。王隲是弟弟宁孙的后嗣;后来宁孙通晓《春秋》《诗》二经,早年去世,没有儿子,遗命要求与王公合葬。女儿一人,嫁给戎某。孙子一人,名初孙。于这一年四月十四日葬在鄞县祖坟的右侧,与史氏合葬。唉!四明的学问,只有尚书王应麟广博精深,评论者说他兼有东莱、西山两家的长处,不是袁桷、杨维桢所能比;而王公能够继承他的学统。虽然没有在施行方面显露出来,也足以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特意摘录他的大概事迹记述下来,传记中已经详载的可以略去。铭文说:王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琅琊,后来再次迁到鄞县。由儒学传家,到尚书公时,光彩更加显耀。所积蓄的学问丰富浩大,像深广的海洋。光明正大的中道,有人倡导异说,便加以纠正,使背离正道的人也来归从。伟大的叔载,能够在后世继承它。遗留下来的编著和散稿,既已熟习,便加以守护。有人说:只有祖父和孙子,不能以爵位相承,唯有道德才真正尊贵。那些纷纷扰扰的黄口小儿,哪里辨得清得失?舍弃根本而追逐末务,内心遗忘而只顾外在。任象山教授三年,远近之人都来请教。大夫把他当作朋友,学者把他当作老师。时运既然不顺,何必久久留恋?每天游乐自适,把心意寄托在诗酒之中。可叹那些乡里的豪强,贪婪放纵,像鸱鸟一样张狂。事物满盈必然容易倾覆,转眼便如烟消雨散。只有我遂初老人,人的本初难道不是善的吗?年过七十,虽然声名隐晦,反而更加彰显。郁郁葱葱的墓堂封土,在那高高的原野上。愿余庆不断延续,以福惠后代子孙。故韩处士碣铭。处士名性,字可善,姓韩,世代居住在明州定海,后来迁到鄞县,于是成为鄞县人。父亲某人,另号妙心居士。母亲陆氏。祖父某人,祖母某氏。曾祖某人,曾祖母某氏。处士天性忠厚,待人接物真诚,不事张扬。收入虽然微薄,却周济穷困、救助贫乏者。有人婚嫁没有财物,丧葬没有礼费用,他一定登门帮助。乡人有公事或私事欠债无法偿还的,他替他们缴纳,最终也不要求归还。大疫流行时,邻里戒备,不相互往来,他总是带着医生前去探视;有时用车把病人送到家中,病愈后再送走,从未露出夸耀的神色。因此大家都称他为“长者”。长者又筹置若干亩田,设立义庄来收养族人,建立义塾来教育子弟。适逢战事兴起,最终没有办成。他交往的多是博学之士和硕学名儒;他年轻时虽没有受过多少学业,却喜欢听人谈论历史鉴戒以及事情的得失,总能领会其中要旨。起初,妙心居士娶陆氏,生下哥哥某人;又娶楼氏,生下处士。但哥哥把他当作路人对待,他稍稍长大便与哥哥分居。家里一向富有,后来财产只剩下十分之一。有人认为两人分得不均,他说:“我难道是担心自己贫穷吗?只在于看我怎样对待这件事罢了。”后来他终于凭自己立足,家产便与哥哥相上下,而他的好义之心胜过哥哥。

居家时,尝于隐处获盗遗美珠升许,悉还其兄,黍絫无私。呜呼!利者,人之所必争也,故在人者且将攫而攘之,虽汤火在前,亦不能止。乃推吾所当得以与人,真知其所轻重哉!处士在外凡若干年,而事亲敬长之礼,朝夕无缺。浙西防访司佥事浦江郑公浚,尝抵其家,喜其为人,因遗以《麐溪集》,遂取为子孙法。葢郑氏兄弟争死,十世不分,处士感而慕之。假使其兄能推其心,则一门孝友,见于风俗既壊之余,卓然为东南望,不知反此而求诸彼,悲夫!有别墅在城东,罗植众卉,数游其中,浃旬忘反。一日道逢金华故老,相擕度东津至所居,噱谭通夕,黎明呼从者治具,从者请沃盥,弗应,视之则已逝矣。生于元延祐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卒于大明洪武八年六月十日,享年五十有七。善庵其号云。娶陈氏,生子三人:长英,次章,次圭。女二人,一适杨恒,一适应弥通。孙男一人本,孙女四人。英将以十年某月某日葬于鄞之某原祖茔之侧。里人蒋朴为次。第其行寔来请铭,勒诸石。铭曰:孰不积校黍累?利之盈滋祸媒!嗟处士无留赀,急人患犹渴饥。全吾天诚,无欺力树徳。百世仪鄞之阡石巍巍,俾来者观铭诗。故徐居士碣铭上海徐居士卒若干年,其子垕走二千里见余太学,泣且拜曰:「先人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而墓碣之辞犹缺,是没先人之善,无以白之于不朽,其罪重矣。惟先生直笔信于天下,敢以铭请。」乃受其状,读之则前进士华亭黄瑱所述,又足信者,遂为之次第其行事而铭之。按居士讳诚,字信之,姓徐氏,世居松江之上海。曾大父某,大父某,父金玉局大使,妣褚氏。居士以节俭起家,铢积丝累,至有田二万畆,他货无算,遂雄一乡。性至孝,局使府君尝遇疾,医祷无应,乃刲股胹药以进,府君寻愈。严于治家,具有仪法,既富益自贬,所奉如初,未尝过丰,惟乐赈施周三族之贫者,防乡里之不能婚嫁者,字其幼而孤者,病予之药,死给之槥,汲汲如不及。庚午、辛未岁大侵,为饘粥以食饥者,活万余人,由是以积善闻。州府皆称居士而不字焉。年四十有六,即屏妻妾,断荤肉,以内外事属二子,日转《法华经》,积至千万巻,复锓梓印施四方。筑庵居,学佛之徒。松江俗多事佛,而居士尤信之深,常持五戒不衰,益以慈爱为主,时出见渔猎所获,輙售而纵之。大溪长林间,所居之地多重洲复浦,为梁木以通往来,人不为病。呜呼!三吴之大姓非一,莫不剥下而自封,党权而树威,尠知推一毫为利人。事居士能仁其族以及人,而羽毛鳞介且不忍其死,视彼之暴,岂直相万哉?年既耄,幅巾杖藜,逍遥果林花圃。子孙岁时奉觞为夀,必戒以务本好学。云及卒,童耋无亲疎,奔走号恸曰:「善人亡!」已生于至元十五年戊寅闰十二月二日,卒于至正二十二年壬寅三月十九日,享年八十有六。其葬在上海之长人乡莆达泾之原。娶王氏、姜氏,皆先卒。子男坚,王出也;垕,姜出也。女一,壻王显。孙男三人:明早、卒、麟震。孙女三人:淑宜、妙徳、妙贞。曾孙男三:▯正、炳文。曾孙女二人:夀奴、妙正。铭曰:川积而盈,山积而雄,必有其渐,迄于成功。居士之生,服劳无倦,始大其家。岁储亿万,亿万则有以及饥寒。茍私一身,我徳曷延?坚持五戒,法华日转,匪福之徼,求善斯善。或暴而争,或滛而倾,不暴不滛,慈俭是程。莆泾之原,永安体魄,有刻不磨,过者宜式。戴克敬妻吴氏墓碣安人讳恕,姓吴氏,世居四明之奉化。祖某,父清之,母朱氏。年十九,归于同里戴克敬氏。剡源先生之孙,夀卿处士之子也。体素羸弱多病,而善事舅姑不怠。舅姑既没,自殡至葬,事必亲之。岁时祭祀,尤尽其敬。后病为少衰,以为获神之庇。克敬为贫而仕,歴亷访司、海道府,旦出夜归,必以其事语之。善则劝之行,而止其不可行者,为助亦多。性好节俭,禄之所入,为益置田宅。宗族乡党,恒给其困乏,不计有无。或贷粟不能偿者,未尝为言。训诸子尤严,无姑息意。妇道、母道,殆无愧焉。洪武五年六月十三日,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五。子五人:长济,次濬,次汉,次溥,次海。济娶吴氏,濬娶陈氏,汉娶毛氏。女二人:长浣,适鄞县儒学教谕毛裒;次泳,适沈亶,亦儒家子孙。男四人:宗权、宗柱、宗枢、宗桯。初,克敬卜葬龙潭山,以祔祖茔,又卜他穴,皆不叶。一夕梦僧指葬地曰:“此张山,主张氏方立劵归徐某。”既觉,颇怪其异,后果遇二人,因购而得之。山拱水趋,精地理者极称生气之所钟聚,岂造物待其人乎?七年九月丙午,穿竁将葬,是夕宿山上,复梦一老人大呼曰:“涸澡宜浅。”即从之。及阅书,与所言合,乃名其山曰“符梦山”云。铭曰:

译居家时,他曾在隐僻处发现盗贼遗失的美珠约有一升,全都还给哥哥,连一粒一丝也没有私留。唉!财利是人们必然争夺的东西,所以财物在眼前时,人们尚且要抢夺,即使水火就在前面,也不能阻止他们。可是他竟然把自己应得的财物推让给别人,这才是真正懂得轻重啊!处士在外居住了很多年,但侍奉双亲、敬重长辈的礼节,早晚都没有缺失。浙西肃访司佥事、浦江人郑浚曾到他家中,喜欢他的为人,便把《麟溪集》赠给他;他于是取其德行作为子孙的准则。大概郑氏兄弟相继以死守义,十世同居不分家,处士因此感动并仰慕他们。假使他的哥哥也能推扩这种心意,那么一家孝友之德,在风俗败坏之后仍然显著卓绝,必能成为东南的望族;不知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这种道理,真是可悲啊!他在城东有别墅,罗列栽种各种花卉,常到那里游玩,一去十天也忘了回来。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见金华的一位故老,便和他一起渡过东津到达居所,两人谈笑整夜。黎明时,他叫随从准备食物,随从请他洗手洗脸,他没有回应;一看,原来已经去世了。生于元延祐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卒于大明洪武八年六月十日,享年五十七岁。善庵是他的号。娶陈氏,生子三人:长子英,次子章,次子圭。女儿二人,一人嫁杨恒,一人嫁应弥通。孙子一人,名本;孙女四人。英将于十年某月某日葬在鄞县某处原野的祖坟旁。乡人蒋朴为他编次事迹,前来请求我作铭,刻在石上。铭文说:谁不一点一滴地积聚财物?财利积多了便是祸患的媒介!可叹处士不留财产,救济别人的急难,就像自己口渴饥饿一样迫切。保全自己天生的诚实,不欺骗自己,努力树立德行。鄞县墓道上的石碑高大巍峨,百世都可以作为仪范,使后来的人观看这首铭诗。故徐居士碣铭。上海徐居士去世已有若干年,他的儿子垕奔走二千里到太学来见我,哭泣叩拜说:“先父在某年某月某日下葬,但墓碣的文字仍然缺少;这等于埋没先父的善行,无法把它昭示于不朽,罪过太重了。听说先生秉笔直书,天下信服,冒昧请求您为他作铭。”于是我接受他的行状,读后发现是前进士、华亭人黄瑱所撰,也足以信实,于是便为他按次序叙述事迹并作铭。据记载,居士名诚,字信之,姓徐,世代居住在松江上海。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任金玉局大使,母亲褚氏。居士凭节俭起家,一铢一丝地积累,后来拥有田地二万亩,其他货财更不可计数,于是成为一乡的巨富。他性情极其孝顺,金玉局大使府君曾经患病,医治祈祷都没有效果,他便割下大腿上的肉煮药进献,府君不久病愈。他治家严谨,仪法完备;富裕以后更加自我约束,供养父母一如从前,从未过分丰厚,只喜欢赈济施舍,周济三族中的贫困者,帮助乡里无力婚嫁的人,抚养年幼的孤儿,病人便给药,死者便供给小棺材,忙碌急切得好像总怕来不及。庚午、辛未年发生大灾荒,他煮粥供养饥民,使一万多人活了下来,因此以积善闻名。州府都称他为居士,而不直呼他的字。四十六岁时,他便屏退妻妾,戒绝荤肉,把家内外的事务交给两个儿子,每天诵持《法华经》,累计达到千万卷,又刻版印刷,施送四方。他修筑庵舍居住,收容学佛的人。松江一带民俗多信佛,而居士尤其信奉深厚,常守五戒而不懈怠,更以慈爱为本;有时出门见到渔猎捕获的禽兽鱼类,便买下来放生。大溪长林之间,他居住的地方洲岛重叠、浦汊交错,便架设桥梁供往来通行,使人们不再以水路为患。唉!三吴的大姓不止一家,无不剥削下民来充实自己,结党弄权来树立威势,很少有人知道拿出一丝一毫去造福他人。居士能够把仁爱施于族人以及普通百姓,甚至连鸟兽鱼虫也不忍心看着它们死去;与那些暴虐之人相比,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年老以后,他头戴幅巾,手拄藜杖,逍遥游赏于果林花圃。子孙在时令节日捧酒祝寿,他总要告诫他们务本好学。等到他去世,儿童和老人无论亲疏,都奔走号哭说:“善人去世了!”他生于至元十五年戊寅闰十二月二日,卒于至正二十二年壬寅三月十九日,享年八十六岁。葬在上海长人乡莆达泾的原野。娶王氏、姜氏,两人都先于他去世。儿子坚,是王氏所生;垕,是姜氏所生。女儿一人,女婿王显。孙子三人:明早、卒、麟震。孙女三人:淑宜、妙德、妙贞。曾孙三人:▯正、炳文。曾孙女二人:寿奴、妙正。铭文说:江河不断积聚便会充盈,山石不断积聚便会雄伟;一切必有渐进的过程,最终才能成就。居士一生辛勤劳作而不倦怠,开始使家业壮大。每年储蓄亿万钱财,财富达到亿万,便有余力救济饥寒。如果只顾私利自己享用,我的德行怎能延伸?坚持五戒,每天诵读《法华经》;不是为了祈求福报,而是求善便行善。有人暴虐争斗,有人淫逸而倾覆;不暴虐、不淫逸,以慈爱和节俭作为准则。莆泾原野上的墓地,使遗体永远安宁;刻下的碑文永不磨灭,经过的人都应当以此为法。戴克敬妻吴氏墓碣。安人名恕,姓吴,世代居住在四明奉化。祖父某,父亲清之,母亲朱氏。十九岁时,嫁给同乡戴克敬。她是剡源先生的孙女、寿卿处士的女儿。身体一向羸弱多病,却善于侍奉公婆,从不懈怠。公婆去世后,从入殓到下葬,事情都亲自办理。四时祭祀尤其尽心尽敬。后来病情稍有好转,认为是得到神灵庇佑。戴克敬因贫穷而出仕,历任廉访司、海道府官职,早出晚归,必定把所办的事情告诉她。事情做得对,她便劝他实行;不该做的,她便加以劝止,给予的帮助也很多。她生性喜好节俭,把俸禄收入用来增置田宅。宗族乡党常常资助他们的困乏,从不计较自己有没有余力。有人借粮不能偿还,她从未提起。她教训几个儿子尤其严格,毫无姑息之意。妇道、母道,她大概都无愧于此。洪武五年六月十三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儿子五人:长子济,次子濬,次子汉,次子溥,次子海。济娶吴氏,濬娶陈氏,汉娶毛氏。女儿二人:长女浣,嫁鄞县儒学教谕毛裒;次女泳,嫁沈亶,也是儒家子弟。孙子四人:宗权、宗柱、宗枢、宗桯。起初,戴克敬选择龙潭山作为葬地,想附葬于祖坟;后来又选了另一处穴地,都不合适。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僧人指着葬地说:“这是张山,主张氏正在立契券,要把它卖给徐某。”醒来后,他很惊讶这件事的奇异;后来果然遇见两个人,于是买下了这块地。山势环抱,水流趋向,精通地理的人极力称赞这是生气聚集之处,难道是造物主在等待合适的人吗?洪武七年九月丙午,挖墓穴将要下葬,这天晚上他住在山上,又梦见一个老人高声说:“干燥的地方应当浅葬。”于是便依从了梦中所说。后来查阅书籍,发现与书中所说相合,于是把这座山命名为“符梦山”。铭文说:

名都姝丽,不善积木偶巧,以珠玉饰。四明吴氏,崇俭徳,为妇为母,行靡忒义。周困乏,无踈戚。男诵女丝,各有职年。胡不遐逾五袠?梦符之山,兆既食,神人所告:「此为宅,我作铭。」诗刻坚石,子孙其昌,永千亿。故贞孝处士周公墓志铭公讳天祐,字思顺,姓周氏。其先汴人,五世祖燧,宋机察官。靖康末,扈从髙宗南度,占籍于杭。曾祖淳,一曾祖妣某氏。祖道诚,祖妣某氏。父公美,妣姚氏。初,公美年既髙,无子,祷于山川之神。一夕梦神人赐以白石,而姚氏娠。公阅十四月生。公幼頴悟,异常儿,稍长好学,读书日记数千言。后受易于吴兴宇文子贞,以三举有司,輙斥其有不如已者,往往皆先登,因而叹曰:“科举之得失,岂足以荣辱吾邪?学至而得之者宜也,非幸也。其失之者命也。学不至而失之者亦宜也,非不幸也。其得之者命也。”即弃所业,文不复为。居家以孝闻,父母有疾,昼夜侍左右不去,密祷诸祠,乞以身代死。亲没哀毁逾礼。其产颇饶,又推恩宗族,殡无归者五防,嫁甥女之孤而贫者。监察御史李完者荐于朝,授嘉兴路崇徳州之倅,不赴。筑室渔溪之上,耕钓自适。搢绅士多造其门,嵗时会稚耋,置酒酣宴,放而不越于礼。或里中有争者,輙喻而解之,人为无讼。洪武四年七月十七日以疾终。生于元癸亥岁七月十八日,以是月三十日葬茅家山祖茔之侧,享年四十有九。娶朱氏,子二人,长惟敬,次惟谦。女三人,长适孙景义,次适李景忠,其一未行。孙男一孟珍,孙女二人。呜呼,以公之学行过人,而与时忤如云雷之蓄,不获一施,又竟夺其年而止。于是乎天之报施,恒啬于善人也。与之游者私为之諡曰贞孝处士,以着其实云。铭曰:“呜呼处士,其才孔有,而时之不偶也。其积既厚,而年复不乆也。谷陨于畆,而殖此稂莠也。天黙黙以黝,吾将安咎也。刻石墓道,庶存而不朽也。”黄南岫先生墓志铭在昔元之季世,国家日就陵夷,纪纲不振,方遣大臣宣抚各道。时括苍奇士黄南岫先生以策谒见,其目有十:曰严选举,革贪汚,除吏弊,抑兼并,省冗官,汰僧道,覈田赋,兴武举,作士气,结人心。磊落数千言,明白剀切,可以救乱于未形,兴治于将来。而大臣暗不能用。及豪杰并▯,海内分裂。中书省参知政事布延特穆尔,希古内台治书侍御史李国鳯景仪,奉诏经略江南,得先生十策,观之叹曰:「世未尝无经济才,上之人顾弃而弗求耳。欲荐而起之,则已病矣。」初,先生与懐玉郑原善同里,叶岘林定老相为师友。三先生皆擢进士第,而先生性刚直不可犯,疾恶如讐,见善輙称之不已,故与时落落不合,独隐居教授。老【阙】佥浙东防访司事,时举为丽水儒学教谕,不就。中州李彦方持部使者节至郡,因见先生,仪观甚伟,美髯过膝,议论慷慨,自谓行天下未见有如此辈人,竟不仕。家卒识者恨之。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壬寅四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以丁未岁某月某日葬于宅东之叶同,阅十二年。其孙今秦府纪善梦池来中都,求国子助教贝琼为铭,勒诸墓石。按状,先生讳许,字与可,先由闽徙处州之丽水。九世祖某,宋承直郎大理评事。评事生辉,廸功郎南康司理。司理生师恩,师恩生某某,生某。大父讳国华,以好义称。父讳昶。先生生而颖悟,于书无所不读,尤邃于易。所着有《四书聚要》《读易大意》《诗书类编要语》《天文地志官制》皆有类要,及《古今人诗文四六骈俪类选》。先居先府君墓侧石壁山下,有《石壁晚藳》若干卷。为文一本于理,不事华靡。前没之时,拟陶靖节作挽诗二解。娶魏氏、屠氏,皆先卒。子二人,长文彬,次文奎。孙男四人,梦池、梦康、梦裴、梦某。梦池好学,工古文。孙女一,曾孙四,纶、维、防【阙】所居弱溪,又曰南原,读书之堂前直南。山因称南岫先生而不字也。呜呼!王业之衰也,必有知防之君子,先事而忧。此先生当至正间,将献大计,使能行之,则可中兴,以复至元之盛,而莫之察焉。讫至于亡,岂非天邪?铭曰:御之善也,王良是求;奕之工也,必师夫。秋舍之而败,吾将安尤?方乱之初生,先生独见于未形,而弗咨,弗谋。岂人之恶直而悦彼佞柔?抑废兴有时,将壊烂而莫收?叶同之原有土一邱,惟积之既封,子孙百世之后,式延其休。故处士溧水徒君彦和诔

译名都的美丽女子,不以积聚财物、制作偶人巧饰为能,而以珠玉装饰。四明吴氏,尊崇节俭的德行,做媳妇、做母亲,行为没有违失礼义。周济困乏,不论亲疏。男子诵读,女子纺织,各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为什么不能长寿超过五十岁?符梦山上,吉兆已经应验,神人告知说:“这里是她的宅兆,我来作铭。”诗刻在坚硬的石头上,子孙当会昌盛,永远延续千亿代。故贞孝处士周公墓志铭。周公名天祐,字思顺,姓周。他的祖先是汴州人,五世祖周燧任宋朝机察官。靖康末年,随宋高宗南渡,在杭州入籍。曾祖周淳,曾祖母某氏;祖父周道诚,祖母某氏;父亲周公美,母亲姚氏。当初,周公美年纪已经很大,还没有儿子,便向山川之神祈祷。一天夜里梦见神人赐给他白石,姚氏于是怀孕。周公怀胎十四个月才出生。周公幼年聪颖明悟,异于常儿;稍长便喜好学习,每天读书能记下数千字。后来向吴兴宇文子贞学习《易经》,三次参加有司考试,每次都斥责那些考取者不如自己;那些人后来往往都先于他登第,于是他叹息说:“科举的得失,哪里值得用来使我感到荣耀或耻辱呢?学问达到而考中的人,考中是应当的,不是侥幸;没有考中的人,是命运如此。学问没有达到而没有考中的人,也应当如此,并非不幸;考中的人,是命运如此。”于是放弃所学的科举业,不再写应试文章。他在家以孝闻名,父母生病时,日夜侍奉在身旁不离开,暗中到各处祠庙祈祷,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父母去死。双亲去世后,哀痛毁伤超过礼制。他家产颇为丰厚,又把恩惠推及宗族,替没有归宿的人办理丧葬达五起,嫁娶那些外甥女中孤苦贫困的。监察御史李完向朝廷推荐他,授任嘉兴路崇德州同知,他没有赴任。他在渔溪上修筑房屋,以耕种和垂钓自得其乐。士大夫多登门拜访;每逢时节,便聚集老少,置办酒席畅饮宴乐,放纵而不越过礼法。有时乡里发生争讼,他就加以开导调解,因此人们没有诉讼。洪武四年七月十七日因病去世。生于元癸亥年七月十八日,于当月三十日葬在茅家山祖坟旁,享年四十九岁。妻子朱氏,儿子二人:长子惟敬,次子惟谦。女儿三人:长女嫁孙景义,次女嫁李景忠,另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孟珍,孙女二人。唉!凭周公超过常人的学问和品行,却与时俗相违,像云雷积蓄而不得施展;没有得到一次施用才学的机会,最终又夭折了年寿。由此看来,上天对善人的报答常常太吝啬。与他交游的人私下为他定谥“贞孝处士”,以彰明他的真实情况。铭文说:“唉,处士的才华多么出众,只是时运不济啊!他的积学已经深厚,可惜寿命又不长啊!谷子落在田地里,却滋生了稂莠啊!上天沉默而幽暗,我将归罪于谁呢?把铭文刻在墓道上,希望它保存下来而永不磨灭啊!” 黄南岫先生墓志铭。从前元朝末年,国家日益衰败,纲纪不能振作,正派遣大臣到各道宣抚。当时括苍的奇士黄南岫先生带着治国方略求见,他的方略有十条:严格选举,革除贪污,清除吏治弊端,抑制兼并,裁减冗官,淘汰僧道,核实田赋,兴办武举,振作士气,团结人心。数千言写得磊落明白、恳切直截,可以在祸乱尚未形成时挽救局势,在将来兴复政治;但大臣昏暗无能,不能采用。等到豪杰纷纷兴起,天下分裂,中书省参知政事布延特穆尔、御史中丞治书侍御史李国凤景仪奉诏经略江南,得到先生的十条方略,读后叹息说:“世上从来不是没有经邦济世的人才,只是上位者反而弃置他们,不肯访求罢了。想推荐并起用他,可是他已经病了。”起初,先生和怀玉郑原是同乡好友,叶岘、林定老互相以师友相待。三位先生都考中进士,但先生性情刚直不可侵犯,痛恨邪恶如同仇敌,见到善行便不断称赞,所以与时俗格格不入,只隐居教书。后来年老,任【缺】浙东肃访司事;当时曾举荐他为丽水儒学教谕,他没有接受。中州李彦方持部使者节来郡,因而拜见先生;先生仪表魁伟,美髯长过膝盖,议论慷慨激昂。李彦方自称走遍天下,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先生最终仍未出仕。家中最终认识他的人都为此遗憾。他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壬寅年四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岁。于丁未年某月某日葬在住宅东面的叶同,过了十二年。他的孙子秦府纪善梦池来到中都,请国子助教贝琼为他作铭,刻在墓石上。据行状,先生名许,字与可,祖先先从福建迁到处州丽水。九世祖某,任宋朝承直郎、大理评事。评事生辉,任迪功郎、南康司理。司理生师恩,师恩生某某,某某生某。祖父名国华,以好义著称。父亲名昶。先生生来聪颖,什么书都读,尤其精通《易经》。著有《四书聚要》《读易大意》《诗书类编要语》《天文地志官制》,各书都分类辑要;还有《古今人诗文四六骈俪类选》。早年住在先父墓旁的石壁山下,有《石壁晚稿》若干卷。写文章以义理为根本,不追求华丽靡艳。临终前,曾拟仿陶靖节作挽诗二首。娶魏氏、屠氏,两人都先于他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文彬,次子文奎。孙子四人:梦池、梦康、梦裴、梦某。梦池好学,擅长古文。孙女一人,曾孙四人:纶、维、防【缺】。他的居所叫弱溪,又叫南原;读书的堂屋正对着南面,因此山因他而称为南岫先生,不称他的字。唉!王业衰败时,必定有能知天命、明见事机的君子,在事情发生以前便忧虑。这位先生在至正年间将要献上治国大计,假如能够实行,便可以中兴国家,恢复至元年间的盛况,却没有人察觉。直到国家灭亡,难道不是天意吗?铭文说:驾车技术高明,就要寻求王良;下棋技术精湛,也必定要拜师学习。到了秋天舍弃它而导致失败,我将责怪谁呢?祸乱刚开始萌生时,先生独自看见了尚未显露的征兆,却没有人咨询他,也没有人采纳他的谋划。难道是人们厌恶正直而喜欢奸佞柔媚吗?还是国家的兴衰自有时运,终将败坏腐烂而无人挽救吗?叶同原野上有一座土丘,愿他的积德已经封藏,子孙百世之后仍能承续他的福泽。故处士溧水徒君彦和诔。

夫行莫尊于孝友,而诗称张仲于周;节莫近于防退,而史录法真于汉。卓乎特峙,百代有光。然皆出于所禀,信非勉而后至也。若溧水徒处士銞者,其殆庶防乎?按徒氏一门四世,好如琴瑟。及銞有弟鉴,疾瘠不▯,而銞与同饮食▯居者三年。非其孝友之可见者欤?其在乡里中,号称长者。至辞太守李行之招,止御史彭叔仪、李孝文之荐。非其防退之可见者欤?其行足以仪于人,其节可以髙于世。而防墙之兄弟,盍为之戒?继踵之士,必敦其所薄也。以某年某月卒,某月某日葬于荆唐阡。兰摧玉碎,岂不痛哉!余惧缀文之士,举其一而遗其二也。私为之诔,用着厥美。辞曰:邈矣先民,出处有时,岂其好逸?违中立奇,惟徒处士,旷世相袭。居约志伸,卓焉靡及。蝇溺于汁,猩毙于醪,人胡弗惩?以赀争豪,一室萧然,翳于蓬蒿。有琴有书,咏歌以陶。州伯临门,中谷深逃,匪招焉往,弥敦所操,宁为人羁?落其羽毛,鸿翔千仞,方夷并髙。处士得姓,古司徒氏,惟祖惟父,敛华不仕。植木既滋,条敷叶散。一门四世,缌麻同爨。伯叔虽异,实同一人。呻吟不宁,通于我身,如何相讐?残忍无亲,乃私其室,蔑我天伦。我抚其家,其施既钧,或倡而和,熙熙如春。有弟遘疾,屡顿弗起,昼接几筵,夕同姜被。三稔于兹,活于阽死,夭夀虽命,防君其鬼。羣雄虎争,王室亦颠。大江东西,逺近兵连,电激雷奔,孰遏其前?僵尸膏野,百里无烟。去而避之,云鹤之巅,撷秀阳冈,濯足寒泉。积之已丰,奚夺其年?天岂余欺?祸福斯諐。呜呼哀哉!昔君之存,孔直且和,闭关留客,纵以酣歌。君实有言,贵贱同波,不乐徒忧。白日已俄,神仙有无,世种其譌。疾而弗治,良医奈何?灵輀发轨,封于山阿,素旗扬扬,悲风折柯。行道兴嗟,雨泣滂沱。回视一世,所存孰多?道虽未融,名终不磨。呜呼哀哉!归田藁

慎斋记君子之所以至于无过者,其惟慎乎?冯道戒唐明宗曰:「臣为河东掌书记时,奉使中山,过井陉之险,惧马蹶,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路,遂跌而伤。凡▯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道之更歴五朝八姓,无人臣之大节,固为天下后世之所讥。其言则不可废也,余故取之,训于人当知所慎焉矣。大抵国之理乱,身之荣辱,事之成败,法之修否,皆系于慎不慎之分,着于经,见于传记,非一矣。使古今之人茍知所戒,守于此而应于彼,何险之不济,何否之不通乎?奈何纵肆无防,往往▯危而莫之悔也?予方唶是,而秦溪冯彦中氏辟室为读书之所,顔之曰「慎斋」。日延鸿生硕士,反复考亭朱子之説,以泝中庸大学之要,自一念之发,充之无一不致其所慎,用功之密,殆过于常人如此。复求余记以申其説,姑举所闻以凟告之。呜呼!有所畏而慎之者,慎于已然;无所畏而慎之者,慎于未形。慎于已然者,不过一时之近,一事之小;慎于未形者,斯能一始终表里而无间矣。兹于彦中特嘉而与之,尚勉而无画可也。是为记。彦中少孤好学,长克树立,上奉八十之母,咸称其孝。至于中年,即以内外事属其二子,而以琴樽壶矢自乐云。

译人的品行没有比孝友更尊贵的,所以《诗经》称颂周代的张仲;人的节操没有比退处更相近的,所以《汉书》记载汉代的法真。他们卓然特立,光耀百代。然而这些都出于天赋本性,确实不是勉强修习之后才达到的。像溧水徒处士銞,大概近于他们吧?据考,徒氏一门四代,和睦得如同琴瑟。等到銞有弟弟鉴,身体瘦弱多病,不能自理,銞便和他同饮食、同起居,持续了三年。这不就是他孝友之德的表现吗?他在乡里中被称为长者。后来辞绝太守李行之的征召,也拒绝御史彭叔仪、李孝文的推荐。这不就是他退处自守的表现吗?他的品行足以作为众人的仪范,他的节操可以高出世人。那些兄弟不和的人,难道不应该以他为戒吗?后来的人一定应当重视自己所轻忽的品行。他在某年某月去世,某月某日葬于荆唐墓道。兰花凋谢,美玉破碎,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我担心缀文之士只举出他的一种美德,却遗漏另一种,于是私下为他作诔,以彰明他的美好。文辞说:遥远的古代先民,出仕和退处都有一定的时机,难道是喜好安逸吗?离开中正之道而标异立奇,只有徒氏处士一门,跨越时代相承。身处困约而志向得以伸展,卓然无人能够比及。苍蝇沉溺在汁液中,猩猩醉死于酒浆,人为什么不以此为戒?凭财产争强斗富,一室之中空空荡荡,埋没在蓬蒿之下。有琴有书,以吟咏歌唱陶冶性情。州郡长官亲临家门,他却深深躲入山谷;不是正式征召便不前往,更加坚定自己的操守,难道愿意被人羁绊吗?收敛自己的羽毛,鸿雁飞翔到千仞高空,正与平地相对而同样高远。处士得到这个姓,是因为古代的司徒氏;无论祖父还是父亲,都收敛才华而不出仕。树木栽种后已经茂盛,枝条舒展,叶子散布。一门四代,缌麻亲属同灶而食。伯父叔父虽然分居,实际上如同一人。别人呻吟不安,便如同痛苦传到我身上,怎么能彼此结仇?残忍无亲之人,竟只顾自己的家庭,蔑视上天赋予的亲情。我抚恤他的家人,施予十分均等;有人倡导,便有人应和,和乐融融如同春天。有一个弟弟得病,多次昏倒不起,白天在灵床前照料,晚上和他同盖姜被。三年如此,使他从濒临死亡中活下来;夭折长寿虽是命运,难道君真的成了鬼吗?群雄如虎争斗,王室也倾覆。大江南北,远近战事相连,电击雷奔,谁能阻挡它们向前?尸体横陈,鲜血涂满原野,百里之内不见炊烟。离开那里躲避战乱,登上云鹤般高远的山巅;在向阳的山冈采摘秀美之物,在寒冷的泉水中洗脚。积累的功业已经很丰厚了,为什么还要夺去他的寿命?难道上天竟然欺骗我吗?祸福就在这里发生了差错。呜呼,悲痛啊!从前您在世时,极其正直而又平和;闭门却留下宾客,尽情地饮酒高歌。您确实说过,贵贱之人都同在世间波流之中;若不及时行乐,便只是徒然忧愁。白日已经很快地过去,神仙究竟有没有,世人传说多有讹误。患病却没有得到医治,即使是良医又能怎么办呢?灵车启程,车轮驶向山边的墓地;白色的旌旗飘扬,悲凉的风吹折了树枝。行路之人无不感叹,雨水仿佛哭泣般滂沱而下。回头看这一生,能够留存下来的东西还有多少?道虽未能完全融会贯通,声名终究不会磨灭。呜呼,悲痛啊!《归田稿》《慎斋记》君子之所以能够达到没有过失的境界,大概就在于谨慎吧?冯道告诫唐明宗说:“我任河东掌书记时,奉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的险要之处,害怕马匹跌倒,所以不敢在握缰执辔上有丝毫懈怠;等到了平坦的道路上,反而跌倒受伤了。凡是面临危险的人,忧虑深切便能保全;处在安逸环境中的人,祸患却会从所忽略的地方产生。”冯道经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朝、八姓,确实没有人臣应有的大节,本来就是天下后世所讥讽的对象。但他这句话却不可废弃,所以我把它摘取出来,用来告诫人应当知道谨慎。大抵国家的治乱,个人的荣辱,事情的成败,法令的修明与否,都取决于谨慎与不谨慎的分别;这些道理见于经书,也见于传记,例子不止一个。假使古今之人都知道有所戒惧,在这里谨守而应对那里的变化,那么什么险难不能渡过,什么闭塞不能通达呢?无奈人们放纵恣肆、毫无防备,往往临近危险却不知道悔改。我正为此叹息,而秦溪的冯彦中先生辟建一室作为读书之所,题名为“慎斋”。他每天延请博学鸿儒,反复考究考亭朱子的学说,追溯《中庸》《大学》的要旨,从一念萌发开始,使它充分扩展,无不达到谨慎的要求;他用功精密,大概超过常人到这种程度。于是又请我写记来申明他的主张,我姑且举出所听闻的这些来冒昧告诉他。唉!有所畏惧而谨慎,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谨慎;无所畏惧而仍能谨慎,是在事情尚未显现之前谨慎。在已经发生之后谨慎,不过针对一时的近事、一件小事;在尚未显现之前谨慎,才能从始至终、表里如一而没有间隙。对于彦中,我特别赞许并与他相交,希望他继续努力,不要有所间断。这就是记。彦中年少时父亲便去世了,但他喜爱学习;长大后能够有所建树,上奉年过八十的母亲,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到了中年,他便把内外事务交给两个儿子,自己以琴、酒、壶、箭自得其乐。

复古堂记秦溪儒者冯彦章氏,深病时俗惑于浮屠,而防祭之礼俱废,由是独违众行之,而尽革其所为,顔其堂曰「复古」,遂以书来质于贝琼,且求文以为记。余尝读李翺《去佛论》,欲申其义以正是非得失,乆未克就,今其言适契于中,乃不辞而复之曰:「古者父母死,送往而返,不可得而见之矣。居于倚庐,寝苫枕块,其疾痛之情为何如哉?所谓防,则观其哀也;至其祭也,合诸天地,不过数而失于烦,不过疏而失于怠。而斋以致其严肃,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旋出戸,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其于思慕,又何如哉?所谓祭,则观其敬与时也,斯为孝子之寔。去古既逺,王教不明,风俗大壊,自敛至殡,必主浮屠之法,至有七七斋以邀福,滛昏之鬼,而小祥大祥设道塲越宿以荐之,虽破产不吝,冀诚免于轮回。吾不知其何説也?呜呼!气之方聚,则神;形之既灭,则鬼,是理之常,无足怪者。而彼谓死者得以复生,恶有已熄之火而复然,已仆之木而复起邪?然其言之行于世也已乆,而病之蛊于人也已深,使天下沦胥于异敎,使圣人出而治之,亦未能回其陷溺之心,况区区举吾儒教以与之争,必不胜矣。故伊川在洛,仅化其一二,则其不信而化者固众也,岂不悲乎?彦章思复古之不易复也,专取考亭朱子所定家礼为矫,数千百年之非,正之于一旦,可谓豪杰之士,愈于俗儒舍此而附彼者,非见之明,信之笃,得于天资学力之至,弗能及也矣。而乡党习俗之弊,或议而非之者,抑岂少乎?余幸见若人于所未见之时,乌得不喜谈而乐道哉?庶防闻其风而有所感慕兴起焉,先王之制为可复,戎狄之礼为可去也。」于是乎书。云林解客有问于余曰:「迹云林而心市朝,其隐而媒仕者乎?」曰:「道不可以独善,必将推以及乎人,故隐非君子之所欲也。」曰:「迹市朝而志云林,其仕而求隐者乎?」曰:「功不可以乆居,必将敛而法乎天,故仕尤君子之所惧也。」茍必于云林以絶物为髙,往而不返,固非义矣;必于市朝以殉物为通,进而不止,又岂足与邪?曰:「若李侯致和者,何如哉?」或疑其号之勿称也。曰:「致和家庐江之上,有大小蜀山之秀,辅以鸡鸣龙穴,于是读书其中若干年,而意之所适,奚翅卢鸿之在终南,李渤之在少室,司空圗之在王官谷,李白之在匡庐,司马承祯之在天台也?遂以云林自号,且将抗志风尘之表,而万钟不足以累焉。」洪武初,当天子偃革修文,乃翻然而▯,上下推之,由簿书至嘉兴郡幕长,亦其时也。夫时隐而隐,未始忘乎仕;时仕而仕,未始忘乎隐。卷舒进退,合乎道之当然,毋足怪者。若泥其迹而论之,不若求其心而舍其迹之愈也。客之疑遂释▯而谢曰:「先生之言至矣!」因书为《云林解》以贻之。

赠龟师朱子中序决天下之大疑,定天下之大事,必取于卜焉。见于经,着于传。圣人岂以人为不足信,而信区区岁乆之伏龟邪?抑龟之灵,殆过于人?人固弗灵于龟也。葢龟至公,合天之至公。既谋之人,复参之龟,天人相协,疑可得而决,事可得而定已晋献公不能从而祸其国,楚灵王不能从而辱其身,是皆违天之过也。然则龟可废哉?惜其龟书不传,而仅存三易于世,故孔子特详于蓍,而不及龟耳。今之卜者,亦能即其兆而观之,吉凶定于前,而徴于后,非精其术而能之乎?檇李朱子中氏,世业卜,居于城南。凡仕者必往而卜,贾而求赢者必卜,疾疫者必卜,利勿利,多竒中,逺近称之。初,余赴京师,子中为卜之曰:“吉,乆郁而方施,乃耀其奇,无翼而飞,无足而驰。”五稔其来归,余虽未信,窃识之于中。既而为国子助教一年,分教中都生三年,四方学者悦其名而不考其实,咸推尊而师之。洪武十一年春,果以病免,获托田里,与农夫野老逍遥东阡西陌之上,则其言为不诬矣。因为论以张之。嗟乎,龟之可信如此,能传龟之意者,亦在乎人而已。畴曰:“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记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龟卜。”夫恒则业必専若子中者,岂非上恒而专,异夫市井寻常之夫欤?于是乎书。

译《复古堂记》秦溪的儒者冯彦章先生,深深痛恨当时世俗被佛教迷惑,连丧祭的礼仪也全都废弃了,因此独自违背众人的做法,彻底革除他们所行的旧习,把他的堂屋题名为“复古”,于是写信来向我贝琼询问,并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我曾经读李翱的《去佛论》,想要申明其中的意义,以辨正是非得失,却长久未能完成。如今他的主张正好与其中的道理相合,于是没有推辞,答复他说:“古时候父母去世,送葬回来,就再也不能见到他们了。居住在倚庐中,睡草荐、枕土块,那种悲痛之情究竟是什么样呢?所谓丧礼,就是观察他的哀痛;到了祭祀时,合乎天地之理,不过分繁琐而失于烦杂,也不过分简略而失于怠慢。斋戒是为了使自己达到严肃恭敬的状态,进入室内时恍惚仿佛看见了神位;出入周旋时肃然,仿佛听见了亲人的容貌声息;走出门来再听,仿佛又听见了他的叹息声。他的思念爱慕之情,又会是什么样呢?所谓祭祀,就是观察他的敬意以及是否合乎时节,这才是孝子的真实表现。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王道教化不明,风俗大大败坏,从收殓到入殡,必定采用佛教的法式;甚至设七七斋会来求福,祭祀淫昏之鬼;小祥、大祥时又设道场,通宵为亡者荐福。即使倾家荡产也不吝惜,只希望确实能够免除轮回。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唉!元气正在聚合时就是神,形体已经消灭后就是鬼,这是通常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他们却说死者能够复生;难道已经熄灭的火还能重新燃烧,已经倒下的树木还能重新站立吗?然而这种说法流行于世已经很久,对人的毒害也已经很深,使天下人一起沉沦于异教之中。即使圣人出世治理天下,也未必能挽回他们陷溺其中的心,何况仅仅举出我们的儒教去同它争辩,必然不能取胜。所以伊川在洛阳时,只能教化其中一两个人;至于那些不信从而未被教化的人,本来就很多,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彦章想到复兴古礼并不容易,于是专门取考亭朱子所制定的《家礼》作为矫正数千百年来错误的方法,在一旦之间加以匡正,可以说是豪杰之士;比起那些舍弃此道而依附彼道的俗儒,他高明得多。若不是见识明达、信念笃定,并且天资和学力都达到极高程度,是不能做到的。可是乡党习俗的弊病,有人议论并非难他,难道会少吗?我有幸在这样的时代见到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喜欢谈论、乐于称道呢?希望人们听闻他的风范后有所感动,仰慕而奋起:先王的制度是可以恢复的,戎狄的礼俗是可以革除的。”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云林解》有人问我:“身处云林而心在朝市,这是隐居却想借此求仕吗?”我说:“道不能只用来独善其身,必定要推广开来并施及他人,所以隐居并不是君子所希望的。”又问:“身处朝市而志在云林,这是出仕却又寻求隐居吗?”我说:“功业不能长久据有,最终必须收敛自己而效法自然之道,所以出仕尤其是君子所畏惧的。”如果一定要把身在云林、与外物隔绝看作高尚,去了却不回来,固然不合义;如果一定要把身在朝市、为外物牺牲自己看作通达,进取而不停止,又哪里值得与他相提并论呢?又问:“像李侯致和这样的人,怎么样呢?”有人怀疑他的号与实际不相称。我说:“致和的家在庐江之上,那里有大小蜀山的秀丽景色,又有鸡鸣、龙穴相辅,于是他在其中读了若干年书;他的心志所适,哪里只是卢鸿在终南、李渤在少室、司空图在王官谷、李白在匡庐、司马承祯在天台所能相比呢?于是他以‘云林’自号,并且将要在尘世之外树立高远的志向,万钟之禄也不足以牵累他。洪武初年,正值天子停止战争、修明文教,他才忽然改变心意而出仕;众人上下推举他,从掌管文书做到嘉兴郡幕长,也正是在这个时期。” 在应当隐居的时候隐居,却从未忘记出仕;在应当出仕的时候出仕,也从未忘记隐居。收放、进退,都合乎道的自然法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拘泥于他的行迹来评判,不如探求他的内心而舍弃外在行迹,这样更好。客人的疑惑于是消除了,起身道谢说:“先生的话说得极其透彻!”于是写成《云林解》送给他。《赠龟师朱子中序》要解决天下重大的疑惑,决定天下重大的事情,必定要取决于占卜。这一点见于经书,记载于传记。圣人难道是认为人的判断不足以信任,反而相信一只埋藏多年、微不足道的龟吗?还是龟的灵性大概超过人呢?人的灵性本来就未必超过龟。因为龟最为公正,合乎上天的至公之理。人已经谋划过了,再让龟来参验,天意与人事彼此协调,疑惑就可以解决,事情就可以确定了。晋献公不能听从占卜而使国家遭祸,楚灵王不能听从占卜而使自身受辱,这些都是违背天意的过错。既然如此,龟卜可以废弃吗?可惜记载龟卜的书没有流传下来,世上只留下《三易》,所以孔子特别详细地讲蓍草占卜,却没有涉及龟卜罢了。如今占卜的人也能根据卦兆来观察,吉凶在事前确定,后来又得到验证;这难道不是精通这种技艺才能做到的吗?檇李朱子中先生,世代以占卜为业,居住在城南。凡是出仕的人一定去找他占卜,做买卖想求获利的人一定去占卜,患病和发生疫病的人也一定去占卜;事情是否有利、是否不利,以及许多奇异之事,他常常应验,因此远近闻名。当初我赴京师时,子中为我占卜说:‘吉利,长久郁积之后正要施展,终于显露奇才;没有翅膀却能飞翔,没有脚却能奔驰。’五年后我回来,虽然当时没有相信,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件事。后来我任国子助教一年,又分教中都学生三年,四方学者只喜欢他的名声而不考察他的实际,都推尊他,把他当作老师。” 洪武十一年春天,他果然因病免职,得以寄身田野,和农夫乡老在东边田间、西边小路上逍遥自在,这样看来,他当初的话并没有欺骗我。于是我写下这篇论说来彰明它。唉!龟卜值得信任到了这种程度,能够传达龟卜意义的,也终究在人而已。古书说:‘选择能够建立功业的卜筮之人,然后任命他掌管卜筮。’《礼记》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用来主持龟卜。’有恒心,事业才会专一;像子中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既有高度的恒心又专心于此,异于市井中寻常之人吗?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同夀堂记崇徳之鳯鸣里有蔡公惠氏,业医五氏矣。凡疾病者,无贵贱必造焉。其树徳也厚,其取利也防。尝名其堂曰「同夀」,咸咏歌以侈之,而记未有所属也。及余自京师归,遂来为请。余闻上夀百岁,中夀八十,下夀六十,而夭殇弗论焉。人之常情,孰不欲上夀也?不可必得,至于中夀,斯足矣。孰不欲中夀也?不可必得,至于下夀,斯足矣。葢分之一定,暴如蹠蹻,恶乎而敓之?仁如顔子,乌乎而与之?是出于天者已,皆不同。毉者顾欲使之同夀,何哉?岂天有不及而犹待于人也?然可以观其仁矣。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若医之为术,为能全吾之仁欤?呜乎!全吾之仁,亦在乎术之精而已。故自黄帝雷公问答之书,以至张仲景、刘守真诸家之论,参考旁通,而疾之浅深,治之缓急,无一毫之偏。于是虚者使之充,弱者使之强,屈者使之伸,危者使之安,举不厄于夭殇,则造化在我,而夀之不同者获登于期艾,岂不有功于天邪?不然,往往反其所用,欲求不死而速其死,此医之拙者也。公惠自其曾伯祖梅友,在宋中,医科仕至防御,使其大父君寔克继其学,因集心法所传,厘为若干卷,曰《同夀秘寳方》。至公惠而声誉益着,其传为可知矣。古人云:「不为良相,必为良医。」夫良相位尊,势之所及者广,茍施仁政,足以活天下之人;良医位卑,势之所及者近,茍施仁术,足以活一方之人。故相之与医,虽非等伦,其心则一耳。吾于公惠原其心而卜其术,所谓「同夀」者,又岂夸言也哉?是为记。

耕学斋记友人戴礼尝从余游京师,乆而不乐,乃归檇李之西陵,治硗瘠地数畆以自给,暇则闭户读书,殆与世若相忘者,遂题其室曰“耕学”。来求其説,余尝考之:古者井田之法,固无不耕之民,而党庠术序,又申孝悌之数,则其子孙亦未尝不学焉。所以士之升于公者,往往多出于农,非若后世坐谈礼乐,不知树艺之劳,而縁南畆者,其于饮射读法至老而无闻也。葢自秦以来,始变先王之旧,由是事岐而二矣,可胜叹邪?其或忘富贵者,学而必耕;苦贫贱者,耕而必学。故袁闳以司徒四世之孙,方诸兄绍术,各据数州之地,乃退于田里,岂其才之有弗逮邪?此忘富贵而然也。然二家志虽大而无逺略,力虽强而无成功,千载之下,论者不髙绍术之所为,独髙闳之所守,则其得失为何如哉?若儿寛未达而佣也,带经犂锄,朝暮不废,此苦贫贱而然也。卒显于汉,位至御史大夫,回视向之为伍者,邈乎燕雀之在下,则其荣辱为何如哉?茍有志于此,进则如寛之仕,退则如闳之隐,庶乎其知道矣。惜余又未见之也。今礼当皇朝革命之初,俊造竞进,超然逺引,孰测底蕴之浅深欤?故歴举古今言之,余虽老矣,尚能相从东阡西陌之上,共乐其乐云。

真率轩记凡礼有以厚为贵者,有以简为贵者。以厚为贵,必过于文,文则伪;以简为贵,必过于质,质则野。较二者之弊,使文而伪,孰与质而野哉?观夫田夫野老相饷,茂林之下,一谈一笑,驩然无忤,葢其真意所存,器不假于鼎匜俎豆也,乐不假于金丝匏竹也,仪不假于揖让进退也。岂非合于古欤?宋司马温公与文潞公、富郑公辈在洛时,忘其宰相之尊,而等于田夫野老,尝为真率之防,巵酒一肉,得尽其欢。虽若简,而礼实未尝简也;虽若薄,而意实未尝薄也。其相与一本于诚而已。茍推是道,无往而不真率也,欺诈之习亡矣。今天官史钱唐叶时中者,取法先正,以真率名轩,求余为之记。故举其説如此。呜呼!天下之防,其真也乆矣。在上者或尊严以为威,在下者恒卑屈以为恭,而欲真率处之人将咈然不悦。吾惧其获谤一时也,而时中殆将复古为事,尚质而不尚文,兹可嘉矣。于是乎书。

译《同寿堂记》崇德县凤鸣里有一位蔡惠公,已经五代从事医学。凡是患病的人,无论贵贱都一定去找他。他培植德行很厚,收取利益却很少。曾经把他的堂屋命名为“同寿”,众人都作诗歌颂,夸赞此事,只是还没有人写记。等我从京师回来,他便来请我写作。我听说上寿是一百岁,中寿是八十岁,下寿是六十岁,夭折早亡的不在此列。人的常情,谁不想享有上寿呢?但不能人人都得到,能够达到中寿,也就足够了。谁不想达到中寿呢?但也不能人人都得到,能够达到下寿,也就足够了。这大概是命分已经确定的事,即使像盗跖、蹻那样的恶人,怎么能夺取它?即使像颜子那样的仁人,又怎么能把它给予别人?这是出于上天的安排,人人各不相同。医生却想使人共同享有寿命,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上天有所不足,还要依靠人来补救吗?不过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仁心。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不比制造铠甲的人仁慈吗?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制造铠甲的人只怕铠甲不能防止伤人。巫医和工匠也是这样,所以技艺不能不谨慎。’医生从事医疗,难道就是为了使自己的仁心得以完全吗?唉,使自己的仁心得以完全,也只在于医术精湛罢了。所以从黄帝与雷公问答的医书,一直到张仲景、刘守真诸家的论述,都要旁征博考、融会贯通;对于疾病的浅深、治疗的缓急,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这样,虚弱的人可以使他充实,衰弱的人可以使他强健,屈曲的人可以使他伸展,危险的人可以使他安稳;都能不受夭折早亡的困厄,那么造化就掌握在医生手中,那些寿命各不相同的人也能达到六十、七十、八十岁的寿数,难道不是对上天有所功劳吗?否则,往往反而违背医术的本意,想求不死却加速死亡,这就是医术拙劣的人。蔡惠公的曾伯祖梅友,在宋代中期以医术入仕,官至防御使;他的祖父君实能够继承医术,于是汇集家传的医术心得,整理成若干卷,名为《同寿秘宝方》。到了蔡惠公,声誉更加显著,他的医术传承由此可知。古人说:‘不能做良相,就一定要做良医。’良相地位尊贵,权势所及范围广大,如果施行仁政,足以使天下人获得生存;良医地位卑下,权势所及范围较近,如果施行仁术,足以使一方百姓获得生存。所以良相和良医虽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他们的仁心却是相同的。我根据蔡惠公的仁心来推测他的医术,那么所谓“同寿”,难道是夸大的话吗?这就是记。《耕学斋记》我的朋友戴礼曾经跟随我在京师游学,时间久了感到不快乐,于是回到檇李西陵,治理几亩贫瘠的土地来供养自己;闲暇时就闭门读书,几乎同世俗相忘,于是把他的屋子题名为“耕学”。他来请求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曾经考察过:古代井田制度下,本来没有不耕种的民众;乡党、庠序、术序等学校又反复教导孝悌之道,所以他们的子孙也未尝不学习。士人能够由公家选拔提升,往往多出身于农民,并不像后世那些坐而空谈礼乐、不知道种植劳作艰辛的人;那些从事田亩劳动的人,直到老年也没有听闻过饮射、读法之类的教诲。大概从秦代以来,才改变了先王的旧制,从此读书和耕作分成了两件事,难道不值得叹息吗?有的人忘却富贵,因而学习而且一定耕作;有的人苦于贫贱,因而耕作而且一定学习。所以袁闳作为司徒四世孙,面对他的兄长袁绍、袁术各自占据数州之地,却退居田野,难道是他的才能有所不及吗?这是因为他忘却了富贵。然而这两家人的志向虽然很大,却没有长远谋略;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成就功业。千年以后,评论者不推崇袁绍、袁术的作为,却唯独推崇袁闳的操守,那么他们的得失究竟如何呢?至于儿宽,在未显达时曾受雇佣劳动,身上带着经书,手拿犁锄,早晚都不废弃学习;这是因为他苦于贫贱而这样做。他最终在汉代显达,官位做到御史大夫;回头看从前与自己同列的人,已经遥远得如同低处的燕雀,那么荣辱究竟是什么呢?如果有志于此,进取时就像儿宽那样出仕,退处时就像袁闳那样隐居,大概就可以说懂得道了。可惜我又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如今戴礼正处在本朝改朝换代之初,才俊纷纷求进,是否有人超然远引,谁能测知他们内在学问和志向的深浅呢?所以我把古今的事例都列举出来说一说。我虽然老了,仍然能够同他一起走在东边田间、西边小路上,共同享受这种乐趣。” 《真率轩记》礼仪有以厚重为贵的,也有以简约为贵的。以厚重为贵,必然超过礼文应有的程度;一旦过度修饰,就会虚伪。以简约为贵,必然超过质朴应有的程度;一旦过分质朴,就会粗野。比较这两种弊病,如果礼文繁饰而流于虚伪,与质朴简略而流于粗野相比,究竟哪一种更好呢?你看乡间农夫和老人互相馈赠食物,在茂密的树林下交谈欢笑,彼此和乐而没有抵触,大概是因为真诚的情意存在于心中;器物不必借助鼎、匜、俎、豆,欢乐不必借助琴瑟箫笙,礼仪也不必借助作揖、谦让、进退。这难道不是合乎古礼吗?宋代司马温公与文潞公、富郑公等人在洛阳时,忘却宰相的尊贵身份,和农夫老人平等相处,曾经举行真率之会,一杯酒、一块肉,便能尽情欢乐。虽然形式似乎简略,礼意其实从未简略;虽然物品似乎菲薄,情意其实从未菲薄。他们彼此相交,只是一概以诚实为根本罢了。如果把这种道理推广开来,无论到哪里都能真诚直率,欺诈的习气就会消失。如今任天官史的钱唐叶时中,取法前代正人,以“真率”命名他的轩,请我为它写记。因此我把上述道理写出来。唉!天下的交往,保持真诚已经很久了。居上位的人有时以尊严自持来显示威势,居下位的人总是以卑屈来表示恭敬;如果有人想以真率的态度相处,他们就会愤然不悦。我担心他一时会受到毁谤,而时中大概要以恢复古风为自己的事业,崇尚质朴而不崇尚文饰,这是值得称赞的。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溪云草堂记溪云草堂者,海昌郭子方氏之新居也。海昌在崇徳南,御溪则崇徳之水,而介乎二境之间。其旁流又折而南,迤行六七里,上有桑稻之村,居人星散,鸡犬相闻,彷佛絶境之在物外者。子方择其胜处,搆堂若干楹,左为读书之室,右为炼药之房,遂题之以今名云。余尝放舟过之,道狭而迂,仅一带耳,鱼鼈之所居,科斗之所储,疑其不能为云类。山川之有神灵者,方时之将雨,渤渤然上蒸,如烟如雾,如海涛被覆两厓,不见林木,而渔篷野艇或隐或见于空蒙中,此其第一曲也。及沿流以穷其所至,则云之见于朝暮者尤蓊郁,非一状,执之而不可,玩之而不得,排于前而后复合,断于上而下复继。凡幽人处士之庐藩篱,皆云也,窻戸皆云也,虽出于山腾于川者,殆无以过是。休坐之顷,引为賔客,而尘埃野马弗至吾前矣,并溪之人未有知者。子方乃専而有之,喜余之至,因觞于堂上,求文为记,遂书其所见如此。复徐思之,天下之物本于无而形于有,有者卒归于无,矧云之忽起忽灭,忽来忽往哉?彼既强名之,余复强言以寔之,非通于理矣。惟其随时而莫知其神,泽物而莫知其徳,君子宜取之以书巻舒之道焉,则与云为一矣。子方尚勉之。

清江文集巻三十

译《溪云草堂记》溪云草堂,是海昌郭子方的新居。海昌在崇德县南面,御溪是崇德的水流,草堂正处在两地之间。御溪的支流又转向南方,蜿蜒流行六七里;岸上有种植桑树和水稻的村落,居民星星点点地散居,鸡鸣犬吠彼此相闻,仿佛是存在于尘世之外的绝境。子方选择其中景色最好的地方,建了几间堂屋,左边作为读书室,右边作为炼药房,于是题名为今天这个名称。我曾经乘船经过那里,道路狭窄而曲折,只有一条水带;那里是鱼鳖居住之处,也是蝌蚪聚集之地,疑心这样的地方不能形成云气。山川中有神灵的地方,正当将要下雨时,水气蒸腾上升,沸郁涌动,如烟如雾,又如海涛覆盖两岸,看不见林木,而渔棚野艇有时隐没、有时显现在空濛之中,这就是第一曲。等到沿着水流走到尽头,便看见早晚的云气更加浓郁繁盛,形态不止一种;想要抓住它却抓不住,想要欣赏它又无法穷尽;把它推到前面,它随后又重新合拢;在上面截断了,下面又重新连接。凡是幽居之人、隐士的房屋篱笆,都是云;窗户也都是云。即使是从山中升起、在河川上腾起的云,大概也没有超过这里的。休息坐下片刻,把云引来作为宾客,尘埃和野马般奔逐的世俗之气便不能来到我面前了;连溪边的人也没有知道这件事。子方于是专心享有这里的景致,因我的到来而高兴,便在堂上设酒款待我,请我写文章作记,于是把我所见到的情形写成这样。后来我又慢慢思考:天下万物本来出于无,才形成有形之物;有形之物最终又归于无,何况云气忽然升起、忽然消散,忽然到来、忽然离去呢?他既然勉强给它命名,我又勉强用言语把它固定下来,这就不通达事理了。只是云随着时令变化而无人知道它的神妙,滋润万物而无人知道它的恩德,君子应当取法它舒卷变化的道理来读书修身,这样就能同云合而为一了。子方还要继续努力。《清江文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