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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清江诗集清江文集三

清江文集卷二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9–140 段

送吴义孚序闽去中国万里,而人物多同于中国。或言其山川之秀,风气之和,人生其间者,内鲁而外文。余独以为不然,在乎作之于上,习之于下耳。齐鲁习于礼,故揖逊不争,而周公、孔子之教可见也。秦人习于战攻,勇悍好前,而商君之法犹在也。濒海之地,歴三代以来,弃于蛮夷,素不知学。常衮风厉其民,欧阳詹始见于唐,然后学者稍出。及杨时、李侗至考亭朱子,大阐周程之学,化行逺近,穷经好古之士不可一二数。兹非作之于上,习之于下邪?大抵所习之异,性从而移,则天下可使为齐鲁,岂特闽与中国齿哉?惟其俗之一变,绵延数百年间,无一室不恱于弦歌,无一人不通于道术。虽兵戈格鬬之余,内外所置学宫弟子员散去而从他道,惟闽不废。由是观之,在于习而不在其地也,岂不信乎?故尝观东西所歴,恒病其不及,輙举以告人,欲其有所慕而为之。及来中都,获见吴烈义孚者,粹然而不矜,确乎其有守。余甚嘉之。间考其先,由固始迁闽,居兴化之莆田,凡十二世,皆擢进士第,为太守者五人。时比汉之万石君,表其里曰桂籍,则前后人物,莆田为盛,而且萃于吴氏一门焉。其倅潮州死事者,葢义孚之曾大父也。义孚早孤,克守其业弗坠,长从乡先生献可郑公、学矩林公游。其学既成,其文既工,一时荐绅咸推重之。性不乐仕,乃去之桃溪之上,筑卧云精舍,读书其中。而先茔之在黄石者,又迁之壶山凌云岩东,题曰小盘谷,且将老焉。洪武五年,部使者强起之,遂来京师,授鳯阳府学教授。年今五十有七矣。以其去乡之乆将暂归而复来,求余一言以行。余既喜其有尚文之习,故歴论之,为闽人荣,并以劝其来者云。洪武十年三月甲申,檇李贝琼序。系之以诗曰:「苍苍壶公山,萦纡小盘谷。青看榕叶老,红分荔支熟。言归知物改,惜别悲景促。焉能有」翅翎东西附黄鹄。

送钱子予序洪武六年春,上以国子学聚四方俊秀,宜简明经之士诲之,命今御史大夫陈公董其事,上下祗若,悉举所知。时余与会稽赵公本初、钱公子予、吴兴马公新仲至京师,遂承乏助教。既而山西张公思广、靳公用中、江西曾公旦初、刘公子宪先后至,皆一时选也。八年,余复分教中都。九年,思广、用中皆病免,而本初以年满七十为请,授翰林待制致仕。十年,子予亦授国子博士而老焉。余既縻于官,不得与祖道东门外,窃闻其去时,诏赐内府新褚,以示恩数之隆。在朝公卿大夫莫不以为荣,啧啧叹息,咸谓武肃、文穆二王功徳在吴越,人宜其子孙久而益蕃。当时若淮南之杨行密、荆南之髙季兴、湖南之马殷、蜀之王建、闽之王审知与武肃比肩而▯者,后皆翦于大国,岂若钱氏一门之盛与宋始终?至都髙位,享厚禄,铁劵犹存,四五百年之故物,而子予继显于今日也乎?方仕而遽去,可谓决去就于一旦,而悠游千岩万壑间,与唐少尹杨公巨源,古今同一辙矣。子予乃驰书来告曰:「与子相知于二十年之前,始获相遇于二十年之后,可无一言赠我邪?」余方以势之合离为戚,复何可言者?惟当乞身于朝,以从之游耳。姑书以复子予,或遇本初于东西两眺,幸为予道问讯云。

送楼文渊归防稽序余讲学云间时,四方之受业者非一。而防稽楼澄持故人曹新民书见余,欿焉,若虚黙焉,若愚。知其可与共学也,遂进而与之。毎读书至夜分止,虽风雨寒暑无少间。二年之间,而虚者以盈,愚者以明。知其可与适道也,方将考圣人之经,以穷天地万物之理。属兵兴散去,不相知者十年。及万方既一,大用诸儒,余亦▯为国子助教。澄乃不逺千里,徒步访余京师。今年余留中都,复因苏人致书焉。呜呼!及门之士,或擢朝廷之上,或居蕃翰之重,或放江湖之逺,或陆沈田里之中,未有澄之不负于始终如惠勤之于欧阳子也。然欧阳子不以宾客倍之,遂悔于后,益论荐不已。余敢因澄而尤诸子邪?特表其情之厚而义之尽耳。初,澄之父尝仕三吴,遂以家从。不幸父殁,已而慨然遐想山隂之居。有山竒而峭,有水清而駃,有云霞朝莫之变,而竹树之葱倩可悦也。将奉其母以归,求余一言为华。余闻而嘉之。大抵士之轻弃亲戚坟墓者,非敓于王事,而有大不得已者弗忍也。故虽富贵之极,而有首邱之思,奚啻池鱼覊马之恋渊薮也。澄之行也,益重余之感焉。尚问东南有昔之处士戴逵者乎?幸为谢之。将挂冠东门,往而从之矣。于是乎书。

译《送吴义孚序》。闽地距离中原万里之遥,但那里的人才大多与中原相同。有人说,是因为那里的山川秀美、风气和顺,生活在其中的人内里质朴而外表文雅。我独自认为并不是这样,关键在于上位者教化培育,下面的人学习沿习罢了。齐、鲁之地习于礼,所以人们谦让不争,周公、孔子的教化也由此可以看见。秦地的人习于攻战,勇猛强悍而喜欢向前,商君的法令至今还在那里留有影响。靠近海边的地方,自夏、商、周三代以来,长期被弃置在蛮夷之地,向来不知道学习。常衮以风教严厉整饬当地百姓,欧阳詹在唐代开始显露头角,此后求学的人才渐渐出现。等到杨时、李侗到考亭朱子,大力阐明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教化施行于远近,穷究经书、喜好古学的人多得不可胜数。这不正是上位者教化培育、下面的人学习沿习的结果吗?大抵所学习的不同,人的本性也随之改变,那么天下都可以变成齐、鲁,哪里只是闽地能够与中原并列呢?只要风俗一改变,绵延数百年间,就会家家都喜欢弦歌,人人都通晓道术。即使在兵戈冲突之后,各地设置的学宫中,弟子和生员都散去而改走其他道路,唯独闽地的学校没有废弃。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学习沿习,而不在于地理位置,难道不是事实吗?所以我曾考察自己在东西各地所见所历,常常遗憾它们比不上闽地,便总是举这些事告诉人,希望他们有所仰慕而努力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等我来到中都,得以见到吴烈义,字孚者,他纯厚而不自负,坚定而确实有所操守,我非常赞赏他。闲暇时考察他的先世,得知其祖先从固始迁到闽地,居住在兴化府莆田县,共十二代,代代都考中进士,其中五人做过太守。当时有人把他们比作汉代的万石君,并在他们的乡里立表,题作“桂籍”;这样看来,前后人才辈出,莆田最为兴盛,而且集中在吴氏一门之中。他那位任潮州倅、死于职事的人,大概就是吴义孚的曾祖父。义孚幼年丧父,却能够守住祖业而不使它衰落;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献可郑公和学矩林公游学。他的学问既已成就,文章也已经精工,一时之间,士大夫们都推重他。他生性不喜欢做官,于是离开仕途,到了桃溪之上,修筑卧云精舍,在那里读书。他祖先的坟茔原在黄石,又迁到壶山凌云岩之东,题名为小盘谷,并准备在那里终老。洪武五年,部使者强行起用他,他于是来到京师,被授予凤阳府学教授。如今他已经五十七岁了。由于他离开家乡已久,暂且要回去后再来,便请我写几句话为他送行。我既然高兴于他崇尚文教的习俗,所以逐一加以论述,以此为闽人增光,也用来劝勉后来的人。洪武十年三月甲申,檇李贝琼作序。又系诗在后面说:“苍苍的壶公山,环绕曲折的小盘谷。青色的榕树叶已经老了,红色的荔枝也已成熟。说要归去,知道景物已经改变;惜别之时,又悲叹景色催促人老。哪里能够长出翅膀,向东向西依附黄鹄飞翔呢?《送钱子予》序 洪武六年春天,皇上认为国子学聚集了四方俊秀,应当选拔通晓经学的人来教导他们,于是命令当时的御史大夫陈公主持此事。上下都恭敬遵从,推举自己所知道的人。当时我与会稽赵公本初、钱公子予、吴兴马公新仲来到京师,便承乏担任助教。后来山西张公思广、靳公用中,江西曾公旦初、刘公子宪先后到来,也都是一时选拔的人才。洪武八年,我又分教中都。九年,思广、用中都因病免职;本初以年满七十为由请求退休,被授予翰林待制后致仕。十年,子予也被授为国子博士,并在任上养老退休。我既然被官职牵绊,不能到东门外为他饯行,私下听说他离开时,皇上下诏赐给他内府新褚,以表示恩宠优厚。在朝廷的公卿大夫无不认为荣耀,啧啧赞叹,都说武肃王、文穆王二人的功德在吴越,人们本来就应该让他们的子孙长久而更加繁盛。当时像淮南杨行密、荆南高季兴、湖南马殷、蜀地王建、闽地王审知这样与武肃王并肩而兴起的人,后来都被大国剪除,哪里比得上钱氏一门兴盛到与宋朝相始终?达到如此高的官位,享有丰厚俸禄,铁券仍然保存,四五百年前的旧物,到今天钱子予又继承先世而显达,难道不值得称道吗?正当做官却突然离去,可以说是在一天之内决定了出仕和退隐,并将在千岩万壑之间悠游,这和唐代少尹杨巨源从古到今走的是同一条路。子予于是寄信来告诉我说:“我和您在二十年前相知,二十年后才开始相遇,难道不能有一句话赠给我吗?”我正因世事聚散而忧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希望向朝廷请求退身,跟随他游历罢了。姑且写下这些话答复子予;如果在东西两地遇到本初,也请替我问候他。《送楼文渊归会稽》序 我在云间讲学时,四方来求学的弟子不止一个。会稽楼澄拿着故人曹新民的书信来见我,他谦下,好像空虚;沉默,好像愚钝。我知道他可以和我共同学习,于是便收他入门。每次读书到半夜才停止,即使风雨寒暑也没有稍稍间断。两年之间,他由空虚变得充实,由愚钝变得明达。我知道他可以和我一同走向道,于是正准备考究圣人的经书,以穷究天地万物的道理。后来兵乱兴起,我们离散,彼此不通消息十年。等到天下统一,朝廷重用诸儒,我也被任为国子助教。楼澄于是从千里之外步行来京师拜访我。今年我留在中都,他又托苏州人带信给我。唉!我的门生,有的被提升到朝廷之上,有的身居藩镇重职,有的远居江湖,有的埋没在乡野之中,却没有谁像楼澄这样始终不负初衷,像惠勤对待欧阳子那样。我难道能因此责怪其他弟子吗?只是特意表彰他情谊深厚、义意周全罢了。当初,楼澄的父亲曾在三吴做官,于是全家跟随他迁居。不幸父亲去世,过了一段时间,楼澄便慨然远想山阴的故居。那里有奇峭的山,有清澈湍急的水,有早晚变化的云霞,还有葱郁可爱的竹树。他将要奉养母亲回归故乡,请我写一句话为此事增光。我听了很赞许。大体说来,士人轻易抛弃亲族和祖坟,不是因为王事所迫,便是有极不得已的原因,否则是不忍心这样做的。因此,即使富贵到了极点,也仍有狐死首丘的思念,哪里只是池鱼恋深潭、羁马恋故槽那样的眷恋呢?楼澄这次归去,更加加重了我的感慨。请问东南还有从前那位处士戴逵吗?请替我向他致意。我将要在东门挂冠辞官,前往跟随他。于是写下这些话。

送国子助教张思广归平阳序国子助教张思广先生谒告归平阳,道出濠泗间,杖策见余,且曰:“吾将老于姑射山中矣。”余既无力以留之,乃▯而告曰:“尝考诸《易》,泰之为卦,六往居四,九来居二,内君子外小人之时也。初九之爻曰:‘防茅茹以其彚,征吉。’否之为卦,九往居四,六来居二,内小人外君子之时也。初六之爻曰:‘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是知进退之道,系于时之否泰而已。今否极而泰,正君子小人消长之防,莫不弹冠相庆。先生中州之硕果也,当行其道于天下,乌可超然而肥遯也哉?”曰:“吾非不知也,然吾之当去者有三:耄也,迂也,疾病也。其能进而成治泰之功乎?宜进而退,诡也;宜退而进,辱也。”余闻而嘉之,可谓见几之决已。呜呼!见几者,君子之独见,众人之所疑也。众人之所疑,故有当去而不去者,矧于不当去而去乎?若思广之去,孰得而非之也?初余至太学时,浚仪赵公本初、钱唐钱公子予,而思广继自河南至,学足以相资,言足以相发,暇则与之出白下门,登鳯皇台,览河山之险固,宫阙之壮丽,慨想古人于千载之上,唱和成什,皆推思广为冠焉。葢其养于中者既充,则发于文者益肆,一时从而学者虽众,而亦未知其所至也。越二年,余分教中都,求其向之所与如思广者益尠,惜其不得备待从于金门玉堂,而遽髙蹈逺引于上下相交之日也。于是载酒东门,酌以送之,复序其交游之梗槩如此。善诗者咸系其后云。清江文集卷二十九

译《送国子助教张思广归平阳》序 国子助教张思广先生请假回平阳,路过濠州、泗州之间,拄杖来见我,并且说:“我将要在姑射山中终老了。”我既然无力挽留他,便再次劝告说:“我曾考察《易经》:泰卦的卦象,是六爻前往而居于四位,九爻来到而居于二位,是内卦为君子、外卦为小人的时候。初九爻辞说:‘拔茅草而连带同类,出行吉利。’否卦的卦象,是九爻前往而居于四位,六爻来到而居于二位,是内卦为小人、外卦为君子的时刻。初六爻辞说:‘拔茅草而连带同类,守正则吉利亨通。’由此可知,进退的道理只系于时势的否泰而已。如今否运已极而泰运将来,正是君子、小人消长的关头,人人都弹冠相庆。先生是中州的硕果,应当把自己的道义施行于天下,怎么可以超然远避、退隐自肥呢?”他说:“我并非不知道这些,但我应当离去有三个原因:年老、迂拙、疾病。我还能进身而成就治理泰运的功业吗?应当进身却退避,是诡诈;应当退避却进取,是耻辱。”我听后很赞赏他,可以说是看清征兆而果断决定。唉!看清征兆,是君子独有的见识,却是众人所疑惑的。正因为众人疑惑,所以有应当离去却不离去的人,更何况是不应当离去却离去呢?像思广这样离去,谁能非难他呢?当初我到太学时,浚仪赵公本初、钱塘钱公子予,以及后来从河南来的思广,学问足以互相补益,言论足以互相启发;有空时便和他们出白下门,登凤凰台,观览山河的险固、宫阙的壮丽,感慨追想千载以上的古人,唱和成篇,大家都推举思广为第一。他内在的修养既然充实,发之于文章便更加纵横奔放;当时跟随他学习的人虽然很多,却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境界究竟达到哪里。过了两年,我分教中都,寻找从前像思广那样的同伴,越来越少;我惋惜他不能在金门玉堂充分担任侍从,却在上下交接、时运将变的时候突然高蹈远引。于是我带着酒到东门,为他斟酒送行,又把我们交游的大概如此作序。善于作诗的人都把诗附在后面。《清江文集》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