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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清江诗集清江文集二

清江文集卷二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5–138 段

唐宋六家文衡序唐宋文衡》总三百三十篇,天台朱伯贤氏之所选也。文不止于此,而特约之,为学文之法,如物平于衡,有不得而髙下云。呜呼!形气相轧而有声,而声出于人者为言。雷霆之击,非不烈也;海涛之升,非不大也;笙竽琴瑟之奏,非不和也;皆莫过于人之纯。圣人之经,又纯之至也。故歴千万世之乆,虽善于言者,恶能拟而为之哉?战国以来,孟轲、扬雄氏发挥大道,以左右六经。然雄之去孟轲,其纯已不及矣。降于六朝之浮华,不论也。昌黎韩子倡于唐,而河东柳氏次之。五季之败腐,不论也。庐陵欧阳子倡于宋,而南丰曾氏、临川王氏及蜀苏氏父子次之。葢韩之奇,柳之峻,欧阳之粹,曾之严,王之洁,苏之博,各有其体,以成一家之言。固有不可至者,亦不可不求其至也。余尝读之,若《原道》《原毁》,由孟轲之后,诸子未之能及。至宗元《守原》《议桐叶封弟》《辨》,凿凿乎是非之公,使圣人复作,无以易之。其他驰骋上下,先后相发,诚乐之而不厌。信言之异乎雷霆、海涛、笙竽琴瑟,气与形之相轧相成者矣。世之狃于所习,茍趋一时之好者,既不足以语此;或知师古为事者,又梏于昏愚怠惰,而不暇进其阃奥焉。此余之所深痛也。伯贤工文三十余年,实倍于余。其定六家文衡,因损益东莱吕氏之选,将刻之梓,使子弟读之。而曾曲阜所作四篇,则采前人所遗,以附南丰之后。其用心可谓勤矣。间尝挟之过予成均,与之商确累日,且俾序其首。余何敢为之妄议邪?抑尝闻先儒君子之论文者,务合于道,非徒以其词髙一世为工也。若六家者,虽于道有浅深,皆本诸经为説,铲驳而复纯。于此求之,其至于古无难者,是伯贤之志也。若夫振起于下,不为蹈袭,固有望于絶人之豪杰,岂専取乎文衡也哉?洪武九年,岁在丙辰,春正月七日,将仕佐郎国子助教欈李琼序。

潜溪先生宋公文集序翰林侍讲学士金华宋公景濂,自少以文雄一时,人不逺数千里求之,殆遍于中国四夷矣。其居青萝山所作者,曰《潜溪集》;其在朝所作者,曰《翰苑集》。《潜溪集》凡若干卷,故翰林承防欧阳文公为之序;而《翰苑集》复萃记、序、碑铭、表、传、杂説,厘为前后、续别四集云。余尝读而好之,浩浩乎莫穷其所至,乃抚卷而叹曰:「文章经国之要也,岂直一艺而已哉?」而与时升降,其变不一。在唐则宗昌黎韩子,在宋则宗庐陵欧阳子。韩子之文祖于孟子,而欧阳子又祖于韩子,皆所谓杰出于千百者也。元初姚文公以许氏之学振于北方,下至天厯至正间,又有蜀虞文靖公、金华黄文献公,亦若韩子之在唐、欧阳子之在宋矣。然文靖公之放言极论,纵横无穷,其气焰莫敢廹;而文献公之不失准绳,卑不可隆,而髙不可抑也。大抵先秦两汉以来,圣人之经汨于诸子,道固晦而未明也,故各骋异同之説,以夸耀一世,恒病其驳而不纯。及宋周程朱子大发其閟,是非邪正,奚翅黒白之形?而后之立言者,由是求合于道,亦既无弊矣。又惜蓄之无源,而徒剽窃陈腐、支离蔓衍之为工,孰知其去古逺而益抏,不亦悲夫?公自五经、子史靡不通,究其造理也精,其考事也博,故发之于文章,悉铲近习之陋,学者翕然师之。国朝龙兴,遂以布衣登侍从之选,歴十余年,凡大制作、大号令,修饰润色,莫不曲尽其体,实与虞黄二公相后先已。虽然,虞黄二公属重熙累洽,所以黼黻一代之盛者为易;今国家肇造之始,将昭武功而宣文徳,以新四方之观听,使知大明之超轶三五,岂不为难乎?呜呼!正声劲气,充塞宇宙,星辰河汉,山川草木,风雨雷电,鬼神变化,龙跳虎跃,虽极瑰诡竒絶之观,恶足以喻其巧耶?昔公之总修《元史》也,余获预编纂之列,熟其议论,观其仪矩,非一日矣,故知公。为深而望,公为重,輙为之説如此,尚俟知言于后,而非谀其所好云。

译《唐宋六家文衡》序 《唐宋文衡》总共三百三十篇,是天台朱伯贤选编的。文章并不止这些,只是特意约取这些,用来作为学习文章的法则,如同物品在秤上称量一样,不可再任意分辨高下。唉!形体和气相互冲击便产生声音,声音从人发出便成为语言。雷霆的震击,不可谓不猛烈;海涛的涌起,不可谓不宏大;笙、竽、琴、瑟的演奏,不可谓不和谐;但都没有超过人的纯正。圣人的经典,又是纯正之至。因此经历千万世之久,即使善于言说的人,哪里能够仿效并写成这样的文章呢?战国以来,孟轲、扬雄阐发大道,用来辅助六经。然而扬雄比孟轲低一等,他的纯正已经有所不及。到了六朝的浮华文章,便不必说了。唐代昌黎韩愈首先振兴古文,柳宗元继之。五代的败坏腐朽,也不必说了。宋代庐陵欧阳修首先倡导古文,南丰曾巩、临川王安石以及蜀地苏洵、苏轼、苏辙父子继之。大概韩愈的奇崛,柳宗元的峻拔,欧阳修的纯粹,曾巩的严谨,王安石的洁净,苏氏父子的博大,各自形成一种体裁,成就一家之言。本来有些境界是不可达到的,但也不可不求达到它的极致。我曾经读这些文章,像《原道》《原毁》这样的篇章,自孟轲之后,诸子没有能够赶得上它们。至于宗元的《守原》《议桐叶封弟》《辨》,对是非公理的阐发确凿有力,即使圣人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改易的。其他文章纵横驰骋,上下贯通,前后相互发明,确实令人喜爱而不厌。可以说,这些文章的言辞不同于雷霆、海涛、笙竽琴瑟,而是气势与形体相互冲击、相互成就。世人习惯于旧有的写法,只求迎合一时的爱好,既不足以谈论这些文章;有的人知道学习古人为务,却又受昏昧愚钝和懒惰所束缚,没有时间深入其中的奥妙。这正是我深感痛惜的地方。伯贤精于文章三十多年,实际比我长一倍。他编定《六家文衡》,因而对东莱吕氏的选本有所增删,准备刻印成书,让子弟诵读。至于曾在曲阜所作的四篇,则采录前人遗文,附在南丰之后。他的用心可以说十分勤勉了。此前他曾带着书稿经过我任职的成均,与我反复商订多日,并且请我为书首作序。我哪里敢妄加议论呢?不过我曾听说,先儒君子评论文章,务求合乎道,而不是仅仅因为辞采高出当世便认为工巧。像这六家文章,虽然在道理上有深浅不同,却都以经书为根本来立说,剔除驳杂而恢复纯正。从这里去探求,它们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这正是伯贤的志向。至于要从后世文坛中振兴起来,不因袭旧法,本来就要寄望于超越常人的豪杰,难道只是为了选取《文衡》中的文章吗?洪武九年,岁在丙辰,春正月七日,将仕佐郎、国子助教欈李琼作序。《潜溪先生宋公文集》序 翰林侍讲学士、金华人宋公景濂,自幼便以文章雄视一时,人们不远数千里来求取他的文章,几乎遍及中国和四夷。他居住在青萝山时所作的文章,称为《潜溪集》;在朝廷任职时所作的文章,称为《翰苑集》。《潜溪集》共若干卷,已故翰林承旨欧阳文公曾为它作序;《翰苑集》又汇集记、序、碑铭、表、传、杂说,分编为前集、后集、续集和别集,共四集。我曾读它而喜爱不已,只觉浩浩荡荡,无法穷尽它所达到的境界,于是抚着书卷叹道:“文章是治理国家的重要工具,难道只是才艺中的一项而已吗?”文章随着时代升降变化,风格并不相同。唐代尊崇昌黎韩子,宋代尊崇庐陵欧阳子。韩子的文章取法于孟子,欧阳子又取法于韩子,都是千百年中杰出的人物。元初姚文公凭借许氏之学在北方振兴文教;到了天历、至正年间,又有蜀地的虞文靖公、金华的黄文献公,也分别如同唐代的韩子、宋代的欧阳子。然而文靖公放言高论,纵横无穷,气势炽盛,无人敢于逼近;文献公则不失准绳,低处不能再压低,高处也不能再抬高。大体说来,自先秦两汉以来,圣人的经学被诸子之说淹没,道理因此晦暗而未能彰明,于是各自驰骋异同之说,以此向当世夸耀,常常因驳杂而不纯正受到弊病。到了宋代,周子、程子、朱子大力揭示其中幽深隐微的道理,是非邪正,哪里只是黑白的形状那样分明?此后立言的人由此求得与道相合,也就没有弊病了。只是又可惜有人没有根源深厚的积蓄,却只把剽窃陈腐、支离蔓衍当作工巧,谁知道这样离古道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耗损,不是很可悲吗?宋公对于五经、诸子、史书没有不通晓的,探究事理精密,考察事实广博,所以发之于文章,完全扫除了近世习气的鄙陋,学者一致尊奉他为老师。本朝兴起后,他竟以布衣身份进入侍从之列,历经十多年,凡是重大的制作和诏令,修饰润色,无不完全合乎体制,确实与虞、黄二公前后相当。不过,虞、黄二公处在太平盛世、教化累积深厚的时代,所以用文章文饰一代盛况比较容易;如今国家刚刚开创,要彰明武功、宣扬文德,使四方耳目焕然一新,让人知道大明超越三代五帝,岂不是很难吗?唉!那种纯正的声调和刚健的气势充满天地宇宙,星辰河汉、山川草木、风雨雷电、鬼神变化、龙腾虎跃,即使是极其瑰丽诡奇绝妙的景象,又哪里足以比喻它的巧妙呢?从前宋公总领编修《元史》时,我有幸参与编纂,熟悉他的议论,观察他的仪法规范,已经不是一天了,所以了解宋公。他的学问深厚,声望重大,我便为他写下这篇文字,尚且等待后世真正懂得文章的人来评说,并不是谄媚他的所好。

扣角集记扣角集》者,前翰林修撰姑苏申屠仲权之所着也。仲权与余同学于铁厓杨公门,再试有司不中,即弃去举子业。洪武三年,征至京师,草《喻蜀书》称防,擢为侍从官。未防,病免。岁余,复谪濠上。治田之暇,輙肆意文辞,前后凡若干巻。酒酣诵之,扣角以为节云。八年春,余分教中都,生手其编来见,且言:“土鼓之音,不谐于匏竹;藜羮之味,孰与于太牢?”顾欲希一世之所好,而莫恤一世之所病,可谓至愚。虽然,惟子知吾乆,子盍序吾集乎?余受而阅之,累日,乃为之叹曰:“何其富也!”抑尝论文之升降,不系乎时,而系乎其人。方仲权之奋于布衣,进退人主之前,人皆以为宠也,而无异洞庭、林屋之时。至不合而斥,混于田夫野老,人又以为辱也,亦无异玉堂天上之贵。视彼之骄盈于既达,沮防于困阨者,相去奚翅万万哉?故见之大篇短章,和平古淡,无哀伤怨怼之辞,如此繇是反覆古今而辨之。甯戚当东周之衰,齐小白以诸矦伯中国,不得与一时贤智之士如夷吾者同升,而栖栖牛下,悼尧舜不逢,长夜之未旦,悲歌慷慨,未能安于贫贱,而失之激矣。既举于齐,亦不见辅主之功如夷吾焉。仲权之居田里,岂将窃比于戚?而一谈一咏,莫非真乐之所在,则其迹虽同,而其心实异也。呜呼!戚之托于音也,幸而有知之者,传之数千载之下,不与风花霜叶俱腐。惜无知仲权于今日,而至音至味,孰有以察之?土鼔藜羮欤?然仲权未始求人之知,类戚之于齐也。余故发其意,以冠于首云。

东吴先生文集序古昔君子之立言,其亦有不得已者乎?孔子曰:“余欲无言。”孟子曰:“予岂好辨哉?”则其为书者,莫非忧世而作。若诸子好为异同,祈胜于人者,言虽繁而道益晦,固不足贵矣。余读东吴先生《五论》《得失辨邪正论》,而深取之焉。世之讲《春秋》者非一,胡文定公谓圣人以典礼命讨之权任诸已而于诸侯或进或退,示一王之法。朴卿吕氏则以圣人作《春秋》以尊王,岂専进退诸侯哉?二家各伸所见,而有不同如此。而先生尽发胡氏之説,以斥吕氏之非,亦岂有所左右邪?孔子葢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而范甯亦以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荣;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则圣人进退诸侯无疑,顾一时穷经之士弗之考耳。至于佛氏倡祸福以恐人,而天下靡然向之。唐宋诸儒攻之不能胜,降于元季,而其徒尤炽矣。先生极论邪正于风从澜倒之余,其为扶树世道,何如也?葢所谓不得已而言者,使《春秋》之大义既明,中国之人心无惑,吾可以忘言矣。呜呼!抑岂浅之为儒者所及哉?余来中都,数从其子礼部员外伯宗游,获见所编遗藳,无虑数百篇,喜其无险怪之病,而有纡徐曲折之势,而二论尤可观也。周子曰:“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若先生之文,非载道者欤?庶传之天下后世,不为炲朽蟳灭必矣。故序以冠其首。先生名仪,字明善,姓吴氏,尝荐于有司,性不乐仕,自号东吴子。其卒也,翰林承防金华宋公景濂为志其墓云。

贝氏族谱序贝之得姓,莫详其所始。惟唐杜荀鹤有赠贝处士诗,而不纪其名。以时考之,大率十有余世矣。曾大父珪,在宋理宗时,由苏徙秀,乐崇徳之髙壤,遂占籍为崇徳人。至大父谦,少游太学,补上舍,及归元,曰:“吾不能事二姓矣。”即浮沈乡里中,生二子,卒。琼十四五时,获闻诸先人而识之。既长,规录而为谱。越四十年,宗族无可问者,葢大江以南为清河之贝,才一二而己今惧其益乆益忘,乃自曾大父而书之云。呜呼!天下之士,恒病代无显者,谱从而废,以为不必为谱也。然谱以着其所出,详其所继,而缀骨肉之恩,非徒夸耀爵位为人之美观也。且或盛或防,或絶或续,此固势之使然,尚可言哉。吾幸防先人敎,托名士籍,茍徇世俗所病而不为,则终无为之者。故自大父之前逺而不能知者,不必求以实之;大父之后近而不得略者,必将举而书之。苏文公曰:“观吾谱者,易直子良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是心也,天下古今所同,非一人之私也。故以为言,是知苏氏之谱,岂佚于前而始于此欤?此吾放于文公,殆非过也。惟伯父二子,曰仲礼,仲美,于次为长,而仲礼早卒,一子璹,去依外家,居吴江,庆吊不通,娶某氏,生子某,亦莫知之。而仲美二子,业田以衣食,复迁于石门西五十里为吾后者,遡流徂原,不昧其始,庶防▯瓞葛藟之意,得以续而无废焉。有能大吾宗者,当存而为劝;或汚吾宗者,必削而为戒。

译《扣角集》记 《扣角集》,是前翰林修撰、姑苏人申屠仲权所著。仲权与我一同在铁崖杨公门下求学,两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中,于是放弃了举子学业。洪武三年,他被征召到京师,起草《喻蜀书》,受到称誉,升为侍从官。不久因病免职。过了一年多,又被贬到濠上。他在耕田之余,任意写作文辞,前后共有若干卷。酒意酣畅时便诵读这些文章,以敲击牛角作为节拍。洪武八年春天,我分教中都,他的学生拿着文集来见我,并且说:“土鼓的声音,不能和笙匏竹管相协调;藜藿羹汤的味道,哪里能比得上太牢?”你只是想迎合世人的爱好,却不顾世人的弊病,可以说是极其愚蠢。不过,只有你了解我已久,你何不为我的文集作序呢?我接受文集读了好几天,于是叹道:“多么丰富啊!”我又曾评论文章的盛衰,认为不在于时代,而在于作者本人。正当仲权从布衣奋起,进退于君主之前时,人人都认为那是恩宠;但他的处境其实无异于洞庭、林屋山中的隐士。后来因不合时宜而被斥退,混迹于田夫野老之间,人人又认为那是耻辱;其实也无异于身居天上玉堂的尊贵。看那些已经显达便骄傲自满、身处困厄便沮丧失意的人,与他相比何止相差万万呢?所以从他的大篇短章中可以看出,文章和平古淡,没有哀伤怨恨的言辞。我于是反复考察古今来辨析这件事。甯戚处在东周衰微之时,齐小白凭借诸侯霸主的身份统治中原,他不能与当时像夷吾那样的贤智之士一同得到任用,只能困顿地栖身在牛车下,哀叹没有遇到尧舜那样的君主,悲叹漫漫长夜尚未天明,悲歌慷慨,不能安于贫贱,因而失之于过激。他后来虽然被齐国举用,却也没有像夷吾那样建立辅佐君主的功业。仲权居住乡间,难道是想暗自把自己比作甯戚吗?但他的一言一咏,无不是真正快乐的所在,因此外在遭际虽然相同,内心其实不同。唉!甯戚把心意寄托在音乐上,幸而有了解他的人,把它流传到几千年以后,使他不与风花霜叶一同腐朽。可惜今天没有人了解仲权,那么这种最美的声音、最好的滋味,又有谁能够察觉呢?难道只是土鼓和藜羹吗?不过仲权从来没有求取世人的知晓,就像甯戚对于齐国一样。因此我阐发他的心意,把这些话放在文集卷首。《东吴先生文集》序 古代君子立言,难道也有不得不说的时候吗?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那么他们写书,没有不是因为忧虑世事而作的。至于诸子喜欢标新立异,求胜于人,言辞虽然繁多,道理却更加晦暗,本来就不值得珍视。我读东吴先生的《五论》《得失辨邪正论》,深深赞赏它们。世上讲解《春秋》的不止一家,胡文定公说,圣人把依据典礼施行赏罚、决定征讨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对诸侯有时进用、有时斥退,以此显示一统天下的法则。朴卿吕氏则认为,圣人作《春秋》是为了尊崇天子,难道只是为了进退诸侯吗?两家各自申述所见,因而有这样的不同。东吴先生完全阐发胡氏的说法,斥责吕氏的错误,难道是有所偏袒吗?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范甯也说,一个字的褒奖,荣耀超过穿华美礼服的荣宠;片言只语的贬斥,耻辱超过在朝市受鞭打。可见圣人进退诸侯是没有疑问的,只是当时那些穷究经书的人没有考察清楚罢了。至于佛教宣扬祸福来恐吓世人,天下人便纷纷归向它。唐宋诸儒攻击它却不能取胜,到了元末,它的徒众更加兴盛了。先生在世道如风随浪倒之后,极力辨析邪正,他对于扶持树立世道,作用是多么重大啊!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得已而发言:等《春秋》的大义已经明白,中国人的心中没有疑惑,我就可以忘掉言语了。唉!这难道是浅薄的儒者所能达到的吗?我来到中都,多次和他的儿子、礼部员外郎伯宗交游,有幸看到他编录的遗稿,不下数百篇,喜爱它没有险怪的弊病,而有舒缓曲折的气势,其中两篇论尤其值得观赏。周子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如果车轮车轴装饰得很华美,却没有人使用它,那只是徒然装饰,何况是一辆空车呢?像先生这样的文章,难道不是承载道理的吗?它大概一定会流传于天下后世,不会像炱煤和朽木那样被虫蛀灭亡。因此作序放在文集开头。先生名仪,字明善,姓吴,曾被有司推荐,但本性不喜欢做官,自号东吴子。他去世后,翰林承旨、金华人宋公景濂为他撰写墓志。《贝氏族谱》序 贝姓的起源,没有人能详尽说明。只有唐代杜荀鹤有一首赠给贝处士的诗,却没有记载他的姓名。按时代考察,大约已经有十多代了。我的曾祖父贝珪,在宋理宗时从苏州迁到秀州,喜欢崇德高地,于是登记户籍成为崇德人。到了祖父贝谦,年轻时游学太学,补为上舍生;元朝建立后,他说:“我不能侍奉两个姓的王朝了。”于是沉浮于乡里之间,生了两个儿子后去世。贝琼十四五岁时,从先人那里听到这些事并记住了。长大后,打算抄录下来编成族谱。过了四十年,宗族中已经没有可以询问的人了,大江以南姓清河贝的,才有一两家而已。如今担心年代越久越容易忘记,于是从曾祖父开始记载下来。唉!天下士人常常苦于世代没有显达的人,族谱也随之废弃,以为没有必要编谱。然而族谱是用来记明家族的来源,详述世代承继,联结骨肉亲情的,不只是用来夸耀爵位、给人作观赏之物。而且家族有时兴盛有时衰败,有时断绝有时延续,这本来是形势造成的,还能多说什么呢?我幸而早年受到先人的教诲,又得以托名于名士的族谱之中,假如顺从世俗所谓的弊病而不编,那么最终将没有人来做这件事。因此,祖父以前年代久远而不能知道的,不必强求补实;祖父以后年代较近而不能略去的,一定要全部举出并记载下来。苏文公说:“看了我的族谱,容易、正直、慈爱、善良的心就可以油然而生。”这种心,天下古今人人相同,并非一人的私有之物。因此我借此发言。由此看来,苏氏族谱难道是前代散失,而从这里才开始的吗?我这样比拟于苏文公,大概并不过分。只是伯父有两个儿子,名叫仲礼、仲美,按次序仲礼为长子,但仲礼早死,只留下一个儿子璹,离开后投靠外家,居住在吴江,彼此连庆吊往来都没有;他娶某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字也不知道。仲美有两个儿子,以种田维持衣食,又迁到石门以西五十里处,成为我的后代;他们溯流寻源,不忘自己的始祖,希望瓜瓞绵延、葛藟相连的宗族之意能够延续而不废。有能够光大我宗族的人,应当保存其名以作鼓励;有玷污我宗族的人,必须删去其名以作警戒。

縠江渔者诗序太末之徐,葢出于偃王,歴秦汉至今若干世,凡数千年,或仕或隐,皆有称于时。初,徐在春秋,国于淮北,后为吴所灭,而张禹奔楚。越之有徐者,岂宗族散居其地,为立庙龙邱,以祠偃王欤?事见昌黎韩文公记。由是知其虽失地与民,而子姓蕃衍如此。吴卒以兵翦防,如子西,其终不逺之言,使泰伯之祀遂絶,则一时强弱无足计者,而得失较然可考焉。其为天下后世监,亦明已。余尝闻三衢人言,有复礼者,敦朴有学,自托为縠江渔者,欲见之未果。洪武五年秋,校文浙江,复礼亦迫有司命,起与九府之士俱,遂以明经预四十人之选,故益异之。及为国子助教,始识于京师,时颍上方立学宫,遂用为博士员。或者惜其蓄而不施,犹抑千里于鼓车也。今年春来谒予成均,且求言以申其业渔之志。既重偃王之后多贤才,复礼又杰然特出,将与前后相望,乃眷眷不忘山水之乐,殆非世俗之所可及者。茍反乎渔,亦当从之。縠江尚友子陵、志和之徒,一卒吾天年,又奚慕彼之宠荣声利哉?然未有能知复礼者,故书以赠之。复为诗四韵系其后云:诗云大鱼重千金,小鱼细于针。小鱼不可食,大鱼亦复深。扁舟随海翁,朝暮縠江浔。区区岂在鱼,庶以适吾心。

琼台集序沧海之涯,赤城之▯,有学道者,尝制琼台法曲,十年而始成。其音律之和,可以合于钧天九奏。乃率弟子按之,玉霄峰顶,出神鱼,下▯鹄,鬼神恍惚而至也。信非人间世俗之乐所能侔者焉。欲往而求之,其人已化,千有余年,而其词亦已佚不存矣。又安得天才隽防如长庚仙人者,▯而补之乎?且将访之四方,冀其有遇也。今适来中都,防李廷铉氏,因出其所着《芦轩藳语》,奇而意深。大抵出入法曲之遗,将续其响于既絶,诚不易得也。余闻廷铉以彭城郡侯桂岩之孙,谦善处士君敬之子,而尝受业于森碧先生孟公之门。一时荐绅多称之。近谪居颍上,夺其山水之乐土,而置之狐兎之邱;失其绮纨之贵游,而混于樵牧之贱。宜其抑鬰无聊,不能一朝居也。乃能肆意于诗,笼络万象,入于肺腑,可谓不以贫贱挠其中者欤?熟玩是编,无虑数十百篇。其五言七言近体,必拟杜甫;其歌謡乐府,必拟李白。呜呼,志亦勤矣。余尝谓诗至中州,槩乎无足论者,而乾坤清气,恒靳于人如此。茍得之,则发为丽藻,使千万人攻之而不足,吾独从容为之而有余,抑可畏已夫。越二年,复见余求书其首,既喜而不厌,遂复题之曰《琼台集》,俾览者知东南犹有若人,而无诮山中之寂寥云。

胡氏复姓序复姓正也。而胡士安氏,越三世而始复焉。初,士安始祖昌翼,寔唐僖宗之子。朱温簒唐,去而避居徽州之婺源考水,因别姓为胡。至后唐,以明经举人,号明经公。没而建祠于乡。元延祐间,赐额为明经书院云。七世祖讳卫,字元忠,为宋国子助教,距明经公九世矣。六世祖讳民献,号碧瑶居士。五世祖讳次蘷,字舜彰。髙祖讳楫,字用之,娶墠上张氏。楫早卒,张氏依其弟通判某,居宜黄,卒葬于宜黄。有一子讳权,字茂叔,则曾祖也。以幼孤落魄,寓钱唐者乆之。二十余归婺源,依大族王氏居,遂冒姓为王。茂叔生子照,字英之,有子五人。长讳坊,字元礼,以文章气节重于东南,乡人往往犹能诵其诗。次讳壎,字仲肃,条分叶布,号云屋先生,仕元官至台州路府判,寔生士安焉。将终,呼士安而嘱之曰:「胡氏自明经公以来,绵绵延延,歴世二十,为徽之望族。吾祖以迄于今,始紊其姓,而吾籍在天官,难于变更,此其怏怏不足者。故尝自着谱系,其始终可考也。吾死,汝亟复之。」士安泣受命惟谨。至大明洪武七年起,为定逺教谕。明年,余分教中都,遂来求书而为之序。余乃叹曰:「古之复姓者非一,若范文正公之去朱归范是也。然其初从母适朱氏,故其冒朱犹有可言者。今胡之为王,则无所因也,又不得与文正比。其失在于茂叔,而仲肃袭而不易也。今士安之复于胡,庶防不昧水木本源之义哉!」然文正身请于朝而复之为易,而士安复于三世之后为难,人亦以此疑之。呜呼!氏族必本其所出,有不可得而乱者。义茍当复,孰计其逺近邪?此固无足疑者矣。于是乎书。

译《縠江渔者诗》序 太末徐氏,大概出自偃王,经历秦汉直到今天已有若干世,总计数千年,族人有的做官,有的隐居,都曾在当时有所称誉。起初,徐国在春秋时建国于淮河以北,后来被吴国灭掉,徐国的张禹逃奔楚国。越地有徐氏,难道是宗族散居于此,便在龙邱建立庙宇来祭祀偃王吗?事情见于昌黎韩文公的记文。由此可知,徐氏虽然失去了土地和人民,但子孙仍如此繁衍。吴国最终用兵削灭徐国,正如子西所说,它的结局并不遥远;这样一来,泰伯的祭祀也终于断绝,那么一时的强弱便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而得失却清楚可考了。它也足以成为天下后世的鉴戒,确实明白无疑。我曾听三衢人说,有个叫复礼的人,质朴敦厚而有学问,自称縠江渔者,想见他却未能如愿。洪武五年秋天,我在浙江校阅文章,复礼也被有司催促应命,起身与九府士人一同赴试,终于凭明经入选四十人之中,所以我更加感到奇异。后来我任国子助教,才在京师认识他。当时颍上正建立学宫,于是任用他为博士。也许有人惋惜他学有积蓄却不能施展,仍如同把千里马压在鼓车下。今年春天,他来成均拜访我,并且请求我写几句话来申明他以渔为业的志向。我既重视偃王后裔中多有贤才,又认为复礼特别杰出,将来会与前后贤者相望;然而他仍念念不忘山水之乐,这大概不是世俗之人所能达到的。如果他回到渔者的生活,我也应当跟随他。縠江足以和严子陵、张志和这些人相交,以此终尽我的天年,又何必羡慕那些人的宠荣、声名和利益呢?然而还没有人能够了解复礼,所以写下这些话来赠给他。又作四韵诗附在后面。诗说:大鱼价值千金,小鱼细得像针。小鱼不能食用,大鱼也深藏水底。我驾着小船跟随海上的老渔翁,早晚都在縠江水滨。区区所求哪里在于鱼,只希望借此使我的心情舒适。《琼台集》序 在沧海边上、赤城山的某处,有一位修习道术的人,曾创制《琼台法曲》,用了十年才完成。它的音律和谐,可以与钧天九奏相合。于是他率领弟子演奏,在玉霄峰顶使神鱼出水、玄鹄下降,鬼神恍惚之间也来到这里。它确实不是人间世俗的音乐所能相比的。想前往寻求它,但那个人已经化去一千多年了,他的歌词也已经散失不存。又哪里能够得到像长庚仙人那样的天才俊逸之士,来搜集补足它呢?我还准备到四方访求,希望有所遇合。如今恰好来到中都,遇见李廷铉氏,他于是拿出所著《芦轩藳语》,文章奇特而意旨深远。大体上,它出入于法曲遗意之间,想要接续已经断绝的声响,确实是不容易得到的作品。我听说廷铉是彭城郡侯桂岩的孙子,谦善处士君敬的儿子,曾在森碧先生孟公门下受业,当时士大夫多称赞他。近来他被贬居颍上,夺去了山水之乐的居所,把他安置在狐兔出没的丘陵;失去了穿绮纨、交贵游的生活,使他混杂在樵夫牧人之中。他本应因此抑郁无聊,不能一日安居,却能够纵情写诗,包罗万象,融入肺腑,可以说是不因贫贱而动摇内心的人吗?细细品读这部文集,大约有数十上百篇。他的五言、七言近体诗,一定取法杜甫;他的歌谣、乐府诗,一定取法李白。唉,他的志向也很勤奋了。我曾说,诗歌到了中原,大概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了;然而天地间的清正之气,总是这样吝惜于人。假如有人得到这种清气,发而为华美的文辞,即使千万人来攻难也不能使他屈服,而我却能从容写作并且绰有余力,那就很可畏了。过了两年,他又来见我,请我在卷首题字。我既高兴又不厌倦,于是再次题作《琼台集》,使读者知道东南仍有这样的人,也不必讥笑山中的寂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胡氏复姓》序 恢复本姓是正当的事。然而胡士安氏,经过三代才重新恢复胡姓。当初,士安的始祖昌翼,实际上是唐僖宗的儿子。朱温篡夺唐朝后,他离开京城,避居徽州婺源的考水,于是改姓为胡。到了后唐,他凭明经科中举,人称明经公。死后乡里为他建立祠堂。元延祐年间,赐额为“明经书院”。七世祖名卫,字元忠,任宋国子助教,距离明经公已有九世。六世祖名民献,号碧瑶居士。五世祖名次蘷,字舜彰。高祖名楫,字用之,娶墠上张氏。楫早死,张氏依靠她的弟弟通判某,居住在宜黄,死后葬于宜黄。她有一个儿子名权,字茂叔,就是曾祖父。茂叔幼年丧父,贫困失意,寄居钱塘很久。二十多岁时回到婺源,依附大族王氏居住,于是冒用王姓。茂叔生了一个儿子照,字英之;照有五个儿子。长子名坊,字元礼,以文章和气节在东南著称,乡里人至今还常能背诵他的诗。次子名壎,字仲肃,善于条分缕析、广布学业,号云屋先生,仕元官至台州路府判,士安就是他的儿子。临终时,他呼唤士安嘱咐说:“胡氏自明经公以来,世代绵延,已经历二十代,是徽州的望族。我们的祖先直到今天,才开始扰乱了本姓,而我的户籍已经登记在天官之中,难以改动,这正是我心中不满足的地方。因此我曾亲自撰写族谱,世系始末都可以考察。我死以后,你要赶快恢复胡姓。”士安哭泣着恭敬接受遗命。到了大明洪武七年,士安被起用为定远教谕。第二年,我分教中都,他于是来请求我题写文字并作序。我便叹道:“古代恢复本姓的人不止一个,像范文正公从朱姓恢复范姓就是如此。不过,他最初是因为母亲改嫁朱氏,所以冒用朱姓尚且有缘由可说。如今胡氏冒用王姓,却没有任何依据,也不能与文正公相比。错误在茂叔,仲肃又承袭了错误而没有改正。如今士安恢复胡姓,希望能够不忘水源木本的道理!”不过,文正公亲自向朝廷请求恢复本姓,所以容易;士安在三代之后恢复本姓,却很困难,人们也因此对此有所怀疑。唉!氏族一定要以自己的来源为根本,有些事情是不能混乱的。道义上如果确实应当恢复,又何必计较时间远近呢?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疑的。因此写下这些话。

求我集序故处州路儒学教授四明郑公觉民着《求我集》,人皆称之。乆閟不出,余间得于其子临淮教谕千寔,乃为之叹曰:“何其富邪?岂天既啬其位,防独丰于文也?”代之工文章家非一矣。髙者好新其説,泛取《战国策》《庄老》之书,论髙逺而欲穷乎神,论诡诞而不根于经,以是为古,固不合也。下者不出寻常之见,蹈袭唐宋诸家,支离以为博,骫骳而无气,读之使人欲卧,以是为古,又未至也。公既蓄于中而发于外,理明辞达,若川之纡余曲折而惊涛骇浪,忽激而横驱;若山之平衍四出而层峦叠嶂,却立以争雄,且无所论二者之失,玩之益乆益奇,斯为文之古者欤?公生元大徳延祐间,时方以科举取士,尝一试有司不中,即弃去举子业。搢绅之士累荐于大府,仅授一郡博士,亦不赴,而家卒其清苦之节,尤人所难及者。至正中,太守王元常议行乡饮酒礼,公与同里王叔载共定其仪,习而行之,观者叹息,谓复覩绍兴之旧。葢其学极该博,自袁、杨而下,皆推公一人,而文特绪余而已。虽然,达而在上以行道为心,穷而在下以立言为事,观其言可以知其道也,孰得以优劣论之哉?千寔既类而成编,凡志、序、碑铭、书、跋若干卷,古体、歌行、五七言诗若干卷,惧其磨灭晦蚀于后也,将锓诸梓,求予序以冠篇端,于是乎书。

清江文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巻二十九明贝琼撰《中都集》

陇上白云诗藁序余在钱唐时,与二三子录中州诗总若干首,成编题曰《乾坤清气》。葢元初文治方兴,而吴兴赵公子昂,浦城杨公仲▯,清江范公徳机,务铲宋之陈腐,以复于唐。其相继▯于朝者,有蜀虞公伯生,西域马公伯庸,江右揭公曼硕,莆田陈公众仲。在外则永加李公五峰,防稽杨公铁崖,钱唐张公句曲,而河东张公仲峰,亦留三吴以乐府唱酬,金舂玉应,骎骎然有李杜之气骨,而熙宁元丰诸家为不足法矣。下至四明黄公伯成,曲江钱公思复,亦皆卓然可观者。若天台林显之所着《陇上白云藁》,则未及见也。且欲徧采四方之遗兵变,而辍越今三十年,当大明洪武之十年,以助教来中都,分教诸生,而显之之子太原倅惟徳,道出淮西,擕其集示予,快读数篇,因抚卷而叹曰:「诗固未易知也。」三经三纬之体,已备于三百篇中。然当是时,朝廷公卿大夫,以及闾巷匹夫匹妇,因时之治乱,政之得失,蓄于中而泄于外,如天风之振,不能不为之声,而不知声之所出;海涛之涌,不能不为之文,而不知文之所成。于是叶而歌之,用于闺门乡党邦国,而兴▯人心,使有劝惩矣。汉魏以降,变而为五言七言,又变而为律,则有声律体制之拘。作者祈强合于古人,虽一辞一句,壮丽竒絶,既不本于自然,而性情之正,亦莫得而见之也。抑一代之诗有不可废,尝掇取杨范而下三十余家,及览显之之藳,则尤穷日力于雕搜,言人所未至,为工。凡景物之遇,发于大篇短章者,寄兴髙逺,工而不僻,清而不俚,可以附于中州旧集,而备清气之一矣。故书其首而归之。

送褚徳刚序洪武十年夏,大都督府防事官缺,上难其人,咨之在庭。以行府经歴会稽褚某为之命,既下,即治装戒行。宾客咸祖于东门外。或告之曰:「子其慎哉!治兵与治民异,民牛羊也,叱之前而前,麾之却而却,而慓悍之士如扰龙槛虎,急则忿怒而无以服其心,缓则玩肆而无以折其气,其势岂不难哉?」余曰:「不然,莫重于法,法一定而人从之。齐今国家重兵分为四十八卫,有裨有长,悉稽诸古。自罢战而归,虽其鸣弓拔劒之态不除,斩将搴旗之功可恃。至悬法以示之,使知所守,则暴者为之戢,贪者为之肃,怠者为之奋,骄者为之惩,一出一入,莫敢或越其防。由是观之,治兵亦治民耳。昔公之在青州也,火伍无鬭争;及来鳯阳也,部校无滛纵。夫以区区一文人充幕府之选,非素有威严决防,为其所惮,何以使之?禁其一切之欲,惴惴焉听约束于朝,莫如此邪?葢有其法而行之以公无私,孰得而干政犯令也?则今之往也,位虽下而势实尊,名虽小而事益专,以其已着而卜其所行,余知其易易然矣。」于是客皆善其説,遂与之剧饮而别。因书为送行序,而工诗者系其后云。

译《求我集》序 已故处州路儒学教授、四明人郑觉民先生著有《求我集》,人人都称赞它。此书长久秘藏而未刊行,我偶然从他的儿子、临淮教谕郑千实那里得到,便为此感叹说:“内容多么丰富啊!难道上天既吝惜不给他高位,偏偏独独让他的文章如此丰厚吗?”当代擅长文章的人并不止一个。高明的喜好标新立异,广泛取法《战国策》《庄子》《老子》等书,议论高远而想穷究神妙,谈论诡奇荒诞而不以经书为根本,把这当作古文,当然不相合。低下的则不出寻常见解,沿袭唐宋诸家,支离破碎却自以为博杂,委靡曲折而没有气势,读起来使人想睡觉,把这当作古文,也还没有达到。郑公既然把学问蓄积于内,又发之于外,义理明白,文辞通达,好像河流迂回曲折,其中又有惊涛骇浪,忽然激荡横行;又好像山势平缓向四面延展,而层层山峦、重重峰障却相互挺立争雄,并且全没有前面两类文章的缺点,越玩味越久,越觉得奇妙,这才算是古文吧?郑公生于元代大德、延祐年间,当时正以科举选取士人。他曾应试一次而没有被有司录取,便放弃了举子学业。士大夫们多次向大府推荐他,却只授予他一郡博士,他也没有赴任,最终在家中守着清苦的操守;这种节操尤其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至正年间,太守王元常商议实行乡饮酒礼,郑公与同乡王叔载共同订定礼仪,演习后付诸实行,观看的人都感叹,说仿佛又看到了绍兴年间的旧制。大概他的学问极其广博,自袁甫、杨维桢以下的人,都只推重郑公一人,而文章不过是他学问的余绪罢了。即使如此,身处显达而在上位时,以推行正道为心;困穷而居下位时,则以著书立言为事。看他的言论,就可以知道他的道术,哪里能用优劣来评判呢?郑千实已经编次整理成书,共有志、序、碑铭、书信、跋等若干卷,古体诗、歌行以及五言、七言诗若干卷,担心这些作品后来磨灭昏暗,便准备刊刻于梓木,请我作序置于篇首,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清江文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清江文集》卷二十九,明代贝琼撰《中都集》。《陇上白云诗稿序》。我在钱唐时,和几位朋友辑录中州诗歌若干首,编成一集,题名为《乾坤清气》。大概元朝初年文治正开始兴盛,吴兴赵公子昂、浦城杨公仲弘、清江范公德机,都致力于铲除宋人的陈腐文风,恢复唐诗传统。后来相继在朝廷任职的,有蜀地虞公伯生、西域马公伯庸、江右揭公曼硕、莆田陈公众仲。在外任职的,则有永嘉李公五峰、会稽杨公铁崖、钱唐张公句曲;河东张公仲峰也留在三吴,以乐府诗相互唱和,彼此应答如金石之声,渐渐具有李白、杜甫的气骨,而熙宁、元丰年间诸家的作品已不值得效法了。下至四明黄公伯成、曲江钱公思复,也都是卓然可观的人。至于天台林显之所著的《陇上白云稿》,我还没有见到。我又想遍采四方遗留下来的作品,距今已经三十年了。到大明洪武十年,我以助教身份来到中都,分任教导诸生;林显之的儿子、太原倅林惟德,取道淮西,带着他的文集给我看。我痛快地读了几篇,因而抚摸着书卷叹息说:“诗本来就不容易理解啊。”诗歌三经三纬的体制,已经完备于《三百篇》之中了。然而在那个时代,朝廷的公卿大夫,以及街巷中的普通男女,因时局的治乱、政治的得失,把感受蓄积在心中而发泄到外界,就像天风振动,不能不发出声响,却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产生;又像海涛涌动,不能不形成文章,却不知道文章怎样形成。于是人们把这些情感和事理写成诗歌,在闺门、乡党和邦国中使用,使人心受到感发,从而产生劝善惩恶的作用。汉、魏以来,诗歌变为五言、七言,又变为律诗,于是便受到声律体制的拘束。作者努力强行合于古人,即使一字一句都壮丽奇绝,既然不是出于自然流露,真实端正的性情也就无从看见了。话虽如此,一个时代的诗歌也有不能废弃的。我曾选取杨维桢、范梈以下三十多家的作品;等到读到林显之的诗稿,才知道他尤其把全部精力用在精雕细搜上,写出别人尚未写到的内容,以此见工巧。凡是遇到景物而发之于长篇短章的作品,都寄托着高远的兴致,精工而不偏僻,清新而不鄙俗,可以附入《中州旧集》,补足其中的一道清气。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文集开头,送还给他。《送褚德刚序》。洪武十年夏天,大都督府的防事官职位空缺,皇上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便向在朝廷任职的人询问。于是任命行府经历、会稽人褚某担任此职。任命下达后,他便整理行装,准备上路。宾客们都到东门外为他饯行。有人告诉他说:“您可要谨慎啊!治理军队与治理百姓不同;百姓像牛羊,呵斥他们向前,他们就向前;挥手让他们退后,他们就退后。但那些剽悍的军士,就像扰动的蛟龙和被触怒的猛虎,逼急了便愤怒,无法使他们心服;放松了又会嬉游放纵,无法挫折他们的骄气,这种情势难道不困难吗?”我说:“不是这样。没有什么比法令更重要,法令一经确定,人们就会服从。况且如今国家把重兵分成四十八卫,设有副职和长官,一切都考察古制而定。自从停止作战、归还军队以来,虽然他们张弓拔剑的姿态尚未消除,但他们仍可凭借斩将夺旗的战功。如今只要悬示法令给他们看,使他们知道应当遵守的界限,那么暴躁的人会因此收敛,贪婪的人会因此肃敬,懈怠的人会因此振作,骄傲的人会因此受到惩戒;一进一退,没有谁敢稍稍越过法令的防线。由此看来,治理军队也就是治理百姓罢了。过去您在青州时,火伍之间没有争斗;等到您来到凤阳,部校也没有淫乱放纵。凭区区一个文人而充任幕府所选之官,如果不是平素具有威严和决断,使他们有所畏惧,又凭什么能够驾驭他们呢?能够禁止他们一切越轨的欲望,使他们战战兢兢地听从朝廷的约束,不正是这样吗?” 只要有法令,并且以公正无私的态度实行它,谁能够干预政事、触犯法令呢?那么这次您前往任职,职位虽然不高,实际权势却很尊贵;名位虽然不大,所掌事务却更加专一。根据您已经显现出来的能力来推测您将来的作为,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一定很容易。”于是宾客们都认为他说得好,便和褚德刚痛饮一番后告别。于是我写下这篇送行序,擅长作诗的人又把诗附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