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偕亡记卷上
迨戊午（十七日），而唐抚军有伯理玺天德事，称台湾大总统，建号民主国，立蓝地黄虎旗，有誓死不去意。百姓大懽，中南路又先发兵铲土匪劫掠者，百姓亦大定。全台各局复争拥总统固守地方。帮办大臣刘永福守台南，尤民望所归。自安平至旗后各港，重重布置，百姓咸恃以无恐。然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则率军先归厦门。京师电至，谓台抗京危（乙酉弃安南，李鸿章电云越抗闽台危），而唐总统亦无守台意，外借以苟安民心，内实冀有外国保护。频通信两江总督张之洞，谋于法兰西，而法方用兵争马达加斯戛岛，无暇他顾。以陈季同介法人，求各国承认民国，不报。聘俄公使王之春过巴黎，屡说以利，亦不行。总统乃失望。先是大总统事定，即与绅民议送母回乡，郡民悦而送至海。五月丙子（初六日，西历六月二日），李鸿章子经芳为交割事偕日兵船至。至鸡笼，知台湾有备，不敢登陆，指授台湾而回。日兵船谂知鸡笼炮台固，不易攻，亦旋驶东北至澳底（港口）而登。守澳底统领曾喜照有兵六营，不战而退。日兵进三貂岭（在基隆东南，旧属淡水县）。三貂岭有徐邦道一营，欲出战，为曾军溃众冲动，亦失守。戊寅（初八日）至金山。金山有台勇一营，为台人简溪水统领，闻寇壮甚，进战获胜，敌少止。越日再战，不能敌。唐总统命粤勇助战，则将不协，反溃退。而大■〈土贡〉尖者，天险也，循是而南，左狮球岭，右鸡笼山。狮岭统领胡连胜有兵六营，鸡笼总统张兆连有兵十营，相隔不数里，连营聚兵，未尝应敌。敌兵由金山分道进，至大■〈土贡〉尖，见无兵。则大喜。既至狮球岭，骤雨浓雾，对面不见人。胡兵方备战，遇雨则大懈。而敌军着油衣，戴油帽，冒雨乘雾爬山而进。既近，我兵方知之，仓卒应敌。后路各民兵势急，群隐身伺敌，而粤勇以为怯，反枪击之，民兵怒譁，以粤勇叛，亦击之，军遂大乱而溃。于是敌兵长驱无所阻，张兆连、胡连胜望风窜。当闻警时，大总统电召乡绅林朝栋、邱逢甲于台中。林朝栋字荫堂，父文察，小名有理，居踞■〈冖八卓，上中下〉雾山，以焚杀豪一方。同治元年，左宗棠以巡抚荡寇浙江，闽浙总督庆瑞檄总兵曾玉鸣募兵从征，文察应募，自温州与衢州将廖士彦复处州，积功署福建提督。同治三年，进漳州，陷逋寇李世贤之难，焚死江东桥。朝栋则于光绪十年应募，从钦差刘铭传防法兰西于鸡笼。十四年，削平阻挠丈田彰化乱民施九段等，以功保道职。是时亦防堵鸡笼，带队归。有问者，慨然曰：『我战而朝廷不我赏，我遯而日本不我仇，我何为乎』？得电不应。邱逢甲者，台湾粤籍进士也。未第时，受知巡道唐景崧。唐为巡抚，思保举之，奏章称其领义勇百二十营，实不满十营。及是亦不应，赴梧栖港舟先遯潮州。唐总统于是四顾旁皇。其母自粤中募三千兵至，无所措置。而李文魁率溃勇自鸡笼入城，迫总统出战。唐绐慰之，转身入内，从后门奔火车路。有问者，曰：『将往鸡笼督战也』。既乃匿德国洋行，微行向沪尾（台北西北之港口）雇德兵船护爹利士洋船西遯。李文魁地劫府库，焚抚署，饱扬至厦门伏诛。台北既无主，散兵、乱民群起攘掠，道路不通，民竞闭门；盖五月癸未（十三日）也。当是时，省城虽乱，日兵仅至鸡笼，未敢迳进。德商毕狄兰以书告事实。有鹿港辜荣者，羁游在台北，则手一伞走鸡笼，操官话告日军以省城■〈亻孔〉偬状。别将水野遵以告大将桦山资纪（即首任台湾总督），大将且喜且疑之。五月乙酉望，遣三百骑来刺之。至则城门不闭，商民屏息，散勇已尽向新竹。越二日大队至。至则占民房，掠鸡牛，搜军器。民之移家者，担簦蹑屩，扶老携幼，累重载舟，纷纷蔽海而浮。妓女匄妇，亦有去者。风云惨淡，日暮则道路无人。有闻扣户声，则阖室皇皇，相惊以番兵来矣。其骇异之情如此。五月既望，台湾中路知总统去，省城失。令人刺探。至新竹，而民间方杀溃勇，谓粤勇通倭。道路梗不可行而返。台中府孙、台湾县叶、彰化县丁纷纷携赀重而行，则道路皆阻。林朝栋方在家，先在省城领后月饷，及是则发饷予勇，列队而行，从熟径间出至海，府县多随之去。有委员黎维嵩自台北至，接署台中府印绶，驻彰化镇抚台中。有葫芦墩巡检罗树勳接署彰化县，有鹿港举人施仁思佐知府开筹防局，有苗栗县生员吴汤兴领义勇到新竹，守县城。
译到了戊午（十七日），唐抚军借伯理玺天德之事，自称台湾大总统，建立年号民主国，树立蓝地黄虎旗，表示誓死不离开台湾。百姓大为欢欣，中路、南路又先发兵铲除劫掠的土匪，百姓也大为安定。全台各局再次争相拥戴总统坚守地方。帮办大臣刘永福守卫台南，更是民众所归向的人。从安平到旗后各个港口，都作了层层布置，百姓都依仗这些而不再恐惧。然而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却率军先回厦门。京师的电报到了，说台湾抗拒日本会使福建、台湾陷入危急（乙酉年放弃安南时，李鸿章电报说越南抵抗，福建、台湾危险），而唐总统也没有守卫台湾的意图，只是在对外借此苟且安定民心，实际上希望得到外国保护。他频繁写信给两江总督张之洞，谋求法国帮助，但法国方面正用兵争夺马达加斯戛岛，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他又通过陈季同请法国人出面，求各国承认台湾民主国，没有得到答复。聘请俄国公使王之春经过巴黎，多次用利益劝说他，也没有成功。总统于是失望了。此前大总统之事确定后，他就和绅士百姓商议送母亲回乡，郡中百姓很高兴，一直把她送到海边。五月丙子（初六日，西历六月二日），李鸿章的儿子李经芳为了交割台湾的事情，和日本兵船一同到来。兵船到了鸡笼，知道台湾已有防备，不敢登陆，只指着台湾示意后返回。日本兵船得知鸡笼炮台坚固，不容易攻打，也随即向东北驶到澳底（港口）登陆。守卫澳底的统领曾喜照有六营兵，却没有交战便撤退了。日军进攻三貂岭（三貂岭在基隆东南，旧属淡水县）。三貂岭有徐邦道的一营兵，想要出战，却被曾军溃败的部众冲动，也失守了。戊寅（初八日），日军到达金山。金山有台湾勇兵一营，由台湾人简溪水统领；他听说敌人气势很盛，出战并取得胜利，敌军稍稍停止前进。第二天再次交战，已经抵挡不住。唐总统命令粤勇前去助战，但将领之间不协调，反而溃退。而大■〈土贡〉尖是险要的天险，沿这里向南走，左边是狮球岭，右边是鸡笼山。狮球岭统领胡连胜有六营兵，鸡笼山总统张兆连有十营兵，两地相隔不到几里，连营聚集兵力，却一直没有迎敌。敌兵从金山分路推进，到了大■〈土贡〉尖，见那里没有兵，便大为高兴。到了狮球岭后，突然下起大雨，浓雾弥漫，对面看不见人。胡连胜的军队正在准备作战，遇到下雨便大为松懈。敌军穿着油衣、戴着油帽，冒雨乘雾爬山前进。到了近处，我军才发现他们，仓促应战。后路各处的民兵形势危急，纷纷隐蔽身形等待敌人；粤勇却以为他们怯懦，反而开枪射击，民兵愤怒喧嚷，以为粤勇叛变，也开枪攻击他们，军队于是大乱溃败。这样一来，敌兵长驱直入，毫无阻拦，张兆连、胡连胜望见风声便逃窜。听到警报时，大总统用电报召林朝栋、邱逢甲到台中。林朝栋字荫堂，父亲林文察，小名有理，居住在踞■〈冖八卓，上中下〉雾山，曾因焚烧杀戮而成为一方豪强。同治元年，左宗棠任巡抚，在浙江荡平寇乱；闽浙总督庆瑞命总兵曾玉鸣招募士兵随军出征，林文察应募，从温州和衢州的将领廖士彦一起收复处州，积累功劳，代理福建提督。同治三年，进攻漳州，陷入追捕逃寇李世贤的战事，在江东桥被烧死。林朝栋在光绪十年应募，跟随钦差刘铭传在鸡笼防御法国。光绪十四年，他铲平阻挠丈量田地的彰化乱民施九段等人，因功保举为道员。此时他也在鸡笼防守，带队回来。有人询问他，他慨然说：‘我作战而朝廷不奖赏我，我逃走而日本又不怨恨我，我还要做什么呢？’接到电报后没有响应。邱逢甲是台湾籍贯为广东的进士。尚未考中进士时，就受到巡道唐景崧的知遇。唐景崧任巡抚后，想保举他，奏章中说他统领义勇一百二十营，实际上不满十营。到了这时他也没有响应，前往梧栖港，乘船先逃往潮州。唐总统于是四处张望，惶恐不安。他的母亲从广东招募了三千名士兵来到台湾，却无处安置。李文魁率领从鸡笼溃败的士兵进入城中，逼迫总统出战。唐总统假意安抚他，转身进入内宅，从后门逃向火车道。有人询问时，他说：‘要到鸡笼督战。’后来却藏在德国洋行，改装悄悄前往沪尾（台北西北面的港口），雇德国兵船保护爹利士洋船向西逃走。李文魁于是抢劫府库，焚烧巡抚衙门，抢掠一番后逃到厦门，最终被捕处死。台北既然没有了主事者，散兵和乱民纷纷起来抢掠，道路不通，百姓争相闭门；这大概是五月癸未（十三日）。当时省城虽然混乱，日军只到了鸡笼，还不敢直接进军。德国商人毕狄兰写信说明了事实。有个鹿港人辜荣，羁留游居在台北，便手持一把伞步行到鸡笼，用官话告诉日军省城■〈亻孔〉偬的情形。别将水野遵把这件事报告给大将桦山资纪（即第一任台湾总督），大将又高兴又怀疑。五月乙酉望，派三百名骑兵来侦察。到了那里，城门没有关闭，商民屏住呼吸，散兵已经全部向新竹逃去。过了两天，大队人马到达。他们到后就占住民房，抢掠鸡和牛，搜查军械。百姓迁家时，挑着斗笠，穿着草鞋，扶老携幼，带着沉重物品乘船，纷纷遮蔽海面而行。妓女、乞妇也有离开的。风云惨淡，太阳落山后道路上便没有人。听到有人敲门，便全家惶恐，互相惊叫说番兵来了。人们惊骇异常，到了这种程度。五月既望，台湾中路得知总统已经离去、省城已经失守，便派人侦察。到了新竹，才知道民间正在杀戮溃兵，说粤勇勾结倭寇。由于道路阻塞，无法通行，只好返回。台中府的孙某、台湾县的叶某、彰化县的丁某纷纷带着财物和重物离开，于是道路全都被阻断。林朝栋当时正在家中，先前在省城领取了下个月的军饷，到这时便把军饷发给士兵，列队行进，从熟悉的小路中出来到达海边，府县官员大多也随之离去。有委员黎维嵩从台北来到这里，接任台中府的印绶，驻扎彰化，安抚台中。有葫芦墩巡检罗树勳接任彰化县，有鹿港举人施仁思协助知府创办筹防局，有苗栗县生员吴汤兴率领义勇到新竹，守卫县城。
初，汤兴负意气，遇邱逢甲统义勇营，慷慨自请。闻李鸿章割弃台湾，则愤激作大言。逢甲亦鼓舞之，意气益勃勃。逢甲故粤籍，汤兴亦粤籍，声类相翕。逢甲遂引见唐总统。总统方急时事，逢甲言无不应，即给与汤兴统领关防。汤兴归，则大会乡人盟誓，益作大言励乡氓。乡氓亦粤籍，咸不愿属倭，听其言无不悦，则各搜器械，具饘粮备应用。汤兴乃作义勇衣，树义旗，置亲兵，列营号，出则拥护而行，其意义壮甚。然其与敌冲锋出陈，则皆徐骧、姜绍祖二人。汤兴家铜锣湾，在苗栗南，徐家头份，姜家北埔，在苗栗北、新竹南二县中，北埔尤傍山。二人亦粤籍，亦苗栗县庠生。吴三十六岁，徐三十八岁，姜最少，二十二岁。徐、姜成队即行，结发束袴，肩长枪，腰短枪，佩百子弹丸袋，游奕往来，以杀敌致果为事，人不知其为书生也。方汤兴得关防时，则自苗栗街（即苗栗县治）率数百人北上赴总统。至新竹，闻台北失，遂止，与傅德星军截戮溃勇，防击敌军。适姜绍祖兵至，乃进驻大湖口，在新竹北二十五里。盖绍祖先领义勇一营防沪尾，总统去，回至此。德星本林朝栋麾下，领二营在新竹，朝栋急行不及撤，为知县王国瑞所留者也。是时日本自台北分队南进，一循山道大科嵌（在新竹东北，桃园之南），一循官道过桃仔园，至大湖口。道大科嵌者，阻于山海镇胡慕猷；至大湖口者，阻于吴汤兴一军。胡嘉猷小名锦，本淡水县吏，时自台北归，闻日兵至，闭竹林登炮台发枪。日兵藐之，聚而环攻。嘉猷率数十人死拒。日兵攀竹跳而入。嘉猷率数人跃而杀之。如是者三，敌犹不退。嘉猷取旧扛炮出，而无子，以铁丸铁钉楺入而发，敌始骇散，然犹不去。适大科陷简愚等亦起事，大科陷即大科嵌也。时徐骧击敌之队适至龙潭陂（在大科嵌西南十余里），势锐甚，于是三角涌、三峡庄（均在大科嵌东北）一带人民群起相应，四面包裹，杀声连天。日本大佐樱井氏一队六十名覆没，余敌不支，悉走山林间。三角涌人围之。此东路军也。五月辛卯（廿一日），吴汤兴军自大湖口齐出赴战。徐骧军既前进，向东路，汤兴、绍祖则率军自西而北，遍布官道。而西路日军适至，相遇，各开枪火。日军恃众，惟发排枪，弹如雨下，鲜命中。吴军多山民，善狙击，弹无虚发，日军仆者相续，遂大败，退至中坜，或退至桃仔园。越日，整队大至，复大战，相持不下。吴军非素炼，又苦饷械不继，新竹巨室复观望不供应，休憩各村无所取赀，已不可支。丁酉（二十七日），日军锐出殊死斗，汤兴军遂败退红山崎。于是日军进驻大湖口，慑于前日之战，不敢进。是时东路军无声息。日帅自台北遣二十骑侦之，至三角涌，多要于路，亡十九骑，一骑归。乃集众往赴之，路窽窞难行，山民复齐出御，不能进。有粤营勇弁旧驻其地，熟山径，导之萆山，从山后入覆其家。三角涌民望见火起，大溃。而困守日军，闻救至，亦轶出山。诸围于山下者尽奔。胡嘉猷挈眷走新竹。于是东路通。其军亦至大湖口会军，屡攻吴汤兴等军。汤兴乃回新竹，命新竹富家纳一年租税输军，不则军法从事。新竹人大譁。敌氛日迫，汤兴度不可居，乃与傅德星军退出城。汤兴退苗栗，德星退彰化。而新竹人或使无赖数辈至大湖口输情。于是闰五月辛丑朔，日军整队来。至则城上閴然，城门犹闭，王县令出城南向大安港，乃逾城斩关入，以八百人驻守，而亲王之兵继至。初，台北既失，中路皇皇，谓不日敌军且至。及是旬余，日寂无闻，迨汤兴报至，始知有阻之者。汤兴之战，恒在后路具文报，张战功，列叙统领总把营官名目甚伙。盖其时有前台湾镇总兵吴刚亮在苗栗街北义民亭，眷口为汤兴所留。兵在义民亭山者遂率与汤兴共襄战事。刚亮已老，亦偕赴大湖口，而徐骧、姜绍祖每战当先，则啧啧众口。汤兴既去新竹，刚亮为脱身计，谬谓往台南请刘帅援兵，率队行，汤兴即亦不之留。知府黎维嵩得汤兴战报则大喜，及德星等军归，爰大怒。德星出示四月林朝栋饬其散军队、偃栋字旗手书，知府原之，勖其再图克复。知府乃邀集施仁恩、罗树勳、武进士许肇清拮据筹饷。富室或西渡，或观望不前，惟鹿港海关盐务二宗稍可集。军装多取资旧勇。知府以其戚杨载云为统领，率一营。添募陈澄波一营，合傅德星为四营。往招汤兴集军。德星等驻尖笔山，距新竹十一里。载云军驻香山，距新竹十里。汤兴军则驻于二地之中，半与载云军驻石屑仑。
译起初，吴汤兴意气很盛，遇到邱逢甲统领义勇营时，慷慨地自行请求参加。听说李鸿章割弃台湾，便激愤地说起豪言壮语。邱逢甲也鼓励他，他的意气更加旺盛。邱逢甲原本是广东籍，吴汤兴也是广东籍，两人的声调相近，彼此很投合。邱逢甲于是引荐他去见唐总统。总统正为时局焦急，邱逢甲提出的要求无不答应，立即给吴汤兴统领关防。吴汤兴回来后，便召集乡人大会盟誓，更加说豪言壮语来激励乡民。乡民也是广东籍，都不愿隶属于倭人，听了他的话无不高兴，于是各自搜集器械，准备干粮，备办各种应用物资。吴汤兴于是制作义勇军服，树立义旗，设置亲兵，编列营号，出行时便由亲兵拥护，气势非常壮烈。然而真正和敌人冲锋交战、出阵作战的，都是徐骧、姜绍祖二人。吴汤兴的家在铜锣湾，在苗栗南面；徐骧家在头份；姜绍祖家在北埔，在苗栗北面、新竹南面的两县之间，北埔尤其靠近山地。二人也都是广东籍，还是苗栗县学的生员。吴汤兴三十六岁，徐骧三十八岁，姜绍祖最年轻，二十二岁。徐骧、姜绍祖一成队便出发，束发扎腿，肩扛长枪，腰带短枪，佩带装有百发弹丸的袋子，巡游往来，把杀敌立功当作自己的事情，别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是读书人。吴汤兴刚得到关防时，便从苗栗街（即苗栗县治）率领几百人北上去见总统。到了新竹，听说台北失守，于是停留下来，和傅德星的军队一起截击、杀戮溃兵，防守并打击敌军。正好姜绍祖的军队来到，于是进驻大湖口，在新竹北面二十五里处。原来姜绍祖先前统领一营义勇防守沪尾，总统离开后，他返回这里。傅德星原本在林朝栋部下，率领两营驻扎新竹；林朝栋走得急，来不及撤走，这些士兵是被知县王国瑞留下来的。这时日本军队从台北分路向南进军：一路沿山道经过大科嵌（在新竹东北、桃园南面），一路沿官道经过桃仔园，到达大湖口。走大科嵌一路的，被山海镇胡嘉猷阻挡；到大湖口的一路，被吴汤兴一军阻挡。胡嘉猷小名锦，本来是淡水县的官吏，当时从台北回来，听到日军到来，便关闭竹林，登上炮台开枪。日军轻视他，聚集起来包围进攻。胡嘉猷率几十人拼死抵抗。日军攀竹跳入，他又率几个人跃出杀敌。这样连续三次，敌人仍不退却。胡嘉猷取出旧抬炮，但没有炮弹，便把铁丸、铁钉揉塞进去发射，敌人才惊骇散开，然而仍然没有离去。正好大科嵌的简愚等人也起兵，大科陷就是大科嵌。当时徐骧率领的抗敌队伍正好到了龙潭陂（在大科嵌西南十多里），气势非常锐利，于是三角涌、三峡庄（都在大科嵌东北）一带的百姓纷纷起来响应，从四面包围，喊杀声震天。日本大佐樱井氏率领的六十人队伍全军覆没，其余敌军抵挡不住，全都逃入山林。三角涌人把他们包围起来。这就是东路军。五月辛卯（二十一日），吴汤兴的军队从大湖口全军出发前去作战。徐骧的军队已经先行，向东路进军；吴汤兴、姜绍祖则率军从西向北，遍布官道。正好西路日军到达，双方相遇，各自开枪交火。日军依仗人数多，只发排枪，子弹像雨一样落下，却很少打中人。吴军多是山民，善于狙击，子弹几乎没有落空，日军接连倒下，于是大败，退到中坜，有的退到桃仔园。第二天，日军整队大举来攻，再次激战，双方相持不下。吴军平时没有受过训练，又苦于军饷、军械接济不上，新竹的富室又观望不肯供应，军队在各村休息时也没有办法取得财物，已经无法支撑。丁酉（二十七日），日军锐意出战，进行殊死搏斗，吴汤兴的军队于是败退到红山崎。日军因此进驻大湖口，但慑于前一天的战斗，不敢继续前进。这时东路军没有消息。日军将领从台北派出二十名骑兵侦察，到了三角涌，沿路多次遭到阻击，十九名骑兵战死，只有一人逃回。日军于是集合部队前往，因道路坑洼险阻，难以通行，山民又一齐出来抵御，无法前进。有粤营勇弁过去驻扎在那里，熟悉山路，便给日军带路，从山后进入，袭击并烧毁了三角涌民众的家屋。三角涌百姓看见火起，大为溃散。被困的日军听说救兵到达，也冲出山外，所有包围山下的人全都奔逃。胡嘉猷带着家眷逃往新竹。于是东路贯通。东路军也来到大湖口会师，多次进攻吴汤兴等人的军队。吴汤兴于是返回新竹，命令新竹富户缴纳一年的租税供军用，否则按军法处置。新竹人大为喧闹。敌情日益逼近，吴汤兴估计这里不能居守，便和傅德星的军队退出城去。吴汤兴退往苗栗，傅德星退往彰化。然而新竹有人派几个无赖到大湖口报告军情。于是闰五月辛丑朔，日军整队到来。到达时，城墙上寂静无声，城门仍然关闭，王县令从城南出来，向大安港方向而去；日军于是越过城墙、斩断门闩进入城中，以八百人驻守，随后日本亲王的军队也赶到。起初，台北失守后，中路人心惶惶，都说敌军不久就要到来。过了十多天，始终安静无事，直到吴汤兴的战报送到，才知道有人阻挡了敌军。吴汤兴的战报总是在后方写成文书上报，夸大战功，其中列出的统领、总把、营官名目很多。原来当时前台湾镇总兵吴刚亮在苗栗街北面的义民亭，他的家眷被吴汤兴留下。驻在义民亭山上的士兵于是率军和吴汤兴共同作战。吴刚亮已经年老，也一同前往大湖口；而徐骧、姜绍祖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面，众人对此赞叹不已。吴汤兴离开新竹后，吴刚亮为了脱身，谎称要到台南请刘帅派援兵，率队离开，吴汤兴也没有挽留他。知府黎维嵩得到吴汤兴的战报非常高兴，等傅德星等军队回来后，却大为震怒。傅德星拿出四月林朝栋命令他解散军队、放下林字旗的亲笔信，知府原谅了他，勉励他再次谋求收复失地。知府于是召集施仁恩、罗树勳、武进士许肇清，艰难筹措军饷。富户有的向西渡海，有的观望不前，只有鹿港海关和盐务两项收入还稍微可以筹集。军装大多取用旧勇的物资。知府任命他的亲戚杨载云为统领，率领一营；又增募陈澄波一营，和傅德星合计四营。他们前去招吴汤兴集合军队。傅德星等驻扎在尖笔山，距离新竹十一里；杨载云的军队驻在香山，距离新竹十里；吴汤兴的军队则驻在两地之间，其中一半和杨载云的军队驻在石屑仑。
当是时，日军得台北一府城、二县治（淡水、新竹），西不尽海，东不入山，北不尽宜兰，南不出新竹城，而刘帅永福抚有两府（台中、台南）、八县（恒春、凤山、嘉义、安平、苗栗、云林、彰化、台湾）、一州（台东）。台中、台南，循海至山，咸愿听命。日军恣睢，台北乡民到处为梗。迤西平顶山民亦时截其饷道。而本国又方有俄罗斯、德意志、法兰西三国逼迫，胁退辽东，兵船不敢出，进退维谷。全台人民引领而望刘帅克台北，即不然，一偏师新竹可立复也。乃知府揽权，恃有苗栗义勇，希冀其能集事，不甚请援台南。迨后请援，则事去矣。我军之再进也，初不敢坐甲糜饷，各克期闰五月戊午（十八日）攻新竹。而汤兴先时乏饷，告于知府黎。黎拨本年串单，俾收苗栗租赋。苗栗民皆愿纳，而苗栗知县李烇不顾，亦急征是年赋，遂相龃龉。杨载云新起，与德星诸人等夷，不能统摄，军律不一。吴汤兴与徐、姜各居一方，事事先期约。陈澄波驻稍后，冀香山接待，先使告香山总理，总理则告新竹人，转报日军，于是师未行而期泄。日军乃集众，先出四郊埋伏，城四门严盘诘，始餂新竹人以甘语。丁已（十七日）夜，我军三路进，傅德星自东门，陈澄波自西门，吴汤兴自南门，杨载云继后策应，徐骧、姜绍祖各从间道先进。而澄波军至隙仔溪，猝遇伏发，避入蔗园，发枪应之，相持至戊午傍午，麾军退。载云出牛埔，会汤兴军，攻南门不入，合德星军，从东南路进。日军先据城东二、三里之十八尖山，则下山邀截。汤兴军熟山谷路，亟先应战，载云、德星军左右进，日军凭山发枪。我军先后奋迅，争上夺其山，自山上发抬炮，弹丸及城中。日军则发大炮，我军伏避炮，十八尖复为日军据。我军或从山后东迳击其腰，日军复退山下。一上一下，如是者数次。新竹人从屋上观，错愕叹两军壮烈。及炮丸毁城中瞻园王邸之窗，亲王走，于是观战者亦走，佥谓来军有大炮则克矣。我军卒以无大炮，乏子弹，被驱下山。而西门胜敌之日军复至，徐骧、姜绍祖之军为日军截断，我军乃引还。姜绍祖之进也，从山东道越十八尖山至新竹东门。将夺城，城上兵吹号发枪，城下军骤至，绍祖所部二百人冲为两段，一段奔溃，一部从姜绍祖入枕头山竹林中黄谷如空厦。日军追逐前段军，未遑蹑绍祖。枕头山者，十八尖山下平坡也，距东门一里。绍祖望见十八尖山之战，则从屋上发枪击山半敌军。敌始弃所追，集兵来围之。绍祖欲出战，而义民中有胆怯者阻之。相距至夕，枪弹尽，敌军齐入，绍祖与七十余人皆被擒。敌军不知谁为首，杀二十人，余囚之，而绍祖自绝死，或谓赎出者讹也。徐骧率百人，从北路将近城，登高四望，开枪炮交加，见我军在城东大战，转而南击日军之背。日兵在城头率队亟追之。徐骧见其众，分队散行，避入箐以诱之。敌不敢入，发弹射，不能中。徐骧则诫无妄发枪。敌围久，徐骧骤分两队出，一攻其前，一抄其后。日已暮，敌遂退。徐骧从山道全军归。盖徐骧平日亦尝引敌入箐而陷之云。是日之战，军数虽不明，我军计有千数百，日军虽鸠后方军，计不过千余，故日军列油街中，积薪城旁，浇油民屋上，预备败则放火取路窜。而我军乌合不耐战，遇伏发遽退，或不退而苦战无援，故及于败。是役也，敌不敢追，两军互有死伤，我军损失无多，退仍屯守旧地，惟丧姜绍祖为亏，军为短气。日军既退攻城军，稍休息，辄复出军，而西阻香山屯军，东阻尖笔山屯军，时有战事，于是知府发电告急台南。命苗栗县李烇募军，得黄万机等四百人，添驻香山。而云林县罗汝泽亦出募军。汝泽即树勳子，充抚辕巡捕，乘台北之失，抱牍补官。而云林路多土匪，不敢驻斗六县治，随其父驻彰化城，杂务委记室罗君蓝。久之，云林应募者，多绿林亡命徒，视倭蔑如也。然府库罄悬，月给彰化城练勇四百尚不足，云林尤狭瘠，故俟至台南来招抚，始成军，时已六月中旬。刘帅分军至彰化，统褔军队者吴鹏年、李惟义，领屯兵营者谭发祥、徐学仁。吴书生盛气，誓死为国；余多浮流品，未至苗栗即不和。至苗栗，吴左袒汤兴，李左袒李烇，即有交讧语。而日本新添二万大兵来矣。
译当时日军占有台北一座府城、两个县治（淡水、新竹），西面没有完全到达海边，东面没有进入山地，北面没有完全到达宜兰，南面没有越过新竹城；而刘永福统帅控制着两府（台中、台南）、八县（恒春、凤山、嘉义、安平、苗栗、云林、彰化、台湾）、一州（台东）。台中、台南从海边直到山地，都愿意听从他的命令。日军肆意横行，台北乡民到处阻挠他们。西边的平顶山民众也不时截断日军的粮道。而日本本国又正受到俄罗斯、德意志、法兰西三国的逼迫，被迫退还辽东，军舰不敢出动，进退两难。全台人民伸长脖子盼望刘帅攻克台北；即使做不到，派一支偏师收复新竹也是可以的。可是知府却独揽权力，依仗苗栗义勇，希望他们能够办成事情，不太向台南请求援助。后来等到请求援助时，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我军再次进攻时，起初不敢坐视军队空耗军饷，原定闰五月戊午（十八日）攻打新竹。此前吴汤兴缺少军饷，向知府黎维嵩报告。黎维嵩拨给本年的串单，让他收取苗栗的租赋。苗栗百姓都愿意缴纳，但苗栗知县李烇不顾这些，又急着征收本年赋税，于是双方发生冲突。杨载云刚刚起兵，和傅德星等人地位相当，不能统辖全军，军纪不一。吴汤兴和徐骧、姜绍祖各自驻在一方，事事预先约定。陈澄波驻扎得稍后一些，希望香山能够接待，先派人通知香山总理；总理又告诉新竹人，新竹人转而报告日军，于是军队还没有出发，日期就泄露了。日军于是集合兵力，先在城外四郊埋伏，在城四门严加盘查，同时用甜言蜜语诱骗新竹人。丁已（十七日）夜，我军分三路进攻：傅德星从东门，陈澄波从西门，吴汤兴从南门，杨载云随后策应，徐骧、姜绍祖各自从小路先行。然而陈澄波的军队到了隙仔溪，突然遭遇伏兵，便躲入甘蔗园，开枪还击，双方相持到戊午日将近中午，陈澄波指挥军队撤退。杨载云从牛埔出发，和吴汤兴的军队会合，进攻南门没有攻入，便和傅德星的军队合并，从东南方向进攻。日军先占据城东二、三里处的十八尖山，随后下山拦截。吴汤兴的军队熟悉山谷道路，急忙先去应战；杨载云、傅德星的军队从左右两侧推进，日军凭山开枪。我军前后奋勇争先，争着登山夺取山头，并从山上发射抬炮，炮弹打到城中。日军则发射大炮，我军伏身躲避炮火，十八尖山又被日军占据。我军有的从山后向东沿小路攻击敌军侧翼，日军又退到山下。双方一上一下，这样往返了好几次。新竹人站在屋顶观看，惊愕地赞叹两军的英勇惨烈。等到炮弹打坏城中瞻园王府的窗户，亲王逃走，观看战斗的人也逃散了，大家都说日军既然有大炮，肯定会获胜。我军最终因为没有大炮、缺少子弹，被赶下山。而西门战胜我军的日军又赶来，徐骧、姜绍祖的军队被日军截断，我军于是退回。姜绍祖进军时，从山东道越过十八尖山到达新竹东门。将要夺取城池时，城上的士兵吹号开枪，城下的军队突然赶到，姜绍祖所部二百人被冲成两段：一段奔逃溃散，另一段跟随姜绍祖进入枕头山竹林中的黄谷，如同进入空房。日军追赶前一段军队，没有时间追踪姜绍祖。枕头山是十八尖山下的平坡，距离东门一里。姜绍祖看见十八尖山的战斗，便站在屋顶上开枪射击山腰的敌军。敌军才放弃追赶前军，集合兵力来包围他。姜绍祖想要出战，但义民中有人胆怯，阻止了他。双方相持到傍晚，枪弹用尽，敌军一齐进入，姜绍祖和七十多人都被俘。敌军不知道谁是首领，杀了二十人，把其余人囚禁起来；姜绍祖自杀身亡。有人说他被赎出，这是讹传。徐骧率领一百人从北路接近城池，登高四望，枪炮交相发射，看见我军正在城东激战，便转向南面攻击日军的后方。日军在城头率队急忙追赶。徐骧见敌人人多，便分队散开，躲入竹林，引诱敌人追来。敌人不敢进入，只发射子弹，不能打中。徐骧则告诫部下不要胡乱开枪。敌人包围了很久，徐骧突然分成两队冲出，一队攻击敌军正面，一队抄袭敌军后方。天色已晚，敌军于是退去。徐骧从山路率全军返回。据说徐骧平日也曾把敌人引入竹林，使其陷入困境。这一天的战斗，双方兵力数目虽然不清楚，我军大约有一千几百人，日军即使集合后方军队，也不过一千多人。因此日军在油街中排列，城旁堆积柴薪，把油浇在民房上，预先准备一旦失败便放火开路逃窜。然而我军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不能经受战斗，遇到伏击便仓促退却；有的没有退却，却苦战而得不到援助，所以导致失败。这一战，敌人不敢追击，双方都有死伤，我军损失不多，退后仍驻守原来的地方，只是失去姜绍祖是一大损失，使军队士气低落。日军撤退攻城的部队后，稍稍休息，便又出兵；西面有驻扎在香山的军队阻挡，东面有驻扎在尖笔山的军队阻挡，时常发生战事，于是知府发电报向台南告急。知府命苗栗县的李烇招募军队，得到黄万机等四百人，增派到香山驻扎。云林县的罗汝泽也出面招募军队。罗汝泽就是罗树勳的儿子，曾充任巡抚衙门巡捕，趁台北失守之际，带着文书谋求补授官职。云林道路上土匪很多，他不敢驻守斗六县治，便随父亲驻在彰化城，把杂务交给记室罗君蓝。过了很久，云林应募的人大多是绿林亡命之徒，把倭人看得很轻。然而府库已经空虚，连每月供给彰化城四百名练勇都不足，云林尤其贫瘠，所以一直等到台南来招抚，才编成军队；这时已经是六月中旬。刘帅分兵到彰化，统领福军队的是吴鹏年、李惟义，统领屯兵营的是谭发祥、徐学仁。吴鹏年是读书人，意气旺盛，发誓为国战死；其余人大多品行浮薄，尚未到苗栗就已经不和。到了苗栗，吴鹏年偏袒吴汤兴，李惟义偏袒李烇，双方随即发生争执。此时日本新增加的两万大军已经到来。
来者为高岛副总督及乃木第二师团长。盖已愿退辽东，俯就俄、德、法三国约，而台湾仍畀日本，可以壹意攻取矣。六月辛卯（二十二日），日军遂出新竹，分三道，锋锐甚。天未明，电光烁路，炮火震山，左翼为川村中将，右翼为山根少将，中路为能久亲王，一冲傅德星营，一冲杨载云营，一冲吴汤兴营。是时我军锋鋩已钝，漫无约束，使明哨堠，设暗伏，即败犹可成军。而我军不然，敌至，或战或奔。于是杨载云督战中炮死，德星军溃；汤兴不在，军亦溃；陈澄波一营，闻风先窜；徐骧退至义民亭，纠汤兴溃兵凭山再战。敌从西袭其后，乃引一队退入山。台南军管带袁锡清（一作锦清）、林鸿贵战死。吴、李、谭、徐四营军不足数，甫至后壠（在苗栗西北），未敢进，见溃兵亦遂退。吴鹏年退扼大安溪（在苗栗南），余俱退入大甲坡（在大安溪西南），再退牛骂街（大甲南、彰化北）。牛骂街有富室蔡占鳌，领联甲勇四百，惧祸，劝勿屯其地，遂再退汴仔头，旋回彰城。杨载云尸自石屑仑升过南隘归。或曰载云不退，部下殪之也。是日，敌军入苗栗，别军循海至后壠，不敢遽进。苗栗令李烇潜行大安港西渡。吴汤兴与父及眷属来彰化。而日本水军至大安港鸣炮。大安南距大甲八里，大甲人遣无赖者充耆老，乘桴迎之，水军不敢登，令向陆军。陆军将一为伏见宫、驻新竹，一为北白川宫、进驻苗栗，并日本亲王也。北白川宫称能久亲王，亦先驻守新竹，既得乡导，遂进大甲。是时知府再告急台南。刘帅覆电令坚守待援。六月戊戍晦（二十九日），敌氛紧迫，城中人心皆动，各军无敢出哨者。而徐骧领二十九人自苗栗阵上循山路至，慨然以二十九人行视城内外，夜宿城外。有问以眷属者，浩然曰：『有天道，台湾不亡，吾眷可得也；台湾亡，遑问家乎』？警夜无忧色。越七月己亥朔，台南军至，人心始定。至者号黑旗队，军不多。越日复至，则台南镇标旧兵也，有旱雷兵二百，而军装炮弹从海道未至。壬寅（初四日），台南军再至，有七星队一百；七星队者，刘帅亲军也。甲辰（初六日），海道三小舟载仗来，而黑旗队已有出守大肚溪者。初，我军自苗栗归，闻台南出援兵，复进驻汴仔头，去城北二十五里。七月辛丑（初三日），日军至牛骂街，我军复退归彰城。及是多与台南军驻城中，或随黑旗军扼大肚溪，去城北十里。是时日军大至，屯大肚溪北我军惟黑旗队数百，并七星队屯溪南。领七星队王德标，勇毅敢战。有自溪下流由海滨载米欲济日军者，黑旗军阻之不应，七星军则下水牵之。突有敌军二百余列队出，七星军列队击之，敌势锐而南，七星军锐而北，两岸弹子簌簌如雨下，敌迫欲下水，七星军则迫欲登岸。后队黑旗夺其米二筏，余半委于溪。至日暮，两军收队，七星军不失一人。当时城中闻警，知府议分军出援，李惟义等互相诿，迨敌去，遂止。日军既阻于黑旗军，不能由正道，乃分军涉溪上流，循大肚山由葫芦墩一带过台湾县（即台中），转向南望彰化进。台湾县无我军，而林族多承朝栋意，无敢生事。过五张犁庄，有庄民见其前队，伏枪箐中，击杀数人，后队麕至。庄民走报彰化，发军援之，至半路，以无耗还。七月丁未（初九日），日将北白川宫知前队已入，遂率全军分三道继之。其由正道者，黑旗将王德标跃出队御之，势猛甚，黑旗七星队从之，日军多死伤，不能前。别军转由溪上下流涉。七星队则望对岸战而北，五人为伍，以背相向，回环发枪，散成数十队，呼声大进，黑旗军左右应。而台南镇标军、屯军来者而■〈目咢〉视，有阴去者。王德标身被数创，望敌兵则坚立不退，麾军截击不少挫。而回顾八卦山火起，炮声如雷，探哨报彰化失矣，左右强挟之行。有一队一人殊伤，十一人护之，卧蔗园啖蔗。村人出视，劝埋军装，脱黑甲，可无祸。不顾而啖。再聒之，则叱曰：『我枪在，虽数百倭无如我何也』。妇孺有走譁倭来者，十一人则束弹子袋，擎枪奋起，且出邀之。父老哀阻，而倭亦由他道去。于是招至家享之。
译来的是高岛副总督和乃木第二师团长。原来日本已经答应归还辽东，屈从于俄、德、法三国的约定，如今台湾仍然交给日本，于是可以专心进攻夺取台湾了。六月辛卯（二十二日），日军于是从新竹出发，分三路进攻，锋芒非常锐利。天还没有亮，电光照耀道路，炮火震动山岳：左翼是川村中将，右翼是山根少将，中路是能久亲王，分别冲击傅德星营、杨载云营和吴汤兴营。当时我军的锋芒已经迟钝，毫无约束；如果设置明暗哨探和伏兵，即使战败也还可以保持军队组织，但我军并没有这样做，敌人一到，有的交战，有的逃跑。杨载云督战时被炮弹击中而死，傅德星的军队溃败；吴汤兴不在，军队也溃败；陈澄波的一营听到风声便先逃走；徐骧退到义民亭，召集吴汤兴的溃兵依山再次作战。敌人从西面袭击他们的后方，他于是带领一队退入山中。台南军管带袁锡清（一作袁锦清）、林鸿贵战死。吴鹏年、李惟义、谭发祥、徐学仁四营兵力已经不足数，刚到后壠（在苗栗西北），不敢前进，见到溃兵也随即退走。吴鹏年退守大安溪（在苗栗南面），其余人全都退入大甲坡（在大安溪西南），又退到牛骂街（大甲南面、彰化北面）。牛骂街有个富户蔡占鳌，率领四百名联甲勇，因为害怕祸患，劝他们不要驻扎在那里，于是军队再次退到汴仔头，不久又返回彰化城。杨载云的尸体从石屑仑越过南隘运回。有人说杨载云没有撤退，是被部下杀死的。这一天，敌军进入苗栗，另一支部队沿海到达后壠，却不敢立即前进。苗栗县令李烇秘密行走，从大安港向西渡海。吴汤兴和父亲及家眷来到彰化。与此同时，日本水军到达大安港，鸣炮示威。大安在南面，距离大甲八里；大甲人派无赖冒充乡绅，乘小木筏前去迎接，日本水军不敢登陆，便命令陆军进攻。陆军将领一支是伏见宫，驻守新竹；另一支是北白川宫，进驻苗栗，他们都是日本亲王。北白川宫名为能久亲王，也曾先驻守新竹，得到乡民向导后，便进军大甲。这时知府再次向台南告急。刘帅回电，命令坚守城池，等待援军。六月戊戌晦（二十九日），敌情紧迫，城中人心全都动摇，各军没有人敢出去侦察。徐骧率二十九人从苗栗阵地沿山路来到这里，慨然只带二十九人巡视城内外，夜间住在城外。有人问起家眷，他正气凛然地说：‘天道有常，台湾不亡，我的家眷自然能保全；台湾如果灭亡，还哪里顾得上家呢？’他夜间警戒时没有一点忧色。到了七月己亥朔，台南军队到达，人心才安定下来。先到的是黑旗队，兵力不多。第二天又来了台南镇标的旧兵，其中有旱雷兵二百人，但军装和炮弹还没有从海路运到。壬寅（初四日），台南军再次到达，有七星队一百人；七星队是刘帅的亲军。甲辰（初六日），海道运来三只小船的军械，而黑旗队已经出发防守大肚溪。起初，我军从苗栗返回，听说台南派出援兵，又进驻汴仔头，距离彰化城北二十五里。七月辛丑（初三日），日军到达牛骂街，我军又退回彰化城。到这时，许多人和台南军一起驻守城中，或者跟随黑旗军扼守大肚溪，距离彰化城北十里。这时日军大举到来，驻扎在大肚溪北面的我军只有数百名黑旗队，另有七星队驻扎在溪南。统领七星队的王德标勇敢刚毅，敢于作战。有人从溪流下游沿海边运米，想要渡河送给日军，黑旗军阻拦他们，他们不予理会，七星军便下水拉船。突然有二百多名敌军列队出来，七星军也列队攻击。敌军气势锐利地向南推进，七星军勇猛地向北迎击，两岸子弹像雨点一样簌簌落下；敌人逼近，想要下水，七星军则逼近，想要登岸。后队黑旗军夺得敌人的两只米筏，其余的有一半被弃在溪中。到了傍晚，两军收队，七星军没有损失一人。当时城中听到警报，知府商议分兵出城救援，李惟义等人互相推诿，等敌军离开后，便停止了行动。日军被黑旗军挡住，不能从正路前进，于是分兵在溪流上游涉水而过，沿着大肚山从葫芦墩一带经过台湾县（即台中），转向南面，朝彰化推进。台湾县没有我军，而林氏一族大多承袭林朝栋的意旨，没有人敢惹事。日军经过五张犁庄时，有庄民看见他们的前队，便埋伏在枪箐中，开枪打死几人，后队立即成群赶来。庄民逃去彰化报告，彰化派军救援；援军走到半路，因为没有得到消息便返回了。七月丁未（初九日），日军将领北白川宫知道前队已经进入，于是率全军分三路跟进。他亲自率领的正路部队，遭黑旗将领王德标跃出队伍抵御，攻势非常猛烈；黑旗、七星两队也跟随他，日军死伤很多，不能前进。另一支部队转向溪流上下游涉水而过。七星队则望着对岸作战，向北推进；五人为一组，背靠背站立，回旋开枪，分成几十队，大声呼喊着向前冲，黑旗军在左右两边响应。然而台南镇标军、屯军到来后只是旁观，有的还暗中离去。王德标身中数处创伤，看见敌兵仍坚定站立不退，指挥军队截击，给敌人造成了不少挫折。但他回头看见八卦山起火，炮声如雷，侦察兵报告说彰化已经失守，左右的人强行挟着他离开。有一队士兵中有一人伤势很重，另外十一人保护他，躺在甘蔗园里吃甘蔗。村民出来查看，劝他们埋掉军装、脱下黑甲，就可以免遭灾祸。他们不听，只顾吃甘蔗。村民再次劝说，他们便斥责道：‘我的枪还在，即使有几百个倭人，又能把我怎么样！’有妇女儿童奔走喧嚷，说倭人来了，十一人便束好弹药袋，举枪奋起，准备出去迎战。父老们悲哀地阻止他们，而倭人也从另一条路离去了。于是村民把他们请到家中款待。
越旦。里创引从别径行。是日（初九日），天未明，彰化城闻大炮声，各军竞起，纷纭不知所为，城外军走而入，城中军走而出。武进士许肇清、武生许梦元带鹿港练勇出城，将登八卦山。八卦山驻有台南统领李士炳、汤人贵、沈福山援军。未及登而弹子乱至。山上军有打包奔来者，云统领中炮死矣。于是急奔鹿港。知府亦遂奔鹿港。吴汤兴手一枪，束袴草履，麾义民出御，而所带三十人为行人所挤，不得进，绕出城战死。有传其死于城间义民祠者，则吴鹏年也。吴鹏年自大甲战归，亦守城外山，故或云死于八卦山。有李罗者，斗六田头庄人，应云林募，先一日带五十人至，闻警出，见行人麕走，喝行人列两旁，望敌对仗开枪。而敌众多，敌枪大至，五十人者伤八人，其叔亦伤，始退。而敌人入城，路逢人则杀之，散住民居，不设营帐，有大炮，有马■〈缻〉炮，马蹄裹铁，阁阁满街。是日别分三路，一出城西门至鹿港，一出城南门至社头，一路至员林街（均在彰化南）。越日至北斗街。知府黎维嵩由鹿港循海至台南，路被掠。知县罗树励父子潜行乡村，三日至鹿港西渡闽。先是鹿港所来台南军仗三舟，由两江所济，巨弹、地雷、火线皆备。保甲局遣人起运未半，或入城，或未至城，闻城破，并委于路。日兵知之，即下海，而潮方满，天微雨，乃辇炮望海轰之。三运舟遂乘潮去。七月壬子（十四日），敌前锋一由北斗过云林属刺桐港，一过云林治斗六街，并至嘉义属大埔林。日军既陷云林，于是分军四出。而嘉义已先有王德标军在。德标自彰化受伤，至斗六，英气不衰，誓吞敌。而台南运饷银六千至。然彰化陷，四处地痞土匪复起，云林尤甚，有欲掠入县署者。德标乃同云林县记室以银寄陈舫、简大肚（应募名成功）、张大猷三人，人各二千，大军至听用。三人者，所部练勇多土匪也。德标入嘉义养创，并发电台南。台南军再至。统领杨泗洪（或云姓张）、朱乃昌并勇敢，而二军不盈五百人。七月癸丑望，至嘉义北打猫庄，问前敌人数，行人曰：『四百余耳』，实八百多人。二将奋而前，夜至大埔林。大埔林在嘉义北三十里，台南孔道，繁盛地也。敌兵散处民家。二人伏军两旁，引百人呼而入，纵火四处，敌大惊，踉跄奔出，则被我军截击，敌大乱，走至桥，桥为村户薛玉拆，半溺死。而杨、朱二军乘后追击，杀又大半。有日将殿后，泗洪跳而前，欲生擒之，中枪亡。朱亦中枪卧道旁。朱发秃，乡民误为倭。戕之。不及远追。而半途有中埤庄土豪黄荣邦，小名阿丑（应募名黄荣邦），先受刘帅札募勇，及是引众追击，敌愈狂奔。追至他里雾（在斗大街西南），敌入神庙，闭庙门，众围之。阿丑自手大斧，劈门，七人随之，敌枪乱发，阿丑跳而入，敌越墙遯；有走散者，死于路。残卒五十人逃回北斗，衣装军械尽失，身淋漓遍泥涂。于是王德标率军进，收复云林县。各处日军多退，云林地无敌踪。敌军大震，大队不敢行，严防各路。当是时，苗栗、彰化、台中虽失，而刘帅尚拥有四县、一州（台东州），占台湾之半。而民间讹言，谓刘帅率军出，某日当至某所，某日当克某地。日军无纪律，所在扰民，悍民亦时劫之。日大将徘徊历匝月，再请本国添援军，自台北而集中路，始克成行。八月壬午（十四日），日军水陆望台南并进。水军分二路：一向台南府，一向凤山县。陆分三路：一自永靖街（即关帝庙，在北斗北）过芎蕉脚庄向斗六，为东路；一自北斗街过西螺街（在斗六西北）向土库（在斗大西南），为西路；一自北斗街过刺桐巷庄向他里雾，为中路。所略皆云林县地也。西路有民团廖三聘扼西螺溪一战，东路有义勇团简成功出斗六街一战，皆不久而退。惟中路义勇团黄阿丑，与台南军黄统领守他里雾，颇有军势。先一日，敌骑出哨，阿丑料明旦必战，约黄统领同出设伏，统领怯不听。阿丑曾向土库招死士三百未至，则自率二百余人伏北部庄。天甫明，敌军至。阿丑军出要之。枪炮交加，敌遇四军围之，阿丑坚阵不动。而敌前军已入他里雾，黄统领之军被冲溃，敌大纵火。二百人或去，或挟阿丑俱去。阿丑则脱军衣，潜入他里雾，独伏街亭观敌。迨火及街亭，乃跳而免。而土库三百人者，行遇西路日军，发枪击之。敌大至，退入神庙中，或守于门，或伏墙头，或隐鸱尾，击敌辄中。至晚，成队啸呼出，敌不追。敌之过他里雾者，遇王德标前军，各收队。
译第二天，乡里创伤者从另一条小路离开。当天（初九日）天还没有亮，彰化城听到大炮声，各军争相起身，纷乱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城外的军队逃入城中，城中的军队又逃出城外。武进士许肇清、武生许梦元带着鹿港练勇出城，将要登上八卦山。八卦山上驻有台南统领李士炳、汤人贵、沈福山率领的援军。还没来得及登山，子弹便纷纷射来。山上有士兵打包逃来，说统领被炮弹打死了。于是众人急忙逃往鹿港，知府也随即逃往鹿港。吴汤兴手持一支枪，束着裤腿，穿着草鞋，指挥义民出城抵御敌人；但所带的三十人被逃难人群挤住，不能前进，只好绕出城外作战而死。有人传说死在城中义民祠的是吴鹏年。吴鹏年从大甲作战回来，也曾守卫城外山地，所以也有人说死在八卦山。还有个李罗，是斗六田头庄人，应云林招募，前一天带五十人来到这里；听到警报出战，看见逃难人群成群逃走，便呵斥行人站到道路两旁，面向敌人列阵开枪。然而敌人人数众多，敌枪大量射来，五十人中有八人受伤，他的叔叔也受伤，这才撤退。敌人进入城中，路上遇到人就杀，分散住进民房，不设置营帐；他们有大炮，有马■〈缻〉炮，马蹄包着铁，铿锵的声音响满街道。这一天，敌军又分三路：一路出城西门到鹿港，一路出城南门到社头，另一路到员林街（都在彰化南面）。第二天到达北斗街。知府黎维嵩从鹿港沿海路前往台南，途中遭到抢掠。知县罗树励父子秘密行走乡村，三天后到达鹿港，向西渡过福建海峡。此前从鹿港运往台南的军械有三只船，是由两江方面资助的，装有大炮弹、地雷、火线等。保甲局派人起运还不到一半，有的已经进城，有的还没有到城里，听说城池失守，便全部弃在路上。日军得知后，立即下海；当时潮水正满，天又下着小雨，他们便用车运炮，朝着海面轰击。三只运送军械的船于是乘潮水离去。七月壬子（十四日），敌军前锋一路从北斗经过云林所属的刺桐港，一路经过云林县治斗六街，又到达嘉义所属的大埔林。日军攻陷云林后，于是分兵四处出动。而嘉义已经有王德标的军队驻守。王德标从彰化受伤后到了斗六，英气不减，发誓要吞灭敌人。此时台南运来的军饷银六千两也到了。然而彰化失守后，四处地痞土匪又纷纷起来，云林尤其严重，有人想抢进县衙。王德标于是同云林县记室把银子寄给陈舫、简大肚（应募名简成功）、张大猷三人，每人二千两，等大军到来时听候使用。这三个人所统领的练勇多是土匪。王德标进入嘉义养伤，并发电报给台南。台南军再次到来。统领杨泗洪（有人说姓张）、朱乃昌都勇敢善战，但两军合计不到五百人。七月癸丑望，他们到了嘉义北面的打猫庄，询问前方敌军人数，行人说：‘不过四百多人。’实际上敌军有八百多人。两位将领奋勇前进，夜间到达大埔林。大埔林在嘉义北面三十里，是通往台南的要道，也是繁盛之地。敌兵分散住在民房中。杨、朱二人把军队埋伏在道路两旁，带一百人呐喊着进入，向四处放火。敌人大为惊恐，踉踉跄跄逃出，便遭我军截击，敌军大乱，逃到桥边；桥被村民薛玉拆掉，敌军有一半溺死。杨、朱两军乘势追击，又杀死敌军大半。有一名日军将领断后，杨泗洪跳跃上前，想活捉他，却中枪身亡。朱乃昌也中枪倒在路旁。朱乃昌头发秃，乡民误以为是倭人，便把他杀死，没有能够继续远追。半路上，中埤庄的土豪黄荣邦，小名阿丑（应募名黄荣邦），此前接受刘帅公文招募勇兵，这时便带领众人追击，敌人更加疯狂逃跑。追到他里雾（在斗大街西南）时，敌军进入神庙，关上庙门，众人把神庙包围起来。阿丑亲自拿着大斧劈门，七个人跟随他进入，敌军乱放枪，阿丑跳入庙中，敌人翻墙逃走。有些逃散的敌兵死在路上。残余的五十名士兵逃回北斗，衣服、军械全都丢失，浑身沾满泥水。于是王德标率军前进，收复云林县。各处日军大多退走，云林境内看不见敌军踪迹。敌军大为震动，大队人马不敢行进，严密防守各条道路。当时，苗栗、彰化、台中虽然已经失守，但刘帅仍然拥有四县、一州（台东州），占据台湾的一半。民间又流传谣言，说刘帅率军出发，某日应当到达某地，某日应当攻克某处。日军没有纪律，所到之处扰害百姓，强悍的百姓也不时抢劫他们。日军大将徘徊了整整一个月，再次请求本国增派援军，从台北向台湾中路集中，终于能够出发。八月壬午（十四日），日军水陆两路向台南同时推进。水军分两路：一路驶向台南府，一路驶向凤山县。陆军分三路：一路从永靖街（即关帝庙，在北斗北面）经过芎蕉脚庄，向斗六进军，是东路；一路从北斗街经过西螺街（在斗六西北）向土库（在斗大西南）进军，是西路；一路从北斗街经过刺桐巷庄向他里雾进军，是中路。这些进攻地点全都属于云林县。西路有民团廖三聘在西螺溪阻击日军一战，东路有义勇团简成功出兵斗六街一战，但都不久便退却。只有中路义勇团黄阿丑和台南军黄统领守卫他里雾，军势颇为强盛。前一天，敌军骑兵出外侦察，黄阿丑估计第二天早晨必有战斗，约黄统领一同出兵设伏，但黄统领胆怯，不肯听从。黄阿丑曾经前往土库招募三百名敢死之士，但他们还没有到，于是亲自率领二百多人埋伏在北部庄。天刚亮，敌军到来，黄阿丑的军队出兵拦截。枪炮交错，敌军遭到四面包围，黄阿丑坚守阵势不动。然而敌军的前队已经进入他里雾，黄统领的军队被冲垮，敌人大肆放火。二百人有的离去，有的挟着黄阿丑一起离去。黄阿丑脱下军衣，悄悄进入他里雾，独自埋伏在街亭观察敌情。等火势烧到街亭，他才跳出逃生。土库招募的三百人走到半路，遇到西路日军，便开枪射击。敌军大批赶来，他们退入神庙，有的守在门口，有的埋伏在墙头，有的隐藏在屋脊上，开枪便能打中敌人。到了晚上，他们成队呼啸着冲出，敌人不敢追赶。经过他里雾的敌军遇到王德标的前军后，双方各自收拢队伍。
初，德标自彰化受伤，至嘉义养创，所部黑旗军参加云林军战胜后，多回台南。及是，闻前敌急，领新军出。而简成功子简精华（本名婴，亦作英）自斗六至，林义成、黄荣邦亦率义勇来。越日再战。日军三路齐攻，战士十倍，大炮机关枪并发，马步齐驱，锐不可当。黄荣邦等多受伤，都司萧三发等战死，火及大埔林。大埔林为前月覆敌地，敌尤恨之。火大起，德标军不支，于是云林再陷，兵及嘉义。是役也，日军山根少将亦罹重伤，旋殁，兵士死伤者舁回彰化。德标军既退，预料敌将蹑至，沿途各隘路埋下地雷火炮。既越日，令羸卒散出，向打猫道诱之。八月丁亥（十九日）。天未明，日军齐发，败卒呼噪退。敌大队逐之。既诱入地雷道。各处火线并发，敌出不意，轰及千人，死数百人，能久亲王受重伤。义军林义成、民团林崑冈前后袭之。于是日军大败退。戊子（二十日），复进，大炮益猛攻，德标军不能敌，退于城南，嘉义陷。城内外被兵燹者，皆成墟。德标军退议所守，而徐骧从总兵柏正材率台南军至，乃共扼守曾文溪。初，徐骧自彰化失后，所部仅存二十人，至斗六，参民团战，即走台南。刘帅亟奖之，命入蕃薯寮、打鹿埔一带募军。饷械缺乏，止收三百人。及是，复与德标军出当敌，然后退。徐骧好冲锋，或劝之，则叹曰：『此地不守，台湾亡矣，吾不愿生还中原也』！是时日军势成破竹。曾文溪北距嘉义城六十余里，南距台南城四十里（台里一里抵中华里半），台湾已成孤注矣。方台北失守时，台湾镇总兵万国本、台湾兵备道陈文騄早于五月间自台南西遯。刘帅在凤山县打狗港视察旗后炮台，闻之，委凤山一带军事于义子刘成良，星夜赴府城，入镇抚，委人署司道府县官。苦乏饷，邀集绅商，行官票，劝军需。遣人北洋乞助于北洋大臣刘坤一，南告两江总督张之洞，西南告广东总督，皆不即复；惟张之洞于五月间遣司道易顺鼎访刘帅，彼此誓复台北，而无他耗，张督即电召回。久之，两江略有饷械至，已不济。刘帅兵多新募，鲜旧部，无复曩日扫荡法国风矣。八月已丑（二十一日），日本水军护混成第四旅团由布袋嘴（在嘉义西南）登陆，日本陆军至盐水港（在曾文溪北）应之。先是，日帅桦山介英领事愿为刘帅开发军饷数十万，指英商行支取，以战舰商船载刘军归清，刘帅不应。至是刘帅复英领事，欲履前约，日帅不听。而广东派大员陈泰亨来，劝刘帅回国。于是刘帅无战志矣。八月辛卯（二十三日），日军前队略地而南，阻于曾文溪军，战不利。水军一队自枋寮上陆。枋寮在凤山以南七十五里，散地也；然上略东港，下略恒春，亦可以震我军。癸已（二十五日），日军水陆大举南进。水军一队由鸡笼出发攻安平，一队由澎湖出发攻打狗。陆军则三路齐发：中路略茅尾港，西路略麻豆，东路略角秀庄（均在曾文溪北）。我军扼曾文者先战溪北，后战溪南，徐骧当先，柏正材、王德标麾军继之。日军炮火大发，马步齐攻，我军不独无舰队、无炮队，并无马队。于是徐骧步战最锐，首中炮死。总兵柏正材阵亡。管带官及民军林义成、林崑冈等亦多阵亡。王德标、简精华不知所终。溃军入台南，一路遂无守御。方日本水军之出也，一阻于安平炮台，一阻于旗后炮台。是时，台南、凤山闻战舰来攻，陆军又败，民心惶惶，争觅舟西渡。八月甲午（二十六日），日水军战舰七艘再攻旗后，炮弹毁山半庙门，或堕营中。旗后附近村落，或入山，或浮海避炮，旗后街为之空。守炮台刘成良走入台南。炮手欲走者，为开一炮。日水军见炮台无声，以小艇载兵上陆。越日，一队向凤山，一队入旧城。旧城在凤山县治东北十三里，在旗后打狗北六里，本嘉庆以前郑氏旧县治也。负山濒海，雉堞楼橹犹完，城中鲜居民，多居城外。八月丙申（二十八日），日骑兵自西南而北，向台南，过阿公店、大湖街（在台南南）至二层崎，而郑清一军扼二层溪击败之。郑清者，本凤山绿林豪，其侪七百，应刘帅募来谒，不愿受饷，愿杀敌，领一军守凤山路。至是遇敌骑，齐踊跃伏而击之，杀十数人，取其馘献府城。谂刘帅去，掷于路，告郑清，退入山。
译起初，王德标在彰化负伤，到了嘉义养伤。其部下的黑旗军参加云林一战并获胜后，大多返回台南。到这时，听说前线吃紧，便率新军出发。简成功的儿子简精华（本名简婴，也写作简英）从斗六赶到，林义成、黄荣邦也率义勇军前来。第二天再次交战。日军分三路同时进攻，兵力是我军十倍，大炮和机关枪一齐开火，骑兵、步兵同时推进，锐不可当。黄荣邦等多人负伤，都司萧三发等战死，大埔林也被烧着。大埔林是上个月击败日军的地方，日军尤其痛恨那里。火势大起，王德标的军队支撑不住，于是云林再次失守，战火蔓延到嘉义。这一战中，日军山根少将也受了重伤，不久死亡；死伤的士兵被抬回彰化。王德标的军队撤退后，料想敌军会跟踪追来，便沿途在各个关隘道路埋下地雷和火炮。过了一天，命令疲弱的士兵分散出动，向打猫方向诱敌。八月丁亥（十九日），天还没亮，日军一齐出动，败退的士兵大声呼喊着后退，敌军大队追赶他们。等到敌军被诱进埋有地雷的道路，各处火线同时发动，敌军猝不及防，轰炸波及千余人，死了几百人，能久亲王身受重伤。义军林义成、民团林崑冈前后夹击他们。于是日军大败退走。戊子（二十日），日军再次推进，大炮更加猛烈地轰击，王德标的军队抵挡不住，退到城南，嘉义失守。城内城外遭受战火的地方，全都变成废墟。王德标的军队退下后商议防守地点，这时徐骧随总兵柏正材率领台南军赶到，于是共同扼守曾文溪。起初，徐骧在彰化失守后，部下只剩二十人，到了斗六，参加民团作战，随即奔赴台南。刘帅赶紧奖赏他，命令他到蕃薯寮、打鹿埔一带招募军队。由于军饷和武器缺乏，只招收了三百人。到这时，他又和王德标的军队出兵迎敌，随后撤退。徐骧喜欢冲锋，有人劝阻他，他便叹息说：“此地守不住，台湾就要亡了，我也不愿活着回到中原去！”这时日军已经形成破竹之势。曾文溪北距嘉义城六十多里，南距台南城四十里（台里一里相当于中华里半里），台湾已经陷入孤注一掷的局面。台北刚失守时，台湾镇总兵万国本、台湾兵备道陈文騄早在五月间就从台南向西逃走。刘帅在凤山县打狗港视察旗后炮台，听到这件事后，把凤山一带的军事事务交给义子刘成良，连夜赶往府城，进入镇抚衙门，委派人员代理司、道、府、县各官职。因苦于军饷缺乏，便邀请乡绅和商人集议，发行官票，劝募军需。他派人到北洋向北洋大臣刘坤一求援，向南向两江总督张之洞报告，又向西南向广东总督报告，但都没有立即答复；只有张之洞在五月间派司道易顺鼎拜访刘帅，双方发誓要收复台北，此外没有别的消息，张督便发电召易顺鼎回去。过了很久，两江方面略有军饷和武器送来，但已经无济于事。刘帅的军队大多是新招募的，旧部很少，再也没有从前横扫法国军队的气势了。八月己丑（二十一日），日本海军护送混成第四旅团从布袋嘴（在嘉义西南）登陆，日本陆军则到盐水港（在曾文溪北）接应。此前，日本统帅桦山资纪曾对刘帅的使者表示，愿意为刘帅筹措几十万军饷，指定由英国商行支付，并用战舰和商船载刘帅的军队回清朝，刘帅没有答应。到这时，刘帅又回复英国使者，想履行前面的约定，日本统帅却不答应。广东派来的大员陈泰亨也来到，劝刘帅回国。于是刘帅已经没有作战的意志了。八月辛卯（二十三日），日军前队向南攻占土地，被曾文溪的守军阻挡，交战失利。一支海军部队从枋寮登陆。枋寮在凤山以南七十五里，是一片分散的地方；然而向上可以攻取东港，向下可以攻取恒春，也足以震动我军。癸巳（二十五日），日军海陆两路大举向南推进。海军一支从鸡笼出发进攻安平，另一支从澎湖出发进攻打狗。陆军则分三路同时出动：中路攻取茅尾港，西路攻取麻豆，东路攻取角秀庄（都在曾文溪北）。我军扼守曾文溪，先在溪北作战，后来又在溪南作战，徐骧冲在最前面，柏正材、王德标指挥军队随后跟进。日军炮火猛烈，骑兵步兵一齐进攻；我军不但没有舰队、炮队，连骑兵也没有。于是徐骧徒步作战最为勇猛，首先中炮身亡。总兵柏正材阵亡，管带官以及民军林义成、林崑冈等也大多阵亡。王德标、简精华不知下落。溃败的军队进入台南，此后一路再没有防守力量。日本海军出动时，先后在安平炮台和旗后炮台受到阻挡。这时，台南、凤山听说战舰来攻，陆军又已战败，民心惶恐，争相寻找船只向西渡海。八月甲午（二十六日），日本海军的七艘战舰再次进攻旗后，炮弹炸毁山上庙门的一半，有的落入营中。旗后附近的村落，有的进山，有的漂浮在海上躲避炮火，旗后街因此空无一人。守炮台的刘成良逃进台南。炮手中想逃走的人，被迫开了一炮。日本海军看见炮台没有动静，便用小艇载兵登陆。第二天，一队向凤山进发，另一队进入旧城。旧城在凤山县治东北十三里、旗后打狗北六里，本来是嘉庆以前郑氏的旧县治。它背山临海，城墙、楼橹仍然完整；城内居民很少，大多住在城外。八月丙申（二十八日），日军骑兵从西南向北、向台南进发，经过阿公店、大湖街（在台南南面）到达二层崎，被郑清的一支军队扼守二层溪击败。郑清原是凤山的绿林豪杰，他的同伴有七百人，应刘帅招募前来拜见，却不愿领取军饷，只愿意杀敌，于是带领一支军队守卫凤山道路。到这时遇到敌军骑兵，大家一齐奋勇埋伏袭击，杀死十多人，割下敌人的首级献到府城。后来听说刘帅已经离去，便把首级扔在路上，告诉郑清后退入山中。
方是时，日军南北夹攻，虽有胜败，而郡城已在握中。九月已亥朔，刘帅集众议，或言退倚城东山，或言出城决战。刘帅知难守。越日，率成良等潜至安平港，下英国爹利士舟，日舰望见，即追之。天微明，追及厦门港口，扬旗止行。日将持刘帅照相至，船长反扃所坐舱同出搜验。船中官绅民眷盈载，见高大者、衣冠者辄系之。至日午，搜不止。日水兵纷至沓来，老弱妇女争赴海，水手救之，溺一人。船上高扬救急旗，英领事自厦门乘快轮至，大言曰：『两国和约云去台湾有遗军、贵国当载归清国乎？今欲得刘帅，将礼之乎？抑辱之也』？日将屈，顾而嘻曰：『刘永福奚往乎』！乃皆释之。而刘帅实卧船长坐舱也。九月壬寅（初四日），日军大入台南府城。能久亲王创发薨。台南陷。●瀛海偕亡记卷下海东洪弃生纂岁乙未（光绪二十一年）九月，刘永福既去，残兵或去，或溃，或窜入山。日军徇沿海、沿山各地。越十日，自凤山分军南下恒春城，自中部分军进屯内山埔里社，自台北分军取后山宜兰县。陆军由三貂岭下北关，水军由苏澳徇南关。台疆略定，祭悼阵亡将士。高岛副司令率一队凯还东京。总督巡台南，返台北，布告民政。是时惟后山花莲港未进军，而台东尚有清官及兵，可不劳而定。故总督府以下官预备新历一月元旦行大庆贺。是日为旧历十一月甲寅（十七日）。而十一月癸丑（十六日）既望夜，忽有民众会攻府城事。来者二大股：一股新竹胡嘉猷率，自三角涌突出；一股台北陈秋菊率，自大龙磅突出，围攻城下，杀声枪火连天。夜中三千余人如万人。计划一覆省城军，可以四出破他处屯军，除各地办务署，四方自多响应。而总督桦山自莅台来，尤未临阵，及是从梦中惊起，亲督军守陴，凭城发炮。城下民军阻于城，屡冲不入。城上军队密，梯不能及。哄攻既久，天大明，城外大稻埕、艋舺，二大市也，无敢开门，亦不焚掠，即各散去。路中惟毁八芝兰学校，杀守路军人。而日军见其退，则亟启关追，并焚附近村堡，杀早行人，穷治徒党。而匪徒多散入山，治者辄非匪徒。于是全台戒严，拘系各地办局诸公，元旦不贺，遣兵搜索山外居民。开道路，设邮局，而丁已（十一月二十日，西历一月四日）后山警报至，乃复有宜兰之变。初，日本之取台，惟宜兰最恭顺。宜兰者，噶玛兰也，光绪己丑（十五年）改厅为县。城中有土着老举人候选县李望洋，约各铺户日日候迎日军。台湾之迎日军者，无甲乙科人，亦无士籍。甲科若施士浩、若许南英，均襄助刘永福饷事，时事去则己亦去；鹿港蔡德芳虽不与事，亦望风去。惟李望洋刓无廉隅，不去亦不隐。当全台未有剪发时，首先剪发变服，躬迎日军。宜兰人目笑之，则曰：『吾以老头皮易兰城生命也』。然望洋之媚敌，时时遭侮辱，益为兰人所轻。兵士亦复凌虐居民，辄出掳杀。于是抗者四起。自礁溪、旱溪迄员山，由宜兰北至西南，暴徒争攻屯军；自兰城北至头围，南至罗东，处处骚然，日军走淡水。十二月丁卯朔，调军舰二艘，派遣混成第七旅团向苏澳上陆。苏澳北去兰城五十里。距头围八十五里。越四日辛未（初五日），军至溪礁。又二日癸酉，军至头围。守备军复至。民众不能支，弱者溃，强者悉入鼎底盂。鼎底盂四面山，四壁峻，外嶐而中洼，壑谷走番山，日军人，辄挫，乃屯山外以困之。越丙申年（光绪二十二年）二月朔越二日，总督府命使者至台东州，咨清知州去就。越七日而恒春守备队及水师亦至台东。台东者，凤山后山之东，清乾隆时七十二社番地，岁纳饷六十九两，时闭时通，视同弃壤，志所谓卑南觅也。州治地实迤南。光绪初元，日本尚未统一，萨藩西乡从道欲擅兵，则以舟师攻牡丹社，报仇杀。是地属琅峤，在台湾南端界外，清遣钦差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率军来，日军退，始驻兵，自琅峤凿山刊木，通卑南。琅峤即今恒春也。光绪十五年乙丑，极南置恒春县，极东置台东州。及是，清知州张仪春交出土地册籍、勇丁名簿，还归国。而水军复北上收花莲港。花莲港在台东适中，与埔里社对。于是全台始悉入版图。侯爵伊藤博文来视台，地方报肃清，第二师团归还，颁布民政官制，而腹地繁盛之区，伏莽又蠢起矣。
译这时，日军从南北两面夹攻，虽然有胜有败，但郡城已经掌握在他们手中。九月己亥初一，刘帅召集众人商议，有人说应退守城东的山，有人说应出城决战。刘帅知道难以守住。第二天，他带着刘成良等人秘密到达安平港，登上英国爹利士的船。日本军舰望见后立即追赶。天刚微明，追到厦门港口，便扬旗要求停船。日本将领拿着刘帅的照片登船，船长反而把他所在的船舱门锁上，并和日本人一起搜查。船上装满了官员、绅士和百姓家眷，日本人看到身材高大或穿着官服的人就捆绑起来。直到中午，搜查还没有停止。日本水兵纷纷赶来，老弱妇女争相跳海，水手们救起了他们，只有一人溺水。船上高高挂起求救旗，英国领事从厦门乘快船赶到，大声说：“两国和约说，台湾有遗留军队，贵国应当把他们载回清国吗？如今想要得到刘帅，是要礼待他，还是要侮辱他？”日本将领理屈，只回头嬉笑着说：“刘永福到哪里去了？”于是把所有人都释放了。但刘帅其实正躺在船长的座舱里。九月壬寅（初四日），日军大举进入台南府城。能久亲王因伤势发作去世。台南失守。●《瀛海偕亡记》卷下 海东洪弃生编纂 乙未年（光绪二十一年）九月，刘永福离去以后，残余部队有的离开，有的溃散，有的逃入山中。日军沿海、沿山各地进军。十天后，从凤山分兵南下恒春城，从中部派兵进入内山驻扎埔里社，又从台北分兵攻取后山的宜兰县。陆军从三貂岭下到北关，海军从苏澳攻取南关。台湾大致平定后，祭奠悼念阵亡将士。高岛副司令率一支部队凯旋返回东京。总督巡视台南，返回台北，发布民政公告。这时只有后山的花莲港还没有进军，而台东还有清朝官员和士兵，可以不费力便平定。因此，总督府以下的官员预备在新历一月元旦举行盛大庆贺。这一天是旧历十一月甲寅（十七日）。可是十一月癸丑（十六日）望日后的夜里，忽然发生民众会攻打府城的事件。来者分成两大股：一股由新竹的胡嘉猷率领，从三角涌突然出现；另一股由台北的陈秋菊率领，从大龙磅突然出现，包围城下，喊杀声和枪火声震天。夜里三千多人声势如同万人。其计划是攻破省城的军队，然后四处出击，消灭其他地方的驻军和办务署，四方自然会纷纷响应。但总督桦山亲自来到台湾，还没有上阵，这时从梦中惊醒，亲自督军守城，依城发炮。城下的民军被城墙阻挡，多次冲锋也无法进入；城上军队密集，云梯也够不到。喧闹攻打很久后，天大亮了，城外的大稻埕、艋舺是两大市镇，却没有人敢开门；民军也没有焚烧抢掠，便各自散去。途中只有八芝兰学校被毁，守路的军人被杀。日军见民军撤退，便立即打开城门追赶，还焚烧附近的村堡，杀死早起赶路的人，彻底追查其同党。但匪徒大多逃入山中，官府所捕杀的往往并不是匪徒。于是全台戒严，拘捕各地办局的人员，元旦不再庆贺，并派兵搜查山外居民。开通道路，设置邮局；但丁巳（十一月二十日，西历一月四日）以后，后山的警报传来，于是又发生了宜兰的变乱。起初，日本攻取台湾时，只有宜兰最为恭顺。宜兰就是噶玛兰，光绪己丑（十五年）改厅为县。城中有土著老举人、候选县李望洋，他约定各家店铺每天等候迎接日军。台湾迎接日军的人中，没有甲乙科出身的人，也没有士籍之人。甲科出身的施士浩、许南英，都帮助刘永福办理军饷，局势一变他们也随即离开；鹿港的蔡德芳虽然没有参与其事，也闻风离去。只有李望洋全无廉耻和操守，既不离去，也不隐居。全台还没有剪发时，他首先剪发改穿日式服装，亲自迎接日军。宜兰人都嘲笑他，他却说：“我是用这颗老脑袋换兰城百姓的性命。”然而李望洋媚敌，时时遭到侮辱，更被兰人轻视。日军士兵又凌辱居民，动辄出去掳掠杀人。于是反抗者四处兴起。从礁溪、旱溪直到员山，从宜兰向北到西南，暴民争相攻击驻军；从兰城北面的头围，到南面的罗东，到处骚乱，日军逃往淡水。十二月丁卯初一，调来两艘军舰，派遣混成第七旅团在苏澳登陆。苏澳向北距兰城五十里，距头围八十五里。过了四天，辛未（初五日），军队到达溪礁；又过两天，癸酉，军队到达头围。守备军也再次赶到。民众支撑不住，弱者溃散，强壮者全都进入鼎底盂。鼎底盂四面环山，四壁陡峭，外高而中间低洼，沟壑通向番山；日军一进入就屡屡受挫，于是驻扎在山外困守他们。到了丙申年（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初一之后两天，总督府命使者到台东州，询问清朝知州的去留。又过七天，恒春守备队和水师也到达台东。台东在凤山后山的东面，是清朝乾隆年间七十二社番人的土地，每年缴纳饷银六十九两，时而闭塞、时而通达，被视同弃置的土地，地方志所说的卑南觅就是这里。州治实际上在更南面。光绪初年，日本尚未统一，萨摩藩的西乡从道想擅自出兵，便率水师攻打牡丹社，为被杀者报仇。此地属于琅峤，在台湾南端界外；清朝派钦差、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率军前来，日军退去，清军才开始驻兵，并从琅峤凿山伐木，打通通往卑南的道路。琅峤就是今天的恒春。光绪十五年乙丑，在最南面设置恒春县，在最东面设置台东州。到这时，清朝知州张仪春交出土地册籍和勇丁名簿，返回本国；水军又向北进发，接收花莲港。花莲港在台东和埔里社之间的正中位置。于是全台湾才完全纳入版图。侯爵伊藤博文来巡视台湾，地方报告已经肃清，第二师团返回日本，颁布民政官制；然而腹地繁盛地区，潜伏的盗匪又蠢蠢欲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