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偕亡记卷下
初,日军之至,各地平民惧甚,路绝行人,炊火无烟,市街閴寂,民间相惊以倭,鸡犬无声。及肆为淫暴杀戮,民转藐之,相指诟不以人类目。军政施则宪兵可杀人,民政施则警察可杀人。宪兵长之良者亦能约束军队、宪兵,不使肆暴,而良者鲜觏。日本惟民政长官水野遵老成有汉学,有怀柔台湾心,日人之欺侮台人者惩,夺台湾权利者斥。本其政略,可以安辑内外,永远无事,而武人当权,视为无能,新进操切,以为老朽,不旋踵而去任。其他将官,则皆庇日而屈台,吏复睃脂剜肉,民无所控愬,弱者吞声,强者走险。旧与日为仇者,或为之俑。于是南路有凤山岭、大冈山之变,中路有坪顶、刺桐巷、埔里社之变。而大坪负嵎最久,旅拒逾四年,其始事则丙申三月也。山陡峭,连大山,在云林治斗六街东南,最曰大坪,距街二十余里,次曰小坪,十余里。山有村落,乱时民多避入,故人烟转盛。维时有山外民被兵虐,妇女被侮者,徙山中。出贸易,遇兵夺其货,乃寅夜结队劫兵舍,劫日商,并劫宪兵署。既谂日兵怯,不敢追,则习为故常,昼劫街外,夜劫街中。日军不堪,则鸠四处守备兵,于斗六屯,购民间知寇巢者。民漫应之,指大坪顶以告,而又告大坪人。于是兵队深入,导者迂其途,无所遇。日暮至山崦而还,则焚旁山村落。于是山下人悉与山上合,而夜劫敌者益数,亦稍取富室以为资。丙申四月,日军聚众复攻大坪顶。大坪民已徙入山内六里,曰部庭尾,山尤四面峭,中一道如线纹,旁则古树乔松,参差蔽天,石累累,或圆或■〈隋上木下〉错,怪鸟■〈目咢〉于林间。兽駃■〈分上牛下〉起人面。兵队不能成行,辄寻有竹屋者焚之。屋则无人,前去嶔巇,不敢再上,循大坪左右麓而毁。有柯铁者,业制纸者也,年二十二,为制纸家削竹浸池,勤力作,不随众为非,身手健,喜猎兽,亦精枪法。时始娶妇,为侪辈调笑,与山人十数辈避兵山间。兵至争走,柯铁曰:『是可取也;君走,则枪与我乎』。众付之,有枪十二杆,子弹十袋。于是放火树下,猱入深丛间,登高望兵最多处,连发枪击之。兵出不意,尽惊骇,疑中伏,枪乱鸣,且击且走。柯铁则复转他路截之。兵见无人,复止搜山,而枪复至,至如雨,盖柯铁挟十三响枪一,七响者三,余亦四、五响,每一发连至,如三、四十枪也。兵有伤者,有仆者,舁而行,山深日暮,不敢留。柯铁一路截之,敌疑伏多,遂大奔。先是日法严,搜军器,民多埋之。及是取出,洗刷不工,柯铁连放,已敝其八,惟十三响及七响者四杆不毁,柯铁挟以追之。柯铁径道熟,年少趫捷,行林木间如飞,倏东倏西,其来闪尸,枪无定处,故能以一人独驱敌五百余人。军装粮秣悉委于路,悬尸荆棘间,有至腐者。由是柯铁胆益壮,侪辈匪徒,群以此服之,遂有十数辈与聚,号之曰「铁虎」。日军至斗六,夜已黑,警守至天明,亦聚众谋报复。聚既多,越二日,再行,再至大坪。柯铁至是则不复避,招所与处者,益以旁近山民数十,出伏林间。兵既过而伏发,截成两处,在内者突欲出,在外者猛欲入。柯铁等列枪齐起,上等兵、下等兵殪五十余人,守备队长亡二人,狼狈奔返。大坪顶人有归巢者,遂作廞塞计。而部庭尾村长张考家饶裕,商业数处,不欲仇倭;乃遣人至大坪劝柯铁徙入山内,愿资铁筑室,毋生事。柯铁悦。而众人者,素听张总理言,则亦散。张考乃令人至斗六,托保良局关说民政局,以张考兄张是作引导,穷治起事者罪。守备队随之行。既入山,则閴无人。张是引至数村,焚之。村各遗有鸡豕、米粟,餂使掠之。复穷搜数山,还报土匪远扬,俟缉获,冀可了事。民政局,日官也,许之,令约束近庄民,毋助匪类。而守备军以队长亡,兵多暴骨,不可已。顾畏大坪顶路险,虽引导不敢入,于是出哨,见有从山出者,即谓匪人,辄捕之,杀无辜十数辈。而张是子到斗六贸易,亦被逮,张是闻之,恃有前日向导功,则至军保之,亦被收。民政局长闻之,亲至守备队劝释之,而武人藐文吏甚,立杀之。张考既丧一侄、一兄,则愤不为保家计,招匪徒黄选等助柯铁任为之。张考家素豪,山中往来者多就宿,闻其欲举事,则群至。张考乃收买军械,舂硝药,磨刀砺枪,出饷食。其族属张大猷、张吕赤、张吕良咸攘臂起。于是白昼列队至斗六,攻守备兵屯所。柯铁佩刀挟枪,袒而行,众酣呼即随之。分数道,守备兵一日数惊。
译起初,日军到达时,各地平民十分恐惧,道路断绝,炊烟全无,市街寂静,民间彼此惊呼倭兵来了,鸡犬都没有声音。等到日军肆意淫辱、暴行和杀戮,百姓反而轻视他们,互相指责辱骂,不把他们当人看。实行军政时,宪兵可以杀人;实行民政时,警察可以杀人。宪兵长官中品行较好的人也能约束军队和宪兵,不让他们肆意施暴,但这样的人很少见。日本方面只有民政长官水野遵老成持重,懂汉学,有安抚台湾的心意;日本人欺侮台湾人,他就惩罚;夺取台湾人权利,他就斥责。按他的政治方略,本来可以安定内外,使长久无事;可是武人掌权,认为他无能,新进官员又急躁,把他当作老朽,他不久便被免职。其他将官则都包庇日本人、屈辱台湾人,官吏又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无处申诉,弱者忍气吞声,强者铤而走险。过去与日本为敌的人,有的反而成了他们的帮凶。于是南路发生凤山岭、大冈山之变,中路发生坪顶、刺桐巷、埔里社之变。其中大坪凭借险要坚持最久,抵抗超过四年;它开始起事是在丙申年三月。那里山势陡峭,连接大山,位于云林治所斗六街东南。最大的一座叫大坪,距街二十多里;其次叫小坪,距街十多里。山中有村落,战乱时百姓多躲入其中,所以人口反而越来越多。当时山外百姓有的遭受军队虐待,有的妇女受到侮辱,便迁入山中。有人出山贸易,遇到士兵被抢走货物,于是半夜结队劫掠兵营,抢劫日本商人,还抢劫宪兵署。后来知道日军胆怯,不敢追赶,便渐渐习以为常,白天抢劫街外,夜里抢劫街内。日军不堪其扰,就召集四处的守备兵,在斗六驻扎,并收买民间知道盗匪巢穴的人。百姓随便应付他们,指着大坪顶报告,却又把大坪人供出。于是军队深入山中,向导故意绕远路,使他们什么也没遇到。天黑时到达山口,便返回,临走烧毁附近山村。于是山下的人全都和山上的人联合起来,夜间劫敌更加频繁,也渐渐抢夺富户来作为资助。丙申年四月,日军聚集人马再次进攻大坪顶。大坪百姓已经迁入山内六里处的部庭尾。那里四面山势更加陡峭,中间只有一条像线纹一样的小路,两旁是古树高松,参差交错,遮天蔽日;地上石头累累,有的圆,有的形状怪异地交错,怪鸟在林间鸣叫。野兽惊起,露出人面般的形状。军队无法成队行进,见到竹屋便烧毁。屋里却没有人,前面的山路险峻崎岖,日军不敢再上去,只沿着大坪左右的山麓破坏。有个叫柯铁的人,职业是造纸。他二十二岁,为造纸人家砍竹、浸泡在池中,勤劳做工,不跟众人一起作恶;身体健壮,喜欢打猎,也精通枪法。当时他刚娶妻,受到同伴的调笑,便和十多个山民一起躲避在山间。士兵到来,众人争着逃跑,柯铁说:“这是可以利用的机会;你们要逃走,那枪给我吗?”众人把枪交给他,共有十二杆枪、十袋子弹。于是他在树下放火,像猿猴一样钻进深丛,登高观察士兵最集中的地方,连续开枪射击。士兵猝不及防,全都惊骇,以为中了埋伏,枪声混乱,一边射击一边逃跑。柯铁又转到另一条路上截击他们。士兵看不见人,重新停下来搜山,枪声又传来,如同雨点一般。原来柯铁带着一杆十三响枪、三杆七响枪,其余的也能连发四、五响,每次开枪都连续射击,仿佛有三四十杆枪。士兵有人受伤,有人倒下,只能抬着伤员行走;山深天晚,不敢停留。柯铁一路截击他们,敌人以为伏兵很多,于是狂奔逃走。此前日本军法严厉,搜查武器,百姓大多把枪埋藏起来。到这时把枪挖出来,清洗修整得不好,柯铁连续射击,已经损坏了其中八杆;只有十三响枪和七响枪四杆没有毁坏,柯铁便带着它们追赶。柯铁熟悉山路,年轻敏捷,在树林间飞奔,忽东忽西;他突然从侧面出现又迅速消失,枪声没有固定方向,所以能够凭一人独自驱赶五百多名敌兵。军装、粮秣全都丢弃在路上,尸体悬挂在荆棘之间,有的已经腐烂。此后柯铁胆气更加壮大,同伴和匪徒都因此佩服他,便有十多人聚集在他身边,称他为“铁虎”。日军到了斗六,天已经黑了,守卫到天亮后,也聚集人马谋划报复。人聚得多了,过了两天再次出发,又来到大坪。柯铁这时不再躲避,召集与自己相处的人,又增加附近山民几十人,出兵埋伏在树林中。日军已经通过伏击处,伏兵发动,把他们截成两段:里面的人想冲出来,外面的人猛烈地想冲进去。柯铁等人排成一列同时开枪,上等兵、下等兵死了五十多人,守备队长死了两人,日军狼狈逃回。大坪顶有人返回旧居,于是制定了堵塞山路的计划。但部庭尾村长张考家境富裕,在多处经商,不想与日本人为敌;便派人到大坪劝柯铁迁入山内,愿意出资为他建屋,不要再惹事。柯铁很高兴。众人一向听从张总理的话,于是也都散去。张考便派人到斗六,托保良局出面向民政局说情,以张考的哥哥张是作向导,彻底追究起事者的罪行。守备队随即同行。进入山中后,却寂静无人。张是带他们经过几个村庄,他们便把村子烧毁。各村遗留有鸡、猪、米、粟,日军唆使向导把这些东西抢走。又彻底搜查几座山,回来报告说土匪已经远逃,等抓获后就可以结案。民政局是日本官署,同意了这个办法,命令约束附近村庄的居民,不许帮助匪徒。但守备军因为队长死亡、士兵尸骨遍地,认为不能就此罢休。只是害怕大坪顶道路险峻,虽有向导也不敢进入,于是派出哨兵;只要看见有人从山里出来,就说是匪徒,动辄逮捕,杀死无辜十多人。张是的儿子到斗六做生意,也被逮捕。张是听说后,仗着自己前些日子当过向导,便到军中为儿子担保,也被扣押。民政局长听说后亲自到守备队劝他们释放,武人却非常蔑视文官,当场把他杀了。张考先后失去一个侄子和一个哥哥,于是愤怒之下不再顾虑保全家业,招来匪徒黄选等人,帮助柯铁一起任事。张考家一向富有,山中来往的人常到他家投宿;听说他要起事,便纷纷赶来。张考于是购买武器,舂制火药,磨刀擦枪,发放粮饷。其族人张大猷、张吕赤、张吕良都挽袖起身。于是他们白天列队到斗六,进攻守备兵的驻地。柯铁佩刀带枪,袒露上身走在前面,众人高声呼喊着跟随他。队伍分成几路,守备兵一天受到数次惊扰。
五月辛丑(初七日),飞递集台中、嘉义、彰化各处防军,至云林谋剿之。而大坪顶已先有守御,插木为杙,编竹为籓,诛茅为寮。自小坪至大坪,一路数寮,寮为营;营大者数十人,小者十余人。复出前官军所弃巨炮,置险要。自山上堑■〈一上且下〉山下,俱设伏,明警堠,有敌至,鸣枪为号,则他处应之。所聚皆亡命徒。有无父者,无兄者,无子侄者,皆兵所杀也。有无家宅耕业者,无牲畜者,无菽粟者,皆兵所焚所掠者也。众至山,无有厌恨,以报仇为快,恨倭不大至。于是五月壬寅(初八日),兵集斗六者,天未明,吹喇叭造饭,秣马蓐食,人带饭丸,携水饭,负枪横刀,牵马辇炮,红帽兵、黄帽兵、皂帽兵,各以色分队行。挑夫成群,以吴明为向导,望大坪顶进发。未至山,天明,进至山麓,搜伏然后行。近小坪,巨炮望山壑深黝处轰之,炮震山谷,林木簌簌下。见无人,再行,或攀藤,或爬石。既入小坪,诸山民度兵入伏,四山鸣炮齐起,或前或后,或出中间,杀声殷山。枪大至,皆出林木间,或隔溪壑呼噪以惊之。兵大队不能行,少辄为所算。草木阴翳处,数枪起,则疑为大众。山头见人形,往则不可及。而呼声、枪声愈出愈近,有截击者。军遂乱,于是中枪者,踬者、踣者、颠者,俯前坠者,仰后絓者,奔散者,有被牵入林木中惨杀哀鸣者。计军位凡九等,自将以下曰大佐、中佐、少佐,曰大、中、少尉为差。是役集各处军自大佐、大尉以下,死者数人,兵丁杂目死三百余,具见文报。负伤遯归者:嘉义守备队长中佐益田氏、少佐佐藤氏、中队长大尉古市氏,暨云林支厅宪兵警察人员,或溃或伤,不可胜数。中尉中村益明为山人生获,凌迟死,悬尸山麓,越数日迹得之,军中大号恸恚恨。于是电至台北总督府,始报土匪猖獗,请益兵。盖前此兵队一度登山焚毁,则报一次土匪扫攘,实不见敌,而骈杀山下人为功,及是始不可掩。然是时台北、台南各有暴徒纷起。台北旁山诸处,徒党众多,起非一地,扰非一时,倡首非一二,而以简大狮、陈秋菊为主名。台南之乱,则凤山县北为大冈山,凤山县南为凤山岭。二山不及大坪山之邃。大冈山屹起平地,西至海,南至小冈山,东去后山尚远,介安平、凤山二县中。郑青之部,自应募一当日军,刘军去,遂窜伏四处。及是合新附之众,出没于大冈山,攻至阿公店。阿公店之街,当台、凤孔道,有驻兵,有支厅,一蹂躏而南路梗塞,故凤山岭之徒,益不可制。凤山岭在凤山治南三十里,倡首为林小猫,山中聚党数百,出新草岭,致凤山城,更远攻阿猴街(在凤山东北),纵横剽悍,出辄有二、三千人,二处守备兵无如何。其地远,战迹不详。然凤山官署至遣人议和,划地分界,约曰:『界以内军警不许入,界以外武装不许出』,其势力伟大可知。当是时,台北简大狮,台南林小猫,中路柯铁虎,不约而同,各建旗鼓,谓之「三猛」。大坪顶屡攻不破,众以铁故,咸目之曰「铁国山」。五月已酉望,遂立铁国旗,旗鼓游奕下山,駸駸乎势力伸于平地。于是复有庵古坑、林杞埔事。庵古坑距大坪顶八里,在山麓,如小坪然。日军既败于大坪,无援军不敢深入,则循大坪山麓而毁。至庵古坑,村人素守法,惧甚。村中总理庄民宰鸡豕,列酒食出迎。兵至不问,齐缚之。使列两旁,一兵对一人,喊声枪杀之。村民或骇走,则追屠之。放火焚屋,至梅子坑(在庵古坑南)等村亦然。然有先走者,于是远近鸣锣,集众竞起截击,各队兵豕突而归。远近村乃尽切齿,皆附大坪顶,挟老携幼,麕入其中,壮者则矢出报复。林杞埔距大坪顶、斗六各二十里,亦苦其地宪兵暴,不能堪。有强徒在陈水家,众谈及曰:『何不杀之』?陈水曰:『无其人』!有陈细条者,素聚亡命,习与匪类依,曰:『我能致之』。一夕而聚,历数之,八十七人。曰:『可作矣』!陈水本云林县胥,计长取巧者,曰:『姑徐徐』。而细条之徒出入市中,藏利匕短枪,众譁土匪至。土匪者,倭指目大坪顶之名也,宪兵殊畏之。越二日愈譁,陈细条度不可已,日中舂,群起攻之。宪兵将出,而枪至,急闭屯所门。屯所本占陈姓祠堂,门户坚不入,众灌石油火之,夜逸于斗六。其时复有集集街杀兵事。集集在高山中,为人内山埔里社孔道,距斗六、大坪顶七、八十里,亦先为兵残而后残兵。人众者胜,兵队不支,窜走南投,各地骚然矣。
译五月辛丑(初七日),飞马传令调集台中、嘉义、彰化各处的防军,到云林谋划围剿。然而大坪顶已经先做好防守:插木为桩,编竹为篱,割茅草搭棚。从小坪到大坪,一路有几座草棚,草棚就是营地;大的营地有几十人,小的有十多人。又搬出前官军丢弃的巨炮,放置在险要处。从山上挖壕沟直到山下,到处设置伏兵,修筑并明确标出警戒台;敌人一来,就鸣枪为号,其他地方便相应鸣枪。聚集在这里的人全是亡命之徒。有的没有父亲,有的没有兄长,有的没有子侄,都是被军队杀害亲人的人;有的没有家宅和耕地,有的没有牲畜,有的没有粮食,都是被军队焚烧抢掠过的人。众人到了山上,毫无厌恨满足之时,以报仇为快,只恨日本人不大举前来。于是五月壬寅(初八日),聚集在斗六的军队天还没亮就吹喇叭、做饭、喂马、吃早饭;士兵带着饭团,携带水和饭,背枪横刀,牵马拉炮。红帽兵、黄帽兵、皂帽兵各按帽子颜色编队出发。挑夫成群,以吴明为向导,向大坪顶进发。还没到山时天已亮了,军队进入山麓,搜索伏兵后继续前行。接近小坪时,巨炮朝着山谷深黑处轰击,炮声震动山谷,林木簌簌落下。见没有人,便继续前进,有时攀藤,有时爬石。进入小坪后,各山民估计日军已经进入伏击圈,四面山上同时鸣炮,或从前面,或从后面,或从中间发动袭击,喊杀声震动山林。枪声密集,都从树林间传出;有的隔着溪谷呼喊喧闹来惊吓日军。日军大队无法前进,人一少就遭到算计。草木阴暗遮蔽处只要响起几声枪,日军便怀疑有大批敌人;山头看见人影,赶过去却无法追上。呼喊声、枪声越传越近,又有人从侧面截击。军队于是大乱,中枪的、绊倒的、跌倒的、翻倒的,向前扑倒坠下的,向后仰倒挂住的,四散奔逃的,还有被拖进树林中惨杀、发出哀鸣的。日本军队的军阶大致分九等,将领以下为大佐、中佐、少佐,再以下为大尉、中尉、少尉。这一战中,各处调来的军队,包括大佐、大尉以下军官,死了数人;普通士兵和杂役死了三百多人,这些都见于官方文书。负伤逃回的有嘉义守备队长中佐益田、少佐佐藤、中队长大尉古市,以及云林支厅的宪兵、警察人员,或溃败或负伤,数不胜数。中尉中村益明被山民活捉,遭凌迟处死,尸体悬挂在山麓;过了几天才找到踪迹,军中大声哭号,悲痛愤恨。于是电报传到台北总督府,才报告说土匪猖獗,请求增兵。原来此前军队有一次登山焚毁村庄,便报告说土匪已经被扫荡,其实根本没有见到敌人,只把山下百姓成批杀死来冒功;到这时才再也无法掩盖。然而这时台北、台南各地都有暴徒纷纷起事。台北附近山地的各处,党徒很多,起事不止一个地方,骚扰也不止一时,首领不止一两个,主要以简大狮、陈秋菊为名。台南的乱事,凤山县北面有大冈山,凤山县南面有凤山岭。这两座山不如大坪山深险。大冈山从平地高高耸起,西到海边,南到小冈山,东面离后山还远,处在安平、凤山两县之间。郑青的部下原本应募参加抵抗日军,刘军离开后,便逃散潜伏各处。到这时,他们联合新归附的人众,在大冈山出没,进攻到阿公店。阿公店的街道是台南、凤山之间的交通要冲,有驻军和支厅;一旦被攻破,南路交通就会阻塞,所以凤山岭的党徒更加无法控制。凤山岭在凤山治所南三十里,首领是林小猫,山中聚集数百人,从新草岭出发,进逼凤山城,又向远处的阿猴街(在凤山东北)进攻,纵横剽悍,每次出动都有两三千人,两地守备兵都无可奈何。因为地方偏远,战况不详。但凤山官署甚至派人议和,划定界线,约定说:“界线以内军警不许进入,界线以外武装不许出来。”由此可以知道他们的势力很大。这时,台北的简大狮、台南的林小猫、中路的柯铁虎,彼此没有约定却同时建立旗帜和鼓号,被称为“三猛”。大坪顶屡次进攻都无法攻破,众人认为是柯铁的缘故,都称那里为“铁国山”。五月己酉望日,便树立“铁国旗”,旗帜和鼓号在山下巡行,势力渐渐伸展到平地。于是又发生了庵古坑、林杞埔的事件。庵古坑距大坪顶八里,在山麓,和小坪相似。日军在大坪战败后,没有援军便不敢深入,只沿大坪山麓烧毁村庄。到了庵古坑,村民一向守法,十分害怕。村中总理和庄民杀鸡宰猪,摆出酒食迎接。士兵到达后不问缘由,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命令他们排列在两旁,一个士兵对着一个人,喊叫一声便开枪杀死。村民中有人惊恐逃跑,日军便追上去屠杀。又放火焚烧房屋,直到梅子坑(在庵古坑南面)等村也是如此。但有人提前逃走,于是远近各处鸣锣,集合众人纷纷截击,日军各队像受惊的猪一样逃回。远近村民于是全都咬牙切齿,归附大坪顶,扶老携幼,成群进入其中;壮年人则射箭出击报仇。林杞埔距大坪顶、斗六各二十里,也苦于当地宪兵暴虐,无法忍受。有个强悍的人在陈水家,众人谈到此事时说:“为什么不杀掉他?”陈水说:“没有这样的人!”有个叫陈细条的人,平时聚集亡命之徒,惯于同匪徒来往,说:“我能把他带来。”一个晚上就聚集了八十七人。他们说:“可以动手了!”陈水原是云林县的书吏,善于算计取巧,说:“暂且慢慢来。”而陈细条的同党出入市中,暗藏利匕首和短枪,众人便哄传土匪来了。所谓“土匪”,是日本人对大坪顶的称呼,宪兵非常害怕。过了两天,传言更加喧闹,陈细条估计不能再拖,便在白天舂制火药,带众人一起发动进攻。宪兵将要出动时,枪声传来,急忙关闭驻地大门。驻地本来占用陈姓祠堂,门窗坚固,无法攻入,众人便浇上煤油放火,宪兵当夜逃往斗六。这时又发生了集集街杀兵的事件。集集在高山之中,是通往内山埔里社的要道,距斗六、大坪顶七八十里;那里也先被军队残害,后来又残害了败退的军队。百姓人多势众,日军队伍抵挡不住,逃往南投,各地于是都骚动起来。
陈细条既攻破宪兵,林杞埔人惧祸,齐见陈水曰:『君等孟浪,今奈何』?陈水乃招诸长老,往大枰见陈舫。陈舫者,细条叔父也,居刺桐巷,为一方豪,亦避兵徙此。细条不敢见,陈水述之。舫乃召细条来。细条兄大条亦来。舫曰:『少年乃作事累人乎?既作之,当受之,可寻臃鼻发』。臃鼻发亦舫侄,清时行劫,为舫所欲杀。迨日本亦命拿,逃入东势坑,距大坪不远。至是始出。陈发出,则集所与游椎埋徒出山,十人一小队,五十人一大队。六大队至斗六,急攻以阻日军。负挺随后者,漫山野,而斗六已添有来军。先是斗六数被柯铁、黄选、张吕赤等劫营,至是所屯皆筑墙。日兵行无营制,无壁垒,其有墙堡,大惧也。五月壬子(十八日),天未明,而陈发率众来,势猛甚,冲入云林斗六街,一攻守备兵,一攻宪兵队,科头跣足,匍匐望枪炮中伏而进,闻枪声则偃仰而倒,以足擎枪发之。日军严守陴,发排枪,山民则盘身于地,转而进,或跪挟枪而前,近墙不可登,则或攻,或穴墙,或跳而斗,或转从民家破壁入而放火。陈发率诸从兄弟六、七人,无不一当百,奋居前。日军不轻退,然未尝遇此恶战。至是见墙下横尸,屯内火起,则己悸。及日午,而张考发人从柯铁至,人益众,声震城衢,遂大溃。且战且望南投(在台中草鞋墩之南,林杞埔之北)走,或走刺桐巷。文吏或匿民家。走刺桐巷者,陈发率众进攻之。走南投,则陈钗、陈越兄弟围之。钗、越居迩南投,三月中避宪兵杀戮他徙,至是率众入街,逢兵则杀,遂攻屯所。宪兵与守备兵驻两处,及是与各败兵合屯吴廷仪巨厦。廷仪家富媚倭,于是谨助之守,男女尽躬汲水,雇人入内,运木石。陈钗率众,掷火、掘墙、越壁无不至,俱为内阻,乃从外围困之。而刺桐巷有陈发旧党,陈发至,多助之攻,日兵遂不守,群走北斗街,告急各处。台中县中将儿玉源太郎鸠县内兵及彰化、鹿港各防兵赴之。而南投军索救急,复分军援南投,阻于牛牯岭,人不能过,而集集败军遯至台中,儿玉氏复遣之救南投。从他路至北投,见草鞋墩市集,乱杀乱掠,农商死者四、五十,草鞋墩宪兵部阻之不听。及至南投,民众先出街攻之,窜一大屋,民众围之。陈钗、陈越等无陈发、柯铁勇敢,故祗能困敌,不能破敌。五月丙辰(二十二日),台中县复遣兵出。而北投民愤于乙卯日之戮,无不寒心,先已通约各村严备。而兵过者杀一幼童,于是凭乌溪一带村庄,齐起追之。日兵奔散死,或复逃返大墩。大墩者,台中县治也。而草鞋墩商户李乌毛先被兵屠,妻朱氏大恸,及是则散财募众攻大墩,得倭馘者奖二百金。是日三馘,立予四百二十金。丁己(二十三日)黎明,众至大墩,攻台中县治。朱氏亲至大墩,给粮食水饮。台中兵不多,而四方俶扰,恨甚,民众一呼,即入城中,守备、警察、宪兵各队悉退守试院。试院者,前清督学试士所,规模广阔,今中将居也。日兵悉登墙发枪,民众自外围不得入,日薄暮,方谋掷火而雨大至,民众乌合,无雨具,遂有散归者。日军见民众渐稀,则出院逐之,遂烧杀近城村落。村落实不敢与众食宿,众散而亦及于难。方北投人之攻县治也,道过林朝栋本居地阿■〈冖八卓,上中下〉雾(在县治与草鞋墩之间),赀郎林文钦、林朝选欲尼之,见势壮不可遏,而林族一方及他姓苦倭暴,亦勃勃欲起。朝栋临去,戒弟朝选毋生事,故林族始终不助清兵饷。及日兵屯阿■〈冖八卓,上中下〉雾,则首扰林家,妇女亦不许避。朝选迫于众,知难阻,则搜出所藏军器予众,劝俟明日。而是晚攻大墩者散归,乃匿军器,欲遮留过者以自免,众意不同而止。而南投日兵脱出。先是南投军得集集窜军来合,即出冲至街,而大尉山田万次郎被枪死,宪兵守备兵死无数,复退入。越二日,北斗援军至,内外战,始拔出之。于是尽烧南投街市周庐,遯回大墩。大墩方受围,见军至,则再遣四出烧庄示威,而戊午(五月二十四日)北斗街失矣。
译陈细条攻破宪兵驻地后,林杞埔人害怕惹祸,一起去见陈水,说:“你们太鲁莽了,如今怎么办?”陈水便召集各位长老,前往大枰见陈舫。陈舫是陈细条的叔父,住在刺桐巷,是当地豪强,也曾躲避军队而迁到这里。陈细条不敢见他,陈水便把事情告诉陈舫。陈舫于是召陈细条前来,陈细条的哥哥大条也来了。陈舫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难道要因起事连累别人吗?既然已经做了,就应当承担后果;可以寻找臃鼻发。”臃鼻发也是陈舫的侄子,清朝时曾经抢劫,陈舫曾想杀掉他。后来日本也下令捉拿他,他逃入东势坑,距大坪不远,到这时才出来。陈发出来后,便召集与自己交往的盗掘坟墓之徒出山,十人为一小队,五十人为一大队。六个大队到达斗六,立即进攻,以牵制日军。背着大刀跟在后面的人遍布山野,而斗六已经增加了援军。此前斗六多次被柯铁、黄选、张吕赤等人劫营,到了这时各处驻地都筑起了墙。日本士兵行军没有营垒制度和壁垒,只要遇到有墙有堡的地方就非常害怕。五月壬子(十八日),天还没亮,陈发率众来到,气势非常猛烈,冲入云林斗六街:一队进攻守备兵,一队进攻宪兵队。他们剃光头、赤着脚,匍匐着冒着枪炮向前,听到枪声便俯仰翻倒,又用脚托住枪来射击。日军严密守在城墙上,排枪齐发;山民便蜷身伏地,转身继续前进,有的跪着夹枪向前。靠近墙却无法登上去,便有的强攻,有的挖洞穿墙,有的跳上去格斗,有的转而从百姓家中拆墙进入并放火。陈发率领几个堂兄弟,共六七人,无不以一当百,奋勇冲在前面。日军没有轻易退却,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恶战。到这时,他们看见墙下横尸遍地,驻地内又起了火,自己也开始惊恐。到了中午,张考派人从柯铁那里赶来,人数更加增多,声势震动街巷,日军终于大败溃逃。日军一边作战一边向南投逃走(南投在台中草鞋墩以南、林杞埔以北),有的逃往刺桐巷。文职官员有的藏进百姓家中。逃往刺桐巷的人,陈发率众进攻;逃往南投的人,则被陈钗、陈越兄弟包围。陈钗、陈越住在南投附近,三月中旬为躲避宪兵的杀戮而迁往别处,到这时率众进入街市,遇到士兵便杀,随即进攻驻地。宪兵和守备兵分别驻扎在两处,到这时和各处败兵合并,驻守在吴廷仪的大宅里。吴廷仪家境富裕而媚日,于是竭力帮助他们防守,男女都亲自挑水,雇人进入宅内搬运木石。陈钗率众投掷火把、挖墙、翻墙,无所不用,但都被内部阻挡,只好从外围围困。刺桐巷有陈发过去的同党,陈发到后,许多人帮助他进攻,日军于是不能固守,纷纷逃往北斗街,向各处告急。台中县中将儿玉源太郎召集县内军队以及彰化、鹿港各处守军前去救援。南投的军队请求紧急救援,又分兵援助南投,却被阻挡在牛牯岭,人员无法通过;而集集的败军逃到台中,儿玉又派他们去救南投。从另一条路到达北投时,看见草鞋墩市集,日军便乱杀乱抢,农民和商人死了四五十人;草鞋墩宪兵队出面阻止,他们也不听。到达南投后,百姓已经先出街攻击,日军逃进一座大屋,百姓将其包围。陈钗、陈越等人没有陈发、柯铁那样勇敢,所以只能困住敌人,不能攻破敌人。五月丙辰(二十二日),台中县再次派兵出动。北投百姓因乙卯日遭到屠杀而愤怒,无不寒心,早已通知各村严加防备。日军经过时杀死了一个幼童,于是乌溪一带的村庄全都起身追击。日军奔逃,有的战死,有的逃回大墩。大墩是台中县治。草鞋墩商人李乌毛先前被日军屠杀,他的妻子朱氏悲痛万分,到这时便散尽家财招募众人攻打大墩,并悬赏二百金换取日本人的首级。这一天得到三个首级,当场发给四百二十金。丁巳(二十三日)黎明,众人到达大墩,进攻台中县治。朱氏亲自到大墩,供应粮食和饮水。台中的士兵不多,又因四面八方骚乱、仇恨很深,百姓一声呼喊便冲入城内;守备、警察、宪兵各队全都退守试院。试院是前清朝督学考试士子的地方,规模广大,如今中将住在那里。日军全都登上墙头开枪,百姓从外围无法进入。太阳将近落山时,百姓正打算投掷火把,大雨却突然降下;百姓临时聚集,没有雨具,于是有人散去回家。日军看见百姓逐渐稀少,便冲出试院追赶他们,随即烧杀城附近的村落。村民实在不敢再与百姓共同饮食住宿,百姓散去后也受到牵连。北投人进攻县治时,路过林朝栋原籍阿■〈冖八卓,上中下〉雾(在县治和草鞋墩之间)。富户林文钦、林朝选想阻止他们,但看见声势强大无法遏制;林氏一族和其他姓氏的人都苦于日本人的暴行,也个个跃跃欲试。林朝栋临走时告诫弟弟林朝选不要惹事,所以林氏始终没有帮助清军办理军饷。日军驻扎阿■〈冖八卓,上中下〉雾后,首先骚扰林家,连妇女也不许躲避。林朝选被众人逼迫,知道难以阻止,便搜出藏起来的武器交给众人,劝他们等到第二天再行动。但当天晚上攻打大墩的人已经散回,于是他把武器藏起来,想阻止经过的人来保全自己;众人意见不同,事情便停下了。而南投的日军已经逃出。此前南投的军队得到从集集逃来的败兵会合,便冲出驻地进入街市;大尉山田万次郎被枪杀,宪兵和守备兵死伤无数,又退回驻地。过了两天,北斗的援军到达,在内外夹击下,才把他们救出。于是日军把南投街市及周围房屋全部烧毁,逃回大墩。大墩正被包围,日军看见援军到来,便再次派兵四处焚烧村庄示威;到戊午(五月二十四日),北斗街失守。
初,陈发既攻得云林县,入斗六街,秋毫无犯,会于众曰:『我等苦倭者,杀掠耳,而效之,是一倭去、一倭来也,其戒之』!攻刺桐巷,敌望风遯,于是进北斗。北斗当南路之冲,守备队、宪兵队防御密。守备队长宫永计太约军有法。而天未明,陈发率队至,日兵犹未炊。初至百余人,直冲守备军。守备军已筑墙,或登垒,或出凭濠,发枪如雨。陈发居先,众随之,俯伏膝行,且逼垒,挥刀鸣枪,肉薄战。守濠兵敌不住,则退入墙。陈发等既夺濠,则伏濠底击墙头,无不殪,陈发兄弟后队至,见南门攻不入,则率后至者转从东门人,掷火而进。日军前后受敌。战久饥疲,亦放火,开民家篱笆夺路。日军割竹篱笆欲走,民军亦割竹篱入,相逢复大击。敌列枪击而退,陈发等列枪击而进,于是击杀大尉宫永计太,追至北斗沟,复击杀宪兵中尉田岛宪藏,余兵亦多死,于是残部大奔。陈发追宪兵,见小野氏曾为所拿,则欲生擒之,独身跳而进,急断桥,遂中枪。日既晏,诸壮士入北斗街,先扑灭火,然后呼民户,劝安业,取水饮而已。众既集,四百人,不见陈发。有扶其尸来者,众大恸曰:『事去矣!我等尚何为乎』?其兄弟则哭曰:『若俟破彰化,至台北,死无恨也,今已矣』!于是成队护丧归。自大坪起事,惟陈发出七日,连攻三要地,如破竹。盖不独勇敢,亦善审势,得众心。既死,全军解体归大坪,继之者乌合,无骁桀矣。宫永计太,好将也,读书知大义,不扰民,从容敢战,北斗人称之。既亡,余众走彰化城,台中大震。发电台北,再索援,于是罄新竹、苗栗兵来。当是时,台中四境土匪如蝟,嘉义亦震动,简婴等攻入大埔林,道路尽梗,彰化以南电线绝,消息不通。沿海旁山,强徒横轶缭远。日本自乙未七月大埔林之败,弃地二百余里。至是复然。是时各地守备兵、宪兵、警察、办事官尽遯彰化城中及台中。惟鹿港以近城未遯。而戊午闻北斗破,人人色如土。鹿港街南故有小土城,为前清游击兵营,时日本官吏、兵丁、各色商人、娼妓,尽迁入之,不敢处街市,官署屯所一空,辇载如飞,妇孺啜泣行。土城有颓,运土培之,外编篱,置■〈龙上木下〉■〈从上木下〉,激水满濠,内积粮储石油,一昼夜数惊,兵有悸而自戕者。鹿港街长为雇民勇千人以安之,越夕复疑,不敢任,散之,每早出哨三里而返。纷纭三昼夜,不见警,始稍定。而壬戌(二十八日)扬旗击鼓之众至。先是陈发行劫,踪迹遍全台,南北党羽多,既胜敌,壮甚,按程直捣台北。既死,部众心灰散去。而北斗人陈戆翻别聚一党继之。然贪怯无能,无战斗志,惟事科歛街中财。约社头人萧石星等攻彰化。众次员林街,疑所往。而鹿港巨姓许肇波先为宪兵惨杀,族人不平,一流荡犹子与地痞施摇导之攻鹿港。戆翻、石星既不敢向彰化,复不入鹿港,止于三里外同安寮。其众分三路至港,不见队长,则皇遽散处各寺庙,独港人施鸾操长刀,越土城濠,斫竹篱,中枪死,遂无继者。土城中则掷出火筒,射火箭,环烧近街三面市街,居人空屋走,日人遂出放火,风烈火炽,焚毁五百余家。而来众方午饭于龙山寺,或徙倚街中不伤人,人多出观。日军窥其弱,分两路出击,寺中众混乱,或战或走。在街中者,日军攻其前,或上屋攻其后,亦走。同安寮队已先走。日军慑虚声不敢追,杀街人二百余,真土匪被枪死者十余,城隍庙听稗说者聚歼焉。五月癸亥(二十九日),援兵八百,驮马载炮,自苗栗至彰城,进攻员林。闻鹿港被攻,分军来,则遍地疮痍,火犹未息,巷多哭声。日军齐出,比户搜查,杀许姓数人,严勒施姓拿施摇。施摇死有余辜,既擒献,咸望立决,竟放免,则其姊淫于宪兵部故也。同时南投宣淫于吴家妾素兰也,亦然,后且举素兰为街长,挟之游东京,益无忌惮矣。搜查时,记土匪执戈,家有旧戈者杀之,土匪击鼓,土匪戴笠,见有鼓、有笠者或杀或囚,于是民间争毁疑似者,而五月甲子晦有埔里社之乱。
译起初,陈发攻下云林县、进入斗六街后,丝毫没有侵犯百姓,还集合众人说:“我们这些人苦于日本人的,只是杀人抢掠;如果我们也仿效他们,那就是一个日本人离开、另一个日本人到来。你们要记住这一点!”进攻刺桐巷时,敌人闻风逃走,于是他们继续进军北斗。北斗处在南路要冲,守备队和宪兵队防守严密。守备队长宫永计太约束军队,严守纪律。天还没亮,陈发率队到达,日军还没有做饭。起初只来了一百多人,直接冲击守备军。守备军已经筑墙,有的登上墙垒,有的出墙凭借壕沟防守,枪声如雨。陈发冲在前面,众人跟随,俯身跪行,逐渐逼近墙垒,挥刀鸣枪,展开近身肉搏。守壕士兵抵挡不住,便退入墙内。陈发等人夺取壕沟后,伏在壕底射击墙头,敌人无不被杀。陈发的兄弟和后队赶到,见南门攻不进去,便率后到的人转从东门进入,投掷火把向前推进。日军前后受敌。战斗时间一长,饥饿疲惫的日军也放火,拆开百姓家的篱笆夺路。日军砍竹篱笆想逃,民军也砍竹篱笆进入,双方相遇又展开激战。敌军排列枪支射击后退,陈发等人排列枪支射击着前进,于是击杀大尉宫永计太;追到北斗沟,又击杀宪兵中尉田岛宪藏,其余士兵也死了很多,残余部队于是仓皇逃窜。陈发追赶宪兵时,看见小野曾经被他们捉拿过,便想活捉他,独自跳跃着冲上去,急忙砍断桥梁,却中了枪。天色已经很晚,众壮士进入北斗街,先扑灭火,然后呼唤百姓出门,劝他们安居乐业,只取水饮用而已。众人聚集后有四百人,却没有看见陈发。有人把他的尸体扶来,众人悲痛大哭,说:“事情完了!我们还做什么呢?”他的兄弟们哭着说:“如果等到攻破彰化、到达台北,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如今全完了!”于是组成队伍护送他的灵柩回去。从大坪起事以来,陈发只出动七天,就连续攻打三处要地,势如破竹。他不只是勇敢,也善于审察形势,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护。他一死,全军解体,回到大坪;后来接替他的人只是乌合之众,再没有骁勇杰出的人了。宫永计太是位好将领,读书明白大义,从不扰民,镇定而敢战,北斗人都称赞他。他死后,余下的人逃往彰化城,台中大为震动。于是发电报到台北,再次请求援兵,台北便把新竹、苗栗的军队全部调来。这时,台中四周的土匪像刺猬一样到处聚集,嘉义也受到震动;简婴等人攻入大埔林,道路全都阻断,彰化以南的电线断绝,消息无法互通。沿海和山边,强悍的匪徒横行,活动范围很远。日本自乙未年七月大埔林战败后,放弃了二百多里的土地,到这时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形。这时,各地的守备兵、宪兵、警察和办事官全都逃进彰化城和台中,只有鹿港因为靠近城里没有逃走。戊午日听说北斗失守,人人脸色土灰。鹿港街南原有一座小土城,是前清游击兵的营地。当时日本官吏、兵丁、各类商人和娼妓全都迁入其中,不敢住在街市;官署、屯所一空,车辆飞快地运送物资,妇女儿童哭泣着行走。土城已有坍塌处,便运土修补,外面编竹篱笆,安置了■〈龙上木下〉■〈从上木下〉,把水引满壕沟,里面囤积粮食和石油。一昼夜间惊恐数起,甚至有士兵因害怕而自杀。鹿港街长雇用民勇一千人来安定局势,过了一夜又疑惧起来,不敢任用,便遣散了他们;每天早晨只出哨三里就回来。纷乱了三昼夜,没有看见警报,才稍稍安定下来。可是壬戌(二十八日),打着旗、敲着鼓的一群人来了。在这以前,陈发行起兵劫掠,踪迹遍及全台,南北党羽很多。他战胜敌人后声势很盛,按预定路线直捣台北。陈发行死后,部众灰心离散;北斗人陈戆翻另行聚集一党接续其事。然而他贪婪怯懦而没有才能,没有战斗意志,只在街市上搜刮财物。他约同社头人萧石星等人进攻彰化。队伍到了员林街,却疑惑究竟该往哪里去。鹿港大姓许肇波先被宪兵残杀,族人心中不平,一个流荡在外的侄孙和地痞施摇便引导他们进攻鹿港。戆翻、石星既不敢向彰化进军,也不敢进入鹿港,只停在三里外的同安寮。他们分三路来到港边,没有看见队长,便仓皇分散到各座寺庙中。只有港人施鸾手持长刀,越过土城壕沟,砍破竹篱,中枪身亡,于是再没有人跟进。土城里的人便扔出火筒、发射火箭,环绕着把附近街市的三面烧了起来;居民逃出空屋,日本人也随即出来放火。风势猛烈,火势炽盛,烧毁了五百多家。可是来的人正在龙山寺吃午饭,有的在街中徘徊,并未伤人,很多居民便出来观看。日军窥见他们防备薄弱,分两路出击;寺中的人陷入混乱,有的交战,有的逃走。街上的人遭到日军从正面进攻,有的又被登屋的日军从后面攻击,也都逃散了。同安寮的队伍已经先行离去。日军被虚张的声势震慑,不敢追赶,只杀死街民二百多人;真正的土匪被枪杀十多人,聚集在城隍庙听传闻的人也在那里被一并杀尽。五月癸亥(二十九日),八百名援兵用驮马载着火炮,从苗栗到彰化城,进攻员林。听说鹿港遭到进攻,便分兵前来;到达时只见遍地疮痍,火还没有熄灭,巷子里哭声四起。日军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搜查,杀了许姓几个人,并严令施姓交出施摇。施摇死有余辜,被擒获押送来后,众人都盼望立即处决他,结果竟将他释放,原来是因为他的姐姐与宪兵部长有淫乱关系。同时,南投的宣淫也与吴家妾室素兰通奸,结果也一样;后来还任命素兰为街长,带着她游历东京,更加肆无忌惮。搜查时,记得土匪拿着武器;家中有旧武器的就杀掉。又记得土匪曾击鼓、戴笠,凡是家中有鼓、有斗笠的人,有的被杀,有的被囚,于是民间争相毁掉可疑之物。五月甲子晦日,又发生了埔里社之乱。
埔里社在深山拗,平野数十里,田土坟膏,西至海二百里强,东入山至花莲港二百里弱,南距斗六、北距大墩各六十里余。清己丑(光绪十五年)置云林县治,后徙斗六,置县丞,日本置支厅。有宪兵部、守备队、警察署。时各地民众竞起,而清水溪庄(在集集东)石闹为之首,先攻集集街,集集破,兵半走南投,半走埔里社。埔里社城四面山,亦四面敌,賫文书出即被杀,内外声息不通。民众至头社(水社附近,均在日月潭西),谋攻埔里社。相去三十里,日兵闻之,欲先剿之,亟派军夫。头社人入市知之,归报。北旦人黄铜(或云黄大里)较勇敢,则率二十七人出伏水社。水社以珠潭名,距埔二十里,有山壠陉巘林箐,二十七人伏其中。守备兵、宪兵三百人过,二十七人俟其近,从林中击之。日兵出不意,见弹而不见人,相惊乱,死二十余人,大骇退。二十七人转从林后截之。日兵如在罟,复死三、四十人。中尉弓削氏中枪死,宪兵亦多死。喊声殷山谷,敌不测众寡,四散走归城,则大震。怵于集集之败,纷扰不知所为,自支厅会议,守备、宪兵、警察、商工六百余人乘夜遯。及天明,民众踵至,入埔里社,不见倭,分掳清时文武官衙,求倭所往则在北港溪(在埔里社西北)。溪实坑也,台湾谓谷为坑,有清时旧营堡林营泰率隘勇五百在焉。北距埔四十里,日军欲奔大墩,至此不敢行,民众侦知,遂出攻之。而荣泰父名超拔,小名乌狗,本林朝栋部下,饬其子效顺,首迎日军,故尚得管隘勇;至是谨助日军守。埔社人李林基,愤暴政,督众攻尤力,隘勇与日兵同心堵御。有施慕者,家饶裕,号于众曰:『居先破营者千金,斩馘者五百金』!施慕家佣者田荣奋而往,从者八十人,至夜薄日营,惟三十人不敢入,田荣独跳身下坑,入敌堡,遇守门者,即取其头。守门者揽其足。倭头滑,田荣以两手把其耳,盘转于地,各以短兵刺。田荣刺倭颈,倭亦刺其腰。乘拔刀时,两人松手,各走开。田荣返,负二伤,视所挟枪,则误易倭枪也。围七日,倭益戒心,众无由入,倭亦不得出。是时民众虽败于鹿港,然皆咎戆翻坐误,气不衰,仍据南路各地,自山迄沿海,乘夜舂人药,搜军实,多蠕蠕欲动。宜兰鼎底盂之众,亦溢出攻屯军,日军惴惴自守,不能遏。凤山之徒,时时跳梁,林小猫既约和,阳不与知,亦无力检摄他部。已乱未乱地方,咸摩厉以须,全台有虹溃之忧。于是总督府亟檄新竹、苗栗军,齐援台中。至彰化,见无警。越六月乙丑朔,进员林,炮队当先,骑兵继进,步兵夹伏,枪炮大震。匪徒散,遂进克北斗。越二日,次刺桐巷,越日克斗六。斗六屯众本无据地意,祗为日军全退,恐奸疻乘机肆掠,故留维持地方。既觇日军来,则不愿浪战贻殃,于是整队归大坪。日军之南下也,惟员林、北斗小有战事,及至起事之斗六,反无阻。斗六人监于庵古坑之祸,兵未至多已逃匿。日本官吏兵士惩前车之覆,入街后,捕拿株连焚毁亦轻。于是约嘉义会师大埔林,师共有二千人,不敷分布,犹未能整队入山。埔里社之众围北港坑,既七月,亦已懈,又无冲锋陷阵能率多人入险破敌如陈发者以为之倡,惟欲困敌以俟绝粮,迨其粮绝,而供应围众之人亦已倦,于是相继散归。民众既散,日军伏犹未知。有山头熟番见山寮空无人,以告隘勇,转报日人,日人喜得更生。以隘勇为前导,入埔里街,派街民供饭浆粮米,盖已饥欲死矣。历叙七日间苦况,则群卧泥涂中,上无蔽,下无藉,警无以眠,食无以炊,水无以饮,见走兽、闻啼鸟则疑敌至,见山头树色疑人影;形容黧稿,遍体瘴泾,相对如鬼。既出险,而山外援军至,则围杀施慕家并李林基家。李林基走,妻徐氏挟枪斗焉。兵入,殪二人,击伤数人。兵火其庐,徐氏出幼子,自缢死。日军复远近搜捕,焚毁村社。黄铜走北窟。北窟峰高插天,下凭深潭,日军不能攻。埔里社本番域,康熙迄乾隆禁汉人入垦。嘉庆时犹为空山,道光后弛禁,旷壤日辟,孳养蕃息,垂六十年而庶。至是凋残矣!
译埔里社在深山的山坳里,平野有数十里,田土肥沃;向西到海边有二百里多,向东入山到花莲港不足二百里,向南距离斗六、向北距离大墩各有六十多里。清己丑(光绪十五年)设置云林县治,后来迁到斗六,并设置县丞;日本则设置支厅。那里有宪兵部、守备队和警察署。当时各地民众争相起事,清水溪庄(在集集以东)的石闹是首领。他先攻打集集街,集集失守后,士兵一半逃往南投,一半逃往埔里社。埔里社四面环山,也四面受敌;带着文书出去的人立即被杀,内外消息无法往来。民众到了头社(水社附近,都在日月潭以西),谋划进攻埔里社。两地相距三十里,日兵听说后,想先去剿灭他们,急忙派出军夫。头社人进城买东西时得知此事,回来报告。北旦人黄铜(有人说是黄大里)比较勇敢,于是率领二十七人出发,在水社设伏。水社因珠潭得名,距离埔里二十里,那里有山垄、险峻山岭和密林,二十七人埋伏其中。守备兵、宪兵三百人经过时,二十七人等到他们走近,便从林中开枪攻击。日兵没有料到,眼见枪弹却看不见人,彼此惊慌混乱,死了二十多人,大为惊恐,退了回去。二十七人又转到树林后面截击他们。日兵像陷入罗网一样,又死了三四十人。中尉弓削氏中枪身亡,宪兵也死了很多。喊声震响山谷,敌人无法估计对方人数,四散逃回城中,于是全城大为震动。他们害怕重蹈集集战败的覆辙,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支厅召开会议后,守备、宪兵、警察和商工人员六百多人乘夜逃走。天亮后,民众接踵而来,进入埔里社,却不见日本人;他们分头抢掠清代的文武官衙。打听日本人逃到哪里,才知道他们在北港溪(在埔里社西北)。其实那条溪是山沟,台湾把山谷叫作“坑”;清代旧营堡中有林荣泰率领的隘勇五百人驻守。北港坑距埔里四十里,日军想逃往大墩,到这里便不敢前进,民众侦知后,便出兵进攻。林荣泰的父亲名叫超拔,小名乌狗,原是林朝栋的部下;他命令儿子归顺,最先迎接日军,所以还能继续统领隘勇。到了这时,他仍谨慎地帮助日军防守。埔社人李林基痛恨暴政,督率民众更加奋力进攻,隘勇和日兵同心协力堵截抵御。有个叫施慕的人,家境富裕,向众人宣布:『最先攻破营垒的人赏一千金,砍下敌人首级的人赏五百金!』施慕家的佣人田荣奋勇前往,跟随他的人有八十名。到了夜里,他们逼近日军营地,只有三十人不敢进去;田荣独自跳下山沟,进入敌堡,遇到守门人,立即砍下他的头。守门人抓住田荣的脚,日本人的头很滑,田荣便用双手抓住他的耳朵,两人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各自用短兵器刺杀。田荣刺中日本人的脖子,日本人也刺中他的腰。趁着拔刀时,两人同时松手,各自跑开。田荣回来时身负两处伤,查看自己带回的枪,才发现误拿成了日本人的枪。围攻了七天,日本人更加戒备,民众无法攻入,日本人也无法出来。这时民众虽然在鹿港战败,却都责怪戆翻坐失时机,士气并未衰退,仍占据南路各地,从山地一直到沿海;他们乘夜捣毁人家的药物,搜掠军需,许多人暗中蠢蠢欲动。宜兰鼎底盂的民众也冲出来进攻屯军,日军惴惴不安,只能固守,无法遏制。凤山的匪徒时常横行;林小猫虽然已经约定和议,表面上装作不知,也没有力量约束其他部众。已经发生骚乱或尚未发生骚乱的地方,都在磨砺力量等待时机,全台有一触即溃的忧患。于是总督府急忙下令新竹、苗栗的军队一齐援助台中。到达彰化时,没有看见警报。到了六月乙丑朔日,进军员林,炮队走在前面,骑兵随后,步兵夹在两侧埋伏,枪炮声大作。匪徒散去,于是继续进军攻克北斗。两天后,驻扎刺桐巷;次日攻克斗六。斗六的屯众本来没有占据土地的打算,只是因为日军全部撤退,担心奸徒趁机肆意抢掠,所以留下维持地方秩序。后来侦察到日军将来,便不愿白白交战而给地方带来灾祸,于是整队退回大坪。日军南下时,只有员林、北斗发生了小规模战事;到了起事的斗六,反而没有遇到阻碍。斗六人鉴于庵古坑的灾祸,日军还没有到,大多已经逃走藏匿。日本官吏和士兵吸取以前失败的教训,进街以后,捕拿、株连和焚毁都比较轻。于是约定在嘉义于大埔林会师,军队共有二千人,但不足以分散部署,仍然不能整队进入山中。埔里社的民众包围北港坑,到了七月,已经懈怠;又没有像陈发行那样能够率领许多人冲锋陷阵、冒险破敌的人来带头。他们只想困住敌人,等待敌人粮食断绝。等到敌人粮食断绝时,供应包围队伍的人也已经疲倦,于是相继散去回家。民众散去后,日军还藏在里面,并不知道这一情况。有个熟悉山地的生番看见山寮空无一人,便告诉隘勇;隘勇转而报告日本人,日本人高兴得像重新获得生命一样。他们让隘勇作向导,进入埔里街,派街民供应饭、汤和粮米,原来他们已经饿得快要死了。后来叙述这七天中的困苦情形:众人都躺在泥地里,上面没有遮蔽物,下面没有铺垫;警戒时无法睡觉,吃饭时无法生火,口渴时没有水喝;看见野兽经过、听见鸟鸣,就怀疑敌人来了;望见山头的树色,也疑心是人的影子。他们面容憔悴,全身沾满瘴气和污垢,彼此相对就像鬼一样。日军既然逃出险境,山外援军又已到来,便围杀施慕家和李林基家。李林基逃走,他的妻子徐氏拿着枪抵抗。士兵攻入后,杀死二人,打伤数人;又放火烧毁他们的房屋。徐氏把幼子送出去后,上吊而死。日军又在远近搜捕,焚毁村庄社落。黄铜逃往北窟。北窟山峰高耸入天,下临深潭,日军无法进攻。埔里社本来是生番的地域,从康熙到乾隆年间一直禁止汉人入山开垦。嘉庆年间那里仍是空旷的山地,道光以后放宽禁令,荒地日渐开辟,人口繁衍生息,近六十年后才逐渐兴盛。到了这时,却已经衰败残破了!
自六月迄七月,恢复各地。南北军事,不遑宁居,官民俱苦之。八月复修民政,则议招抚大坪,许以不死。大坪顶张彦等要二事:一勿屯山上军,二勿杀山中民。日官议不可。再遣人往,不敢入。九月,招山下人复业。十月,禁山内、山外交易。于是十一月乙卯(二十四日),大坪顶民众负枪齐出,屯斗六市外,截收民间所应纳官租,设局近郊,传檄四方,历数不法罪状。其文猥长不足录。其略曰:『焚杀淫掠者,兵也;骚扰室家者,警也;掊克聚歛者,吏丁也。愿与纵恶者敌,我兄弟也,大好男儿,死犹生也』。守备队见其众势汹汹,不敢问。征收毕,众归山。官吏尽拘纳租者治罪,重输始释。十二月壬戌朔,日军复为入穴捣巢计,鸠附近兵,募向导,取间道,近山民无应者。而黄选本匪徒,假大坪势勒索中埤庄、篮仔头庄助饷,中埤人衔之者即应募。避正路陷穽椓杙,引从复谷迢递中,披藤斩竹行。夜至大坪顶。大坪人已迁部庭尾。时沍寒解严,守寮者仅十四人,伏寮烧炬赌博。酣呼中,闻竹戛戛声,有疑者曰:『听之,竹有声』!或谩曰:『竹声,牛摩痒耳』。既而如爇爆竹声,犬狂吠,曰:『得毋无毛鬼来乎?今夜不出哨,奈何』!则应曰:『秃驴焉敢来?其与虎借胆也』!言未毕而枪鸣矣,则倭已割竹林入矣。十四人者即拿枪从寮后越山去,日兵入,见无人,即惊疑,乱搜至天明,不敢留,从原道归。大队从正道归,遇打榖者。打榖皆山民,出有枪,结队行,遇兵不可走,则截而奋击。而部庭尾民众得十四人报,驱而出,亦追击,前后夹攻。山民捷跳如猿猱,日兵皆革靴,不习山,走辄踣,东犄西角悉坑之,有生擒者。一队奔樟湖,亡六十余人;奔竹广坑,亡三十;奔菅蓁笼,亡七十余。从原道者归斗六,狼狈无人色,奔散者村人导之归。既大败,事不可已,电台中及台北索援。于是罄中路守备军并南路五千人。越七日乙卯,会师斗六,分四路上山。前败者知山径,为前导,新军蚁傅进,工兵队负锹锄,各皷勇而登。大坪民众觇军势浩大,知不敌,先已徙入内山,并部庭山亦不居,而置哨寮焉。日军至大坪,不遇匪徒,所遗茅屋炊灶不复焚毁,因而驻军其中。自山上山下至斗六,设三站以通电信接济。然不敢逾大坪而深入,惟于山四旁设营砦,时出搜山,见庐舍则烧,见人则杀。或日杀数十人。或捕而坑于夜间。于是山下人咸悔其向导。而深山之匪徒反从间道以出劫,或掳导倭村人以勒赎。获日兵,或凿其一目放还,其猖獗如此。方日军之驻大坪也,戒备颇严,军容亦盛,初无瑕隙可窥;既而各地土匪鸱张,各守备队回防原地,惟斗六守备兵驻大坪,而南投守备兵驻斗六。柯铁等觇其弱,则集众约期,分途出劫砦。遂于十二月庚辰夜(十九夜),先杀其守路兵,即趋日营,大声呐喊,众枪齐发。日军梦中惊起,不知所措,或中弹殪,或欲发枪而众已突入,遂奔下山,或死于路。日既晏,齐集山下,而斗六之援军至。柯铁等收其辎重,再入山。是役也,日军损失无多,易于振迅,伤者还斗六。柯铁众既去,山下人来报守备军,合援军即复进屯山上。越明年丁酉(光绪二十三年)春,日军益复经营山中,为持久计。操畚负梮,树栅筑路,山上夷险增隘,储糗粮,益戍兵,或架板屋而居。守备队、宪兵部、警察署分三处为犄角,如备大敌。当丙申、丁酉之交,萑苻伏莽斩木揭竿而起者,处处皆是。日军到辄散,去辄聚,剿杀则不惧,招诱则不信,治之无术,日本政府遂有退还台湾之意。清廷方拮据筹偿辽东,无力更赎台湾。台湾富绅林维源,清时频助军需,赐部郎,后兼授帮办大臣,避地居厦门。清举人施菼字悦秋,有文誉,声气广,前此以清丈田亩拂彰化县令意,适施九段聚众抗官,坐株连,为刘巡抚奏革廪生通缉,乃改今名,纳国子监,登癸已贤书。时避地在晋江,遂往说林维源,则许捐资四百万,按诸全台富室,又可得数百万,清廷费帑不过于余万,由英总领事居间,总理各国衙门闻于朝。清廷询于两广总督李鸿章,鸿章谓得之不能守,形势紧要不比辽东,议不可,罢。于是日本仍一意治台湾。颇重视台湾人街长庄长,以招徕土匪,稍稍收效矣。而大坪民则以日本屡杀降,不受羁縻,抗如故。先是,柯铁劫日营有获,众置酒贺。张考弗之善,谓:『少年轻率启敌,使敌知所备以善后,而我无后图,非计也。且亟战则疲,利锋易衄,区区山地,内无羽翼,外无响应,岂能支强大敌?朝夕纾死而已,而可以战为戏,以一胜为喜乎?辟草莱,营商工,通山泽之货,彼来我去,彼去我来,相机待时可也』。乃戒柯铁毋妄动,戒黄选毋下山作贼,于是分住于数山,山又分数处,多结虚寮,不常厥居。
译从六月到七月,各地相继恢复。南北两路的军事行动使官民都不得安居,大家都深受其苦。八月重新整顿民政,便商议招抚大坪,答应不杀他们。大坪顶的张彦等人提出两件事:一是不在山上驻军,二是不杀山中的百姓。日本官员认为不可。后来再次派人前往,但没有人敢进去。九月,招呼山下百姓恢复生产。十月,禁止山内外进行交易。于是到了十一月乙卯(二十四日),大坪顶民众背着枪一齐出来,驻扎在斗六市外,截收民间应缴的官租,在近郊设立机构,向四方发布檄文,逐条列举官府的不法罪状。檄文非常冗长,不值得全文抄录,大意说:『焚烧、杀人、奸淫、抢掠的,是军队;骚扰人家的是警察;贪婪盘剥、聚敛钱财的是官吏和丁役。我们愿意同放纵恶行的人作战;我们的兄弟都是大好男儿,死了也如同活着。』守备队见他们声势汹汹,不敢过问。征收完毕后,民众回山。官吏把所有交纳官租的人都拘捕治罪,重新缴纳重额钱粮后才释放。十二月壬戌朔日,日军又打算钻入山中捣毁巢穴,召集附近的士兵,招募向导,改走小路;但附近山民没有人响应。黄选原本是匪徒,借着大坪的势力勒索中埤庄、篮仔头庄捐助军饷,中埤人中对他怀恨的人便报名充当向导。他们避开大路上的陷阱和木桩,带领日军从曲折遥远的山谷中前进,披荆斩竹而行。夜里到达大坪顶时,大坪人已经迁往部庭尾。此时严寒稍稍缓解,守寮的只有十四人,正躲在寮中烧火、赌博。酣叫声中,听见竹子发出嘎嘎声,有人疑惑地说:『听听,竹子有声音!』有人嘲笑说:『只是竹子的声音,是牛在蹭痒罢了。』随后声音像燃放爆竹一样,狗疯狂地吠叫,有人说:『莫非是无毛鬼来了?今夜不出去放哨,怎么办?』有人回答:『秃驴哪里敢来?他们只是向老虎借胆罢了!』话还没有说完,枪声就响了;原来日本人已经砍开竹林进来了。那十四个人立即拿枪从寮屋后面翻山逃走。日兵进入后发现无人,惊疑不定,乱搜到天亮,不敢停留,便沿原路返回。大队人马从正路回去时,遇到正在打谷的人。打谷的都是山民,出门时带着枪,结队行走;遇到士兵不能逃走,便截击奋战。部庭尾的民众得到那十四人的报告,也赶出来追击,前后夹攻。山民跳跃敏捷如猿猴,日兵都穿皮靴,不熟悉山路,一跑就跌倒;他们从东面夹击、西面堵截,把日兵全都逼入坑中,有的还被活捉。一队逃往樟湖,死亡六十多人;逃往竹广坑的,死亡三十人;逃往菅蓁笼的,死亡七十多人。沿原路回斗六的日兵狼狈不堪,吓得面无人色;逃散的人由村民带路才回去。既然遭到惨败,事情就不能停止,于是日军用电报向台中和台北请求援助。这样便调集了中路全部守备军和南路五千人。七天后,即乙卯日,在斗六会师,分四路上山。先前战败过的人熟悉山路,充当前导;新军像蚂蚁附着一样推进,工兵队背着锹和锄头,各自鼓起勇气登山。大坪民众察看军队声势浩大,知道不能抵挡,早已迁入深山,部庭山也不再居住,只留下守哨寮。日军到达大坪,没有遇到匪徒,只见遗下的茅屋和灶台,便不再焚毁,因而驻扎其中。从山上、山下到斗六,设置三处据点,以便通电报和供应物资。然而他们不敢越过大坪深入,只在山的四周设立营寨,时常出兵搜山;看见房屋就烧,看见人就杀,有时一天杀死几十人,有时抓住人在夜间活埋。于是山下百姓都后悔当初替他们作向导。深山中的匪徒反而从小路出来抢劫,有时绑架给日本人带路的村民索取赎金。捕获日兵后,有的挖去他们一只眼睛再放回去,猖獗到了这种地步。日军刚驻扎大坪时,戒备很严,军容也很盛,起初看不出任何可乘之隙。后来各地土匪气焰嚣张,各守备队返回原地防守,只有斗六守备兵驻扎大坪,南投守备兵驻扎斗六。柯铁等人窥见他们的弱点,便集合众人约定日期,分路出兵劫袭营寨。于是十二月庚辰夜(十九日夜),他们先杀掉守路的士兵,随即奔向日军营地,大声呐喊,众枪齐发。日军从梦中惊醒,不知所措;有的中弹死亡,有的正要开枪,民众已经冲入营中,于是逃下山去,有的死在路上。天色已晚,他们一齐聚集到山下,斗六的援军也赶到了。柯铁等人收取日军的辎重,又回到山中。这一战日军损失不多,很容易重新振作;伤兵退回斗六。柯铁等人离去后,山下百姓来报告守备军,守备军会同援军立即又进山驻扎。到了第二年丁酉(光绪二十三年)春天,日军更加经营山中,准备长期作战。他们拿着畚箕、背着梮,砍树设置栅栏、修筑道路,在山上铲平险处、增设关隘,储备干粮,增加驻军,有的还搭起木板房居住。守备队、宪兵部和警察署分驻三处,彼此形成犄角之势,像是在防备强敌。在丙申、丁酉交替之时,四处都是藏身草莽、砍树举竿起事的人。日军一到他们就散开,日军一走他们又聚集;用武力剿杀,他们不害怕;招抚诱导,他们不相信,统治他们没有办法,日本政府于是产生了退还台湾的想法。清廷当时正为筹措赔偿辽东而困窘,没有力量再赎回台湾。台湾富绅林维源,清代曾多次资助军需,被赐授部郎,后来兼授帮办大臣,避居厦门。清举人施菼,字悦秋,有文名,交游声望很广;此前因为清丈田亩触怒彰化县令,恰逢施九段聚众抗官,施菼因株连获罪,被刘巡抚上奏革去廪生资格并通缉,于是改用现在的名字,捐资进入国子监,考中癸巳贤书。当时他避居晋江,便去劝说林维源。林维源答应捐资四百万两,按照全台富室估算,还可以得到数百万;清廷所需耗费的国库钱财不过『余万』。这件事由英国总领事居中调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上报朝廷。清廷向两广总督李鸿章询问,李鸿章说:得到台湾也守不住,形势的重要性不同于辽东;此议不可行,于是作罢。日本便仍然一心治理台湾,并且很重视台湾人的街长、庄长,借此招徕土匪,渐渐收到一些成效。大坪的民众却因为日本人屡次杀害投降者,不肯接受他们的控制,仍像以前一样抵抗。此前,柯铁劫袭日军营地有所收获,众人设酒庆贺。张考弗认为这样做不对,说:『年轻人轻率行事,惊动敌人,使敌人知道应当防备,以便日后补救;而我们却没有后续计划,这不是好办法。况且频繁交战会使人疲惫,锐气很容易受挫。区区山地,内部没有援助,外部没有响应,怎么能够支撑强大的敌人?不过是早晚拖延死亡罢了,怎么可以把战争当作游戏,因为一次胜利就高兴呢?不如开辟荒地,经营商业和手工业,流通山地和泽地的货物;敌人来我们就离开,敌人走我们就回来,观察形势等待时机,这才可以。』于是告诫柯铁不要妄动,又告诫黄选不要下山作贼。此后他们分住在几座山上,每座山又分住几处,多设置空寮,不固定居住。
久之,日军渐懈,守备兵亦渐分,山中惟早暮一巡逻,然见山人辄杀。大坪民蓄实力又一年,视日营终如鲠在喉,乃吹号集众会议。众曰:『可矣』!于是为大规模之战。丁酉十一月甲午夜(初九夜),山民齐裹火药、火具,先射火鼠,次喷火筒、掷火球,烈焰撼山,照烛山谷,日营无不受火。日军夜中不能作战,宪兵、守备、警察纷纷奔下山。山头万火齐明,山半暗处多设伏,日军或死于火,或遇伏中枪,或颠谷死。回视山上棚栅,悉在火中。天明,日兵至斗六,丧亡过半。柯铁等仍据大坪,就日营而驻,且游奕下山矣。十一月庚子望,民众扎至林杞埔,纵横三十余里。斗六日军亦鸠远兵八百余,合原驻兵共千有四百,轰巨炮为威,迥环出队游奕,众如数千。民众终不退,日军计不战,斗六不得居,十一月癸卯(十八日)乃大掠民夫,舁炮火军粮,分途而出。前锋相交,颇有杀伤。民众歛聚山下。于是日军进,遂大战,杀伤相当,辇重民夫匍匐避弹行,民众战自东,日军战自西,民众归山,日军亦归斗六。民夫逃者,遇大坪众,辄指路免之。战既毕,路复通。而四方土匪,则竞借大坪山名到处剽掠,日军不过问,台南路复梗。柯铁等既复大坪,则颇为久长计。戊戌(光绪二十四年)春,约附近村计亩纳税,牛会头,行旅以担纳钱,相戒不劫夺,行人被掠者还之。旁近响应。山头飘扬黄龙旗,旗署清光绪二十四年月日云云。是年割台,已历四载矣。清庭时事日非:德意志兵据胶州湾;日本依约退旅顺,而俄罗斯据旅顺;退威海,而英吉利据威海;藉词均势,复强租九龙地;法兰西强租广州湾;意大利亦觊觎三门湾。清几不国矣。台湾黠者、识事务者多已归心日本,鄙故国,惟愚民感念旧恩宽大不置,健者且轶于轨外,或激而为匪,大坪以外皆是也。戊戌夏,大坪之势愈张,时到各地借粮,自山至海慑其声,富室苦之。日兵与战不能胜,惩往年之败,战亦不敢近山。六月乙酉(初三日),有报土匪驻头辨坑者,坑之庄距大墩十里,县内宪兵、守备兵驰往御之。至则被围庄中。庄有竹林为固,土匪纵火焚之,奔而出,被枪刃,伤数十人,亡十三人。土匪即吹啸鸣鸣去。台中县知事皇遽躬至各处,联乡清庄以备患,自是而合庄为区之制行。六月壬寅(二十日),全台洪水为灾。南北路山潦大发,中路山崩川溢。浊水溪淹没田园民居百里,大肚溪没七、八十里。淫而滂沛,民多溺死、饥死,无家者流而为匪,土匪益多。当是时,日军益严搜军器。山内乏枪械,无从购,则由海边人购之大陆。九月,泉州船捆载大宗至麦寮西港,约大坪人往运,道由埔心。埔心庄距大坪五十余里,距西螺八里。张姓、吕姓领二百余人,先期约埔心庄长备午飧。庄长则往报西螺街(在斗六西北)宪兵,宪兵星夜请援。日午而大坪民三百人至,蓐食将行,庄长劝攻西螺堡,曰:『人众如此,而不一逞,何为乎』?众曰:『药弹不多,奈何』?曰:『徐之,愿有以助』。既而西螺宪兵出,庄长亦报大坪人。张姓者谓吕姓曰:『君嗜烟体羸,可携队去,敌来我自当之』。吕姓者引六十余人行,未一里,遇宪兵,宪兵祗十余人,伏诸岸而击,吕姓队应之。不多时而宪兵队长中枪,吕姓者亦中枪,而张姓之队至,见敌寡,欲擒之,宪兵窜入附近村,村人分匿之。日暮而斗六援兵至,七十余,刺桐巷援兵至,六十余。大坪众已去,寻宪兵队长,则爬入茅中死焉。于是欲拿埔心庄长。时土匪蜂午,结队行,辄自号大坪人。大坪之名震中路。宽衣博袖,游扬于市,或短衣小笠,急则歛衿露刃,而枪翘然举矣。兵警肆威于众,顾而咳曰:『土匪至』!则狂走。然自是竟已亥(光绪二十五年)无大战事。土匪入市,街兵至,亦去。小冲突,不可悉纪。已亥春,总督上京,议院劾其陨国防军于土匪,辱国损威。已亥夏,总督返台,集地方长官议,亦悟刚猛不可施,杂施阴柔术,以收成功。先是凤山和林小猫,以敌体行,划界不侵,地方安之。小猫不轻出,无隙可乘。久之,小猫以为无虞,爰为母称寿,大张宴,日官吏亦往贺,得觇虚实。越日夜半,日军分两路,萆山入,而覆其家,分途剿杀党徒,骈及贺客。台北地方则抚陈秋菊而攻简大狮。当二人盛时,日本奉若骄子。秋菊列队入城祭天后宫,警察拘入,得简太师刺立免之;太师,大狮名也。既不堪其侮,乃阴谋出不意攻之,大狮散众走厦门,旧部往从之,迁居同安,颇偾事。后二年,日兵会清官拿回处死,外国群非清庭不能保全国事犯,辱!
译时间久了,日军逐渐松懈,守备兵也逐渐分散;山中每天只在早晚巡逻一次,但看见山民就杀。大坪民众积蓄力量又过了一年,始终把日军营地视为喉中骨鲠,于是吹号召集众人商议。众人说:『可以了!』于是发动大规模战斗。丁酉十一月甲午夜(初九夜),山民一齐携带火药和火具,先发射火鼠,接着喷射火筒、投掷火球,烈焰震动山岳,照亮山谷,日军营地无不遭到火攻。日军在夜间无法作战,宪兵、守备、警察纷纷逃下山。山头万火齐明,山腰昏暗处又多设伏兵;日军有的死于火中,有的遇伏中枪,有的跌入山谷而死。回头看山上的棚屋栅栏,全都陷在火海中。天亮时,日兵到达斗六,伤亡已经过半。柯铁等人仍占据大坪,就在日军营地中驻扎,而且已经出山巡行了。十一月庚子望日,民众驻扎到林杞埔,势力纵横三十多里。斗六的日军也召集远处的士兵八百多人,连同原先驻扎的士兵共有一千四百多人;他们轰击巨炮以壮声势,四面出队巡行,人数看起来像有几千人。民众始终不退,日军估计若不交战,斗六便无法居住,于是十一月癸卯(十八日)大肆征发民夫,抬运火炮、弹药和军粮,分路出发。前锋相遇,双方都有一些伤亡。民众收拢到山下。日军于是进攻,双方展开大战,杀伤人数相当;民夫抬着辎重,匍匐躲避枪弹前行。民众从东面作战,日军从西面作战;民众退回山中,日军也退回斗六。逃跑的民夫遇到大坪民众,往往指明道路后放他们离开。战事结束后,道路又恢复通行。然而四方土匪竞相借用大坪山的名义到处抢掠,日军也不过问,台南的道路又阻塞了。柯铁等人重新占据大坪后,开始作长久打算。戊戌(光绪二十四年)春,他们约同附近村庄按田亩纳税;牛会头、行旅则挑担交钱,并互相告诫不得抢劫掠夺;被抢的行人就把他们送回来。附近地区纷纷响应。山头飘扬着黄龙旗,旗上写着清光绪二十四年某月某日等字。这一年台湾被割让,已经经过四年了。清廷的时局一天比一天坏:德意志军队占据胶州湾;日本依约退还旅顺,俄罗斯却占据旅顺;日本退还威海,英国却占据威海;英国又借口维持均势,强行租借九龙地方;法国强行租借广州湾;意大利也觊觎三门湾。清朝几乎已经不像一个国家了。台湾中狡黠和懂得时务的人,大多已经归心日本,鄙视故国;只有愚民感念旧日恩德和宽大政策,不肯改变,强健的人甚至脱离约束,或者被激怒而成为土匪,大坪以外到处都是这样。戊戌年夏天,大坪的势力更加扩张,时常到各地借粮;从山地到海边,人们都慑于它的声势,富室深受其苦。日兵同他们交战不能取胜,又鉴于往年战败,不敢靠近山地。六月乙酉(初三日),有人报告说土匪驻扎在头辨坑;坑中的庄子距离大墩十里,县内的宪兵和守备兵赶去抵御。到达后却被围在庄中。庄外有竹林可以作为屏障,土匪放火焚烧竹林,日军冲出来时遭到枪击和刀砍,几十人受伤,十三人死亡。土匪随即吹哨鸣叫离去。台中县知事仓皇亲自到各处,联合乡庄清查村庄以防祸患,从此合并村庄划为区域的制度开始实行。六月壬寅(二十日),全台遭遇洪水灾害。南北两路山洪暴发,中路山崩河水泛滥。浊水溪淹没田园民居百里,大肚溪淹没七八十里。雨势过大而且持续倾泻,百姓多被淹死、饿死;无家可归的人流离失所而成为土匪,土匪因此更多。这时日军更加严厉地搜查武器。山里缺少枪械,无法购买,便由海边的人到大陆购买。九月,泉州的船装载一大批武器来到麦寮西港,大坪人约定前往搬运,路经埔心。埔心庄距离大坪五十多里,距离西螺八里。张姓、吕姓率领二百多人,事先约定让埔心庄长准备午饭。庄长却前往西螺街(在斗六西北)报告宪兵,宪兵连夜请求援助。中午,大坪民众三百人来到,吃过简单饭食后正要出发,庄长劝他们进攻西螺堡,说:『有这么多人,却不趁机施展一番,来这里做什么?』众人说:『药弹不多,怎么办?』庄长说:『慢慢来,我愿意设法帮助你们。』不久西螺宪兵出动,庄长也把大坪人的情况报告了。张姓人对吕姓人说:『你喜欢吸烟,身体瘦弱,可以带队离开;敌人来了我自己抵挡。』吕姓人带六十多人离去,还不到一里便遇到宪兵。宪兵只有十多人,埋伏在岸边开枪,吕姓队伍也还击。不久宪兵队长中枪,吕姓人也中枪;这时张姓的队伍赶到,看见敌人很少,想要捉住他们,宪兵便逃进附近村庄,村民将他们分头藏了起来。天黑时,斗六援兵七十多人到达,刺桐巷援兵六十多人也到达。大坪民众已经离去;寻找宪兵队长时,发现他爬进茅草丛中死了。于是他们打算捉拿埔心庄长。当时土匪像蜂群一样到处涌动,结队行走时,往往自称是大坪人。大坪的名声震动中路。有人穿宽衣大袖,在市街上招摇而过;有人穿短衣、戴小笠,危急时便收起衣襟露出刀刃,枪也高高举起。兵警在众人面前逞威,一回头咳嗽着说:『土匪来了!』众人便疯狂逃走。然而从这以后直到己亥(光绪二十五年),再没有大的战事。土匪进入市街,街上的士兵一到,他们也就离开了。小规模冲突很多,无法一一记载。己亥年春,总督进京,议院弹劾他把国防军葬送在土匪手中,使国家受辱、威望受损。己亥年夏,总督返回台湾,召集地方长官商议,也认识到刚猛手段不可施行,于是刚柔并用,采取隐蔽柔和的办法,以求取得成功。此前,凤山与林小猫和平相处,双方以敌对一方的身份相待,划定界限,互不侵犯,地方因此安定。林小猫不轻易外出,日军没有机会可乘。时间久了,林小猫以为不会有事,便为母亲祝寿,大摆宴席,日本官吏也前往祝贺,借机探察虚实。第二天半夜,日军分两路,偷偷从山中进入,包围了他的家,又分路剿杀他的党徒,连同前来祝寿的宾客也一并杀害。台北地方则采取安抚陈秋菊、进攻简大狮的办法。二人势力强盛时,日本人把他们当作骄子一样看待。陈秋菊列队进城到天后宫祭天,警察把他拘捕;简太师出面刺字立刻将他释放。所谓太师,就是简大狮的名字。简大狮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于是暗中谋划出其不意地进攻日本人;日本人逃往厦门,他的旧部也跟随前往,他迁居同安后,行事颇为败坏。两年后,日兵会同清朝官员将他捉回处死。外国人纷纷指责清廷不能保护本国的事犯,真是丢尽了脸!
已亥冬,日官专抚大坪民。初,日士白井子澄,故台湾总督桂太郎客也,游于台,喜交文人,稔知台湾疾苦,亦晓利害,言于台湾长官曰:『深山穷谷,耕凿之民,胜之不武,不胜招戮,抚之善』。总督府及民政长官已知兵不可逞,从之。白井子澄自台北至台中县示意。是时台湾设三县,辖数十署。署比日本一郡,郡小县大。台中县知事木下周一欲黩武而不能,不得已亦从之。白井子澄至斗六署,集文武官议,挟街长及各庄长并官吏,招所识诸生黄绍谟等,同行至大坪顶。大坪丁壮尚汹汹,诸耆老已厌事,议给匪首金,俾安生业,余者散。约小坪顶听设官,以大坪顶为缓冲地。白井诸人往返三次,于是抚事成,遂大会帐饮于大坪内桶头山,山上下撤武备,往来出入复故。未几,白井子澄归东京,官吏叵测,命侦探四出,刺起事人所在,各处骚然。迨率军掩捕,则张吕赤等已遯福州,柯铁等已入深山,陈舫等已归刺桐巷,被警察监视,年将八十矣。其他各地就抚之人,则死于辛丑(光绪二十七年)四月某日(记是十八日)大扫除之难。大扫除者,约台北、台南、台中归顺人同一日会饮各地方官各区各公所,将戮者予红花,余佩白花,未及席,围而坑之。乱枪中,惟斗六张吕良匿短枪,奋而起,报杀两人,一警部、一军曹也。他皆植立待毙,幸免者千百之一二,则素以财结日人者也。亦有无辜死者。死者家属多驱之流离远方。他里雾区长李世昌,为出力说降之人,见之,晕于地,自求枪决,坚不回家。日人扶之归,辞去区长。先是地方编有土匪籍,免征役,愚民多承之,至是多死。后五年丙午(光绪三十二年),有大讨伐;大讨伐者,剿生番者也。●寄鹤斋诗选(附录)弃生先生着作颇富,今所见刊本,除「台湾战纪」(即「瀛海偕亡记」)外,尚有「寄鹤斋诗曫」四卷。以「偕亡记」篇幅较短,故自「诗曫」中录其五言古体四十六首、七言古体二十二首、五言今体二十五首、七言今体一百四十首,共二百三十三首,以为附录。(百吉)五言古体七言古体五言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古体○过大甲溪日暮口号(五七言)长干行大堤曲秋咏十二首存六首秋试行役感咏十五首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崇武晚行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戊戌)辽东感事存二首咏古四首怆怀身世感早起看山早起望海谢先为生圹,来征诗,为题四作(称「先」,仿史汉「恢先」、「邓先」例)伤三儿弥月殇登高邱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生四庶男志喜作
译己亥年冬,日本官员专门安抚大坪民众。起初,日本士人白井子澄原是台湾总督桂太郎的门客,曾游历台湾,喜欢同文人交往,熟知台湾的疾苦,也了解其中的利害,便对台湾长官说:『深山穷谷里的农耕者和樵采者,战胜他们并不光彩,战不胜反而会招致杀戮,最好安抚他们。』总督府和民政长官已经知道不能逞强用兵,便采纳了他的意见。白井子澄从台北到台中县去表明意图。当时台湾设有三县,管辖几十个署。一个署相当于日本的一个郡,郡小而县大。台中县知事木下周一想要逞强用武却做不到,不得已也同意了。白井子澄到斗六署,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带着街长、各庄长和官吏,又招来相识的诸生黄绍谟等人,一同前往大坪顶。大坪的壮丁仍然气势汹汹,但各位老人已经厌倦战事,便商议给匪首金钱,使他们安定下来、恢复生业,其余人则解散。约定在小坪顶听候设置官署,把大坪顶作为缓冲地带。白井子澄等人往返三次,于是安抚之事成功,便在大坪内的桶头山大规模设帐饮酒庆贺;山上山下撤去武备,往来出入恢复原状。不久,白井子澄回到东京,官吏的心思便难以测度,命令侦探四处出动,刺探起事者的所在,各处都骚动不安。等到他们率军突然搜捕时,张吕赤等人已经逃往福州,柯铁等人已经进入深山,陈舫等人已经回到刺桐巷,受到警察监视,而且年近八十岁了。其他各地接受安抚的人,则死于辛丑(光绪二十七年)四月某日(记载说是十八日)的大扫除惨祸。所谓大扫除,就是约定台北、台南、台中的归顺者在同一天到各地官员、各区和各公所饮酒;准备杀死的人佩戴红花,其余人佩戴白花。还没有入席,就被包围并活埋。乱枪之中,只有斗六的张吕良藏着短枪奋起反抗,杀死了两个人,即一名警部和一名军曹。其他人都站着等死,能够幸免的千人中不过一两个,都是平时用钱财结交日本人的人。也有无辜者被杀。死者家属大多被驱赶到远方流离。他里雾区长李世昌,是曾经出力劝说投降的人,看到这一幕后当场晕倒,自己请求枪决,坚决不肯回家。日本人扶他回去,他辞去区长职务。此前地方编有土匪名册,可以免除徭役,愚民大多因此冒名承受;到了这时,很多人因此死去。五年后的丙午(光绪三十二年),又有大讨伐。所谓大讨伐,就是围剿生番。●《寄鹤斋诗选》(附录) 弃生先生的著作相当丰富。现在所能见到的刊本,除了《台湾战纪》(即《瀛海偕亡记》)外,还有《寄鹤斋诗曫》四卷。因为《偕亡记》篇幅较短,所以从《诗曫》中选录五言古体四十六首、七言古体二十二首、五言今体二十五首、七言今体一百四十首,共二百三十三首,作为附录。(百吉) 五言古体 七言古体 五言今体 七言今体 ○五言古体 ○ 经过大甲溪,日暮时的口号(五言、七言) 《长干行》《大堤曲》《秋咏》十二首,现存六首 《秋试行役感咏》十五首 《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崇武晚行》《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戊戌) 《辽东感事》现存二首 《咏古》四首 《怆怀身世感》《早起看山》《早起望海》《谢先为生圹,来征诗,为题四作》(称“先”,仿《史记》《汉书》中“恢先”“邓先”的例子) 《伤三儿弥月殇》《登高邱》《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生四庶男志喜作》
书次儿槱十四画所作山水画见槱儿画兰感题○过大甲溪日暮口号(五七言)两山夹溪出,众水中流分。水落群石起,两山相对奔。一水渡未毕,西海已衔半边日。不辨山容辨水声,水声急驶如雷疾。水挟沙石流滔滔,鲸鱼有脊、鲲有尻。风雨春秋发洪潦,一溪万窍生怒号。招招舟子指行路,路在溪中乱石处。陵谷今来几变迁,乱石如山流不去。○长干行秦淮一夜水,直到长干里。长干花正开,郎君又不来。思君在何许,独上雨花台。台高不见君,南北多白云。举头东北望,落叶空纷纷。不见落叶处,但见云中树。尘埃一丈高,遮断行人路。行人已不归,明月照人衣;行人已不见,明月照人面。待君足不停,迎君劳劳亭!○大堤曲柳花千万株,大堤四千里。种向襄阳城,开向襄阳水。春风日日吹,踟蹰待之子。之子不可期,迢迢襄阳里。山南东道楼,巍巍向云起。欲往从之游,四面栽桃李。中有交茎花,外有连枝理。楼高不可攀,相思从此始。去去日已迟,行行情何已。踯躅大道中,无言寻芳芷。○秋咏十二首存六首我心忧如何,西风起庭柯。朝下洞庭叶,夕吹洞庭波。洞庭在何处?沧海接黄河。愁思从中至,日月速羲娥。事业不一成,春秋空经过。幽怀何所适?散发曦阳阿。蚱蝉鸣秋生,愁士悲秋至。微物感云何,悲鸣同予意。皎洁被有怀,■〈商,十代八〉声凄素志。四野尘埃高,风露不能避。听之心茫然,欲下雍门泪。飒飒西风来,高怀尔何寄?独自出门去,忽忽不知处。恍若得所思,旋觉无所与。鱼鸟起寸心,天渊入吾虑。举头得所爱,青山露林櫖。斜照含西峰,夕色误朝曙。胸次忽澹然,斯意谁与语?坦坦方有乐,忽忽若有蹙。零落山邱诗,歌之辄欲哭。余心非靡常,念昔不能淑。杜子忆故人,春树蒙蒙绿。山阳向秀笛,悲伤过高筑。何以见予心?梁月照古屋。见说子期琴,声声碎人心。山高流水远,何以遇知音?知音邈不见,蹇裳水之浔。一往心怅怅,再往泪涔涔。岂有千古侣,可以再三寻?空山独来往,树下悲鸣禽!夕阳欲西没,登高见山色。俯视大海中,鱼龙出深黑。万象此空蒙,惆怅不能极。秋风千丈高,东南望东北。肃气欲收藏,群动皆屏息。我独违造化,意气入云直。○秋试行役感咏十五首微名迫我起,我行过千里。既越两重洋,又涉百重水。波涛挟蛟鼍,时时向人跂。咫尺生风云,天色迷瞻视。身在漰湃中,轻掷同敝履。不识有眠食,岂复有行止?言念古战场,安能在海里,丈夫志四方,艰难此为始。我行过关山,一平复一险。马角与船唇,流光常烁闪。一入矮屋中,苍苍为之掩。如蜂攒蜜房,如蛾傍灯熖。不必帝京尘,缁衣已先染。叹息古英雄,此中多沈奄。意气幸发越,磨刀不惧剡。摛文倚幨帷,月明星点点。俯首念归途,胸中海潋渰。归来阻海风,卧船经八日。火轮不得施,心如飞箭疾。惊浪向面生,朝阳从波出。缩地古有人,超海今无术。一夕玉镜平,如鲠胸中失。问津傍蓬山,陆始水已毕。扁舟过酒家,谁能辨清质?身如蟠泥龙,不免蝇与蛭。嗟彼远游子,何以同邮馹?一出台北城,即接铁车路。万山随转圜,千里失回顾。虽丧磐石安,却胜舆夫步。断虹悬空中,驶轮旋飞渡。翘首望前途,烟云蔽午树。息驾入城门,似马初停骛。问我从何来,天风兼海雾。坱■〈王莽〉整行装,明朝从此去。一日复一日,行行将到家。前途已无几,盼望转成遐。马上有秋色,路上有秋花。夕阳在树外,反哺有暮鵶。惊心堂上亲,未谂餐饭加。入门问老母,依旧两鬓华。病体虽不康,怜子意犹赊。只为区区者,累母望天涯。叹息古人贤,负米亦孔嘉。阿兄见我至,为我拂衣裳。阿嫂见我至,为我具羹汤。童稚先后走,相争负行囊。自维不肖躯,满堂何皇皇。乃知天伦中,至乐有余长。人生思富贵,悲喜在外傍。呼仆噉晚饭,燥吻兼饥肠。一饱身已困,不复思酒浆。荆妻房外立,望我阑干头。相见问劳苦,翻讳已心愁。自君之出门,不敢登高楼。楼头红日照,楼外白云浮。见云不见人,风信海中沤。鲤鱼常渺渺,鸿雁自悠悠。景物夙已换,自夏以徂秋。桂轮圆复仄,橘柚绿已稠。道上渐轻霜,言念季子裘。相见虽云欢,明日将远游。嫁君在少年,离别何如流。为卿话旅况,卿当添烦忧。丈夫负弧矢,岂复恋家室?惟有高年亲,艰难离双膝。幽禽鸣木中,时亦思琴瑟。逐逐鸡肋名,似饥拾椽粟。谋名复谋利,骥马徒奔佚。思之辄不解,未能遗纤悉。■〈亻孔〉偬风尘中,金玉锁素质。
译《书次儿槱十四画所作山水画》《见槱儿画兰感题》○《经过大甲溪,日暮时的口号》(五言、七言) 两座山夹着溪流向前延伸,众多水流在中间分开。水位下降,群石显露出来;两山相对奔走。一条水流还没有渡完,西海已经含着半轮落日。不辨认山的形貌,只听水声;水声急速奔流,像雷一样迅疾。水挟带着沙石滔滔流去,像鲸鱼有脊、鲲鱼有臀。春秋之间风雨一来便发洪水,一条溪流中万孔齐声怒号。船夫不断招手指示道路,道路就在溪中乱石之间。山谷与高地至今已不知经历多少变迁,乱石像山一样,却随着水流也冲不走。○《长干行》秦淮河一夜之间涨了水,直流到长干里。长干的花正盛开,郎君却还没有回来。思念你,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独自登上雨花台。台高却看不见你,南北一片白云。抬头向东北望去,落叶徒然纷纷飘落。看不见落叶落到哪里,只看见云中的树木。尘土飞起一丈高,遮断了行人的道路。行人已经没有回来,明月照在他的衣服上;行人已经看不见了,明月照在人的脸上。等你脚步不停地回来,我到劳劳亭迎接你!○《大堤曲》柳花有千万株,大堤绵延四千里。栽种在襄阳城旁,花开在襄阳水边。春风每天吹拂,我徘徊等待那个人。那个人无法约定归期,远在遥远的襄阳城。山南东道的楼阁高耸,巍巍直入云端。想要前往同他游赏,楼的四面都栽满桃树李树。楼中有交错的花茎,外面有相连的枝条。楼太高无法攀登,相思从这里开始。走吧走吧,天色已经晚了;走啊走啊,感情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在大道中徘徊,无言寻找芳香的白芷。○《秋咏》十二首,现存六首 我的心忧愁怎么办?西风吹起庭院中的树枝。早晨吹落洞庭的树叶,晚上又吹动洞庭的波涛。洞庭在哪里?苍茫大海连接着黄河。愁思从中涌来,日月如羲和、嫦娥驾车般飞快。事业始终没有成就,春秋岁月徒然流逝。幽深的心怀还能寄托在哪里?披散头发,走到朝阳照耀的地方。蚱蝉在秋天鸣叫,忧愁的人悲叹秋天到来。微小的虫物感受到的是什么?它的悲鸣正和我的心意相同。明亮洁白的秋光覆盖着我的情怀,■〈商,十代八〉的声音凄清,寄托着我清白的志向。四野尘埃高扬,风露也无法躲避。听着这些声音,我心中茫然,想要流下雍门琴声般的眼泪。飒飒西风吹来,我的高远情怀将寄托在哪里?我独自出门而去,忽然茫然不知该往哪里。仿佛找到了心中所思之物,转眼又觉得什么也没有得到。鱼鸟引发我细微的心念,天地深处进入我的思虑。抬头看见心爱之物,青山显露出林木。斜阳含在西峰之间,傍晚的景色仿佛误作清晨的曙光。胸中的忧闷忽然淡去,这种心情又能同谁诉说?心境平坦时本来有快乐,忽然之间又仿佛有所忧蹙。零落的山丘诗篇,吟唱它时总想哭泣。我的心并不是反复无常,只是想到过去,不能善处。杜子美思念故人,只见春日树色蒙蒙碧绿;山阳向秀听笛,悲伤超过登临高台。拿什么来表达我的心意?只有梁间的月光照着古老的屋子。听说子期弹琴,琴声声声都能击碎人的心。山高水远,我凭什么遇到知音?知音遥远而不可见,我艰难地提起衣裳,来到水边。一来便心中惆怅,再来时眼泪已经涔涔。难道真有千古不变的伴侣,可以让我一再寻找?我独自在空山中来来去去,只有树下的鸟儿悲鸣!夕阳将要向西沉没,我登高看见山色。俯视大海深处,鱼龙从幽黑的水底游出。万物景象在这里一片空蒙,惆怅得无法穷尽。秋风高达千丈,我从东南望向东北。肃杀之气将要收敛,群动全都屏住呼吸。唯独我违背自然造化,意气直冲云霄。○《秋试行役感咏》十五首 微薄的功名逼着我起身,我跋涉千里而行。既越过两重海洋,又渡过百重水道。波涛挟带蛟龙鼍鳄,时时向人张牙探望。咫尺之间便生风云,天色迷蒙,连远近都看不清。我身处汹涌澎湃之中,轻轻一掷,仿佛把自己同破旧鞋子一样抛弃。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睡觉吃饭,哪里还顾得上行止?说到古代战场,哪里能在海上找到?大丈夫志在四方,艰难正是从这里开始。我跋涉经过关山,时而平坦,时而险峻。马角与船唇,流动的光芒常常闪烁。一进入低矮的屋子,苍茫的天色便被屋子遮住。人群像蜜蜂聚集在蜜房,又像飞蛾依傍灯焰。不必等到帝京的尘土,黑衣已经先被染污了。感叹古代英雄,这里有许多人沉沦困顿。幸好我的意气能够奋发昂扬,磨刀也不怕剡溪之险。铺陈文章,倚着车帷,月亮明亮,星星点点。低头想到归途,胸中像海水一样起伏荡漾。归来时被海风阻挡,躺在船上经过八天。火轮无法开动,心情急得像飞箭一样。惊涛朝脸上扑来,朝阳从波涛中升起。古代有人能够缩地,今天却没有渡海的法术。一夜之间水面像玉镜般平静,胸中仿佛失去了那根鱼刺般的阻塞。到蓬山旁询问渡口,陆路一开始,水路就已经结束。小船经过酒家,谁能辨别其中的清浊本质?我的身体像盘曲在泥中的龙,免不了遭受苍蝇和水蛭的侵扰。可叹那些远游的人,凭什么能同驿站的快马相比?一出台湾城,便接上铁路。万山随着车路转弯,千里景物转眼失去回望。虽然失去了磐石般安稳的处所,却胜过让车夫步行。断裂的彩虹悬在空中,飞驰的车轮旋转着掠过。抬头眺望前途,烟云遮蔽了正午的树木。停车进入城门,仿佛马刚刚停下奔驰。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带着天风和海雾。坱■〈王莽〉整理好行装,明天从这里继续前行。一天又一天地走,走着走着就快到家了。前面的路已经没有多少,盼望反而转成了遥远。马背上已有秋色,路旁开着秋花。夕阳落在树外,暮鸦正在反哺。想到堂上的亲人,心惊而不知他们是否增加了饮食。进门先问候老母,见她两鬓依旧花白。病体虽然没有康复,怜爱儿子的心意仍然深厚。只是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母亲劳累而遥望天涯。叹息古人贤德,子路背米奉养父母也很值得称赞。哥哥见我到了,替我拂去衣上的尘土。嫂嫂见我到了,替我准备羹汤。孩子们先后跑来,争着替我背行囊。我自知这副不肖之身,竟使满堂人这样兴奋忙乱。现在才知道,在骨肉亲情之中,最大的快乐是长久而有余的。人活着总想着富贵,悲喜却往往在身外。叫仆人端来晚饭,嘴唇干燥,肠胃也饥饿。一顿饭吃饱,身体已经疲困,再也不想饮酒了。妻子站在房门外,倚着栏杆等我。相见时问我旅途劳苦,却反而忌讳说出自己心中的愁苦。自从你出门以后,我不敢登上高楼。楼头照着红日,楼外飘着白云。只见云而不见人,风传来的消息如海中浮沤,渺茫不定。鲤鱼的消息常常渺茫,鸿雁也自顾悠悠飞去。景物早已更换,从夏天一直到了秋天。月亮圆了又缺,橘柚已经由青而繁茂。路上渐渐有轻霜,想到季子将要添置皮裘。相见虽然令人欢喜,明天却又要远行。嫁给你时正值少年,离别却像流水一样不断。我要向你说说旅途情况,只怕反而增加你的忧愁。大丈夫既然背负弓箭,哪里还会留恋家庭?只是年高的亲人艰难地离开了我的膝下。幽鸟在树林中鸣叫,时时也使我想起琴瑟之乐。逐逐追求那鸡肋般的虚名,仿佛饥饿时拾取零碎粮食。既谋求名声又谋求利益,骏马徒然奔驰劳顿。想到这些就总是想不通,不能把丝毫细节忘掉。在风尘之中奔走,金玉般的本质反被锁住。
行人已归家,家书始附至。汪洋一海横,飞鸿失其翅。叹息远行人,数语空自寄。上有覼缕怀,下有平安字。日月两周天,一纸滞途次。草茅望阙情,寸衷无由致。委质数篇文,与此亦何异。江湖与故乡,遥下数行泪。俛念大海中,求珠应不夜。自恃骊龙精,当有神光射。一寸明月辉,岂无神雀下。象罔眼如箕,搜寻何能罢。升之在云衢,鳞甲风雷化。沈之在重渊,光芒泥涂藉。得失两心煎,欲脱不能卸。本无毫末加,何为动惊吒。但思出身阶,此为乘时驾。成都有相如,不屑赀郎借。是以一卷文,珍重不轻假。可怜遭按剑,犹望连城价。九月月既望,桂树开花时。蕊傍将悬阙,颠倒郢中儿。我身在海角,引领望天池。云程阻风信,得失未应知。寸心已先往,大梦犹奔驰。飞电空中下,一刀割乱丝。得意不须喜,失意何庸悲?翻悔昨日情,此心如醉痴。月色淡将曙,天明秋路远。鸟声唤行人,萧萧到山馆。上岭午烟苍,下岭夕阳晚。空中盼白云,不舒复不卷。渺渺溪中水,秋深流转浅。安坐闲斋中,诗书慵过眼。转念读书乐,再把陈编玩。浩歌梁父吟,落叶空阶满。木末起蝉响,秋深天气凉。萧森商声远,孤园摇众芳。感此心容悴,入世多悲怆。富贵非所慕,雄心失行藏。所以古之人,载质每皇皇。八代起衰手,为此亦徜徉。鸿鹄群燕雀,鸦雏傲凤凰。爱虽不奔竞,潦倒未应忘。流水远更远,空山深复深。怀在白云内,时傍高松阴。幽人谁与语,一片古时心。入世多尘俗,谁复领清襟?所以古贤豪,轻遇重知音。伯牙不可作,子期毁其琴。柯亭岂无竹,蔡雍邈难寻。此地有高山,携酒独登临。苒苒百世怀,悠悠千古想。置身恨不高,未能空万象。尺寸何所施,风尘徒■〈难,央代隹〉掌。一朝为浮名,琴书失素养。与世争涓埃,胸中胡不广?遥遥望古今,寥寥思天壤。○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青山起暮云,寒日栖鹿渚。凉风飒飒吹,中庭正延伫。正望故人来,忽得故人语。清言如珠玉,清词如琼瑀。拂尘细披吟,衷情深如许。内有褒宠言,受之颜惭沮。相晤虽一朝,相期已千古。他日相追随,愿为风从虎。送君长安行,长安帝王所。宫殿接云霄,城阙耸寰宇。中多螭龙蟠,外多鸾凤舞。君才云锦张,固应备绣黼。自惭泥涂身,无由舒毛羽。不获从君游。遥祝君遐举。沧海重重波,飞渡澎湖屿。扶桑日色高,照君金莲炬。瀛州咫尺间,是君所居处。君家谪仙人,昔曾梦天姥。君将登蓬莱,非比梦中睹。愿上金银台,复宿琼瑶圃。君意轻荣华,世人重簪组。得志抒中藏,于时岂无补?日日涉关津,莫道风涛苦。此行过松江,好上春申浦。日月射楼观,烟波涵舳舻。航海入燕都,奇气谁与伍。上林望旌旗,长乐闻钟皷。丈夫快壮游,何可守环堵。愧我拜行尘,未能亲饯祖。君书与我云,近有小■〈犭恙〉蛊。闻之欲往视,恨为疟鬼阻。料将赴邮程,惟应念旧雨。后会虽遥遥,萍踪终再聚。仰首望天涯,中情寄一缕。○崇武晚行循城望沧海,海清天气高。山头千树日,山下万丈涛。居人喧午市,渔人撑晚篙。行到城尽处,潮际风怒号。津头待渡者,闻之心慅慅。我已惯为客,逍遥于烟皋。安得临沧海,垂手钓蛟鳌?○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戊戌)西风海上来,江湖秋已疏。天涯远游子,日色冷蓏蒲。蒲帆天外去,忽忽浪花麤。行客悲不已,远望绝平芜。故乡在何处?回首水云区。岭南近如何?未得一纸书。衣锦滞他方,富贵亦唏嘘。况为天路人,不如归乡闾。我送先生行,欲挽先生裾。先生昔来时,台海金汤如。班生从戎幕,曾见海氛袪。维时法兰西,遂为强弩余。兵气倏忽消,辐辏纷舟车。先生半隐宦,拓地开菑畲。台阳富山海,山人亦足鱼。先生于山中,永以爱吾庐。谁知浩劫兴,割地等商于。棍枪无人扫,千里为邱墟。先生攘袂起,有愤不得摅。朝庭有子兰,枉哭申包胥。仓皇戎马间,南北行趑趄。越海去复来,囊橐无宿储。不见汉衣冠,所余多駏驴。关津不易过,寄迹嗟籧篨。当年华屋处,再过无人居。伏莽时时起,十室九室虚。沧海扬尘后,无复返其初。
译行人已经回到家,家书才辗转送到。浩瀚的大海横在中间,飞鸿也失去了翅膀。叹息远行的人,只寄来几句话而已。上面写着曲折细密的思念,下面写着平安的字样。日月已经运行了两周天,一封信却滞留在旅途上。身在草野而仰望朝廷的心情,寸心无法传达。把身心寄托在几篇文章中,这和家书又有什么不同?身在江湖,面对故乡只能遥遥流下几行泪。俯首想到大海之中,寻求珍珠本应不分昼夜。自信自己具有骊龙那样的精气,应该会有神光射出。一寸明月般的光辉,难道不会引来神雀吗?象罔的眼睛像簸箕一样大,搜寻珍珠怎能停止?珍珠升到云路之上,鳞甲便随风雷变化;沉入重重深渊,光芒也会被泥土遮蔽。得失两端都在心中煎熬,想摆脱也不能卸下。原本没有增加一丝一毫,为什么却要惊惶呼喊?只是想着寻找出身的阶梯,借此乘时而起。成都有司马相如,并不屑于借助赀郎的资助。因此对一卷文章格外珍重,不轻易借给别人。可惜遭到按剑相向的猜忌,仍然希望得到连城之价。九月十六日,正是桂树开花的时候。花蕊仿佛靠近悬挂的宫阙,颠倒了郢中人的心神。我身在海角,伸长脖子遥望天池。云路被风阻断,得失还没有人知道。我的寸心已经先飞往那里,大梦仍在奔驰。空中降下一道飞电,像一刀割断乱丝。得意不必欢喜,失意又何必悲伤?反而后悔昨天的情怀,这颗心像醉了一样痴迷。月色渐淡,天将破晓;天明后秋日的道路还很遥远。鸟声唤着行人,萧萧然一直走到山馆。上岭时正值午间,烟色苍茫;下岭时已是傍晚,夕阳将落。空中遥望白云,它既不舒展也不卷起。溪水渺渺,秋深以后水流转浅。安坐在闲斋之中,懒得让诗书经过眼前。转念想到读书的快乐,又拿出旧书来阅读。放声吟咏《梁父吟》,落叶已经铺满空阶。树梢响起蝉声,秋深天气已经凉了。萧瑟的秋声传向远方,孤园中群花摇落。感受到这些,心神和容颜都憔悴了;进入尘世,悲怆实在太多。富贵不是我所羡慕的,雄心却失去了施展和收藏的位置。所以古代的人,带着才学出仕时总是惶惶不安。挽救八代衰颓文风的人,也曾为此从容往来。鸿鹄和燕雀成群,乌鸦的雏鸟却傲视凤凰。我虽不愿奔走争竞,潦倒之中也不应忘记自己的志向。流水流向远方又更远,空山深处一重又一重。我的情怀寄托在白云之间,时时依傍高松的树阴。幽居的人能同谁说话?只有一片古人的心。进入尘世充满尘俗,又有谁能领会清雅的襟怀?所以古代的贤者豪杰,轻视偶然的遭遇而看重真正的知音。伯牙已经不可复生,子期死后,他便毁掉了琴。柯亭难道没有好竹,只是蔡邕已经遥不可寻。此地有高山,我带着酒独自登临。绵延不尽的是对百世的怀想,悠远不绝的是对千古的思念。只恨自己的立身不够高,不能把万象都置于空明之中。小小的才力又能施展在哪里?在风尘中只是徒然受困。竟有一天为了浮名,失去了琴书所涵养的本真。和世人争夺微小的利益,胸襟为什么不能广大?遥遥地望着古今,寥寥地思考天地。《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青山升起暮云,寒日停在鹿渚上。凉风飒飒吹来,我正在中庭久久伫立。正望着故人到来,忽然得到故人的消息。清雅的言谈如珠玉,清丽的诗词如琼瑀。我拂去尘土,细细披读吟诵,内心的情意深厚至此。信中还有褒奖宠爱的话,我接受它们时面色惭愧而沮丧。我们相会虽然只有一天,相约相知却已经可以延续千古。将来有一天彼此追随,我愿像风追随虎一样相从。送您前往长安,那里是帝王之都。宫殿接连云霄,城阙高耸遍及寰宇。城中多有螭龙盘绕,城外多有鸾凤飞舞。您的才华如云锦铺展,本来就应当置身绣黼之列。我惭愧自己只是泥土中的人,没有机会舒展羽毛。不能跟随您同游,只能遥遥祝愿您远行高举。沧海重重波涛,您将飞渡澎湖屿。扶桑的日色高照,照耀着您手中的金莲炬。瀛州近在咫尺,就是您将居住的地方。您家中有谪仙人李白,过去曾梦游天姥山。您将登临蓬莱,不同于梦中所见。愿您登上金银台,再住宿于琼瑶园圃。您的心意轻视荣华,世人却看重簪组。若能实现志愿,抒发胸中的抱负,对时局难道没有补益?天天跋涉关津,不要说风涛艰苦。此行经过松江,应当登上春申浦。日月照射楼台,烟波容纳着船只。航海进入燕都,奇伟的气概有谁能与您相比?在上林苑遥望旌旗,在长乐宫听见钟鼓。大丈夫应当畅快地壮游,怎么可以困守在狭小的门户之内?惭愧我只能拜送于行尘,不能亲自为您饯行。您的信告诉我,近来有小恙虫蛊。听说后本想前去探视,却遗憾被疟鬼阻挡。想来您即将赶赴驿路,只会怀念旧日朋友。以后再会虽然遥远,但像浮萍一样的踪迹终究还会重聚。抬头遥望天涯,把内心的情意寄托其中一缕。《崇武晚行》。沿着城墙眺望沧海,海水清澄,天空高远。山头有千树沐浴在阳光下,山下有万丈波涛。居民在午市喧闹,渔人撑篙直到傍晚。走到城的尽头,潮水边风声怒号。渡口等待过渡的人听见后,心中惶惶不安。我已经习惯作客,逍遥行走在烟雾草泽之间。怎能登临沧海,垂下双手钓取蛟龙和巨鳌呢?《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戊戌)》。西风从海上吹来,江湖间秋意已经萧疏。远在天涯的游子,看到日色照着寒冷的蒲草。蒲帆驶向天外,忽忽然浪花粗猛。行客悲伤不止,远望只见平野尽头。故乡在什么地方?回头望去只是水云之区。岭南近来怎么样?还没有收到一封信。身着锦衣却滞留异乡,富贵也令人叹息。何况是奔走天路的人,还不如回到乡里。我为先生送行,想拉住先生的衣襟。先生从前来到这里时,台海坚固如金汤。班生曾随军幕,亲见海上战乱被平息。那时法兰西成为强弩之末,战事的气氛很快消散,舟车纷纷会聚。先生半隐半仕,开拓土地,开垦田畴。台阳山海富饶,山中人也足以捕鱼为生。先生在山中长久居住,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谁知浩劫兴起,割让土地如同商于被割让。棍棒枪械无人清扫,千里之地成为废墟。先生挽起衣袖起身,却有愤怒无法发泄。朝廷有子兰那样的人,白白哭泣,像申包胥一样。战乱仓皇之间,南北行走都艰难迟疑。渡过海去又回来,囊中没有隔夜储粮。看不见汉人的衣冠,剩下的多是驴骡。关津难以通过,只能寄身于简陋之处而叹息。当年华屋所在的地方,再经过时已经无人居住。伏兵时时出现,十家中有九家空虚。沧海变为桑田之后,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先生长太息,决计问归途。君家粤东路,地即古番禺。亦曾遭英夷,夺去海膏膄。伊昔林文忠,至死三叹吁。有计不得行,谋国误奸诬。虎门铸大错,筹策至今行。茫茫五虎洋,万国来揶揄。汪黄今再生,遗祸遍海隅。粤海虽麤安,虢亡行及虞。今日广州潮,轮舶环郡郛。山海失岩阻,黔首其挛拘。君归亦何乐,聊为妻拏娱。我思祸乱中,素志不可渝。祖生中流楫,气足吞羯奴。西夷侮我甚,谓我无良图。瓜分指中夏,囊括鼓咙胡。我笑夷人眼,咫见见糊馍。宣识中华势,衰乃盛之符?君归求黄石,慎保千金躯。可怜兵燹灾,到处无或殊。君地与毗连,曷胜望仓梧。滔滔郁林水,须虑走湛卢。官军成铅刀,不足张威弧。我辈何从计,不禁碎唾壶。时事且勿悲,请为君歌呼。去年见君面,一拜识眉须。嶙嶙耸傲骨,回异风尘趋。逢人辄面质,不为时俗谀。诗文存正声,瓌异过璠瑜。我读钓龙歌,高调入云衢。稽康广陵散,不道今未无。有作皆唐调,绝不为喁吁。伤时生感喟,杜诗与泪俱。平生复萧索,阅历貔生貙。愧我非终童,未能弃关繻。空送先生去,不共先生徂。秋风吹远道,落叶客身孤。东西马首瞻,怅惘失朝餔。遥遥沧海上,帆片有云铺。一去难复逢,望君眼亦枯。粤山千万重,君去飞舳舻。○辽东感事存二首伊昔长白山,有众才一旅,熊熊五十甲,一朝拓疆圉。左断鸭绿江,右断洋河渚。燕蓟失千关,咸阳慑一炬。当时佽飞兵,威行无敢御。当之辄破摧,龙蛇为雀鼠。风云草昧初,前罴而后虎。中天下雷霆,两辽仆旗鼓。至今渖阳东,犹作丰沛土。如何及后毘,不能守堂户?王气三百年,一朝沦狄卤。原野涂脂膏,山川荡干橹。登高望陪京,烽烟乱如组。峨峨摩天岭,流血满寰宇。黄埃榆关昏,白日长城雨。登望古战场,凭吊古战迹。骸骨高于山,阴森风云积。日落大旗昏,鸱鴞啼格格。倚海作穷荒,直北起沙碛。当日争乾坤,此地几兵革。覆尸河水浑,流血青山赤。至今畎垄间,时时拾遗戟。巍巍京观封,尚足动心魄。故老无一存,丰碑有千尺。覼缕攻战艰,历年才二百。居人泯疮痍,水火而衽席。云何苦劫灰,重燃今赫赫。他族丧较多,池鱼殃亦迫。城下积鲸鲵,泮林栖累馘。寝室纷干戈,岂曰等观奕?燹火激电光,蓬沙杂锋镝。汪汪巨流河,毒瘴难为涤。阅世千万秋,终天泣铜狄。○咏古四首驱军浴阳城,下马皋门道。凭吊晋时人,胡尘净如扫。昔者群氐狂,恶氛满苍昊。臣庶供醢葅,帝王为舆皁。倏忽无一存,乾坤旋再造。夷吾彼何人,忧心空似捣。不见祖生鞭,直向赵王堡。于今缅遗踪,何处容夷韵?伊水涧■间,秋色来浩浩。遥望陆浑山,平原满秋草。西楼六千里,东楼遥相望。■〈女石〉鞨何丑夷,夸毗称人皇。中原凌替日,耀马中山阳。后者居降邸,乃有东丹王。雄猾阿保机,余风何怆凉。毡袍左衽人,事盖人大梁。打草弃城走,惆怅登愁冈。行人渡辽水,不见古临潢。天祚百万兵,兵威忽不扬。堂堂古雄国,早先弱宋亡。悲风从东来,原野渺茫茫。颓垣废宫殿,草低见牛羊。走马游汴梁,出入汴城门。哀哀啼杜宇,上有古帝魂。虎狼群女真,南牧万马奔。一鞭驱北去,八百赵王孙。后日覆金族,乃仍青城屯。妃嫔及王子,流血京城昏。萧条土蔡州,黄伞投空村。江南天水碧,犹有半壁存。天兴靖康年,天道谁与论。荒荒瓦砾中,向日惨不温。登临陟华岱,沧海望洪波。白云满天末,鸿鹄飞鸣过。慨焉奇渥温,于此统山河。中华群骁杰,俯首何其多。运去蹈坎壈,时来生嵯峨。濠阳淮泗间。跃马起横戈。壮士挥返曜,英雄挽颓■〈氵阤〉。九州忽如砥,泰嵩不可磨。何以乾坤毁,日月又蹉跎。于今四海内,白狄舞傞傞。大荒蹲犷獥,黑洋发蛟鼍。自东欲徂西,乌兔相荡摩。○怆怀身世感东坡三十九,己悼劳生半。陆机四十年,亦起逝者叹。我更逾三秋,微尘与绁绊。出处无可言,沈沦不胜怨。历历数游踪,瓜泥真汗漫。北过荷兰城,南登延平观。航海三、四回,不离闽海岸。东望山阻深,西归海中断。功名等云烟,科第失风汉。岁岁秋风生,空作去来雁。春雨长安花,无由走马看。偶歌梁甫吟,时鼓稽康锻。冷食闭门齑,熟谢因人爨。万卷当百城,频年惟伏案。气尽处笼鹰,身是栖篱鷃。嗟嗟长夜中,不能得一旦。身世方沈湮,时世忽危乱。海岛早沧桑,瀛洲大糜烂。干戈似蝟毛,民庶纷鱼窜。诗书既焚烧,衣冠亦涂炭。耆旧半云流,朋侪又雨散。世异人已非,星移物复换。顾我贱头颅,奈何蒙此难?忽忽栖山中,悠悠吟泽畔。○早起看山
译先生长声叹息,决定寻问归乡的道路。您的家乡在粤东,那里就是古代的番禺。那里也曾遭受英国夷人的侵扰,夺去了海上的财富。从前林文忠直到死还三次叹息。有办法却不能实行,谋划国事反被奸人诬陷误国。虎门铸成大错,错误的筹策至今还在施行。茫茫的五虎洋上,万国前来讥笑。汪精卫、黄郛如今若再生,遗祸将遍及海边。粤海虽然稍稍安定,虢国灭亡的灾祸将要牵连虞国。今天广州潮水之上,轮船环绕郡城。山海失去险阻,百姓被束缚拘禁。您回去又有什么可乐?姑且以妻儿为娱。我在祸乱之中思考,平生志向不可改变。祖逖在江中击楫,气概足以吞灭羯奴。西夷欺侮我们太甚,以为我们没有良策。他们指望瓜分中原,像张开口袋一样吞并天下。我笑夷人眼光短浅,只看见眼前的糊涂表象。谁知道中华的形势,衰弱难道不是兴盛的征兆?您回乡要访求黄石公的遗策,务必保重千金之躯。可怜战火灾害到处都没有不同。您的土地与这里相连,怎能忍受遥望苍梧?滔滔郁林水,还须忧虑湛卢之祸。官军已经像铅刀一样钝弱,不足以张弓示威。我们这些人还能从哪里谋划?不禁把唾壶击碎。时局暂且不要悲伤,请让我为您歌唱。去年见到您的面,一拜便认出了您的眉须。您傲骨嶙峋高耸,与尘世中随俗的姿态完全不同。遇到人便直接当面质问,从不向时俗阿谀。诗文保存着正声,瑰异之处胜过璠瑜。我读您的《钓龙歌》,高亢的声调直入云路。嵇康的《广陵散》,不能说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所作诗文都有唐人的格调,绝不作随声附和的低吟。因感伤时局而发出叹息,诗中有杜诗,也伴随着泪水。平生遭际又萧索,经历世事如同貔、貙般的险恶。惭愧我不是终童,不能抛弃关塞符传随您而去。只能空送先生离开,不能同先生一起前往。秋风吹过远道,落叶中的客子形单影孤。向东向西都望着马头,惆怅得连早饭晚饭也忘了。遥远的沧海之上,帆影如云铺展。此去一别难再相逢,望着您连眼睛也似乎哭干了。粤山重重千万里,您将乘船远去。《辽东感事》存二首。从前长白山下,兵众不过一旅,五十副铠甲发出熊熊威势,一朝便开拓疆土。左边截断鸭绿江,右边截断洋河水边。燕蓟失去千座关隘,咸阳被一把火炬震慑。当时的佽飞之兵,威势所到无人敢抵抗;一接战便把敌军击破,使龙蛇变成雀鼠。天下初创、风云混沌之时,先有熊罴,后有虎豹。雷霆般震动中原,两辽的旗鼓都倒下。直到今天,渖阳以东仍像丰沛故土。为什么到了后来,却不能守住门户?三百年的王气,一朝沦为夷狄的俘虏。原野涂满脂膏,山川被兵器摧残。登高遥望陪京,烽烟纷乱如丝带。巍峨的摩天岭上,流血遍及寰宇。黄尘使榆关昏暗,白日照着长城上的雨。登高望见古战场,凭吊古代的战事遗迹。尸骸堆得比山还高,阴森的风云凝聚不散。太阳落下,大旗昏暗;鸱鸮格格啼叫。这里依靠大海成为荒远尽头,正北方升起沙碛。当年在这里争夺乾坤,经历了多少战争。尸体覆盖使河水浑浊,鲜血流过使青山赤红。直到如今田沟土垄之间,还时时能捡到遗失的戟。高大的京观封存着尸骨,仍足以震动心魄。故老没有一个存活,丰碑却有千尺高。细细追述攻战的艰苦,距今不过二百年。居民已经忘却疮痍,重新以水火之安为日常。为什么劫灰苦难又重新燃烧,今日竟如此赫赫?其他族类损失也很多,池鱼之殃同样逼近。城下堆满死者,泮林中栖息着成串的首级。寝室之内也纷纷陷入干戈,难道还能把它看作下棋一样吗?战火像闪电一样激烈,蓬草和沙土夹杂着刀箭。汪汪的巨流河,毒瘴难以洗涤。经历千万年世事之后,终将永远对着铜狄哭泣。《咏古四首》。驱军来到阳城,下马走在皋门道上。凭吊晋代的人,胡尘已经扫荡干净。从前各族氐人猖狂,邪恶的气氛充满苍天。臣民被当作肉酱,帝王也成了车夫和奴仆。转眼间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重新创造。夷吾究竟是什么人?忧心只是徒然捣胸。不见祖逖挥鞭,径直奔向赵王堡。如今遥想遗迹,哪里还容得下夷狄的声韵?伊水山涧之间,秋色浩浩而来。遥望陆浑山,平原上满是秋草。西楼相距六千里,东楼遥遥相望。靺鞨是多么丑恶的夷族,却夸耀自己、称为人皇。中原衰乱之日,辽人耀武于中山之阳。后来辽国的降邸中,竟出了东丹王。雄强而狡猾的阿保机,留下的余威多么令人悲凉。穿毡袍、衣襟向左的族人,事情大概是把大梁也占据了。辽兵打草惊蛇,弃城逃走,令人惆怅地登上愁冈。行人渡过辽水,却看不见古代的临潢。天祚帝拥有百万兵马,兵威却忽然不能振作。堂堂古代雄国,竟早早被弱宋灭亡。悲风从东方吹来,原野渺茫无际。倾颓的城墙和废弃宫殿之间,草低得只看见牛羊。骑马游历汴梁,出入汴城各门。杜宇哀哀啼叫,仿佛树上还有古帝的魂魄。虎狼般的女真人,驱赶万马向南奔来。一鞭把北方驱逐而去,俘获了八百名赵王孙。后来金族覆亡,仍退守青城。妃嫔和王子流血,京城一片昏暗。蔡州荒凉萧条,黄伞投向空村。江南天水碧青,半壁江山还保存着。天兴、靖康年间,天道又能同谁评说?荒凉的瓦砾中,向着太阳也感到惨淡而不温暖。登临华山、泰山,望见沧海洪波。白云充满天边,鸿鹄飞过并鸣叫。感慨奇伟的渥温,在这里统治山河。中华的众多豪杰,低头屈服的何其多。时运离去便陷于坎坷,时运到来便产生峥嵘人物。濠阳、淮泗之间,跃马横戈而起。壮士挥动返曜,英雄挽救倾颓的山河。九州忽然平坦如砥,泰山、嵩山也不可磨灭。为什么乾坤会毁坏,日月又这样蹉跎?如今四海之内,白狄正在放纵跳舞。大荒中蹲伏着凶猛的异兽,黑洋里蛟龙鼍鳄翻腾。从东方走向西方,乌兔即日月相互推移。《怆怀身世感》。苏东坡三十九岁时,已经哀叹劳苦的一生过半;陆机四十岁时,也发出了对逝去岁月的叹息。我如今又超过三年,仍被微尘般的束缚牵绊。出仕或退处都无从谈起,沉沦的怨恨无法承受。逐一数说游历的踪迹,真是漫无边际。北边经过荷兰城,南边登上延平观。航海三四次,却没有离开闽海岸。向东望去山岭险深,向西归去又被海阻断。功名如云烟,科第也失去了风汉般的光彩。年年秋风吹起,只能徒然像来去的大雁。长安春雨中的花,无缘骑马去看。偶尔吟唱《梁甫吟》,有时敲击稽康所铸的铁。寒食时闭门吃粗蔬,早已习惯依靠别人烧火做饭。万卷书本应抵得百座城池,多年以来却只是伏案读书。气力耗尽,像笼中的鹰;身体则像栖息篱边的小鸟。可叹漫漫长夜之中,不能得到一个清晨。身世正沉没,时局忽然危乱。海岛早已沧桑,瀛洲也大为糜烂。兵戈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百姓纷纷像鱼一样逃窜。诗书已经焚烧,衣冠也遭受涂炭。年高的旧友半数流散,朋友又像雨点一样离散。世道改变,人也已不同;星辰移动,万物再次更换。看看我卑贱的头颅,怎么竟遭受这样的灾难?匆匆栖居山中,悠悠在水泽边吟咏。《早起看山》。
迢嶢海外山,峭立沧海岸。曙色数峰青,日出衔山半。天光一以明,余霞入波散。直北鸡笼山,沉沉没霄汉。南面玉峰尖,微云碧空断。远树圆如玑,岩骨露粲粲。藤萝入岑苔,烟岚生弥漫。淡墨杂焜黄,山容倏变换。潮鸡鸣一声,居人识时旦。我起倚楼檐,屏风恣展看。○谢先为生圹,来征诗,为题四作(称「先」,仿史汉「恢先」、「邓先」例)人生如蝉蜕,终与大化游。面目如刍灵,尻骨如轮輈。有时归一尽,处世如寄邮。彭殇岂异致?物宰无短修。粪壤同蝼蚁,早暮同蜉蝣。如何不达人,视死如视仇?岂知身在世,未死犹赘疣?或有浮慕者,远企神仙俦。神仙不可期,王棺来无由。亦有放佚人,未死营糟邱。或作终隐计,既老营菟裘。皆非旷远观,高厚一身囚。何如谢先生,乘气出九州。请谥冥漠君,荷锸随老刘。牛山规兆域,马鬣栽松楸。阴汤作欑輴,天地为堲周。近在锅鼎山,豫凶及■〈穴上之下〉幽。华屋告生存,蒿里歌劝酬。岂似杜元凯,生前营首坵。西瞻晋宫阙,东奉二陵秋。同人车三过,腹痛莫泪流。千秋万岁后,尔我皆枯髅。生诔陶渊明,安命素所求。生祭杜牧之,埋骨宁所忧?我来进生刍,一笑先生休。黄土搏作人,幻成亿万身。一朝堕黑劫,千里为幽垠。人物委虫沙,江山生鬼磷。哀哉东瀛土,竟与北邙亲。千峰万壑间,惨淡蓬蒿尘。华表归辽鹤,城郭殊人民。惘惘市廛间,如行墟墓滨。真仙泣铜狄,故老悲荆榛。积骨封三观,薄殡盈九闉。家家守俘馘,日日输鬼薪。蓬莱气寂寞,薤露声酸辛。大哉方壶图,亦与生圹均。生者永埋没,死者永沈沦。视死如视生,我爱谢茂秦。谢客愿生天,青山豫卜邻。地非故乡故,体是陈人陈。经营壤泉异,封树窀穸新。嵯峨石翁仲,荦礐瓦麒麟。世已无华夏,君自享秋春。于下开隧道,于上开墓门。未掩苌弘魄,先招屈子魂。天地供幕席,风火俟转轮。泰山为■〈▯虚〉俎,北海为牺罇。大块为鼻祖,百代为云孙。太祝岁祈死,少微月告存。遥悬归寝地,亲署葬诗坟(人谓葬诗坟,谢君句)。生抱无涯感,死抱不朽尊。未生未死间,皆以骈论。旷达同司空,滑稽异齐髡。后有凭吊客,呼作谢公墩。躯壳落尘垢,局■〈▯脊〉邱陵间。游方海水浅,卷土蓬瀛孱。且夕骑箕尾,直叩天阊关。天上觅方域,愿近白玉坛。云幢夹左右,愿赐白玉棺。玉女导我驭,前鹤后青鸾。香案列上清,叨厕顽仙班。再拜陈下方,苦劫浩漫漫。人人歌虞殡,京观立漓岏。臣身幸高举,不愿埋尘寰。帝曰汝凡骨,应堕海东山。山中有方相,勾陈玄武仗。其位避孤虚,其气占生旺,其星周十二,月吉辰交向。可唤焦先山,休嗤郭璞葬。龙脉双峰矫,牛眠千里共。趺龟载穹碑,石虎峙虞圹。罗叉不汝殃,蝄■〈虫两〉岂汝抗。汝或厌凡嚣,兹山即芒砀。山下长蒿莱,佳城郁郁哉。星星白榆树,早有灵运栽。谁何荒空洞。不见有形骇。为言存生兆,将待身后埋。下山访其人,古服方外裁。道貌迎我入,一揖笑口开。自道今生戚,十载傋棺材。沧桑天地老,万化皆尘埃。逝者咸藁去,零落金银台。安得逐邱首,白马素车来。邀余作比邻,千载共一坏。如此良得所,所见清净土。尚祈正寝终,地下脱诸苦。世界入荼毗,毛髓伐彭祖。无死辞爽鸠,失国哀杜宇。碧海从烂枯,青山藏臭腐。松柏垂千年,桃茢袚百蛊。他日杜公陵,今朝苏父圃。输与长眠人,数娱万万古。南山可为椁,泰山可为铭。茫茫坤舆城,尸解鸿毛轻。日月升玄墟,云霞起赤城。笑把东星袖,挥手骑长鲸。神仙自有骨,何必在紫清?遥寻卢敖洞,蜕去余空阬。又见王乔棺,虞坟一夕成。峨峨嵩高间,浮邱伯所营。大山小山霍,南斗北斗衡。陵谷己陡徙,况乃穴鼯鼪。我友谢夷吾,素有猿鹤盟。青山旧息壤,遗下广漠莹。陆沉身不坏,沆瀣寿长生。何藉一抔土,远与天尊争(用吉顼事)。寓公聊寄托,大造自践更。岂无榑桑谷,亦藏太乙精。岘水日以浅,岘山日以平。龟筮不可知,往事问巫彭。方君誓墓时,蜗角正吞并。刘安谋举宅,地轴东南倾。君作辽东鹤,空塚亦峥嵘。他日芙蓉主,不让石曼卿。○伤三儿弥月殇
译海外的山高远险峻,陡立在沧海岸边。曙光映照,几座山峰青翠;太阳升起,像衔在山腰。天光一明亮,残霞便散入波涛。正北的鸡笼山沉沉地没入云霄。南面的玉峰尖峭,微云把碧空割断。远处的树圆圆如珠玑,岩石的骨骼鲜明地裸露。藤萝伸入山岭苔藓,烟雾山岚弥漫而生。淡墨色间杂着明黄,山的姿容忽然变换。潮鸡鸣了一声,居民知道天已经亮了。我起身倚着楼檐,任凭山景如屏风般展开观看。谢先为自己营造生圹,来征求诗作,因而题诗四首(称“先”,仿照《史记》《汉书》中“恢先”“邓先”的例子)。人生如同蝉蜕,最终都要同大化一起运行。面貌如草扎的神灵,腰尻和骨骼如车轮轴。最终有时归于一尽,活在世上不过像寄居的旅舍。彭祖和夭折者难道有不同归宿吗?主宰万物的力量并不以寿命长短为偏私。粪土和蝼蚁相同,早晨与晚上和蜉蝣一样短暂。为什么不通达的人把死亡看得像仇敌?难道不知道人在世上,未死时也像多余的赘疣?有人虚妄地羡慕长生,远远企求成为神仙的同伴。神仙不可期待,王棺也无从得到。也有放纵逸乐的人,未死便经营藏酒的坟丘。有人把终身隐居作为打算,老了便营造菟裘。这些都不是旷达高远的见识,只是把一身囚禁起来。哪里比得上谢先生,乘着元气出游九州?请以“冥漠君”为谥号,拿着锸跟随老刘。用牛山规划墓地,在马鬣封上栽植松楸。阴间的汤池制作欑輴,天地作为墓穴的四周。墓地就在锅鼎山附近,预先安排凶兆和幽冥。活着时有华屋可以告慰,死后有蒿里歌来劝慰酬答。哪里像杜元凯,生前就经营自己的坟丘?向西遥望晋宫阙,向东奉祀二陵的秋色。友人们驾车经过三次,腹中悲痛却不要流泪。千秋万岁以后,你我都只是枯骨。活着作诔文给陶渊明,安于命运本来就是他所求。活着祭奠杜牧之,埋骨又有什么可忧虑?我来献上生刍,请先生含笑安息。黄土捏成了人,幻化出亿万身形。一旦坠入黑暗的劫难,千里土地便成为幽冥边疆。人物弃置于虫沙之间,江山生出鬼火。可悲啊东瀛土地,竟与北邙山相亲。千峰万壑之间,蓬蒿尘土一片惨淡。华表上的归辽之鹤仍在,城郭却已经换了人民。惘然走在市井之间,仿佛走到坟墓的边缘。真仙为铜狄哭泣,故老为荆榛悲伤。尸骨堆积封满三观,简薄的葬殓充满九门。家家守着俘虏和首级,日日输送给鬼神薪柴。蓬莱的气息寂寞,薤露之歌悲酸凄辛。伟大的方壶图景,也同生圹没有区别。活着的人永远被埋没,死去的人永远沉沦。把死亡看作生命一样,我敬爱谢茂秦。谢客希望生在天上,预先选择青山为邻。土地虽不是故乡故土,身体却是陈旧之人。经营泉壤各有不同,封树和墓穴都是新的。高峨的石翁仲,粗大的瓦麒麟。世间已经没有华夏,您却自享秋天和春天。在地下开通墓道,在地上开设墓门。苌弘的魂魄尚未安葬,先招来屈子的魂灵。天地作为帷幕和席子,等待风火转动轮回。泰山作竹俎,北海作祭祀的酒樽。大地是鼻祖,百代后人是云孙。太祝每年祈求死亡,少微星每月报告生存。遥遥悬念归葬之地,亲自题署为“葬诗坟”(人们称作“葬诗坟”,是谢君的句子)。活着怀抱无边的感慨,死后怀抱不朽的尊严。未生未死之间,全都用骈体文来议论。旷达像司空图,滑稽却不同于齐髡。后来的凭吊者,会把这里称作谢公墩。躯壳落入尘垢,局促地处在丘陵之间。等到四海水浅、蓬瀛卷土时,暂且夜晚骑着箕尾星,直叩天门。到天上寻找合适的地方,愿意靠近白玉坛。云旗分列左右,愿赐给我白玉棺。玉女引导我的车驾,前面是仙鹤,后面是青鸾。香案排列在上清之境,我有幸混入顽仙的班列。再拜向下界陈述,苦难浩荡无边。人人歌唱虞殡,京观高高耸立。我这臣身幸而高举,不愿埋在尘世。天帝说你是凡人的骨骸,应当坠落在海东山。山中有方相,勾陈、玄武列成仪仗。墓位避开孤虚,墓气占据生旺;星宿周行十二,选择月吉辰良而相向。可以召来焦先山,不要讥笑郭璞葬。龙脉如双峰矫健,牛眠之地绵延千里。龟趺承载高碑,石虎峙立在虞圹。罗叉不能祸害你,蝄蜽也不能抵抗你。你如果厌恶凡尘喧嚣,这座山就是芒砀山。山下长满蒿莱,佳城郁郁葱葱。点点白榆树,早已有灵运栽植。是谁使荒空洞穴中不见可怖的形骸?我说这是生前的兆头,等待身后安葬。下山访问那个人,只见他穿着古式的方外衣冠。他以道貌迎我入内,一揖之后笑容满面。自称今生忧戚,十年来准备好了棺材。天地历经沧桑而衰老,万物变化都化为尘埃。逝者全都枯藁般离去,金银台也零落了。怎能追随坟墓的主人,乘白马、驾素车而来?邀请我作邻居,千年共同埋在一丘之中。这样实在是得到好归宿,所见之处都是清净土。还希望能安然死于正寝,在地下脱离各种苦难。世界进入焚化,毛发骨髓都胜过彭祖。没有死亡时辞别爽鸠,失去国家时哀悼杜宇。碧海任其枯竭腐烂,青山藏着腐臭尸骨。松柏垂荫千年,桃茢可以驱除百种蛊毒。从前是杜公陵,今天成了苏父的园圃。输给长眠之人,让他们万万古享受安宁。南山可以作外椁,泰山可以作墓铭。茫茫大地之城中,尸解后的身体轻如鸿毛。日月升入玄墟,云霞从赤城升起。我笑着挽住东星的衣袖,挥手骑上长鲸。神仙自然有自己的骨骸,何必一定在紫清之境?远远寻找卢敖的洞府,蜕去肉身只留下空穴。又看见王乔的棺木,虞舜的坟墓一夜之间造成。嵩山高耸之间,是浮丘公所营造的地方。大山小山如霍山,南斗北斗如衡山。陵谷已经陡然迁变,何况是鼯鼠鼪鼠的穴洞?我的朋友谢夷吾,向来同猿鹤有盟约。青山是旧日的息壤,留下广漠而明净的所在。即使陆沉,身体也不会坏灭,吸食沆瀣便能长生。何必借一抔土,远远同天尊争胜(用吉顼的典故)。寄居之人姑且寄托于此,大自然自会践踏更替。难道没有扶桑谷,也可以藏纳太乙之精。岘水日渐变浅,岘山日渐平低。龟卜筮问都不可知,往事只能询问巫彭。正当您发誓营墓时,蜗角之地正在相互吞并。刘安谋划举家升天,地轴却向东南倾斜。您化作辽东之鹤,空坟也峥嵘高耸。将来成为芙蓉主人,也不让石曼卿逊色。《伤三儿弥月殇》。
我生已不辰,我命有所制,浑沌七尺躯,陆沈半生世,五角兼五穷,四十有四岁。颇谓大困深,或有小汔济。今年九阳月,忽有三男筮。皇皇寝在床,呱呱堕于地,虽异槐植门,或比兰生砌。乱世得添丁,穷途获束币,阀阅无勳名,诗书有苗裔。虽无充闾心,犹堪告考祭。客至试啼声,我闻辄破涕。多男比多福,此事亦不细。况我香山集,尚待衮师继。王氏三珠树,窦氏五枝桂,后日王仲淹,不患史无系。奈何我命艰,未兴而有替。阆胎匝月生,泡影一朝逝,有如老树花,忽为严霜毙。浚冲孩抱物(晋史作王衍,此用世说),悲伤不自掣,哀肠芒刺多,愁眼昏霾曀。痛矣泥涂身,生育亦幽滞。往时瓦徒弄,今时玉遽■〈疒〈癶上土下〉〉。天荒地老中,复挥思子泪。吾父孝恭公,慈祥而孝悌,隐德及多人,和光消众疠。岂有于公门,不及张汤第。我兄幸繁衍,而我独侘傺。或者我持躬,不免有乖戾,司命告于天,佞魃谗诸帝,夺去宁馨儿,俾减传经计。岂知沦伧荒,早已等舆隶。斯文一线延,妄想千秋系。讵比刘殷家,七儿分七艺。区区不畀余,造物无乃厉!○登高邱闻道中原地,岱峰与华岳,万里连天高,去天不盈握。红日悬一丸,青旻摩四角,云雨藏半山,俯焉下雷雹。众山为列孙,九华如一礐,沧海失汪洋,江河去■〈帛系〉邈。崔嵬不可登,止足佺与偓。如何跛羊群,一朝起踸踔。森森松柏林,将焉悲濯濯。安得猛虎居,永免藜藿剥?○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我少解诗文,作书性所拙。下笔走龙蛇,自笑同■〈木骨〉柮。至于六法间,更不识毫发。每羡画书诗,昔人成三绝。辋川图中景,米家船中物,时悬吾心目,谁能相彷佛。吾儿秉幼慧,游思造化窟。湿墨入鸿蒙,佳句出仓猝。有画兼有诗,文字亦勃勃。但此俱末艺,未可衿宝筏。郑虔老画师,王维徒诗佛,儒生抱膝吟,贵能知治忽。区区笔墨中,小材同线袜。右相驰丹青,局促伏堂阙。庶子号浮华,承平空黼黻。汝果为通才,须立邺侯骨。早慧未足奇,老成斯卓越。方今天地非,有才良拂郁。沧海横流时,无才更沈没。万卷床前书,供汝自除祓。汝以艺为游,勿以艺为泪。有成作班超,无成作楚屈。○生四庶男志喜作年华迫老大,生意近萧瑟。陆沈海外仙,潦倒溪中瘠。何意今年冬,艮男添一画。秋柳发傍稊,晚荔挺偏侧。赤足卢仝婢,累骑阮咸息。我有望子心,素无誉儿癖。未卜贤与愚,敢期过于轼。今者溷伧荒,生才亦何益。愿汝为贩脂,可以供索悉。但我重诗书,斯文留一脉。海东虽变迁,由东不移易。区区盼添丁,时时望雄特。等是汉子孙,而今沦外域。童子提印戈,渠知卫社稷。汝生在今兹,中原纷鼎革。俟汝长大时,祖邦或保赤。陶侃本庶支,壮志起宗祏。愿汝作雄飞,补予为退鷁。时势趋夷风,愿汝守孔泽。汝生喜呱呱,我名戒赫赫。汝祖有余庆,汝辈食旧德。曩年痛幼殇,心酸泪沾臆。今年添幼孩,心快梦生翼。姆养在西家,非同康乐匿。他日携归来,有兄能汝惜。汝在三母间,俱看为拱璧。未知作阮孚,聊应呼谢客。○书次儿槱十四画所作山水画余性爱山水,偶涉辄成趣。引领东南峰,日夕起烟雾。阴晴风雨时,崎岖心遥注。重重邱壑深,无因得小住。宗炳五岳形,空从梦中过。何意此图中,一一江山具。石岩峭以幽,瀑泉奔而赴;曲崖藏松杉,飞甍隐林树;茅屋几人家,小桥通来去;远塔想钟声,白云有深处;僻经红叶踪,渔樵相对语;回首望大荒,长江涵阴曙;烟帆缥渺中,潮流变朝暮。自昔郎士元,爱题潇湘素,未若孟襄阳,洞庭任回泝。吾儿有天机,恍入湖山路。我神为之移,载发像霞痼。辋水出新裁,武陵寻旧渡。一时玉笋班,两见虎头顾(犹子玺嘉亦童年工画)。朱家小米传,坡老小坡慕。我惟裕文章,愿汝衣钵护,况汝诗与文,妙才兼幼悟。慎勿泥雕虫,自封龙驹步。○见槱儿画兰感题我爱郑所南,兰根不着土。悬立海天中,旷若无所睹。霜深雨露稀,幽寥自千古。荆棘满世途,出门即豺虎。藜藿亦干枯,孤芳尚何取。橘颂无回风,蕙荪成茅茹。凤凰受诒笯,鸩鸠以为处。户艾服盈腰,芳草迷故宇。吾儿阶下秀,胸怀九畹谱,诗中有骚心,画中有香祖,相对情为怡,颇解尘埃苦。虽在童稚年,已似兰生圃;异时当根荄,破空川环堵。我衰汝长成,荣枯互相补。悠悠大荒东,行吟自得所,何必沅与湘,始可培芳杜。即比挥毫间,已是玉屑吐。翛然倚江皋,臭味不余忤。相期临清流,风骚绳素武。尚留五柳居,待作三经主。○七言古体○咸阳怀古邺都怀古汴梁怀古临安怀古述事与乃营书后打鹿行楚军行艳歌行短歌行春寒,林仲偕从弟过鹿,酒中述游迹并庚子在京时事,歌以寄之客有矜示铜雀瓦砚者,赋此靳之
译我生得不是时候,命运又有所制约。这混沌的七尺身躯,半生沉没在世间;五角加上五穷,如今四十四岁。很以为困苦已经深重,或许还会有一点小小的渡济。今年九月,忽然占得三个男儿。孩子们惶惶然躺在床上,呱呱坠地;虽然不像槐树植在门旁,也可比作兰花生在台阶。乱世中添了男丁,穷途中得到束帛;家族没有功勋声名,诗书却有了后代。虽没有充满门庭的荣耀之心,还足以告祭先考。客人来时试着让孩子啼哭,我听见便忍不住破涕。男儿多就是福气多,这件事也并不小。何况我的《香山集》,还等待衮师来继承。王氏有三株珠树,窦氏有五枝桂树,后来的王仲淹,不担心史书没有承续。无奈我的命运艰难,事业尚未兴起便已经衰替。胎儿满月出生,泡影般一朝逝去,仿佛老树开花,忽然被严霜冻死。浚冲怀抱着孩子的故事(《晋史》作王衍,这里用《世说》),我悲伤得不能自制;哀肠中满是芒刺,忧愁的双眼昏暗阴霾。痛苦啊,我这泥涂般的身世,生育之事也被幽暗阻滞。从前还能拿瓦片玩耍,今天美玉却突然夭折。天荒地老之中,又一次挥洒思念孩子的泪水。我的父亲孝恭公,慈祥而且孝悌;他的隐德惠及许多人,以温和之光消除众多灾疫。难道我家在于公门下,还比不上张汤的府第?哥哥幸而子孙繁衍,只有我孤独失意。或许是我修身持守有了乖戾之处,司命把它告诉上天,奸邪的魃鬼又向天帝进谗言,夺走了这个可爱的孩子,使我传经继业的打算减少。哪里知道我们已经沦落在荒僻之地,早已同车夫奴隶一样。斯文只延续一线,却妄想把它系于千秋。哪里比得上刘殷一家,七个儿子分别精通七种学艺?这样微小的愿望也不肯给我,造物主未免太残酷了!《登高邱》。听说中原大地上,有岱峰和华岳,万里高耸接天,距离天还不到一握。红日悬如一丸,青天摩擦四角;云雨藏在半山,俯视之下雷雹落下。群山都像列队的子孙,九华山也不过如一块石头;沧海失去浩瀚,江河远去渺邈。山势崔嵬不能攀登,只有仙人佺与偓佺才可止步其上。为什么一群跛羊竟会在一朝之间起身踢跃?森森松柏成林,将在哪里悲悼那些光秃秃的山岭?怎能有猛虎居住其间,使人永远免受藜藿之苦?《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我年轻时懂得一点诗文,写字却是我的短处。下笔如龙蛇奔走,自己也笑像粗木一样拙劣。至于绘画的六法,更是一窍不通。常羡慕那些诗书画三绝的前人。辋川图中的景物,米家船中的山水,时常悬在我心中眼前,却有谁能真正仿佛地再现出来?我的儿子天生聪慧,心思游历到造化的深处。湿墨融入鸿蒙,佳句仓促之间便写成。有画又有诗,文章也蓬勃有力。但这些都只是末技,不可因此自矜,把它当作珍宝的渡筏。郑虔只是年老的画师,王维不过被称为诗佛;儒生抱膝吟咏,贵在能懂得治乱兴衰。局促在一点笔墨之间,小才也如线袜一样细小。右相驰骋丹青,却局促地伏在朝廷宫阙。庶子号称浮华,太平时代徒然装饰文采。你如果真要成为通才,必须具有邺侯那样的根骨。早慧并不值得惊奇,老成才真正卓越。如今天地不同,有才的人正苦闷不平;沧海横流之时,没有才华更会沉没。床前万卷书,供你自己洗涤修养。你应把技艺当作游乐,不要把技艺当作眼泪。有成就就做班超,没有成就就做楚屈。《生四庶男志喜作》。年华逼近老年,生机也接近萧瑟。我沉没在海外如仙人,潦倒得像溪中的瘦鱼。哪里料到今年冬天,艮方的男儿又添一画。秋柳旁边抽出嫩芽,晚开的荔枝偏偏挺立。赤脚的是卢仝家的婢女,累累骑在阮咸的孩子身上。我有盼望儿子的心,却向来没有夸耀孩子的癖好。不知道贤能还是愚钝,哪里敢期待超过苏轼?如今混迹在荒僻之地,生有才华又有什么益处?只愿你将来贩卖脂粉,足以供给各种需求。但我看重诗书,要让斯文留下一脉。海东即使变迁,东方的根本也不改变。小小地盼望添丁,时时期待你成为雄健出众的人。同为汉人的子孙,如今却沦落在外域。孩子拿着印信和戈,哪里知道保卫社稷?你出生在这个时代,中原正纷纷发生鼎革。等你长大时,祖国或许已经保全百姓。陶侃本来是庶族支子,壮志却从宗庙中兴起。愿你像雄鹰高飞,弥补我这个退飞之鸟。时势趋向夷俗,愿你守住孔门的泽教。你出生时欢快啼哭,我的名字却警戒着显赫。你的祖先留下余庆,你们这一辈享用旧德。往年幼子夭折,心中酸楚,泪水沾湿胸口。今年又添幼孩,心中欢快得仿佛梦里生出翅膀。由姆母养在西家,不同于康乐公把孩子藏起来。他日把你带回来,有哥哥会疼爱你。你处在三位母亲之间,都会把你看作拱璧。还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阮孚,姑且应当称作谢客。《书次儿槱十四画所作山水画》。我平生喜爱山水,偶然涉足便觉得有趣。引颈遥望东南群峰,早晚都升起烟雾。阴晴风雨变换时,崎岖山路牵动着遥远的心。重重丘壑深邃幽远,无法因此得到片刻停留。宗炳所画的五岳形势,只能空从梦中经过。哪里想到这幅画中,江山景物一一具备。石岩峭拔而幽深,瀑布泉水奔流而下;曲折的山崖藏着松杉,飞檐屋脊隐在林木之间;几户茅屋人家,小桥连接来往;远塔仿佛传来钟声,白云深处另有天地;偏僻小路留下红叶的踪迹,渔人樵夫相对交谈;回头遥望大荒,长江含着阴暗和曙光;烟雾中的帆影缥缈,潮流随着早晚变换。自从郎士元以来,人们喜爱在素绢上题写潇湘景色,却不如孟襄阳任凭船只在洞庭湖中回溯。我的儿子具有天机,恍惚进入湖山道路。我的精神也被它移走,画面顿时焕发如霞。辋水画法有了新的剪裁,武陵源也像寻到旧日渡口。一时之间可列入玉笋班,竟两次受到虎头将军顾恺之的赞许(我的侄子玺嘉年幼时也擅长画画)。朱家传承小米,苏东坡又仰慕小坡。我只希望你在文章上有所成就,愿你守护这份衣钵;何况你诗歌文章都好,才华奇妙而且幼年便有领悟。千万不要沉溺于雕虫小技,自我封闭在龙驹初步之中。《见槱儿画兰感题》。我喜爱郑所南,因为他的兰根不接触泥土。兰花悬立在海天之间,旷然仿佛无所依凭。霜深雨露稀少,幽独寂寥而自存千古。荆棘充满世途,出门便是豺狼虎豹。藜藿也已干枯,孤芳还值得什么取用?《橘颂》没有回旋的风,蕙草荪草都成了茅草。凤凰遭受束缚,鸩鸟和斑鸠反而以此为居。门上挂满艾草,芳草使故乡迷失。我的儿子是台阶下秀出的兰草,胸中有《离骚》九畹的谱式,诗中有屈原的骚心,画中有兰花之祖。彼此相对使我心情愉悦,也颇能理解尘世的艰苦。虽然还在童年,已经像兰花生在园圃;将来根茎长成,必能冲破空旷而环绕四方。我渐渐衰老而你长大,荣枯正好相互弥补。悠悠大荒东方,纵然行吟也自有安身之处,哪里一定要在沅水湘水之间,才可以培植芳香的杜若?即使在挥毫之间,也已经吐出如玉屑般的文采。悠然倚着江边,气味志趣彼此不相违逆。相约一同面对清流,以风骚传统继承前人的事业。还留着五柳居,等待你成为三经的传人。七言古体。(篇目分隔符。) 咸阳怀古。邺都怀古。汴梁怀古。临安怀古。叙述事情与给乃营的信写在后面。打鹿行。楚军行。艳歌行。短歌行。春寒时,林仲偕同族弟经过鹿地,在酒席间叙说游历踪迹以及庚子年在京城时的事情,作歌寄给他们。有客人夸耀展示铜雀瓦砚,我作此诗以贬抑它。
地震行遣意漫赋遣意再赋后铜雀瓦砚歌谢君生圹诗意有未尽,作放歌第五生圹诗歌第六生圹诗歌第七生圹诗歌第八,即以为跋,并靳谢老圆明园失宝叹登珠潭屿偶咏鸡笼港漫游感事○咸阳怀古立法原为万代计,国史千秋纪二世。彭城周鼎不朝王,夸诞当时称皇帝。渭南王气今萧条,遗事不敢问渔樵。秦时苛政依稀在,十二金人哭前朝。当年雄风何耸栗,并吞六合入胸臆。销兵毁书黔首愚,不图天下酒徒得。长蛇犹未出人间,祖龙封禅上泰山。山头风雨亦效暴,馨香似恶秦人颁。归来置酒咸阳里,爽鸠有乐愿无死。三千粉黛尽六官,百岁灵舟求万里。朝朝歌舞阿房中,五丈旗边满悲风。江上璧催死丧至,殿头镜阅兴亡终。万里长城啮白虎,章台上林一杯土。铜人翁仲在宫前,尘世销磨已千古。行人过此痛一场,当日黎庶何火汤。可笑荆轲疏剑术,可叹壮士误椎伤。凿山填海无所惧,衡湘江口大风遇。伐木焚林余赭山,至今依旧花万树。渭城城头乌夜啼,骑马鞭指秦关西。得雄者王雌者羁,何处秦人祀宝鸡。○邺都怀古风高日落临漳河,百战江山賸逝波。人生千古成朝露,谁唱当时横槊歌。可叹沐猴乱天纪,坐使奸雄据鼎耳。叔季周公意作王,末造文王终传子。意气当时亦壮哉,走马赋诗铜雀台。屈指英雄天下小,吴中河朔如婴孩。豪情直欲无赤壁,百万军声似迅雳。艨艟千里生烽烟,江水半边飞芦荻。月落星稀啼夜乌,南来绕树失高梧。金陵王气出炎火,邺下健儿烧螯弧。从此三分势已定,委鬼归来窃国柄。铠甲万虮已纷生,中原一鹿谁相竞。可怜雄心儿女长,床头夜半更分香。廐下槽空来石马,殿前瓦落飞鸳鸯。半生心事归一梦,击破唾壶王处仲。篡夺成功魄已褫,子女累人情可痛。华林园里花乱飞,建安风景已全非。楼头夜半吹歌管,莫问当年魂夜归。乐府于今歌歼露,昔日官人亦织屦。七十二坟草青青,谁家犹望西陵墓。○汴梁怀古汴水匆匆流日夜,行人驻马汴城下。彷佛依稀遇鬼兵,谁是当年痛哭者。当时此地起樊楼,卖酒县灯月似钩。烟花风雪游人路,宣和天子亦无愁。可叹朝中公媪相,颠倒庙谟无善状。青苗坏事号继绳,花石奉迎称供养。花石人间土已焦,九重宫殿接神霄。秦皇童女寻乐去,汉武金人捧露翘。缥缈神仙无所补,民穷天变生鼙鼓。胡马已逐泥马归,神龙真到黄龙府。争劝鸾舆走出城,无人杀敌摧虏营。匈奴已得中原土,澶渊犹思城下盟。可怜宫车被催迫,烟霾漠漠青城塞。万乘至尊辱青衣,不死江山死五国。去时官渡花乱飞,冤魂不作杜鹃归。冰天雪窖洒荒泪,只有苏武近龙闱。今日还上陈桥望,河南河朔不堪痛。游上争上玉津园,恰恰乌鸦啼午梦。回头何处故汴宫,树树南枝不北风。黄杨三本犹在否,花落花开汴城东。○临安怀古賸水残山看一角,半壁云烟亦消剥。黄涂典午在钱搪,江水清时汴水浊。汴官行在去已休,先君九子一人留。天下豪杰纷纭起,痛哭呼号复国仇。泥马苍黄忽南渡,英雄戮大中原路。可怜早计失偏安,四十县铁难铸错。朝朝王气秦城多,桧树横斜无斧柯。有头压日无光色,壮士朱仙唤奈何。一日金牌十二召,父老号咷难复笑。冤禽有恨处处啼,杜宇无声时时叫。三字狱成事已非,五国乘舆不复归。军中有环呼二圣,宫里无心梦两闱。堪叹当时寄半臂,日日冰天望军至。人子有颜立乾坤,孤臣长下满襟泪。当时犹上瑞应图,欺人岂得欺天乎?高名能不作功狗,骑驴惟有上西湖。禾黍春来满阡陌,万里河山一准画。行人莫复上兰亭,冬青树树千年碧。销金锅水深更深,世界晚霞犹似金。清明上河图画里,万古千秋后人心。○述事与乃营书后历尽巉岩经沧海,一波未平一波骇。经尽波涛涉崎岖,一嶮未终一嶮逾。我行已过千山万水路,胸中空有明月珠,眼中空有方壶图。回头试说风尘事,疲于津梁否耶无。初入鏖战荆棘里,心似荆卿怀利匕。怵惕谈笑两有余,水濡火热气不靡。下场蹭蹬涉关津,风云泥涂在一身。方把心情惊爨尾,又将况味尝劳薪。归来秋风飒飒鸣,耳边犹有波浪声。无端霹雳空中下,报道孙山名下名。自是文章憎命达,利锁名缰苦难脱。雷焕剑藏十年光,卞和玉爱双回刖。萧萧飕飕寂静间,君书寄来自前山。大罗误传青岛信,激水若怒蛰龙蟠(来书言曾闻捷信,后代为不平)。君遭与我俱落拓,君更穷途受飘泊。人生无数翻复事,吹箫莫唱声声错。聪明本与命为仇,华亭老子倒骑牛。想其睥睨人间世,习见积薪颠倒成玉邱。君不见驽马立仗在御阶,骅骝骐骥骨如柴;
译地震行。随意抒发心意,漫然作赋。随意抒发心意,再作一赋。《后铜雀瓦砚歌》。谢君的生圹诗,诗意还有没有说尽,于是作放歌第五首。生圹诗歌第六首。生圹诗歌第七首。生圹诗歌第八首,就把它作为跋,并用来讥刺谢老。为圆明园失去宝物而叹息。登上珠潭屿偶然吟咏。漫游鸡笼港,有感于时事。咸阳怀古。立法原本是为万代筹划,国史千秋记载着秦二世。彭城的周鼎不向周王朝觐,夸诞的秦人当时却自称皇帝。渭南的王气如今已经萧条,遗留的事情连渔夫樵夫也不敢询问。秦代的苛政依稀还在,十二金人正在哭泣前朝。当年雄风何等耸人战栗,吞并六合,把天下装进胸中。销毁兵器、焚烧书籍,使百姓愚昧,没想到天下最后落到酒徒手中。长蛇还没有从人间消失,祖龙便到泰山封禅。山头的风雨也仿效暴政,祭祀的馨香仿佛都厌恶秦人。回来后在咸阳城中置酒,爽鸠有乐,只愿自己不死。三千粉黛充满六宫,百岁灵舟却要寻求万里长生。每天在阿房宫中歌舞,五丈旗边却充满悲风。江上的玉璧催促死亡丧事到来,殿头的铜镜照见兴亡终局。万里长城被白虎侵蚀,章台和上林苑只剩一杯土。铜人翁仲还在宫前,尘世的磨损已经经历千古。行人经过这里痛哭一场,当日百姓经历了怎样的水深火热!可笑荆轲剑术疏劣,可叹壮士因椎击失误而受伤。凿山填海无所畏惧,却在衡山、湘江口遇到大风。砍伐树木、焚烧森林只留下赤色山地,到今天仍旧开着万树花。渭城城头乌鸦夜啼,我骑马挥鞭指向秦关以西。得到雄势的成为王,失去雄势的便受拘束;如今哪里还有秦人祭祀宝鸡?邺都怀古。风高日落时来到临漳河,百战形成的江山只剩流逝的河水。人生千古不过朝露,谁还歌唱当年横槊赋诗的气概?可叹沐猴之人扰乱天道,竟使奸雄坐据鼎耳。叔季之时周公自以为王,末代的文王终于把王位传给儿子。当时意气多么雄壮,骑马在铜雀台赋诗。屈指一数,天下英雄都显得渺小,吴中和河朔的人像婴孩一样。豪情直想不把赤壁放在眼里,百万军队的声势如迅疾雷霆。战船绵延千里,烽烟四起,江水一半被飞舞的芦荻遮蔽。月落星稀,夜乌啼叫,南来的乌鸦绕树而飞,却找不到高大的梧桐。金陵的王气从烈火中出现,邺下的健儿烧毁了弓弩。从此三分天下的势力已经确定,委鬼归来,窃取了国柄。铠甲上已经生满虮虱,中原这头鹿又有谁来争夺?可怜雄心最终增长成儿女情长,半夜在床头还分送香物。马厩槽中空空,却来了石马;殿前瓦片坠落,鸳鸯飞散。半生的心事归结为一场梦,击破唾壶以发泄王处仲般的悲愤。篡夺成功时魂魄已经被夺,子女成为累赘,情状实在可痛。华林园中花朵乱飞,建安年间的风景已经完全不同。楼头半夜吹奏歌管,不要再问当年的魂魄是否夜归。如今乐府歌唱《薤露》,昔日的官人也沦为织鞋者。七十二座坟墓草色青青,还有谁家仍然遥望西陵墓?汴梁怀古。汴水匆匆日夜流淌,行人把马停在汴城之下。仿佛依稀遇见鬼兵,谁是当年在这里痛哭的人?当时此地兴起樊楼,卖酒处悬灯如钩月。烟花风雪中的游人道路,宣和天子也没有忧愁。可叹朝廷中公卿宦官互相勾结,颠倒朝廷谋略,没有一件事做得好。青苗法坏了政事,却号称继承祖宗;搜罗花石迎奉上意,还称作供养。花石使人间土地焦枯,九重宫殿直达神霄。秦始皇派童男童女寻求欢乐,汉武帝让金人捧露盘。缥缈的神仙没有任何补益,百姓困穷、天灾变化,终于生出战鼓。胡人的战马已经驱逐泥马渡江而来的宋室,神龙岭真的到了黄龙府。人们争相劝说皇帝车驾出城,却没有人杀敌摧毁敌营。匈奴已经取得中原土地,澶渊之盟仍只想着城下求和。可怜皇帝车驾被强行驱迫,烟霾茫茫笼罩青城。万乘至尊受辱如同青衣小吏,不死在江山,却死了五国。离开时官渡花朵乱飞,冤魂不能化作杜鹃归来。冰天雪窖中洒下荒凉的泪水,只有苏武接近龙庭。今天又登上陈桥远望,河南河朔的惨痛不堪回首。游人争着登上玉津园,正好乌鸦在午梦中啼叫。回头望去,哪里还有故汴宫?树树南枝都不向北迎风。黄杨三株还在不在?花开花落,仍在汴城东边。临安怀古。只剩残山剩水,看起来不过一角;半壁江山的云烟也正在消散剥落。东晋南渡的旧迹在钱塘,江水清澈时,汴水却已经浑浊。汴京作为行在已经不复存在,先帝九子之中只有一人留在此处。天下豪杰纷纷兴起,痛哭呼号要报复复国之仇。泥马仓皇南渡,英雄们在中原大地上屠戮。可惜早先求安的计划导致偏安,四十县的土地再也铸不成挽回的错误。每天秦城一带王气聚集,秦桧之树横斜,却没有斧头砍伐。有人头颅高压烈日,脸上却没有光彩;壮士在朱仙镇呼喊,又能怎么办?一天之内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父老号哭,再也无法欢笑。有怨恨的鸟到处啼叫,杜宇无声却时时哀鸣。三字狱造成以后,事情已经完全不同;五国被俘的皇帝再也没有回来。军中有铁环声,呼唤二圣;宫中却无心梦见两位太后。可叹当时只寄托半臂衣的温情,天天在冰天雪地中盼望军队到来。做人子弟应有气节立于天地之间,孤臣长久流泪,泪水湿满衣襟。当时还在呈上《瑞应图》,欺骗别人难道能够欺骗上天吗?即使有高名,也能不成为功狗吗?骑驴西行,只有到西湖去。春来田野满是禾黍,万里河山像一幅平展的画。行人不要再登临兰亭,冬青树一株株千年常绿。销金锅中的水深又深,世界晚霞仍然像金色。仿佛置身《清明上河图》的画中,后世千秋万代仍有人的心在感慨。叙述事情与给乃营的信写在后面。历尽险峻的山岩,渡过苍茫大海,一重波浪未平,另一重波浪又惊涛骇浪般袭来;走尽波涛汹涌之路,涉过崎岖险径,一处险境还未走完,另一处险境又更加险恶。我走过了千山万水,胸中却空有明月般的珍珠,眼中空有方壶仙境的图景。回头试着说说这一路的风尘之事,难道不是疲于奔波、连渡口桥梁也无暇顾及吗?刚进入荆棘丛中的激烈战场,心情就像荆轲怀藏利匕首。时时惊惧,时时谈笑,精神始终不衰。下场困顿,跋涉关津,风云变幻和泥泞道路都集中在一身。才因炉灶尾部的灼热而惊惧,又尝到了烧柴劳作的艰辛。归来时秋风飒飒作响,耳边仍仿佛有波浪声。无端霹雳从空中落下,报来的是名落孙山的消息。自来文章与命运显达相憎,利锁名缰苦苦难以挣脱。雷焕的宝剑收藏十年仍未出世,卞和爱惜美玉却两次遭到刖刑。萧萧飕飕、寂静无声之中,您的书信从前山寄来。大罗山误传了青岛的消息,激水仿佛发怒,蛰伏的蛟龙盘踞其中(来信说曾听到胜利消息,后来却因不平而作此诗)。您和我都同样落拓失意,您更是在穷途末路上漂泊。人生有无数反复变幻的事情,吹箫吧,不要再唱那一声声错误的曲调。聪明才智本来就同命运为仇,华亭老翁竟倒骑着牛。想来他曾睥睨人世,早已见惯了积薪倒置、把石头当成玉丘的荒诞世事。您难道没见过,驽马站在仪仗队中、位于御阶之下,而骅骝和骐骥反而瘦得只剩骨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