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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王忠文集三

王忠文集卷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6–248 段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十八明 王祎 撰杂著述说苑【并序】刘向采传记百家所载行事之迹以为《说苑》,其所取者博矣。取之既博,故或有不当于理者。南丰曾巩氏葢尝病其为说,不能尽造乎精微。呜呼!理之精微,自圣门髙第弟子如子贡诸子,犹不能以与闻,而况于向乎?然向号称博极羣书,其辞质雅闳伟,托物连类,善于驰骋,务极其辩乃止。秦汉以后言文章者,莫先焉。予读其书而好之,因摘其有浅薄不中义理者,用其本事而易其为说,务在平易正大,以求不畔于道。虽未必能为精微之归,庶乎约之于义理之正,辞之工拙,不复计矣。裒而录之,得四十三首,曰《述说苑》。王祎序【今録十二章】武王将伐纣,召周公而问焉,曰:“天下之图事者,皆以殷为天子,周为诸侯,以诸侯伐天子,胜之有道乎?”周公对曰:“殷信天子,周信诸侯,则无胜之之道矣,何可攻乎?”然臣闻之:“攻礼者为贼,攻义者为残,失其民则为匹夫。王攻其失民者也,何名伐天子乎?”又召太公,亦以问。周公者问之,太公对曰:“殷为无道,诚可伐己。臣独以为不可伐也。夫殷虽无道,君也;周则有道矣,臣也。君臣之道,天地之经也。昔我文考,非不知殷之可伐也,天下三分,有其二矣,然犹服事于殷者,君臣之义,不敢以废,故其至德,人无得而称也。臣故以为殷不可伐也。虽然,非惟不可伐,以臣计之,有不必伐也。殷纣之恶至是极矣,皇天震怒,下民怨苦,亡无日矣。天下诸侯已莫不悉归我有周,周之王业业已成矣。殷之存亡于周,其曷有损益也?使殷而亡,周固王已;殷而存也,周有不王者乎?周之王不王,不系乎殷之存不存也。与其伐而亡之,孰若不加之伐,待其自亡也?且我周之兴,自太王肇基王迹,至于今兹,亦既多歴年所矣。我文考德足以配天,功足以有天下,天葢命之。伐殷其置不取,反服事之者,岂其逆天命哉?固将待其自亡耳。待其自亡而取之,即所以顺天命也。君臣之义全,天地之经定,万世之下不得而议之矣,此文考之心也。今王以文考之心为心,少迟之以歳月,以待其自亡,此万全之计,万世之义也。”臣故曰:“殷不可伐,亦不必伐也。”武王不从,举师伐殷。伯夷、叔齐二子者闻之,扣马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伐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义士也,扶而去之。”太公因言于武王曰:“王不臣言之从,姑少待之,此二子所为有辞也。臣恐天下之有辞者不特二子也。”成王封伯禽于鲁,召而告之曰:「尔知君人之道乎?夫君人之道,上法于天,下取于人而已。隂阳五行,化生万物,而生生不穷,仁之道也。四时不易,八风不忒,而歳序顺成,义之道也。三辰交运,万彚错陈,因其自然之节,而礼生焉。二气动荡,两仪翕张,因其自然之和,而乐兴焉。雷霆以震其武,雪霜以宣其威,刑罚又因之而制焉。仁义礼乐,立国之本也。刑罚,为国之具也。何莫不取法于天也?是故仁义礼乐行,而民知化矣;刑罚行,而民知治矣。夫民之情,不难知也。其所好焉者,吾从而好之,则凡其所好者,吾皆得以好之也。其所恶焉者,吾从而恶之,则凡其所恶者,吾皆得而恶之也。好恶同乎民,而天下之情通,天下之志定矣。仁义礼乐行乎其间,而刑罚可废矣。是之谓大中至正之道。于是乎天人交应,上下协和,皇极既建,而菑害不生,祸乱不作,治化大行,国以永宁。」伯禽再拜受命而辞。齐桓公问于管仲曰:「王者何贵?」管仲对曰:「贵天。」桓公仰而视天,管仲曰:「臣所谓天,非苍苍莽莽之天也,亦曰天之道而己元化絪緼,万物资始,天之道也;赋于生人,厥为秉彞,天之道也;生生之仁,亭毒覆露,天之道也;至虚至▯,众理攸宗,天之道也;神妙不测,斡制化育,天之道也;运动周流,一息无间,天之道也;景纬候序,靡或差舛,天之道也;风雨霜露,恩以囿之,天之道也;雷霆雪霜,威以肃之,天之道也。天之为道,一乎?至诚,诚故不忒。至诚之外,无他道也。夫为人君者,亦岂有他道哉?诚而已矣。合天之道,是谓明诚。诚之之久,与天为一,乃纯乎天矣。人君不能诚,未有能合天者也。是故号令政刑,乖缪舛错,不诚故也;始勤终怠,厥德以隳,不诚故也。不诚则逆天,诚故合天也。逆天则亡,合天则昌。由是言之,所贵乎贤君者,不以其知天为贵乎?故曰:『臣之所谓天,非苍苍莽莽之天也,天之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十八。明代王祎撰。杂著。《述说苑》(附序)。刘向采集传记和诸子百家所记载的事迹,编成《说苑》,所取材料十分广博。取材既广,所以其中有些地方不合乎义理。南丰曾巩大概曾经忧虑它的说法,不能完全达到精微的境界。唉,义理的精微,即使圣门中的高才弟子如子贡等人,也还不能参与听闻,何况刘向呢?然而刘向号称博览群书,他的文辞质朴雅正而宏伟,能够借物连类,长于驰骋铺陈,务求把辩说发挥到极致才停止。秦汉以后谈论文章的人,没有比他更早的了。我读他的书而喜爱它,于是摘取其中浅薄而不合义理的篇章,沿用原来的事例而改换说法,务求平易正大,以求不背离道。虽然未必能够达到精微的境界,但或许可以把它约束在正确的义理上,至于文辞工巧还是拙劣,就不再计较了。汇集记录下来,共得四十三篇,名为《述说苑》。王祎序(今录十二章)。武王将要讨伐纣王,召见周公询问道:“天下谋划政事的人,都把殷看作天子,把周看作诸侯;以诸侯讨伐天子,有取胜的道理吗?”周公回答说:“殷确实是天子,周确实是诸侯,那么就没有战胜它的道理,怎么可以进攻呢?”但我听说:攻伐礼义的人就是贼,攻伐正义的人就是残暴之徒,失去民心就成为匹夫。大王所要攻伐的,是那个失去民心的人,怎么能说是讨伐天子呢?”武王又召见太公,也把这个问题问他。周公把刚才的话告诉了太公,太公回答说:“殷纣无道,确实可以讨伐。但我却认为不可以讨伐。殷虽然无道,仍是君;周虽然有道,仍是臣。君臣之道,是天地间永恒的常理。从前我的文王,并不是不知道殷可以讨伐;天下三分,他已经拥有其中两分了,但仍然服事殷,这是因为君臣的道义,不敢废弃,所以他的至高德行,没有人能够称颂尽。臣因此认为殷不可讨伐。即使如此,不仅不可以讨伐,按臣的考虑,也没有必要讨伐。殷纣的罪恶已经达到极点,上天震怒,百姓怨恨困苦,灭亡已经指日可待。天下诸侯已经无不全部归附我周,周的王业已经成就。殷的存亡对于周来说,又有什么损益呢?假使殷灭亡,周本来就已经称王了;假使殷存在,难道周就不能称王吗?周能否称王,并不取决于殷是否存在。与其讨伐殷使它灭亡,哪里比得上不加以讨伐,等待它自行灭亡呢?况且我周的兴起,从太王开始创建王业,到现在也已经经历许多年了。我的文王德行足以与上天相配,功业足以拥有天下,上天大概已经命定他了。他不讨伐殷而反过来服事殷,难道是违背天命吗?本来就是要等待殷自行灭亡。等待它自行灭亡再取得天下,就是顺应天命。君臣之义得以保全,天地的常理得以确定,万世以后也不能议论非难,这正是文王的心意。如今大王把文王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只须稍稍延缓几年,等待殷自行灭亡,这是万全之计,也是万世之义。”所以臣说:殷不可讨伐,也没有必要讨伐。”武王不听从,发兵讨伐殷。伯夷、叔齐两人听说后,叩着马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吗?以臣下讨伐君主,能说是仁吗?”武王左右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士,扶助他们离开。” 太公于是对武王说:“大王不听从我的话,请暂且稍等一下;这两个人的行为是有道理的。我恐怕天下有道理可说的人不只是这两个人。” 成王把伯禽封在鲁地,召见他并告诫说:“你知道统治人民的道理吗?统治人民的道理,不过是上取法于天,下取法于人罢了。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使生命不断繁衍,这是仁的道理。四时运行不变,八风没有差错,年岁的次序顺利完成,这是义的道理。三辰交替运行,万物错杂陈列,顺应它们自然的节律,于是礼便产生了。阴阳二气运动变化,天地开合舒张,顺应它们自然的和谐,于是乐便兴起了。雷霆用来震慑其武威,雪霜用来显示其威严,刑罚也因此制定。仁义礼乐,是建立国家的根本;刑罚,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哪一样不是取法于天呢?所以仁义礼乐实行了,人民就懂得接受教化;刑罚实行了,人民就懂得受到治理。人民的情感并不难了解。他们所喜爱的,我就随着他们喜爱,那么凡是他们所喜爱的,我都可以喜爱;他们所厌恶的,我就随着他们厌恶,那么凡是他们所厌恶的,我都可以厌恶。与人民同好同恶,天下人的情感就相通,天下人的意志就确定了。仁义礼乐在其中实行,刑罚就可以废止了。这就叫大中至正之道。这样一来,天与人相互感应,上下协调和谐,皇极已经建立,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治理教化大为推行,国家因而长久安宁。” 伯禽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并告辞。齐桓公问管仲说:“王者最看重什么?”管仲回答说:“看重天。”桓公抬头看天,管仲说:“臣所说的天,不是苍苍茫茫的天空,而是天的道罢了。元气化生,万物凭借它开始,这是天的道;天道赋予人类,成为人所秉持的常性,这是天的道;使生命不断生长的仁,养育、滋润并覆盖万物,这是天的道;极其虚静而深玄,是众理所归宗,这是天的道;神妙莫测,运转并主持化育,这是天的道;运行流转,片刻也没有间断,这是天的道;日月星辰按次序运行,没有丝毫差错,这是天的道;风雨霜露,以恩泽包容万物,这是天的道;雷霆雪霜,以威严使万物肃敬,这是天的道。天的道只有一个吗?就是至诚;因为至诚,所以不差错。除了至诚,没有别的道。做人君的,难道也有别的道吗?只是至诚罢了。符合天道,就叫明诚。诚心持守久了,便与天合为一体,于是完全合乎天道。人君不能至诚,就没有能够合于天道的。因此号令、政治、刑罚乖谬错乱,是因为不诚;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德行因此毁坏,也是因为不诚。不诚就违逆天道,至诚便合于天道。” 违逆天道就会灭亡,符合天道就会昌盛。由此说来,贤明君主所可贵的,难道不就是他懂得天道吗?所以说:‘臣所说的天,不是苍苍茫茫的天空,而是天的道。’”

宋桓公之太子曰兹父,后妻子曰目夷。桓公爱目夷,兹父为公之爱也。请于公曰:“愿立目夷,臣为之相,兄以佐之。”公问其故,对曰:“臣舅在衞,甚爱臣。臣若立,则絶迹于衞,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因彊以请,公许之。将立目夷,目夷辞曰:“兄立而弟在下,义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义也。不义而使目夷为之,目夷逃矣。”乃逃之衞,兹父从之。逃三年,孔父谏于桓公曰:“先王之制,立子以嫡,均嫡以长;无嫡以庶,均庶以贤。是以国本定而乱原窒。今君之子兹父居嫡,又长且贤,其立无疑也。而乃以让其弟,非义也。目夷本不当以立,然有君父之命,拒不受,亦非义也。昔伯夷、叔齐兄弟者,更相为让,世皆髙其义,臣独非之。夫先王之制,天地之经也,其孰得而违之?违之未有不阶乱者也。伯夷、叔齐之让,皆违越先王之制,徇名以伤义,非圣人之道,不足法而君之二子实效焉,乱无日矣。君幸亟图之,社稷之福也。”桓公曰:“诺。”属有疾,使人召兹父曰:“而不归,是使我以忧死也,而安忍此耶?”兹父乃反复立为太子。桓公薨,太子嗣位,是为襄公。楚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里,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粮者,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诸御己者,违楚百里而畊,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而谏之。”其耦曰:“子不爱死乎?”己曰:“夫为人君者,不皆尧舜,不能无过失也。君有过失,危亡之道也。视其君阽于危亡而不恤,仁人不为也。故谏者将以匡君之过,矫君之失,非为身故也。爱一己之死而不为一国之谋,忠臣不为也。且吾闻谏之道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戅谏,五曰讽谏。今王愎谏甚,茍用正、降、忠、戅以谏之,则死也必矣。吾将从讽谏,王其或聴之乎?”委其畊,入见庄王。庄王方立钟鼔之间,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右朝服。见诸御己入,呼之曰:“诸御己来,汝将谏吾层台乎?”诸御己拜且言曰:“臣何敢谏层台也?王筑层台,将以为乐也。彼沮台役,是不欲王之乐也。人臣而不欲其君之乐,独何心哉?彼七十二人之谏王,其罪固宜死也。虽然,其罪不可赦,其忠则可矜。彼其尽谏以取死,岂为身谋哉?为王计也。臣闻桀杀关龙逢而夏亡,纣杀王子比干而殷亡,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并之,曹不用僖负羇而宋并之,莱不用子猛而齐并之,秦不用蹇叔之言而国以危。此三天子五诸侯者,皆以不纳谏故致此。而尧、舜、禹、汤之盛,唯恐乎人之不谏也。今王以尧、舜、禹、汤为贤耶?抑以彼三天子五诸侯为贤也?臣诚爱王,愿王择其贤者效之耳。臣何敢谏层台耶?”言己则趋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返矣!吾将用子之谏矣。先日说寡人者,其说也不足动寡人之心,又危以加诸寡人,故皆至于死。今子之说足以动寡人之心,又不以危加寡人,故吾将用子之谏。”明日令曰:“有能入谏者,吾将以为兄弟,且命罢层台。”楚平王使奋扬杀太子建,扬以告建而纵之,建奔宋。王怒,使城父执奋扬以至,责之曰:“言出于予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臣闻之人之大伦五,而其尤重者二,父子也,君臣也。父子之道主乎恩,君臣之道主乎义。父不慈,子不得以致其孝;臣不忠,君不得以致其爱。夫古者国君有子,选师置傅,教以义方,动合轨物,使无过恶,虽有过失,弗彰闻也。今建之为太子,未闻其有过失也。设使有之,是王教之弗以道也。王不以自咎,而忍杀之,太子之死也,何辜?伤父子之恩,莫此为忍矣。且太子储君也。昔者王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受命以来,罔敢失坠,每以事王者,事太子,君臣之义,臣不佞,不敢废也。臣以弑君罪,无所容,而王乃使臣杀太子,是教臣无君也。臣实不忍杀太子,臣以为弑君之罪大,违王之命其罪小,故以告太子,纵之奔。

译宋桓公的太子名叫兹父,后妻的儿子名叫目夷。桓公宠爱目夷,兹父为了成全父亲对目夷的宠爱,请求桓公说:“希望立目夷为太子,我来辅佐他,兄长在旁帮助他。”桓公问原因,兹父回答说:“我的舅舅在卫国,非常疼爱我。如果我即位,就会同卫国断绝往来,这是背弃母亲;况且我自己知道不如目夷,不能处在他之上。”于是再三强求,桓公答应了。将要立目夷时,目夷推辞说:“兄长即位而弟弟处在下面,是合乎义的。如今弟弟即位而兄长处在下面,是不合义的。不合义而让我这样做,我就逃走。”于是逃到卫国,兹父也跟随他。逃亡三年后,孔父劝谏桓公说:“先王的制度是,立太子以嫡长子为原则;嫡子相同就立年长的;没有嫡子才立庶子,庶子相同就立贤能的。这样国家的根本就确定了,祸乱的根源也堵塞了。如今您的儿子兹父是嫡子,又年长而贤能,立他没有疑问。可是他竟然把君位让给弟弟,这不合义。目夷本来不应当被立,但既然有君父的命令,拒绝接受也不合义。从前伯夷、叔齐兄弟互相让位,世人都称许他们的义,我却认为他们不对。先王的制度,是天地间的常理,谁能违背它呢?违背它,没有不由此导致祸乱的。伯夷、叔齐互相让位,都是违背先王制度、追求名声而伤害义理,不是圣人的道,不能效法;而您的两个儿子实际上正在效法他们,祸乱很快就要发生了。愿君上赶快设法解决,这是国家的福分。”桓公说:“好。”不久桓公生病,派人召兹父说:“你若不回来,就是让我忧愁而死,你怎么忍心这样做?”兹父于是返回,重新被立为太子。桓公去世,太子继位,这就是襄公。楚庄王修筑层台,运送石料延绵千里,运送土方延绵百里。有的士人带着三个月的粮食前来服役,大臣中进谏的有七十二人,都被处死。有个名叫诸御己的人,在离楚国一百里处违抗征役耕田,对他的同伴说:“我将进宫去见大王劝谏他。”同伴说:“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诸御己说:“做人君的,不可能全都像尧舜一样,不能没有过失。君主有过失,就是走向危亡的道路。看见自己的君主处在危亡边缘却不忧虑,仁人是不这样做的。所以进谏是为了纠正君主的过错、匡正君主的失误,并不是为了自身。爱惜一己的性命而不替国家谋划,忠臣是不这样做的。况且我听说进谏有五种方法:一是正谏,二是降谏,三是忠谏,四是戅谏,五是讽谏。如今大王拒谏非常厉害,如果用正谏、降谏、忠谏、戅谏去进谏,就一定会死。我将采用讽谏,大王或许会听从吧?”他丢下农具,进入宫中拜见庄王。庄王正站在钟鼓之间,左边伏着杨姬,右边拥着越姬,左边穿着便服,右边穿着朝服。看见诸御己进来,便呼唤他说:“诸御己来了,你是要劝谏我修筑层台吗?”诸御己拜谢并说:“臣哪里敢劝谏层台呢?” 大王修筑层台,是要用来享乐。那些阻止修台工程的人,是不希望大王享乐。做臣子的却不希望君主享乐,究竟是什么心思呢?那七十二个劝谏大王的人,按罪本来确实应该处死。即使如此,他们的罪不可赦免,但他们的忠心却值得怜悯。他们竭力进谏以至于送死,难道是为自己打算吗?是为大王打算。我听说,夏桀杀关龙逢而夏朝灭亡,商纣杀王子比干而殷朝灭亡,周宣王杀杜伯而周室衰微,虞国不听宫之奇而被晋国兼并,陈国不听子家羁而被楚国兼并,曹国不听僖负羇而被宋国兼并,莱国不听子猛而被齐国兼并,秦国不听蹇叔的话而国家陷于危亡。这三个天子、五个诸侯,都是因为不接受劝谏而导致这样的结果。而尧、舜、禹、汤的盛德,只怕人们不来进谏。如今大王认为尧、舜、禹、汤贤明吗?还是认为那三个天子、五个诸侯贤明呢?臣实在爱护大王,希望大王选择贤明者来效法罢了。臣哪里敢劝谏层台呢?”说完,诸御己快步退出。楚王急忙追他,说:“己,回来!我将采用你的劝谏。前些日子劝说我的人,他们的话不足以打动我的心,又用危亡来恐吓我,所以都被处死了。” 如今你的话足以打动我的心,又没有用危亡来恐吓我,所以我将采用你的劝谏。”第二天楚王下令说:“有能进宫劝谏的人,我将把他当作兄弟,并且下令停止修筑层台。” 楚平王派奋扬去杀太子建,奋扬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建并放走了他,太子建逃往宋国。楚王大怒,派城父拘捕奋扬押来,责问他说:“命令从我的口中说出,进入你的耳中,是谁告诉太子建的?”奋扬回答说:“是臣告诉他的。臣听说人的大伦有五种,其中最重要的是两种:父子和君臣。父子之道以恩为主,君臣之道以义为主。父亲不慈爱,儿子就无法尽孝;臣子不忠诚,君主也无法施行爱护。古代国君有了儿子,就选择老师、设置傅相,以正道教育他,使他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让他不犯过恶;即使有过失,也不使它显露出来。如今太子建做太子以来,没有听说他有什么过失。即使有过失,也是大王没有用正道教导他。大王不责备自己,反而忍心杀他,太子之死有什么罪呢?伤害父子之恩,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况且太子是储君。从前大王命令臣说:‘侍奉建要像侍奉我一样。’臣接受命令以来,丝毫不敢失职;凡是用侍奉大王的方式,也侍奉太子,这种君臣之义,臣虽不才,也不敢废弃。臣若犯弑君之罪,便无处容身;而大王却让臣杀太子,这是教臣不把君主当君主。臣实在不忍心杀太子。臣认为弑君的罪大,违背大王命令的罪小,所以把实情告诉太子,放他逃走。”

葢上以全王父子之恩,下以全臣君臣之义也。”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既违命,召又不来,罪益重矣。逃无往,其敢不来?”王悔而赦之。晋平公筑虒祁之宫,石有言者。平公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也?”师旷对曰:“石不能言,石而能言,妖也。臣闻之,妖由人兴。是故人君不务修德,荒淫无度,奢侈无厌,刑罚无章,赋敛无艺,天怒人怨,事变乖错,反其经常,于是乎沴气横流,隂邪舛逆,而妖兴矣。则有非动之物而能动,非言之物而能言矣。今君享国日久,志气怠荒,夷狄外陵,诸侯内叛,皆莫之省,文襄厉悼之业,日以衰废,乃惟宫室台榭是崇是侈,国用空竭,民力屈尽,天怒于上而君不惧,民怨于下而君不恤,天人违背,隂阳乖错,故妖由以兴,而石以非言之物而能言也。石岂能言哉?有神凭焉,不然民聴之滥也。是皆隂邪沴气所由致也。”平公曰:“敢问弭妖有道乎?”师旷对曰:“有人君责躬修德,弭妖之道也。臣闻天埀妖象地。见妖符,所以谴告人君,使之因变而警愳,反身以图政,各以其政变之,则消除之道也。今君宫室过侈,故土石之妖兴焉。君诚反躬自责,罢不急之役,省无用之费,兴举废坠,赈赡孤寡,则天之意也,人之庆也,仁之本也,俭之要也。夫应天养人为仁,为俭,而和气不臻,福祥不至者,未之有也。妖云乎哉!平公曰:善。吴王寿梦有四子,长曰谒,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季札。于是王寿梦卒,谒以季札之贤,也让之位。季札不肯当,谒乃为约曰:「季札贤,使国及季子,则吴可以兴。」乃兄弟相继,饮食必祝曰:「愿吾早死,国及季札也。」谒死,余祭立;余祭死,夷昧立;夷昧死,次当季子,而季子出使不在国,庶兄僚乃自立为吴王。季子既还,复事之如故。谒子光曰:「以吾父之志,则国当归之季子;以继嗣之法则,我适也,国当吾有。僚何为者?乃使刺僚杀之,请季子为之君。」季子曰:「尔杀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子共簒也。尔杀吾兄,吾今杀汝,则是骨肉相贼,杀无己时也。」乃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而吴以终乱焉。君子曰:「季子非贤者也,废其父兄之志,不孝;当取而不取,不义;舎贼不讨,不勇;徇名以生乱,不智。不孝、不义、不勇、不智,其亦悖乎圣人之道矣。谓之贤,得乎?夫圣人之所为道者,中也,行而宜之之谓中,非执一之谓也。季子之于道,葢执一而已矣。且季子诚不欲国也,当王谒之卒,使光立焉,乱原窒矣。光不立,则夷昧之后已立焉,以成先君之志可也。谓己不当立,则文王舎伯邑考而立武王,亦非欤?兄死弟及,已成先君之志以有国,不可谓非义也。僚以庶孽,非所当立,札纵不欲国,不可置不问也。札置不问,又从而服事焉,光之所为,启争端也。僚立而光杀之,则光者,弑君之贼也。乌有弑君之贼,舎之不讨者乎?夫洁己取廉,徇一己之名,不顾国家之大计,匹夫之节也。且先君所为欲国及札者,觊以兴宗国也。札不受国,一己之名则有矣,盍亦思国家之乱由是以生也?札既不能兴宗国,反从而阶乱焉,恶取其为节也?是故废父兄之志,不可谓孝也;当取而不取,不可谓义也;舎弑君之贼不讨,不可谓勇也;徇名以生乱,不可谓智也。季子之不得为贤,审矣。谓季子为贤者,知执一。之中不知圣人之道所以为中者也。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鳬鴈。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馁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何甚焉!”晏子对曰:“臣以为君不知己之无德也。君诚自知为无德也,是可以言有德矣。夫奢俭德之分也。奢之为凶德,由之则身败而国亡;俭之为吉德,由之则身安而国昌。此不待智者而后知也。五帝之盛者,莫如尧。尧之自奉者,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土阶三尺而已。三王之盛,莫如禹。而禹也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帝王之尚俭也如此,身先乎天下,惠及乎四海,故化隆于其时,成名于万世也。若夫亡国之君,则无如桀纣矣。桀为倾宫以逸豫,蔑厥德;纣为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宫墙文画,雕琢刻镂,锦绣被堂,金玉珍玮,妇女倡优,钟鼓管弦,流漫不禁,而财用愈竭,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戮。

译这大概是上面保全了大王父子之间的恩情,下面保全了臣下与君主之间的义。”楚王说:“你既然违背命令,为什么还敢回来?”奋扬回答说:“既然已经违背命令,召见又不来,罪就更加重了。逃到哪里都无处可去,我怎么敢不来?”楚王后悔了,赦免了他。晋平公修筑虒祁宫,有石头发出言语。平公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会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不能说话,石头如果能说话,就是妖异。我听说,妖异是由人兴起的。因此,人君不致力于修养德行,荒淫没有节制,奢侈没有满足,刑罚没有章法,赋税搜刮没有限度,上天震怒、百姓怨恨,事情变故错乱,违背正常常理,于是邪气横流,阴邪乖逆,妖异就兴起了。这样一来,不会动的东西却能够动,不会说话的东西却能够说话。如今君主享有国政已经很久,志气懈怠荒废,外有夷狄侵凌,内有诸侯叛乱,却都不加省察;文公、襄公、厉公、悼公的功业日益衰败废弛,您却只崇尚奢华宫室台榭,使国用耗尽、民力枯竭;上天在上震怒,君主却不害怕;百姓在下怨恨,君主却不体恤。天人背离,阴阳错乱,所以妖异由此兴起,石头这种不会说话的东西也就能够说话了。石头难道真的会说话吗?不过是有神灵凭附在上面,否则就是百姓听信了荒诞传闻。” 这些都是阴邪之气和灾异之气所造成的。”平公说:“请问消除妖异有办法吗?”师旷回答说:“君主责备自己、修养德行,就是消除妖异的办法。我听说上天显现妖异的征象,地上出现妖异的符兆,是为了谴责告诫君主,使他因变故而警惧,反省自身来谋划政事;各自用相应的政事改变它,这就是消除妖异的方法。如今君主的宫室过于奢侈,所以土石之妖兴起。君主如果确实反省自己并责备自己,停止不急迫的劳役,节省无用的费用,兴复废弃败坏的事物,赈济孤儿寡妇,就是顺应上天的意旨,也是百姓的福庆、仁爱的根本、节俭的要领。顺应上天、养育人民而实行仁与俭,却不能使和气到来、福祥降临,这是从来没有的。还谈什么妖异呢!”平公说:“好。” 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名谒,次子名余祭,次子名夷昧,幼子名季札。寿梦去世时,谒因为季札贤能,便把君位让给他。季札不肯接受,谒于是立下约言:“季札贤能,如果国家传到季札手中,吴国就可以兴盛。”于是兄弟相继即位,每逢饮食一定祈祷说:“愿我早死,使国家传到季札手中。”谒死后,余祭即位;余祭死后,夷昧即位;夷昧死后,按次序应当轮到季札,但季札出使在外,不在国内,庶兄僚便自行立为吴王。季札回来后,仍像从前一样侍奉僚。谒的儿子光说:“按照我父亲的志愿,国家应当归于季札;按照继承君位的法则,我是嫡子,国家应当由我拥有。僚算什么人?”于是派人刺杀僚,杀死后请季札做国君。季札说:“你杀了我的君主,我却接受你的国家,这是我和你共同篡夺君位。你杀了我的兄长,我现在又杀你,这就是骨肉相互残杀,杀戮将没有停止的时候。”于是离开吴国前往延陵,终身不再进入吴国,而吴国最终因此陷于混乱。君子说:“季札不是贤人:废弃父兄的志愿,是不孝;应当取得君位却不取得,是不义;放过弑君的贼而不讨伐,是不勇;追求名声而造成祸乱,是不智。” 不孝、不义、不勇、不智,他也就违背圣人的道了。称他为贤人,难道说得通吗?圣人所说的道,就是中道;行为适宜叫作中,不是固执于一端。季札对于道,大概只是固执于一端罢了。况且季札如果确实不想要国家,当谒死时,让光即位,祸乱的根源就堵塞了。即使光不即位,夷昧之后也已经即位了,借此完成先君的志愿也可以。如果说自己不应当即位,那么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难道也不对吗?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既已完成先君的志愿而拥有国家,就不能说是不合义。僚是庶出的孽子,本来不应当即位;札即使不想要国家,也不能置之不问。札置之不问,又跟随僚侍奉他,光的行为便由此开启了争端。僚即位而光杀了他,那么光就是弑君的贼。哪里有弑君的贼,却放过他而不讨伐的呢?洁身自好以取得清廉的名声,只顾一己之名而不顾国家大计,是匹夫的节操。况且先君想让国家传给札,是希望借此振兴宗国。札不接受国家,一己的名声是有了,难道也不想想国家的混乱正是因此而产生的吗?札既不能振兴宗国,反而由此造成祸乱,哪里值得取法为节操呢?因此,废弃父兄的志愿,不能说是孝;应当取得君位却不取得,不能说是义;放过弑君的贼而不讨伐,不能说是勇;追求名声而造成祸乱,不能说是智。季札不能算贤人,这是十分清楚的。称季札为贤,只是知道固守一端的中道,却不知道圣人的道之所以成为中道的原因。齐景公曾经赏赐后宫,彩绣覆盖台榭,用豆粟喂养野鸭和大雁。他出宫看见路边的饿死者,对晏子说:“这个人为什么死了?”晏子回答说:“这是饿死的。”景公说:“唉!我的德行竟然这样差吗?”晏子回答说:“臣认为,君主是不知道自己没有德。君主如果确实知道自己没有德,这就可以说是有德了。奢侈和节俭,是德行好坏的分界。奢侈是凶恶的德行,顺着它发展就会自身败亡、国家灭亡;节俭是吉祥的德行,顺着它发展就会自身安定、国家昌盛。这不是要等有智慧的人才知道。五帝中最盛大的,没有超过尧的。尧供养自己,只是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椽子不加雕琢,土台阶只有三尺罢了。三王中最盛大的,没有超过禹的。禹却使宫室低下简朴,把全部力量用于沟渠水利;穿粗劣衣服,却把黻冕做得精美;饮食菲薄,却把祭祀鬼神做得尽善。帝王崇尚节俭,就像这样,亲自以身作则于天下,恩惠遍及四海,所以当时教化隆盛,名声流传万世。至于亡国的君主,没有比桀、纣更甚的了。桀修筑倾宫以享受安逸,蔑视自己的德行;纣修建鹿台、堆积糟丘、设置酒池肉林,宫墙绘饰雕画,雕琢镂刻,锦绣铺满厅堂,金玉珍宝充斥其中,妇女倡优、钟鼓管弦纵情享乐而不加禁止,财用因此更加枯竭,所以都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耻辱。”

夫帝王以俭为尚,其后犹流而奢;茍奢以为尚,其流莫知所底止矣。夫奢安可穷哉?今吾齐诸侯之国也,而君之自奉天子所不如。君之惠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鳬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君之奢侈去桀纣无几矣。人皆知君之无德也,臣亦固知君之无德也,而未敢以言,恐君或自以为有德,则臣言无自而入也。今君乃自以为无德,臣于是知君可与为有德也。故臣愿有请于君:夫人君之所为好奢者,自乐之心胜也。乐者,人心之所同,百姓之所愿欲而不可得者也。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百姓莫不防君之德也。且臣所谓推其乐与百姓同之者,非谓以仓廪府库之所储,家给而户颁之也。君能俭则费用节,费用节则财赋足,财赋足则税敛可薄矣。夫百姓之所为苦者,税敛之重也。税敛薄矣,百姓未有不乐焉者也。夫乐不同乎百姓。德不同乎一国者,桀纣之所以亡也。君如察臣婴之言,躬俭以自厉,节费用,薄税敛,推君之盛德,布公之于天下,使其乐与百姓同之,则尧禹可为也。一殣奚足恤哉!墨子闻之,以告禽滑厘曰:「齐景公喜奢而忘俭,乱亡可待也。幸有晏子以俭镌之,然犹几不能胜。齐之易亡为存,易乱为治者,晏子之功也。」齐宣王出猎于社山,社山父老十三人相与劳王。王曰:「父老苦矣。」谓左右:「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闾邱先生不拜。王曰:「父老以为少耶?」谓左右:「复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闾邱先生又不拜。王曰:「拜者去,不拜者前。」曰:「寡人今日来观父老,幸而劳之,故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而先生独不拜。寡人自以为少,故又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而先生又独不拜。寡人得无有咎乎?」闾邱先生对曰:「大王,社稷主,率师徒以出游,臣王民也,故奔走以劳王。臣之所为劳大王者,非以私故也。大王奈何私以待臣耶?且大王赐臣田不租,是欲以富之也;赐臣无徭役,是欲以安之也。富且安,夫人之所同欲,岂臣顾不欲之耶?臣诚不敢以私累己,并累大王也。」「臣闻之,王者无私,是故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王者体合天地,明配日月,故其于民也,覆载照临之恩,弗敢有偏也。偏则为私矣。是故力可以富万民,而不得以富独夫;智足以安天下,而不能以安一戸。不敢以私故也。」「今齐地方千里,千里之民,孰非王之所当恤者?岂得徒以臣等劳王之故,私以富安之也?且臣闻之,王者之欲其民富安也,莫先于行仁政。仁政者何?省刑罚,薄税敛而已。税敛薄,则国无妄费;无妄费,则财用有余,而民家给人足矣。刑罚省,则国无滥刑;无滥刑,则政理不乖,而民皥皥焉,熙熙焉,无不得其所矣。」「田未尝不租也,徭役未尝或蠲也,而其民固已既富且安矣。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王盍即今者恤臣之心,扩而充之,使凡为王民者,咸得以富且安矣。茍能充之,岂特为王民者得以富且安?四海虽广,其保之也,何难之有?《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此之谓矣。今王之爱臣诚甚矣,而所以爱臣者,则固非臣之所敢当也。虽然,臣切以王之甚爱臣,不如臣之有爱于王也。何也?王之爱臣者以私,而臣之爱王者以公也。齐宣王曰:“善,请先生以为相。”越使诸发执梅一枝,遗梁王。梁王之臣曰韩子,顾谓左右曰:“恶有以一枝梅以遗列国之君者乎?请为二三子慙之。”出谓诸发曰:“先王之制礼也,托之以仪物,所以昭秩序,辨等杀,宣节文,敦好爱也。是故列国诸侯有交聘之礼焉,玉帛以将之,辞命以通之,忠信以本之,使价以行之。仪物必其适也,情文必其称也。讲好而修睦,崇德而明义。道涂往来,弗敢壅也。歳时展修,弗敢渝也。是故相接者无非粲然之文也,相与者无非驩然之恩也。于是乎疆场以安,社稷用宁,大小强弱弗相陵也,尊卑上下弗相悖也。施及子孙,世世修好,毋敢违蔑或相害也。此先王之礼,有本有文,所为贵也。”今吾子奉其君之命,跋渉千里,辱临敝邑,曰以修聘也。然而玉帛筐篚,曾弗之将;言语辞命,曾弗之修。所以为寡君遗者,梅一枝也。其无乃薄先王之礼,而废列国之典乎?寡君愳夫礼之防而情之矫,为好或不能以久也,不敢闻命,请辞。

译帝王以节俭为崇尚,后世尚且会流于奢侈;如果把奢侈当作崇尚之事,它的发展就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了。奢侈哪里有穷尽呢?如今我们齐国只是诸侯之国,而君主供养自己的待遇已经超过天子。君主的恩惠施及后宫和台榭,君主的玩物都披着彩绣,君主用豆粟喂养野鸭大雁。君主经营宫室而自我享乐,又推广到后宫的亲族。君主的奢侈距离桀、纣已经没有多少了。人人都知道君主没有德,臣也本来知道君主没有德,只是不敢说,怕君主或许自以为有德,那么臣的话就无从进入您的心中。如今君主竟然自己认为没有德,臣于是知道您可以同他谈论有德了。所以臣希望向君主提出请求:人君之所以喜爱奢侈,是自我享乐的心情占了上风。享乐是人心共同的愿望,是百姓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把君主自我享乐的心情推展开来,与百姓共同享有,那么百姓没有不称颂君主德行的。况且臣所说把享乐与百姓共同享有,并不是说把仓廪府库储藏的东西分给每家每户,使家家富足。君主能够节俭,费用就会节省;费用节省,财赋就会充足;财赋充足,赋税就可以减轻。百姓所感到困苦的,就是赋税沉重。” 赋税减轻了,百姓没有不高兴的。自己的享乐不与百姓相同,自己的德行不与全国相同,这就是桀、纣灭亡的原因。君主如果考察臣婴的话,亲身实行节俭来要求自己,节省费用,减轻赋税,推广君主盛大的德行,把公共的利益布施天下,使自己的快乐与百姓共同享有,那么尧、禹的事业也可以做到。一个饿死者哪里值得忧虑呢?墨子听到这件事,把它告诉禽滑厘说:‘齐景公喜爱奢侈而忘记节俭,祸乱灭亡可以等待了。幸而有晏子用节俭来规劝他,但仍几乎不能胜过这种奢侈。齐国由容易灭亡转为保存、由容易混乱转为治理,是晏子的功劳。’齐宣王到社山打猎,社山的十三位父老一起慰劳宣王。宣王说:‘父老们辛苦了。’又对左右说:‘赐给父老田地,免除租税。’父老都拜谢,闾邱先生不拜。宣王说:‘父老认为赏赐太少吗?’又对左右说:‘再赐给父老免除徭役。’父老都拜谢,闾邱先生又不拜。宣王说:‘拜谢的人退下,不拜的人上前来。’又说:‘寡人今天来观看父老,承蒙你们慰劳,所以赐给父老田地免租。父老都拜谢,唯独先生不拜。寡人自己认为赏赐太少,所以又赐给父老免除徭役。’ 父老都拜谢,唯独先生又不拜。寡人莫非有什么过错吗?”闾邱先生回答说:“大王是社稷之主,率领军队出游;臣是大王的百姓,所以奔走来慰劳大王。臣之所以慰劳大王,并不是为了私人的缘故。大王为什么要把私人的恩惠施加给臣呢?况且大王赐给臣田地免租,是想使臣富裕;赐给臣免除徭役,是想使臣安定。又富裕又安定,是人人共同的愿望,难道臣偏偏不想要吗?臣实在不敢因为私利而连累自己,也连累大王。臣听说,王者没有私心,所以天没有私自覆盖谁,地没有私自承载谁,日月没有私自照耀谁。王者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配,所以对待百姓,就像天地覆盖承载、日月照临一样施恩,不敢有所偏私。有所偏私就是私心。因此,力量足以使万民富裕,却不能只使一个人富裕;智慧足以使天下安定,却不能只使一户人家安定。这是不敢因为私人的缘故。如今齐国土地纵横千里,千里之内的百姓,谁不是大王应当体恤的人?难道只因为我们这些人慰劳大王的缘故,就可以私自使我们富裕安定吗?况且臣听说,王者想使百姓富裕安定,没有比施行仁政更优先的。仁政是什么?不过是减省刑罚、减轻赋税罢了。” 赋税减轻,国家就没有无谓的开支;没有无谓的开支,财用就有余,百姓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刑罚减省,国家就没有滥施刑罚;没有滥施刑罚,政治治理就不会乖乱,百姓就会安乐和悦,各得其所。田地并没有不收租,徭役也不曾免除,但百姓本来就已经富裕而安定了。普天之下,都是君王的臣民,大王何不把如今体恤臣的心意扩大充实,使所有作为君王百姓的人都能富裕安定?如果能够推广开来,哪里只是王的百姓能够富裕安定?四海虽然广大,守护它又有什么困难呢?《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浩荡;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大王爱护臣确实很深,但这种爱护臣的方式,本来不是臣所敢承受的。即使如此,臣深切地认为,大王非常爱护臣,不如臣对大王的爱护。为什么呢?大王爱臣是出于私心,臣爱大王是出于公义。”齐宣王说:“好,请先生担任相国。”越国使者诸发拿着一枝梅,送给梁王。梁王的臣子韩子回头对左右说:“哪里有拿一枝梅送给列国君主的呢?” 请让我替你们几位感到惭愧。”他出去对诸发说:“先王制定礼制,把礼托付在仪物上,用来彰明秩序、辨别等级、宣示节文、敦厚友爱。因此列国诸侯有相互聘问的礼仪,用玉帛来携带礼意,用辞命来沟通,用忠信作为根本,用使者来执行。仪物一定要合适,情意和文饰一定要相称。讲求友好、修睦邻邦,崇尚德行、彰明义理。道路上的往来,不敢阻塞;每年按时修好关系,不敢改变。因此彼此接待无非是灿然有文,彼此交往无非是欢然有恩。于是边境得以安定,国家因此安宁,大小强弱不相互侵凌,尊卑上下不相互违逆。恩惠施及子孙,世世代代修好,不敢违背轻慢或互相伤害。这就是先王的礼,有根本也有形式,之所以可贵就在这里。如今您奉贵国君主之命,跋山涉水千里,屈尊来到敝邑,说是为了修好聘问。然而玉帛筐篚,竟然一点也没有带来;言语辞命,也竟然没有修饰。送给我们君主的东西,只有一枝梅。这岂不是轻视先王的礼、废弃列国的典制吗?我们君主担心礼节被破坏、情意变得虚假,友好关系或许不能长久,不敢接受您的命令,请允许辞谢。”

诸发对曰:“越亦先王之所封也。先君之受封,不得在冀兖之州,中国文明之地,而乃处海陲之际,屏外藩以为居。蛮蜃蛟龙襍然以同处,华夏之教,文物礼药之盛,不能以素习也。荒陬僻壤,土贡薄瘠,不能以备物也。然窃闻之,礼者诚敬其本也,仪文其末也。敦其本,略其末,而情以亲,谊以笃者,有之矣。未有修其末,弃其本,为好能久长者也。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可羞于王公,可荐于鬼神,岂求其仪文哉?诚敬以本之也。寡君慕大国之义,为日久矣。以大国之轸念敝邑也,用遣下臣修问起居。以为譬诸草木,臭味之有同,故奉梅一枝以为献,曰:“大国之君,庶其鉴予诚敬矣乎?”君若顾惠诸侯,绥之以德,而惟诚敬之为重,固将徼福于敝邑。茍徒贵其仪文之备,则寡君之获戾也甚焉。梁王闻之曰:“是不亦善于辞令者乎?”披衣出,以见诸,发厚礼而荅之。魏文侯觞大夫于曲阳,饮酣,文侯喟然叹曰:“吾独无豫让以为臣哉?”蹇重举酒进曰:“臣请浮君。”文侯曰:“何以?”蹇重对曰:“夫豫让恶足言也。臣闻之人臣之道有三焉:上焉者,以道事君,以德感君,务在格君心之非,使君之过弗形焉。君之道德日以隆盛,己则何功之有?周公之于成王是也。次焉者,君有过乃谏,犯顔忤防,不顾必力争之,而纳君于无过之地,乃止。君有改过之美,臣有尽忠之名,管仲之于桓公,晏子之于景公是也。其下焉者,君有过而不能谏,谏不行,言不聴,而不能去,坐视其君败国亡,无可奈何而身死焉。身虽死,忠其于国家之败亡奚补?若豫让之于智伯是己。是故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君今思得豫让以为臣,盍亦思豫让之君果何如君哉?夫豫让焉足言也!君失言矣。”文侯曰:“善。”受浮而饮之,釂而不让。续志林【并序】古称文章家,自汉唐而下,莫盛于宋。东都欧阳修氏、曾巩氏、王安石氏,并时迭起,而苏轼氏于其间为尤杰然者也。苏氏之文,长于持论,纵横开辟,上下变化,无不如其意之所欲言。虽其理不能皆纯,而其才气之浩博,固将躐汉唐而上之矣。余读其书,爱其《志林》诸篇,议论超卓,而文章驰骋,殊可喜。中心慕之,因窃其余论,续为十八篇。陈俚乐于金声玉振之余,厠瓦缶于夏鼎商敦之末,亦见其不知量已。然而愿学之意,则庶乎君子有取焉。王祎序【今录八篇】周穆王时,徐偃王为国除去刑争末事,君国子民,待四方者,务出于仁义。而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焉。或谓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六国尽服矣。王不伐楚,必事徐。”楚遂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以至此也。”君子曰:“仁义,天下之本也。自古有天下者,由之以兴矣,未有由之而亡者也。谓行仁义而亡者,知假仁义之名,而不知所以为仁义者也,徐偃王之谓也。”夫徐处淮之南北,而得乎地之中,其为中国患久矣。先乎穆王,当成王时,即已肆其强暴,书所谓“淮夷、徐戎并兴,东郊不开”是也。后乎穆王,至宣王时,其冯陵为尤甚,诗所谓“徐方绎骚”是也。当穆王时,天下晏安,而天子乃无意于天下,方乘八龙西游,与王母宴于瑶池之上,逸乐而忘返。于是偃王时得乘间而起,用其笼络驾驭之小智,煦煦以为仁,孑孑以为义,以聋瞽东诸侯,而诸侯之争辩者适无所质正,乃咸宾祭于徐庭。偃王葢自谓仁义之道为止,于是而王业固可图,而不知所以为仁义者不在是也。故未几为天子诸侯所不容,而国以遂败,身以遂亡。而偃王顾谓“吾好行仁义之道以至此也。”呜呼!借使偃王诚知仁义之为道而力行之,则民之附之者心必坚,诸侯之从之者名正而言顺,汤武之业可成也,其何败亡之有?惟其不知所以为仁义,而徒假仁义之名,故不旋踵而败亡。世之论者,因以谓汤武以仁义兴,偃王以仁义亡,兴亡虽殊,其为仁义一也。呜呼!亦孰知仁义虽一,而行之有不同?偃王假其名而行之,汤武则真知之而行之以无伪者也。兴亡之效,固判然不同矣。汤武、偃王,奈何同年而语哉?春秋之时,宋襄公欲图霸,亦徒假仁义以为名与。楚人为▯之战曰:「吾文王之师也。」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一战而败国,以几亡。故宋襄公之仁义,即徐偃王之仁义也。一则假以谋王而不成,一则假以图霸而不就。皆假其名而不知用其实者也。或曰:「齐桓、晋文亦假仁义者也,而其霸业以成,何欤?」曰:「齐桓、晋文之于仁义,善假之者也。假之而善,故其业以成。偃王、襄公则慕仁义之名而不善假,不善于假,其败亡也,固宜。此又其得失之所由分也。」

译诸发回答说:“越国也是先王所封的国家。先君受封时,不能处在冀州、兖州这样的中原文明之地,而只能处在海边,作为屏藩外国居住。蛮人、海兽、蛟龙杂处其间,华夏的教化、文物、礼乐的盛大,不能一向熟悉。地处荒僻偏远之地,土地所出微薄贫瘠,也不能具备各种礼物。然而我私下听说,礼以诚敬为根本,仪式文饰是末节。重视根本而略去末节,却能使情感亲近、情谊深厚,这种情况是有的;没有只修饰末节、抛弃根本,却能使友好长久的。山涧溪流池沼中的水草,苹、蘩、蕰、藻一类的菜蔬,可以进献给王公,也可以祭祀鬼神,难道是因为追求仪式文饰吗?是因为以诚敬作为根本。我们君主仰慕大国的义行,已经很久了。因为大国君主挂念敝邑,所以派遣下臣前来问候起居。想到草木虽然不同,但气味有相同之处,所以奉上一枝梅作为献礼,并说:‘大国君主或许会因此明察我的诚敬吧?’君主如果顾念、惠爱诸侯,以德来安抚他们,而只把诚敬看得最重要,本来就将为敝邑求得福佑。如果只看重仪物文饰是否完备,那么我们君主所获的罪过就太重了。”梁王听后说:“这不是很善于辞令吗?” 梁王披上衣服出来会见诸发,给予他厚重的礼遇并答谢他。魏文侯在曲阳宴请大夫,酒喝得正畅快时,文侯长叹说:“我难道唯独没有豫让这样的臣子吗?”蹇重举杯进献说:“臣请罚君饮酒。”文侯说:“为什么?”蹇重回答说:“豫让哪里值得称道呢?臣听说做人臣有三等。最高的一等,以道侍奉君主,以德感化君主,致力于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使君主的过失不显露出来。君主的道德日益隆盛,自己又有什么功劳呢?周公辅佐成王就是这样。次一等,君主有过失才进谏,冒犯君主的威严,不顾一切地竭力争辩,把君主纳入没有过失的境地才停止。君主有改过的美名,臣子有尽忠的名声,管仲辅佐齐桓公、晏子辅佐齐景公就是这样。最下一等,君主有过错却不能进谏,进谏不被采纳,言语不被听取,又不能离去,坐看君主败国亡身,无可奈何而自身死去。自身即使死了,对国家的败亡又有什么补益?豫让侍奉智伯就是这样。因此,有道的父母不会不知道孝子,有道的君主不会不知道忠臣。君主如今想得到豫让这样的臣子,何不也想想豫让所侍奉的智伯究竟是怎样的君主呢?豫让哪里值得称道!君主说错了。” 文侯说:“好。”接受了罚酒,一饮而尽,没有推辞。《续志林》(附序)。古人称文章家,自汉、唐以后,没有比宋代更盛的。东都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同时相继兴起,而苏轼在其中尤其杰出。苏氏的文章长于议论,纵横开合、上下变化,无不如同他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虽然他的道理不一定都纯正,但他的才气浩博,本来就将超过汉、唐而上追前代。我读他的书,喜爱他的《志林》诸篇,议论超卓,文章奔放,特别令人喜爱。内心仰慕它,于是私下取用他的余论,续写成十八篇。在金声玉振的余音中陈列鄙俗的乐声,在夏鼎商敦之后混杂瓦缶,也可见我的不自量了。然而愿意学习他的心意,或许君子会有所取用。王祎序(今录八篇)。周穆王时,徐偃王治理国家,除去刑罚争斗等末节事务,统治国家、安抚人民,对待四方之人,努力施行仁义。但周穆王无道,心思不在天下,四方诸侯之间有争论的事情没有地方裁决,都到徐国朝拜祭祀。有人对楚文王说:“徐偃王喜爱实行仁义之道,汉水以东的三十六国已经全部臣服。大王如果不讨伐楚国,必然要侍奉徐国。”楚国于是发兵讨伐徐国,使它残破。徐偃王将死时说:“我是依赖文德而不明白武备,喜爱实行仁义之道,却不知道欺诈者的心思,所以落到这个地步。”君子说:“仁义是天下的根本。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人,都是凭借它而兴盛的,从来没有凭借它而灭亡的。所谓实行仁义却灭亡,是只知道借用仁义的名义,却不知道仁义之所以为仁义,说的就是徐偃王。徐国处在淮水南北,地理位置居于中原要地,成为中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早于穆王,在成王时,它就已经肆意逞强施暴,《书》中所说‘淮夷、徐戎一同兴起,东郊不得开通’,就是这种情况。晚于穆王,到宣王时,它的凭恃强力凌辱更为严重,《诗》中所说‘徐方接连骚乱’,就是这种情况。周穆王时,天下安宁,而天子却无意于天下,正乘坐八匹龙马向西出游,与西王母在瑶池之上宴饮,沉溺逸乐而忘了返回。” 于是徐偃王当时得以乘机兴起,运用笼络驾驭的小聪明,和和气气地把它当作仁,孤立拘谨地把它当作义,使东方诸侯昏聩盲从;而诸侯之间有争论的事情正好无处裁决,于是全都到徐庭朝拜祭祀。徐偃王大概自以为仁义之道止于此,于是认为王业完全可以谋求,却不知道仁义之所以成为仁义并不在这里。所以没过多久就被天子和诸侯所不能容忍,国家随即败亡,自身也随即灭亡。然而徐偃王反而说:‘我喜爱实行仁义之道,才落到这个地步。’唉!假使徐偃王确实懂得仁义之道并努力实行,那么百姓归附他的心一定坚定,诸侯服从他的名分正当、言辞顺理,汤、武的功业也可以成就,他怎么会败亡呢?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仁义之所以为仁义,只是借用仁义的名声,所以转眼之间就败亡了。世上的议论者因此说,汤、武凭仁义兴起,徐偃王凭仁义灭亡;兴亡虽然不同,他们所实行的仁义却是一样的。唉!又有谁知道仁义虽然相同,而实行它却各不相同呢?徐偃王借用仁义的名义来实行,汤、武则真正懂得仁义并且毫不虚假地实行它。兴亡的结果,本来就截然不同。汤、武和徐偃王,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春秋时期,宋襄公想要谋求霸业,大概也是只借用仁义的名声罢了。楚人在泓水之战中说:‘我们是文王的军队。’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在敌军没有列好阵势时击鼓进攻。结果一战而使国家败亡,几乎灭亡。所以宋襄公的仁义,就是徐偃王的仁义:一个借用仁义来谋求王业却没有成功,一个借用仁义来谋求霸业却没有实现,都是借用它的名义而不知道运用它的实质。有人说:‘齐桓公、晋文公也借用仁义,但他们的霸业却成功了,为什么呢?’回答说:‘齐桓公、晋文公对于仁义,是善于借用它的人。借用得好,所以霸业成功。徐偃王、宋襄公则仰慕仁义的名声,却不善于借用;既然不善于借用,他们败亡本来就是应该的。这也是他们得失之所以不同的地方。’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酆鄗,至犬戎败幽王,周以东迁于洛。」苏氏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君子曰:「周之东迁,非过也。谓周自东迁而益衰可也,谓国东迁而致衰,不可也。周居酆鄗,酆鄗在西,故谓洛为东都。自武王迁九鼎于洛,固已有意于经营。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于是乎卜洛以建邑,而郊丘社壝、宗庙市里,无乎不备。是固以洛邑为可都矣。谓洛邑形势不如西周之据函崤、界蜀陇邪?则东有成臯,西有殽黾,背河向伊洛,其固有之守也。谓洛邑土地不如西周为天下土腴邪?则左伊右瀍,沃衍可以富也。而况天下之中,实维洛邑,隂阳之所和,南北日晷于是而取正,道里之所均,四方诸侯于是而取则是则雒邑曷尝不可以为都也?」以书攷之,周公告成王,使居新邑,以为治王,因遂东,故曰:「戊辰,王在新邑,烝祭歳。」是成王尝至洛邑事烝祭矣。以诗攷之,宣王徴车马,备器械,防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是宣王又尝至洛邑防诸侯矣。然则平王之迁洛,得非先王之遗意,而岂可谓其失计乎?借使周因东迁而致衰,则曰「蹙国百里,已非一日,西夷交侵,有甚于戎伐,凡伯南征不复,有甚于问鼎重轻」,岂至平王以后而然耶?葢周自厉王之乱,王室板荡,不有宣王以中兴之,吾见其不待东迁已无周矣。宣王之后,幽王失德,王室又大坏,使平王不迁,周其将不衰乎?使文武而东迁,周其有不兴乎?是周之所以衰,因无令王以振兴之初,不以迁故也。且尧都平阳,而舜迁蒲坂,禹又迁安邑,商自契至汤八迁,盘庚五迁,是唐、虞、夏、商之都,罔有定止,葢屡迁矣。奈之何独以周之东迁为失计耶?迁都之义曰:洛邑之地,四达而平,使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衰。则都洛本可以致兴,而所由致衰者,固在于不德也。周以后,汉世祖都洛矣,而延祚二百;魏孝文又都洛矣,而太和称治。有德而都洛,无有不兴之理,此古今之所同然者。然则周有天下,传主三十七,而平王以后凡二十四主,歴年八百六十有七,而东迁之后犹五百二十八年。平王之东迁,其果失计乎哉?汉髙帝既定天下,谓羣臣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饷,不絶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所以取天下也。君子曰:「知人善任使,此帝王之略也。」夫以髙帝之雄姿大度,而当其任使者,又皆天下之才,其取天下也,固宜矣。方其与项籍俱起,叛亡逐秦鹿,蚌鹬相持者八年,髙帝之命悬于籍手,数矣,而籍卒以取亡者,籍専为暴,髙帝务为寛大故也。髙帝之入咸阳也,秋毫无所犯;籍至火而屠之。暴与寛大异趋如此,楚汉兴亡于是已决。况籍有一范増而不能用,而髙帝则揽一时之英豪而御之。如所谓三杰者,皆天下之才也,而用之各能当其才。及其成功,且曰「吾不如焉」,是可谓知人善任使,有帝王之略矣。其得天下,不亦宜乎?虽然,髙帝固善知人为可尚,抑所以任使之道,则未免持驾御之术,以束缚驰骤之葢,有无足多者。当韩信为治粟都尉,萧何数言其奇,而髙帝故不用,殆欲激之使亡尔。既亡而追得之,则信以为必死矣,返遽拜之为大将,使其以任遇太重为过望,效死以酬恩,不复叛,而信遂为汉遇我厚也。此在其术中而不知者也。郦食其为汉谋挠楚,欲立六国后,髙帝非不知六国后不可立也,而以问良,是特以尝其心焉耳。葢良始惟为韩报仇,又尝说项梁立韩诸公子横成君成为王而已为。韩司徒,而又及自襃中去汉而归。韩髙帝恐良终为韩不为汉,故因疑其谋以尝良。岂果不知六国后不当立哉?而子房固且力陈其难以为不可,此又在其术中而不知者也。萧何与髙帝同起事,膺専任,守关中,汉廷诸臣功无与比盛。髙帝恐其日自骄以取祸,故遣卒为卫,又系之廷尉,以抑折之,使自谨守以保令终,非诚疑何也?设诚疑之,则已以待韩彭者待之矣,而何至自汚以求免,此又在其术中而不知者也。嗟乎!三子者皆人杰,然役于髙帝术中而皆不知。而髙帝既知三子之为人杰矣,乃徒以术御之,不复知有忠信之为道。君臣之际,其不俱可惜哉?且吾闻之,舜之于十二牧,武王之于十臣,其君臣之相与,无非忠信之道焉。上以诚求下,下以诚事上,元首股肱,视同一体,乌有所谓相持之术哉?呜呼!此古帝王之所以为盛也。髙帝非不得天下也,然其君臣之际如此,其不有媿于古帝王也夫?

译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武王讨伐纣王后居住在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武王营建了洛邑,成王派召公占卜定居之处,于是把九鼎安置在那里。后来周朝又以酆、镐为都,直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朝才向东迁到洛邑。”苏氏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从周平王到灭亡,并没有出现特别无道的君主,然而最终始终不能振兴,这就是东迁的过错。”君子说:“周朝向东迁都,并不是过错。说周朝自东迁以后日益衰弱,可以;说国家因为迁都到东方而导致衰弱,就不可以了。周朝居于酆、镐,酆、镐在西方,所以称洛邑为东都。自从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本来就已经有经营洛邑的打算。周公辅佐成王,完成武王的志愿,于是占卜洛邑以建都,郊祀、丘坛、社坛、城垣、宗庙、市场和居民里巷,没有一样不具备。这本来就是把洛邑作为可以建都的地方了。难道说洛邑的形势不如西周凭借函谷关、崤山,边接蜀地和陇地吗?那么它东有成皋,西有崤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本来就有坚固的防守。难道说洛邑的土地不如西周那样肥沃,不能作为天下的膏腴之地吗?那么它左有伊水,右有瀍水,土地肥沃平衍,可以使人富足。何况洛邑处在天下中央,实在就是洛邑;阴阳之气在这里调和,南北方向的日影在这里取正,四方道路的里程在这里均衡,天下诸侯都以此为准则。这样看来,洛邑什么时候不可以作为都城呢?” 考察《尚书》,周公告诫成王,让他居住在新邑,把那里作为治理天下的王都,于是成王东行,所以书中说:“戊辰日,王在新邑,举行烝祭,以祭祀岁神。”这说明成王曾经到过洛邑并举行烝祭。考察《诗经》,周宣王征集车辆和马匹,准备器械,在东都防备诸侯,借田猎来选拔车辆和士卒;这样看来,宣王也曾经到洛邑防备诸侯。那么周平王迁都洛邑,难道不是继承先王的遗意吗?怎么能说这是他的失策呢?即使周朝因为东迁而衰弱,那么所谓“国土缩小百里”,也早已不是一天造成的;西方夷族交相侵犯,比犬戎的攻伐更严重;凡伯南征而不能回来,比问鼎轻重更严重。这些难道都是平王以后才发生的吗?大概周朝自从周厉王之乱以后,王室动荡不安,如果没有周宣王使国家中兴,我看还没有等到东迁,周朝就已经灭亡了。周宣王以后,幽王失德,王室又大为败坏;即使平王不迁都,周朝难道就不会衰弱吗?假如文王、武王当时迁到东方,周朝难道会不兴盛吗?所以周朝衰弱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贤明的君主来振兴它,而不在于迁都。况且尧以平阳为都,舜迁都蒲坂,禹又迁都安邑;商朝从契到汤曾八次迁都,盘庚又迁都五次。唐、虞、夏、商四代的都城,没有固定不变的,大概都曾多次迁徙。” 为什么偏偏要把周朝东迁说成失策呢?迁都的道理是:洛邑的土地四通八达而且平坦,君主有德就容易兴盛,无德就容易衰败。可见定都洛邑本来可以导致兴盛,而导致衰败的原因,本来就在于没有德行。周朝以后,汉世祖定都洛邑,于是国祚延续二百年;魏孝文帝又定都洛邑,于是太和年间被称为太平之治。有德的君主定都洛邑,没有不兴盛的道理,这是古今相同的。既然如此,周朝拥有天下,共传三十七位君主;平王以后共有二十四位君主,历时八百六十七年,而东迁以后仍有五百二十八年。周平王向东迁都,难道果真是失策吗?汉高祖平定天下后,对群臣说:“在帷幄之中筹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使粮道不断,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军队,作战必胜,进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而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他取得天下的原因。君子说:“能够了解人才并善于任用他们,这是帝王的谋略。”凭汉高帝雄伟的姿态和宽宏的气度,加上他所任用的都是天下人才,他取得天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当初他和项籍一同起兵,反抗暴秦,争夺天下,像蚌鹬相持一样持续了八年;汉高帝的性命多次悬在项籍手中,但项籍最终却因此灭亡,是因为项籍专门施行暴虐,而汉高帝致力于宽厚仁慈。汉高帝进入咸阳时,连秋毫都没有侵犯;项籍到达后却放火焚烧并屠杀城中百姓。暴虐和宽厚走的是如此不同的道路,楚汉的兴亡在这里就已经决定了。何况项籍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而汉高帝则收罗一时英豪并驾驭他们。所谓三杰,都是天下的人才,而汉高帝任用他们,各自都能符合他们的才干。等到成功之后,他还说“我不如他们”,这可以说是知人善任,具有帝王的谋略了。他取得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过,汉高帝固然善于识别人才,这一点值得称道;至于任用他们的方法,却不免带有驾驭和束缚奔马的权术,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地方。韩信担任治粟都尉时,萧何多次说他才华非凡,而汉高帝故意不任用他,大概是想激怒他,使他逃走。韩信逃走后,萧何追上并带回他;韩信以为自己必死,汉高帝却立即任命他为大将,使韩信认为自己受到的任遇远超所望,于是拼死报答恩德,不再叛离,后来韩信便说汉高帝待自己十分优厚。这些事情都是汉高帝权术的一部分,而韩信自己却不知道。” 郦食其替汉高帝谋划扰乱楚国,想要拥立六国的后代。汉高帝并不是不知道六国后代不可以拥立,却故意拿这件事去询问张良,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内心罢了。大概张良起初只是想替韩国报仇,又曾劝项梁拥立韩王的各位公子,韩横成为韩王,自己担任韩司徒;后来又从襃中离开汉军而归韩。[原文“而又及自襃中去汉而归。韩髙帝……”疑有串句或脱误]汉高帝担心张良最终只效忠韩国而不效忠汉朝,所以借着怀疑郦食其的谋划来试探张良。难道他果真不知道六国后代不应当拥立吗?张子房本来就极力陈说其中的困难,认为此事不可行;这也是张良处在汉高帝权术之中而自己不知道。萧何与汉高帝一同起兵,接受专任,守卫关中,汉廷群臣的功劳没有谁能与他相比。汉高帝担心他日益骄傲而招致灾祸,所以派士卒作为他的卫士,又把他交给廷尉拘押,以此压抑挫折他,使他谨慎自守,保全晚节,并不是真正怀疑萧何。假如汉高帝真怀疑他,就会像对待韩信、彭越那样对待他了;萧何又何至于自污名声来求得免罪呢?这也是萧何处在汉高帝权术之中而自己不知道。唉!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却都被汉高帝置于权术之中而不自知。汉高帝既然知道三人是人中豪杰,却只用权术驾驭他们,不再知道忠信也是为君之道。君臣相处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双方都令人惋惜吗?况且我听说,舜对待十二牧,周武王对待十位大臣,他们君臣相处,无不是遵循忠信之道。” 君主以诚心求取臣下,臣下以诚心侍奉君主,君主和臣下如同头脑与四肢,视为一体,哪里有所谓彼此牵制的权术呢?唉!这就是古代帝王所以伟大的地方。汉高帝并不是没有取得天下,然而他的君臣关系竟是这样,难道不愧对古代帝王吗?

髙帝六年,叔孙通徴鲁诸生,起朝仪。鲁两生不肯行,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君子曰:“两生之所谓礼乐,非礼乐也。彼以为礼乐矣,而吾谓非礼乐,何哉?彼徒知其文,而非其本之谓也。”《记》曰:“礼者,天地之别也;乐者,天地之和也。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又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孔子之论以为:“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孟子之论,先之以仁义,而曰:“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此礼乐之谓也。夫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者也,圣贤之治身,即其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也。以其不可斯须废者,而必俟乎百年,亦何其迂之甚也?是故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其可损益因革者,文也。故忠变为质,质变而文继,文者不能保其不变也。夏变而濩,濩变而武继,武者或不能保其不变也。此皆文之谓也。至论其本,则古今一而已矣。孔子所谓“百世可知者”也。吾故曰:“两生之所谓礼乐,非礼乐也。礼乐之文,而非其本之谓也。”自两生创是说,而汉儒悉宗之,终汉之世,礼乐之说纷如,而其大槩则正朔也,服色也,辟雍也,井田也,封建也,雅乐也。是皆帝王经制之具,而扫灭于暴秦者,有王者作,固当修而明之。然汉之贤君,莫如孝文。汉兴至是,已及百年,礼乐之兴,维其时矣。而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则谦让以为未遑,惟以德化民,故海内安宁,烟火万里,成康以后称治者,莫加焉。至武帝而改正朔矣,议明堂矣;至成帝,议立辟雍,未作,而王莽作之矣;至哀帝,而诏定雅乐,罢淫声矣。此三君者,其于致治何如也?自汉以来,千数百年之间,有为之君臣,于斯数者,未尝不讲明之。其说易通而易行者,正朔服色也。言人人殊,而或行或不及行者,明堂辟雍雅乐也。其说虽多,而终不可行者,封建井田也。夫其可行者,因之;不可行者,革之。而皆足以为一代之治,则其为礼乐之文而非其本也,明矣。礼乐之文无与于治道也,明矣。葢髙祖以马上得天下,而轻诗书,叔孙通鄙儒也。因拔剑击柱之事,将肃朝仪以止諠哗,乃进儒者可与守成之说。夫肃朝仪以绵蕞从事,其事至末也,而通以为儒者守成之事,两生以为兴礼乐之事。嗟乎!儒之为儒,礼乐之为礼乐,止是而已乎?至隋文中子讲道河汾,谓其徒魏徴、房杜曰:“先辈虽聪明特达,然逢明主必愧礼乐。”及闻江都之变,曰:“道废久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后礼乐可称也。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年和之,斯成矣。”其后唐太宗与房杜论兴礼乐,曰:“礼坏乐崩,朕甚愍之,有志不就,古人攸悲,时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徴与房杜皆惭悚而退。是数公者,可谓兴王之良佐,而明于古今之治体矣。虽未尝以改法立制自任,至论其辅佐之实,则房杜之弥缝,魏之谏诤,皆人臣之所难,乌在其媿礼乐也?是故以征伐取天下者,莫如汤武。汤造邦之初,诰其臣下曰:“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此礼也。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此乐也。武下车之初,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此礼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恱服,此乐也。然则革命不崇朝而礼乐行乎其间,亦乌待乎三十年之久乎?故吾以谓两生之所谓百年,文中子之所谓三十年,皆徒论礼乐之文而非达其本者也。嗟乎!两生不足道也,文中子动以圣人自儗,而立论若是,几何而不为叔孙通也哉?光武遭汉中衰,绍恢前绪,征伐四方,日不暇给,而乃敦尚经术,宾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礼乐。继以明、章,临雍拜老,横经问道。自公卿大夫至于郡县之吏,咸选用经明行修之人,是以教立于上,俗成于下。自三代既亡,风俗之美,未有若东汉之盛者也。君子曰:国家风化之成,非一人之为,一日之积也。为之非一人,故行之也无弊;积之非一日,故守之也有素。此所以既成而益隆,愈久而不替者也。周之有天下也,始于文、武,崇道德,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天下。继以成、康,持盈守成,世笃忠厚,当其时,风俗之隆,比屋可封,葢垂裕乎八百年之久,此岂一人之为,一日之积哉?成周之后,言风化之美者,无如东汉矣。

译汉高帝六年,叔孙通征召鲁地的儒生,制定朝廷礼仪。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有安葬,伤者还没有康复,却又要兴起礼乐吗?礼乐之所以能够兴起,要积累德政百年以后才可以。”君子说:“两位儒生所说的礼乐,并不是礼乐。他们只是把外在形式当作礼乐,而我说那不是礼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知道礼乐的文饰,却不知道它的根本。”《礼记》说:“礼,是天地之间的分别;乐,是天地之间的和谐。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有不同,礼制就由此施行;万物流动而不止息,彼此会合并化育,乐就由此兴起。”又说:“大礼与天地同其节制,大乐与天地同其和谐。”孔子说:“所谓礼,难道只是玉帛吗?所谓乐,难道只是钟鼓吗?”孟子谈论礼乐,先以仁义为根本,并说:“礼的实质,就是节制和文饰这两件事;乐的实质,就是使这两件事得到快乐。”这才是礼乐的意义。礼乐是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的;圣贤修养自身的方法,也就是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既然礼乐片刻都不可废弃,却一定要等一百年,岂不是迂腐得太过分了吗?” 所以,没有根本就不能确立,没有文饰就不能施行。可以损益、因袭、变革的,是礼乐的形式。因此,忠由质朴转变而成为文饰,质朴转变后文饰又接续出现;文饰本来不能保证永远不变。夏代的礼乐变为濩,濩又变为武,武也不能保证永远不变。这些说的都是礼乐的形式。至于谈论它的根本,那么古今始终是一致的,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百世之后也可以预知”。所以我说:“两位儒生所说的礼乐,并不是礼乐;他们说的是礼乐的形式,而不是礼乐的根本。”自从两位儒生提出这种说法,汉代儒生全都遵从它。整个汉代,关于礼乐的说法纷繁复杂,但大体包括正朔、服色、辟雍、井田、封建和雅乐。这些都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制度工具,被暴秦扫除以后,有圣王兴起,本来应当加以修复和彰明。然而汉代贤君没有谁比得上汉孝文帝。汉朝建立到这时已经接近百年,正是兴起礼乐的时候。贾谊请求改正朔、变服色、确定官名、兴起礼乐,孝文帝却谦逊退让,认为尚未有暇顾及,只用德政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安宁,万里之内家家有炊烟;自成王、康王以来,称得上太平之治的,没有超过他的。到了汉武帝,才改正朔,议论明堂;到了汉成帝,议论建立辟雍,还没有建成,王莽却建造了它。” 到了汉哀帝,才下诏制定雅乐,废除淫靡的声乐。这三位君主,对于达到太平之治来说怎么样呢?自汉代以来的一千几百年间,有作为的君臣对于这几项制度,没有不讲求阐明的。其中最容易理解、最容易施行的是正朔和服色;关于明堂、辟雍、雅乐,众说纷纭,有的实行了,有的最终没有实行;关于封建、井田,虽然说法很多,却始终不能实行。可以实行的,就沿用;不能实行的,就改革。然而这些都足以成为一代之治,这就清楚表明它们只是礼乐的形式,而不是礼乐的根本。礼乐的形式与治理之道没有直接关系,也清楚了。汉高祖从马上取得天下,轻视《诗》《书》,而叔孙通不过是个浅陋的儒生。他因拔剑击柱的事情,想制定严肃的朝廷礼仪来制止喧哗,于是提出“儒者可以守成”的说法。其实,整肃朝仪,不过是依照绵蕞举行仪式,是礼仪中最末节的事情,叔孙通却把它说成儒者守成的大事,两位儒生又把它说成兴起礼乐的大事。唉!儒者之所以为儒者,礼乐之所以为礼乐,难道就只是这样吗?到了隋代,文中子在河汾讲论道术,对他的弟子魏徵、房玄龄、杜如晦说:“诸位虽然聪明卓异,但遇到明主,一定会羞愧于礼乐。”后来听到江都发生变乱,又说:“道废弃已经很久了,假如有圣王兴起,三十年以后礼乐才可以称备。” 十年使百姓安定,十年使百姓富足,十年使百姓和睦,这样才算成功。”后来唐太宗与房玄龄、杜如晦讨论兴起礼乐,说:“礼崩乐坏,我非常怜悯;有志于此却不能实现,是古人所悲哀的。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这就是我心中忧惧不安的原因。”魏徵、房玄龄、杜如晦都惭愧惊惧地退下。这几位大臣,可以说是兴盛王业的贤良辅佐,而且明白古今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他们虽然没有把改变制度、建立法制作为自己的责任,但说到辅佐君主的实际功劳,房玄龄、杜如晦善于弥补缝合,魏徵敢于进谏,这些都是臣下难以做到的,哪里会因为礼乐而惭愧呢?所以,靠征伐取得天下的君主,没有谁比得上商汤、周武王。商汤建立国家之初,告诫臣下说:“不要遵从邪僻的行为,不要陷入怠惰放纵,各自守好你们的典章,以承受上天的恩惠。”这就是礼。商汤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相互庆贺,这就是乐。武王灭商初登王位时,只设置五等爵位,只分封三种土地,设置官职只用贤者,任用官员只看能力,这就是礼。武王大赏赐天下,百姓全都喜悦归服,这就是乐。既然如此,改朝换代并不需要一早一晚的时间,礼乐就已经施行其中,难道还要等待三十年那么久吗?所以我认为,两位儒生所说的百年,文中子所说的三十年,都只是在谈礼乐的形式,而没有通达礼乐的根本。” 唉!两位儒生本来不值得一提,文中子动不动就把自己比作圣人,然而立论竟是这样,距离成为叔孙通又有多远呢?汉光武帝遭逢汉朝中衰,继承并恢复先世的事业,征伐四方,每天忙碌得没有空闲,却仍然重视经学,礼聘儒雅之士,扩建学校,修治并彰明礼乐。后来明帝、章帝继承他的志向,亲临辟雍,拜见年长的儒者,横陈经书而询问道理。从公卿大夫直到郡县官吏,全都选用通晓经学、品行高尚的人,因此上层建立教化,下层形成风俗。自三代灭亡以后,风俗的美好,没有像东汉这样兴盛的。君子说:“国家风俗教化的形成,不是一个人的作为,也不是一天的积累。因为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所以实行起来没有弊端;因为不是一天积累的,所以守持起来有根基。这就是已经形成以后更加兴盛,时间越久越不衰败的原因。周朝拥有天下,开始于周文王、周武王;他们崇尚道德,尊重礼义,设置辟雍、泮宫、庠序等教育场所,陈设礼乐,弹琴唱歌,以教化移风易俗,整治人伦,端正夫妇关系,天下没有不明白孝悌之义和敦厚笃实之行的,所以仁义之道充满天下。后来成王、康王继承基业,守住盈满、保持成就,世代笃行忠厚;当时风俗隆盛,家家都可以得到封爵,大概为后世八百年的长久基业留下了福泽。这难道是一个人的作为、一天的积累吗?成周以后,谈论风俗教化的美好,没有能超过东汉的。”

然非光武躬行于其先,明、章继志于其后,皆敦尚经术,修明儒学,以为务,则其效之所至,亦岂能底于盛极乎?是故自建武、永平以至于建初、永元,上而朝廷,下而乡闾,莫不以名节相砥砺,而不肯一毫茍且,以自诡相师,成风翕然,无间此其俗习之美,虽其比隆于成周,可也。及乎元兴以后,阉竖擅政,而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而汉已失其操柄,纲纪大坏矣。然在位公卿大夫,有若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之徒,皆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戮力用公义以扶其危,直道正言,分别其是非白黑,不少回挠,至于势有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而其执弥坚,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其忠则有余。天下之士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如符融、郭泰、范滂、许劭之流,咸立私论以救其败阙,而其甚者,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而且以不得与其死以为耻。以故百余年间,拥兵専地者,虽互相吞噬而犹莫不以尊汉为辞,虽以曹操之奸雄,擅强大,觊非望,乃至没身不敢废汉以自立,岂不以名义有在,知所畏避而自抑乎?呜呼!尚论两汉之习者,西汉必曰经术,东汉必曰名节,抑岂知经术者固名节之本,而名节之为效,其有系于国家天下为尤重如是夫?程子之言曰:「后汉名节成于风俗,非自得也,然一变之则可以至道矣。」司马公之言曰:「教化,国家之急务;风俗,天下之大事。惟明智之君子,深识长虑,然后知其为益之大而收效之逺也。」至哉言乎!其政治之龟鉴乎!曹操权势日隆,董昭言宜进爵加九锡,以彰殊勋。荀彧以为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悦。及击孙权,请彧劳军,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彧以病留寿春,饮药而卒。君子曰:篡逆之人,将欲夺人之国家,必择正人贤士,人望所属,而意与已忤者,从而中伤之,惟恐人之不成其志,而其恶之不遂也。曹操之杀荀文若,是已。夫文若饮药而死,葢自杀也,而谓操杀之,何哉?葢文若虽自杀,而致其自杀者,操也,虽谓操杀之可也。呜呼!君子不幸而处国家乱亡之际,而欲自立于其间,适足以杀其身而已尔。虽欲明哲保身,有不可得。若文若者,亦何其不幸也?且文若可不谓正人贤士者欤?当汉之乱,豪杰并起,文若以为曹操者,庶几可以图大事,定国家,故从而佐之。凡其与操谋,所谓大顺、大略、大德者,大抵皆匡朝宁国之事,岂尝与谋簒汉哉?而不知曹操者,天下之奸雄,怀其鬼蜮之智,虽外示恭逊,而簒汉乃其本心。彼董昭逆知其本心者也。九锡之谋,有以中其心之所欲矣。文若虽贤,而智不足,顾谓曹公秉忠贞而守退让,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不亦有忤其心乎?智不足而节有余,不杀其身不止矣。操见平时文若所与言,未尝逢其志,及图九锡,而又忤其志,使文若而在,将已之志不得终成,其杀之也,固其所矣。是故文若死,操之恶遂成。明年而九锡加,及孙权称臣称述天命,而操以为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操死,子丕遂簒位,而且以舜禹自居矣。呜呼!世岂有是等文王舜禹也哉?朱温将簒唐,欲以优人张廷范为太常卿,裴枢持其事。枢等朝廷宿望,温以为小事,犹不已从,必不肯聴。已取天下,故肆其诛锄,白马之祻,枢等无遗类矣。曹操之簒汉,朱温之簒唐,其恶,一也。操之杀荀彧,温之杀裴枢,何其所为之相类耶?吾是以知簒逆之人,欲夺人之国家者,必择正人贤士而中伤之,惟恐人之不成其志,而其恶之不得遂也。呜呼!以操久蓄无君之心,加有大功于天下,其移汉祚不啻如反掌。文若纵忤已,其力岂足以沮操?当是时,国之后戚,朝之忠良,杀戮略尽,留一文若,夫亦何害?而操曾不能少容焉。文若则死矣,而不知簒位之司马懿,已儗其后而不察也。害能加于其所易制,而明不足以料其所难图,乌在曹操之为智哉?懿既制魏国,命子师及昭并秉重权,而昭子炎遂以代魏。当其时,王凌以寿春欲讨懿而不克,文钦、毋邱俭以淮南欲诛师而不遂,诸葛诞又欲以寿春诛昭而不成。巨奸之锋,夫人将啮之,然人知司马氏専魏,而不知养成其恶者,由操之不智也。故夫司马氏于魏,犹曹氏之于汉而已耳。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未有不仁而得天下者也。”又曰:“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有天下者,盍亦鉴观之乎?

译然而,如果不是光武帝在前面亲自实行,明帝、章帝在后面继承志向,都把崇尚经学、修明儒学作为要务,那么教化所达到的效果,难道能够达到极盛吗?所以从建武、永平直到建初、永元,上至朝廷,下至乡里,没有不以名节互相砥砺,不肯有一丝苟且,也不肯以虚伪自欺、互相效法,整个社会很快形成风气,没有间隔。这种风俗的美好,即使说它可以和成周相媲美,也是可以的。到了元兴以后,宦官专擅政权,小人倚仗他们的威势和恩宠,互相煽动为恶;中等才能的人却观望不前,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汉朝已经失去了权柄,纲纪大为败坏。然而在位的公卿大夫中,有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这些人,都是特别奋起的豪杰之士。他们共同发愤,同心协力,以公义竭力扶助危局,直道正言,分辨是非黑白,丝毫不屈服退让。后来形势发展到不能容忍他们,罗织钩连党人的案件兴起,他们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行为更加激烈;志向虽然没有实现,但他们的忠诚却有余。天下士人听到他们的风范、仰慕他们的义行,人人都感慨奋发、激愤振作;像符融、郭泰、范滂、许劭这一类人,都各自发表议论来挽救朝廷的缺失,其中情势最严重的,甚至解下印绶,抛弃家族,亲骨肉互相勉励,走向死亡而不躲避,甚至以不能和他们一同死去为耻。” 因此一百多年间,那些拥兵自立、割据一方的人,虽然彼此吞并厮杀,却仍然无不以尊奉汉朝为借口;即使像曹操这样奸诈雄强、掌握强大势力、图谋非分之事的人,直到临死也不敢废掉汉朝而自行称帝,难道不是因为名分大义仍然存在,知道有所畏惧回避而自我约束吗?唉!后世讨论两汉的风俗,谈到西汉一定说经学,谈到东汉一定说名节,难道不知道经学本来就是名节的根基,而名节所产生的功效,对于国家天下的关系尤其重大到这种程度吗?程子说:“后汉的名节,是在风俗中形成的,并不是人人自己获得的;然而一旦改变这种风俗,就可以达到大道。”司马光说:“教化是国家的紧要事务,风俗是天下的大事。只有明智的君子,深刻认识并作长远考虑,才知道教化风俗带来的利益广大,取得的效果长久。”说得太好了!这真是治理国家的借鉴啊!” 曹操的权势一天比一天显赫,董昭说应当给他晋爵并加九锡,以彰显特殊功勋。荀彧认为,曹公本来是兴义兵来匡正朝廷、安定国家的,秉持忠贞的诚心,恪守谦退礼让的实际行动;君子以德爱人,不应这样做。曹操因此不高兴。等到曹操攻打孙权,请荀彧犒劳军队,便趁机留下荀彧,任命他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荀彧因病留在寿春,服药而死。君子说:“图谋篡夺的人,将要夺取别人的国家,必定会选择那些正直贤能、为众人所拥戴而又与自己心意相违的人,设法中伤他们,只怕别人不能让自己的志愿实现,只怕自己的恶行不能成功。曹操杀荀文若,就是这样。文若服药而死,大概是自杀;但为什么说是曹操杀了他呢?因为文若虽然是自杀,但导致他自杀的人是曹操,说曹操杀了他也是可以的。唉!君子不幸处在国家将要覆亡的乱世,却想在其中保持自己的立场,结果只足以杀死自身而已。即使想明哲保身,也无法做到。像文若这样的人,实在多么不幸啊!况且文若难道不能称为正人贤士吗?汉朝动乱时,豪杰纷纷起兵,文若认为曹操或许可以成就大事、安定国家,所以跟随他并辅佐他。” 凡是他与曹操谋划的所谓大顺、大略、大德,大体都是匡正朝廷、安定国家的事情,哪里曾经谋划过篡夺汉朝呢?但他不知道曹操是天下的奸雄,怀有鬼蜮般的智谋,虽然表面上显得恭敬谦逊,篡夺汉朝却是他的本心。董昭是预先知道他本心的人。谋划加九锡,正好迎合了曹操内心的欲望。文若虽然贤明,但智慧不足,只看到曹公秉持忠贞、守住谦退礼让,认为不应这样做,难道不是违逆了曹操的心意吗?智慧不足而气节有余,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是不会停止的。曹操回想平日文若同自己所谈的事情,从来没有遇到真正符合自己志向的;到了图谋九锡时,文若又违逆他的心意。假如文若还活着,就会使他的志愿无法最终实现,那么他杀掉文若,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文若一死,曹操的恶行就得以成功。第二年,曹操果然接受九锡;等到孙权称臣并称颂天命,曹操便认为天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已经成了周文王。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终于篡夺帝位,而且把自己比作舜、禹。唉!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周文王、舜和禹吗?朱温将要篡夺唐朝时,想任用优伶张廷范为太常卿,裴枢坚持反对这件事。裴枢等人是朝廷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朱温认为这只是小事,但他们仍不肯屈从,朱温一定不会听从。朱温已经取得天下,所以放肆地诛杀铲除异己;白马之祸发生后,裴枢等人没有留下一个同类。曹操篡汉、朱温篡唐,他们的罪恶是一样的。曹操杀荀彧,朱温杀裴枢,他们的作为是多么相似啊!因此我知道,篡逆之人想夺取别人的国家,必定会选择正直贤能的人来中伤,只怕别人不能使自己的志愿实现,只怕自己的恶行不能成功。唉!曹操长期怀有无视君主的心思,又在天下建立了大功,他改变汉朝国运,简直易如反掌。即使文若违逆了自己,他的力量哪里足以阻止曹操?当时汉朝外戚和朝廷忠良几乎都被杀尽,留下一个文若,又有什么妨害?可是曹操竟不能稍稍容忍他。文若死了,曹操却不知道将来篡夺魏国的司马懿已经在暗中准备接替他的道路,而自己毫无察觉。只能加害于容易控制的人,却没有智慧估量难以图谋的对象,这哪里算得上曹操有智慧呢?司马懿控制魏国以后,命令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一同掌握重权,而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最终取代魏国。当时,王凌想在寿春讨伐司马懿却没有成功;文钦、毋丘俭想以淮南为据点诛杀司马师,也没有成功;诸葛诞又想在寿春诛杀司马昭,同样没有成功。巨大的奸贼锋芒毕露,人人都想咬他一口;然而人们只知道司马氏专擅魏国,却不知道养成他们恶行的原因,是曹操的无智。所以,司马氏对于魏国,就如同曹氏对于汉朝一样。孟子说:“不仁的人取得国家,是有这种情况的;但从来没有不仁的人能够取得天下。”又说:“从你那里出来的,也会返回到你那里。”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不应当把这些作为鉴戒来观察吗?”

唐太宗有天下,贞观之间,天下大治,外薄岭海,户门不闭,行不赍粮,米斗三钱,歳断死狱仅二十有九,蛮夷君长咸袭衣冠,带刀宿衞。太宗叹曰:「此魏徴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或曰:「太宗乌在其为仁义也?」太宗之为君,大抵仁不胜其武,义不胜其利者也。当其以英武之姿,而举义师于弱冠之始,一战而定东都,再战而下河北,以至取江陵,举黎阳,攘羣盗如振槁拉朽,其有天下如运诸掌,视成汤之拯民似矣。而阳尊隋以为名,则何异晋文河阳之尊周?北擒颉利,西灭髙昌,以及破吐谷浑,降薛延陀,衣冠其人,县郡其地,视武王之通道似矣。而髙丽之征,埀老而不厌,则不及齐桓召陵之伐楚。太宗之用武,果三王之义乎?囚至五覆,罪至三讯,视古人聴狱之辞则审矣,而张蕴古之死则未免于滥杀。除断趾之法,去鞭背之刑,视古人肉刑之制则轻矣,而李君羡之诛则未免于淫刑。太宗之用刑,果三王之仁乎?葢其好大喜功,志慕髙逺,而学问之道有未充,故其设施制度纲纪虽有足观,而平生所为类皆假仁义以济其功利之私,乌在其为仁义也?君子曰:「三代而下,贤圣之君无如太宗矣,而顾犹不足焉。」春秋责备之意,其毋乃已甚乎?夫论仁义之本,太宗虽若有愧,论仁义之功,太宗不可谓不盛也。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然则太宗虽未可以性之许之,而亦岂可以假之议之哉?不然,仁义之效大矣,太宗行之何其易致而速成如是也?葢仁义之于天下,如饥渴之于饮食,人情之所同欲也,其所以同欲,由人心之所同有也。况当天下大乱之余,斯民新脱迹于水火,绥之以仁,抚之以义,尤易为力,故其行之数歳,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至刑措,天下翕然而从化,如影响。之从形声,有不期然而然者,此其为效,易致而速成,曾不待乎必世百年之久,不谓之盛,可乎?太宗之所以致是者,非其身之而孰致之乎?使太宗行之以无倦,虽至于由仁义行,可也;而谓其徒行仁义,可乎?而况谓其假仁义,不亦过乎?且自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自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文武以后,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其治天下之效如此。然而犹以其所未至而责备之,不得与先王并是,则文武之前,率五百余年而遇一治世;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而犹未遇愿治之君也。是不亦责人终无已乎?呜呼!唐有天下,更十八君,埀三百年,其间蜀道、关陜、奉天之幸,唐之几亡者数矣,而天下终复为唐焉。是则太宗仁义之效益不可诬,而行仁义之功,果何负于太宗哉?魏徴尝言于唐太宗曰:「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无俾臣为忠臣也。」君子曰:「人臣委质以事君,其义一也。而以为有良臣、忠臣之异者,则以其君有道无道其不同焉耳。人君有道,人臣直道以事之,而得明哲以保身,故谓之良臣,君臣之名两全而无失,此处君臣之常者也。人君无道,人臣不容于直道,而杀身以殉之,故谓之忠臣,君臣之名两败而不全,此处君臣之变者也。是故有禹、汤、文、武之为君,则臯陶、伊尹、周、召之流因而为良臣;有夏桀、殷纣之为君,则龙逢、比干之流因而为忠臣。呜呼!使其君为桀、纣,而已为龙逢、比干之为此,岂人臣之所愿乎?宜乎魏徴拳拳焉以为太宗告也。且三代而下,受谏如太宗之为君,尽谏如魏徴之为臣,可谓各极其志,无媿乎君明臣良者矣。而徴犹为是言,何哉?呜呼!此政徴之所为善谏者也。徴之意,以谓君有道则臣得为良臣,君无道则臣必为忠臣。愿陛下为有道,无为无道。茍为无道,则臣将必为忠臣矣。是殆欲绳其君,使不得为无道云尔。不然,则忠良虽异称,要皆美名,而徴亦何择焉?葢徴非为其身谋,实为其君计。借令其君以无道见丑于天下后世,而已独以忠节闻,孰与君都显号,臣荷美名,而臣主之善两立也?抑徴之为是言,葢亦深知太宗之足以为有道矣。茍太宗果不足与为有道也,则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徴其宁有贬哉?幸而太宗力致贞观之治,而终为有道之君,虽徴之所以谏之者非一端,安知非忠臣良臣之论有以启之也?虽然,良臣未始不为忠,而忠臣未有不为良者也。徴之此言,抑有所矫而言之。世有庸回之臣,韦脂塞黙惟以持禄固位为务者,将必坐视其君之昏愚暴戾而无所匡救,因据魏徴良臣之言以为解,卒致臣主有两败之祸。呜呼!此又徴之罪人也哉!儒解

译唐太宗拥有天下,贞观年间天下大治,疆域向外接近岭海,百姓家家不用关门,出行不用携带粮食,每斗米只要三钱,一年判处死刑的案件总共只有二十九件,蛮夷的君长都穿戴汉族衣冠,佩刀担任宿卫。太宗感叹说:“这是魏徵劝我实行仁义的结果,真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到。”有人说:“太宗哪里算得上实行仁义呢?”太宗作为君主,大体上是仁德不如武力,正义不如功利。当他凭借英武的姿态,在年近二十时起兵,一战平定东都,再战攻下河北,直到夺取江陵、攻占黎阳,扫除群盗如同振落枯叶、折断朽木;他取得天下如同把东西放在手掌中,这似乎和成汤拯救百姓相近。然而他表面尊奉隋朝来取得名义,这同晋文公在河阳尊奉周天子有什么不同?向北擒获颉利可汗,向西灭掉高昌,又击破吐谷浑,降服薛延陀,使他们穿戴衣冠,在其土地上设置州县,这似乎和周武王开通道路相近。然而征讨高丽,到年老仍不满足,就不如齐桓公在召陵征伐楚国。太宗使用武力,果真符合三王的正义吗?囚犯经过五次复核,罪案经过三次审讯,这比古人审理狱讼更为详慎;但张蕴古被处死,仍不免属于滥杀。” 废除断趾的刑法,取消鞭打背部的刑罚,比古人的肉刑制度轻一些;但李君羡被诛杀,仍不免属于滥用刑罚。太宗使用刑罚,果真符合三王的仁德吗?大概他喜好扩大功业,追求崇高远大的目标,而学问修养还不充分,所以他所设置的制度、纲纪虽然有可观之处,但一生所做的事大多是假借仁义来实现自己的功利私心,哪里算得上实行仁义呢?君子说:“三代以后,贤明圣德的君主没有比得上太宗的,但回头看他仍然有所不足。”春秋时代责备求全的意思,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如果讨论仁义的根本,太宗似乎有所惭愧;如果讨论仁义的功效,太宗不能说不盛大。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仁义,商汤、周武王是亲身实行仁义,五霸只是借用仁义。”那么太宗虽然不能以出于本性来称许,难道也可以把他当作只是借用仁义来批评吗?否则,仁义的功效如此巨大,太宗实行仁义,为什么会这样容易达到、这样迅速成功呢?大概仁义对于天下,就像饥渴之人对于饮食,是人情共同的愿望;之所以共同愿望,是因为人心中都有共同的仁义本性。何况当时正处于天下大乱之后,百姓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用仁德安抚他们,用正义抚慰他们,尤其容易见效。因此实行几年,粮米价格低廉,一斗只值数钱,居家的人有余粮,出行的人有余资,人人都自我敦厚,几乎到了刑罚可以废置的程度,天下欣然受到教化,如同影子随形、声音应和。” 百姓跟随教化,就像形体随着影子、声音随着声响一样,有一种不期然而然的效果。这种功效容易达到而且迅速形成,根本不必等待整整一世或一百年之久;不称它为盛治,可以吗?太宗之所以达到这种效果,除了他亲自实行仁义,还有谁能做到呢?假如太宗坚持实行而不倦怠,即使说他达到了由仁义出发而行事的境界,也是可以的;但说他只是实行仁义,可以吗?何况说他只是借用仁义,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况且从唐尧、虞舜的治世到商汤之治,相隔五百多年;从商汤之治到文王、武王之治,也相隔五百多年;文王、武王以后,又过了一千多年才有太宗这样的君主。他治理天下的功效如此显著,然而仍然因为他没有达到的地方而责备他,认为他不能与先王并列,那么在文王、武王以前,大约每隔五百多年才遇到一个治世;在文王、武王以后,一千多年还没有遇到一个真正希望天下大治的君主。这不是责备人永远没有止境吗?唉!唐朝拥有天下,历经十八位君主,将近三百年;期间有蜀道、关陕、奉天等地的行幸,唐朝几次几乎灭亡,但天下最终仍然恢复为唐朝所有。由此可见,太宗实行仁义的功效更加不可抹杀,而实行仁义的功劳,究竟有什么对不起太宗的地方呢?魏徵曾对唐太宗说:“希望陛下使我成为良臣,不要使我成为忠臣。”君子说:“臣下献身侍奉君主,其道义本来是相同的。之所以说有良臣、忠臣的区别,是因为君主有道和无道时,臣下的处境不同。君主有道,臣下用正直之道侍奉他,能够明哲保身,所以称为良臣;君臣双方的名誉都能保全而没有损失,这是君臣关系的正常状态。君主无道,臣下无法用正直之道侍奉他,于是牺牲自身来殉道,所以称为忠臣;君臣双方的名誉都受到损害而不能保全,这是君臣关系的异常状态。因此,有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皋陶、伊尹、周公、召公这一类人就成为良臣;有夏桀、殷纣这样的君主,关龙逢、比干这一类人就成为忠臣。唉!假如君主是桀、纣,而自己却成为关龙逢、比干那样的人,这难道是臣下所希望的吗?魏徵郑重其事地把这些话告诉太宗,是很应该的。况且三代以后,能够像太宗这样接受劝谏的君主,能够像魏徵这样尽力进谏的臣子,可以说都发挥了自己的最大志向,无愧于‘明君良臣’之称。然而魏徵仍然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呢?唉!” 这正是魏徵善于进谏的地方。魏徵的意思是:君主有道,臣下就能成为良臣;君主无道,臣下就必定成为忠臣。希望陛下成为有道之君,不要成为无道之君。假如成为无道之君,那么臣下将来必定成为忠臣。这大概是想用这番话约束自己的君主,使他不能成为无道之君。否则,忠臣和良臣虽然称号不同,但都是美名,魏徵又何必有所选择呢?大概魏徵不是替自己谋划,实际上是在替君主考虑。假如君主因为无道而被天下后世耻笑,而自己却独自以忠节闻名,那么与君主、臣子都显扬,君主获得美名、臣下获得赞誉,君臣的善名都能成立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或者魏徵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他深知太宗足以成为有道之君。假如太宗果真不足以成为有道之君,那么魏徵即使和关龙逢、比干在地下相伴,又有什么可贬责的呢?幸亏太宗努力实现贞观之治,最终成为有道之君;魏徵劝谏他的方式虽然不止一种,谁知道不是‘忠臣、良臣’的议论对他有所启发呢?不过,良臣从来没有不忠的,忠臣也没有不善的。魏徵这句话,或许也是矫正时弊而故意这样说的。世上有平庸邪曲的臣子,阿谀逢迎、闭口不言,只把保住俸禄和职位作为要务;他们将会坐视君主昏庸、愚昧、暴戾而不加匡救,反而借用魏徵关于良臣的话为自己辩解,最终导致君臣双方都遭受失败的祸患。” 唉!这又是魏徵成为罪人的原因了啊!《论儒》

有用之谓儒,世之论者顾皆谓儒为无用,何也?曰:非论者之过也,彼所谓无用诚无用者也,而吾所谓有用者则非彼之所谓无用矣。夫周公、孔子,儒者也。周公之道尝用于天下矣。孔子虽不得其位,而其道即周公之道,天下之所用也。其为道也,自格物致知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内外无二致也。自本诸身以至于徴诸庶民,建诸三王,本末皆一贯也。小之则云为于日用事物之间,大之则可以位天地、育万物也。斯道也,周公、孔子之所为儒者也。周公、孔子逺矣,其遗言固载于六经,凡帝王经世之略,圣贤传心之要,粲然具在,后世儒者之所取法也。不法周公、孔子,不足谓为儒;儒而法周公、孔子矣,其不可谓为有用乎?噫!斯吾之所谓儒也,其果世之所谓无用者乎?且世之所谓无用者,我知之矣:缝掖其衣,髙视而阔歩其为业也,呫毕训诂而已耳,缀缉辞章而已耳。问之天下国家之务,则曰:“我儒者非所习也。”使之渉事而遇变,则曰:“我儒者非所能也。”嗟乎!儒者之道,其果尽于训诂辞章而已乎?此其为儒也,其为世所诋訾而防迂阔之讥也,固宜谓之为无用,固诚无用矣,而又何怪焉?姑孰潘君章甫,儒之有用者也。自为右史,即以嘉言谠论上简主知,歴佥湖广、浙东宪,所至赫赫有政誉,用是入中书为防议,遂拜江西按察使。夫陪钧轴,总宪度,国家之任莫重焉,而君则迭任之,此其为有用,夫人之所知也。抑余之所知,固有大于是者。周公、孔子之道,吾将望之儒者之効庶几赖以暴白于天下,宁如今日所见而已乎?虽然,有用之用难矣,而无用之用亦不易也。若余者,葢业于无用之用,流于迂阔,不能以自返者也。君盍有以教我乎哉?余尝执笔继君后,知之也深,故于其行解儒以为赠。

译有用才称得上儒者,可世间的议论者却都说儒者没有用,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不是议论者的过错,他们所说的无用之儒,确实是无用之人;而我所说的有用之儒,并不是他们所说的无用之儒。周公、孔子都是儒者。周公的道曾经施用于天下。孔子虽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但他的道就是周公的道,是天下所应当实行的道。他的道,从格物、致知一直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内外没有两样;从以自身为根本一直到在百姓中验证,建立于三王之道,本末始终一贯。小处可以落实在日常事物之间,大处可以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这就是周公、孔子作为儒者所奉行的道。周公、孔子离现在已经很远了,他们留下的言论本来都载在六经之中;凡是帝王治理世事的谋略、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都清楚完备地存在其中,是后世儒者应当取法的。不效法周公、孔子,就不够称为儒者;既然是儒者而又效法周公、孔子,难道还能说他没有用吗?唉!这就是我所说的儒者,果真是世间所谓没有用的人吗?至于世间所谓没有用的人,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穿着宽大的儒服,抬高眼睛、迈着大步,把这些当作事业;只不过咿咿呀呀地读训诂,只不过缀辑辞章而已。” 问到天下国家的事务,就说:“我是儒者,这不是我所学习的。”让他们参与事务而遇到变故,就说:“我是儒者,这不是我所能做的。”唉!儒者之道,难道竟然只限于训诂辞章吗?这种人之所以被称为儒者,被世人诋毁讥笑为迂腐空疏,本来就应该说他们没有用,他们也确实没有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姑孰的潘君章甫,是有用的儒者。他自任右史以来,就把嘉言正论写入奏章,使君主知道;历任湖广、浙东宪司的佥事,所到之处都有显著的政绩声誉,因此进入中书省任参议,最终授任江西按察使。陪辅宰相、总领宪法纲纪,是国家的重大任用,而潘君反复担任这些职务;他有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可是我所知道的事情,本来还有比这更大的。周公、孔子的道,我将要期待儒者的功效,使它或许能够在天下大白,难道只是像今天所见的这样吗?不过,有用之用很难做到,无用之用也不容易做到。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正从事于无用之用,流于迂腐空疏,不能自己返回正道。潘君何不拿一些道理来教导我呢?我曾经执笔作文章,接续在潘君之后,对他的为人了解很深,所以在他出行时写下《解儒》赠给他。”

书闽中死事呜呼!元末天下乱,大都小邑,弃君叛父而卖降者,何其众也!于是纲常几斁矣。然其间以节义自见者,亦时时有焉。岂天衷民彞,固不可泯耶?歳戊申,国兵取闽,以歩骑由杉关捣邵武,遂克建宁;以舟师由海道破福州,遂取汀、剑,而兴化、漳、泉皆望风纳欵。闽八州不两月,悉平。当是时,大小守吏亡虑数千百,而能死者仅得两人焉:曰拜特穆尔,曰徳哷黙色。此两人者,从习于仕宦,未必明乎圣贤道德之教,及其从容就义,虽古烈丈夫,何以加焉?故特采其事,着于篇。拜特穆尔者,字君寿,防古人也。歴仕素着廉能,名至正中,以选为福建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行省治福州,我师至城下,城将陷,引其妻妾五人上楼上,慷慨谓之曰:「丈夫死国,妇人死夫,义也。今城不守,吾且死,若等能吾从乎?」皆泣谢曰:「无他志也,有死而已。」即皆引绳自缢死。有十歳女,度其不能自杀,呼诣佛龛前,绐之曰:「汝稽颡拜佛,可保爹娘无恙也。」甫拜,挈米囊压其背,囊米重,女即死。囊下独念宗嗣不可絶,而有男始三歳,命乳媪抱匿旁近民居中,仍俾赍金银自随,谓之曰:「万一事不测,以此赎性命,或可全也。」未几,兵入城,乃引镫然屋,四围窗有顷,火四面发,遂焚死。徳哷黙色者,字子初,回回人也。性刚狠,敏于吏事,事母孝。年四十,犹不仕,曰:“吾不忍舍吾母也。”由宿衞用年劳,授行宣政院崇教,三迁为漳州路达噜噶齐。居官三年,民安之。时陈有定据闽中诸郡,甲兵钱谷之政,用其私人总制之。朝廷命官皆不得有所与。王师比及境,总制者即以城纳降。势已不可为,仰天叹曰:“吾不才,不数年致位三品,国恩厚矣,无可以报国恩者,惟有死耳。”居无何,吏报新朝招谕使者至,礼当出城迓。从容语吏曰:“尔第往,吾行出矣。”乃被公服诣防事,北面再拜毕,取印斫其文,又取手版书曰:“大元臣子”,置案上,据其坐以坐,即引佩刀剸喉,中断喉以死。既死,手执刀按膝坐,俨然如生时。郡民相聚哭庭下,敛其尸,葬城东门。呜呼!昔宋季,李芾守潭州,有元阿尔哈雅之师至,潭州陷,芾举室杀身,自焚死。赵卯发守池州,巴延军南下,郡佐举城降,卯发与其妻同缢死。死节之烈,近世罕与为比者。去今百年,人称道之,歴歴如前日事。抑岂特百年间人称道之不置,虽亘万世不泯可也。呜呼!以余观此两人,视芾、卯发何媿焉?说舟盍试观于舟乎?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无小大均也。然而其大小之异器,则其所载者异量,而所施者异宜矣。今夫一仞之桅,五尺之楫,揉版之为舷,揭竿之为艣,其浮也摇摇然,其游也枵枵然,其所载也钧石而已耳,其所施也浅溪溢涧而已耳。若是者,谓之非舟焉,不可也。若夫豫章以为艣,楩楠以为艗,徂徕之松以为艢,新甫之柏以为舵,其髙十丈,其广十筵,其行也山移,其止也云立,吴之米,蜀之盐,广闽夷蛮之琛货,万斛之重,百产之伙,无乎不任载也。长河大江,重湖钜海,危涛复浪之中,蛟龙鼋鼍,天吴罔象之所出没,顺长风,逆洪涨,鼓而驾之,一息千里矣。是亦舟耳,与向之所云者,其毋乃不同乎?故曰:舟无大小,皆可以济不通也。然而有大小焉,则其为用不可同日语矣。嗟乎,人之才也亦然,才无大小,皆足以为用也。故其大者则用天下国家,而小者则为天下国家之用。夫其用天下国家也,犹舟之于吴米蜀盐,广闽蛮夷之琛货,无所不容,而济乎长河大江,重湖钜海者也。其为天下国家之用者,犹舟之所容仅钧石,而行乎浅溪溢涧者也。其所载也异量,所施之异宜,将不犹大小之异器乎?丹阳滕君,才▯学博,而器宏,尤工为文辞,受知于君相也久,乃自布衣入为起居注,居半歳,擢佥湖广宪司事,越二年,上知其才之可以用于大也,遂拜为宪使,仍往治湖广,葢骎骎向柄任矣。《书》曰:「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士大夫莫不以是期之。余与君有交承之谊,于其行送之江之浒,因说舟以为赠。襍说二首蜈蚣与鸡不相类也,而其讐最甚。鸡见蜈蚣,必殄而噬之。人被蜈蚣螫者,涂以鸡涎,痛随愈。然鸡死,蜈蚣辄入其腹,囓之不置。蚊与鼈不同羣也,而其怨尤深。鼈被蚊嘬,无不毙。而人欲辟蚊者,粉鼈甲骨爇之,蚊闻其臭,率皆避去。即不避,无能生存者。夫蠢蠢之物,有知而无识者也。蜈蚣见殄于鸡,鸡虽死矣,必复其讐于既死。鼈见毙于蚊,蚊固生也,犹报其怨,使不能生。物性之烈,有如此。呜呼!人有识矣,操害人之心,而不顾人之讐怨于己,亦何其不善自恕也哉!

译《书写闽中死难者》唉!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大城小邑之中,抛弃君主、背叛父亲、卖身投降的人,何其多啊!于是君臣、父子等纲常几乎败坏了。然而在这些人中,也时时有以节义自我表明的人。难道上天赋予人的良知和百姓固有的常性,本来就不能泯灭吗?戊申年,国朝军队攻取福建,步骑兵从杉关进攻邵武,随即攻克建宁;水军从海道攻破福州,随即攻取汀州、剑州,而兴化、漳州、泉州都望风归降。福建八州不到两个月就全部平定。当时大小守卫官吏大约有数千百人,能够以死守节的却只有两个人:一个叫拜特穆尔,一个叫德哷黙色。这两个人长期学习做官,未必明白圣贤道德的教诲;但到他们从容就义时,即使古代刚烈的大丈夫,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所以特意采录他们的事迹,写在篇中。” 拜特穆尔,字君寿,是蒙古人。他历来做官,以廉洁能干著称;至正年间,因选拔任为福建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行省治所在福州,我朝军队来到城下,城将要陷落时,他带着妻妾五人登上楼,对她们慷慨地说:“丈夫为国而死,妇人为丈夫而死,这是义。如今城池守不住了,我将要死去,你们能跟随我吗?”她们都哭着答谢说:“没有别的心愿,只有一死而已。”于是都拿绳子自缢而死。有一个十岁的女儿,他估计她不能自杀,便把她叫到佛龛前,骗她说:“你叩头拜佛,就可以保佑爹娘平安无事。”女儿刚拜下去,他便提起米袋压在她背上;米袋很重,女儿随即死去。[“囊下独念宗嗣不可絶”疑有脱误]临死前,他只想到宗族后嗣不能断绝;当时有个男孩才三岁,于是命令乳母把他抱到附近百姓家中藏起来,又让乳母带着金银随行,对她说:“万一事情有变,就用这些赎取性命,或许可以保全孩子。”没过多久,士兵攻入城中,他便拉燃灯火焚烧房屋;四面的窗户不一会儿都起火,火势从四面烧来,他最终被烧死。德哷黙色,字子初,是回回人。他性情刚烈强悍,熟悉并敏于处理官府事务,侍奉母亲很孝顺。四十岁时还没有做官,说:“我不忍心离开母亲。”后来因宿卫任职年久有功,被授为行宣政院崇教,三次升迁后任漳州路达噜噶齐,在任三年,百姓安居乐业。当时陈有定占据闽中各郡,军队、钱粮等政务都由他的亲信总管,朝廷任命的官员都不能参与其中。王师逼近境内时,总管便以城池投降。大势已经无法挽回,德哷黙色仰天叹息说:“我没有才能,不到几年就做到三品官,国家的恩德太厚了;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恩的,只有一死罢了。”过了不久,属吏报告新朝招谕使者到了,按礼应当出城迎接。他从容地对属吏说:“你只管先去,我随后就出发。”于是穿上公服到公事厅,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取出官印砍断印文,又取出手版写道:“大元臣子”,放在案上,坐回自己的座位,随即拔出佩刀割断喉咙而死。[“诣防事”疑为官署名称或文字有误]死后,他的手仍握着刀,按在膝上坐着,俨然如同活着时。郡中百姓聚集在庭下哭泣,收殓他的尸体,安葬在城东门。” 唉!从前南宋末年,李芾守卫潭州,元朝阿尔哈雅的军队到来,潭州陷落,李芾杀死全家,焚烧自己而死。赵卯发守卫池州,伯颜的军队南下,郡中的佐官带领全城投降,赵卯发和妻子一同上吊而死。近世守节而死的刚烈之士,很少有人能和他们相比。距离今天已经一百年了,人们还在称颂他们,仿佛是前一天的事情。难道不只是百年之间人们不停地称颂他们,即使流传万世而不磨灭,也是可以的。唉!以我看来,这两个人与李芾、赵卯发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说舟》为什么不试着观察一下船呢?船桨和船只的便利,在于渡过不能通行的地方,无论大小都是一样的。然而船的大小不同,器具就不同;所能装载的重量不同,所适用的地方也不同。比如一丈高的桅杆,五尺长的船桨,用揉曲的木板做船舷,用举起的竹竿做橹;这样的船浮在水上摇摇晃晃,行驶时空荡轻薄,所能装载的不过一钧一石,所能航行的不过是浅溪溢涧。像这样的东西,说它不是船不可以。至于用豫章木做橹,用楩楠木做船身,用徂徕山的松木做桅杆,用新甫山的柏木做舵;它高十丈,宽十筵,行驶时如同山在移动,停泊时如同云耸立。吴地的米、蜀地的盐、广地和闽地以及夷蛮地区的珍贵货物,重达万斛的物资,各种各样的产品,没有不能承载的。在长河、大江、重重湖泊和巨大的海面上,在险恶的波涛和重叠的巨浪中,在蛟龙、鼋鼍、天吴、罔象出没的地方,顺着长风,逆着洪水,鼓动船桨驾船前进,一口气就能行驶千里。这也仍然是船,和前面所说的船,难道不是大不相同吗?所以说,船无论大小,都可以渡过不能通行的地方。然而船有大小,它们发挥作用的大小,就不能相提并论了。唉!人的才干也是这样。才干无论大小,都足以发挥作用。” 所以,大的方面,是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小的方面,则是供天下国家使用。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犹如船运载吴地的米、蜀地的盐,以及广大闽地和蛮夷地区的珍宝货物,无所不容,并且能够渡过长河、大江、重重湖泊和巨大的海洋。供天下国家使用,则犹如船只所能装载的不过一钧一石,只能行驶在浅溪和涨溢的山涧中。它所装载的容量不同,所施展的作用也各有不同,难道不正如大小不同的器物吗?丹阳滕君才华宏富、学问广博,器量宏大,尤其擅长写文章,得到君主和宰相的知遇已经很久了。于是他从平民身份入朝担任起居注,任职半年,升任佥湖广宪司事;过了两年,皇上知道他的才能可以用于大事,便任命他为宪使,仍然前往治理湖广,大概已经渐渐走向执掌大权的职位了。《尚书》说:“如果要渡过大河,就用你来作船桨。”士大夫无不以此期望他。我与滕君有前后同僚的情谊,于是到江边为他送行,借谈船来赠言。杂说二首 蜈蚣和鸡并不是同类,但它们的仇怨最深。鸡见到蜈蚣,一定把它杀死并吞食。人被蜈蚣螫伤,用鸡涎涂抹,疼痛随即就会痊愈。然而鸡一死,蜈蚣便总要钻进鸡腹中,不停地啃咬它。蚊子和鳖也不是同类,但它们的怨恨更加深重。鳖被蚊子叮咬,没有不死的;人想要驱避蚊子,就把鳖甲骨研成粉末焚烧,蚊子闻到它的气味,大都逃避离去;即使不逃避,也没有能够存活的。那些蠢动的动物,有知觉而没有理性。蜈蚣被鸡杀死,鸡虽然已经死了,仍然要在死后报仇;鳖被蚊子害死,蚊子本来还活着,鳖仍要报复它的怨恨,使它不能存活。动物本性猛烈到这种地步。唉!人有理智,却怀着害人的心,不顾别人将来会对自己报仇雪恨,也未免太不会替自己考虑了吧!

猬之为物,毛善刺人,能跳入虎耳,虎或噬之,猬皮顽不能死,则穴虎腹以出,而其性恶鹊,见鹊便自仰腹受啄。乌贼之为物,无有皮介,每暴于水上,状若已死,人取之易甚,而其性好乌,乌有下啄,则巻而食之。呜呼!猬与乌贼,其形相万也,其好恶不相侔也。猬狞然而可畏,乌贼块然而可狎。狞然可畏者,宜能害鹊,而反受害于鹊;块然可狎者,宜不可害乌,而卒致害于乌。此其理诚有不可解者。然则人固有狞然而恶人者,其可畏;块然而好人者,其可狎耶?

王忠文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十九明 王祎 撰杂著急就章【并序】急就章》小学之流也。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始为之初。秦李斯等作《苍颉》《爰歴》《博学》等篇,而汉兴以来,徒▯之字是用,字学日以不正。游乃取其篇中正字类而韵之,为三十二章。东汉杜度、张芝善槀法,用以冩此章,号章草。世遂谓草书起于游,而不知游所用者本正字也。其学至唐犹传,盖所传者读,而其体则无传矣。宋大儒庐陵欧阳公及四明王应麟,复以州名、姓氏为之,则皆弃其体而用其读者。然今之习其读者,固亦鲜也。余治经之暇,偶取《禹贡》《诗》《周官》山川草木鸟兽六官之名为三篇,以示诸子姓,殆犹续古小学之遗意,非敢为博雅君子道也。禹贡山川名急就章浑沌既判,二气分,清升为干,浊为坤,凝而结者山岳,安其融而液,江河奔错,峙襍流互,以陈井列棊布,莽芸芸洚水滔天,未得平,下民昏垫,汨且泯,蛇龙猛兽,况害人,帝命神禹奠斯民,随山导川,木是刋,躬乘四载,劬厥身,九山九川各定名,九州区别乃可遵,冀、兖、青、徐、扬、豫、荆、梁、雍,俱以山川均,乃若昆仑穹窿,实号山宗,支为两条,介于土中,衡南华,西恒北,岱东,是谓四岳,各镇厥封,大别、大伾、太岳、太行【叶音洪】粤大、粤太,以言其崇,终南、西倾、内方、外方【叶音风】或复称阳名,以方从,王屋、嶓冢、底柱、析城【神融切】及乎碣石,名以状,同雷首、壶口、陪尾,名以躬,鸟鼠、熊羽、龙门,名以禽【渠容切】名从山者,岥、峄、岍、嶓、岷,从草木者,荆、蔡、梁、栢、桐,若夫三危、合黎、敷浅原、积石、朱圉、惇物、防其名,既不一,其处孰能穷,又若海为钜物,百川攸归,江、河、淮、济四渎并酾,济絶而漳续,亦自逹海,涯灉、沇、汶、漯、汭、泗、沂、汉、沔、潜、沱、洚、潍、淄▯、渭、沣、澧、漾、漆、沮、荥、洛、瀍、涧、沧浪、澨、波、菏之流,皆顺施,雷、夏、恒、衞、孟津、伊、大野、云梦、桓、和、夷、彭蠡、震泽,汇以潴,休屠之涿野,亦既陂,黑水、弱水西导之,若夫覆鬴、马颊、徒骇、太史【叶音思】简洁、鬲津、钩盘、胡苏,厥为九河故道,莫稽,沅、元、渐、辰、叙、酉、澧、并湘、资,厥名为九江,洞庭摠于斯,岷嶓及豫章、娄、淞、东江、湄,厥为三江,名传闻各异辞,维禹九年功既成,九土防绩,乂以宁,六府孔修,三壤贞,五服逺迩赋重轻,万国封建,土姓明,声教所暨,罔弗承,东渐西被,朔南臻,庸锡▯圭,告虞廷,洛▯呈书,献瑞徴,厥功盛矣,不可形,万世永赖,天地并。诗草木鸟兽名急就章天地两间,糅羣物,有万其彚。赋形质,厥分飞潜及动植,名殊实异,不可诘要。繇一气所从出,其初勾萌,始甲拆,苗生条抽,根榦立春生秋成,自华实翾飞蝡行蠢动息其生,变幻胎卵湿含灵肖翘纷濈濈。诗人咏歌,亦偶及散指槩见在篇什,今可揽者不百一。有若荇葛芹藻芣苡蘩葑菲薇蕨茆蒲苹萧蓼堇荼苦荠蓝茨茅葭菼苌苇萑防艾茹芦芩藚菅蘝莠蓬苕莪芑兰蓍要苴苹蔚菜蕳芦蒿蓫葍茑萝芄薁菽葵荏韭郁谖卷耳唐台刍緑全红即游龙二名兼芍药菡萏荷舜丹笋麻匏瓠▯瓞緜黍稷稻谷粒且坚稙穉秬秠穋稌穈粱粟来牟稂稗存又若松柏棠棣枤杜枢椅桐杞梓枌桑榆桧檀栲杻檖柞梧棫朴朴▯棘栎樗栁杨榛楛漆枸楰樛株桋栩楚扶苏桃李梅栗枣木▯【叶音姑】緑竹猗猗亦其徒又若鳯凰雎鸠鹊燕鸎鸿雁鸒鹭鹙鸳鸯【叶音英】鹳鹤鸾鹄鷮鹈并鳬鹥雄雉牝鸡鸣鸱鸮鸤鵙鵻脊令晨风鹑雀鸢隼鹰▯白黄鸟黑乌生交交桑扈及苍庚又若麟趾驺虞麕鹿麀【叶音夭】豕豝豵豣牂羜羔犉特牲牺牛羊庖毚兔厐犬狐狸猱熊罴貔豹狼虎虓象兕豺貉貆鼠猫我马维驹驷驈骖骐马騧驳骆驷骥騵骊骓駓骍駠驒骃騢乘黄皇駜駽它若螽斯蝃蝀青苍蝇蟋蟀蜉蝣蜩蠋蝱虺蛇蜴蜮蟊贼成蜂螫与蚕善恶明伊威蜾臝及螟蛉蜎蜎熠燿粤宵行莎鸡即是促织名鲂鳏鱮鲤鳟鲦鲿鲨鰋鳣鲔鱼是征鳖亦其属▯最灵龙輴之龙亦可形所贵君子能多识一物不知耻不格古今异称方言隔传闻之譌须考覈后来离骚歌草木【叶音覔】尔雅虫鱼疏尤悉维兹纤▯难具述略叙其目资翰墨周官官名急就章维王受命,宅中建国,辨方正位,设官分职。乃制六官,以为民极。六官之属,三百六十,位列崇痹事别缓急,大纲小纪,防范周宻。猥冗纤▯,莫不毕集。

译刺猬这种动物,身上的毛很能刺伤人;它能够跳进老虎耳中,老虎有时会咬它,但刺猬的皮很坚硬,咬不死它,于是它便钻入老虎腹中再出来。可是它的本性厌恶喜鹊,见到喜鹊便自己仰卧露出腹部,任凭喜鹊啄食。乌贼这种动物没有皮甲,常常浮出水面,样子像已经死了,人很容易把它捞取;但它的本性喜欢乌鸦,乌鸦一下来啄它,它就卷住乌鸦将其吞食。唉!刺猬和乌贼,外形相差万分,爱好和厌恶也完全不同。刺猬凶猛可怕,本来应当能够伤害喜鹊,却反而被喜鹊伤害;乌贼块然呆拙,看似可以亲近,本来应当不能伤害乌鸦,却最终反而使乌鸦受到伤害。这其中的道理实在有难以解释的地方。那么,人中固然有凶恶而厌害别人的人,是不是因为他们可怕;也有质朴而喜欢别人的人,是不是因为他们可亲近呢?《王忠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十九 明代王祎撰 杂著 《急就章》并序 《急就章》属于小学一类的书。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最初创作了它。秦代李斯等人写有《苍颉》《爰历》《博学》等篇;自汉朝兴起以来,使用的多是徒隶所写的字体,文字学日益不正。于是史游选取其中的规范字,编成韵文,共三十二章。东汉杜度、张芝擅长草书,用草书书写这篇文字,称为章草。世人于是都说草书起源于史游,却不知道史游所用的本来是正字。这门学问到唐代仍然流传,大概流传下来的只是读法,而字体已经失传了。宋代庐陵欧阳公和四明王应麟,又分别以州名、姓氏编写类似作品,但都舍弃了原来的字体,只采用其读法。然而如今学习这种读法的人,本来也很少。我在研究经书之余,偶然选取《禹贡》《诗经》《周官》中山川、草木、鸟兽和六官的名称,编成三篇,给子弟们看,大概只是延续古代小学遗留下来的用意,并不敢拿它来向博雅君子夸耀。《禹贡山川名急就章》混沌既已分判,阴阳二气分开;清气上升成为乾,浊气下降成为坤。凝聚结成的成为山岳,融化流动的成为江河,江河奔流交错,山岳耸立,水流交相穿行,像井然排列、棋子分布。茫茫洪水滔天,尚未得到治理,百姓陷于昏暗和水患之中,危急将亡;蛇龙猛兽,更加危害人民。帝尧命令神禹安定百姓,顺着山势疏导河流,砍伐树木,亲自乘坐四种交通工具,辛劳自己的身体。九山九川各自确定名称,九州的区分于是可以遵循:冀、兖、青、徐、扬、豫、荆、梁、雍,都以山川为界。至于昆仑高大隆起,实为山岳之宗;它的支脉分为两条,夹在大地之间:南面是衡山、华山,西面是恒山,北面是岱山,东面是泰山,这叫四岳,各自镇守所属疆域。大别、大伾、太岳、太行【叶,音洪】,“大”和“太”都是说它们高大。终南、西倾、内方、外方【叶,音风】,有的又以“阳”为名,取其方位而称。王屋、嶓冢、底柱、析城【神融切】,以及碣石,都是根据形状命名;雷首、壶口、陪尾,则是根据自身形态命名;鸟鼠、熊羽、龙门,是用鸟兽命名【渠容切】。以山为名的有岥、峄、岍、嶓、岷;以草木为名的有荆、蔡、梁、栢、桐。至于三危、合黎、敷浅原、积石、朱圉、惇物、防等地,名称既不一致,它们的所在谁能穷尽考察?又如海是巨大的水体,百川都归向那里;江、河、淮、济四条大河并列分流,济水断绝而漳水接续,也都自行流入海中。涯灉、沇、汶、漯、汭、泗、沂、汉、沔、潜、沱、洚、潍、淄、渭、沣、澧、漾、漆、沮、荥、洛、瀍、涧、沧浪、澨、波、菏等水流,都顺势流行。雷、夏、恒、卫、孟津、伊、大野、云梦、桓、和、夷、彭蠡、震泽,汇聚成湖泊;休屠的涿野,也已经成为水泽;黑水、弱水向西流去。至于覆鬴、马颊、徒骇、太史【叶,音思】、简洁、鬲津、钩盘、胡苏,是九河的旧河道,但已经无法考察。沅、元、渐、辰、叙、酉、澧,以及湘、资,共称九江,洞庭湖总汇于此。岷山、嶓冢山,以及豫章、娄、淞、东江,湄水,合称三江;关于它们的名称,流传下来的说法各不相同。大禹治水九年,九州的堤防和治理功绩已经完成,天下得到治理而安宁;六府的政务大为修治,三种土壤各得其宜。五服之内,远近不同,赋税有轻有重;万国分封,土地和姓氏都已明确。王化声教所到之处,没有不奉行的;东面渐及,西面覆盖,北方南方都达到。于是舜赐给大禹玄圭,大禹到虞廷报告;洛水神龟呈献文字,显示祥瑞征兆。他的功绩盛大得不可形容,万世永远依赖,和天地一样长久。《诗草木鸟兽名急就章》天地之间,混合孕育着万物,种类有成千上万。万物各自禀赋形体,分别属于飞行、潜藏、活动和植物;名称不同,实际也各异,不可一一穷究。它们都由同一种元气产生:最初萌芽,种子开始破裂,幼苗生长、枝条抽出,根干竖立;春天生长,秋天成熟;有的开花结果,有的轻飞缓行,有的蠕动活动,各自生息繁衍,形态变化,或胎生、或卵生、或湿生,含有灵性,或相貌肖似,或高飞,纷纷密集。诗人吟咏歌唱,也偶尔涉及这些事物,散见于诗篇之中;如今可以收集到的还不到其中百分之一。比如荇、葛、芹、藻、芣苡、蘩、葑、菲、薇、蕨、茆、蒲、苹、萧、蓼、堇、荼、苦、荠、蓝、茨、茅、葭、菼、苌、苇、萑、防、艾、茹、芦、芩、藚、菅、蘝、莠、蓬、苕、莪、芑、兰、蓍、要、苴、苹、蔚、菜、蕳、芦、蒿、蓫、葍、茑、萝、芄、薁、菽、葵、荏、韭、郁、谖、卷耳、唐、台、刍、绿、全红,即游龙,二名兼称;以及芍药、菡萏、荷、舜、丹、笋、麻、匏、瓠、瓜、瓞、绵、黍、稷、稻、谷,颗粒坚实;稙、穉、秬、秠、穋、稌、穈、粱、粟、来、牟、稂、稗。又有松、柏、棠、棣、枤、杜、枢、椅、桐、杞、梓、枌、桑、榆、桧、檀、栲、杻、檖、柞、梧、棫、朴、棘、栎、樗、柳、杨、榛、楛、漆、枸、楰、樛、株、桋、栩、楚、扶苏、桃、李、梅、栗、枣、木瓜【叶,音姑】;“绿竹猗猗”中的绿竹,也属于这一类。又有凤凰、雎鸠、鹊、燕、莺、鸿、雁、鸒、鹭、鹙、鸳鸯【叶,音英】、鹳、鹤、鸾、鹄、鷮、鹈、凫、鹥、公雉、母鸡;鸣鸱、鸮、鸤、鵙、鵻、脊令、晨风、鹑、雀、鸢、隼、鹰;玄鸟、白鸟、黄鸟、黑乌;出生后交交鸣叫的桑扈和苍庚。又有麟趾、驺虞、麕、鹿、麀【叶,音夭】、豕、豝、豵、豣、牂、羜、羔、犉、特牲、牺牛、羊、庖、毚兔、厐犬、狐狸、猱、熊、罴、貔、豹、狼、虎、虓、象、兕、豺、貉、貆、鼠、猫;“我马维驹”中的驹,驷、驈、骖、骐马、騧、驳、骆、驷、骥、騵、骊、骓、駓、骍、駠、驒、骃、騢、乘黄、皇、駜、駽。还有螽斯、蝃蝀、青蝇、苍蝇、蟋蟀、蜉蝣、蜩、蠋、蝱、虺、蛇、蜴、蜮、蟊、贼、蜂、螫、蚕,善恶分明;伊威、蜾臝、螟蛉、蜎蜎、熠燿;宵行,即促织。还有鲂、鳏、鱮、鲤、鳟、鲦、鲿、鲨、鰋、鳣、鲔等鱼;鳖也属于这一类,龟最有灵性;龙,像龙一样的形状也可以描画。君子所可贵的,是能够广泛认识事物;不知道一物,就应当感到羞耻。古今名称不同,方言彼此隔绝,传闻中还有讹误,都必须考察核实。后来的《离骚》歌咏草木【叶,音觅】,《尔雅》解释虫鱼尤其详尽。至于这些细小琐碎的事物,难以全部叙述,这里只略列其名目,以资助写作。《周官官名急就章》周王接受天命,建都于天下中央,辨明方位,端正位置,设置官府,分掌职务。于是设置六官,作为人民的根本。六官所属官职共有三百六十种,职位排列有高有低,事务分有缓急,大纲小目俱全,防范周密。即使是琐屑、冗杂、细小的事务,也无不齐备。

天官冢宰,其属则大宰、小宰、宫正、宫伯、庖亨、饔膳、甸兽、▯鼈酒、浆凌、笾醯、醢盐、腊掌、舍阍、寺掌、次幂、幕丝、枲皮、币夏、采职、岁缝、染裘、屦书、服追、会医、分疡、食府、列玉、大内、府外、府内、竖内、臣内、宰职、内九嫔、世妇、女祝、史御、地官司徒,其属则师保、州县、族党、闾比、乡遂、里邻、鄙鄼、旅市、廛胥、土均、门关、稍委、封牧、鼓舞、充牛、载羽、士训、诵训、山虞、泽虞、川泉、林草、稻稼、葛荼、节迹、卝角、炭蜃、舂▯、仓廪、塲囿、禄槀、舍遗、春官宗伯,其属则典瑞典、命司、尊司、筵郁、鬯鸡、▯菙、□卜、占庸、器车、服瞽、防司、干磬、钟笙、镈韎、籥旄、常乐、梦师、胥祲、了职、丧冡、墓祧、祀诅、祝保、章巫、肆典、路鞮、鞻冯、相天、府世、妇诸、史诸、宗夏、官司马,其属则司马、虎贲、罗畜、鸟羊、戈盾、弓矢、环弁、甲兵、旅▯、节服、挈壶、射相、廋固、围圉、川邍、山匡、撢缮、槀校、戎驭、仆量、牧险、爟候、田道、右勲、小臣、司士、小子、职方、怀方、土方、合方、训方、形方、秋官司冦,其属则盟约、民刑、乡遂、县都、蝈鸡、条狼、蛮貉、闽夷、夫人、硩蔟、蜡氏、象胥、司烜、赤叐、衔枚、野庐、萍柞、翦讶、雍翨、交仪、刺金、货贿、庶庭、修闾、禁暴、杀戮、囚圜、伊宂、▯客、察宪、寤家、方壶、朝都等士、行人、大夫、冬官司空,其属则车辀、轮舆、弓函、筑雕、裘防、庐匠、韦韗、冶陶、钟磬、凫鲍、楖防、梓桃、瓬玉之类、考工所条。粤肇繇唐虞,爰建九官,厥职若简,众务并兼,迨兹成周,而六官乃全,纲举目张,其亦已繁。然姬公所制,真圣作焉。后有王者,茍志古先,关雎麟趾,治化既臻,举而行之,不粲然可观?何嬴秦而下,私意是专,事不师古,官制驳然。幸典册所载,遗迹班班,叙次梗概,用竢后贤。演连珠【并序】连珠之体,贵乎辞丽而言约,不指説事情,必假谕以逹其行使览者微悟,合古诗讽兴之义,以其易覩而可悦,歴歴如贯珠,故谓之连珠也。汉章之世,班固、贾逵、傅毅三子者,受诏始作,然其文后世鲜传焉。祎读《文选》,尝喜陆机所作《演连珠》,因拟其体为五十首,虽讽兴之义,窃或庶几,而辞不能丽,言不能约,有媿于作者多矣。録之于左,以备览云。

译天官冢宰所属,有大宰、小宰、宫正、宫伯、庖亨、饔膳、甸兽、掌鱼鳖酒、浆、凌、笾、醯、醢、盐、腊掌、舍、阍、寺掌、次幂、幕、丝、枲、皮、币、夏、采、职、岁缝、染、裘、屦、书、服、追、会、医、分疡、食府、列玉、大内、府外、府内、竖内、臣内、宰职、内、九嫔、世妇、女祝、史御。地官司徒所属,有师保、州县、族党、闾比、乡遂、里邻、鄙鄼、旅市、廛胥、土均、门关、稍委、封牧、鼓舞、充牛、载羽、士训、诵训、山虞、泽虞、川泉、林草、稻稼、葛荼、节迹、卝角、炭蜃、舂、仓廪、场囿、禄槀、舍遗。春官宗伯所属,有典瑞、典命、司尊、司筵、郁鬯、鸡、龟筴、卜、占、庸、器、车、服、瞽、防、司、干、磬、钟、笙、镈、韎、籥、旄、常乐、梦师、胥祲、了职、丧冢、墓、祧、祀、诅、祝、保、章、巫、肆、典、路、鞮、鞻、冯、相、天、府、世、妇、诸、史、宗、夏。夏官司马所属,有司马、虎贲、罗、畜、鸟、羊、戈盾、弓矢、环弁、甲兵、旅隶、节服、挈壶、射相、廋固、围圉、川原、山匡、撢缮、槀校、戎驭、仆、量、牧、险、爟、候、田、道、右、勋、小臣、司士、小子、职方、怀方、土方、合方、训方、形方。秋官司寇所属,有盟约、民刑、乡遂、县都、蝈鸡、条狼、蛮貉、闽夷、夫人、硩蔟、蜡氏、象胥、司烜、赤叐、衔枚、野庐、萍柞、翦讶、雍翨、交仪、刺金、货贿、庶庭、修闾、禁暴、杀戮、囚圜、伊宂、冥客、察宪、寤家、方壶、朝都,以及士、行人、大夫等职。冬官司空所属,有车辀、轮舆、弓函、筑、雕、裘、防、庐匠、韦、韗、冶、陶、钟磬、凫、鲍、楖、防、梓、桃、瓬、玉等一类官职。这是《考工记》所列举的条目。大体说来,制度开始于唐虞时期,当时设置九官,职掌似乎还很简略,却兼理许多事务;到了成周,六官才完备,纲举目张,也已经相当繁多了。然而姬公所制定的制度,确实是圣人创作的。后世如果有君王真心向往古代,像《关雎》《麟趾》所称颂的那样,使政治教化达到完善,全部实行这些制度,难道不可以形成灿然可观的局面吗?为什么嬴秦以来,专任私意,做事不效法古制,官制杂乱不一呢?幸而典籍中还记载着这些制度,遗留下来的痕迹清楚可见;现在叙述其大概次序,等待后来的贤者采用。《演连珠》并序 连珠这种文体,贵在辞藻华美而语言简约,不直接说明事情,必定借助比喻来表达其作用,使读者稍稍领悟;它合于古诗讽谏寄兴的意义,又因为容易看懂而令人喜悦,文字历历相连如贯串的珠子,所以称为连珠。汉章帝时期,班固、贾逵、傅毅三人奉诏开始创作,但他们的文章后世很少流传。我读《文选》,曾经喜爱陆机所作《演连珠》,于是仿照这种体裁写成五十首。虽然讽谏寄兴的意义,私下或许差可近似,但辞藻不能华美,语言不能简约,比作者差得太多了。现在录在下面,供读者阅览。

王祎序臣闻圆穹埀象,列宿昭符,北辰天枢至尊而不动,中宫天极泰乙之常居,是以人君居正,所以建皇极,王者宅中,所以恢帝图。臣闻腾蛇游雾,应龙凌云。蛇则何威?雾以济其威。龙则何神?云以显其神。是以人君所托者,权之盛;人君所乘者,位之尊。桀为天子,因能乱天下;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臣闻人之于物,最为含灵;圣之于人,尤称拔萃。是以隂阳至妙,而圣人之能运隂阳;天地至大,而圣人之力位天地。道有隆污,惟圣人易污而为隆;世有治乱,惟圣人反乱而为治。臣闻圣不自圣,学焉是资。説命肇逊,敏之告;周颂载缉熈之辞,是以广厦细氊,引文儒而共讲;左图右史,舍古训其奚师?臣闻制器者兢兢业业,用讫于有成;奉器者洞洞属属,乃保其无虞。是以天下大器,不易于图。祖宗经营百年而不足,子孙蛊坏一日而有余。臣闻:臣有尽言,必因君之善听;君将致理,必頼臣之忠告。盖下之于上,所要则微;上之于下,所求宜笃。是以尧问衢室,侧陋之谋是咨;舜访总章,刍荛之语俱録。大禹一馈而十起,周公一沐而三握。臣闻以寡就众,察有不偏;以广就约,知无不真。何则?一人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一人【阙】御羣下者无微不亲臣闻:赤子无他欲,而必遂其所有欲;赤子有不言,而必会其所无言。是以圣人之宰万民,务在通其志;圣人之制万物,贵乎全其天。臣闻上天至公,四序以成。秋霜肃杀,而木不怨落;春风长养,而草不谢荣。是以圣王御世,使民不矜,涵之以德义,不知其为惠;遒之以法律,不知其为刑。臣闻事以顺为便,物以适为安。为▯赐者,非负之而升木;为鱼德者,非挈之而入渊。是以夏蠲冬繇,民不以为怨;春贷秋赋,民常以为恩。臣闻网以纲为总,服以领为尊。纲举而目自张,领振而裔乃循。是以道者政之领,圣人修道不修政;吏者民之纲,圣人治吏不治民。臣闻天道黙运,寒暑调而人不知;天象昭埀,景纬明而人易覩。是以一人之术,教化出于朝廷;一代之法,宪令着于官府。术以潜斡,民靡察其由;法以显施,民莫逾其度。臣闻调弓者必弛张其▯鼓瑟者必推移其柱。是以因时制宜,将以通于俗;观变立法,不徒泥于古。三王殊事,名施于后世;五帝异道德覆于天下。臣闻竹律九寸,可以推七十二候之气运;玉衡八尺,可以验九千万里之天行。是以人君致治之具甚约,天下归化之效孔宏。何则?十世百世之理,万世之理;万人千人之情,一人之情。臣闻琴非弦不鸣,羣徽具而弦调;车非毂不行,众辐凑而毂备。是以圣明之代,贤才毕试。人君无聪明,摠天下之智为聪明;人君无威势,乘天下之能为威势。臣闻:句粤之簳,镞以精金,用为棓棰,则何择于槁朴?蜚景之劒,威夺白日,用以刲获,则何异于劂刃?是以量材受任,则大小得宜;度德官人,则圣贤无隠。臣闻君人之职,用相为先;宰相之任,惟贤是举。是以傅嵒求説,徒凭梦象之符;莘野聘伊,不假官资之序。臣闻人材显晦,关世盛衰,故叔末之弃置,乃兴王之倚毗。是以十乱造周,本出商家之旧;三杰辅汉,实由秦世之遗。臣闻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岂忘己以徇物,宁枉尺而直寻?是以徳周乎万物者,中庸之道;道济乎天下者,圣贤之心。臣闻出处异致,用舍殊方:裕于己者,及物之心;▯洁其身者,为我之道长。是以孔孟忧时,冀尊王而辅帝;巢由傲世,甘薄帝而轻王。臣闻:翠以羽自残,▯以智自害,丹以含色而肌磨,石以抱玉而质碎。自衒厥美者,物之愚;自贻伊患者,物之昧。是以蕴节韬光,智士所以密其外;缮【阙】哲人所以定其内。惟内外之既完,故始终之无悔。臣闻神龙游于九渊,以有欲而见扰;威鳯生于丹穴,以无求而莫致。是以高世之士,超然逺逝,等宝玉如土苴,齐冠冕于羁累。上卿千乘,鲁连却而弗顾;▯璧十朋,亢仓睨而不视。臣闻石韫玉而山润,川沈珠而渊媚,是以处士隠晋,鄙人皆善良,德人居商嵒,物无妖厉。臣闻以色物毛泽买马,而不论其足力,则厩无絶地;以大小径广售玉,而不论其质美,则箧无连城。是以以德求士,致士之实効以才取士,得士之虚名。臣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攻其短,则天下无全才;録其长,则人才皆大方。是以萧、曹斗筲,英布刑墨,其质本可都将、相;伯夷蹈义,杨朱履善,其能不足位公卿。臣闻直道而事人者,不嫌于去就;尽忠而爱主者,不易于生死。是以展禽三黜而无怨,史鱼尸谏而忘毁。臣闻《易》重咸、恒,《诗》首《关雎》。隂教者,天伦之模范;内治者,王化之权舆。是以周家致理,太姒之德既盛;汉室搆乱,吕氏之行元污。

译王祎序 臣听说,圆穹苍天垂示天象,列宿昭示符验;北辰是天上的枢纽,至尊而不移动;中宫天极是泰乙恒常居处。因此君主居于正位,是为了建立皇极;王者居于天下中央,是为了扩展帝王的基业。臣听说,腾蛇在雾中游动,应龙凌驾云端。蛇有什么威势?凭借雾气来助长它的威势。龙有什么神异?凭借云气来显现它的神异。因此君主所凭借的,是权力的盛大;君主所乘用的,是地位的尊贵。桀做天子,因拥有这种地位便能够扰乱天下;尧做平民,却不能治理三个人。臣听说,人和万物相比,最具有灵性;圣人和众人相比,尤其出类拔萃。因此阴阳最为玄妙,而圣人能够运用阴阳;天地最为广大,而圣人的力量能够配位天地。道有兴盛和衰败,只有圣人能使衰败转为兴盛;世道有安定和混乱,只有圣人能使混乱反转为安定。臣听说,圣人不自以为圣,而是以学习作为资助。傅说告诫君王要谦逊,敏于学习;《周颂》记载着不断光明、发扬光大的言辞。因此在宽广的殿堂和细密的茵席之间,应当延请博学的儒者共同讲论;左边放图,右边列史,除了古代训诫还能以什么为师呢?臣听说,制造器物的人兢兢业业,直到器物成功;奉持器物的人恭敬谨慎,才能保证它没有忧患。因此,天下这个大器,不是容易谋划的。祖宗经营百年还嫌不足,子孙败坏它却只需一天。臣听说,臣下要尽情进言,必定依赖君主善于听取;君主要达到治理完善,必定依赖臣下忠诚的劝告。大概臣下对君上,所求在于细微;君上对臣下,所要求的应当深厚。因此尧在衢室询问政事,连偏僻微贱之人的谋议也加以咨询;舜在总章访问贤者,连樵夫的言语也一并记录。大禹吃一顿饭要多次起身,周公洗一次头要多次握住头发。臣听说,以少数来考察多数,观察就不会偏颇;以广博来归纳简约,认识就没有不真实的。为什么呢?一个人凭两只眼睛观察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却凭万只眼睛观察一个人【缺文】统御群臣的人,对细微之处也没有不亲自关注的。臣听说,婴儿没有别的欲望,却一定要满足他所有的欲望;婴儿有些话说不出来,却一定要体会他没有说出的意思。因此圣人治理万民,务必在于沟通他们的心志;圣人制御万物,贵在于保全它们的天性。臣听说,上天最为公正,四时因此形成。秋霜肃杀,树木却不怨恨叶落;春风滋养万物,草木却不感谢自己的繁茂。因此圣王治理天下,使百姓不自矜夸,以德义涵养他们,使他们不知道这是恩惠;以法律约束他们,使他们不知道这是刑罚。臣听说,事情以顺应为便利,万物以适宜为安定。要给某物恩赐,并不是背着它登上树木;要给予鱼类恩德,也不是提着它进入深渊。因此夏季免除赋税、冬季减省劳役,百姓不以为怨;春天借贷给百姓,秋天征收赋税,百姓常常把它当作恩惠。臣听说,网以纲为总领,衣服以衣领为尊要。提起网纲,网眼自然张开;振起衣领,衣服的下摆便会顺从。因此,道是政治的衣领,圣人修养道而不专事修饰政令;官吏是百姓的纲,圣人治理官吏而不直接苛治百姓。臣听说,天道默默运行,寒暑调和而人们不知道;天象明显垂示,日月五星清楚,人们就容易看见。因此,君主一人的治国方法,教化从朝廷发出;一代的法律,宪令在官府中明确施行。治国方法暗中运转,百姓不能察知其由来;法律公开施行,百姓没有人敢越过它的尺度。臣听说,调弓的人一定使弓弦有松有紧,弹奏瑟的人一定推移琴柱。因此要顺应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是为了通达于世俗;观察变化而建立法令,不能只是拘泥于古制。三王所做的事情不同,却都名垂后世;五帝所行的道德不同,却都覆盖天下。臣听说,九寸长的竹律可以推知七十二候的气运;八尺长的玉衡可以验证九千万里的天体运行。因此,君主达到治理完善所凭借的工具非常简约,而天下归化的成效却极其宏大。为什么呢?十世百世的治理原则,也就是万世的治理原则;万人千人的人情,也就是一个人的人情。臣听说,琴没有琴弦便不能发声,众徽齐备琴弦才能调和;车没有车毂便不能运行,许多车辐汇聚到车毂上,车毂才算完备。因此圣明的时代,贤能之才都能得到任用。君主自身没有聪明,就汇聚天下人的智慧作为聪明;君主自身没有威势,就凭借天下人的能力作为威势。臣听说,句粤的竹箭,箭头用精金制成,若拿来当木棒敲打,它和粗木有什么选择?蜚景的宝剑,威势可以压倒白日,若用来割取东西,它和普通刀刃又有什么不同?因此,衡量才能来授予职任,大小都能合宜;根据德行来任用人,圣贤就不会被埋没。臣听说,做君主的职责,以任用宰相为第一要务;宰相的职责,只举用贤能之人。因此傅嵒求访傅说,只凭梦中征兆;莘野聘用伊尹,不借助官职资历的次序。臣又听说,人才的显达或隐没,关系着世道的盛衰;所以叔世被弃置的人,竟成为兴王所倚赖的辅佐。因此周朝的十位乱臣,原本出自商朝的旧臣;辅佐汉高祖的三杰,实际上都来自秦代遗留下来的人才。臣听说,孔子坐席未暖,墨子家的烟囱尚未熏黑,他们哪里是忘掉自己而顺从外物,宁可委屈方尺而伸展寻丈呢?所以德行遍及万物,是中庸之道;道能够救济天下,是圣贤之心。臣又听说,出仕和退隐有不同的志趣,任用和舍弃有不同的方式:使自己宽裕,是为了推及万物的仁心;使自身广大而清白,是为了使自己的道得以长存。因此孔子、孟子忧虑时局,希望尊崇王室、辅佐帝王;巢父、许由傲视世俗,甘愿轻视帝位而鄙薄王权。臣听说,翠鸟因羽毛而自取残害,乌龟因智慧而自招祸患,丹砂因为含有色彩而被磨损,璞石因为包藏美玉而被剖碎。自我炫耀美好,是万物的愚昧;自己招来祸患,是万物的昏昧。因此蕴藏节操、收敛光芒,是有智慧的人用来隐藏外在的办法;【缺文】是哲人用来安定内心的办法。只有内外都完善了,才会始终没有悔恨。臣听说,神龙在九重深渊游动,因为有所欲求而受到扰乱;威严的凤凰生于丹穴,因为无所求取而无人能够招致。因此,超出世俗的高士,超然远去,把宝玉看得如同泥土,把冠冕看得如同束缚。上卿和千乘之国的待遇,鲁仲连退却而不顾;价值十朋的美玉,亢仓子斜视一眼也不看。臣听说,石中蕴藏玉,山便显得滋润;河川沉藏珍珠,深渊便显得美好。因此处士隐居于晋地,乡里人都变得善良;有德之人居住在商山,万物便没有妖异和灾害。臣听说,只根据毛色光泽买马,却不考察它的脚力,那么马厩里就不会有能驰骋远地的马;只根据大小、直径和宽度出售玉,却不考察玉质的美好,那么箱笼里就不会有价值连城的玉。因此,以德行求取士人,得到的是士人的实际功效;以才华取士,得到的只是士人的虚名。臣听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若只攻击人的短处,天下就没有完整的人才;若能记录人的长处,人才都可以成为有大器量的人。因此萧何、曹参虽有斗筲般的器量,英布虽受过黥刑,他们的资质本来都可以担任将相;伯夷践行仁义,杨朱履行善行,但他们的才能不足以居于公卿之位。臣听说,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的人,不以离职或任职为嫌;竭尽忠诚、爱护君主的人,不会因生死而改变。因此展禽三次被罢免而没有怨言,史鱼死后仍然以尸体进谏,也忘掉了毁誉。臣又听说,《易经》以《咸》《恒》为重要卦,《诗经》以《关雎》开篇。阴教,是天伦的楷模;内治,是王化的起点。因此周家达到治理完善,是因为太姒的德行盛大;汉室构成祸乱,是因为吕氏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污浊。

臣闻隂以静为体,而必动以賛乎阳;坤以顺为用,而必谦以承乎干。是以佩玉晏鸣,诗陈周后之戒;辇车辞载,史述汉姬之贤。臣闻:女德无极,妇怨无终。冶容者,乱之媒;尤物者,祸之宗。是以征舒宣淫,而陈国亡;妲已肆悦,而殷祚崩。臣闻:妇女之贤,或由性禀,忠义所激,初非势驱。是以周嫠不防纬,而忧王室之弱;莒妇自投纺,而复丈夫之讐。臣闻:氷炭不共器,薰莸不同室。淑之长者,慝之消;邪之伸者,正之诎。是以有诚无伪,天性之常理;去恶存善,圣人之至术。臣闻道贵朴素,实悖时好时尚,文华已离道真,是以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臣闻君子无幸而有不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是以福善祸淫者,天道之常;好善疾恶者,民彞之秉。臣闻天地之运,有始而无终;隂阳之变,有消而无絶是以严寒杀节,墙根之草已生;虐暑薫天,井底之泉犹冽。臣闻力不乆盛,势无长雄。月方满而遂缺,雪乍积而已融。是以履崇贵者,持之以恒则可保;居溢富者,守之以虚则能终。臣闻:百夫操弓而逐一兔,兔无不毙;万人弯弧以向一鹄,鹄无不伤。是以人心至微,众欲并戕。防欲如御冦,收心如括囊。欲弭而心有养,心存而欲自亡。臣闻烟生于火,而烟郁火;氷出于水,而氷道水。烟微则火盛,氷泮则水逝。是以才命于气,而才者气之违;情出于性,而情者性之蔽。气以才成,而后充;性由情静,而斯遂。臣闻物有可悦,情所同好,然而糟糠不饱者,宁慕乎粱肉?短褐不完者,岂思乎文绣?是以惠在周人之偏,急欲不资人之兼乐。臣闻法以伸情,法或为情而诎;理以明事,理或因事而晦。是以舜虽为君,无以处其弟;孔虽将圣,未尝语乎怪。臣闻物之明者,莫如镜;器之断者,莫如剑。然而剑之为艺,专于僇人;镜之为术,穷于照靣是以诚无不鉴,乃可以为明;智无不决,斯足以言断。臣闻,智有所遗,力有所亏,何则?一心不可以二用,四体不可以八施。是以,奕秋、隶首之精思,心在笙鸿,而奕算废;逢防、王良之巧艺,体屈弓马,而射御违。臣闻跛鼈企,飞兔顽,蛇化神龙,其趋殊涂者,质之异;其归一揆者,性之同。是以质虽气拘,性由学充。涂人可以为尧舜,鄙夫可以能中庸。臣闻:千丈之山,基于一篑之土;万仞之井,起于三寸之坎。是以累细行而大行,崇积小德而大德显。臣闻:良贾不为折阅而不市,良农不为失岁而不耕。是以君子于学,惕焉靡宁;人不已知,守之以固;世不我用,履之以贞。臣闻▯圣既徃,大道攸分。源逺而流益漫,根蹷而枝益繁。是以八儒三墨,众学乖离而无统。诸子百氏,羣言有乱而非真。臣闻物有千变,事有万殊,执其中而物理可契,防其要而事情不渝。是以刋繁削乱,乃探乎学本;统宗会元,斯诣乎道初。臣闻百圣之防,宗乎道德;六籍之学,本乎仁义。是以逹而尧舜以成化,而致治;穷而孔孟以立教,而埀世。名实贯于古今,体用同于天地。臣闻天地分而生礼,隂阳合而兴乐。大礼本于序,以万彚为节文;大乐主于和,以万窍为槖籥。是以玉帛交错者,礼之偏于浮;钟鼔铿锵者,乐之趋于薄。臣闻云汉昭回,日星光辉者,天文之宣;草木荣华,山川峙流者,地文之着。道虽明矣,非文不行;事虽实矣,非文不具。是以经纬两仪,黼黻万化;帝王之文,所以昭宪章,羽翼羣经,藻绘众言;贤哲之文,所以传竹素。臣闻:见礼而知政,闻乐而知德。是以观世运之隆污,视文章为凖则;和平浑厚,质实瓌赡,验治道之方昌。夸浮纤靡,诡怪支离,察政理之斯斁。文训华川王生学文于豫章黄太史公三年而不得其要,伥伥焉食而不知其味,皇皇焉寝而不安其居,望望焉如有求而不获也。太史公一日进生而训之曰:「子之学文有年于兹,志则勤矣。吾闻天地之间有至文焉,子岂尝知之乎?夫云汉昭回,日星宣朗,烟霞巻舒,风霆鼓荡者,天文之所以畅;山岳错峙,江河流行,鸟兽蕃衍,草木茂荣者,地文之所以成。天地之文不能以自私,诞赋于人,人则受之。故圣贤者出,以及瓌人畯士相继代作,莫不大肆于厥辞。盖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致力于斯。其间鞠明究曛,疲弊岁月,刓精竭思,耗费简札者,纷趋而竞驰。孰不欲争裂绮绣,斥攀日月,高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卓然而有为?然而踯躅而不进,骩骳而不振,思穷力蹙,吞志而没者,徃徃而是;而能登名文章之箓者,其实无几。

译臣听说,阴以静为本体,却一定要运动来辅助阳;坤以顺为作用,却一定要谦下以承接乾。因此佩玉声迟缓,诗篇陈述周王后的劝戒;辇车辞谢装载,史书记载汉代后妃的贤德。臣听说,女子的德行若不受约束,妇人的怨恨便没有尽头。妖冶的容貌,是祸乱的媒介;特别美艳的女子,是灾祸的根源。因此夏征舒宣扬淫乱,陈国因此灭亡;妲己放纵享乐,殷朝的国运因此崩溃。臣又听说,妇女的贤德,有时出于天性禀赋,有时是忠义激发,并不只是被形势驱使。因此周代寡妇不停止纺织,却忧虑王室衰弱;莒国妇人亲自投身纺织,又为丈夫报仇。臣又听说,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器物中,香草和臭草不能处在同一室内。善的增长,恶就消退;邪的伸展,正就屈服。因此有诚信而没有虚伪,是天性的常理;除去恶而保存善,是圣人的最高方法。臣听说,道贵在朴素;真实的道理常常违背当时的爱好和时尚,文饰华丽已经背离了道的本真。所以,在天看来是小人,在人看来却是君子;在人看来是君子,在天看来却是小人。臣听说,君子没有侥幸得到的福分,却有不幸;小人有侥幸得到的福分,却没有真正的幸运。因此,赐福善人、降祸淫邪,是天道的常理;喜爱善、憎恶恶,是民众共同秉持的常性。臣听说,天地运行,有开始而没有终结;阴阳变化,有消退却没有断绝。因此严寒杀伤万物时,墙根的草已经萌发;酷暑熏天时,井底的泉水仍然清凉。臣又听说,力量不能长久强盛,势力不能长久称雄。月亮刚刚圆满便开始亏缺,雪刚刚堆积便开始融化。因此,处在崇高尊贵地位的人,能够以恒久不懈来保持它;处在极其富裕地位的人,能够以谦虚自守而长久终保。臣听说,一百个人拿弓追射一只兔子,兔子没有不死的;一万人张弓射向一只天鹅,天鹅没有不受伤的。因此人的心志极其微弱,众多欲望一起伤害它。防止欲望,要像抵御敌寇;收束心志,要像扎紧袋口。欲望止息,心就有所涵养;心能守存,欲望自然消亡。臣听说,烟产生于火,却使火郁滞;冰出于水,却阻塞水道。烟少,火便旺盛;冰融,水便流逝。因此才能源于气,而才却可能违背气;感情出于本性,而感情又可能遮蔽本性。气凭借才而成形,然后才能充实;本性由感情归于宁静,于是才能得到成全。臣听说,万物中有令人喜爱的东西,是人情共同喜好的;然而连糟糠都吃不饱的人,难道还会羡慕精米肥肉吗?粗布短衣都不能完整穿着的人,难道还会想念华美的绣衣吗?因此,施惠要周全地考虑人民的偏急需要,急迫的欲望不能拿不切实际的兼备享乐来满足。臣听说,法律用来伸张情理,但法律有时也会因为情理而屈曲;道理用来说明事物,但道理有时也会因具体事情而晦暗。因此舜虽为君主,却无法处置自己的弟弟;孔子虽然将成为圣人,却从不谈论怪异之事。臣又听说,万物中最明察的没有超过镜子,器物中最能决断的没有超过宝剑。然而宝剑的作用专在杀人,镜子的用途穷尽于照见面容。因此,只有无所不鉴察,才可以称为明;无所不决断,才足以称为断。臣听说,智慧有遗漏,力量有不足,为什么呢?一个心不能同时用在两件事上,四肢不能同时施展八种动作。因此,弈秋、隶首虽然思考精密,但心思放在笙与鸿雁上,棋局和计算便荒废了;逢蒙、王良虽然技艺高超,但身体屈从于弓箭和马匹,射箭和驾车便不能兼顾。臣听说,跛脚的鳖努力爬行,飞兔却顽钝;蛇可以化成神龙,它们奔走的道路不同,是因为资质不同;但它们最终达到一处,是因为本性相同。因此资质虽受气禀限制,本性却可以由学习充实。普通人可以成为尧舜,鄙陋的人也可以做到中庸。臣听说,千丈高的山,基础起于一筐土;万仞深的井,开始于三寸深的土坑。因此积累细小的善行,就能成就大德行;崇尚并积累微小的德行,大德便会显现。臣听说,优秀的商人不会因为一次亏本就不再经商,优秀的农夫不会因为一年歉收就不再耕种。因此君子对于学习,始终警惕而不得安宁;别人不理解自己,便以坚定来守持;世上不任用自己,便以正道来践行。臣听说,玄圣已经逝去,大道于是分裂。源头遥远,支流便更加漫长;根本倾覆,枝叶便更加繁杂。因此八儒三墨,各种学说彼此乖离而没有统一;诸子百家,众多言论杂乱而不真实。臣听说,万物有千种变化,事情有万般差异;把握其中的根本,便可以契合万物的道理;守住事情的关键,事情的本质便不会改变。因此删去繁杂、削除混乱,才是探究学问的根本;统摄宗旨、会通本源,才是达到大道的起点。臣听说,百代圣人的防范戒律,以道德为宗旨;六经的学问,以仁义为根本。因此通达显贵时,尧舜用它成就教化、达到治理;困穷时,孔孟用它建立教诲、流传后世。名和实贯通古今,体和用与天地相同。臣听说,天地分开而产生礼,阴阳交合而兴起乐。大礼以秩序为根本,使万物各有节文;大乐以和谐为主旨,使万物的孔窍成为风箱和管籥。因此玉帛交错,是礼偏向浮饰;钟鼓铿锵,是乐趋于浅薄。臣听说,银河光明回旋,太阳星辰辉耀,是天文的显现;草木荣华,山川耸立流动,是地文的彰显。道理虽然明白,没有文辞便不能流行;事情虽然真实,没有文辞便不能完备。因此文章经纬天地,装载并调和阴阳,文饰万物变化;帝王的文章用来彰明典章法度,辅翼群经,润色众说;贤哲的文章用来传之后世的竹简和帛书。臣听说,见到礼就能知道政治,听到乐就能知道德行。因此观察世道的兴盛或衰败,应当把文章看作准则;和平浑厚、质实丰美,说明治理之道正在兴盛;夸张浮华、纤弱靡丽、诡怪支离,说明政治已经败坏。文训 华川王生向豫章黄太史公学习文章三年,却没有得到其中的要领。他茫然无措,吃东西却不知道滋味;惶惶不安,睡觉也不能安居;远望徘徊,好像有所求取却始终不能获得。一天,太史公召见王生,教导他说:“你学习文章已经有些年头,志向算是勤奋了。我听说天地之间有最高妙的文章,你难道曾经知道吗?云汉光明回旋,日月星辰明亮,烟霞舒卷,风雷鼓荡,是天文得以畅达的表现;山岳交错耸立,江河流动运行,鸟兽繁殖,草木茂盛,是地文得以形成的表现。天地的文章不能自私自守,而是生发出来赋予人类,人类于是接受它。所以圣贤出现了,奇才俊士也一代代相继创作,没有不在辞章上充分发挥的。大概自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阐明,各家修习、人人勉励,都把力量用在这里。其间终日探究、穷究幽暗,耗尽岁月,磨损精神、竭尽思虑、耗费简札的人,纷纷奔走争逐。谁不想撕裂绮绣般的辞藻,攀援日月,高视万物之上,在百代之下雄伟挺立,卓然有所作为?然而徘徊不前、弯曲衰弱而不能振作、思虑穷尽而力量困乏、吞没志向而默默终身的人,往往很多;真正能够登上文章名录的,实际上没有多少。”

则所谓至文者,固夫人所罕知。是故文有大体,文有要理,执其理则可以折衷乎羣言,防其体则可以剸裁乎众制。然必用之以才,主之以气,才以为之先驱,气以为之内衞。推而致之一,本于道,无杂而无蔽。惟能有是,则统宗会元,出神入天,惟其意之所欲言,而言之靡不如其意,斯其为文之至乎?」凡吾之説,子岂尝知之?茍知之,其试以语我!生曰:「文之为物,贵适时好,粲然相接,合喜投乐,有如正始不完,文气遂偏。俗尚化迁,而排偶之习兴焉。四属六比,骈谐俪联,抽黄对白,调朱施鈆,五采相宣,八音相便。握摛秾纤,啽哢寒暄,丰腴醲酣,▯丽媚妍,珠玑溢缄,脍炙满篇。凡庆函与贺牍,咸累幅而叠畨。王公之门下,逮闾阎彞仪缛典,徃来交际,率奉之以周旋。又如大雅既逺,诗歌日变,玉台西昆,其流也渐支为词曲,争嫩竞艳,字分重轻,句协长短,浮声切响,清浊和间,羽振宫潜,商流徴泛,笙簧触手,锦绘迷盼,风月留连,莺花凌。」乱振妙韵于沈防,托葩辞于清婉。性情因之以畅宣,光景因之而呈献。好会睽离,懽忺悲叹,莫不假是,以托情固无间于贵贱也。若是者,其为文何如?太史公曰:「古语变而四六,古声变而词曲,文之弊也甚矣。请置勿道,为言其他。」生曰:「命乡选士之法废,而科举乃兴,以文取士,设为范程。汉有射策,唐有明经,复有诗赋。逮宋日益增,经衍为义,而三篇以明;赋本于律,而八韵以成。咸各专其科,各精其能。其义则意融防切,言粹辞逹,枝语蔓引,丛论英发,刬圣秘而立辩,斡天机而生説。其赋则句链字戞,音覈韵轧,藻秀春撷,花艳晴掇,较妍丑于锱铢,品抑扬于毫发。它若宏辞制举,大科别设,文法靡不该,文格罔弗列。又必学称博极,才号闳杰,乃能攻其业。凡习于斯者,皆贾勇词塲,角雄艺闼,不厉兵而曰战,争夺弧而先拔。若工若拙,三年是力;若胜若劣,一日而决。及其中文衡入文彀,则遂围棘声彻,榜金名揭,上贤书于天府,承洪恩于帝阙,乃跻膴仕,乃展遐辙。若卿若相,鲜不由兹而出矣。上以此而求贤,士以此而致身,文之用世,信不可诬也欤?」太史公曰:「科举之文,趋时好以取世资,特干禄营宠之具耳。学古之君子,耻言之。」生曰:「文之古者,登诸金石,记志颂铭,具有成式。或钟鼎是勒,或琬琰是刻,或镌于丽牲悬繂之碑,或镵在封岳磨厓之壁。莫不炫燿崇勲,烜焯茂德,载丕丕之嘉猷,纪赫赫之休绩。然皆一笔之力,九鼎可扛;一字之价,千金是直。尔其宏奥之思,雅徤之姿,瑰玮之辞,攟摭马班,凌厉蔡陈,蹂躏栁韩,玉采金声,焜焜煌煌,鍧鍧锵锵,衮章绣纹,炳炳焞焞,缤缤纭纭,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鳯昻,翕然而律吕张,正音谐□韺,变态类云霆,劲气排甲兵,沈冥以之而开,褰幽閟以之而着,宣逖逺以之而绵延。然非儒林宗匠,艺营宿将,道德为世之模。」楷名位为国之仪,望堂堂焉,章章焉。擅鸿笔,揽魁柄,称文章之大家者,孰当仁而不让?宜其嫓美古昔,传信今后,照四裔以无伦,埀千载而不朽。此其为文,也不几于古乎?太史公曰:“文至于是,谓之古,宜也。”虽然,其为用,殆不止是已。生曰:“朝廷之上,有巨文焉。典谟誓诰,制册令诏,蔼为王言,涣为大号,而帝王之制作存焉。灏灏噩噩,浑浑洋洋,棱厉蓬孛,挥霍奋扬,或温润而精粹,或宏伟而秀雄,或严肃而简重,或衍裕而深长。经纬天地,橐籥隂阳,黼黻万化,轇轕三光。封职则气含隂雨之润,授官则义炳重离之明,勑戒则吐星汉之华,治戎则扬洊雷之轰,肆赦则埀滋于春露,明罚则示烈于秋霜。一字之襃,沛漏泉于下地;一言之感,被挟纩于黎蒸。朝出九重,暮行四方,如风动而草偃,如山鸣而谷应,奋迅乎宇外,旁薄乎域中,鼓舞乎夷夏,陶镕乎帝皇。文章之用,盖与造化而侔功矣。”若是,何如?太史公曰:“《易》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文之为用,诚莫盛于此矣。”姑舍是,岂无复有可闻者乎?生曰:“文之难者,莫难于史。故良史之才,古今或无。皇道帝德,王略霸图,运祚兴衰,治道隆汚,将相卿士,武烈文谟,贤智忠孝,凶慝奸谀,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食货赋租,选举职官,冕服车舆,蛮夷戎狄,遐方异区,恍惚诡变,俗怪习殊。凡一代之本末,皆史乎载。故曰:‘史者,一代之成书是故事以实之,辞以给之,法以立之,例以律之。作史之要,必备乎此。然非其能足以通古今之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智足以究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义者,曾乌得以称良史?

译那么,所谓最高妙的文章,本来就是人人很少能够理解的。因此,文章有大的体制,也有关键的道理;掌握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折中群言;防守它的体制,就可以裁制各种文体。但还必须以才华来运用它,以气势来主宰它:才华作为先导,气势作为内在的护卫。推演而达到一贯,根本在于道,既无杂乱也无蔽塞。只有能够做到这些,才可以统摄宗旨、会通本源,出神入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所说没有不符合心意的,这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吧?”王生说:“您所说的这些,我难道曾经知道吗?如果知道,请让我试着告诉您!”王生说:“文章这种东西,贵在迎合当时的爱好,灿然相接,合乎喜悦、投合娱乐,好像正始时期的风气不再完整,文气于是偏离。世俗的崇尚变化转移,排偶的习惯便兴起了。四言、六言相属,四六对比,骈偶和对联,抽取黄对白,调配朱铅,五彩互相映照,八音彼此协调。执笔铺陈浓淡,吟哦寒暄,内容丰腴、语气醇厚酣畅,光彩眩目、妩媚艳丽,珠玑充满书信,佳句遍布篇章。凡是庆贺的书信,都一幅接一幅、反复叠加。王公门下,直到乡里之间的礼仪和繁文典礼,往来交际,大都奉行这些来周旋。又如大雅远去以后,诗歌日益变化,《玉台新咏》《西昆体》及其流派逐渐分化为词曲,争相追求娇嫩艳丽;字分轻重,句合长短,浮声切响,清浊相间,羽声振动、宫声潜藏,商声流转、徵声泛出,仿佛笙簧触手可奏,锦绣般的文采使人迷眩,留连于风月,在莺花之间凌越。” 在沉郁深厚之处振发奇妙的韵律,在清丽婉转中寄托芬芳的辞藻。人的性情因此得到舒展,光明景象因此得以呈现。美好相会与离别、欢乐欣喜与悲哀叹息,无不借此寄托感情,确实不分贵贱。像这样,它作为文章怎么样呢?”太史公说:“古代的语言变成四六文,古代的声调变成词曲,这是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严重了。请暂且放下不谈,说说其他方面。”王生说:“乡里选士的制度废止以后,科举便兴起,以文章选取士人,设置了范式和程序。汉代有射策,唐代有明经,又有诗赋;到了宋代日益增加,经学演变为经义,以三篇文章阐明;赋以律体为根本,以八韵完成。各自专门设科,各自精通所长。经义的文章,意思融贯而情理切实,语言精粹而辞意通达;枝节的语句铺陈引用,群论丛集而才思奔涌,剖析圣人幽秘而建立论辩,转动天机而生发学说。赋则句句锤炼、字字铿锵,音节核实、韵脚相接;辞藻如春日采撷的秀色,花朵如晴日摘取的艳丽,在极细微处比较美丑,在毫发之间品评抑扬。其他如宏辞科、制举科,另设大科,文法没有不完备的,文格没有不列举的。又一定要学问博大精深、才华宏伟卓越,才能从事这些功业。凡是学习这些的人,都在文场上鼓起勇气,在艺门中争夺雄长;不用磨兵器就称作战争,争夺弓弩而争先拔取。” 无论工巧还是拙劣,都要用三年努力;无论胜出还是落败,一天便可决定。等到试文被考官衡量、进入取士范围,便会声名传遍围棘,金榜题名,高列于天府的贤书之中,承受皇帝宫阙的洪大恩典,于是登上显贵的官职,展开远大的仕途。无论卿还是相,很少有不是由此出身的。皇上凭借这个来求取贤才,士人凭借这个来取得功名,文章用于经世,确实不能加以否定吗?”太史公说:“科举文章,迎合时俗以取得世间资望,不过是求取俸禄、经营宠荣的工具罢了。学习古道的君子,以谈论这种文章为耻。”王生说:“古代的文章,登载在金石上,记事、志传、颂、铭,都有成熟的格式。有的刻在钟鼎上,有的镌刻在美玉上,有的刻在装饰华丽、系着彩带的碑上,有的刻在封禅山岳、磨凿山崖的石壁上。无不炫耀崇高的功勋,显明盛大的德行,记载宏大的嘉谋,记录显赫的美绩。然而一笔的力量,可以扛起九鼎;一个字的价值,值得千金。至于它们宏大深奥的思想、雅正刚健的姿态、瑰奇伟丽的辞藻,搜取马融、班固的精华,凌厉胜过蔡邕、陈琳,压倒柳宗元、韩愈;玉一般的文采,金石般的声调,光辉灿烂,铿锵作响,像帝王礼服的纹章和绣衣的花纹一样明丽。它们姿态纷繁,奇异时如蛟龙飞翔,灿蔚时如虎凤高昂,聚合时如律吕张奏,正声和谐【字缺】;变化无穷如云雷,刚劲之气排斥甲兵,幽深之处因之开启,隐秘之处因之显著,遥远之地因之传播绵延。然而,如果不是儒林中的宗师、文艺场中的老将,以道德作为世人的楷模,以名位作为国家的仪表,声望堂堂,名声显著,擅长大笔,掌握文坛魁柄,被称为文章大家,谁应当承担这种责任而不谦让呢?这样才适合与古人媲美,向今后传递真实,使光辉照耀四方而无与伦比,流传千年而不朽。这种文章,难道不近于古文吗?”太史公说:“文章达到这种程度,称为古文,是适当的。”王生说:“即使如此,它所起的作用恐怕还不止这些。朝廷之上,还有宏大的文章。典、谟、誓、诰,制、册、令、诏,都是和煦的王言、广大的号令,帝王的制作便存在其中。它们浩大庄严、浑厚洋溢,有时锋芒峻厉、气势奔放,有时温润精粹,有时宏伟秀雄,有时严肃简重,有时宽广深长。经纬天地,调和阴阳,文饰万物变化,交织日月星辰。册封官职,气势含有阴雨的滋润;授予官职,义理如重离之光般明亮;告诫臣民,吐出银河般的华采;治理军务,扬起接连雷霆般的轰鸣;大赦天下,降下春露般的滋润;明定刑罚,显示秋霜般的严烈。一个褒奖的字,便能使甘泉遍布地下;一句感动人心的话,便能使温暖的衣被覆盖百姓。早晨从九重宫门发出,傍晚便传行四方,像风吹动而草木倒伏,像山谷中发出声响而四处回应;它迅速振作于天地之外,广泛充满于境域之中,鼓舞夷夏各族,陶铸帝王事业。文章的作用,大概已经能够和天地造化媲美了。”像这样,怎么样呢?太史公说:“《易经》说:‘君王的话像丝线,发出之后就像丝带一样广大。’《诗经》说:‘言辞和谐,人民便协同;言辞条理绵延,人民便无不归附。’文章的作用,确实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暂且放下这些,难道还有没有其他值得听闻的吗?王生说:“文章最难的,没有比史书更难的。所以优秀史官的才能,古今有时都没有。皇帝之道和帝王之德,王者的谋略和霸主的计划,国运的兴衰,治道的隆盛或污败,将相卿士,武功文谋,贤明智慧、忠诚孝顺,凶恶邪僻、奸诈谄媚,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粮食货物、赋税租税,选举职官,冠冕服饰、车舆,蛮夷戎狄,遥远方域、不同地区,恍惚诡变的事情,风俗怪异、习惯不同的现象,一代的始末本末,都由史书记载。因此说:‘史,就是一代形成的完整书籍;所以记事要真实,文辞要充足,体例要确立,条例要严明。撰写史书的要领,必须具备这些。然而,如果没有足以通晓古今史体的才学,没有足以明察而周知万事道理的明智,没有足以穷究难以知晓之意的智慧,没有足以阐发难以显明之义的文辞,怎么能够称为优秀的史官呢?’

盖自纪表志传之制,马迁创始,班固继作,纲领昭昭,条理凿凿。三代而下,史才如二子者,可谓特起拔出,隽伟超卓。后之为者,世仍代袭,率莫外乎其榘矱。论者以谓迁固之书,其与善也,隠而彰;其惩恶也,直而寛;其尊华也,简而明;其防僣也,微而严。是皆合乎圣人之防意,而非庸史之敢干。及乎范晔、陈寿之流,则遂肆意妄纂,曲笔滥笺,暧昧其本防,而义驳;以偏破碎其大体,而辞谫以纤。况乎晔、寿之不若者,则又卑陋而无足观矣。故史所以明乎治天下之道,而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后胜其任。兹其所为难乎?太史公曰:“噫!史之为文,诚难乎其尽美矣。文而为史,诚极天下之任矣。”抑吾闻之,文有二:有纪事之文,有载道之文。史者,纪事之文,于道则未也。生曰:“圣人既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各设戸,分门立言以为文。是故管夷吾氏以霸略为文,邓析氏以两可辩説为文,老▯氏以秉要执本,持谦处卑为文,列御冦氏以黄老清净无为为文,墨翟氏以贵俭兼爱上贤、明鬼非命、上同为文,公孙龙氏以坚白名实为文,庄周氏以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违死生之变为文,慎到氏以刑名之学为文,申不害氏、韩非氏复流于深刻之文,尹文氏又合黄老刑名为文,鬼谷氏以捭阖为文,苏秦氏、张仪氏因肆为纵横之文,孙武氏、吴起氏以军形兵势,图国料敌为文,荀卿氏、扬雄氏则以明先圣之学为文,淮南氏则以总统道德仁义,而蹈虚守静,出入经道为文。凡若此者,殆不可递数也。虽其文人人殊,而其于道未始不有明焉。譬犹水火相灭,亦以相生;和敬相反,亦以相成。《易》所谓‘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者,言本于一揆而已。文以载道,其此之谓乎?”太史公曰:“诸子之文,皆以明夫道固也。然而各引一端,各据一偏,未尝窥夫道之大全。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谈,支离颇僻,驰骋凿穿,道之大义益以乖,大体益以残矣。此固学术之弊,而道之所以不传也。”生曰:“圣人之文,厥有六经。《易》以显隂阳,《诗》以道性情,《书》以纪政事之实,春秋以示赏罚之明,礼以谨节文之上下,乐以着气运之亏盈。凡圣贤传心之要,帝王经世之具,所以建天衷,奠民极,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法者,皆于是乎有徴。斯盖羣圣之渊源,九流之权衡,百王之宪度,万世之凖绳。犹之天焉,则昭云汉而掲日星,布烟霞而鼓风霆;犹之地焉,则山岳峙而江河行,鸟兽蕃而草木荣。故圣人者,参天地以为文,而六经配天地以为名。自书契以来,载籍以徃,悉莫与之京。斯其为文,不亦可以为载道之称也乎?太史公冁然而惊,喟然而叹曰:「尽之矣,其蔑有加矣。此固载道之器,而圣人之至文矣。」嗟乎!世之学者,无志乎文则已,茍有志焉,舍是无以议为矣。是故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易以求其变,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乐以求其通,本之礼以求其辨。夫如是,则六经之文为我之文,而吾之文一本于道矣。故曰:「经者,载道之文,文之至者也。」后圣复作,其蔑以加之矣。今子知及乎此,则于文也,其进孰御焉?特在加之意而已矣。生于是再拜谢曰:「谨受教,敢不拳拳服膺,是则是効,以无忝夫子之训告。」巵辞【并序】至正戊戌之岁,自秋徂冬,予挈家避兵,县南徃来,鳯林杳溪之间,朋友离散,又絶无书可观,心邑鬰不自聊,间因追忆畴昔所闻见者,志之于简,以其为言,乃夫人所同好,故名曰巵辞,用以质诸同志者焉。圣人之治天下也,仁义礼乐而已矣。仁义充其所固有,所以治其内也;礼乐修其所当为,所以治其外也。是故内外交治,而天下化矣。五伯假仁义,仁义不待假也。根于人心之固有者,夫人有之,奚独五伯而假之也?谓之假者,自其行事而言之,比之尧舜、汤武,固为有间已。五帝异礼,三王不同乐,此言礼乐之文耳。圣人建天地之中以为礼,导天地之和以为乐。故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此万世之所同也,五帝、三王岂得有所损益也哉?至诚之道,通天人,贯古今,万理之原,百行之根,其存不易,其运不息。不易故有常,不息故无疆。道德,君子之宝也。德,其本也;道,其用也。修行,所以畜德也;立言,所以载道也。德成矣,行不期修而自修;道至矣,言不期立而自立。千古在前,千古在后,吾身处其间,百年顷刻耳。奈何前承千古,后埀千古乎?亦曰自致于不朽焉耳矣。不朽之道,奈何?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译大概自从创制纪、表、志、传的体例以来,司马迁首创,班固继承撰作,纲要明白,条理严密。三代以后,史才像这两个人一样的,可以说是特然崛起、卓异超群。后世的史家代代承袭,大都不能超出他们的规范。评论者认为,司马迁、班固的书,赞美善行,隐微之处也予以彰明;惩戒恶行,正直而宽厚;尊崇华美,简要而明白;防止僭越,含蓄而严正。这些都合乎圣人防范祸乱的心意,不是平庸史家敢于违背的。到了范晔、陈寿一类人,便任意妄加编纂,以曲笔滥作笺释,使原本的防范意义变得暧昧,义理也驳杂;又用偏颇的叙述破坏整体,文辞浅陋而琐细。何况比范晔、陈寿更差的人,就更加卑劣浅陋,不值得观览了。所以,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的,而撰写史书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俊,才足以胜任。这件事岂不是很难吗?太史公说:“唉!史书这种文章,确实很难达到尽善尽美。以文章来写成史书,确实是天下最重大的职责啊!”不过我听说,文章有两种:有记载事情的文章,有承载道的文章。史书是记载事情的文章,在道方面还没有达到。学生说:“圣人去世以后,道术分裂于天下,诸子纷纷出现,各自设立门户,分门别类地立言,作为自己的文章。因此,管夷吾氏以称霸的谋略为文章,邓析氏以两可的辩说为文章,老聃氏以把握纲要、执守根本、保持谦逊、处于卑下为文章,列御寇氏以黄老之学的清静无为为文章,墨翟氏以崇尚节俭、兼爱、尊重贤能、明辨鬼神与命运、主张上下同心为文章,公孙龙氏以坚白之辩和名实之学为文章,庄周氏以贯通天地的纲统、条理万物的本性、通晓生死变化为文章,慎到氏以刑名之学为文章,申不害氏、韩非氏又流于深刻苛察的文章,尹文氏又把黄老与刑名合为文章,鬼谷氏以捭阖之术为文章,苏秦氏、张仪氏因势纵横而形成纵横家的文章,孙武氏、吴起氏以军队形势、用兵态势、谋划国事、推测敌情为文章,荀卿氏、扬雄氏则以阐明先圣的学说为文章,淮南氏则以总括道德仁义、履行虚静之道、出入于经书之道为文章。像这样的,几乎数不胜数。虽然他们的文章各不相同,但对于道,却没有谁不有所阐明。譬如水与火能够相互克制,也能相互生成;和与敬彼此相反,也能相互成就。《易经》所谓‘天下的道理虽然一致而思虑各异,归宿相同而途径不同’,说的不过是根本出于同一道理罢了。文章用来承载道,说的就是这个吧?” 太史公说:“诸子的文章,固然都是为了阐明道。然而他们各自只引申一个方面,各自依据一端,从未窥见道的完整面貌。人们逞弄个人的智慧,各家崇尚自己的言论,使道理支离、偏僻,任意穿凿,道的宏大义理因此更加乖离,整体也更加残缺了。这本来就是学术的弊病,也是道之所以不能流传的原因。”学生说:“圣人的文章,有六经。《易》用来显明阴阳,《诗》用来表达人的性情,《书》用来记载政事的实际,《春秋》用来显示赏罚的明确,《礼》用来谨慎节文和上下秩序,《乐》用来彰显气运的盛衰。凡是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帝王治理世事的工具,以及建立天道的中正、安定百姓的准则、树立天下的大本、成就天下的大法的内容,都可以在六经中得到验证。这大概是群圣的源流、九流的权衡、百王的法度、万世的准绳。把它比作天,它就像照亮银河、举起日月星辰、布散烟霞、鼓动风雷;把它比作地,它就像山岳耸立、江河流行、鸟兽繁盛、草木荣茂。所以圣人参合天地而作文章,六经也配合天地而得名。自从有书契以来,直到各种典籍出现,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这种文章,不也可以称为承载道的文章吗?” 太史公欣然一笑,又惊异叹息说:“说尽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这确实是承载道的器物,是圣人最高的文章啊!”唉!世上的学者,如果无意于文章也就罢了;如果有志于此,舍弃六经便没有什么可以谈论的了。因此要以《诗》为根本来求取恒常,以《易》为根本来求取变化,以《书》为根本来求取质朴,以《春秋》为根本来求取裁断,以《乐》为根本来求取通达,以《礼》为根本来求取辨别。这样,六经的文章就成为我的文章,而我的文章也就一根本于道了。所以说:‘经,是承载道的文章,是文章中最高的境界。’后世圣人再出现,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的。如今你能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在文章方面,还有谁能阻挡你的进步呢?只在于进一步用心罢了。”学生于是拜了两拜致谢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哪里敢不牢牢记在心中,依此实行,以免辜负先生的训诫。” 《巵辞》【并序】至正戊戌年,从秋天到冬天,我带着家人到县城南面往来避兵,在凤林、杳溪之间,朋友离散,又完全没有书可以阅读,心中忧郁烦闷,无法自我排遣,间或追忆从前听到、见到的事情,把它们记在竹简上。因为这些话是人们共同喜爱的,所以命名为《巵辞》,用来向同道之人质询。圣人治理天下,不过是仁义礼乐罢了。充实人心本来具有的仁义,用来治理内在;修明人所应当实行的礼乐,用来治理外在。因此内外一同治理,天下就受到教化了。五霸假借仁义,但仁义并不需要假借。根植于人心本来具有的东西,人人都有,为什么只有五霸要假借它呢?说他们是假借,是从他们的行事来说的;拿他们同尧舜、汤武相比,本来就相差很远了。五帝的礼制不同,三王的乐制不同,这说的是礼乐的外在形式。圣人建立天地的中正作为礼,导引天地的和谐作为乐。所以大礼与天地同其节度,大乐与天地同其和谐。这是万世共同的道理,五帝、三王哪里能够有所增减呢?至诚之道,沟通天与人,贯通古今,是万般道理的源头、各种行为的根本;它的存在不改变,它的运行不停息。不改变,所以有恒常;不停息,所以没有边际。道德,是君子的珍宝。德是根本,道是作用。修养德行,是为了积蓄德;树立言论,是为了承载道。德成就了,行为不用刻意修饰也自然修正;道达到了,言论不用刻意树立也自然成立。千古在前,千古在后,我自身处在其中,百年只不过一瞬间罢了。既然如此,怎么能在前面承接千古、在后面垂名千古呢?也不过是说要使自己达到不朽罢了。不朽的道路是什么?答道: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树立言论。

人身甚微细也,而至广且大者,心也。范围天地,经纬古今,综理人物,醻酢事变,何莫非心思之所致也?于是圣贤有心学焉。先之以求放心,次之以养心,终之以尽心。是故心学废,人之有心者犹无心矣。无心则无以宰其身,伥伥焉,身犹一物耳,何名为人哉?人心之灵,思而已矣。《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诚之极也。」扬子曰:「神心恍惚,经纬万方。」《孔丛子》曰:「心之精神,是为圣。」《大学》致知格物之功,其有出于思之外者乎?或曰:「《易》言『何思何虑』,何也?」曰:「始于思,终于无思。非无思也,不待思也。」庖丁之解牛,轮扁之斵轮,复何待于思哉?惟至静足以制天下之物,惟至虚足以容天下之物。静者,道之体;虚者,道之具。不能静,未有能乘动者也;不能虚,未有能致实者也。不能乘动,道无由而用;不能致实,道无自而立。圣人操天下之利器,故能为天下宰。绂冕以旌功,斧钺以诛罪。天下曷有不令者乎?失其所操,则无能以自致矣。羿、逢防不能枉矢弱弓,射逺中微。造父、王良不能弊车不作之马,任重而致逺。圣人法天而立道。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秋冬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此天人之义,古今之道也。道之大原,出于天。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惟其弊也,故有偏而不起之处,而政有眊而不行。先王举其偏而正之,盖补其弊而已矣。天非人无以为灵,人非天无以为生。天人其一气乎?君非民不能自立,民非君不能自一。君民其一职乎?天人之际,至亲且密也。人事感于下,则天变应于上。和气致祥,乖气致异。致祥则休徴而五福至,致异则咎徴而六极生。感应之机,闲不容发。是故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农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徳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羣臣选;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此八者,为治之本也。圣人不忽细微,不侮鳏寡。奓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志者,不必否。异于人者,不必是;同于众者,不必非。辞拙而効迂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考之以实,惟善所在,可以尽天下之心矣。人君欲天下之气之和也,在遂羣生之性,而纳之于仁寿。欲人之仁寿,在乎立制度,修教化。制度立,则财用省;财用省,则赋税轻;赋税轻,则人富矣。教化修,则争竞息;争竞息,则刑罚清;刑罚清,则人安矣。既富且安,则仁让兴焉,寿考至焉,而天地和平之气应矣。所以菑害不作,休祥荐臻,四方厎宁,万物咸遂也。民有七亡,隂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欺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无厌,四亡也。繇役苛烦,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团结,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掠,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犹可也,又有七死焉。酷吏欧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滥无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有七亡而无一得,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国安而刑措,诚难也矣。明主者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王者能富万民,而不能富一夫;能安四海,而不能安一户。岂其智弗及而力弗逮哉?无私故也。取民,其犹渔乎?罔罟之目四寸,则所获皆盈尺之鱼矣。其弗获者,固得以遂其生也。竭泽而求之,纤鳞▯鬐,无弗获也;而其遗类之存者,几希矣。圣人不得已而用刑,辅治之具,匪刑不惩,刑书、刑鼎,特以示世之章程。是故,简易者制刑之本,矜恤者用刑之情。圣王之制兵,用以康不若,匡不乂而已。是故有义兵,而无忿兵;有应兵,而无贪兵。

译人的身体非常微小,而最广大、最宏大的,是人的心。包容天地,纵横古今,总理人物,应对事变,哪一样不是心思所造成的呢?因此圣贤有心学。先从寻找放失的本心开始,其次培养心性,最后达到尽心。所以心学废弃了,人虽然有心,也好像没有心一样。没有心,就无法主宰自己的身体,只能茫然无所依归,身体也不过是一件物品罢了,怎么还称得上是人呢?人心的灵明,不过在于思考。《书》说:‘思考就能通达明睿,明睿就能成就圣人。’《管子》说:‘思考它,思考它,再反复思考它。思考而不能通达,鬼神也将使它通达。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诚达到极点。’扬子说:‘神妙的心恍惚难测,却能经纬万方。’《孔丛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大学》所说致知格物的功夫,难道有超出思考之外的吗?有人问:‘《易》说“何思何虑”,是什么意思?’答道:‘开始在于思考,最后达到无须思考。并不是没有思考,而是不必依赖思考。’庖丁解牛、轮扁斫轮,又哪里还需要依赖思考呢?只有极度的安静,才足以驾驭天下万物;只有极度的虚静,才足以容纳天下万物。静,是道的本体;虚,是道的工具。不能安静,就没有能够驾驭运动的;不能虚静,就没有能够获得实在的。不能驾驭运动,道就无从发挥作用;不能获得实在,道就无法自行建立。圣人掌握着天下的利器,所以能够做天下的主宰。用冠带礼服来表彰功劳,用斧钺来诛罚罪人。天下哪里会有不听命令的呢?失去了所掌握的利器,就无法成就自己。后羿、逢蒙不能凭借弯曲的箭和柔弱的弓,射中远处细小的目标;造父、王良不能驾驭破坏不堪、不能奔驰的马,承担重载而到达远方。圣人效法天而建立道。春天,是天用来生发万物的;仁,是君主用来爱护人民的。夏天,是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德,是君主用来养育人民的。秋冬,是天用来肃杀万物的;刑,是君主用来惩罚罪人的。这就是天人之间的义理,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道的最大根源出于天。万世不致衰弊;所谓衰弊,是道失去了。正因为有弊病,所以有些方面偏颇而不能振作,政治也昏暗而不能施行。先王举出这些偏弊加以纠正,大概只是补救它的弊病罢了。天没有人就无法显现灵性,人没有天就无法生存。天与人难道是同一气息吗?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自立,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统一。君主与百姓难道承担的是同一种职责吗?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亲近而且最密切。下方的人事有所感应,上方的天象就会回应。和顺之气招来祥瑞,乖戾之气招来灾异。招来祥瑞,就出现吉祥的征兆而五福到来;招来灾异,就出现灾祸的征兆而六极产生。感应的机理,间隙不能容下一根头发。因此善于谈论天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上找到验证。因为能够任用合适的人担任官职,所以各部门分工治理;去掉无用的言论,所以事情能够办成;不制造无用的器物,所以赋税征敛得以减少;不耽误农时、不妨碍百姓的力量,所以百姓富足;有德的人得到进用、无德的人退处,所以朝廷尊严;有功的人升上去、无功的人降下来,所以群臣得到甄选;惩罚与罪行相当,所以奸邪停止;奖赏与贤能相当,所以臣下受到勉励。这八项,是治理的根本。圣人不忽视细微之处,也不欺侮鳏夫寡妇。夸大的话没有验证,不必采用;质朴的话合乎道理,不必违背。谦逊而不合心意的,不一定正确;违逆心意的,也不一定错误。与众人不同的,不一定正确;同于众人的,不一定错误。言辞笨拙而成效迂缓的,不一定愚蠢;言语甘美而利益丰厚的,不一定聪明。用实际来考察,只要善在其中,就可以尽量体察天下人的心意了。君主希望天下的气息和谐,就在于使群生顺遂其本性,并使他们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地。希望人民仁爱长寿,在于建立制度、修明教化。制度建立,财用就节省;财用节省,赋税就减轻;赋税减轻,人民就富裕了。教化修明,争夺竞逐就止息;争夺竞逐止息,刑罚就清明;刑罚清明,人民就安定了。既富裕又安定,仁爱谦让就兴起,长寿高年就到来,天地和平之气也会响应。因此灾害不发生,吉祥接连到来,四方安定,万物都能顺遂。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不调和,水灾旱灾成为灾害,这是第一种亡失;官府加重债责、徭役和赋税,这是第二种亡失;贪官欺骗公家,不断收受财物,这是第三种亡失;豪强大姓无休止地蚕食百姓,这是第四种亡失;徭役苛刻烦琐,使人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亡失;部落聚集结党,男女互相遮拦侵扰,这是第六种亡失;盗贼横行抢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亡失。七种亡失尚且可以承受,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这是第一种死亡;审理案件深文刻法,这是第二种死亡;冤屈滥杀无辜,这是第三种死亡;盗贼横行暴发,这是第四种死亡;怨家仇敌互相残害,这是第五种死亡;年成不好而饥饿,这是第六种死亡;时令之气导致疾病和瘟疫,这是第七种死亡。有七种亡失而没有一种获得,有七种死亡而没有一种生存,却希望国家安定、刑罚停止,实在太难了。贤明的君主有三种恐惧:第一,身居尊位而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第二,志得意满而害怕骄傲;第三,听到天下最正确的话而害怕不能实行。王者能够使万民富足,却不能使一个人单独富足;能够使四海安定,却不能使一户人家单独安定。难道是他的智慧达不到、力量做不到吗?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向百姓征取财物,不就像捕鱼一样吗?网眼有四寸大,那么捕获的全都是一尺长的鱼了。没有捕到的鱼,本来就可以让它们继续生长。把水排干来捕鱼,细小的鳞片和鱼鳍没有不被捕获的;但留下来的同类,几乎没有了。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刑罚,把刑罚作为辅助治理的工具;如果不是刑罚就不能惩戒,刑书、刑鼎只是用来向世人显示法令的章程。因此,简明平易是制定刑罚的根本,怜悯体恤是使用刑罚的实情。圣王制定军队,是用来安抚弱小、匡正不安定者罢了。因此有合乎义的军队,而没有因愤怒而发动的军队;有应对外患的军队,而没有贪图土地财物的军队。

书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帝王为政,未有不因乎古者。是故《春秋》大复古,重变古。《书》「初献六羽」,大复古也;《书》「初税畮」,重变古也。非古是今,秦之所以亡欤?为天下者,必先有天下之才,而又有天下之器,乃足以成天下之功矣。才以施之,器以容之。施之欲无弊,容之欲无遗。施之周,故其业可大;容之广,故其德可乆。才各有所用,当其用则其才乃见。伊尹、周公设不用为相,而使为百工,特百工之一耳,何以见其相才乎?干将、莫邪,以之水斩蛟龙,陆剸犀革,其芒刃有余,利用以割鸡屠狗,犹夫刀也。骐骥、要褭,一日千里,不竭蹶而可至,顾使局促立仗下,其与驽骀奚异哉?董仲舒之言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不一于正。」公孙▯之言曰:「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美哉乎!皆可谓有德者之言矣。其人固不可同年而语也。然惟君子不以人废言。天理、人欲,势必相反。故循天理则絶人欲,徇人欲则灭天理。然世固有徇人欲而合天理者,有絶人欲而反天理者。齐桓、晋文之霸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号令列国,几于改物,无非徇人欲也。然其尊王室,安中国,惩僭窃,则循天理矣。杨朱、墨翟、老、佛之徒,以为我兼爱、清净、寂灭为教,无非絶人欲也。至于无父无君,殄人类为禽兽之归,则灭天理矣。循天理、絶人欲,惟圣人能之;徇人欲、灭天理,则小人矣。霸者、异端,处二者之间,其将盗名而陷于一偏者乎?君子喜闻己之过,而恶言人之过。闻己之过,则其过可得而遂改;言人之过,乃所以益己之过而已。君子有五耻,而不能富贵,不与焉。行不择义,君子耻之;言不成文,君子耻之;学不闻道,君子耻之;仕不得君,君子耻之;泽不及民,君子耻之。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非一端也。莫难强如怠心,莫难制如欲心,莫难降如骄心,莫难平如怒心,莫难抑如忌心,莫难开如惑心,莫难解如疑心,莫难正如偏心。故必随其非而格之。格之之道,攻之以言,难为从;感之以德,易为化。故非大人莫之能。古之大人,伊尹、周公是已。一围之木,支大厦之倾覆;五寸之键,制重门之阖辟。孰谓倾危之朝,一人之力不能以维持之哉?君子之于世,仕隠二端而已。食人之禄,死人之事,以身徇国,固为难矣。若夫依约玩世,怀其道而不轻售于人,以完其身,以乐其真,斯尤难也。故忘己以为人,与独善其身,其操虽殊,其志于仁,则一而已。毋以智术杀身,毋以政术杀人,毋以业术杀子孙,毋以学术杀天下后世。天道逺,人道迩,故君子贵于尽人道。人心昧,天心显,故君子蕲于合天心。人可欺也,天不可欺也,心不可欺。人有三不祥,曰盈,曰矜,曰争。盈则倾,矜则陵,争则刑。惟盈故矜,惟矜故争。财者,陷身之穽;色者,戕身之斧;酒者,毒肠之药。人能于斯三者致戒焉,灾祸其或寡矣。利者,害之基;福者,祸之媒。乘除倚伏,灼如蓍▯。夫惟明炳几先,乃能洞其幽,烛其微。世之饕利、溺福,入而不出者,有不蹈灾而袭危哉?祸患之臻,言行之失,召之也。故君子则谨言慎行也。视其足,尝若刖;视其舌,尝若结。山高矣,鹰鹫犹以为卑,而增巢其上;渊深矣,鼍鼈犹以为浅,而穿穴其下。然而卒不免罹于毕弋者,何也?有身则有害也。惟君子藏其器,若虚爵禄,莫敢为之拘;体其道,若愚功名,莫能为之驱。爵禄者,灾之隅;功名者,祸之舆。君子观于水,亦可以喻道矣。其流而不息,似道;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緜弱而微逹,似察;受恶不让,似包防;清泠以入,鲜洁以出,似防;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槩,似度;其万折必东,似信。玉有六美,君子贵之。望之温润,君子比德焉。近之栗理,君子比智焉。声近徐而闻逹,君子比义焉。折而不挠,阙而不荏,君子比勇焉。防而不刿,君子比仁焉。有瑕必见之于外,君子比礼焉。不才之人,必自多矣。不肖之人,必自大矣。自多则谓天下举莫如已矣。自大则谓已有以胜天下之人矣。是以谓自暴自弃,虽圣人教之,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用不用,命也。有其才而无其时,虽以孔子之圣,周流天下,卒不少遇而获试焉。有其时无其命,故以唐虞之世而有许由,非由之不见用也。其受于天者,非所当用也。

译《尚书》说:‘行事不以古人为师,就不是我所听闻的正说。’ 帝王施政,没有不因循古制的。因此《春秋》极力赞许复兴古制,重视改变古制。《春秋》记载‘初献六羽’,是大力恢复古制;记载‘初税畮’,是慎重对待改变古制。以非古为是、以今为非,难道就是秦朝灭亡的原因吗?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有天下的才华,又有天下的器量,这才足以成就天下的功业。才华用来施展,器量用来容纳。施展才华要没有弊端,容纳人才要没有遗漏。施展周密,所以事业可以扩大;容纳广大,所以恩德可以长久。人才各有适用之处,适合他的用途,才华才会显现。假如伊尹、周公不任用为宰相,而让他们充当各种工匠,他们不过是百工中的一员罢了,怎么能看出他们做宰相的才干呢?干将、莫邪,用来在水中斩蛟龙、在陆地刺穿犀牛皮,锋芒有余;若只拿来切鸡杀狗,也还是刀罢了。骐骥、要褭,一天能行千里,不疲惫就可以到达;假如只让它们局促地站在仪仗之下,它们同劣马有什么区别呢?董仲舒说:‘君主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不归于端正的。’公孙弘说:‘君主在上面使德行和谐,百姓在下面和睦团结。因此心和谐,气就和谐;气和谐,形体就和谐;形体和谐,声音就和谐;声音和谐,天地的和谐也会响应。’美好啊!这些都可以说是有德之人的言论。他们两个人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只有君子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天理与人欲,势必相反。因此遵循天理就会断绝人欲,顺从人欲就会灭绝天理。然而世上本来有顺从人欲却合乎天理的,也有断绝人欲却违背天理的。齐桓公、晋文公称霸,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号令各国,几乎改变了天下形势,无非是顺从人欲;但他们尊崇王室、安定中原、惩治僭越盗窃,却是遵循天理。杨朱、墨翟、老子、佛教一类人,以为我、兼爱、清净、寂灭为教,无非是断绝人欲;但发展到不认父亲、不尊君主、灭绝人类而归于禽兽的地步,就是灭绝天理。遵循天理、断绝人欲,只有圣人能做到;顺从人欲、灭绝天理,就是小人。霸者、异端处在二者之间,他们难道是窃取名声而陷入一偏吗?君子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却厌恶谈论别人的过错。听到自己的过错,就可以随即改正;谈论别人的过错,只不过是增加自己的过错罢了。君子有五种羞耻,不能富贵不在其中:行为不选择正义,君子以为羞耻;言语不能成章,君子以为羞耻;学习却不能听闻道,君子以为羞耻;做官却得不到君主信任,君子以为羞耻;恩泽不能施及百姓,君子以为羞耻。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心中的错误不止一种:最难强制的是怠惰之心,最难控制的是欲望之心,最难降伏的是骄傲之心,最难平息的是愤怒之心,最难抑制的是嫉妒之心,最难开启的是迷惑之心,最难解除的是疑虑之心,最难端正的是偏私之心。因此必须随着他的错误而加以纠正。纠正的方法,用言语攻击他,很难使他听从;用德行感化他,却容易使他改变。所以不是大人就不能做到。古代的大人,伊尹、周公就是这样的人。一围粗的木头,可以支撑将要倾覆的大厦;五寸长的门闩,可以控制重重大门的开合。谁说将要倾覆危亡的朝廷,一个人的力量不能维持它呢?君子处世,不过仕进和隐退两条路。享受别人的俸禄,就要为别人办事;以自身殉国,本来就是困难的。至于依循简约、玩世自守,怀抱自己的道而不轻易向人出售,以保全自身、享受本真的境界,这就更加困难。所以忘掉自己来成全别人,与独自修养自身,操守虽然不同,但在仁上的志向却是一样的。不要用智谋权术害死自己,不要用治政权术害死别人,不要用经营技艺害死子孙,不要用学术害死天下后世。天道遥远,人道切近,所以君子看重尽到人道。人心昏昧,天心显明,所以君子希望合乎天心。人可以欺骗,天不可以欺骗,自己的内心也不可以欺骗。人有三种不祥:一是满盈,二是自矜,三是争斗。满盈就会倾覆,自矜就会凌人,争斗就会招致刑罚。正因为满盈才自矜,正因为自矜才争斗。财物,是使自身陷入危险的陷阱;美色,是伤害自身的斧头;酒,是毒害肠胃的药。人如果能对这三样加以戒惧,灾祸或许就会少些。利益,是祸害的根基;福气,是灾祸的媒介。祸福相互消长、彼此依伏,明白得像蓍草和龟甲所显示的一样。只有明察而能预见先机,才可以洞察幽深、照见细微。世上贪图利益、沉溺福气,陷入其中而不能出来的人,哪有不踏入灾难、遭遇危险的呢?祸患的到来,是言语行为的过失招来的。因此君子说话谨慎、行动慎重。看自己的脚,常常像已经被砍断;看自己的舌头,常常像已经打了结。山已经很高了,鹰和鹫还认为不高,要在山顶增筑巢穴;深渊已经很深了,鼍和鳖还认为不深,要在水下穿凿洞穴。然而最终仍不能免于被网罗和弓箭捕获,为什么呢?有了身体就有了祸害。只有君子隐藏自己的才能,好像虚置爵禄,使人不敢用爵禄拘束他;体行自己的道,好像轻视功名,使人不能用功名驱使他。爵禄,是灾祸的角落;功名,是承载祸患的车。君子观察水,也可以用来比喻道。水流动而不停息,像道;遍施而没有私心,像德;它所到之处使万物生长,像仁。水流向低处,曲折高低都顺循其理,像义;浅处流行,深处不可测,像智;奔赴百仞深谷而不迟疑,像勇;绵弱细微却能通达,像察;承受污浊而不推拒,像包容;清冷地流入,鲜洁地流出,像防守;水达到一定容量必然平,像正;盈满而不求用槩量平,像度;即使万般曲折也必定向东,像信。玉有六种美德,君子珍视它。远望温润,君子以此比拟德;靠近看质地坚密,君子以此比拟智;声音近处舒缓而远处可闻,君子以此比拟义;折断而不弯曲,缺损而不软弱,君子以此比拟勇;有棱角却不伤人,君子以此比拟仁;有瑕疵一定显露在外,君子以此比拟礼。没有才能的人,必定自以为才多;不贤能的人,必定自以为高大。自以为才多,就认为天下所有人都不如自己;自以为高大,就认为自己已经足以胜过天下人。因此说他们自暴自弃,即使圣人教导他们,最终也不能使他们进入尧舜之道。贤能与否,是才的问题;是否遇合,是时的问题;是否得到任用,是命的问题。有才而没有时机,即使有孔子的圣明,周游天下,最终也很少遇到赏识而获得施展。有时机而没有命运,所以即使在唐虞时代也有许由;并不是许由不被任用,而是他从上天得到的资质,不是应当用来做官的。

君子平居若无所事也,及涉于患难,则智愈明,气愈平,志愈增,德愈成,道愈凝。故曰:「不遇盘根错节,无足以别利器。」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而顺命。为此言者,固云逹矣。然必自反无愧,自尽无憾,乃可安之于命。故曰: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慊也。人之有生,必有死;国之有兴,必有亡。犹物之有成,则有坏,理之必至者也。君子虽知其然,至于养身也,凡可以乆生而缓死者,无不用于治国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至于无可奈何而后已,此之谓知命。易》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夫处困而能亨,非大人不能也。汤困于吕,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齐桓公困于长勺,越勾践困于会稽,晋文公困于骊氏,孔子困于陈、蔡之间,皆困而终亨者也。困之为道,从寒之及暖,暖之及寒,惟圣贤知之而难言之。故曰:「有言不信。」韩愈氏曰:为史者,不有人祸,必有天殃。齐太史氏兄弟几尽,左丘明失明,司马迁刑诛,班固庾死,陈寿起而又废,王隠谤退,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赤诛,魏收夭絶,宋孝王诛死,吴兢亦不能身贵而后有闻。此殆有激而言,非至论也。为史而遇祸,偶此数人耳,古今为史者宁止是乎?至谓孔子作《春秋》,辱于鲁、衞、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此尤不然。孔子之不遇,非以作《春秋》故也,况《春秋》之作,在于歴聘列国之后乎?文本于才,才命于气,气帅于志,志立于学,学以基之,志以成之,文不期工而自工矣。茍徒驱之以才,驾之以气,则才有时而尽,气有时而衰,文能乆而不踬乎?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岂惟礼乐然哉?气运之盛衰,俗尚之美恶,君子于文章可以验之矣。云汉昭回,景纬宣着,其天之文乎?山川流峙,草木繁滋,其地之文乎?经纬天地,黼黻万化,其圣人之文乎?朝廷之文闳而穆,郊庙之文肃而简,都邑之文丽而壮,学校之文博而辨,仙释之文竒而邃,山林之文逸而峻,丘隧之文婉而章。学必有师,尊信其师説,故易为道。师道废,学者始骛其私説,而道术毕矣。断木为棋,刓革为鞠,犹必有师焉,况于学道乎?道不可以言传也。契之于身,悟之于心。道之全,在我矣。身者,道之符;心者,道之储。彼以口舌为者,窃道之华,弃道之真者也。学在力,力则无不至。性质之驽骀,不与焉。骐骥千里,跛鼈亦千里。学亦多术矣。儒、墨、名、法、道、杂、从、横、权谋之属,均之为学,而用心异矣。是以君子为学,莫慎于择术。天不可知也,可知者理命不可必也,可必者义。明于理,则合天;安于义,则尽命。道成而不获于天者,命也;时至而不用于人者,性也。命在天,性在人。在天者不可强而致,在人者不可茍而从。人之欲为善也,由乎一念之烈而已。反而求之,克而致之。盗跖有不可为尧舜者乎?君子所恃者,善而已。善者,福之萃也。善由于已,福由于天。由于天者,不可以必得;由于己者,固可以必为。吾知为吾所可为者而已,所不可必得者,吾安敢以取必哉?以吾所可为,此吾之所为恃也。善恶之致,祸福如景响之应形声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积恶在身,如烈火销膏,而人不见。君子观夫祸福之重轻,可以验乎善恶之深浅矣。是故善无隠而不彰,恶无微而不着。福善祸淫,天之道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世亦有为善而防祸,作恶而受福者矣。古语有之:「猖蹷而活先人余烈,贞良而亡先人余殃。」义与利两相反,君子之交际,莫慎于取予。非所当取而取之,伤防;非所当予而予之,伤惠。取予之当否,视义之何如。义利之分,其间不能以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乆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乆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君子其慎取友哉!氷蚕不知寒,火鼠不知热,蓼虫不知苦,粪蛆不知臭,与生俱化故也。人生而性善者也,溺于利欲,与之俱化而不自知,悲夫。交友之道,防则慢,慢则欺,严则惮,惮则离,惟敬是持,则情真而愈宜,好乆而不衰。众君子之中,一小人容焉,鲜有不败其成者。蠧蚁仆柱,梁蚊蝱走,牛羊小人虽寡,为害盖甚钜也。故国家之务去小人也,如农夫之除稂莠。稂莠虽微,不得不除者也。鹏鷃之大小,各安其分也;猿狙之静躁,各遂其性也。物之不齐者,物之情故惟圣人能使物各安其分,遂其性,而无不得其所。名之为物,与福相为乘除,与祸相为倚伏。名之重者,福必减;名之显者,祸必增。故造物之所忌者,名君子欲逃焉,而不可得者也。

译君子平日居处,似乎没有什么事情;等到遭遇患难,智慧更加明达,气度更加平和,志向更加增强,德行更加成就,道更加凝定。所以说:‘没有遭遇盘根错节,就无法辨别利器。’ 存心躲避祸患,不如无所存心而顺从命运。说这话的人固然可以说通达了。然而必须反省自己而无愧,竭尽自身力量而无遗憾,才可以安然接受命运。所以说:懂得命运的人,必须先尽到人事,然后道理充足而内心没有遗憾。人有生,必有死;国家有兴盛,必有灭亡。这就像事物有成就,就有败坏,是理势必然如此。君子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在保养自身方面,凡是可以延长生命、推迟死亡的事,无不用于治理国家;凡是可以保存已有、挽救亡国的事,无不去做。直到实在无可奈何才停止,这就叫懂得命运。《易》说:‘困,通达,守正,大人吉祥,没有灾害。’处在困境中而能够通达,不是大人不能做到。商汤困于吕,周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齐桓公困于长勺,越勾践困于会稽,晋文公困于骊氏,孔子困于陈、蔡之间,他们都经历困境而最终通达。困境的道理,就像由寒冷转到温暖、由温暖转到寒冷,只有圣贤知道,却难以言说。所以说:‘有言语也不能使人相信。’ 韩愈说:做史官的人,不遭遇人为的祸患,也必遭遇上天的灾殃。齐国太史氏兄弟几乎死尽,左丘明失明,司马迁遭受刑罚,班固在狱中死去,陈寿起用后又被废黜,王隐因诽谤而退处,习凿齿失去一只脚,崔浩、范晔被杀,魏收早死,宋孝王被杀,吴兢也不能身居显贵而后世才知名。这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并不是至理。写史而遭遇祸患的,偶尔只有这几个人,古今写史的人难道只有这些吗?至于说孔子作《春秋》,受到鲁、卫、陈、宋、齐、楚的羞辱,最终不得志而死,这尤其不对。孔子不得志,并不是因为作《春秋》的缘故,何况《春秋》是在周游聘问列国之后才写成的呢?文章以才华为根本,才华受气质支配,气质由志向统率,志向由学习树立;学习为它打基础,志向使它成就,文章不用期望工巧也自然工巧了。如果只是用才华驱使它、用气势驾驭它,那么才华有时会耗尽,气势有时会衰竭,文章能够长久而不受挫折吗?看见一个国家的礼制,就能知道它的政治;听到一个国家的音乐,就能知道它的德行。难道只有礼乐如此吗?气运的盛衰、风俗崇尚的美恶,君子也可以从文章中验证。银河明亮回旋,日月星辰清晰显现,这是天的文章吗?山川流动耸立,草木繁茂滋长,这是地的文章吗?经纬天地、文饰万物,这是圣人的文章吗?朝廷的文章宏大而肃穆,郊庙的文章严肃而简约,都邑的文章华美而壮盛,学校的文章广博而明辨,仙道佛教的文章奇异而深邃,山林的文章闲逸而峻峭,丘墓隧道的文章婉转而有文采。学习一定要有老师,尊重并信任老师的学说,所以容易走上正道。师道废弃,求学者才开始奔逐自己的说法,于是道术全都完了。把木头削成棋子,把皮革制成球,尚且一定要有老师,何况学习道呢?道不可以只靠言语传授。要在自身实践中契合它,在内心中领悟它。道的完整体现在我自身,道的符号在身体,道的储藏在内心。那些只凭口舌从事的人,是窃取道的外在光华、抛弃道的真实内容的人。学习在于努力,只要努力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天资如劣马的人不在此列。骏马能够行千里,跛脚的鳖也能行千里。学习也有很多门路。儒、墨、名、法、道、杂、从、横以及权谋之类,都可以算作学问,但用心各不相同。因此君子做学问,没有什么比选择学术道路更需要谨慎的。天道不可完全知晓;可以知晓的是义理。命运不可强求;可以努力做到的是义。明白义理,就合乎天道;安守正义,就尽到了命运。道已经成就却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这是命;时机已经到来却不能被人任用,这是性。命在天,性在人。在天的命不可勉强求得,在人的性不可苟且顺从。人想要行善,不过由一个念头的激发罢了。反身求取它,克制自身而达到它。盗跖难道有不能成为尧舜的地方吗?君子所凭恃的,只有善罢了。善,是福气的聚集。善由自己造成,福由上天给予。由上天给予的,不可以必定得到;由自己造成的,本来可以必定去做。我只知道做自己能够做的事罢了;那些不能必定得到的,我哪里敢强求呢?凭借自己能够做的事,这就是我所凭恃的。善恶所招致的结果,祸福就像影子响应形体、回声响应声音一样。善积聚在身上,好像太阳日渐增益,而人却不知道;恶积聚在身上,好像烈火熔化油脂,而人却看不见。君子观察祸福的轻重,就可以验证善恶的深浅。因此善没有隐蔽而不显明的,恶没有细微而不显露的。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淫邪者,是天道。《易》说:‘积善之家,必有多余的庆祥;积不善之家,必有多余的灾殃。’世上也有行善却防备祸患、作恶却得到福气的。古语说:‘猖狂暴乱却因承受先人的余烈而活着,贞正善良却因承受先人的余殃而灭亡。’义与利相互对立,君子在交往往来中,没有什么比取舍更应谨慎。不是应当取得的却取得,会伤害防范;不是应当给予的却给予,会损伤恩惠。取与予是否恰当,要看是否合乎义。义与利的分别,中间不能容下一根头发。同善人居住,就像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闻不到香气,便同它化为一体了。同恶人居住,就像进入鲍鱼之肆,时间久了闻不到臭味,也同它化为一体了。君子可要谨慎选择朋友啊!冰蚕不知道寒冷,火鼠不知道炎热,蓼虫不知道苦味,粪蛆不知道臭味,因为它们一出生就随环境变化了。人生来本性是善的,后来沉溺于利益欲望,随之一起变化而自己不知道,可悲啊。交友的原则,防备就会怠慢,怠慢就会欺骗;严厉就会使人畏惧,畏惧就会离去。只有坚持敬重,感情才真挚而更加和谐,友好长久而不衰。众多君子之中容纳一个小人,很少有不败坏成就的。蛀虫和蚂蚁能毁坏柱子,梁上的蚊蝇会奔走扰乱;牛羊之中的小人虽然少,造成的危害却很大。因此国家的事务在于除去小人,就像农夫铲除稂莠。稂莠虽然微小,也不能不除。鹏和鷃有大小不同,各自安于自己的本分;猿和狙有安静、躁动的不同,各自顺遂本性。万物不相同,是万物的实情;只有圣人能使万物各安其分、各遂其性,没有一样不得其所。名声这种东西,与福相互消长,与祸相互依伏。名声越重,福气必定减少;名声越显赫,祸患必定增加。因此造物者所忌讳的,就是名声;君子想逃避它,却无法做到。

古今有乱臣,无乱民。夫民未有不厌乱而思治者也。思治者,乱之极;厌乱者,治之复。故《易》“否终必泰”,十三国风终以《▯鄘》之诗。春秋于灾异,虽微必书。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崩一,彗星三,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石陨六,鹢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皆一昼防晦雨水氷,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电不雨水旱饥,蝝螽螟之类,皆悉书之,以见天心之仁爱人君,甚至也。事变失于下,则象变见于上。故灾异者,天之所以谴告人君,使之惊惧。人君能应之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祸败至矣。自非大亡道之世,天未尝不欲扶持而安全之也。祥瑞非圣人之所尚,景星、庆云、甘露、醴泉、华平、连理、▯秬、黄▯、麟、鳯、▯、龙、素雉、朱乌之类,史牒所载,不皆出于盛明之世,而往往见于衰乱之时。鲁以麟弱,汉以白雉亡,莽以黄犀败,唐以甘露乱,恶取其为祥也。是故休符不于其祥,于其仁。帝王以不仁而丧亡者有矣,乌有无祥瑞而不昌盛者哉?地有是物,则天有是象。物之至大且多者,莫如金、木、水、火、土。其在天为五星,曰岁星,曰荧惑,曰太白,曰镇星,曰辰星。五星之所犯,各以金、木、水、火、土为占。其占云:岁星所在,年谷丰穰;其对为冲,岁乃有殃。余星之殃,各有指焉。盖五星在天为纬星,其象为至着,故灾祥所系为最重。搀抢、彗孛、句始、枉矢、蚩尤之旗,皆其盈缩之所生也。春秋冬夏,伏见有时;躔舍分度,进退有常。失其常、离其时,则为变异;得其时、居其常,是为吉祥。《易》曰:「天埀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五星之谓也。灾异之学,汉儒所尚。自董仲舒、刘向、歆父子并推《春秋》《洪范》,以验隂阳祸福。虽各有所据依,而牵合傅会。后儒谈之:夫政失于此,则变见于彼。验灾异之变,即知政事之失矣。而必曰某灾某异为某事之失之所致,则既失之拘,又失之妄。宜其学之不终传也。两汉之士,西京尚经术,东都尚名节。经术之弊,流而窒;窒则僻,僻则迂,迂则不可行。名节之弊,流而激;激则矫,矫则折,折则不可立。江左之习,崇尚老庄,虚无以为宗,旷逹以为务,脱略名检,表饬风致,以清谈相夸诩。当世莫不讥其废事也。然淝水之役,谢安以笑谈却苻坚百万之众,清谈其果废事乎?古无朋党之名。朋党之名,何自而起欤?岂夫人实为之?抑其人自致之耳?汉之朋党,其人以德胜;唐之朋党,其人以才胜。以德胜者,羣而不党之君子也;以才胜者,同而不和之小人也。及宋之朋党,则又君子小人迭为胜负矣。呜呼!朋党之名起,国家未有不遂至于危亡者也。世代迭更,士习各异。先汉之经术,后汉之名节,晋宋之清谈,唐之辞章,宋之道学,一代有一代之所尚。政治之美恶,运祚之緜促,于是焉系。岂偶然哉?天下之势,匪强则弱,而皆至于亡国。周以弱亡,秦以强亡,势之所趋,如水就下,虽圣人莫能遏之。而预为之也。周公之封于鲁也,尊尊而亲亲,后世遂以弱亡。太公之封于齐也,举贤而尚功,后世遂以强亡。周公、太公,岂智不知其势之必弊哉?力弗及也。虽然,及其弊也,使圣人而复出焉,则一弛一张,所以消息调防之者,固必有其道矣。

王忠文集巻十九

译古今有扰乱国家的臣子,却没有扰乱天下的百姓。百姓没有不厌恶动乱而思念治理的。思念治理,是动乱发展到极点;厌恶动乱,是治理即将恢复。因此《易》说‘否极必然转为泰’,十三国风最终以《邶》《鄘》的诗篇作结。《春秋》记载灾异,即使细微也一定记录。二百四十二年间,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崩一次、彗星三次、夜间经常看不见恒星一次、夜中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一次、火灾十四次、陨石六次,以及鹢鸟多次倒退飞行、麋出现蜮、鸜鹆来筑巢,都是白昼阴晦、下雨、水灾结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杀死豆类,大雨冰雹,雨雪,雷电却不下雨,水灾旱灾饥荒,蝗虫、螟虫等,全都详细记载,用来显示天心仁爱君主,到了极点。下方政事有失误,上方天象就出现变化。因此灾异,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君主,使他惊惧的。君主能够用德行回应,灾异祸患就会消失;不能回应,祸败就会到来。若不是极端丧失道义的时代,上天从未不想扶持并保全君主。祥瑞不是圣人所崇尚的。景星、庆云、甘露、醴泉、华平、连理、玄秬、黄犀、麟、凤、龟、龙、白雉、朱乌之类,史书所记载的,并不都出现在盛明之世,往往反而出现于衰乱之时。鲁国因为麒麟而衰弱,汉朝因为白雉而灭亡,王莽因为黄犀而败亡,唐朝因为甘露而发生变乱,把这些当作祥瑞有什么可取呢?所以吉祥的征兆不在于外在祥瑞,而在于仁德。帝王因为不仁而丧亡的有的是,哪里有因为没有祥瑞而不能昌盛的呢?地上有这样的事物,天上就有这样的征象。事物中最广大、最多的,没有超过金、木、水、火、土的。它们在天上就是五星,分别叫岁星、荧惑、太白、镇星、辰星。五星所侵犯的地方,各以金、木、水、火、土来占验。占辞说:岁星所在之处,年成五谷丰收;岁星的对面形成冲,就会有灾祸。其余各星所主的灾祸,各有具体指向。大概五星在天上属于纬星,它们的征象最为明显,所以灾祥所系最为重大。搀抢、彗孛、句始、枉矢、蚩尤之旗,都是五星盈缩所产生的。春夏秋冬,隐伏和出现都有时节;运行的次舍、分度,进退都有常规。失去常规、离开时节,就成为变异;合乎时节、处于常规,就是吉祥。《易》说:‘上天垂示征象以显示吉凶,圣人据此取法。’说的就是五星。研究灾异,是汉代儒者所崇尚的。自董仲舒、刘向以及刘歆父子,都推演《春秋》《洪范》,用来验证阴阳祸福。虽然各自有所依据,却牵强附会。后来的儒者谈论说:政事在这里失误,变化就在那里显现;验证灾异的变化,就知道政事的过失了。但一定要说某种灾、某种异象是某件政事失误造成的,这既失于拘泥,又失于妄断。难怪这种学说不能最终流传。两汉的士人,西汉京城崇尚经术,东汉京城崇尚名节。经术的弊病,流传下去就变得闭塞;闭塞就偏僻,偏僻就迂腐,迂腐就不能实行。名节的弊病,流传下去就变得激烈;激烈就矫饰,矫饰就折损,折损就不能树立。江左地区的风气,崇尚老庄,把虚无作为宗旨,把旷达作为追求,脱略名分法度,表面修饰风流情致,以清谈互相夸耀。当时没有不讥笑他们荒废事务的。然而淝水之战,谢安凭借谈笑就击退苻坚百万大军,清谈果真荒废事务吗?古代没有朋党的名称。朋党这个名称,是从哪里兴起的呢?难道真是那些人造成的吗?还是他们自己招致的呢?汉代的朋党,那些人凭德行取胜;唐代的朋党,那些人凭才华取胜。凭德行取胜的,是结群而不结党的君子;凭才华取胜的,是相同却不和谐的小人。到了宋代的朋党,又变成君子和小人交替取得胜负。唉!朋党之名一旦兴起,国家没有不最终走向危亡的。世代不断更替,士人的风气各不相同。西汉崇尚经术,东汉崇尚名节,晋宋崇尚清谈,唐代崇尚辞章,宋代崇尚道学;每一代都有每一代所崇尚的东西。政治的美恶、国运的长短,都与此相关。难道是偶然的吗?天下的形势,不是强盛就是衰弱,而最终都走向亡国。周朝因弱而亡,秦朝因强而亡,形势所趋就像水往低处流,即使圣人也不能阻止。而且这种结果是预先造成的。周公封在鲁国,尊重尊贵者、亲近亲族,后世终于因衰弱而亡。太公封在齐国,选拔贤能、崇尚功劳,后世终于因强盛而亡。周公、太公难道不知道这种形势必然产生弊病吗?是力量达不到。即便如此,等到弊病出现,如果圣人再次出世,那么一张一弛、调节消长的办法,本来一定会有相应的道理。《王忠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二十明 王祎 撰杂著九诵【并序】余癸夘之岁,荐婴祸患,哀感并剧情,有所不任。抚事触物,辄形于声。盖彷佛乎《离骚》之作,而其情犹《巷伯》《蓼莪》之义焉尔。先是庚寅之春,去国而归;戊戌之冬,避兵以走。中间悲苦之词,往往而在。合而次第之,得九篇,取《九章》“惜诵”之语,题之曰《九诵》。抚予年之方壮兮,翩吾好夫逺游。匪骛外以矜名兮,固龌龊之为羞。泛淛河以西渡兮,憩钱唐之故都。即太伯之遗迹兮,复宿留乎中吴。淩大江以北上兮,亦徘徊乎梁楚。望岱宗之巍巍兮,道吾经乎邹鲁。至燕云且焉息止兮,曰帝京吾所企覩。河山之宏壮兮,望城阙之玮丽。君门邃乎穆穆兮,严虎豹以守关。哀有怀将上诉兮,爰沥胆以披肝。恐吾君之怠荒兮,用纽娱以为玩。盈成或废乎持守兮,将噬脐而徒叹。何九重之阻隔兮,乃壅遏乎上闻。谓登天犹有阶兮,曾此语之不可信。抱予怀之邑郁兮,潜涕泪之浪浪。中情诚乎爱君兮,岂予心之可惩。瞻魏阙以防徊兮,心欲去仍夷犹。犬马犹恋主兮,盍少忍而迟留。卞所献岂非璞兮,乃三献而三刖。嗟进忠而离尤兮,固曷訾乎往哲。留三年亦既乆兮,君终不察予中情。书有字且磨灭兮,每病哭以拊膺。进既不获乎吾君兮,惟退修吾初服。不吾知其亦已兮,敢怨怼而陨获。出国门以南迈兮,赤子忍离乎慈亲。涕泪堕而莫遏兮,长矫首乎苍旻。念吾君本圣明兮,初不遗于小物。惟先容弗吾道兮,固吾之所为讪。亦初服之既返兮,粤义命之是安。盻丘壑以长往兮,时赓歌乎考槃。庶黙名而晦节兮,期岁晏以无斁。惟初心之耿耿兮,恍梦寐以惊惕。处畎畮不忘君兮,在古人以皆然。讵独善以自足兮,固求志之为贤。右逺游仰皇天之亭毒兮,粤冒下以至仁,纷含灵虽万彚兮,诞赋予之实均。惟夫人之有生兮,独衣冠乎厥身,固天衷之能全兮,秉至善以粹纯。胡有之乃弗保兮,众违天以自弃,褫神灵为淫防兮,窒虚明为芜秽。肆恶念之一兴兮,若颷驰而焱炽,错枉直以逆施兮,甘遘菑而遭盩。抚吾躬以自爱兮,宁众人之敢同,饬礼均以自衞兮,修义矩以为容。冀寡过而鲜尤兮,惟圣贤之是从。吾岂戾众以自异兮,庶将蹈夫大中。嗟日月不吾与兮,年冉冉以如失,虽此志之不昧兮,宁羣行之无轶。虑检身以靡逮兮,跋前贤而莫及,惟夙夜以战兢兮,动魄怆而魂怵。善非由外铄我兮,恶非本内锢,孰为善而不成兮,孰为恶而不倍。顔氏子之求仁兮,盗跖恣睢而强暴,较得失于千载兮,果孰好而孰恶。顾予志之耿介兮,孑孑焉不与人同心,曾敢蕲乎人知兮,予惟天之是谌。冀皇天之纯命兮,俾予善之获信,保贞吉而无咎兮,弗颠跻以沈沦。茍予志之变常兮,予行之或悖,夸毗隳乎紊守兮,贪婪肆以为害,致愆积以自稔兮,固获罪而何悔。抑岂予所弗敢兮,亦神明之弗贷,指皇天以为正兮,望白日之晶光,洞昭昭其在上兮,倘鉴予之衷诚。誓夫善之必为兮,式克全于令名,纷外物胡足防兮,庶无忝乎所生。右皇天夫何世运之推移兮,时理乱之靡常。承平曾不百年兮,遽已失于小康。砉干戈其并起兮,鼎四海之沸腾。哀民生之多艰兮,宁性命之可慿?氛祲障以四塞兮,妖孽猖獗而赑屭。天吴罔象何慿陵兮,魑魅伯强纷然而为戾。太白千载以昼煜兮,荧惑又孛以怒芒。抢搀旬始状丑而情悖兮,况有旄头与天狼。乾象错以埀变兮,乖气逆而成沴。岂夫时之偶然兮,抑所致之有自?何杀人以为嬉兮,又食人以为甘。既剜脑以剔髓兮,复刳肠而刺肝。白骨积而为山兮,流血红而成河。家十室而九空兮,曾残民之几何?人烟萧条亘千里兮,日夕起乎悲风。良田鞠为蒿莱兮,穴狐兔而横纵。何羣黎之荼毒兮,一乃至于斯也?非天其孰使然兮,众梦梦其莫知也。尚天心之悔祸兮,愍斯人之遗类。矧天道亦既周兮,今丧乱且一纪。惟乱极则复治兮,殆夫数之必然。仰苍苍为长恸兮,哽咽呜以何言?乱曰:登彼大坟以望逺兮,哀世之否丧乱。展转兮,鳯麟长逝,枭獍产兮,长铩大刀,僇人如刬兮,人类几何,悉歼以殄兮,城邑丘墟,烟火鲜兮,哀今之人,其孰能免兮?瞻仰昊天,涕泗▯兮,曷保其躯?尚力为善兮。右世运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二十 明代王祎撰 杂著 《九诵》【并序】我在癸卯年,接连遭遇祸患,悲哀感伤一起涌来,实在难以承受。触景抚事,便常常形诸声言。大概仿佛《离骚》的创作,而其中的情意又近于《巷伯》《蓼莪》的含义罢了。在此以前,庚寅年春天,我离开国都归来;戊戌年冬天,我为躲避战乱而逃走。其间悲苦的言辞,往往有所流露。把它们合在一起编排次序,得到九篇,取《九章》中‘惜诵’一语,题名为《九诵》。抚念我正当壮年啊,轻快地喜欢远游。并不是驰骛于外物来夸耀名声啊,本来就以局促鄙陋为羞耻。泛舟渡过浙河向西啊,在钱唐旧都停息。来到太伯遗留下的古迹啊,又在中吴停留住宿。渡过大江向北而上啊,也在梁、楚之间徘徊。遥望巍巍的岱宗啊,道路让我经过邹、鲁。到了燕云才暂且停留啊,因为那是我所仰望想见的帝京。河山多么宏伟壮丽啊,城阙看起来多么华美。君王宫门深邃庄严啊,虎豹般的卫士严守关门。我悲哀地怀有心事将要向上申诉啊,于是倾尽胆量披露肝肺。恐怕我的君主怠惰荒废啊,把嬉游娱乐当作玩赏。功业已经盈成却可能因不能守持而废弃啊,到那时将咬自己的肚脐而徒然叹息。九重宫门多么阻隔啊,竟使下情壅塞而不能上达。说登天尚且还有阶梯啊,曾经这样的话竟然不可信。抱着我的忧郁啊,暗中泪流不止。内心确实爱戴君主啊,难道我的心可以惩罚吗?瞻望宫阙而徘徊啊,心想离去却仍然犹豫。犬马尚且留恋主人啊,何不稍稍忍耐而暂且留下。卞和献上的难道不是璞玉吗?却三次进献而三次被砍断双脚。唉,进献忠言反而遭受罪责啊,本来怎么能责怪古代的贤哲呢?我留了三年也已经很久了啊,君主终究没有察知我的内心。书信上的字迹将要磨灭啊,我常常因此哭泣、捶抚胸膛。进身既然不能得到君主任用啊,就退下来修治我原来的服饰和志业。不被君主了解也就罢了啊,哪里敢怨恨而失意坠落。走出国都城门向南而去啊,赤子怎忍心离开慈爱的母亲。眼泪掉落而不能止住啊,长久抬头仰望苍天。想到我的君主本来圣明啊,起初并不遗漏细小的事物。只是先前容纳进言的人不能接纳我的道啊,这本来就是我受到讥讽的原因。如今既然已经返回原来的服饰和生活啊,就依照义理和命运来安顿自己。眺望山林沟壑而长久归去啊,时时吟咏《考槃》之歌。希望默默隐藏名声、晦藏节操啊,期待年岁将尽而不再厌倦。只是初心始终明亮坚定啊,恍惚之间即使梦中也会惊惧警醒。身处田野仍不忘记君主啊,古人也全都是这样。难道只是独善其身、自我满足吗?本来求得志向才是贤者。以上是《远游》。仰赖皇天的养育和化生啊,普遍施及下界而至于仁厚;万物含灵虽然万类纷繁啊,皇天赋予它们的本性实在均等。只有人得以出生啊,独独用衣冠来修饰自身;本来天性能够保全啊,秉持至善而纯粹无杂。为什么拥有这些却不能保持呢?众人违背天性而自我放弃;剥除神明之性而任意妄为,堵塞虚明之心而使它变得荒芜污秽。于是恶念一旦兴起啊,就像狂风奔驰、烈火炽盛;把曲直颠倒而逆行啊,甘愿遭受灾祸而招致祸乱。抚念自身而自我珍爱啊,岂肯与众人一样?整饬礼法以自我防护啊,修习义理的规范来作为仪容。希望少犯过错而少受责备啊,只愿追随圣贤。我难道要违背众人以自异吗?只希望能够践行中正之道。可叹日月不肯等待我啊,年岁渐渐流逝,仿佛有所遗失;即使这种志向没有昏昧啊,难道要让群体的行为失去准则吗?担心检点自身仍来不及啊,攀援前贤却赶不上;只有早晚战战兢兢啊,动则魂魄悲伤而心神惊惧。善不是从外面熔化灌入我的啊,恶也不是本来就把内心禁锢;谁实行善却不能成功呢?谁实行恶却不加倍增长呢?颜氏之子追求仁德啊,盗跖却放纵暴虐;把得失放在千百年后比较啊,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是我的志向光明正直啊,孤独地不与别人同心;哪里敢求别人了解我呢?我只把上天作为可信赖的见证。希望皇天的纯正命令啊,使我的善行得到信验;守持正固吉祥而没有灾咎啊,不至于跌倒坠落而沉沦。假如我的志向改变常道啊,我的行为有所悖逆;夸张谄媚而毁坏、扰乱操守啊,贪婪放纵而造成祸害;以致过失累积、罪恶成熟啊,本来就应获罪,又有什么可悔恨的?或者难道是我不敢做的事吗?也是神明不会宽贷;指着皇天作为裁判啊,仰望白日的晶莹光辉;上天洞然昭明地在上啊,或许能够鉴察我的忠诚。发誓一定实行善行啊,以此保全美好的名声;纷杂的外物哪里值得顾虑呢?希望不辱没自己的身世。右篇题为《皇天》。世道为什么这样推移变化啊?时局的治乱没有常态。承平还不到百年啊,突然已经失去了小康。顷刻间干戈一齐兴起啊,四海如鼎中沸水般动荡。哀叹百姓生活多么艰难啊,哪里还能保全性命?凶灾邪气遮蔽四方啊,妖孽猖獗而肆虐。天吴、罔象等怪物凭什么如此逞凶啊?魑魅、伯强纷纷出来作恶。太白星千年来竟在白昼光耀啊,荧惑星又像彗星般发出愤怒的光芒。抢、搀、旬始等星形状丑怪而性情悖逆啊,何况还有旄头和天狼。天象错乱而垂示变异啊,乖戾之气逆行而形成灾害。这难道只是时运偶然吗?还是所造成的一切自有原因?为什么把杀人当作嬉戏啊,又把吃人当作甘美?既剜取脑髓啊,又剖开肠子刺取肝脏。白骨堆积成山啊,流血染红而成为河流。十户人家九户空空啊,到底残害了多少百姓?人烟萧条绵延千里啊,早晚都刮起悲凉的风。肥沃的田地全变成蒿草啊,狐狸兔子穿穴纵横。百姓遭受了怎样的荼毒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若不是上天,还有谁使它这样呢?众人昏昧无知,没有一个明白。希望上天心生悔意而停止灾祸啊,怜悯这些幸存的百姓。何况天道也已经运行一周啊,如今丧乱又将满十二年。只要乱到了极点就会重新得到治理啊,大概这是气数的必然。仰望苍天而放声长恸啊,哽咽呜咽,又能说些什么?乱辞:登上那座高大的坟丘来远望啊,悲哀这世道的否塞、丧乱。辗转反侧啊,凤凰、麒麟长久消逝,枭鸟、獍兽却不断产生;长矛大刀横行啊,杀人如同铲土;人类还剩多少呢?全都被消灭殆尽啊,城邑成了丘墟,烟火十分稀少。可悲当今的人啊,谁能够幸免呢?仰望昊天,眼泪鼻涕纵横啊,怎样才能保全自身?还是努力行善吧。右篇题为《世运》。

哀吾不及古之人兮,胡乃遘兹乱离?亦宇宙之云广兮,身皇皇其何之?念离羣而索居兮,心窃嗜此幽独。空山閴乎无人兮,所友狎乎麋鹿。既筑土以环堵兮,复诛茆而葺庐。咏先王之遗风兮,有左琴而右书。庶将乐而忘世兮,虽三聘不为起。何此志不终遂兮,遽斯世之屯否?干戈蔽乎中野兮,纷杀人如刈麻。襍虎狼以哮呀兮,肆攫爪而摇牙。嗟窜避之无所兮,曾皇防乎厥居。恒声潜而形匿兮,骇神丧而魄飞。奉二亲之埀白兮,复提携吾妻子。及中夜以遯奔兮,悼行迈之靡靡。欲巢林以恃险兮,既蛇虺之螫毒。欲航渊而慿深兮,又蛟鳄之逞酷。康庄返为畏途兮,乡邑变为异域。临岐路以恸哭兮,阻千里于只尺。夜九起以橅榻兮,昼三卜而命▯。惧性命之弗保兮,心战栗而危疑。念吾身之七尺兮,中天地以为人。承先祖之庥廕兮,防造物之陶甄。庶有立于功言兮,稍自见于身后。虽千载不敢期兮,吾宁侪草木以同朽?苟溘先乎犬马兮,或横罹乎锋镝。譬草间之枯萤兮,虽有生曾何益?负此惧尤忧郁兮,况吾不知谋所从?时仲冬方凛洌兮,号旷野之朔风。氷皑皑而层生兮,雪皓皓以遐积。御敝緼以为衣兮,虽重袭犹絺绤。夜迢迢而未旦兮,矫吾望乎北斗。斗杓悬若可揽兮,将余哀之欲叩。邈漫漫之不可量兮,莽芒芒之不可知。愁絓结愈难解兮,情▯懯而不能支。步防徊而蜷局兮,行徬徨以蹉跎。亦生死之不可必兮,知天命之谓何?右哀古人皇纲忽其遂防兮,今歴载犹莫振。昔烟火以万里兮,今▯剖而豆分。何吾生之不淑兮,乃亨屯而离蹇。冀性命之茍全兮,庶沈晦以获免。将诡姓以遁身兮,惧非义之所安。不直道以自见兮,又曷济乎艰难。惟视年之益迈兮,急朝夕之甘防。嗟儋石之无储兮,将曷具乎滫瀡。古固有不择禄兮,非徒仕以为急。粤为贫与为养兮,固圣训之可执。窃升斗之区区兮,缪见推于当今。虽簿书之云猥兮,吾犹惧夫力之不任。居腆顔以忍耻兮,揆初心徒自悔。况左牵而右掣兮,觉气沮而神愦。足防羁而莫骋兮,翮被铩而莫翔。驱泛驾使服犂兮,挥瓒槃以代觞。才猷不适乎所用兮,众咸以为不然。擿忠直以为谲兮,指迂疏以为奸。人心不同如其靣兮,本夷险之叵测。谓人亦与吾心同兮,非予之所为惑。宜妬疾之交搆兮,肆谤讟之并兴。致萋斐成贝锦兮,纷巧言其如簧。无兄而盗嫂兮,娶孤女而挝妇翁。世乌有是事兮,皆人口之兴戎。不疑之盗金兮,刘寛之隠牛。惟疑似之不可明兮,故姤辱所由招。何腾谤之孔易兮,局致辨之独难。众口可以铄金兮,吾至今乃知其信然。驱吾车于九衢兮,突太行以硉矹。鼓吾栧于平川兮,翻滟滪以荡潏。菑有出于无妄兮,毁有生于求全。在贤哲所不免兮,吾亦焉敢以为寃。惟反躬而自责兮,有顺兮而无媿。我命不其在天兮,固赖此以为恃。右皇纲处维繁以累旬兮,心郁结以惶惧。昼彷徨以候晦兮,夜展转而逹曙。岂不知戛戛之无益兮,奈何乎忧来而莫祛。浩▯泪而靡遏兮,类山崩而海潴。昔姬文囚羑里兮,宣尼削迹于陈域。揭中天之日月兮,浮云孰为之掩匿。钟离南冠卒反楚兮,蒯通据鼎而客齐。张苍韩信且伏斧锧兮,终将相之能跻。贾生既斥复召宣室兮,倪寛摈死为大夫。仲舒更生为儒宗兮,俱尝下狱以当诛。嗟梁狱之上书兮,终肮脏以自活。彼史迁虽宫刑兮,亦竒祸之终脱。何先哲之踵武兮,负瓌玮以豪隽。非才智之絶出兮,曷超卓以自奋。顾淟涊且▯怯兮,嗟力绵而技庸。徒慷慨以扼腕兮,宁昔人之敢同。为掾而受汚辱兮,亦为亲之故也。观过乃知仁兮,吾敢改乎此度也。先民尝有言兮,孰无施而有报。吾亦安知其他兮,惟抚躬而嗟悼。少歌曰:目吾睹此戎葵兮,受南薰而孕荣。敷緑叶之蕤蕤兮,缀丹葩之盈盈。叶障雨以衞足兮,葩向阳而心倾。既智计能自保兮,又表暴乎忠贞。何卉物之甚微兮,乃独怀此粹灵。近圆扉以托恨兮,岂非所而茍生。固造化之偏钟兮,亦雨露之均承。悼吾德之不类兮,因触物而伤情。倡曰:被仁袭义,服圣谟兮,循规蹈矩,道是趋兮。抚躬覈志,本何尤兮,致谗召谤,抑岂无由兮。蛇虺毒人,彼不自知兮,唯不善避毒是用罹兮。郁结纡轸,此情曷伸兮,匪天则高,盍不闻兮。乱曰:已矣乎,莫我知兮,何我生之不辰。吾既不及乎古人兮,夫又何怨乎今之人。右戎葵

译可悲我不能赶上古代的人啊,为什么竟遭逢这样的乱离?宇宙也实在广大啊,我惶惶不安地将要到哪里去?想到离开群体而独自居住啊,心中暗自喜爱这种幽静孤独。空山寂静无人啊,所亲近的朋友只是麋鹿。既筑土墙围成小屋啊,又砍茅草修葺房舍。吟咏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啊,左边放琴,右边放书。希望借此得到快乐而忘掉世事啊,即使三次征聘也不出仕。为什么这种志愿不能最终实现啊,世道突然如此困厄否塞?干戈遮蔽原野啊,纷纷杀人如割麻。与虎狼杂处而咆哮啊,任意张爪露牙。可叹逃避竟无处可去啊,连自己的居所都无法保卫。总是声音潜藏、形体隐匿啊,惊得精神丧失、魂魄飞散。奉养两位头发斑白的双亲啊,又要携带妻子儿女。到了半夜便逃亡奔走啊,悲伤行路疲惫缓慢。想要筑巢林中凭借险阻啊,却有毒蛇毒虫螫咬。想要渡过深渊凭借水深啊,又有蛟龙鳄鱼逞凶。平坦大道反而变成可怕的险途啊,乡邑也变成了异域。来到岔路口放声痛哭啊,千里阻隔仿佛只在咫尺之间。夜里多次起身抚摸床榻啊,白天屡次占卜而询问龟兆。害怕性命不能保全啊,内心战栗而充满危疑。想到我七尺之身啊,处在天地之间才成为人。承受先祖留下的福荫啊,又防备造物主的陶铸裁制。希望能在功业或著述上有所建树啊,稍稍在身后留下自己的痕迹。即使不敢期望千百年后仍有声名啊,我难道愿意同草木一样一同腐朽吗?如果突然先于犬马死去啊,或者横遭兵刃箭矢杀害;譬如草丛中的枯萎萤火啊,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益处?背负这种恐惧而忧郁啊,何况我还不知道该想什么办法?时值仲冬,正严寒凛冽啊,旷野上北风怒号。冰层晶莹而层层凝结啊,白雪皎洁而远远堆积。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啊,即使重重叠穿也仍像细葛布那样单薄。漫漫长夜还没有天亮啊,我抬头仰望北斗。斗柄悬在空中,仿佛可以伸手握取啊,我将把满腔悲哀向它叩问。天地遥远漫长而不可测量啊,茫茫无际而不可知晓。忧愁纠结得越来越难解啊,情绪【字疑】低沉而不能支撑。脚步徘徊而身体蜷曲啊,行走彷徨而蹉跎。生死本来就无法预知啊,哪里知道所谓天命究竟是什么?右篇题为《哀古人》。皇家的纲纪忽然就衰败了啊,至今历经多年仍没有振兴。从前烽火烟尘绵延万里啊,如今国家分裂得像瓜剖豆分。为什么我的人生如此不幸啊,竟遭逢困厄而陷入艰难?希望性命姑且得以保全啊,或许沉默隐退能够幸免。将要改换姓氏来逃避自身啊,又担心这不是义理所能安处的。若不以正直之道自我显现啊,又怎么能救济这艰难局面?只看年岁日益增长啊,就急迫地计算早晚的生计。可叹家中连一石一斗的储粮都没有啊,将拿什么置办粗茶淡饭?古来本来就有人不择禄位啊,并非只把出仕当作急务。只是为了贫困和奉养双亲啊,本来就是圣人训诫中可以遵守的道理。凭着微薄的俸禄啊,竟被当今之人错误地推举。虽然文书事务如此繁杂啊,我还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厚着脸皮忍受耻辱啊,回想当初的心愿,只是徒然悔恨。何况左边被牵制、右边又受阻碍啊,觉得意气沮丧而精神昏乱。脚被束缚而不能驰骋啊,羽翼受伤而不能飞翔。驱赶没有驾具的车去套在犁上啊,挥动酒勺来代替酒杯。才智谋略不适合被任用啊,众人都认为它不对。把忠诚正直说成诡诈啊,把迂阔疏略指为奸邪。人心不同,就像各人的面貌不同啊,本来有平坦险恶而难以测度的差别。以为别人也和我的内心相同啊,并不是我会被这种想法迷惑。嫉妒和憎恨果然交相构陷啊,于是诽谤之言一齐兴起。终于使细小的嫌隙织成诬陷的罗织啊,纷纷巧言如簧。说没有哥哥却盗嫂啊,说娶了孤女又殴打岳父。世上哪里有这些事情呢?都是众人的言语兴起战祸。说不疑盗取金钱啊,说刘宽隐藏牛只。只是事情有疑似之处便无法澄清啊,所以耻辱正由此招来。为什么传播诽谤这样容易啊,而局促地进行辩解却独独困难?众人的言语可以熔化金属啊,我到今天才知道这话果然真实。驱车行驶在九条大道上啊,冲过太行山的崎岖险路。划船驶过平川啊,又翻越滟滪堆的激流。灾祸有时出于无妄啊,毁谤有时因求全而生。贤哲尚且不能避免啊,我又哪里敢认为自己受了冤屈?只反躬自责啊,有所顺从而内心无愧。我的命运难道不在上天吗?本来就依靠这一点来作为凭恃。右篇题为《皇纲》。身处繁杂事务而连续数十天啊,内心郁结而惶恐。白天彷徨等待天黑啊,夜里辗转直到天明。难道不知道这样苦苦挣扎没有益处吗?可是忧愁一来,又有什么办法驱除?浩大的泪水无法止住啊,如同山崩而积水成海。从前姬文王囚禁于羑里啊,宣尼孔子在陈国被排斥。高悬中天的日月啊,是什么浮云能够把它们遮蔽隐藏?钟离昧戴着南冠最终返回楚国啊,蒯通据有鼎足之地而寄居齐国。张苍、韩信尚且曾伏在斧锧之下啊,最终都能登上将相之位。贾谊既被斥退又被召入宣室啊,倪宽被排斥到几乎死去,后来却成为大夫。董仲舒、刘更生成为儒学宗师啊,都曾下狱而应当处死。可叹梁狱中的上书啊,最终仍以刚正不屈的操守自救。那史迁虽遭宫刑啊,也终于从奇祸中脱身。为什么前代哲人能够继承前贤的足迹啊,身负瑰伟才华而豪迈俊逸?如果不是才智特别突出啊,又怎能超卓奋发?只是我污浊怯懦啊,可叹力量绵弱而技能平庸。徒然慷慨激愤而握腕啊,哪里敢与昔日之人相比?做属官而受污辱啊,也是因为双亲的缘故。观察过错就能知道仁德啊,我难道敢改变这个准则吗?先民曾经说过啊,谁能只有施与而没有报答?我又哪里知道其他结果呢?只能抚摸自身而叹息悲伤。小歌说:我看见这株蜀葵啊,承受南风的吹拂而孕育花荣。展开繁茂的绿叶啊,点缀着盛开的红花。叶子遮挡雨水来保护根足啊,花朵向着太阳而花心倾斜。既有智谋能够自我保全啊,又显露出忠贞的品格。为什么草木之花如此微小啊,却独独怀有这样纯粹的灵性?靠近宫门来寄托遗恨啊,难道不是所处之地,只能苟且求生吗?本来是造化偏爱集中于它啊,也承受了同样的雨露。悲叹我的德行不像它啊,因此触景而伤情。倡辞:身披仁德,承袭义理,遵奉圣人的训诫啊;遵循规矩,践行法度,以正道为趋向啊。抚摸自身,考察志向,本来有什么过错啊?招致谗言、引来诽谤,难道不是没有原因吗?蛇虫毒害人,它们自己并不知道啊;只是因为不善于躲避毒害,所以才遭受其害啊。忧郁纠结、心曲缠绕,这种情怀怎样才能伸展啊?若不是上天高高在上,为什么不听见我呢?乱辞:算了吧,没有人了解我啊;为什么我的一生生不逢时?我既然赶不上古人啊,又有什么可怨恨当今之人呢?右篇题为《戎葵》。

赖神祗之嘉惠兮,俯洞微而烛幽。固正直之是与兮,用特孚此庇庥。蹀虎尾亦险艰兮,茍幸脱乎害菑。庶志复而气完兮,获少遂乎吾私。何罪逆之既深兮,或沈迷而弗悟。不自防于陨灭兮,祸顾延乎所怙。念顷岁之奔走兮,阻膝下之愉怡。食甘防之既缺兮,居温凊之复违。抚崦嵫之迫景兮,心遑遑以惊惧。何终养之靡逮兮,乃遽罹兹大故。承讣音之逺来兮,五内割而分崩。痛极吾不知所为兮,如醉梦之弗能醒。病不及以尝药兮,敛不得以柎棺。不孝之罪上通天兮,虽殛死复何言。犹残息之支缀兮,忍未及于即死。恐徒死且无补兮,非所望为人子。世岂有无父之国兮,予独何为而不天。非天之独我讐兮,由吾行之有愆。哀昊天之罔极兮,将曷图以为报。立身扬名以显亲兮,固圣哲之谓孝。茍能比以自见兮,庶前罪之可赎。吾犹惧后来之不可期兮,终自弃于禽犊。仰皇天以呼号兮,沥哀衷以为誓。岂涕泪之能竭兮,尚有血以相继。右崦嵫瞻望乌伤吾故乡兮,千里阻隔路茫茫兮。若昔嬴秦礼义亡兮,彞伦攸斁渎纲常兮。有顔氏子乌其名兮,诗书靡习一黎甿兮。独孝之能尽至行昭彰兮,呼号躃踊执亲之丧兮。乃卜宅兆以埋以葬兮,躬负厥土用反壤兮。一念之至格穹苍兮,毕逋者乌纷回翔兮。衔土而助成高冈兮,厥吻流血集哀声兮。悲风满林日色黄兮,维行之至名乃长兮。邑以是名曰乌伤兮,千载之下我生是邦兮。耳目所及亦云详兮,胡行之悖不能彼同兮。岂性之蔽学弗充兮,恭惟百行孝为宗兮。曾是之弗致不愧尔躬兮,兴言及此痛割肺膓兮。陟彼岵矣日月以望兮,白云天末渺飞扬兮。蓼莪之思顷刻能忘兮,维是哀衷逺莫将兮。已不得自由中心曷明兮,靖言思之不如无生兮。右瞻乌伤怅太息以揽涕兮,邈吾观乎大荒。登高丘以踯躅兮,复上陟乎高冈。欲登天而无梯兮,欲涉海而无航。穆眇眇以无垠兮,杳漫漫而莫穷。囿八极于指顾兮,等千古于斯须。遡长风之振荡兮,睇隂云之冥迷。情遥遥以遐迈兮,神惘惘而不自持。忧与忧其相接兮,夫孰知予之孔悲?缅大化之茫茫兮,中一身之甚细。茍修名之不立兮,曷自配于天地?曰惟忠与孝兮,固大节所攸系。或于斯弗自致兮,比蚁螘以何异?日与月其居诸兮,岁忽忽以云逝。恐没齿以无闻兮,故吾之所为惧。念予志之耿耿兮,夙有志于邦国。虽业术之已迂兮,夫岂不知蹇蹇之为直?进既被谤以逝穴兮,退惟反躬而自责。不绌已以徇人兮,宁枉寻而直尺。死非所固可耻兮,尚在我之弗失。何家祸之旋集兮,乃重遘兹闵凶。哀严训之在耳兮,遽莫睹乎仪容。恨奉养之乖违兮,痛终天以何穷。惟即死乃其所兮,孰从诉此哀恫?顾忧患之相仍兮,哉魄陨而志销。投泪以掩涕兮,心曾不知夫所操。庶忍死图有就兮,不遂终乎寥寥。怨往昔之已矣兮,谅来者之可冀。每一念辄悐悐兮,虑造物之不吾济。抚予躬以自悼兮,恒兢兢以骞骞。或如阽于火竁兮,或如堕于水渊。不火而情自热兮,不氷而胆自寒。嗟任重而道逺兮,固之死而始安。言有尽而意长兮,独嗟吁而永叹。文评于乎!以余观乎有元一代之文,其亦可谓盛矣!当至元、大德之间时,则抑城姚文公之文振其始;及至正以后时,则庐陵欧阳文公之文殿其终。即两文公之文而观之,则一代文章之盛槩可见矣。盖尝评之:姚公之文如泰山之云,触石而起,层出叠见,蓊郁靉叇,而震雷掣电助其威声;曾不崇朝,雨及天下,万物被其润泽者,莫不昭苏而发育焉。欧阳之文如沧溟之涛,浩瀚无际,长风四至而汹涌山立,天吴、罔象、蛟龙之属因舞其间;及乎风止浪息,百怪沈防,则巨艘大舶一息千里矣。嗟乎!二公之文若是,岂非一代之雄于文者乎?宜其节惠易名,皆特諡为文,千载公议,孰得而诬之?是故唐三百年,得諡为文者惟韩子为合理,若李翺、权德舆则不足言矣。宋三百年,得諡为文者惟王荆公、朱徽公为称情,若杨亿、苏洵则有可议者矣。独有元百年之间,姚、欧相望,而两文之諡始终有作,吾无间然矣。谓之为盛,岂非然哉!欧阳公之孙字公辅,好学而有文,裒集公之遗文为若干巻,将图之不朽,庶几世其家业而不陨者矣。公辅今擢佥陜西按察司事,将行,征予言为别。予固有志于文者也,因举所尝评两公之文者,书诸简以为赠。世有知言者,其必谓余言为有征也哉!文原

译依赖神灵赐予的恩惠啊,俯察幽微而照亮隐暗。神明本来就赞许正直啊,因此特别赐给我这样的庇护。踩着老虎尾巴也实在危险艰难啊,幸而侥幸脱离祸害。希望志向恢复、意气完足啊,能够稍稍实现我的私愿。为什么我的罪过已经这样深重啊,竟然沉迷而不醒悟?不能自我防备以免陨灭啊,灾祸反而延及所依靠的人。想到前些年奔走在外啊,失去了在双亲膝下欢娱的时光。甘美饮食已经缺少啊,温暖和清凉的奉养也再不能做到。抚摸夕阳迫近山崦的景象啊,内心惶惶而惊惧。为什么来不及终身奉养双亲啊,竟突然遭逢这样的重大变故?接到远方传来的讣告啊,五脏六腑像被割裂而崩溃。悲痛到了极点,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啊,如同醉梦之中不能醒来。来不及生病时为双亲尝药啊,也不能亲自收殓、扶持棺木。我的不孝之罪上通于天啊,即使被处死又还能说什么?只剩残存的气息勉强支撑啊,忍着没有立即去死。恐怕白白死去也没有补益啊,这不是为人子的愿望。世上难道有无父亲的国家吗?为何唯独我不幸至此?并不是上天唯独与我为仇啊,是由于我的行为有过失。悲叹昊天的恩德没有穷尽啊,将用什么办法报答?立身扬名来使双亲显耀啊,本来就是圣贤所说的孝道。假如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而使自己显现啊,或许可以赎回以前的罪过。我还担心将来的日子不可预期啊,最终会自暴自弃而同禽兽幼犊一样。仰望皇天呼号啊,倾尽悲哀的内心来发誓。难道眼泪会有流尽的时候吗?还将有鲜血接续流出。右篇题为《崦嵫》。遥望乌伤我的故乡啊,千里阻隔,道路茫茫。像从前嬴秦时代礼义灭亡啊,人伦败坏,纲常受到亵渎。有个颜氏之子名叫乌啊,诗书并未学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唯独孝行能够完全做到,至高的德行显明啊,呼号跳跃,亲自执持父母的丧事。于是占卜墓地来埋葬啊,亲自背土回填坟墓。孝心一念达到极致而感动苍天啊,所有逃亡的乌鸟纷纷飞来回旋。它们衔土帮助筑成高冈啊,鸟嘴流血,聚集着悲哀的鸣声。悲风吹满树林,日色昏黄啊,只有至极的孝行声名才能长久。邑里因此命名为乌伤啊,千年以后我出生在这个地方。耳目所能接触的事情也算详细啊,为什么我的行为悖逆,不能和他相同?难道是本性受到蒙蔽,学问不够充实吗?恭敬地想来,百种德行以孝为根本。曾经不能达到这一点,难道不愧对自身吗?一说到这里,便痛彻肺肠。登上那座山冈啊,日日夜夜仰望;白云在天边渺茫地飞扬。对《蓼莪》的思念片刻也不能忘啊,只是这悲伤的内心远远无法传达。既然不能自主,内心怎能明白呢?静下来思考,还不如没有出生。右篇题为《瞻乌伤》。惆怅地长叹而拭泪啊,遥望我所见的大荒。登上高丘而徘徊啊,又登上高冈。想登天却没有梯子啊,想渡海却没有船。天地深远而渺茫无边啊,幽深漫长而没有尽头。八方极远之地仿佛都在举手顾盼之间啊,千古岁月也仿佛只在片刻。迎着长风的振荡啊,斜看阴云的昏暗迷蒙。情思遥远而向远方驰骋啊,精神惘然,不能自持。忧愁与忧愁相互连接啊,谁知道我极度悲伤?遥想天地万物的变化茫茫无际啊,其中一个人的身体是多么细小。假如不能修成声名啊,怎能与天地相配?要知道,只有忠和孝啊,本来就是大节所系。若在这方面不能自我成就啊,和蚂蚁有什么区别?太阳和月亮不停运行啊,年岁忽忽然逝去。恐怕终身默默无闻啊,所以这是我所恐惧的。想到我的志向光明坚定啊,早就有志于国家。虽然所学的事业技艺已经显得迂阔啊,难道不知道坚持正直不屈就是正直吗?进身既已因谗言而被排斥啊,退居便只反躬自省。不能委屈自己来顺从别人啊,宁可弯曲八尺也要伸直一尺。死亡本来并非必然可耻啊,可贵的是不失去我的操守。为什么家中的灾祸接连而来啊,竟然再次遭逢这样的忧患凶祸?悲哀父亲严厉的教诲还在耳边啊,突然再也看不见他的仪容。遗憾不能奉养双亲而违背愿望啊,痛苦于终身的悲哀何时才能穷尽?只有即刻死去才是我的归宿啊,又能向谁诉说这种悲痛?回头看忧患接连不断啊,精神坠落而志向消磨。用泪水遮掩哭泣啊,内心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什么。希望忍住不死,谋求有所成就啊,不要最终归于寂寥无闻。怨恨过去已经无法挽回啊,相信将来仍有可希望之处。每当一想到这些便忧惧不安啊,担心造物主不肯帮助我。抚摸自身而自我哀悼啊,始终战战兢兢而勉力自持。有时像站在火坑边缘啊,有时像坠入水深渊。不在火中,感情却自然炽热啊;不在冰中,胆气却自然寒冷。可叹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啊,本来只有至死不息才能获得安宁。言语已经结束而意味绵长啊,独自叹息长久嗟叹。《文评》。唉!依我看来,有元一代的文章,也可以说是盛大了!在至元、大德之间,开头是城姚文公的文章振兴文坛;到了至正以后,则以庐陵欧阳文公的文章收束其终局。只看这两位文公的文章,一代文章的盛况大概就可以看见了。我曾经评论说:姚公的文章像泰山上的云,触到山石便升起,层层出现、重重显露,浓郁迷蒙;震雷闪电又助长了它的威势声势。不到一个早晨,雨水便遍及天下,万物受到它的滋润,没有不重新振作而生长发育的。欧阳的文章像大海的波涛,浩瀚无边;长风从四方吹来,波涛汹涌如山竖立,天吴、罔象、蛟龙一类怪物便在其中起舞;等到风停浪息、百怪沉没,巨大的船舰便一息之间行驶千里。唉!两位先生的文章如此,难道不是一代文章中的雄杰吗?难怪他们死后改易谥号,都特意谥为‘文’;千年来的公论,谁能诬蔑它呢?因此唐朝三百年,死后谥为‘文’而合理的只有韩子;像李翱、权德舆,则不值得说了。宋朝三百年,死后谥为‘文’而符合实际的只有王荆公、朱徽公;像杨亿、苏洵,则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唯独元朝百年之间,姚公、欧阳公前后相继,而两人的谥号始终都用‘文’,我没有异议。说元代文章兴盛,难道不是这样吗?欧阳公的孙子字公辅,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搜集编纂祖父遗留下来的文章,成为若干卷,将要使它流传不朽,希望继承家业而不致失坠。公辅如今被提拔为佥陕西按察司事,将要赴任,邀请我写话为他送别。我本来就有志于文章,因此列举曾经评论两位先生文章的话,写在简册上作为赠言。世上如果有懂得言论的人,一定会说我的话是有根据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年〕 《文原》。

天地之间,物之至着而至乆者,其文乎?盖其着也,与天地同其化;其乆也,与天地同其运。故文者,天地焉相为用者也。是何也?曰:道之所由托也。道与文不相离,妙而不可见之谓道,形而可见者之谓文。道非文,道无自而明;文非道,文不足以行也。是故文与道非二物也。道与天地并,文其有不同于天地者乎?载籍以来,六经之文至矣。凡其为文,皆所以载夫道也。隂阳之变化,载于易;帝王之政事,载于书;人之情性,草木鸟兽之名物,载于诗;君臣华夷之名分,人事之善恶,载于春秋;尊卑贵贱之等级,以节文乎天理者,则礼载焉;声容之美,以建天地之和者,则乐载焉。此其为道,实至着至乆,与天地同化而同运者,而皆托于文以见。则其为文,固亦至着而至乆,无或不同于天地矣。呜呼,此固圣人之文也欤?然而经非圣人不能作,而圣人不世作也。后世作者,岂遂不足以言文乎?曰:非然也。道在天地间,万古一日,无或敝也。世有作者,舍圣人则无所为学。其为文也,茍以载夫道,虽未至于圣人之文,其必不谬于圣人者矣。三代而下,汉有董子,其文曰《三防》焉;唐有韩子,其文曰《原道》焉;至宋则周子有《太极图説》,张子有《西铭》,程子有《易春秋序》,欧阳子有《本论》。盖其立言皆几于经矣。等而上之,亦何愧于圣人之文乎?故曰:为文茍以载夫道,虽未至于圣人之文,固可谓不谬于圣人者也。由是论之,文不载道,不足以为文。凡世之以雕章绘句为务,竞华藻而逞妍巧者,曾不翅淫声冶色之悦人,其不▯耳目而蛊心志者,几希。此则文之为敝,而有志乎学圣人者之所不屑道也。旴江王君伯昭,其志于为文而学圣人者乎?余尝与之论文而有契,遂定交焉。君间属予记其恒山书舍,未果而言别。因书所尝与伯昭论者《作文原》以为赠,用以志吾二人者其所。论文非茍然而遂已也。君之伯氏▯翰甫,博学尤工文。向辱与予游,而九原已不作矣。不得以今所论从质之,抑亦可慨也夫。述骚承穹只之嘉惠兮,借先祖之休泽,幸投身于衿裾兮,获衣被乎儒服,念诗书之传家兮,緜十世之无斁,逮予躬而弗振兮,将陨坠乎先德,抚年岁之冉冉兮,既强壮而无立,惧任重而力扬兮,恒朝厉而夕惕,朝吾搜乎书林兮,夕艺苑吾芸菑,希孔氏之絶迹兮,效董生之下帷,既因训以究义兮,亦纂言以成辞,慨载籍之茫茫兮,自恣览而遐思,▯六艺之渊源兮,探百家之藩篱,惟至道之孔粤兮,吾将皓首以为期。粤道不可名言兮,矧有形之可索?纷鸢鱼之上下兮,眇川流之无息。能目击而心悟兮,斯潜体而黙识。嗟一贯之微防兮,舍曾子其孰得?维亚圣之于卓尔兮,犹叹夫前后之难测。噫!吾徒之冥愚兮,孰无求而有获?茍朝闻而无媿兮,固夕死吾不惑。昔君子之自贵兮,托幽兰以为况。谓昭质之弗亏兮,又姱节之足尚。何世厖而俗汚兮,混薫莸以同状。以蒿艾为芬芳兮,诬蕙兰之凋丧。亦人情之不古兮,又奚怨而惆怅。伊邃古之世兮,俗泰和而雍熈秉玉烛以昭朗兮,煦阳和于四时。豢四灵以为畜兮,涵醴泉以为池。羣耕食而凿饮兮,何帝力之能知?人生斯世兮,乐融融而怡怡。后亿载,吾始生兮,生不逄时,世已丁乎叔季兮,予心胡能以不悲?仰圆穹之苍苍兮,亦所覆之甚广。何厄运之相仍兮,遍兵戎于土壤。枭獍驰骛以纵横兮,天狼亘空而煇焜。骨山积而血河流兮,塞妖氛于苍莽。睠幅贠之溽浊兮,吾举足其焉往?君门九重,邃以逺兮,虎豹恣以当关。吾尝呌阊阖以叩阍兮,将沥素以披丹。众莫召为先容兮,匪吾君之不吾前。携所有而南迈兮,返初服乎丘园。郁吾志之不伸兮,敢怨怼而忘愆。吾壮既不有禄仕兮,念亲发之种种,爱日薄乎崦嵫兮,心能喜而犹恐。嗟三釡之不可逮兮,曷漏泉之光宠?庶承欢于滕下兮,聊菽水以为奉。人孰不有亲兮?予独无以养乎亲!人孰不有君兮?予又弗得乎君!君进吾不敢以自售兮,恨吾不能以自存。形憔悴而无聊兮,情傺侘而气郁堙。岂造物之不吾与兮?将受命之匪辰?惟蹈道之弗颇兮,固吾之所以为信。名璞产乎荆山兮,质粹美而含辉。虽三献而弗售兮,诚吾心之无疑。天下之至宝兮,为天下而重之。彼世俗之莫识兮,夫于我其何悲?昔孔孟之自处兮,冀已道之必行。周流于列国兮,何汲汲而皇皇?亦所就之弗茍兮,宁老死而不为伤。粤义命之是安兮,弗舍已而人从。虽一身之终诎兮,固百世之耿光。吾观时人之生世兮,初何异于羣物?夫将求异其间兮,贵修名之能立。念千载之悠长兮,哀百年之促急。茍树立之不早兮,身与名而俱殁。

译天地之间,最显著而又最长久的东西,大概就是文章吧?它显著,是因为与天地共同变化;它长久,是因为与天地共同运行。所以文章,是天地相互发挥作用的凭借。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它是道所寄托的地方。道与文章不能分离;微妙而不可看见的叫作道,形成而可以看见的叫作文章。没有文章,道就无法自行显明;没有道,文章也不足以流传实行。因此文章和道不是两种东西。道与天地并存,文章难道会有不同于天地的地方吗?自从有典籍以来,六经的文章最为完备。大凡它们成为文章,都是用来承载道的:阴阳的变化,记载在《易》中;帝王的政事,记载在《书》中;人的情性以及草木鸟兽的名称事物,记载在《诗》中;君臣、华夷的名分和人事的善恶,记载在《春秋》中;尊卑贵贱的等级,用礼节文饰天理的,便由《礼》记载;声音仪容的美好,用来建立天地和谐的,便由《乐》记载。这些道,实在最显著、最长久,与天地共同变化、共同运行;而且都寄托在文章中才得以显现。那么这些文章本身当然也最显著、最长久,没有一处不同于天地。唉,这确实是圣人的文章吧!然而经书不是圣人不能创作,而圣人又不是每一世都出现。后世作者难道就不足以谈论文章了吗?答案是:不是这样。道存在于天地之间,万古如一日,从未衰敝。世上出现作者,如果舍弃圣人,就没有可以学习的对象。他们写文章,假如能够承载道,即使还没有达到圣人文章的境界,也一定不会违背圣人。三代以后,汉代有董子,他的文章叫《三策》;唐代有韩子,他的文章叫《原道》;到了宋代,周子有《太极图说》,张子有《西铭》,程子有《易春秋序》,欧阳子有《本论》。他们立言,大都接近经书。即使拿他们与更高的标准相比,又有什么愧于圣人之文呢?所以说,写文章如果能够承载道,即使尚未达到圣人文章的境界,也本来可以说没有违背圣人。由此论说,文章不承载道,便不足以称为文章。世上凡是以雕琢辞藻、铺饰文句为务,争相追求华丽、卖弄妍巧的人,简直不亚于淫靡声色给人的诱惑;他们不迷乱耳目、蛊惑心志的,几乎没有。这就是文章的弊病,也是有志于学习圣人的人所不屑谈论的。旴江王君伯昭,大概是立志写文章并学习圣人的人吧?我曾经和他谈论文章而彼此契合,于是结交为友。王君偶尔请我为他的恒山书舍作记,还没有写成便要分别了。于是我把曾经与伯昭谈论的《作文原》写下来送给他,用来记载我们二人论文的缘由。谈论文并不是随便说说然后就算了。王君的长兄玄翰甫,博学而尤其擅长文章。从前承蒙他与我交游,可惜已经逝世于九泉之下。不能把如今所谈的道理拿去向他请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述骚》。承受苍天的恩惠啊,凭借先祖留下的福泽;幸而把身心托付于儒者衣襟之间啊,得以穿着儒服。想到诗书传家的传统啊,连续十代而没有厌弃;到了我自身却不能振兴啊,将要使先人的德业陨落。抚念年岁渐渐流逝啊,已经强壮却仍未有成就;害怕责任重大而力量不足啊,始终早晨勤勉、晚上警惕。早晨我在书林中搜求啊,晚上在艺苑里耕耘;希望继承孔氏中断的事业啊,效法董生下帷读书。既依据训诂来探究义理啊,也汇集言论来写成辞章。感慨典籍浩瀚无边啊,纵情阅读而深远思考;穷究六艺的渊源啊,探寻百家学说的藩篱。只有最高的道理极其深奥啊,我将以白头穷究它作为期限。道本来不可用言语命名啊,何况有形之物可以寻求它呢?纷纷如鸢鸟和游鱼一样上下运行啊,渺渺如江河流水永不停息。能够亲眼观察而心中领悟啊,才能暗中体察而默默认识。可叹一以贯之的微妙道理啊,除了曾子还有谁能领会?即使亚圣孟子对于卓越的圣道啊,仍然感叹前后层次难以测度。唉!我们这些人昏昧愚钝啊,谁能不求取而自然有所收获?假如早晨闻知真道而无愧啊,即使晚上死去我也不会迷惑。从前君子以自身的高贵自许啊,寄托幽兰来作比喻。说它明洁的本质不会亏损啊,美好的操守值得崇尚。为什么世道庞杂而风俗污浊啊,竟把香草和臭草混同为一种形状?把蒿艾当作芬芳啊,反而诬蔑蕙兰已经凋谢。也是人情不如古代啊,又有什么可怨恨而惆怅的呢?那遥远的上古时代啊,风俗安泰和谐而兴盛;秉持玉烛使光明昭著啊,温和的阳气遍布四时。豢养四灵作为牲畜啊,蓄积甘美的泉水作为池塘。众人聚群耕作、凿井饮水啊,哪里知道帝王之力呢?人生活在那个时代啊,快乐融洽而和悦。过了亿万年,我才出生啊,出生时却没有遇到好时运;世道已经处在末世啊,我的内心怎能不悲伤?仰望苍苍的圆形高天啊,它所覆盖的范围也极其广大。为什么厄运接连不断啊,兵戈遍布大地?枭鸟、獍兽纵横奔驰啊,天狼星横贯天空而光辉灿烂。白骨堆积成山,鲜血流成河啊,妖邪的气息充塞苍茫大地。回顾这片污浊的土地啊,我抬脚还能到哪里去?君王的宫门有九重,幽深而遥远啊,虎豹任意据守关口。我曾经敲击天门请求进见啊,将要流尽一片赤诚来陈述心意。众人没有召我为先行荐引啊,并不是我的君主不肯让我进见。带着我所有的东西向南而去啊,回到丘园中穿起原来的衣服。我的志向郁结而不能伸展啊,哪里敢怨恨君主而忘记自己的过失?我壮年时既然没有得到俸禄和官职啊,想到双亲头发已经斑白;可惜时光迫近崦嵫啊,内心想要欢喜却仍然恐惧。可叹三釜的俸禄已经来不及得到啊,哪里还能有泉下的光荣和恩宠?希望能在双亲膝下承欢啊,姑且用粗茶淡饭来奉养。人谁没有双亲啊?唯独我没有办法奉养双亲!人谁没有君主啊?我又不能得到君主的任用!君主即使进用我,我也不敢自我推销啊,只恨自己不能凭此立身。形体憔悴而无所寄托啊,情绪失意困顿而气息郁塞。难道是造物主不肯帮助我吗?还是受命不逢时呢?只是我践行正道而不偏邪啊,这本来就是我所以保持诚信的原因。美玉产于荆山啊,质地纯美而内含光辉。即使多次献上却不能售出啊,我内心确实没有疑惑。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啊,天下人自然会看重它。世俗之人不能识别啊,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从前孔子、孟子自我处置人生啊,希望自己的道一定能够实行。他们周游列国啊,为什么那样急切而惶忙?也是因为所追求的并非苟且啊,宁可老死也不以此为伤。只安于义理和天命啊,不放弃自身而去顺从别人。即使一身最终困屈啊,也本来会留下百世不灭的光辉。我观察当时人的一生啊,起初和万物有什么不同?如果想要在万物之间显出不同啊,贵在能够修养声名而使之建立。想到千年岁月悠长啊,悲哀百年人生短促。假如建树不能及早完成啊,身体和名声就会一同消失。

惟圣贤所自立兮,其致各不同。太上立德兮,其次有立功。德弗昭而功弗建兮,乃立言以为宗。悼予德之弗类兮,功又弗能以显融。岁月儵其惂迈兮,惧式遏乎吾躬。昔孔孟之不遇兮,托空言于无穷。幸斯文之未丧兮,舍圣贤其谁从?丛録古人之读书,凡其有会于心者,则笔而记之,志有得,示无忘也。向予读书青岩山中,遇有所见,辄钞以为书,谓之丛録。既乃删其肤近烦碎者,为贪常嗜琐之戒,而有关于经史百氏之大要者,则存之,聊以示诸子姓云。易自伏羲始画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重卦,王弼以为伏羲,郑▯以为神农,孙盛以为禹,司马迁以为文王】当时盖有图而无书也。后圣因之作连山,作归藏,作周易,皆本于伏羲之图,而取用各不同。三易既亡其二,惟周易独存。周易经上下二篇,文王、周公作,彖、象、系辞上下、文言、説卦、序卦、杂卦为传十篇,孔子作。秦焚书,易以卜筮故存。汉志易十二篇,经二,传十也。初,商瞿受易于孔子,五传而为田何。汉世易分三家,自田何始。田氏易十二篇,有章句。其后杨何、施、酬、孟嘉、梁丘贺之徒所学,皆祖田氏。杨何先出,武帝时已立博士。施、孟、梁丘至宣帝时皆立博士,而易有施、孟、梁丘之学矣。是时复有焦赣、费直二家之易。焦氏之易无师授,专述隂阳灾异之术。焦传之京房,元帝时,京易亦立学官。费氏亦无所授,又无章句,其初惟传民间。厥后郑康成等皆传费氏易,于是费氏兴,而田、焦之学息矣。盖自费氏始,以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而古十二篇之易遂亡。然犹止以彖、象系于本卦之末,未为淆乱正经。至魏王弼乃以彖、象分附各爻之下,而经始与传杂。是古经始变于费氏,而卒乱于王弼也。弼注上下经,高谈理致,以庄老之意为解。而晋韩康伯注系辞、説卦等篇,其説亦本于王弼,疎略而无据。唐孔頴逹为正义,则又徒事训诂,而不足以言道。其他言易者虽众,鲜复有名家者。至宋而邵子、程子之易出焉。夫自周秦以来,伏羲之图鲜或传授,而沦落于方技家。孔子于系辞、説卦固尝言之,学者不察也。邵子实始得而发挥之,盖邵子得之李挺之,挺之得之穆伯长,伯长得之陈希夷,所谓先天之学也。自先天之学明,人知有伏羲之易,而学易者不断自文王、周公始矣【成曰:易有画卦、重卦,其义不同。隂阳竒耦积成三画而分为八卦,故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伏羲先天之易也。八卦之三画既已成列,复重以本卦之三画而有上下二体,既又相错相荡而互成六十四卦,此文王后天之易也。重卦乃八卦之上加以八卦,非三画之上递加一竒一耦以为六画。邵子先天图以干、夬至剥、坤为六十四卦自然之序,与易经所序不同。故观八卦生而为六十四卦,则先天图之义为精;观八卦重而为六十四卦,则繋辞、説卦之义为明。邵子之极数知来,其妙在于加一倍法,而画卦重卦之义固不得茍同也】程子谓易道自秦而下无传者,其为传主于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而随时变易以从道。盖世之考象辞者,既泥于术数;谈义理者,又沦于空寂。其因时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于道者,惟程子之书而已。先儒之论谓包羲之象、文王之辞,皆依于卜筮;而孔子之赞则一于义理。为教为法不同,而道无不同。自秦汉以来,皆不足以言易。盖惟邵子之易本于数,程子之易本于理,为得先天后天之秘,而理数二者要未始相离也。若朱子本义之作,则专主于卜筮,以谓易之为书广大悉备,包涵万理。其实则古者卜筮之书不必专説理与数,亦未尝滞于一端。圣人复起,不能易其説也。然由魏晋至今,世所行者唯费氏、王氏易及东莱吕氏,始用晁氏之説更考定之,悉存古十二篇之旧,谓之古易,而朱子因之,是又可谓深有功于易者矣。书有古文、今文之异,今文二十八篇,汉伏生所口授者也;古文二十五篇,晋梅赜所奏上者也。秦焚书时,伏生为博士与孔子之后子襄【孔腾或作孔鲋】皆壁藏之。其后兵起,流亡。汉定,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八篇:尧典、臯陶谟、禹贡、甘誓、汤誓、盘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范、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方、多士、立政、无逸、君奭、顾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是也。后人伪加《泰誓》一篇,故史云二十九篇。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召生,年已九十余,不能行。诏太常遣掌故鼍错往受之。生年老,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而又方言不同,错所不知者十二三,略以意属读而已。其书以隶写之。隶者,汉世通行之字,故谓之今文也。武帝时,孔腾之书始出。

译圣贤各自建立功业啊,达到的途径各不相同。最上等的是建立德行啊,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不能彰明、功业不能建立啊,于是就以立言为根本。悲悼我的德行不像圣贤啊,功业又不能显明广大。岁月倏忽而飞逝啊,害怕它将要阻断我的一生。从前孔子、孟子怀才不遇啊,只把空言寄托于无穷后世。幸而这种文章和道统还没有丧失啊,除了圣贤,我还应当跟从谁呢?《丛录》。古人读书,凡是心中有所领会的,便用笔记录下来;表明自己有所收获,也表示不会忘记。从前我在青岩山中读书,遇到有所见解,便抄录下来编成一书,称为《丛录》。后来删去其中浅近、烦琐、细碎的内容,作为贪恋寻常、嗜好琐细的警戒;至于有关经史百家大要的内容,则保留下来,姑且给诸位子弟族人看。卦象从伏羲开始画八卦,因而重叠为六十四卦【重卦,王弼认为出于伏羲,郑玄认为出于神农,孙盛认为出于禹,司马迁认为出于文王】。当时大概只有图而没有文字。后来的圣人依据它创作《连山》《归藏》《周易》,都以伏羲的卦图为根本,但取用各不相同。三《易》已经亡失其中两种,只有《周易》独自保存下来。《周易》经分上下两篇,由文王、周公创作;《彖》《象》《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作为传十篇,由孔子创作。秦朝焚烧书籍,《易》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汉书·艺文志》所载《易》十二篇,即经二篇、传十篇。起初商瞿从孔子那里接受《易》,传了五代成为田何。汉代《易》分为三家,从田何开始。田氏《易》十二篇,有章句。此后杨何、施、孟喜、梁丘贺等人所学习的,都以田氏为祖。杨何最先出名,汉武帝时已经被立为博士。施、孟、梁丘到汉宣帝时都被立为博士,于是《易》便有了施氏、孟氏、梁丘氏的学说。这时又有焦赣、费直两家的《易》。焦氏《易》没有师承传授,专门讲述阴阳灾异之术。焦氏传给京房,汉元帝时,京氏《易》也被立为学官。费氏《易》同样没有师承,也没有章句,起初只在民间流传。后来郑康成等人都传习费氏《易》,于是费氏兴盛,而田氏、焦氏的学说衰息了。大概从费氏开始,把《彖》《象》《文言》杂入卦文之中,于是古代十二篇的《易》便亡失了。不过当时仍只是把《彖》《象》系在本卦末尾,还没有混乱经文的正体。到魏国王弼时,才把《彖》《象》分别附在各爻之下,经文才开始同传文混杂。可见古经开始由费氏改变,最终由王弼弄乱。王弼注释上下经,高谈义理,把庄子、老子的思想作为解释。晋代韩康伯注《系辞》《说卦》等篇,其学说也本于王弼,内容疏略而没有根据。唐代孔颖达作正义,又只致力于训诂,不足以谈论大道。其他谈《易》的人虽然很多,却很少再有著名的学派。到了宋代,邵子、程子的《易》学才出现。自周、秦以来,伏羲的卦图很少有人传授,逐渐流落到方术技艺之家的手中。孔子在《系辞》《说卦》中本来曾经谈到它,学者却没有察觉。邵子实际是最早重新得到并阐发它的人;大概邵子从李挺之那里得到,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穆伯长从陈希夷那里得到,这就是所谓先天之学。自从先天之学得到阐明,人们才知道有伏羲的《易》,学习《易》的人也不再断定它始于文王、周公【成氏说:《易》有画卦、重卦,其意义不同。阴阳奇偶相积而形成三画,分为八卦,所以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伏羲先天之《易》。八卦的三画已经排列成形,再用本卦的三画重叠,于是有上下两个卦体;又相互错综激荡,交互形成六十四卦;这是文王后天之《易》。所谓重卦,是在八卦上再加八卦,并不是在三画之上逐步增加一奇一偶而成为六画。邵子的先天图以乾、夬到剥、坤为六十四卦自然的次序,与《易经》的次序不同。因此,观察八卦生成六十四卦,先天图的意义最为精微;观察八卦重叠成为六十四卦,《系辞》《说卦》的意义最为明白。邵子以极数推知未来,其妙处在于加一倍的方法;但画卦、重卦的意义本来不能随意混同】程子说,自秦以后,《易》道没有传承;他的传《易》主张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随着时势变化而顺从道。世上考察卦象卦辞的人,已经拘泥于术数;谈论义理的人,又沉沦于空虚寂灭。能够因时立教、承继三位圣人,不同于他们的方法而同于他们的道的,只有程子的著作。先儒的说法认为,伏羲的卦象、文王的卦辞,都依托于卜筮;孔子的赞述则专一归于义理。教化和方法虽然不同,道却没有不同。自秦、汉以来,都不足以真正谈《易》。大概邵子的《易》根本在数,程子的《易》根本在理,二人都得到先天、后天的奥秘;但理和数这两者始终未曾分离。至于朱子的《周易本义》,则专门以卜筮为主,认为《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包容万般道理。其实古代卜筮之书未必专门讲理和数,也不曾拘泥于某一方面。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这种说法。然而从魏、晋直到现在,世上流行的只有费氏、王氏的《易》以及东莱吕氏的《易》;后来才开始采用晁氏的说法重新考订,完全保存古代十二篇的旧本,称为《古易》,朱子又据此而作,这也可以说是对《易》学有很大功劳。《尚书》有古文、今文的区别。今文二十八篇,是汉代伏生口头传授的;古文二十五篇,是晋代梅赜上奏进献的。秦朝焚书时,伏生任博士,与孔子后代子襄【孔腾,也有版本作孔鲋】都把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兴起,书籍流散。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这些书,已经亡失了几十篇,只找到二十八篇,即《尧典》《皋陶谟》《禹贡》《甘誓》《汤誓》《盘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范》《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方》《多士》《立政》《无逸》《君奭》《顾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后来的人伪造增加《泰誓》一篇,所以史书说是二十九篇。汉文帝时,寻找能够治习《尚书》的人,召见伏生;他已经九十多岁,不能行走。文帝下诏让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学习。伏生年老,说话难以听懂,只能让他的女儿传达;而且方言不同,晁错有十二三处听不懂,只能大略按照意思连缀成文。这部书用隶书抄写。隶书是汉代通行的字体,所以称为今文。汉武帝时,孔腾藏在墙中的书才开始出现。

孔壁百篇皆在,而半已磨灭,又皆科斗文字,故谓之古文。惠孙、安国以隶古定,得五十八篇为四十六巻【同序者同巻,异序者异巻。同序者如《太甲》《盘庚》《説命》《泰誓》皆三篇共序,凡十二篇为四巻。又《大禹》《臯陶谟》《益稷》《康诰》《酒诰》《梓材》亦各三篇共序,凡六篇为二巻。外四十篇,篇各有序,为四十巻。通共序六巻,为四十六巻也】为之作传。会国有巫蛊事,讫不以闻,其传遂泯。而张霸伪作《舜典》《汨作》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允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伦》《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除《九共》九篇共巻为十六巻。盖亦略见百篇之叙,故以伏生二十八篇者复出,《舜典》《益稷》《盘庚》三篇,《康王之诰》及《泰誓》共为三十四篇,而伪作此二十四篇十六巻目为古文,以求合孔氏五十八篇四十六巻之数。然汉儒所治不过伏氏书及伪《泰誓》,共二十九篇。张霸伪古文辞义芜鄙,无足取重于世。而终汉世所传皆霸伪本。刘向、班固、刘歆、贾逵、马融、郑元以及王肃、郑服、杜预之流,又皆不见真古文,亦误以此为古文之书也。至晋元帝时,豫章太守梅颐始上古文《尚书》二十五篇,称为孔氏壁中所藏者。《晋书》云郑冲。授之苏愉,愉授之栁。栁之内兄皇甫湜从栁得之,以授臧曹,而曹以授之颐。颐遂奏上施行焉。二十五篇者,大禹谟,五子之歌,▯征,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三篇,咸有一德,説命三篇,泰誓三篇,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也。梅氏书既出,复析伏生书二十八篇为二十三【即复出舜典,益稷,盘庚三篇,康王之命】杂之通为五十八篇,并序一篇,凡五十九篇。有孔安国传及序,世遂以为真孔壁所藏也。唐初诸儒为之疏义,自是汉世大小夏侯氏、欧阳氏所传二十九篇者废不复行,惟此孔传五十八篇独行于世矣。自今观之,今文多艰澁,而古文反平易。先儒尝深疑之。今文虽间有阙误颠倒,然辞义古奥,其为上古之书无疑。古文平缓卑弱,殊不类先汉以前文字,而孔传特魏晋间人假托安国为名耳。宋蔡沈氏集传,于每篇各疏古文今文有无,既为明白,而近时吴澄氏又分今文二十八篇,古文二十五篇者各自为书,不相淆杂,于是尤足以释后世之疑矣。又按《唐艺文志》有今文《尚书》十二巻,注云:元宗诏集贤学士衞包改古文从今文。盖汉之所谓古文者,科斗文字;今文者,隶书也。唐之所谓古文者,隶书;而今文则唐世通行之楷书。此又汉唐古文今文之异也。诗三百篇始定于周公,再定于孔子。二南及大小雅、周颂,周公之所定也。幽厉之后,风雅俱变。孔子于诸国之风,则删其淫邪者;于公卿大夫之作,则取其可为训戒者。东迁之后,王国列为国风,既又得商颂、鲁颂等篇,合周公之所定者为三百篇。秦火,诗书同祸,书最残缺,而诗独无一篇之失者,亦以其托于讽咏,不徒载于竹帛故也。然素绚、唐棣、貍首、辔柔、先正诸诗,既皆缺逸,而已放之郑声,乃反获存。其将仲子、蔓草诸篇,不知用之祀何鬼神,享何宾客,何事之可讽,何礼义之可正?刘歆言:诗始出时,一人不能独尽其义,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不足则以世俗之流传、管弦之滥在者足之,而不辨其非。故变雅之中,或有类于正雅之音,而成王之颂,且有康王以后之诗。盖今之国风、雅颂,非复孔子所删之旧矣。至于二南,以《关雎》配《鹊巢》,以《葛覃》配《采繁》,以《巻耳》配《草虫》,以《樛木》配《江沱》,以《螽斯》配《小星》,以《桃夭》配《摽梅》,以《▯罝》配《羔羊》,以《芣苡》配《采苹》,以《汉广》配《行露》,以《汝坟》配《殷雷》,以《麟趾》配《驺虞》,各十一篇,整然相合,其为周公所定无疑。若《甘棠》,后人思召伯也;《何彼秾矣》,王风也;《野有死麕》,淫诗也。此三诗乃皆列于二南,然则虽二南,亦非复周公之所定者矣。汉世言诗者四家:鲁诗起于申公,而盛于韦贤;齐诗起于辕固,而盛于匡衡;韩诗起于韩婴,而盛于王吉;三家并立学官,毛诗起于毛公,最后显【大毛公亨为训诰,河间献王献之,以小毛公苌为博士】其后盛于徐敖,而言毛诗者本之徐氏。至平帝时,始立学官。

译孔子墙中的百篇都还在,但一半已经磨灭;又都是蝌蚪文字,所以称为古文。孔惠孙、孔安国用隶书改定古文,得到五十八篇,分为四十六卷【同一篇序的合为一卷,不同篇序的各为一卷。同序的如《太甲》《盘庚》《说命》《泰誓》都各三篇共用一个序,共十二篇为四卷。又《大禹》《皋陶谟》《益稷》《康诰》《酒诰》《梓材》也各三篇共用一个序,共六篇为二卷。其余四十篇,每篇各有一个序,成为四十卷。连同共用的序六卷,总共四十六卷】并为它作传。适逢国家发生巫蛊之事,始终没有上报,这些传也就失传了。张霸伪造《舜典》《汩作》等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允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伦》《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除去《九共》九篇合为十六卷。大概张霸也略微见过百篇的序,所以把伏生的二十八篇重新拿出来,又加上《舜典》《益稷》《盘庚》三篇、《康王之诰》和《泰誓》,合计三十四篇;再把伪造的二十四篇十六卷题作古文,以求凑成孔氏五十八篇四十六卷的数目。然而汉代儒者所治习的不过是伏氏的书以及伪造的《泰誓》,共二十九篇。张霸伪造的古文,文辞和义理荒芜鄙陋,没有值得世人看重的地方。但整个汉代流传的都是张霸的伪本。刘向、班固、刘歆、贾逵、马融、郑玄以及王肃、郑服、杜预等人,又都没有见到真正的古文,也错误地把这个本子当作古文《尚书》。到了晋元帝时,豫章太守梅颐才进献古文《尚书》二十五篇,声称是孔氏墙中所藏的书。《晋书》说,郑冲得到它,传给苏愉,苏愉传给栁,栁的内兄皇甫湜从栁那里得到,又传给臧曹,臧曹再传给梅颐。梅颐于是上奏进献,使之颁行。二十五篇是:《大禹谟》《五子之歌》《胤征》《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三篇、《咸有一德》《说命》三篇、《泰誓》三篇、《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梅氏书出现以后,又把伏生二十八篇析分为二十三篇【即重新出现《舜典》《益稷》《盘庚》三篇、《康王之命》】,混合起来共五十八篇,另加序一篇,共五十九篇。有《孔安国传》和序文,世人于是就把它当作真正藏在孔壁中的古文《尚书》。唐初诸儒为它作疏,自此,汉代大小夏侯氏、欧阳氏所传的二十九篇便废弃不再流行,只有这部孔传五十八篇独行于世。现在考察起来,今文《尚书》多艰涩,古文《尚书》反而平易。前代儒者曾对此深表怀疑。今文虽间有缺误倒置,但文辞义理古奥,确实是上古之书无疑。古文文辞平缓卑弱,很不像西汉以前的文字,而所谓孔传尤其只是魏晋间人假托孔安国之名伪造的。宋代蔡沈的《集传》,在每篇分别考辨古文、今文的有无,已经说得很明白;近时吴澄又把今文二十八篇、古文二十五篇分别编成两部书,彼此不相混杂,于是更足以解释后世的疑惑。又考《唐艺文志》有今文《尚书》十二卷,注说:“唐玄宗诏令集贤学士卫包把古文改成今文。”大概汉代所谓古文,是蝌蚪文字;今文,是隶书。唐代所谓古文,是隶书;今文,则是唐代通行的楷书。这又是汉、唐两代所谓古文、今文的不同。《诗经》三百篇,开始由周公确定,后来又由孔子重新厘定。《周南》《召南》以及《小雅》《大雅》和《周颂》,是周公所确定的。周幽王、周厉王以后,风诗、雅诗都发生了变化。孔子对于各诸侯国的风诗,删去其中淫荡邪僻的;对于公卿大夫的作品,则选取可以作为训诫的。周室东迁以后,王畿的诗也列为国风;后来又得到《商颂》《鲁颂》等篇,和周公所确定的诗合起来成为三百篇。秦朝焚书,诗、书一同遭祸;《尚书》残缺最严重,而《诗经》却没有少掉一篇,也是因为它寄托在讽咏歌唱之中,不只是写在竹帛上。然而《素绚》《唐棣》《狸首》《辔柔》《先正》等诗都已经散佚,已经被放逐的郑国淫声反而得以保存。至于《将仲子》《蔓草》等篇,不知道用来祭祀什么鬼神、宴享什么宾客,有什么事情可以讽谏,又有什么礼义可以匡正。刘歆说:《诗经》刚出现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它的意义,有的称作雅,有的称作颂,互相配合才成为篇章;不足的地方,就用世俗流传的歌辞和管弦乐中泛滥的作品来补足,却不辨别其中的真伪。因此,变雅之中有的声音类似正雅,而《成王颂》中甚至有周康王以后时代的诗。这样看来,如今的国风、雅、颂,已经不是孔子删定的旧貌了。至于《周南》《召南》,把《关雎》与《鹊巢》相配,把《葛覃》与《采蘩》相配,把《卷耳》与《草虫》相配,把《樛木》与《江沱》相配,把《螽斯》与《小星》相配,把《桃夭》与《摽梅》相配,把《▯罝》与《羔羊》相配,把《芣苡》与《采蘋》相配,把《汉广》与《行露》相配,把《汝坟》与《殷雷》相配,把《麟趾》与《驺虞》相配,各有十一篇,整齐相合,确定是周公所编定的。至于《甘棠》,是后人追思召伯;《何彼秾矣》属于《王风》;《野有死麕》是淫诗。这三首诗却都列在《周南》《召南》中,那么即使是《周南》《召南》,也不再全是周公所编定的了。汉代谈《诗经》的有四家:鲁诗起于申公,盛行于韦贤;齐诗起于辕固,盛行于匡衡;韩诗起于韩婴,盛行于王吉。三家都在学官中立有传授。毛诗起于毛公,最后才显著【大毛公亨为之作训诰,河间献王把它进献朝廷,朝廷又以小毛公苌为博士】;后来盛行于徐敖,因而讲毛诗的人以徐氏学说为依据。到汉平帝时,才开始为毛诗设置学官。

四家之诗经同,而説异。后汉又黜毛氏,而立齐鲁韩氏学。至于马融、郑众、郑康成、贾逵之徒,乃皆发明毛公。马融、贾逵、郑众作传,郑康成为笺,又为谱图。于是毛氏学遂盛,而三家浸微。魏晋之诗,齐鲁之诗废絶,韩诗虽存而益微。今毛学与郑氏笺谱并行世,之言诗者,非毛郑之学不学也。初,诗序自为一编,毛公始以分寘诸篇之首。乃若诗人所命之题,而诗之因序以作者,经之本防不复可考。其序或以为出于孔子及弟子之知诗者作,或曰子夏作,或曰大序子夏作,小序子夏毛公合作。东汉儒林传曰:「衞宏作毛诗序。」王肃曰:「子夏所序,今之毛诗是也。」隋经籍志曰:「毛诗,子夏所创,毛公及衞宏又加润益。」韩愈又以为诗序非子夏所着,王安石则以为诗人所自制。或曰:「太史采诗之时,已序其美刺之意于篇端。」自美刺而下,意者讲师之説,或出于子夏,或出于毛公与衞宏之徒,非出一人之手,故其辞往往重复云。唐以来儒者皆莫觉其为失,儒顾有觉之者,然莫能去也。至朱子始深斥其失而去之,足以洗千载之谬矣。朱子集传,其训诂亦用毛郑,而叶韵则本吴才老之説。其释诸经,自谓于诗独无遗憾。朱子之传行,而毛郑之説废矣。当时东莱吕氏有《读诗记》,最为精密,朱子实兼取之。而朱子门人辅氏有《童子问》,其説复多补《朱传》之未备者焉。春秋正经,汉《艺文志》虽有之,而自汉以来,经文皆杂于《左氏》《公羊》《谷梁》三传之中。既明异同,复有增损。茍遂信其为圣人所修之文,可不可也?自今考之:盟于蔑,《左氏》以为蔑,而《公羊》《谷梁》以为昧;筑郿,《左氏》以为郿,而《公羊》《谷梁》以为微;会于厥憖,《左氏》以为厥憖,而《公羊》《谷梁》以为屈银。又如尹氏之为君氏,如雨之为而雨,其异同有如此。《公羊》《谷梁》于襄公二十一年皆书“孔子生”,而《左氏》则不书;《左氏》于获麟之后,复引经以至于六年“仲尼卒”,而《公羊》《谷梁》则无之。其增损有如此。由是言之,则正经之在三传者,皆不足信。姑取其可信者,则《左氏》为优。何也?《公羊》《谷梁》皆以其传丽于正经,纳经于传中,无所分别;而《左氏》则经自为经,传自为传。至杜预乃分经之年相附,则正经之在《左传》者,犹为可信也。然而圣人笔削之本文,后世亦不复见矣。且汉世传《春秋》者五家,邹氏无师,夹氏无书,既先亡而初立博士,惟《公羊》宣帝世复立,《谷梁》至平帝时乃立《左氏》。三传之有功于圣经,固也。然而其得失亦相半:《左氏》详于事,《公羊》明于例,《谷梁》精于义,此其所为得也;《左氏》之诬,《公羊》之乱,《谷梁》之凿,此其所为失也。至其互相抵牾,使圣人修经之防因以不明,则古今学者之通患也。晋刘寔撰《三传条例》,刘兆取三家之异合而通之,取《周官》调人之义,作《春秋调人》;而汜毓又合三传,撰《春秋释疑》;韦表微又着《三传总例》,以通理经趣。凡若此类,不一而足。至唐啖助、赵匡、陆淳始考三传短长,信经以驳传,以圣人书法纂而为例,得其义者十七八。自汉以来言《春秋》者,未之能过也。宋世言《春秋》者亡虑数百家,惟程子之传有以明圣人经世之大法,武夷胡氏之传又于尊王贱霸、内夏外夷、恤患复雠之大义深致意焉。他若泰山孙氏【阙】氏专以书法论襃贬,襄陵许氏永嘉陈氏,专以书法论世变,而清江刘氏传《权衡》、《意林》三书,临海叶以传献《考三书》,尤为精密,皆卓然名家者也。独朱氏之论《春秋》,有曰:「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于是为得圣人修经之本心。」而前儒赏罚之説稍废,朴乡吕氏《或问》实主其义,今世学《春秋》者咸宗之。

译四家《诗经》的经文相同,但解释不同。东汉后来又废黜毛氏,改立齐、鲁、韩三家的学官。到了马融、郑众、郑康成、贾逵这些人,才都阐明毛公的学说。马融、贾逵、郑众作传,郑康成作笺,又编作谱和图。于是毛氏之学便兴盛起来,而三家逐渐衰微。魏晋时期,齐诗、鲁诗废绝;韩诗虽还存在,却更加衰微。现在毛氏学说与郑氏笺、谱并行于世,谈论《诗经》的人,没有不学习毛、郑之学的。起初,《诗序》单独编成一册,毛公才开始把它分别放在各篇开头。至于诗人所命的篇题,以及诗篇根据序文而确定的作者,经典原来所设的界限已经无法考察了。那些序,有人认为出自孔子及其弟子中懂《诗经》的人,有人说是子夏所作;有人说大序是子夏作的,小序是子夏和毛公共同作的。东汉《儒林传》说:“卫宏作《毛诗序》。”王肃说:“这是子夏所作的序,今天的《毛诗》就是这样。”《隋书·经籍志》说:“《毛诗》是子夏创始的,毛公和卫宏又加以润色增益。”韩愈又认为《诗序》不是子夏所著,王安石则认为是诗人自己编定的。还有人说:“太史采集诗歌时,已经把它赞美或讽刺的意义写在篇章开头了。” 从赞美、讽刺以下的内容来看,想来是讲师的说法,有的出自子夏,有的出自毛公和卫宏之类,并非一人所作,所以文辞往往重复。唐代以来的儒者都没有察觉这是缺失,即使有儒者察觉,也没有谁能删去。直到朱子才严厉斥责其中的错误并删去它,足以洗除千年以来的谬误。朱子的《集传》,训诂也采用毛、郑之说,叶韵则依据吴才老的说法。他解释各部经书,自称唯独对《诗经》没有遗憾。朱子的传注流行后,毛、郑之说便废弃了。当时东莱吕氏有《读诗记》,最为精密,朱子实际上兼采了它。朱子的门人辅氏有《童子问》,其中的说法又有许多补充《朱传》不足之处。《春秋》的正经,虽然《汉书·艺文志》中记载有它,但自汉代以来,经文都杂在《左氏》《公羊》《谷梁》三传之中。既然经文和传文已有异同,又有增删,如果竟然相信它就是圣人修订的原文,怎么可以呢?现在考察:经文“盟于蔑”,《左氏》认为是“蔑”,《公羊》《谷梁》认为是“昧”;“筑郿”,《左氏》认为是“郿”,《公羊》《谷梁》认为是“微”;“会于厥憖”,《左氏》认为是“厥憖”,《公羊》《谷梁》认为是“屈银”。又如“尹氏”写作“君氏”,“如雨”写作“而雨”,它们的异同就是这样。《公羊》《谷梁》在襄公二十一年都写“孔子生”,《左氏》却没有记载;《左氏》在获麟以后,又引用经文写到鲁哀公六年“仲尼卒”,《公羊》《谷梁》却没有。这就是增删的情形。由此说来,三传中的正经都不完全可信。姑且取其中可信的,《左氏》较为优胜。为什么呢?《公羊》《谷梁》都把传附丽于正经,把经文纳入传中,不作分别;《左氏》则经自为经,传自为传。到了杜预,才把经文按年份分别附列,所以《左传》中的正经仍然较为可信。然而圣人删削修订的原文,后世也再看不到了。况且汉代传授《春秋》的有五家,邹氏没有老师,夹氏没有书,二家很早就亡佚;最初设置博士时,只有《公羊》在汉宣帝时重新立于学官,《谷梁》到汉平帝时才立,《左氏》也在这时立。三传对于圣经当然都有功劳,但它们的得失也是各半:《左氏》详于史事,《公羊》明于条例,《谷梁》精于义理,这是它们的长处;《左氏》有虚诬,《公羊》有混乱,《谷梁》有穿凿,这是它们的过失。至于三传彼此抵牾,使圣人修订经书的界限因此不能明白,这是古今学者共同的弊病。晋代刘寔撰《三传条例》,刘兆取三家不同之处加以融会贯通,采用《周官》中调人的意义,作《春秋调人》;汜毓又合并三传,撰《春秋释疑》;韦表微又著《三传总例》,用来贯通经书的义理旨趣。像这一类著作,不胜枚举。到唐代啖助、赵匡、陆淳,才开始考察三传的长短,信从经文而驳正传文,把圣人书写史事的笔法编纂为条例,所得经义十有七八。自汉代以来谈论《春秋》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宋代谈《春秋》的人,算来有数百家,只有程子的传注能够阐明圣人以经书治理世道的大法;武夷胡氏的传注,又对尊王贬霸、内夏外夷、救济祸患、复仇雪恨的大义特别着意。其他如泰山孙氏【缺字】氏专门依据圣人书写史事的笔法来论定褒贬;襄陵许氏、永嘉陈氏专门依据书法来讨论世道的变迁;清江刘氏传授《权衡》《意林》三书,临海叶氏以传献《考三书》,尤其精密,都是卓然成名的专家。唯独朱氏论《春秋》说:“根据事实直书,善恶自然显现,这才是圣人修订经书的本心。”于是前代儒者关于赏罚的说法渐渐废弃,朴乡吕氏的《或问》实际上主张这一观点,如今学习《春秋》的人都尊奉它。

礼以仪礼为经,礼记为传。仪礼者,周公作,三代圣人法制之所存,故孔子有学礼之言,礼记有读礼之文。礼记之作出自孔氏,盖孔子既没,七十二子之徒共撰所闻为记,或録旧礼之文,或録变礼所由,或兼记体履,或杂序得失,乃仪礼之传疏也。秦焚书,礼废最甚。汉兴,高堂生得仪礼十七篇以授瑕丘萧奋,奋授东海孟卿,卿授后苍,苍授大戴徳、小戴圣,是为今文。郑康成为之注。至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古经五十六巻于壁中【一説出鲁淹中,淹中里名】河间献王得而上之,其字皆篆,是为古文。其十七篇与仪礼正同【二戴及刘氏别録所传十七篇次第各不同,尊卑吉凶先后次序惟别録为优,故郑氏用之】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谓之逸礼。哀帝初,刘歆欲以逸礼列之学官,而诸博士不肯置对,竟不得立。唐初犹存,而诸儒不以为意,遂至于亡【汉隋志皆称古经,唐志乃始称仪礼】若礼记之见于汉者,其初百三十一篇,刘向校定得二百余篇,号大戴礼。戴圣又删为四十六篇,号小戴礼【止四十三篇,曲礼、檀弓、杂记分上下,故为四十六篇】马融增以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总四十九篇。郑康成为之注。今世所行者,惟仪礼十七篇,小戴礼记四十九篇,而大戴礼存者四十三篇,不大行。初汉世言礼者盛于后苍,有曲台记,故尝立后苍礼博士。及二戴出而礼尤备,大戴以授徐良,小戴以授桥仁、杨荣,于是大戴有徐氏之学,小戴有桥、杨之学。而宣帝时,大小戴皆立之学官。厥后诸儒如卢植、王肃、孙炎、马融之流,皆有功于礼,而郑氏为盛矣。自晋、宋至周、隋,传礼学者为多,其为义疏者,南有贺循、庾蔚、崔灵恩、沈重、宣皇甫侃,北有▯道明、李业兴、李宝鼎、侯聪、熊安。至唐魏徴以小戴综彚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开元中,诏元行冲与诸儒为疏,将立之学官,而张説沮之。当时疏《仪礼》者,贾公彦等;疏《礼记》者,孔頴逹诸儒也。及宋朱子与东莱吕子商订,欲取《礼记》中有关于《仪礼》者附之经,其不系《仪礼》者仍别为记,不果。晚乃作《仪礼经传通解》,以《仪礼》为纲,分王朝、邦国等类,而以《礼记》分▯于其间。盖未成之书,而丧、祭二礼,又其门人黄氏、杨氏所续也。近时吴氏澄独疑其经传混殽为朱子未定之槁,于是重加纂次,以十七篇者并依郑氏次第为正经,取戴记、郑注中有经篇者离之为逸经【逸经八篇,其二取之小戴记投壶、奔丧也;其三取之大戴记公冠者、侯迁庙、诸侯衅庙也;其三取之郑氏注中▯禘、明堂、王居明堂也】礼各有义,则经之传也,以戴氏所存兼刘氏所补者合之为传【传十篇,戴记中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乃周末汉初人作,以释经,而戴氏抄以入记,正为《仪礼》之传,乃依经礼篇次萃为一编。射义一篇迭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射,厘为卿射、义大射义二篇;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则用清江刘原父所补,惟觐义阙,取大戴记朝事一篇以备之,共为十篇。于是《仪礼》之经自一至十,各有传矣】正经居首,逸经次之,传终焉。其外仍以归诸戴氏之记【小戴记存者三十六篇,亦重加序次:曰通礼者九,曲礼、内则、少仪、玉藻、通记、大小仪、文而缁衣附焉;月令、王制专记国家制度,而文王世子、明堂位附焉;曰丧记十有一: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擅弓、曾子问六篇记丧,而大传、闲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五篇则丧之义也;曰祭礼者四:祭法一篇记祭,而郊特牲、祭义、祭统三篇则祭之义也;曰通伦者十有二:礼运、礼器、经解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一类,坊记、表记一类,缁衣一类,儒行自为一类,学记、乐记其文雅驯则以终之】朱子所辑及黄氏丧礼,杨氏祭礼,亦去其重复,名之曰《朱氏记》,与二戴记为三焉。周礼,周公作。或谓之《周官》。盖即其设位言之,则曰《周官》;即其制作言之,则曰《周礼》也。自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已,皆灭去其典籍。而秦用商君,其政与《周官》相反。始皇疾恶,焚烧之。独悉汉兴,高堂生首言《仪礼》,而《周礼》之出,最后武帝时,河间献王得而献之,入于秘府【或谓有李氏上周官五篇于武帝】当世儒者莫得见焉。成帝时,刘歆校理秘书,见之,以为周公致太平之迹,始得列序着于録略,而五官皆有残缺,冬官又亡,乃以《考工记》足之【或曰司空官属错散于五官之中,实未尝亡。俞庭椿有《复古编》,于五官中摘其羡者以补冬官,而削去《考工记】考工记》者,前世能识古制者所作也。王莽时,歆取以足之。厥后杜子春、贾徽及子逵、郑兴及子众与马融等,皆传《周礼》,为之训诂,而郑康成为之注。

译礼以《仪礼》为经,以《礼记》为传。《仪礼》是周公所作,保存着三代圣人的法制,所以孔子有“学习礼”的话,《礼记》中也有“读礼”的文字。《礼记》的编作出自孔氏,大概孔子去世后,七十二弟子的门人共同把听到的内容编成记,或记录旧礼的文字,或记录礼制变革的缘由,或兼记礼仪体制,或杂记得失,因而是《仪礼》的传和疏。秦朝焚书,礼书被毁最严重。汉朝兴起后,高堂生得到《仪礼》十七篇,传给瑕丘萧奋;萧奋传给东海孟卿,孟卿传给后苍,后苍传给大戴德、小戴圣,这就是今文《仪礼》。郑康成为它作注。汉武帝时,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在墙壁中得到古文经五十六卷【另一说是在鲁地淹中发现的,淹中是地名】,河间献王得到后献上朝廷,文字都是篆书,这就是古文《仪礼》。其中十七篇与今本《仪礼》完全相同【二戴和刘氏《别录》所传十七篇的次序各不相同;尊卑、吉凶和先后次序,只有《别录》的排列较好,所以郑氏采用它】,其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称为《逸礼》。汉哀帝初年,刘歆想把《逸礼》列入学官,诸博士却不肯置答,终于没有立成。唐初还存在,但诸儒不以为意,终于亡佚【《汉书》《隋书》的志都称作古经,《唐书》的志才开始称作《仪礼》】。至于汉代所见的《礼记》,起初有一百三十一篇,刘向校定后得到二百多篇,称为《大戴礼》。戴圣又删为四十六篇,称为《小戴礼》【实际只有四十三篇,因为《曲礼》《檀弓》《杂记》各分上下,所以称为四十六篇】。马融又增加《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共四十九篇。郑康成为它作注。现在流行于世的,只有《仪礼》十七篇、《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大戴礼》现存四十三篇,并不广泛流行。汉代初年,谈礼的人以后二苍最为兴盛,有《曲台记》,所以曾为后苍设置礼学博士。等到二戴出现,礼学更加完备。大戴把学说传给徐良,小戴传给桥仁、杨荣,于是大戴有徐氏之学,小戴有桥氏、杨氏之学。汉宣帝时,大戴、小戴都立于学官。此后卢植、王肃、孙炎、马融等诸儒,都对礼学有贡献,而郑氏之学最为兴盛。从晋、宋直到周、隋,传授礼学的人很多;作义疏的,南方有贺循、庾蔚、崔灵恩、沈重、宣皇甫侃,北方有▯道明、李业兴、李宝鼎、侯聪、熊安。唐代魏征认为小戴所编内容杂乱不伦,又作《类礼》二十篇。开元年间,诏令元行冲和诸儒作疏,准备立于学官,但被张说阻止。当时为《仪礼》作疏的是贾公彦等人,为《礼记》作疏的是孔颖达等诸儒。到了宋代,朱子与东莱吕子商议,想把《礼记》中与《仪礼》有关的内容附在经文后面,与《仪礼》无关的仍另作为记,但没有完成。晚年才作《仪礼经传通解》,以《仪礼》为纲,分为王朝、邦国等类别,再把《礼记》分列在其中。这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书,丧礼、祭礼两部分又是他的门人黄氏、杨氏续成的。近时吴澄独自怀疑其中经、传混杂,是朱子未定的稿本,于是重新编次:把十七篇依郑氏次第作为正经,把《戴记》和郑注中属于经篇的内容析出,编为《逸经》【逸经八篇,其中两篇取自《小戴记》的《投壶》《奔丧》,三篇取自《大戴记》的《公冠者》《侯迁庙》《诸侯衅庙》,三篇取自郑氏注中的《▯禘》《明堂》《王居明堂》】;礼篇各有义理,就是经的传,把戴氏保存的和刘氏补充的合在一起作为传【传十篇,《戴记》中的《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是周末汉初人所作,用来解释经文,戴氏抄入《礼记》,正是《仪礼》的传;于是依照经礼篇目的次序汇为一编。《射义》一篇反复陈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射礼,分为《卿射义》《大射义》两篇;《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则采用清江刘原父补写的篇章,唯独缺少《觐义》,便取《大戴记》的《朝事》一篇来补足,共成十篇。于是《仪礼》正经从第一篇到第十篇,各自都有传。】正经列在首位,逸经次之,传列在最后。除此之外,仍归入戴氏的《礼记》【《小戴记》现存三十六篇,也重新编排次序:称为通礼的九篇,包括《曲礼》《内则》《少仪》《玉藻》《通记》《大小仪》,并把《文王世子》附在《缁衣》之后;《月令》《王制》专记国家制度,并把《文王世子》《明堂位》附在其中;称为丧记的十一篇,包括《丧大记》《杂记》《丧服》《小记》《服问》《檀弓》《曾子问》,其中六篇记丧事,《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五篇则讲丧礼的义理;称为祭礼的四篇,包括《祭法》一篇记祭祀,《郊特牲》《祭义》《祭统》三篇讲祭祀的义理;称为通伦的十二篇,包括《礼运》《礼器》《经解》一类,《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一类,《坊记》《表记》一类,《缁衣》一类,《儒行》自成一类,最后以文辞雅正驯顺的《学记》《乐记》收尾】。朱子所编的内容以及黄氏的丧礼、杨氏的祭礼,也删去重复部分,命名为《朱氏记》,和二戴之记合为三部。《周礼》是周公所作,有人称它为《周官》。如果从设置官位来说,就称为《周官》;如果从制作礼制来说,就称为《周礼》。周室衰微以后,诸侯将要逾越法度,又憎恶这些典籍妨害自己,便都毁灭了它们。秦国采用商鞅之法,其政治与《周官》相反;秦始皇又痛恨它,于是焚烧了它。唯独到汉朝兴起,高堂生首先讲说《仪礼》,《周礼》的出现则最晚;汉武帝时,河间献王得到它并献上朝廷,收入秘府【有人说李氏曾向武帝献上《周官》五篇】,当时的儒者没有机会看到。汉成帝时,刘歆校理秘府藏书,见到此书,认为它是周公导致天下太平的遗迹,才把它列入书目并著录;但五官篇都有残缺,冬官又亡佚,于是用《考工记》补足【有人说司空的属官已经错散在五官篇中,实际上并没有亡佚。俞庭椿有《复古编》,从五官篇中摘取多余的部分来补冬官,又删去《考工记》】。《考工记》是前代能够认识古代制度的人所作。王莽时,刘歆取它来补足冬官。此后杜子春、贾徽及其子逵、郑兴及其子众,还有马融等,都传授《周礼》,为它作训诂,郑康成又为它作注。

然自《周礼》之出,当世儒者多疑之。林孝存以为末世渎乱不经之书,何休以为六国隂谋之书。独康成知为圣法,作论难以排众説。故《周礼》之出,始于刘歆,而成于康成也。魏晋以来,干宝、王邵之徒,有为义疏者,有为论评者,以及礼帖、礼钞之类,莫可胜数。至唐,贾公彦撰疏二十巻,今惟郑注、贾疏行焉。然自《周礼》之出,当世云云,至文中子云云。今即其书考之,其中诚亦有可疑者。六乡六遂共十五万家,官吏乃至二万三千人。十五万家之所入,几何而足以给二万三千之官吏乎?以地官计之,公卿大夫士通用三十万人,而府史胥徒又所不预,则其众多又益甚焉。至若太史、内史掌六典、八法、八则、八柄之贰,宜属天官,乃属之春官。大小行人、司仪、掌客宜属春官,乃属之秋官。宰夫掌臣民之复逆矣,则大仆、小臣、御仆之掌复逆宜属天官,而乃属夏官。宰夫掌治朝之位矣,则司士正朝仪之位宜属天官,乃属夏官。地官掌邦畿之事,造都邑,建社。稷设封疆,既悉掌之,而掌固、掌疆、司险、候人,又见于夏官、天官,掌财赋之事,自太府至掌皮,既悉领之,而泉府、廪人、仓人,又见于地官。若此等类,未易悉数。此其官职之烦冗殽杂,实为可疑,学者详之而已。至文中子,乃谓「如有用我,执此以往」,而唐太宗谓为真圣作。宋横渠张子又极尊信,而王荆公且推行之。独五峰胡氏则深所摈抑,朱子盖尝折衷其説。由周公立下规模,未及用也。赵汝腾氏又谓「惟王建国,以为民极」数语,乃周公作洛后所为,然不可考矣。若程子所谓「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则推本而论之者也。中庸古有二篇,见《汉艺文志》,而在《礼记》中者一篇而已。朱子为章句,因其一篇者分为三十三章,而古所谓二篇者,后世不可见矣。今宜因朱子所定,以第一章至第二十章为上篇,以第二十一章至三十三章为下篇。上篇以中庸为纲领,其下诸章推言智、仁、勇,皆以明中庸之义也。下篇以诚明为纲领,其后诸章详言天道、人道,皆以着诚明之道也。如是则既不失古今之体,又不悖朱子之防。鲁斋王氏盖主此説云。大学在礼记中通为一篇。朱子始分为经传。以明徳、新民、止善为三纲领。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八条目。可谓规模宏大,工夫详密矣。惟其间格物致知传,朱子以为亡而补之,防意固已完矣。然亦孰知其未尝亡也。今即其书求之,有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此谓知本。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此十七言者,足为格物致知一传。盖错简在他所,则为美语;而取以为传,则极其精切。朱子勇于补而不勇于移,何耶?且三纲领、八条目之外,安有所谓本末,乃别为之传耶?董丞相槐及车玉峰氏、叶西涧氏皆著论以辨其非是。使朱子复生,将必以其言为然也。纬书,汉儒以为孔子所演七经之纬,凡三十六篇:《易纬》《稽览图》《干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书纬》《璇玑钤》《考灵曜》《刑徳》《放帝命验》《运期》《授》,《诗纬》《推度灾》《纪歴》《枢》《含神雾》,《礼纬》《含文嘉》《稽命徴》《斗威仪》,《乐纬》《动声仪》《稽耀嘉》《叶图徴》,《孝经纬》《援神契》《钩命诀》,《春秋纬》《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将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已》《説题辞【此三十五篇,又《太平御览》有《论语摘》《辅象》《撰孝防》《尝帝后》《期礼》《稽命耀》《春秋命歴序》《孝经左方契》《成始拒】及《河图》九篇,《洛书》六篇,又别有三十篇,与七纬各八十一篇,而《尚书中候》《论语防》又不与焉。

译然而自从《周礼》出现以来,当时的儒者大多怀疑它。林孝存认为它是末世亵渎礼法、悖乱常经的书,何休认为它是战国六国阴谋的书。只有郑康成知道它是圣人的法典,作《论难》来排斥众说。所以《周礼》的出现始于刘歆,而完成于郑康成。魏晋以来,干宝、王邵之类,有作义疏的,有作评论的,以及《礼帖》《礼钞》之类,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到了唐代,贾公彦撰写二十卷疏,今天只有郑注、贾疏流行。可是从《周礼》出现以来,当时人如此云云,直到文中子又如此云云。现在就根据这部书考察,其中确实也有可疑之处。六乡、六遂共有十五万家,官吏竟多达二万三千人。十五万家所缴纳的收入,究竟有多少,怎么足以供养二万三千名官吏呢?按《地官》计算,公、卿、大夫、士合计使用三十万人,而府、史、胥、徒还不在其内,那么人数就更加庞大了。又如太史、内史掌管六典、八法、八则、八柄的副本,本应属于天官,却列在春官;大小行人、司仪、掌客本应属于春官,却列在秋官;宰夫掌管臣民的复逆,那么大仆、小臣、御仆掌管复逆,也应属于天官,却列在夏官。宰夫已经掌管朝廷治朝的官位,那么司士正掌朝仪官位,也应属于天官,却列在夏官。地官掌管王畿之内的事务,营造都邑、建立社稷、设置封疆,都已经由它掌管,而掌固、掌疆、司险、候人又见于夏官、天官。掌管财赋的事务,从太府到掌皮已经全都统领了,而泉府、廪人、仓人又见于地官。像这一类的情况,难以一一列举。这说明它的官职繁琐、重复而混杂,确实值得怀疑,学者只需详细考察即可。到了文中子,却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部书去实行。”唐太宗认为它确实是圣人所作。宋代横渠张子又极为尊信它,王荆公甚至推行它。只有五峰胡氏深深排斥贬抑它,朱子大概曾对这些说法加以折中。周公制定了规模,却来不及实际施用。赵汝腾又说:“惟王建国,以为民极”这几句话,是周公营建洛邑以后所作的,但已经无法考察了。至于程子所说“要有《关雎》《麟趾》的意义,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这是从根本上推论它的意思。古代《中庸》有两篇,见于《汉书·艺文志》,但收入《礼记》的只有一篇。朱子作《章句》,依据现存的一篇分为三十三章,而古代所谓两篇,后世已经看不到了。现在应当沿用朱子确定的编排,把第一章至第二十章作为上篇,把第二十一章至第三十三章作为下篇。上篇以“中庸”为纲领,下面各章推衍说明智、仁、勇,都是为了阐明中庸的意义。下篇以“诚明”为纲领,后面的各章详细说明天道、人道,都是为了彰显诚明之道。这样既不失古今的体例,也不违背朱子的安排。鲁斋王氏大概主张这种说法。《大学》在《礼记》中本来通篇是一篇。朱子开始把它分为经、传,以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为三个纲领;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八条目。可以说规模宏大,修养工夫周密。只是其中《格物致知传》,朱子认为已经亡佚,便补写了它,按他的安排本来已经完整。然而又有谁知道它其实并没有亡佚呢?现在就从书中考察,有这样的话:“所谓致知在格物,就是说知道应当达到的目标以后才能意志坚定,意志坚定以后才能心境宁静,心境宁静以后才能安定,安定以后才能思虑,思虑以后才能有所收获。万物都有根本和末节,事情都有终点和起点,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这说的是知道根本。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不发生吗?使没有实情的人不能把他的言辞全部说尽,使百姓的心志对诉讼深感畏惧。”这说的是知道根本,这说的是认识达到极致。这十七个字,足以作为《格物致知传》。大概只是错简放在别处,作为普通文辞固然很美;但把它取来作为传文,却精切到了极点。朱子勇于补写,却不勇于调移,为什么呢?况且三纲领、八条目之外,哪里还有所谓根本、末节,竟要另外为它作传呢?董丞相槐、车玉峰氏、叶西涧氏都著文辨明这种说法不正确。假如朱子再生,一定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汉代儒者认为纬书是孔子演绎七经的纬书,共三十六篇:《易纬》有《稽览图》《干凿度》《坤灵图》《通卦验》,以及《是类谋》《辨终备》;《书纬》有《璇玑钤》《考灵曜》《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诗纬》有《推度灾》《纪历》《枢》《含神雾》;《礼纬》有《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乐纬》有《动声仪》《稽耀嘉》《叶图征》;《孝经纬》有《援神契》《钩命诀》;《春秋纬》有《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将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这三十五篇之外,《太平御览》还载有《论语摘》《辅象》《撰孝防》《尝帝后》《期礼》《稽命耀》《春秋命历序》《孝经左方契》《成始拒》】;另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还有另外三十篇,与七纬各八十一篇;《尚书中候》《论语谶》又不在其中。

大抵纬书之説,以谓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防,以遗来世。其书出于汉哀平之世,盖夏贺良之徒为之,以为有经则有纬,故曰纬书。其言诞谩诡谲,不可致诘。是时王莽好符命,将以此济其簒逆,而公孙述效之。至光武,亦以赤伏自累,笃好而推崇焉。当世儒者习为内学,贾逵以此论《左氏》学,曹襃以此定汉礼乐。大儒如郑元軰,专以防言经,而何休之徒,又不足言矣。然惟桓谭、张衡力非之,而不能回也。先是孔安国、毛公以来,皆相承以祅妄乱中庸之典,因鲁恭王、河间献王所得古文参而考之,以成其义,谓之古学,而世儒惑于防纬,反非毁之。至魏,王肃推引古学,王弼、杜预从而明之,自是古学稍立,而防纬之学浸微。逮宋大明中,始禁防纬之书。及隋末,遣使搜天下书籍,与防纬相涉者,悉焚之。唐以来,其学遂熄矣。然考之《唐志》,犹存九部四十八巻,而孔颖逹作《九经正义》,往往援引纬书之説。宋欧阳公尝欲删而去之,以絶伪妄,使学者不为其所乱惑,然后经义纯一,其言不果行。迨鹤山魏氏作《九经要义》,始加黜削,而其言絶焉【今《易纬》《干凿度犹存】佛氏之学,其未入中国也,世尊大弟子阿难陀,多闻摠持,有大智慧,结集世尊所説,为修多罗藏。而诸尊者或后或先,各阐化源,优波罗集为四部律,谓之毗尼。金刚萨埵于毗卢遮那前,亲授瑜珈五部,谓之秘密章句。无着、天亲频升知足天宫,咨参慈氏,相与造论,发明大乘,谓之唯识宗。防西竺龙胜,以所得毗罗之法,▯其纲要,谓之中观论。炖煌杜法顺,深入华严不思议境,大宣▯防,谓之华严法界观。此其大略也。自汉永平二年,佛法始入中国。厥后离为异宗,曰教,曰禅,曰律,凡三焉。魏嘉平初,昙柯罗始持僧只戒本至洛阳,昙无徳、昙谛等继之,立羯磨法。唐南山澄照律师道宣作疏以明之,四分律遂大行,是为南山之宗。萨埵以瑜珈授龙猛,猛授龙智,智授金刚智。唐开元中,智来中国,大建曼荼罗法事。大智道氤、大慧一行及不空三藏,咸师尊之,是为瑜珈之宗。唐贞观三年,三藏▯奘往西域诸国,会戒贤于那兰陀寺,因授唯识宗防以归,授慈恩基,基乃网罗旧説,广制疏论,是为慈恩之宗。梁陈之间,北齐惠闻因读中观论悟防,遂遥礼龙胜为师,开空、假、中三观止观法门,以法华宗防授慧思,思授天台国师智顗,其説乃大备。顗授灌顶,顶授智威,智威授惠威,惠威授元朗,元朗授湛然,是为天台之宗。隋末顺以法界观授智俨,俨授贤首,法藏至清凉国统,国师澄观追宗其学,着华严疏论数百万言。圭峰宗密继之,而其化广被,是为贤首之宗。瑜珈乆亡,南山亦仅存其行。于今者唯慈恩、天台、贤首,而天台为尤盛。此则世之所谓教也。世尊大法,自迦叶二十八传至菩提逹摩,乃▯教外别传之防,谓不立文字,可以见性而成佛。逹摩传慧可,可传僧璨,璨传道信,信传宏忍,忍传曹溪大鉴禅师慧能,而其法始盛。能二弟子怀让、行思皆深入其阃奥让传道一一之学,江西宗之,其传为怀海,海传希运,运传临济慧照大师义元,元立三▯门以策厉学徒,是为临济之宗。海之旁出为沩山大圆禅师灵佑,佑传仰山智通大师慧寂,父唱子和,微妙▯机,不可凑泊,是为沩仰之宗。思传希迁,迁之学湖南宗之,其传为道悟,悟传崇信,信传宣鉴,鉴传义存,义存传云门匡真大师文偃,偃之语言如青天震雷,闻者掩耳,是为云门之宗。元沙师备,实偃之同门友,其传为桂琛,琛传法眼大师文益,益虽依华严六相唱明宗防,而迥然独立,不涉凡情,是为法眼之宗。迁之旁出为药山惟俨,俨以宝镜三昧,五位显诀,三种渗漏,传昙晟,晟传洞山悟本大师良价,价传曹山元证大师本寂,而复大振,是为曹洞之宗。法眼再传至延夀,流入高勾骊。仰山三传至芭蕉彻石,晋开运中,亦亡弗继。云门、曹洞虽仅存,然不絶如线,惟临济一宗,大用大机,震荡无际,乆盛于今,此则世之所谓禅也。律学均以南山为宗,真悟智圆律师允堪着《会正记》等,文实出六十家释义之外,是为会正之宗。至大智律师元照,复别以法华开显圆意,作《资持记》,乃与会正之説不能有同,是为资持之宗。二宗今虽并存,而学者多遵资持之教,此则世之所谓律也。大扺佛之为道,本无二门,自去圣既邈,源逺而流益分,于是师异指殊,各建户庭,互相矛盾。禅则讥教为滞于名相,教则讥禅为溺于空寂。若律之为用,虽禅教所共持,而取舍各不同。至于为教禅之学者,又各立异以取胜,一彼一此,不相出入。自教宗言之,慈恩立三教,天台则分四教,贤首则又为五教。

译大体说来,纬书的说法认为:孔子既然编定六经,用来阐明天人之道,知道后世不能考察并通晓他的本意,所以另立纬书,把它遗留给后世。这些书出现在汉哀帝、平帝时期,大概是夏贺良之流所作;他们认为既然有经就应当有纬,所以称为纬书。纬书的言论荒诞欺妄、诡异奇谲,无法穷究诘问。当时王莽喜好符命,想借此帮助自己篡夺帝位,公孙述也仿效他。到了光武帝,也因赤伏符而自受牵累,却仍深信并推崇它。那时的儒者把它当作内学来学习,贾逵用它来论说《左氏》之学,曹褒用它来制定汉代礼乐。郑玄一类的大儒,专门依据谶纬来解释经书,何休之流就更不值得一提了。然而只有桓谭、张衡竭力反对它,却无法挽回局势。在此以前,从孔安国、毛公以来,儒者都相承把妖妄之说混入中庸之典;后来又依据鲁恭王、河间献王所得的古文相互参校,用来成就经义,称为古学,而世俗儒者受谶纬迷惑,反而诋毁古学。到了魏代,王肃推重引用古学,王弼、杜预又继承并阐明它,从此古学渐渐确立,谶纬之学逐渐衰微。到宋孝武帝大明年间,才开始禁止谶纬之书。隋朝末年,又派使者搜集天下书籍,与谶纬有关的书全部焚毁。唐代以来,这门学问便熄灭了。然而考察《唐书·艺文志》,仍保存九部四十八卷;孔颖达作《九经正义》时,往往引用纬书的说法。宋代欧阳公曾想删去它们,以断绝伪妄,使学者不再被它们扰乱迷惑,从而使经义纯正统一,但他的主张没有实行。到鹤山魏氏作《九经要义》,才开始加以排斥删削,于是这些说法便绝迹了【如今《易纬》《干凿度》还保存着】。佛教尚未传入中国时,世尊的大弟子阿难陀博闻强记,具有大智慧,结集世尊所说,成为修多罗藏。诸位尊者有的先后阐明教化的源流,优波罗结集为四部律,称为毗尼。金刚萨埵在毗卢遮那佛面前亲自接受瑜伽五部法,称为秘密章句。无著、天亲多次升入知足天宫,向慈氏请教参学,共同造论,阐明大乘,称为唯识宗。西天竺龙胜得到毗罗之法,弘扬其纲要,称为《中观论》。敦煌杜法顺深入华严不可思议的境界,大力宣扬玄妙的法门,称为华严法界观。这只是它的大概情形。自汉明帝永平二年,佛法开始传入中国。后来分为不同宗派,称为教、禅、律,共三类。魏嘉平初年,昙柯罗开始把僧只戒本带到洛阳,昙无德、昙谛等接着传来,建立羯磨法。唐代南山澄照律师道宣作疏阐明它,四分律于是大为流行,这就是南山宗。萨埵把瑜伽传给龙猛,龙猛传给龙智,龙智传给金刚智。唐开元年间,金刚智来到中国,大力兴建曼荼罗法事。大智道氤、大慧一行以及不空三藏,都尊奉他为老师,这是瑜伽宗。唐贞观三年,三藏玄奘前往西域诸国,在那兰陀寺遇到戒贤,因而接受唯识宗的法门,回国后传给慈恩寺的窥基。窥基于是网罗旧说,广泛撰写疏论,这就是慈恩宗。梁、陈之间,北齐慧闻因读《中观论》而悟得佛法,于是遥拜龙胜为师,开创空、假、中三观的止观法门;又把法华宗的法门传给慧思,慧思传给天台国师智顗,他的学说于是完备。智顗传给灌顶,灌顶传给智威,智威传给慧威,慧威传给元朗,元朗传给湛然,这就是天台宗。隋末,顺把法界观传给智俨,智俨传给贤首法藏;法藏到了清凉国师澄观,澄观追承他的学说,撰写华严疏论数百万字。圭峰宗密继承他,教化广泛传播,这就是贤首宗。瑜伽宗已经久已亡失,南山宗也只勉强保存其行持。如今只有慈恩、天台、贤首三宗,而天台尤其兴盛。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教。世尊的大法,从迦叶传二十八代到菩提达摩,便弘扬教外别传的法门,主张不立文字,可以见性成佛。达摩传给慧可,慧可传给僧璨,僧璨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弘忍传给曹溪大鉴禅师慧能,禅法才开始兴盛。慧能的两个弟子怀让、行思都深入禅法的奥妙。怀让传下的道一之学,在江西得到尊奉;道一的传人是怀海,怀海传给希运,希运传给临济慧照大师义玄,义玄建立三玄门来策励学徒,这就是临济宗。怀海旁出的弟子是沩山大圆禅师灵祐,灵祐传给仰山智通大师慧寂,师徒一唱一和,禅机微妙玄远,不可捉摸,这就是沩仰宗。行思传给希迁,希迁的学说在湖南得到尊奉;其传人是道悟,道悟传给崇信,崇信传给宣鉴,宣鉴传给义存,义存传给云门匡真大师文偃。文偃的言语如同青天震雷,听见的人都要捂耳朵,这就是云门宗。元沙师备是文偃的同门好友,他的传人是桂琛,桂琛传给法眼大师文益。文益虽然依照华严宗六相来唱明宗旨,却卓然独立,不涉入凡俗情念,这就是法眼宗。希迁旁出的弟子是药山惟俨,惟俨以《宝镜三昧》《五位显诀》《三种渗漏》传给昙晟,昙晟传给洞山悟本大师良价,良价传给曹山元证大师本寂,于是曹洞宗又大为振兴。法眼宗再传到延寿,流传到高句骊。仰山宗传了三代到芭蕉彻石,在晋开运年间也亡失而无人继承。云门、曹洞虽然仅存,却没有完全断绝,像一根丝一样延续;只有临济一宗,作用广大、机锋强盛,震动无边,长期兴盛至今。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禅。律学都以南山宗为宗旨,真悟智圆律师允堪著有《会正记》等,文章确实超出六十家释义之上,这就是会正宗。到了大智律师元照,又另以法华宗开显圆满之意,作《资持记》,于是与会正宗的说法不能相同,这就是资持宗。两宗现在虽并存,但学者大多遵从资持宗的教法。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律。大体说来,佛道本来没有两条门径;自从圣人远去,源头遥远而支流更加分化,于是师承不同、宗旨各异,各自建立门户,彼此互相矛盾。禅宗讥讽教门拘泥于名相,教门讥讽禅宗沉溺于空寂。至于律的作用,虽然禅、教共同奉持,但取舍各不相同。至于研究教、禅的人,又各自树立异说以求胜过对方,彼此各执一端,互不相容。从教门的宗派来说,慈恩宗分三教,天台宗分四教,贤首宗又分五教。

自禅宗言之,慧能与神秀同受法于▯忍,能则为顿宗,秀则为渐宗。道一神会同出于能,道一则密契心印,神会则复于知解,其不同如此。至若天台教宗之一也,而四明知礼,孤山智圆性善性恶之説,如氷炭之不相投。临济禅宗之一也,而或以棒,或以喝;至横川拱,则复以声偈。其示人之要,如枘凿之不相合。支▯乖错,论説纷纭,殆不得而悉数也。老子之道,本于清静无为,以无为为体,以无为而无不为为用。道徳经五千余言,其要防不越是矣。先汉以来,文帝之为君,曹参之为臣,常用其道以为治,而民以宁。一则其道固可措之国家天下者也。自其学一变而为神仙方技之术,再变而为米巫祭酒之教,乃遂流为异端矣。然而神仙方技之术,又有二焉,曰链养也,曰服食也。此二者,今全真之教是矣。米巫祭酒之教,亦有二焉,曰符箓也,曰科教也。此二者,今正一之教是矣。链养之事,黄帝之书虽颇及之,而皆后人依仿而托之者。及赤松子、魏伯阳者出,实始为之宗。至于卢生、李少君、栾大之徒,则又变链养为服食,其为术愈偏矣。符箓之事,黄老之书所未尝道,张道陵、冦谦之等实创为其法。及杜光庭与林凌素辈,则又变符箓为经典科教,其为事益陋矣。然尝论之,链养之説,欧阳子尝删正黄庭经,朱子尝改注参同契,二公大儒皆不以其説为非,山林独善之士用以养生全年,固未为得罪于名教。科教之説,鄙陋不经,庸黄冠资是为逐食之具,为世患蠧,亦未甚钜也。独服食、符箓二説,本邪僻缪妄,而凡惑之者,鲜不罹祸。栾大、李少君、于吉、张津之流,以此杀身;栁泌、赵归真之徒,以此祸人,而卒自婴其僇。张角、孙恩、吕用之辈,遂以此败人天下国家而不顾矣。今也,链养、服食其术具传,而全真之教兼而用之。全真之名昉于金世,有南北二宗之分。南宗先性,北宗先命。近时又有真大道教,有七祖康禅之教,其説又自相乖异。至于符箓科教,具有其书,正一之家实掌其业。而今正一又有天师、宗师分掌南北教事,而江南龙虎、阁皂、茅山三宗符箓又各不同。先儒有云,道家之説杂而多端,其信然矣。又谓其书皆昉于汉桓帝之时,今其经典以为天师永夀年间受于老君是也。世传《太平经》。最古且多,今不复存。然其所言兴国广嗣之术,殆不过房中鄙防之谈。若大同等经,大率六朝以来文士之所造,虽文采可观,而往往浅陋,无甚高论。朱子谓佛学偷得老子好处,后来道家只偷得佛家不好处。执是説以求之道家之本末,可论矣。堪舆家之説,原于古隂阳家者流。古人建都邑,立家室,固未有不择地者。而择地以葬,其术则本于晋郭璞所着《葬书》二十篇,多后人增以谬妄之説。蔡元定尝去其十二而存其八,后世言地理之术者,此其祖矣。自近世大儒考亭朱子,以及蔡氏,莫不尊信其术,以谓夺神功,回天命,致力于人力之所不及,莫此为验。是固有不可废者矣。后世之为其术者,分为二宗:一曰宗庙之法,始于闽中,其源甚逺。至宋王伋,乃大行其为説,主于星卦,阳山阳向,隂山隂向,不相乖错,纯取五星八卦以定生尅之理。其学浙间传之,而今用之者甚鲜。一曰江西之法,肇于贑人杨筠松、曾文迪及赖大有、谢世南辈,尤精其学。其为説主于形势,原其所起,即其所止,以定位向,专指龙穴沙水之相配,而他拘忌在所不论。其学盛行于今,大江以南,无不遵之者。二宗之説,虽不能相同,然皆本于郭氏者也。业其术者,叅其异而会其同,斯得之矣。医家之书,自《内经》而下,藏于有司者一百七十九家,二百九部,一千二百五十九巻,而后出杂著者不与焉。《内经》谓为黄帝之书,虽先秦之士依仿而托之,其言质奥而义▯深,实医家之宗防,殆犹吾儒之六经乎?秦越人《八十一难经》继作,盖举黄帝、岐伯之要防而推明之,亚于《内经》者也。汉张仲景本《内经》《难经》之防,着《金匮玉函经》及《伤寒》诸论,其论六气之所伤,最为详备。晋王叔和纂岐伯、华佗等书为《脉经》,叙隂阳内外,辨三部九候,分人迎、气口,条陈十二经洎三焦、五脏、六腑之病,尤为精密。二氏之书,诚千古不刋之典也。厥后巢元方着《病源候论》,王砅撰《天元玉策》,要皆有所祖述。然元方言风寒二湿而不着湿热之説,砅推五运六气之变,而患在滞而不通,此其失也。至唐孙思邈出,以絶人之识,笃济物之仁,其列《千金方》《翼》所以发前言,啓后学,有功于医道深矣。

译从禅宗来说,慧能与神秀同受法于弘忍,慧能成为顿宗,神秀成为渐宗。道一、神会都出自慧能门下,道一秘密契合心印,神会则又偏重知识理解,他们的不同就是这样。至于天台虽然同属一个教宗,四明知礼与孤山智圆关于性善、性恶的说法,却像冰炭一样互不相容。临济虽然同属一个禅宗,有的用棒,有的用喝;到了横川拱,又改用声音偈颂。他们向人显示禅法要旨,就像榫头和凿眼一样无法相合。支派分歧错杂,论说纷纭,几乎无法全部列举。老子的道,本于清静无为,以无为为本体,以无为而无所不为为作用。《道德经》五千多字,其要旨大概不超出这些。西汉以来,汉文帝作为君主、曹参作为臣子,常常用他的道来治理国家,因此百姓得以安宁。由此可见,这种道本来确实可以施用于国家天下。后来它的学说一变而成为神仙方术,再变而成为米巫祭酒之教,于是终于流为异端。然而神仙方术又有两种:一是炼养,二是服食。这两种,就是今天全真教所兼行的。米巫祭酒之教也有两种:一是符箓,二是科教。这两种,就是今天正一道所奉行的。炼养之术,黄帝的书虽然略有涉及,但那些说法都是后人仿造托名的。到了赤松子、魏伯阳出现,才真正成为这一派的宗师。至于卢生、李少君、栾大之流,又把炼养变成服食,所用的方术更加偏邪。符箓之事,是黄帝、老子的书从来没有说过的,张道陵、寇谦之等人实际创立了这种方法。到了杜光庭、林灵素之流,又把符箓改变成经典科教,所作所为更加鄙陋。然而我曾经论说过,炼养之说,欧阳子曾删订《黄庭经》,朱子曾改注《参同契》,这两位大儒都没有认为这种学说错误;山林中独善其身的人用它来养生保全生命,本来并没有得罪名教。科教之说鄙陋荒诞,庸俗的道士靠它作为谋生工具,成为社会的祸害蛀虫,但危害也还不算很大。唯独服食、符箓两种说法,本来邪僻荒谬,凡是被它迷惑的人,很少有不遭祸的。栾大、李少君、于吉、张津之流因此丧命;柳泌、赵归真之徒因此祸害他人,最终也使自己遭到杀戮。张角、孙恩、吕用之之辈,竟然因此败坏天下、国家,也全然不顾。如今炼养、服食的方术都在流传,全真教兼用二者。全真的名称开始于金代,又分为南、北二宗。南宗先修性,北宗先修命。近来又有真大道教,有七祖康禅之教,它们的学说又彼此乖异。至于符箓、科教,都有自己的书籍,正一道实际掌管这些事务。如今正一道又有天师、宗师分别掌管南北教务;江南的龙虎、阁皂、茅山三宗,所用符箓也各不相同。前代儒者说,道家的学说驳杂而多端,这话确实如此。又有人说,道家各书都起源于汉桓帝时期;如今道教经典声称天师在永寿年间从老君那里接受传授,也正是这个意思。世上流传的《太平经》最为古老,篇帙也最多,但如今已经不再存在。然而其中所说兴国、广嗣的方法,大概不过是房中术的鄙陋说法。至于《大同》等经,大多是六朝以来文士所造,虽然文采可观,却往往浅陋,没有什么高明的论述。朱子说,佛学偷取了老子的长处,后来道家只偷取了佛家的短处。拿这个说法来考察道家的源流本末,就可以进行论述了。堪舆家的学说,源自古代阴阳家一流。古人建都邑、造房屋,本来没有不选择地势的;但选择墓地安葬,其方术则源于晋代郭璞所著《葬书》二十篇,其中有许多是后人增添的荒谬说法。蔡元定曾删去其中十二篇,保留八篇,后世谈地理术的人,以此为祖本。近世的大儒,从考亭朱子到蔡氏,没有不尊信这种方术的,认为它能够夺取神功、挽回天命,把力量施加到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它更能验证这种说法。这种方术确实有不可废弃的地方。后世从事这种方术的人分为两宗:一称宗庙之法,起于闽中,源流十分久远。到了宋代王伋,才大力推行这种学说,以星卦为主:阳山朝向阳方,阴山朝向阴方,彼此不相违背,纯粹依据五星八卦来确定生克的道理。这一学说在浙江一带流传,而如今采用它的人已经很少了。另一种称为江西之法,起源于赣人杨筠松、曾文迪以及赖大有、谢世南等人,他们尤其精通这门学问。这种学说以地形气势为主,推究山脉的起点,考察它的终止,以确定方位朝向,专门讲究龙、穴、沙、水彼此的配合,其他禁忌都不予考虑。这一学说如今盛行于大江以南,没有不遵从它的人。两宗的学说虽然不能完全相同,但都本于郭氏。研究这门术数的人,应该参究它们的差异而会通其共同之处,这样才算真正掌握了它。医家的书籍,自《内经》以下,收藏在有关官署的共有一百七十九家、二百九部、一千二百五十九卷,后来出现的杂著还不包括在内。《内经》被称作黄帝的著作,虽然其中有些内容是先秦学者仿作而托名于黄帝,但它的言辞质朴而深奥,义理宏大深远,实在是医家的宗本和法则,大概就像我们儒家的六经吧?秦越人的《八十一难经》接着问世,大概是举出黄帝、岐伯学说的要旨而加以推阐说明,它仅次于《内经》。汉代张仲景依据《内经》《难经》的要旨,著有《金匮玉函经》以及《伤寒》诸论,他论述六气所造成的损伤,最为详尽。晋代王叔和编纂岐伯、华佗等人的著作,成为《脉经》,叙述阴阳、内外,辨析三部九候,区分人迎、气口,分条说明十二经以及三焦、五脏、六腑的疾病,尤其精密。这两人的著作,确实是千古不刊的经典。后来巢元方著《病源候论》,王砅撰《天元玉策》,大体都有所承袭。然而巢元方只说风、寒二种邪气和湿邪,却没有论述湿热;王砅推演五运六气的变化,但弊病在于拘泥滞塞而不能通达,这就是他们的过失。到了唐代孙思邈出世,凭借超绝常人的见识和深厚的济世仁心,他编列《千金方》及《千金方翼》,用来阐发前人的言论、启迪后来的学者,对医道的功劳实在深远。

当时王焘有《外台秘要》,所言方、证、符证、灼灸甚详,然谓鍼能杀生人而不能起死人,则一偏之论也。及宋钱乙、厐安时许叔微迭兴,厐则囿于凖绳尺寸之中,许则务在出竒而应变,其术皆本于仲景,惟钱深造仲景之阃奥,建为五藏之方,各随所宜用,谓肝有相火则有防而无补,肾为真水则有补而无防,可谓啓《内经》之秘,惜其遗书散亡,出于阎孝忠之所集者,非乙之本真也。若大观间陈师文、裴元宗辈所制二百九十七方,则欲以一定之方而应无穷之病,识者固知其昧于变通之道矣。金氏之有中原也,张洁古、刘守真、张子和、李明之四人者作医,道于是乎中兴。洁古方新病不能相値,治疾一切不以方,故其书不传,其学则明之深得之。明之推内外二伤,尤先于治脾土,其为法专于补,其所着《脾胃论》,诚根本之言也。子和以吐、汗、下三发,风、寒、暑、湿、火、燥六门为医之关键,其剂多峻厉,其为法主于攻守,真论风火之病,以内经病机气宜十九条者,为病原,式曲尽精微,其治法则与子和相出入者也。张氏一再传,其后无闻。李氏弟子多在中州,独刘氏传之荆山浮图,师师至江南,传之宋中人罗知悌,而南方之医皆宗之矣。及近时,天下之言医者,非刘氏之学弗道也。刘李之法,虽攻补不同,会而通之,随证而用之,不存其人乎?

王忠文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二十一明 王祎 撰

译当时王焘有《外台秘要》,其中所说的药方、证候、符证、灼灸都很详尽;但他说针刺能够杀死活人,却不能使死人复生,这只是片面的论断。到了宋代钱乙、庞安时、许叔微相继兴起,庞安时局限于准绳尺寸之中,许叔微则专门追求出奇制胜、随机应变;他们的医术都本于仲景。只有钱乙深入探究了仲景学说的深奥之处,创立五脏方剂,各随病情而使用;他说肝有相火,所以有泻法而没有补法,肾属真水,所以有补法而没有泻法,可以说揭示了《内经》的奥秘。可惜他的遗著散失亡佚,如今由阎孝忠所辑集的,并不是钱乙的原本。至于大观年间陈师文、裴元宗等人所制定的二百九十七个药方,则想用固定的方剂来应对无穷无尽的疾病,有识之士自然知道他们不懂得灵活变通的道理。金氏占有中原以后,张洁古、刘守真、张子和、李明之四人兴起,医学于是中兴。张洁古认为新病不能用旧方完全相合,治疗疾病一概不拘泥于成方,因此他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但他的学说被李明之深入掌握。李明之推论内伤、外伤两类疾病,尤其把治疗脾土放在首位;他的治疗方法专以补益为主,所著《脾胃论》确实是医学的根本之论。子和把吐、汗、下三种攻治方法,以及风、寒、暑、湿、火、燥六类病因作为医学的关键。他所用药剂大多峻烈,治疗方法以攻伐和防守为主;真正论述风火之病的,是依据《内经》所说病机、气宜的十九条作为病因,其形式曲折周详,充分穷尽了精微之处,治疗方法则同子和有相通之处。张氏一传再传,后来便没有声闻了。李氏的弟子大多在中州,只有刘氏的学说传给荆山浮图,又一代代传到江南,传给宋中的罗知悌,于是南方的医生都尊奉它。到了近代,天下谈论医学的人,如果不是刘氏的学说,就不再讲述。刘、李二人的方法虽然一个偏于攻、一个偏于补,但如果能够会通二者,随证使用,难道还要拘泥于他们各自的门户吗?《王忠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二十一 明代王祎撰

传义乌宋先达小传【宗泽徐侨朱元龙康植】宗泽字汝霖,母梦雷电红光下烛,寤而生。泽自防有大志,元祐六年登进士第,调馆陶尉,歴龙游、胶水、赵城令,皆有能名。改知掖县,差通判登州,忤道士得幸用事者,予祠而归。复坐削夺,覊置镇江。寻监镇江酒税。靖康元年,朝廷议遣使与金人讲和,用荐者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泽奏名不正,改计议使。众谓泽方刚难合,必不能屈,且徒死无补,不若付以河翔一要郡。除直秘阁,知磁州,从羸卒十余人,倍道之官。至则治城池,修器械,广储畜,募勇敢为必守计,且条画边防要策与勤王之议上之。除秘阁修撰,河北义兵都总管。高宗以康王使金过磁,泽力止之。朝廷因命为兵马大元帅,泽副元帅,加集英殿修撰。高宗承制复加徽猷阁待制。凡与金兵十数战,皆有功。方进兵临濮,而京城不守矣。金人逼徽宗、钦宗北行,泽即引兵趋滑,抵大名,将径度河,据其归路,邀还之,而勤王之兵无一至者。又闻张邦昌僣位,即欲先行诛讨,乃还军卫南,且上书高宗,劝进建炎元年五月,高宗即位南京,趋诣行在所,入对涕泪沾臆,陈兴复大计逾千言,且曰:“愿陛下一怒,以安天下之民,臣虽驽怯,当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家,志愿诚足矣。”高宗壮其言,擢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改知青州,俄改知开封府,寻迁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真除开封府。其训辞曰:“虽萧何之守关中,冦恂之徇河内,以卿比迹于古,有光。”泽素蓄忠义,至是益自感奋,招集四方义士,得百余万,复有河北山寨效顺者数十万,来聴节制。京城内外所屯兵实百八十万,方尅日大举渡河,而遽属疾。诸将入问状,矍然起曰:“吾固无恙,政以二圣防尘至此,汝等能为国复仇,吾死何恨。”众皆洒泣,同声应曰:“敢不尽力。”翌日遂薨。临终唯呼“渡河”者三,二年七月也。时高宗南渡已久,至是有防,除泽门。下侍郎、御营副使,命未下,而讣闻。诏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赐諡忠简。始泽身任中原之事,既修复京城,力请回銮,疏凡二十四上,而黄潜善、汪伯彦从中沮之,以故忧愤成疾。泽既薨,数日间民人散去者十五六。议者谓其子颖尝居戎幕,得将士心,宜用以卒父功。于是朝廷已用杜充为留守,乃除頴秘阁留守判官。頴寻服防而归,所集义士悉散去,而中原不守矣。頴后为兵部郎中。賛曰:高宗之南渡也,中原之事,一委于忠简。及中原尅复,而高宗乃无有北还意。忠简以中原无所倚,因请以信王榛为兵马大元帅。信王榛者,高宗亲弟也。潜善、伯彦辈辄譛其有异图,遂有门下之命。虽曰尊任之,然实夺之权。家传国史皆不书其事,盖讳之也。呜呼!高宗之无意于中原,固不足论。使忠简而缓死,则神州全璧,社稷长灵,实嘉赖之矣。然则盛衰之际,庸非天乎?徐侨字崇甫,淳熈十四年进士,调主簿上饶,始受业考亭朱子之门,歴绍兴、南康司法,皆以忧去。开禧讲和议,函大臣之首,侨上书言非所以立国,时多其能尽言。嘉定七年,由严州推官考满,差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除国子録召试馆职,除秘书正字,迁校书郎,请外知和州,徙知安庆府。十一年,除提举江南东路常平茶盐事,上书极言朝廷时政,请诏大臣以正已之道正人,忧家之虑忧国,庶几致安于已危迓治于将乱。丞相史弥逺怒,令言者劾罢之。久之,理宗即位,礼部侍郎真徳秀奏亮直敢言如徐侨者,愿置之言地,而弥逺犹在相位,不报。葛参政洪乔,丞相行简时在侍从,代为请祠,迄不受禄,遂引年告老。绍定六年,朝廷更化,收用老成,落致仕,除直宝谟阁江东提刑,寻除秘书少监,改太常少卿,屡辞逾年始造朝。入见论奏数千言,大略谓君心正则朝廷正,以至百官万民莫敢不正矣。除兼侍讲,寻兼权国子祭酒,劝讲之际,数开陈友爱大义,遂复皇子竑爵,且建言子思宜配享孔子,二程子宜列从祀,王安石宜废勿祀,赵汝愚宜配享宁宗后,皆施行。以论王檝奉使状,与时宰论不合力,求去除工部侍郎,求去益切,陞集英殿修撰,提举佑神观兼侍读。侨奏领祠劝读,乃体貌重臣之殊礼,力辞不敢当,遂以宝谟阁待制提举太平兴国宫。既归,援旧比上疏,请辞待制,乃复除集英殿修撰,与其子京官固辞,命下如所请,而疾以革,卒,年七十有八。讣闻,仍除宝谟阁待制致仕。諡曰文清。初,侨之兄侃、倬皆学于东莱吕成公,而侨师事朱子。朱子每语人曰:「崇甫明白刚直士也。」因俾以毅名斋。朱子之学诎于庆元,及伸于端平,侨与度正业味道实发之。其在人君前论学,则曰:「在正心。」

译传 义乌宋先达小传【宗泽、徐侨、朱元龙、康植】宗泽,字汝霖。他的母亲曾梦见雷电和红光从天空照下来,醒来后便生下了宗泽。宗泽从小就有远大志向,元祐六年考中进士,调任馆陶尉,历任龙游、胶水、赵城令,都以有才干闻名。改任知掖县,差遣为登州通判,因触犯受到道士宠幸并掌权的人,被授予祠禄而归。后来又因事获罪而削夺官职,羁押安置在镇江。不久监镇江酒税。靖康元年,朝廷商议派使者与金人讲和,因有人推荐,暂授宗正少卿,充任和议使。宗泽上奏说名分不正,改任计议使。众人认为宗泽性情刚强,难以与金人和合,必定不能屈服,而且白白送死也没有补益,不如把他交给一个河朔的重要郡。于是授任直秘阁,知磁州。他率领十多名疲弱士卒,日夜兼程赴任。到任后便治理城池,修整器械,扩充储备,招募勇士,作好必守的打算,并且分条规划边防的重要策略和勤王的建议上报朝廷。授任秘阁修撰、河北义兵都总管。高宗以康王身份出使金国,路过磁州,宗泽竭力劝阻他。朝廷于是任命宗泽为兵马大元帅,宗泽为副元帅,加任集英殿修撰。高宗承制又加授徽猷阁待制。宗泽与金兵交战十多次,每次都有功劳。当他正进兵到濮水一带时,京城已经失守。金人逼迫徽宗、钦宗北上,宗泽立即率兵奔赴滑州,抵达大名,准备径直渡河,截断金人的归路,阻击他们返回;但勤王军队没有一支到来。又听说张邦昌僭越称帝,宗泽便想先行讨伐诛杀他,于是回军卫南,同时上书高宗,劝其即位。建炎元年五月,高宗在南京即位,宗泽赶到行在,入朝应对时泪水沾湿胸襟,陈述兴复大计一千多言,并且说:“希望陛下发一次愤怒,以安定天下百姓;臣虽然愚钝怯弱,也应当冒着箭矢礌石,走在诸将前面。若能献出生命报效国家,我的志愿就满足了。”高宗认为他的话壮烈,提拔为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改任知青州,不久又改任知开封府,随后升任延康殿学士,正式任京城留守、知开封府。授官诏辞说:“即使是萧何守卫关中、寇恂收取河内这样的功劳,卿也可以和他们相媲美,使古人的事迹更加光彩。”宗泽平素蓄积忠义之志,到这时更加感奋,招集四方义士,得到一百多万人;又有河北山寨归顺的数十万人,前来听从节制。京城内外驻扎的军队实际有一百八十万人,正准备限定日期大举渡河,却突然患病。诸将进来询问病情,他惊然起身说:“我本来没有什么病,只是因为二圣蒙尘,才到了今天。你们如果能够替国家报仇,我死又有什么遗憾!”众人都洒泪哭泣,同声回答:“怎敢不尽力!”第二天宗泽便去世了。临终时只呼喊“渡河”三次,那是建炎二年七月。当时高宗南渡已经很久,到这时才有人提出任用宗泽的建议,授其门下侍郎、御营副使,诏命尚未下达,讣告却已经传来。诏令追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赐谥号忠简。起初宗泽亲自承担中原的事务,京城收复后,竭力请求回銮,共上疏二十四次;黄潜善、汪伯彦从中阻挠,因此忧愤成疾。宗泽去世后,几天之内百姓散去的已有十分之五六。议论此事的人说,他的儿子宗颖曾经在军营任职,得到将士们的拥护,应当任用他来完成父亲未竟的功业。当时朝廷已经任命杜充为留守,于是授宗颖为秘阁留守判官。宗颖不久因服丧而归,所召集的义士全部散去,中原也就不能守住了。宗颖后来任兵部郎中。赞说:高宗南渡以后,中原的事务全都交给了忠简宗泽。等到中原即将收复,高宗却没有北还的意图。忠简见中原无所依靠,于是请求任用信王赵榛为兵马大元帅。信王赵榛是高宗的亲弟弟。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总是诬陷他另有图谋,于是便有了门下省的任命。表面上说是尊重任用他,实际上却夺去了他的兵权。家传和国史都不记载这件事,大概是有所忌讳。唉!高宗无意于中原,本来就不值得谈论。假使忠简能够晚死一些,那么神州或许可以完整,社稷也能长久安定,实在是应当依赖他的。这样看来,国家盛衰的关头,难道不也是天意吗?徐侨,字崇甫。淳熙十四年考中进士,调任上饶主簿,开始到考亭朱子门下受业。历任绍兴、南康司法,都因父母之忧离职。开禧年间议论和议,他用书函列举大臣的过失,徐侨上书说这不是立国之道,当时很多人称赞他能够竭尽言论。嘉定七年,他由严州推官任满考核合格,差遣主管刑部、工部架阁文字,授国子录,召试馆职,授秘书省正字,升校书郎,请求外任,任知和州,转任知安庆府。嘉定十一年,授提举江南东路常平茶盐事,上书极力陈说朝廷当前政务,请求下诏让大臣以端正自身的道理端正他人,以忧虑家庭的心情忧虑国家,希望这样可以在危难中达到安定、在将乱时迎来治理。丞相史弥远恼怒,命言官弹劾罢免他。过了很久,理宗即位,礼部侍郎真德秀上奏说,像徐侨这样明亮正直、敢于进言的人,希望把他置于谏诤之地;但史弥远仍在相位,理宗没有答复。葛参政洪乔、丞相郑行简当时任侍从,代替徐侨请求祠禄,他始终不接受俸禄,于是以年老为由告老。绍定六年,朝廷改弦更张,起用老成之士,取消他的致仕身份,授直宝谟阁、江东提刑;不久授秘书少监,改任太常少卿。他多次辞谢,过了一年才入朝。入朝觐见时,他论奏数千言,大意说,君心端正,朝廷就端正,以至百官和万民没有谁敢不端正。授兼侍讲,不久兼任权国子祭酒。他在劝讲时,多次陈说友爱亲亲的大义,于是恢复皇子赵竑的爵位;又建议子思应配享孔子,二程子应列入从祀,王安石应废止祭祀,赵汝愚应配享宁宗,这些建议都得到施行。因为议论王檝奉使的情状,与当时的宰相意见不合,竭力请求离职,授工部侍郎;他请求离职更加迫切,升任集英殿修撰,提举佑神观兼侍读。徐侨上奏说,领取祠禄并劝导读书,乃是对重臣的特殊礼遇,自己竭力辞谢,不敢承当,于是以宝谟阁待制提举太平兴国宫。归家以后,他援引旧例上疏,请求辞去待制,于是又授集英殿修撰;他和儿子一起坚决辞谢,诏命按他的请求下达,但这时病情恶化,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讣告传来后,仍追授宝谟阁待制,准许致仕。谥号为文清。当初,徐侨的兄长徐侃、徐倬都向东莱吕成公求学,而徐侨以朱子为师。朱子常对人说:“崇甫是个明白刚直的人。”于是让他把书斋命名为“毅”。朱子的学说在庆元年间受到压抑,到端平年间重新伸张,徐侨和度正、业味道实际上共同阐发了它。徐侨在君主面前论说学问,便说:“关键在于端正内心。”

论治,则曰:「在知人。」其教学者以命性、心中诚、仁为穷理之要,九思九容为主敬之本。平日奉身苦约,人不堪其贫。尝入对,衣弊甚。上问曰:「卿何贫甚耶?」对曰:「臣不贫,陛下乃贫耳。陛下国本未建,疆宇日蹙,权幸用事,将帅非材,旱蝗相仍,盗贼并起,经用无艺,帑藏空虚,民困于横敛,军怨于掊克,羣臣养交而天子孤立,国势阽危而陛下不悟,臣不贫,陛下乃贫耳。」理宗为改容优纳焉。其所着有《读易记》三巻,《读诗纪咏》一巻,《杂説》一巻,文集若干巻。门人曰:朱元龙、康植。朱元龙,字景云,嘉定十六年进士,歴温州平阳、池州青阳两县尉,调饶州司理参军。德兴令诬其民董氏五兄弟溺死,县卒具狱上,力辨其非辜,其兄弟得不死,后皆为名进士。它所平反者甚众。嘉熈元年,以处州缙云县令治最,擢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寻除宗正簿,陞宗正丞,兼权左司郎官。京局官或挟权贵势求举牍,辄斥之曰:「举牍可以势取耶?」中官有求封节者,力持不可。宰臣传上防令改拟,对曰:「吾职可罢,拟笔不可改也。」宗室有圩田之讼,众莫敢决,元龙毅然决之。时方括两淮浮盐,致书执政,以谓朝廷行商贾之事,庙堂踵诸阃之规,使史氏书曰:「括浮盐,自今始不可。」又两上封事,言自宫禁、朝廷以及百官万民,皆可痛哭流涕。于是史嵩之入相,疾其直言,遂以斥去。差知衢、吉二州,皆旋予祠。改知台州,以忧不上。既而郑清之再入相,清之尤素▯其刚直,遂以朝奉大夫致仕。家居十年乃卒。元龙早受业于侨,既又从四明袁正献公燮游。爕,象山陆氏门人也。故元龙之学,得朱子之异,而防其同。有文集若干巻。子防学,用廕入仕,为临安府观察推官,能世其家业。康植字子厚,父曰仲頴,字蕴之。淳熈十四年进士复试中,教官仕为尚书吏部郎中,涖官以清白称。植用世科登嘉定七年进士第,授奉化县主簿。三荐为武安军节度掌书记,与制置使史嵩之不恊,对移江陵酒官。未几除刑工部架阁文字,迁国子正,改通直郎。论对言事抗直,忤乔丞相行简意,差通判广德军。救荒有法,陞知本军。以治最闻,召知大宗正丞,迁兵部郎官。除浙西提防刑狱公事,劾奏平江守臣史宅之治郡无状。嵩之,宅之兄也,时为丞相,并连及之。其言以谓:宅之不思掩前人之愆,专务聚敛以事贡献,是以小忠而成其大不忠也。嵩之不知而使之,不智;知而使之,不仁。其上防陛下,又不忠之大者也。羣臣明知其罪而不言,皆逆探陛下之意而不敢婴其锋,是逢君之恶,亦不忠之徒也。疏入,理宗震怒,欲重罪之。杜丞相范时在枢府,为之极谏,谓宪臣言事既不中,又加之罪,如天下公议何?理宗寻悟,乃徙宅之隆兴,而植提刑福建,改知宁国府,兼权江南东路提举茶盐义仓,奏免和籴,行经界法。除都官郎中,出知吉州,改福建路转运判官,兼摄建宁府,赈水菑,拯盐弊,政惠大孚。赴阙奏事,卒于建溪驿。积阶朝奉郎。其在广徳时,取《大学》语名其斋曰「诚求」。仲頴与侨为同年,植以故早师事之,师门中独植从游最久。与同邑秘书丞王世杰皆号称高弟焉。賛曰:文清则学行纯笃风节高峻,诚可谓道学之宗师矣。朱子之传闽中则有黄干氏,而浙东为文清。然黄干氏一再传为何基氏,为王柏氏,皆文清同郡人,而皆隐德不仕。文清之传如元龙植,则皆起科第,跻政路,故着于大节表表如是焉。王柏氏称植操尚之坚风力之劲有文清之遗则呜呼!宁独植而已哉!

译论述治理国家,便说:“关键在于知人善任。” 他教导学生说,认识天命和人性、内心存有诚意、实行仁道,是穷究义理的要旨;九思九容,是保持恭敬的根本。他平日奉养自身十分俭约,别人都无法忍受他的贫困。他曾入朝应对,衣服破旧得厉害。皇帝问:“卿为什么贫困到这种程度?”他回答:“臣并不贫困,贫困的是陛下。陛下的国本尚未确立,疆域一天比一天缩小,权贵宠臣掌握政权,将帅没有才干,旱灾蝗灾接连不断,盗贼同时兴起,国家经费没有限度,府库空虚,百姓困于横征暴敛,军队怨恨于搜刮克扣,群臣互相结交而天子孤立,国势危急而陛下却没有醒悟。臣并不贫困,贫困的是陛下。”理宗因此变了脸色,优厚地采纳了他的意见。他所著有《读易记》三卷、《读诗纪咏》一卷、《杂说》一卷,以及若干卷文集。门人有朱元龙、康植。朱元龙,字景云。嘉定十六年考中进士,历任温州平阳、池州青阳两县尉,调任饶州司理参军。德兴县令诬陷百姓董氏五兄弟溺水而死,县里的差役已经把案件材料上报,朱元龙竭力辨明他们无罪,使这几兄弟得以不死,后来都成了有名的进士。他平反的案件很多。嘉熙元年,因任处州缙云县令时治理成绩最优,被提升为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不久授宗正簿,升宗正丞,兼任权左司郎官。京城官员有的倚仗权贵势力来索取举荐文书,他总是斥责说:“举荐文书难道可以凭势力取得吗?”宦官有人请求封赐节旄,他竭力坚持不可。宰臣传达皇帝旨意让他改拟诏书,他回答:“我的官职可以罢免,拟写的文字却不能更改。”宗室有争夺圩田的诉讼,众人没有谁敢裁决,朱元龙毅然作出裁决。当时正搜括两淮的浮盐,他写信给执政,认为朝廷在做商贾的事情,朝廷竟沿袭各地藩镇的做法,使史官记载‘搜括浮盐,从今开始’,这是不可以的。他又两次上封事,说从宫禁、朝廷直到百官万民,都足以使人痛哭流涕。于是史嵩之入相,憎恨他的直言,便把他斥退。差遣他知衢州、吉州,后来都很快给他祠禄。改任知台州,因父母之忧没有赴任。不久郑清之再次入相,郑清之一向尤其厌恶他的刚直,于是以朝奉大夫之职致仕。他在家居住十年后去世。朱元龙早年跟随徐侨受业,后来又跟随四明袁正献公袁燮游学。袁燮是象山陆氏的门人。因此朱元龙的学问,既得到朱子的不同传授,又保存了朱子学说的共同之处。他有若干卷文集。他的儿子朱防学凭借父亲的恩荫入仕,任临安府观察推官,能够继承并发扬家学。康植,字子厚。父亲名仲颍,字蕴之。淳熙十四年进士复试中选,任教官,后来官至尚书吏部郎中,任官以清白著称。康植凭借世代科举的家业考中嘉定七年进士,授奉化县主簿。三次被推荐为武安军节度掌书记,与制置使史嵩之不和,调任江陵酒官。不久授刑部、工部架阁文字,升国子正,改任通直郎。他论对陈说政事,抗直敢言,触犯了丞相郑行简的意旨,差遣为广德军通判。他赈济灾荒有办法,升任知本军。因治理成绩最优而闻名,召任知大宗正丞,升兵部郎官。授浙西提刑,弹劾平江守臣史宅之治理郡政毫无成绩。史嵩之是史宅之的兄长,当时任丞相,也被牵连。康植说:史宅之不想着掩盖前人的过错,专门搜刮聚敛来办理进贡之事,这是用小忠成就了大不忠。史嵩之不知道却让他这样做,是不智;知道却仍让他这样做,是不仁。他把这些事上奏陛下,又是不忠中的大不忠。群臣明知他的罪过却不说,都是揣测陛下的意图而不敢触犯其锋芒,这是迎合君主的恶行,也是不忠之徒。奏疏送入后,理宗震怒,想要重重治他的罪。杜丞相范时正在枢密院,替康植极力进谏,说宪臣议论政事即使不合适,也不应再加罪于他,否则天下公议将置于何地?理宗不久醒悟,于是把史宅之调任隆兴,把康植调任福建提刑;改任知宁国府,兼任权江南东路提举茶盐义仓,上奏请求免除和籴,推行经界法。授都官郎中,出任知吉州,改任福建路转运判官,兼理建宁府,赈济水灾,挽救盐政弊端,政事和恩惠大为显著。他赴阙奏事,在建溪驿去世。官阶积至朝奉郎。他任广德军时,取《大学》中的话为书斋命名为“诚求”。仲颍与徐侨是同年进士,康植因此早年拜徐侨为师;在师门中,只有康植跟随徐侨游学最久。他和同乡秘书丞王世杰都被称为高足弟子。赞说:文清徐侨学问和品行纯正笃实,风操气节高尚峻拔,确实可以说是道学的宗师。朱子的学说传到闽中,有黄干氏;传到浙东,则有文清徐侨。然而黄干氏传了一两代,出了何基氏、王柏氏,他们都是文清的同郡人,并且都隐居守德而不出仕。文清的学说传到朱元龙、康植这里,他们都由科举出身,登上仕途,所以像这样在重大节操上显著卓异。王柏称赞康植操守高尚而坚定、风骨力量强劲,有文清遗风。唉!难道只有康植一人如此吗!

王安国小传王安国字靖翁,婺之东阳人也。倜傥有志畧,喜读孙吴书。以门功授成忠郎,当入官。于是宋祚将倾,知有材无所可用,辄叹曰:“衰世之熊虎,孰与治世之鸾凤哉?”则闭门隐居,以教子。至元十三年,国兵南伐,宋既纳土,而人心犹危疑未辑。安国以策干大帅高兴,歴陈抚绥之计。兴与语意合,即署为东阳尉。时法令未一,安国能布威立信,以驭其民。明年,县民娄覃等恃玉山险僻,相挻为乱,杀浙东宣慰使陈天祐。新昌界行省左丞史弼领兵讨之,安国诣军前告以方畧,亲入贼窟,以计诱之,手缚其渠魁以献。弼喜曰:“使吾兵不血刃而获贼者,尔力也。”延至麾下,将荐用之,以亲老而固辞。二十六年,宁海妖贼杨镇龙反,玉山境接宁海,因防为巢穴,妄立称号,势甚猖獗。安国觇其势,笑曰:“贼无能为也。”率乡兵据要害拒之,贼乃从间道趋义乌。未几与官军遇,其众果奔溃,而首贼遂就擒。安国为人谨厚重然诺,民有讼不直于县官,而惟尉之言是直。自其为尉,乡闾赖以安靖者二十年,民懐其德,有祠其像于家者。二子奎嚞,并以经学传其家。乌伤王祎曰:安国六世祖豪,在宋宣和间,能御睦冦,捍乡井,以功补忠翌郎。其大父霆,起武科,守边郡。嘉熈淳祐之际,江上事急,朝廷深倚其功,卒官达州刺史。若安国者,可谓能世其家矣。惠翔之死,乔丞相行简为其铭,而达州事业,具载史传。安国之事,其可不使少槩见乎?故予私着之,以备阙逸。

吾丘子行传吾丘子行者,名衍,太末人也。其先为宋太学生,留弗归,因家钱唐。至子行,比三世。子行嗜古学,通经史百家言,工于篆籀,其精妙不在秦唐二李下,而于音律尤精。然性放旷,不事检东,眇左目,左足跛,而风度特醖。借一言一笑,皆可喜。对客辄吹洞箫,或弄铁如意,或援笔制字,旁若无人。毎以郭忠恕自比,自号贞白处士。僦居陋巷中,教生徒常数十人,未成童者坐之楼下。賔客谈笑喧动邻舎,而楼上下之徒常肃然。达官贵人闻子行名,欵门候谒,非其意斥弗与见。或从楼上遥与语,弗为礼,或与为礼矣,送之弗下楼也。东平徐公子方,海内大老也。持部使者节浙西,所蓄古器物欵识多莫能辨,咸以为非子行莫能知者。徐公即命驾访子行,子行为一一鉴定之。徐公未尝不叹服其精敏。于是人皆谓徐公能下士,而子行非果于傲世者矣。子行为诗不纯守法律,而善著书。所着有《尚书要畧》《聴▯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词谱》《重正卦气》《楚史梼杌》《晋文春秋》《道书援文契》《説文续解》《周秦虬石音释》《学古编》。其修词立论,皆识见超诣,人所弗及,故用是自负,藐视一世。其所称许者,惟钱唐仇仁近、永康胡汲仲、穆仲三人。于他诗人文士,悉少许可,动加讥刺,不顾人喜怒。不知者不堪其谑侮,知者以其类乎滑稽不防也。初,子行年四十未娶,买卖酒家孤女为妾,不久即死。死且久,人或诬告子行妾尝为已妻。有司逮妾母,而妾母已再适人居他州,及来死子行所,又逮妾母后夫。后夫来复舍子行,而坐伪钞事觉,竟连子行知情。子行惧,走访仁近,値仁近早出,则留诗以去,遂莫知所之。后三月,吴人卫天隐以六壬占之,得亥子丑。其辞曰:嵗子月已旬寅斯首,亥实水乡,已墓在丑。惟子与丑无禄,殒虚墓非其蔵,死沉江湖。是生戊辰土为宰制,土弗胜水,家絶身弃此。其骨汚渊泥九十日矣,筮与所留诗语合,乃知子行已投水死。其弟子为招魂以葬,而汲仲为之铭。为説者曰:「篆籀之学,至宋季其敝极矣。国朝以来,子行始倡其説,以复于古,而吴兴赵文敏公实和之。其学乃大明,子行可谓博雅之士哉!」子行既殁,得其学以名世者,宛丘赵子期,濮阳吴孟思。子期仕至执政,而孟思今犹布衣云。

译王安国小传 王安国,字靖翁,是婺州东阳人。他性情洒脱而有志向谋略,喜欢读孙武、吴起的书。凭借门荫授任成忠郎,本来应当入仕。当时宋朝国运将要倾覆,他知道有才干也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便叹息说:“衰乱时代的熊虎,哪里比得上太平时代的鸾凤呢?”于是闭门隐居,教导子弟。至元十三年,元军南下征伐,宋朝已经献土投降,但人心仍然危险疑惧,未能安定。王安国以谋略求见大帅高兴,逐条陈述安抚治理的策略。高兴与他谈话后意气相合,立即署任他为东阳尉。当时法令尚未统一,王安国能够施威立信,以此驾驭百姓。第二年,县民娄覃等人倚仗玉山地势险僻,互相勾结作乱,杀死浙东宣慰使陈天祐。新昌县境内,行省左丞史弼率兵讨伐他们,王安国到军前把谋略告诉史弼,亲自进入贼巢,用计诱捕他们,亲手绑住首领献上。史弼高兴地说:“使我的军队不动一兵一卒便擒获贼人的,是你的功劳。”把他请到麾下,准备推荐任用他,但王安国因父母年老坚决推辞。至元二十六年,宁海妖贼杨镇龙反叛,玉山境地与宁海相接,因而成为他们的巢穴;他们擅自建立名号,势力十分猖獗。王安国察看了他们的形势,笑着说:“贼人没有能力成事。” 他率领乡兵占据险要之处抵抗,贼人于是从小路奔向义乌。不久与官军相遇,贼众果然溃逃,首领也随即被擒。王安国为人谨慎厚重,重视诺言;百姓有诉讼而县官裁断不公时,只以县尉王安国的话为公正。自从他任县尉以来,乡里依靠他安定太平达二十年,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有人在家中供奉他的画像。两个儿子奎、嚞,都凭经学使家学流传下去。乌伤王祎说:安国的六世祖王豪,在宋宣和年间能够抵御睦州的贼寇,保卫乡里,因功补授忠翊郎。他的祖父王霆,由武科出身,镇守边郡。嘉熙、淳祐年间,江上战事危急,朝廷深深倚重他的功劳,他最终在达州刺史任上去世。像王安国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发扬家业的。惠翔之死,乔丞相郑行简替他撰写了铭文;达州的事迹,史传中记载得很完备。王安国的事迹,难道可以不让它略微显现吗?所以我私下把它写下来,以补备遗漏。吾丘子行传 吾丘子行,名衍,是太末人。他的先祖曾是宋代太学生,留在那里没有回去,于是定居钱唐。到子行时,已经是第三代了。子行爱好古学,通晓经史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擅长篆书、籀书,精妙程度不在秦代、唐代的二李之下;对于音律尤其精通。但他性情旷达,不拘小节,左眼失明,左脚跛,风度却特别温雅。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随意的一笑,都令人喜爱。面对客人常常吹洞箫,有时玩弄铁如意,有时提笔写字,旁若无人。他常把郭忠恕自比,自号贞白处士。租住在陋巷之中,教导学生常有几十人;未成年的学生坐在楼下。宾客谈笑喧闹,惊动邻舍,但楼上楼下的学生常常肃然。达官贵人听说子行的名声,登门等候拜访,如果不合他的心意,他便斥退而不见;有时在楼上远远地同人交谈,也不行礼;有时已经行礼相见,送客时也不下楼。东平徐公子方,是海内的大名士。他持部使者之节出任浙西使者,所收藏的古代器物和款识大多无人能够辨识,大家都认为除了子行没有人能够弄清楚。徐公于是立即备车访问子行,子行逐一为他鉴定。徐公没有一次不感叹佩服他的精敏。于是人们都说徐公能够礼贤下士,而子行也并不是果真一味傲视世人。子行作诗不完全拘守格律,却擅长著书。他所著有《尚书要略》《听玄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词谱》《重正卦气》《楚史梼杌》《晋文春秋》《道书援文契》《说文续解》《周秦虬石音释》《学古编》。他的修辞和立论,都有超出常人的见识,因此自负才学,轻视天下人。他所称许的,只有钱唐仇仁近、永康胡汲仲和穆仲三人。对于其他诗人文士,他都很少赞许,动辄加以讥刺,不顾别人喜怒。不理解他的人不能忍受他的嘲弄侮辱,理解他的人认为这近似诙谐滑稽,并不在意。当初子行四十岁还没有娶妻,买了酒家一个孤女作妾,不久妾便死了。死后很久,有人诬告说子行的妾曾经是自己的妻子。有司逮捕了妾的母亲,但妾母已经改嫁,住在别州;等她来到子行处,也逮捕了妾母的后夫。后夫来投奔子行,却因伪造钞票的事情败露,终于牵连到子行,说他知情。子行害怕,逃去拜访仁近,恰逢仁近早已出门,便留下诗作离去,此后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了。三个月后,吴地人卫天隐用六壬占卜,得到亥、子、丑三个字。他的卦辞说:“子年、子月,已经过了寅日为起首;亥确实属于水乡,巳的墓位在丑。只有子与丑没有禄位,死在虚墓之中,并不是他的藏身之处,死后沉入江湖。这一生以戊辰之土为主宰,但土不能胜水,所以家业断绝,身体被遗弃在这里。他的尸骨在深渊泥中已经九十天了。”占辞与他留下的诗句相合,于是知道子行已经投水而死。他的弟子为他招魂后安葬,汲仲为他撰写了铭文。论述篆籀的人说:“篆籀之学到了宋代末年,弊病已经达到极点。国朝以来,只有子行首先倡导这种学说,使它恢复古法,而吴兴赵文敏公赵孟頫实际上也应和了他。他的学问于是大为显明,子行可以说是博雅之士了!”子行死后,凭借继承他的学问而闻名于世的,有宛丘赵子期、濮阳吴孟思。赵子期官至执政,而吴孟思如今仍然是平民。”

禹烈妇传烈妇禹氏,淑静,字素清,防稽人也。生五嵗,从父宦居钱唐。性聪睿,授以古文,日诵数百言。稍长,习书记,凡文字过目辄不忘。一日忽自警曰:「此非女子所宜先也。」乃潜心女红之事,咸精其能。父母钟爱之,不肯与凡子。年二十二,择配得四明呉守正,有文学,为时名士,即以归之。烈妇生处华靡,既归吴氏,能不厌儒素,益自恭逊。事舅姑以孝闻,治家井井有条,善虑事,多亿中。无钜细必咨禀其夫乃行。尝谓人曰:「妇人虽聪明,然闻见有限,其可自用乎?」平居不妄谈笑,与人言必由于礼义。女妇或有行污不自饬者,虽贵咸不与见,虽见不与言。或讥其不容物,则对曰:「人其身而禽兽其行,吾方为之羞,尚能与之语乎?」其一言一行皆足以范世轨俗,大抵此类。姻党莫不敬惮之,称为女妇中丈夫也。至正壬辰秋七月,钱唐防于贼燔,民居殆尽,艰难备尝,得脱虎口,移家崇德之石门。丙申夏五月,贼陷崇徳,擕三女泛舟走避,泣谓之曰:「世乱如此,而吾家贫力殚,茍籍祖宗廕庇,庶几有济。倘有不测,吾与汝辈唯有死耳,慎勿受人汚也。」明日贼退,苗军纵火大掠,仓卒避不能逺,同舟十数人悉为所虏。烈妇即抱八嵗幼女投水死。日暮,其夫往覔,所在水上得防女尸,即其旁求之,烈妇尸挺然立水中。于是得年四十有五矣。赞曰:「无非无仪,妇人之常。以烈称妇人,诚妇人之不幸欤?予闻禹烈妇宅心禔身,平日毅然以贞洁自许,及遭变故,辄视死如归。虽曰死得其所谓之不幸,非欤?呜呼!自兵兴以来五六年间,天下之扰攘甚矣,男女失身不得所死者,盖不可胜道。抑禹氏之得以烈称为不幸,可不可欤?」

译禹烈妇传 烈妇禹氏,性情淑静,字素清,是会稽人。五岁时,随父亲做官居住在钱唐。她天资聪慧,父亲教她古文,她每天诵读数百字。稍稍长大,学习书写和记事,各种文字只要看过就不会忘记。有一天她忽然自我警醒说:“这些并不是女子应当首先学习的。”于是专心学习女红,各项技艺都很精通。父母非常钟爱她,不肯把她嫁给普通人。二十二岁时,选择婚配,嫁给四明人吴守正。吴守正有文学才华,是当时的名士,于是她嫁了过去。烈妇生长在华美富贵的环境中,嫁到吴家以后,却能够不厌弃儒素生活,反而更加恭敬谦逊。她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治理家事井井有条,善于考虑事情,多能料中。无论事情大小,必定先请示丈夫然后办理。她曾对人说:“妇人即使聪明,然而见闻有限,怎么可以自作主张呢?”平日居家不随意谈笑,同人说话必定依据礼义。有些妇女行为污秽而不自我检点,即使身份尊贵,她也不与之相见;即使见面,也不与之交谈。有人讥笑她不能容人,她便回答:“有些人身为人而行为却像禽兽,我正替她感到羞耻,哪里还能同她说话呢?”她的一言一行都足以成为世人的规范,大多就是这样。姻亲族党没有不敬畏她的,都称她为妇女中的丈夫。至正壬辰年秋七月,钱唐陷于贼寇焚掠,百姓住宅几乎全部毁尽,禹氏备尝艰难,终于逃出虎口,把家迁到崇德的石门。丙申年夏五月,贼寇攻陷崇德,她带着三个女儿乘船逃避,哭着对她们说:“世道乱成这样,而我们家贫困、力量已经用尽,假如依靠祖宗的荫庇,或许还能得到救助。倘若发生意外,我和你们只有一死罢了,千万不要受人玷污。”第二天贼寇退去,苗军纵火大肆抢掠;仓促间来不及逃远,同船十多人全都被他们俘虏。烈妇便抱着八岁的幼女投水而死。天黑时,她的丈夫前往寻找,在水上发现一具幼女尸体,便在附近寻找烈妇;只见烈妇的尸体挺立在水中。那年她四十五岁。赞说:“没有过错,没有失仪,这是妇人的常态。把烈节称为妇人之烈,难道真是妇人的不幸吗?我听说禹烈妇存心正直、持身端庄,平日毅然以贞洁自许,等到遭遇变故,便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即使说她死得符合自己的志愿是她的不幸,难道不是这样吗?唉!自从战乱兴起以来五六年间,天下扰攘得厉害,男女失去贞节、不能死得其所的,大概多得无法说尽。或者说,禹氏能够以烈节著称,反而是不幸,这种说法可以吗?”

考定伯夷传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夷、齐其諡也。始墨胎氏,父曰初,字子朝【自伯夷名允以下据韩诗外传、吕氏春秋增入】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徃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茍存。今天下乱,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洁吾行【自曰「吾闻古之士」以下据庄子增入】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兮。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太史公曰: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説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隠。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冡云。余以所闻,由、光义既高,其文辞不少槩见,何哉【此太史公将称伯夷让国之节,故先述帝尧让位之难及由光不受让之义,因以见由光虽义高其事不见于经史,而伯夷之节则赖孔子序列,故名传也】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逸诗可异焉。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由是观之,怨耶?非耶【此举孔子称道伯夷之辟言,其求仁得仁固若无怨,然兄弟让国乃至饿死,能无怨乎?盖言其若有怨,所以明其实无怨也】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顔渊为好学。然囘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早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夀终。是遵何徳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至若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絫世不絶,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此引言顔子有徳而早夭,盗蹠暴戾而夀终,又极言操行不轨者乃富厚累代,公正发愤者反遇祸灾,所以反复致意于伯夷以让国之贤而至于饿死也】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嵗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凭生。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此言人之志善恶不同,为善者因众人之恶而愈见。然则盗跖曷尝为足重,而伯夷虽饿死,岂足为轻哉】易》曰: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舎有时。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末又申言为善者,必待于圣人以著名,而恶没世之后。善名之不着,所以深幸伯夷得孔子而名彰,顔渊由附骥尾而行显也】太史公伯夷传,自汉以来,论者莫不称其文章之奇伟,万喙一辞,无异议者。以予论之,则有不然。迁作《史记》,体制最正,其列传之体,必首著名氏、乡里、世系,继序行能、功烈之始终,而其末论防之辞,则别称“太史公曰”云云,以补所未备之事,发所不尽之意。观乎老庄、管晏、申韩、孙吴等传,为体皆然。独伯夷传首述“载籍博考”等语,次述“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等语,乃始及夷齐之事,而遂以“天道无亲”等语终之,辞意不伦,体制亦舛。意者必有错简,而后世承讹袭谬,不以为非也。司马贞《索隐》、张守节《正义》,不过随文生意,曲为注解,予切病之。因为考寻其指意,易置其文辞之先后而订定之。间复援据古説,补其一二,而颇加笺训,庶几其体正而义明,读而习之者有所取法也。或曰:“太史公之文至矣,后学顾乃妄议而窃更之,不已僣乎?”

译考定《伯夷传》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夷”“齐”是他们的谥号。起初他们姓墨胎,父亲名初,字子朝【自“伯夷名允”以下,据《韩诗外传》《吕氏春秋》增入】。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却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随即逃走。国人拥立了他们的中弟。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往归附他呢?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已经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号称奉文王之命,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扣住武王的马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可以说是孝吗?臣子杀君主,这可以说是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人。”便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已经平定殷的乱局,天下都尊奉周朝,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时代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混乱,周德衰微,难道要依附周朝来玷污我们的身体吗?不如避开它,以保持我们的操行【自‘吾闻古之士’以下,据《庄子》增入】。”于是坚持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首阳山,采薇菜充饥。等到将要饿死时,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座西山啊,采摘山中的薇菜。用暴力取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神农、虞舜、夏禹的时代,忽然都消逝了,我将归向哪里呢?唉,逝去吧,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太史公说:求学的人所记载、阅读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依据六艺来考察事实、确认真伪。《诗》《书》虽然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献还是可以知道的。尧将要让出帝位,准备禅让给虞舜;舜、禹之间,四岳和州牧都共同推荐,于是先在职位上考验舜,掌管事务几十年,功业已经兴盛之后,才把政权授予他。这说明天下最重要的权柄、帝王的大统,要传给别人是如此艰难。然而有人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隐。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事又凭什么称述呢?孔子编次古代仁人、圣人、贤人的事迹,如吴太伯、伯夷之类,已经很详细了。我登上箕山,听说山上有许由的坟墓。我认为许由、务光的义行已经很高了,但他们的文辞却没有留下多少可供考见的内容,这是什么原因呢【此处太史公将要称述伯夷让国的节操,所以先叙述尧让位的艰难,以及许由、务光不接受禅让的义行,借此说明许由、务光虽义行高尚,但事迹不见于经史;伯夷的节操则有赖孔子编次记载,所以能够立传】?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恨旧日的恶行,因此怨恨很少;他们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的呢?”我为伯夷的心意而悲伤,看到失传的诗,却又觉得奇怪。有人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保持清白品行到了这种程度,却竟然饿死。由此看来,他们有怨吗?没有怨吗【这里引用孔子称道伯夷的婉转说法:说他求仁得仁,本来像是没有怨恨;但兄弟让国,最终以饿死告终,难道能够没有怨吗?大概正是说他似乎有怨,来说明其实没有怨】?况且七十弟子之中,孔子唯独称赞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贫困,连粗劣的饭食也吃不饱,最后又早早夭亡。上天报答善人的方式,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割食人的肝肉,凶暴残忍、放纵横行,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终却以长寿而死。他遵循了什么德行呢?这正是最为明显、最为彰著的例子。至于近世那些品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的人,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厚实,连续几代不绝;有的人谨慎选择立身之地,时机到了才出仕,说话不是公正之言就不发表,却因愤懑而遭遇灾祸的,也数不胜数。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所谓天道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此处列举颜子有德却早夭、盗跖暴戾却长寿,又极力说明品行不正者反而富厚累世、秉持公正而发愤的人反遭灾祸,所以反复追问伯夷这样的让国贤者为何竟至饿死】?孔子说:“道路不同的人,不互相商议谋划,也各自遵循自己的志向。” 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取,即使是手执马鞭的车夫,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可以求取,就按照我所爱好的去做。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落的;天下混浊,清白之士才显现出来。”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自夸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人只求保全生命。难道是因为他们所看重的不同,有的重得如此,有的轻得如此吗【此处说人的志向有善有恶,行善的人因众人的恶行反而更加显明;然而盗跖何曾值得特别看重,伯夷即使饿死,难道就值得轻视吗】?”《易经》说:“同样的光明相互照耀,同类相互求取;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光明。”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子记述后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实好学,依附于骐骥之后,品行也更加显扬。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处都有自己的时机。像这一类人,如果姓名湮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民间之人想要磨砺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于青云直上的名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末尾再次说明,行善的人必定要依靠圣人来显扬名声,也害怕死后默默无闻;善名不能显著,所以尤其庆幸伯夷得到孔子而名声彰明,颜渊因依附孔子而品行显著】?太史公的《伯夷传》,自汉代以来,评论它的人无不称赞文章奇特雄伟,众口一词,没有异议。依我看来,却不是这样。司马迁写《史记》,体例最为严正;列传的体例,必定开头先写明姓名、籍贯、世系,接着叙述品行才干、功业事迹的始末,结尾的论断之辞,则另外称作“太史公曰”之类,用来补充前文没有完备记载的事,阐发没有充分表达的意思。看《老子韩非列传》《管晏列传》《孙子吴起列传》等传,体例都是如此。唯独《伯夷传》开头先叙述“载籍博考”等话,接着叙述“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等话,才开始说到伯夷、叔齐的事情,最后又以“天道无亲”等话结束,文辞和意思都不相连贯,体例也错乱。想来一定是竹简错乱了,后世承袭讹误,却没有人认为不对。司马贞的《索隐》、张守节的《正义》,不过是顺着文字臆造意义,曲意替它作解释,我对此深感忧虑。因此我考察寻绎它的意旨,把文章辞句的先后重新调整并加以订正。有时又引用古说,补充其中一两处,并且增加了不少笺注训释,希望它的体例端正、义理明白,使阅读学习它的人有所取法。有人说:“太史公的文章已经达到极致,后来的学者反而妄加议论,私自改动它,不是太僭越了吗?”

曰:“非然也。予之考定是传也,实因其本文而更次第之,曷有妄赘一辞哉?且《书》之《武成》、《礼》之《大学》,既列为圣人之经,而在先儒昔尝更改,则予于是而考定之,乃所以成其美也,而奚僣之为?况乎《史记》本不完之书,故禇少卿、小司马氏辄为之补益。设以僣罪,予则于二人也,其又将何尤?庸志诸传后,以俟览者详焉。”

宋太史传宋太史者,名濓,字景濓,婺之金华人也。其先有讳宪者,官大理丞,为易讲师,弟子众至数千人。唐武德间,自京兆迁吴兴,更十四世,有讳荣者,私諡文通先生,通尚书、春秋,有才而不及用。周广顺中,徙于义乌,隠居覆釜山。又七世,至宋嘉定初,有讳柏者,复迁金华,其地曰潜溪。又五世,乃为景濓。自其父祖而上,世为畯儒,虽隠约乡里,间不显著,而诗书之泽被于人者多矣。景濓在姙仅七月,为婴儿时苦多疾。甫六嵗,即能读古文书,过其目辄成诵。为诗歌有奇语,操笔立就,人异之,呼为神。童年十五六,里人有张继之长者也,告其父曰:“是子天分非凡,当令从名师,即有成尔。”乃擕之入城,府裨受业。闻人梦吉先生,习易、诗、书、春秋,通焉。为举子业,课试每居诸生右。其友胡君翰曰:“举子业不足为景濓,盍为古文辞乎?”遂与俱往浦阳,从吴莱先生学。吴先生博极经史,善为古章句。景濓学之,悉得其蕴奥。久之,文章之名借然着闻矣。景濓为文,初若不经思,而用意极精宻,浩浩乎莫闚其际,源源乎不知其所穷,洋洋乎不见其有所不足也。当是时,乡先生翰林待制栁公贯、翰林侍讲学士黄公溍,皆大儒天下所师仰。景濓又各及其门,执弟子礼,而此两公者则皆礼之如朋友。栁公曰:“吾邦文献,浙水东号为极盛,吾老矣,不足负荷此事,后来继者所望惟景濓。以絶伦之识,而济以精博之学,进之以不止,如驾风帆于大江中,其孰能御之?”黄公曰:“吾乡得景濓,斯文不乏人矣。”景濓所为文,多经二公所指授。栁公谓其浑雄可喜,黄公谓其雄丽而温雅。莆田陈君旅知言士也,为之序曰:“栁公之文,厐郁隆凝,如泰山之云层铺叠涌,杳莫穷其端倪。黄公之文,清圆宻切,动中法度,如孙吴用兵,神出鬼没而部伍不乱。景濓之文,其辞韵沈郁类栁公,体裁简严类黄公。”大哉文乎?其不可无渊源乎?盖以景濓为能兼二公之所长矣。翰林学士承防庐陵欧阳公▯,于二公为行辈,尝评景濓文:气韵沈雄,如淮隂出师,百战百胜,志不少慑;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翩然骞举,不沾尘土;辞调尔雅,如殷卣周彛,龙纹漫灭,古意独存;态度多变,如晴跻终南,众皱前陈,应接不暇。非才具众长,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斯?其为当世所称许如此。于是二公相继既即世,而景濓踵武而起,遂以文章家名海内。至正中,用大臣荐,擢将仕佐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自布衣入史馆,为太史氏,此儒者之特选而景濓素不嗜仕进,固辞避不肻就。防世乱,益韬閟,不欲事表显,乃入小龙门山著书。书成二十四篇,曰《龙门子凝道记》。又着《孝经新说》《周礼集注》等书,皆传于学者。初宋南渡后,新安朱文公、东莱吕成公并时而作,皆以斯道为己任。婺实吕氏倡道之邦,而其学不大传。朱氏一再传为何基氏、王柏氏,又传之金履祥氏、许谦氏,皆婺人,而其传遂为朱学之世。适景濓既间,因许氏门人而究其説,独念吕氏之传且坠,奋然思继其絶学。每与人言而深慨之。识者又足以知其志之所存。盖本于圣贤之学,其自任者益重矣。景濓于天下之书无不读,而析理精微,百氏之説悉得其指要。至于佛老氏之学,尤所研究,用其义趣制为经论,絶类其语言,置诸其书中,无辨也。青田刘君基谓其主圣经而奴百氏,驰骋之余,取老佛语以资嬉剧,譬犹饫梁肉而茹苦荼,饮茗汁耳。景濓状貌丰厚,美须髯,然目短视,寻丈之外不能辩人形,而雪边月下,蝇头之字可读也。性踈旷,不喜事检饬,宾客不至,则累日不整冠。或擕友生彷徉梅花间,索笑竟日;或独卧长林下,看晴雪堕松顶,云出没岩扉间,悠然以自乐。世俗生产作业之事,皆不暇顾,而笃于伦品,处父子。兄弟夫妇间尽其道,与人交任真,无钩距。视人世百为变▯捭阖,谩若不知,知之亦弗与较。纵为人所卖,不复恤,而人亦无忍欺之者。用是咸称为有徳之君子。景濓所为文,别有《萝山吟藁》三巻,《潜溪内外集》三十巻,又有《浦阳人物记》五巻。或谓可比五代史云。义乌王袆曰:世称太史公司马迁好游,南上防稽,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过梁楚,足迹半天下。其文雄深雅徤,善驰骋有奇气,以游故也。吾观宋太史以文章擅名今世,其才气殆前无古人,使其生迁时,与之相颉颃,不知其孰为先后矣。而其足迹未尝逾乡里,岂世之称迁者固不足信耶?迁生龙门,而景濓亦著书龙门山。其所著书,与迁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襍语,以成一家之言,何异?然迁谓自周公五百嵗而有孔子,孔子后至其身亦五百嵗,自待太重,亦见其不知量矣。若景濓立言谦谦焉,未始以自高,此又其所为异耶?

译回答说:“不是这样。我考订这篇传记,实在是依据原文重新安排次序,哪里有妄自增添一句话呢?况且《尚书》的《武成》《礼记》的《大学》,既然已经列为圣人的经典,过去先儒也曾经改动过,那么我对这篇传记加以考订,正是为了成全它的美好之处,又有什么僭越可说?何况《史记》本来就是一部不完整的书,所以褚少卿、小司马氏都曾为它补充增益。假如要以僭越治罪,那么对于这两个人,又将责怪什么呢?姑且把这些话记在传记后面,等待读者详细考察。” 宋太史传 宋太史,名濂,字景濂,是婺州金华人。他的先祖中有名宪的人,官至大理丞,担任《易》学讲师,弟子多达几千人。唐武德年间,他从京兆迁到吴兴;传了十四代,有名荣的人,私下谥为文通先生,通晓《尚书》《春秋》,很有才华却没有得到任用。后周广顺年间,迁居义乌,隐居在覆釜山。又过了七代,到宋嘉定初年,有名柏的人,再迁到金华,居住之地叫潜溪。又过了五代,才有了景濂。自他的父祖以上,世代都是经学儒者,虽然隐居乡里、时常不显达,但诗书教化施及他人的地方很多。景濂的母亲怀孕时只有七个月,他刚出生时疾病很多。刚满六岁,就能读古文书籍,凡是看过的便能背诵。作诗时常有奇特的语句,拿起笔立即写成,人们都惊异于他,称他为神童。十五六岁时,乡里有一位名叫张继之的长者,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天资非同寻常,应当让他跟从名师,将来一定会有成就。”于是带他进城,向府学副职受业。他听说人梦吉先生精通《易》《诗》《书》《春秋》,便向他学习。参加科举考试所作的文章,每次考试都在诸生之中名列前茅。他的朋友胡翰说:“举子业不足以成就景濂,为什么不改作古文辞呢?” 于是便和他一同前往浦阳,跟随吴莱先生学习。吴先生博通经史,擅长撰写古雅的文章。景濓向他学习,完全领会了其中的精微奥妙。时间久了,他以文章闻名,声誉渐渐显著。景濓写文章,起初好像不怎么思考,实际用意极其精密;其气势浩大,没人能看出它的边际;文思源源不断,不知哪里才是尽头;内容丰盛,也看不出有什么不足。当时,本乡的翰林待制栁公贯、翰林侍讲学士黄公溍,都是天下所敬仰的大儒。景濓又分别到他们门下,行弟子礼,而这两位先生都把他当朋友一样礼待。栁公说:“我乡的文献,浙水以东号称最为兴盛。我老了,已经不足以承担这件事;后来能够继承它的人,我所希望的只有景濓。凭他超绝的见识,再加上精深博大的学问,不断进取,就像在大江中驾着风帆,谁能够阻挡他呢?”黄公说:“我乡有了景濓,斯文就不缺人才了。”景濓所写的文章,大多受到这两位先生的指点。栁公说他的文章浑厚雄健而可喜,黄公说他的文章雄奇绮丽而又温润雅正。莆田人陈君旅是深知文章之道的人,替他作序说:“栁公的文章,庞厚郁积、隆盛凝重,如泰山上的云层层铺叠涌动,幽深得看不尽它的端绪。黄公的文章,清新圆润、精密贴切,动辄合乎法度,如孙武、吴起用兵,神出鬼没而队伍不乱。景濓的文章,辞韵深沉郁结,近似栁公;体裁简洁严整,近似黄公。”文章真是伟大啊!它难道可以没有渊源吗?大概景濓能够兼有两位先生的长处。翰林学士承旨、庐陵人欧阳公▯,与两位先生属于同辈,曾评论景濓的文章说:气韵沉雄,如淮阴侯韩信出师,百战百胜,意志丝毫不受震慑;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而行,轻盈飞举,不沾染尘土;辞调典雅,如殷代的卣、周代的彝,龙纹已经漫漶,古意却独自留存;姿态多变,如雨后晴朗的终南山,重重山峰一齐呈现,使人应接不暇。若不是才具兼备、见识超越千古,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他受到当世称许,就是如此。后来,两位先生相继去世,景濓接着崛起,于是凭文章家的名声闻名天下。至正年间,因大臣推荐,被提升为将仕佐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他从平民进入史馆,成为太史官,这是儒者中特别的选拔;但景濓一向不热衷仕进,坚决推辞,不肯赴任。适逢世道动乱,他更加隐藏自己,不愿追求显达,于是进入小龙门山著书。书写成二十四篇,名为《龙门子凝道记》。又著有《孝经新说》《周礼集注》等书,都流传于求学者之中。起初宋室南渡以后,新安朱文公、东莱吕成公同时兴起,都把弘扬斯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婺地实际上是吕氏倡导道学的地方,但吕氏之学没有广泛流传。朱氏传了两代,传给何基、王柏;又传给金履祥、许谦,他们都是婺地人,于是朱氏之学的传承在这里世代延续。适逢景濓有机会接触许氏门人的学说,深入研究其中的道理,唯独想到吕氏的传承将要断绝,便奋然想继承这门绝学。他每次和人谈起,都对此深为感慨。有见识的人也因此足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大概因为他本来就以圣贤之学为根本,所以自我承担的责任更加重大。景濓对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分析义理精微,诸子百家的学说都能掌握其中的要旨。至于佛、老之学,更是他所深入研究的;他利用其中的义理旨趣,编造经论,语言极像佛、老之书,把它放进自己的著作中,几乎无法辨别。青田人刘君基说,他以圣贤经典为主,把百家之说当作奴仆;纵情驰骋之余,取用老、佛的话来助兴取笑,就好像吃饱了精美的粮食肉类,却又嚼苦茶、饮茶汁一样。景濓相貌丰厚,胡须美好,但眼睛近视,几丈以外连人的形状都辨认不清;可是到了雪地边、月光下,却能读蝇头小字。他性情疏放旷达,不喜欢在仪容和礼节上过分修饰;宾客不来时,连续几天不整帽子。有时带着朋友在梅花间徘徊,整天寻觅梅花的笑意;有时独自躺在长林之下,看晴天的积雪从松树梢头落下,看云在岩门之间出没,悠然自得地享受快乐。世俗中谋生劳作的事情,他都没有时间顾及;但对伦理品行却十分笃厚,在父子、兄弟、夫妻之间都尽到应尽的道义。与人交往真诚坦率,从不暗中算计。看待人世间各种变化、纵横捭阖的手段,仿佛全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与人争较。即使被人欺骗,也不再计较,而别人也没有忍心欺骗他的。因而众人都称他为有德的君子。景濓所写的文章,另有《萝山吟藁》三卷、《潜溪内外集》三十卷,以及《浦阳人物记》五卷。有人说,他可以和《五代史》相提并论。义乌人王袆说:世人都说太史公司马迁喜欢游历,向南登临会稽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经过梁、楚之地,足迹遍及天下的一半。他的文章雄奇深沉、典雅刚健,善于纵横驰骋而具有奇异的气势,是因为游历的缘故。我看宋太史凭文章在当世享有盛名,他的才气大概是前无古人的;假如让他生在司马迁同时代,和司马迁相抗衡,不知道二人究竟谁先谁后了。然而他的足迹从未超出乡里,难道世人称赞司马迁的说法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吗?司马迁出生在龙门,而景濓也在龙门山著书。他所写的书,与司马迁一样,会通六经中不同的传说,整理百家杂说,形成一家之言,这有什么不同呢?但是司马迁说,周公以后五百年有孔子,孔子以后到自己又是五百年,把自己看得太重,也可见他不知自量。至于景濓立言却谦逊自持,从未把自己抬得很高,这难道又是他的不同之处吗?

刘焘孙传刘焘孙,字长吾,茶陵人。宋丞相沆之十四世孙。器貌瓌宏,有文学。后至元丙子,游京师,以民间俊秀,用荐者得自入国子为弟子员。积分及优等。至正戊子,防试下第,以例署常宁州儒学正。壬辰,天下兵起,红巾乱湖南,常宁陷,州长贰皆弃城遁。焘孙独不去,因集民为兵,有众万计,克复其州治,就以民兵守之。总兵者嘉其功,言焘孙当起陞知其州事,未报。其年冬,武冈洞獠冦常宁,于是常宁以粮匮援絶城复陷。焘孙乃率其余众,退保温江原,结寨以为固。已而红巾有罗甲者复来攻其寨,焘孙力与战,以众寡不敌,见执。焘孙有女甲,欲取之,使谓之曰:「予吾女者免,若死且必厚相遇;即不予,死不可免。死后女终为我有,若其图之。」焘孙大骂曰:「贼狗奴!我天子诸生,受国名爵,义当死报国,死吾所也。宁得以女予贼求活耶?我死即我女为贼有,岂复顾哉!」贼留之者五日,日以甘言诱之,焘孙不为诎,絶不饮食,而骂声不絶口,遂遇害。贼党有义之者,以棺瘗之州西门沙上。贼既退,发棺重敛之以葬,顔靣犹如生。湖广省臣及部使者皆具其死事以闻。焘孙有同母兄畊孙,字存吾,至顺庚午进士,仕为宁国路总管府推官。至正乙未,长抢陷宁国,亦执节死之。史官王袆曰:呜呼!元之有国,余百年,其徳泽之入人,亦深矣。乃其亡也,服节死义者,虽往往而有,然卒未尝多见焉。岂余之闻见不广欤?抑死者人之所甚爱,而又世道不古若,故其能以忠义自许者,或寡欤?余顷奉诏修《元史》,于凡以死徇国者,必谨书之,厉世教,扶人纪也。当时得畊孙死事,既已登载,而有司不复以焘孙事来上,使其传阙焉。何世之不乐成人之善者,类如是欤?焘孙之子颖,方以学行用世,为余道其父事甚悉,余固信之,因为着之于篇,以补史之阙文。

陈孝妇传陈孝妇者,徐氏妙梓,明州象山县人也。资性淑慧,父母甚爱之。择所宜归,得同里陈氏子,曰汝楳。质美而好学,遂以妻之。孝妇既归陈氏,逮事其舅姑,尽妇道。大徳丁未嵗,大祲,人相食。孝妇尽出奁具以易粟,择其精凿者用为养,而自食疏粝以率羣下。或采蕨根荠叶以取给,未尝使舅姑知之。厥后舅姑相继物故,未葬,停柩于家。一日,隣舎火,众争擕箧笥逃避去,独孝妇与其夫以身捍柩,号天恸哭,誓与俱焚。火且及左右,曳使避,孝妇哭埀絶不为动。俄而返风,火转延他家,柩得不燬,人谓其孝感所致。由是乡里咸称之为孝妇,而县大夫列其事以闻。孝妇平居善治家,好施予,事夫教子,皆合礼法。卒年七十三。汝楳字传岩,有学行,仕为庆元路儒学録。五子,长曰德星,入国朝以文学见推,择为丞事郎,同知西安府同州事。史官曰:「余览前史所列孝行,如姜诗夫妇辈,纯诚之感能致水涌鱼出,未尝不废书而叹。以为孝弟之至,实与神明通也。今得陈孝妇返风转火事,儗之古人,夫复何媿?曾谓古今人乃不相及邪?故为论次,着之篇,以备于国史。」

译刘焘孙传 刘焘孙,字长吾,茶陵人,是宋丞相刘沆的第十四代孙。他器度相貌宏伟,有文学才能。后至元丙子年,他游学京师,因是民间俊秀,经推荐得以自行进入国子监,成为监生;积分达到优等。至正戊子年,会试落第,按照惯例署理常宁州儒学正。壬辰年,天下兵乱,红巾军扰乱湖南,常宁陷落,州里的长官和副职都弃城逃走。唯独焘孙没有离开,于是集合百姓组成军队,人数以万计,攻克并收复州治,便用这些民兵守卫。总兵赞许他的功劳,上言说焘孙应当起用升任知常宁州事,但没有得到答复。这年冬天,武冈的洞獠攻打常宁,常宁因为粮食匮乏、援兵断绝,城池再次陷落。焘孙于是率领余下的部众,退守温江原,筑寨固守。不久,红巾军中有个叫罗甲的人再次来攻打他的营寨,焘孙奋力迎战,但因敌众我寡而不能取胜,被擒获。焘孙有个女儿甲,贼人想夺取她,派人对焘孙说:“把你的女儿给我,就免你一死;你若死了,我一定厚待你;如果不给,必然免不了一死。你死后,你的女儿终究还是我的,你又何必替她谋划呢?”焘孙大骂道:“贼狗奴!我是天子的生员,接受国家的名位爵禄,按道义应当以死报国,死是我所愿。难道我能把女儿交给贼人来求活吗?我一死,我的女儿就会落入贼人手中,难道还顾得上这些吗!”贼人把他拘留了五天,每天用甜言蜜语诱使他屈服;焘孙始终不屈,完全不饮食,口中不停地辱骂,于是被杀害。贼党中有人认为他有义,便用棺材将他葬在州城西门外的沙地上。贼人退走后,家人掘出棺材重新收殓安葬,焘孙面色还像活着一样。湖广省的官员和部使者都把他的死节经过详细上报。焘孙有同母兄长耕孙,字存吾,至顺庚午年中进士,做官任宁国路总管府推官。至正乙未年,长枪军攻陷宁国,他也守节而死。史官王袆说:唉!元朝建立国家一百多年,它的恩德泽被人心,也很深厚。可是到了灭亡之时,守节死义的人虽然往往有之,最终却从未见过很多。难道是我的见闻不够广吗?还是因为死亡是人所最爱惜的事情,加上世道不如古代,所以能够以忠义自许的人反而少了吗?我近来奉诏修撰《元史》,凡是为国而死的人,必定谨慎记载,用来劝励世教、扶持人伦。当时得到耕孙死节的事迹,已经登记在史书中,但有关部门没有再把焘孙的事上报,使他的传记缺少了这一部分。为什么世上不愿成全他人善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呢?焘孙的儿子刘颖,正凭借学问品行在世间任用,把他父亲的事详细告诉我,我本来就相信他,于是把这些写入篇中,用来补足史书的缺文。陈孝妇传 陈孝妇,是徐氏妙梓,明州象山县人。她天性贤淑聪慧,父母十分疼爱她。为她慎重选择合适的归宿,找到同乡陈氏的儿子,名叫汝楳。他品性美好而又喜爱学习,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孝妇嫁到陈家以后,侍奉公婆,完全尽到妇道。大德丁未年,发生大灾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孝妇把嫁妆全部拿出来换粮,挑选精细的粮食供养公婆,自己却吃粗粮,以此带领家中下人。有时采蕨根、荠菜叶来维持生活,从未让公婆知道。后来公婆相继去世,尚未下葬,棺柩停放在家中。一天,邻居房屋失火,众人争相携带箱笼逃避,唯独孝妇和她的丈夫用身体护住棺柩,仰天号哭,发誓要和棺柩一起烧死。火将要烧到周围,人们拉他们躲避,孝妇哭得几乎昏厥,仍不肯动。忽然风向回转,火势转而蔓延到别家,棺柩得以不被烧毁,人们都说这是她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于是乡里都称她为孝妇,县大夫把她的事迹列举上报。孝妇平日善于治家,喜欢施舍,侍奉丈夫、教育子女,都合乎礼法。她七十三岁去世。汝楳字传岩,有学问品行,做官任庆元路儒学录。他们有五个儿子,长子名叫德星,入本朝后因文学受到推重,被选授丞事郎、同知西安府同州事。史官说:“我阅览前代史书所列的孝行,如姜诗夫妇一类的人,纯正真诚的孝心能够感动天地,以至泉水涌出、鱼也出现,我没有一次不是停下读书而感叹的。认为孝悌达到极致,确实能够与神明相通。如今得到陈孝妇使风向回转、火势转移的事迹,和古人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难道古今的人竟然不能相及吗?所以我为此加以评论编次,写入篇中,备载于国史。”

义乌喻氏家传喻氏之先,富阳人也。宋初徙居婺之义乌,子孙遂为义乌人。有临海县丞良倚、工部郎官良能兄弟者,同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而良能与其弟国子进士良弼,因以文章家知名。至签书镇南军节度推官偘、知南安军演两兄弟,又皆第进士,以文称。其他由特科世赏入官者,不可胜数,而义乌望族推喻氏矣。偘孙四人,其长曰纲,字叔文,天性最纯厚。与其季曰梦炎,字叔淡,极友爱,皆习场屋业,治《周礼》,有隽声。丞相乔文惠公在朝,并用其荐,梦炎赴江东漕闱试,而纲就试浙西。于是梦炎以所治经魁江东,例当防试礼部,因叹曰:“吾与兄实同学,顾可先吾兄取科第耶?”辄托故不赴,以竢阅再大比。纲始获荐于乡,乃同赴礼部试。未至,而梦炎道属疾,纲即扶护以归。既而梦炎死,纲泣曰:“吾弟所以抑遏弗振者,以吾故也。今吾弟已矣,吾尚忍独游科第,取禄仕乎?”遂絶意场屋。后用防补官,仕知西安县。梦炎二子,伯曰京,字伯大;仲曰高,字仲明。事其母石,俱以孝闻。石守节,善持家政,家素饶于赀。遭国兵南伐,乱离之际,石以白金千余两窖藏之。久之,京他适,高不及告,取而有之。石意不平,京归语其故,京曰:“母所有,将以遗吾兄弟也。兄弟义同一体,弟之有即吾有尔,母何嫌焉?”石重嘉叹,即取他所藏白金二十锭以遗京,京受其二,余复推以与高。其后石与京相继没,并殡其堂。防宁海冦起,抄掠旁县,家人咸逃匿山谷中,高徬徨不能去,号哭竟日夜,乃敛金帛置两柩间。冦至,奉以为质,告之曰:“吾所以不惧死而惜此者,丐以全死者尔。”情词恳切,冦相顾骇愕,弗为取,且以善言慰抚之而去。家人返,怪其人与柩皆无恙,而金帛故在,莫知何以致然也。高后以夀终,人称其长者云。赞曰:曽子固氏尝讥世之立传者,多伸一人之善,而诬天下以不及。以予所闻,喻氏兄弟孝友事,初非世之人所不能,而人莫之能也。以其可以辅教警世也,故着之于篇。

鲍信卿传鲍信卿者讳完泽,其先汴人也。六世祖瑞仕宋,靖康间从南渡,家于杭,故信卿今为杭人。信卿资识粹敏,慎重寡言,善记忆,涉猎经史,过目輙不忘,且好论议,能言人所不能言。方年少时,一时老成人皆自以为不及也。前元元贞初,以防古言语文字天下或不能尽习,诏所在州郡并建学立师,贵游子弟及民间俊秀皆令肄业。信卿受业其师萧氏,悉究其精奥,乃攟摭史传中故事及时务切要者二百五十余条,译以为书曰《都目》,反覆应对,曲折论难,最为详宻。又记其师所授之言为书曰《贯通集》,又采精粹微妙之言,门分类别为书曰《聨珠集》,又取防古及辉和尔问答比譬之言为书曰《选玉集》。凡其音韵之所自出,字画之所由通,毫厘之间具有分别,南北人为防古学未有出信卿右者。方是时,为其学者悉倚为入仕之阶,而信卿澹然独无求进意,隠居教授,户外之屦至无所容。达官大人至杭者,莫不延见。信卿与信卿语,见其动中肻綮而适于事情,未尝不为之降叹也。至顺初,翰林冦学士早从信卿学,荐信卿学行于朝,力勉之出。信卿以养母辞。至正中,江浙寳格参政及浙西部使者争辟用信卿,欲引以赞决军事,信卿以母老终不从也。参政叹曰:“鲍博识纯孝若是,使其出効官,使有不忠于所事者乎?”博识犹华言博士也。信卿事亲既能以孝闻,而处兄弟尤极友爱,平居一言一动无不揆乎道义,人皆称其笃行君子。信卿卒以至正癸巳,得年若干,无丈夫子,以弟之子益为之子。野史氏曰:「国家起朔漠,风气浑厚,虽言语可译,而文字未通。世祖既通函夏,于是帕克斯巴帝师至自西土,始因其语言,用谐声之法,创造文字,以定一代之制作。盖其为母甚简,而曲畅旁通之则,声比字属,有生生不穷之义焉。昔儒有言:『字书主于母,必母权子而行,然后能别形中之声;韵书主于子,必子权母而行,然后能别声中之形。』故能明乎母子相权之法则,知我元言语文字之传,百王不能易矣。岂特为一代之制作而已乎?粤自百年以来,声教所覃,凡人面之域,罔不同文;而欲精其学者,犹必赖夫专门之师,如信卿者焉。呜呼!若信卿者,其可谓有功于其教道者耶?」

译义乌喻氏家传 喻氏的祖先是富阳人。宋初迁居婺州义乌,子孙于是都成为义乌人。有临海县丞良倚、工部郎官良能兄弟,同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良能和他的弟弟国子进士良弼,又因文章成为知名人物。后来签书镇南军节度推官偘、知南安军演兄弟,也都考中进士,以文章著称。其他通过特科、世赏等途径入仕的,更是数不胜数,因此义乌的望族都推重喻氏。偘有四个孙子,长孙名纲,字叔文,天性最为淳厚。他和弟弟梦炎,字叔淡,极其友爱;二人都学习科举文章,研治《周礼》,有才俊之名。丞相乔文惠公在朝中,二人都得到他的推荐。梦炎前往江东参加漕闱考试,纲则参加浙西考试。梦炎凭所治经书考取江东第一,按惯例应当参加礼部会试,于是叹息说:“我和哥哥实际上是同学,怎么可以先于哥哥取得科第呢?”便借故不赴考,等待下一次大比。纲先在乡试中获得推荐,于是二人一同参加礼部考试。还没到京城,梦炎途中得病,纲立即扶持照料他回家。后来梦炎去世,纲哭着说:“我弟弟之所以压抑自己、不求振兴,是因为我的缘故。如今弟弟已经去世了,我难道还能忍心独自参加科举、取得俸禄做官吗?”于是断绝了参加科举的念头。后来因荫补而授官,任西安县知县。梦炎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京,字伯大;次子名高,字仲明。他们侍奉母亲石氏,都以孝顺闻名。石氏守节,善于主持家政,家中一向财产丰足。适逢国家军队南征,天下动乱,石氏把一千多两白银挖坑藏起来。过了很久,京外出,高来不及告诉他,便把银子取出占为己有。石氏心中不平,京回来后把事情告诉他,京说:“母亲的财物,本来是要留给我们兄弟的。兄弟在道义上同为一体,弟弟所有的就是我所有的,母亲何必嫌弃呢?”石氏十分赞叹,立即把其他地方藏的二十锭白银取出来送给京,京只接受其中两锭,其余又推让给高。后来石氏和京相继去世,把他们的棺柩一同停殡在堂屋。适逢宁海盗贼兴起,抄掠邻近县邑,家人都逃进山谷躲藏;高徘徊不能离去,昼夜号哭,于是把金帛收拢放在两具棺柩之间。盗贼到来,把他当作人质,他告诉盗贼说:“我之所以不怕死却舍不得这些财物,是请求你们保全死者罢了。”他的情辞恳切,盗贼面面相觑,惊愕不已,没有取走财物,反而用好话安慰他,然后离去。家人回来后,惊讶棺柩和高都没有受损,金帛也还在,却没人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高氏后来长寿而终,人们都称赞他是宽厚仁德的长者。赞说:曾子固曾经讥讽世上作传记的人,往往只彰显一个人的善行,却诬称天下人都做不到。根据我所听闻的情况,喻氏兄弟孝顺友爱的事情,原本并不是世人做不到,而是世人没有做到。因为这些事可以辅助教化、警戒世人,所以我把它写入篇中。鲍信卿传 鲍信卿,名完泽,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六世祖瑞在宋朝做官,靖康年间随宋室南渡,家居杭州,所以信卿如今是杭州人。信卿资质见识纯粹敏捷,谨慎稳重而少言,记忆力很强,涉猎经史,读过一遍就不会忘记,而且喜欢谈论,能够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他年轻时,当时的老成之士都自认为不如他。前元元贞初年,因为蒙古语言文字天下人有的不能全部学习,朝廷下诏各州郡都建立学校、设置教师,贵族子弟和民间俊秀都令其入学。信卿跟随萧氏老师学习,完全探究其中的精深奥妙,于是从史传中搜集故事和当时事务中切要的内容二百五十多条,翻译编成《都目》,其中反复问答、曲折辩难,最为详细严密。又把老师传授的话记录成《贯通集》;又采集精粹微妙的话,分门别类编成《联珠集》;又选取蒙古及辉和尔人的问答、譬喻之语,编成《选玉集》。凡是蒙古语音韵的来源、字形笔画的通用依据,细微之处都分别清楚;南北方学习蒙古学的人,没有能超过信卿的。当时学习这门学问的人都把它当作入仕的阶梯,唯独信卿淡然无求,隐居教授,门外来访的鞋子多得无处放置。到杭州来的达官贵人,没有不请他相见的。和信卿交谈,见他举动都切中关键而合乎事情实际,没有不为之叹服的。至顺初年,翰林寇学士早年曾跟随信卿学习,便向朝廷推荐信卿的学问品行,极力劝他出仕。信卿以奉养母亲为由推辞。至正年间,江浙宝格参政和浙西部使者争相征召任用信卿,想引荐他来参与决断军务,信卿因为母亲年老,始终不肯从命。参政叹息说:“鲍信卿如此博识而纯孝,假如让他出仕效力,难道会有对所事之人不忠的吗?”“博识”大概就是汉语所说的“博士”。信卿侍奉双亲,确实因孝顺闻名;他对兄弟尤其友爱,平日一言一行无不以道义为准,人们都称他为笃实守行的君子。信卿死于至正癸巳年,享年若干岁,没有亲生儿子,便把弟弟的儿子益收为自己的儿子。野史氏说:“国家起于朔漠,风俗气象浑厚。虽然语言可以翻译,文字却还不能互通。世祖统一华夏以后,帕克斯巴帝师从西方来到,于是根据蒙古语言,采用谐声的方法创造文字,用来确定一代的制度。它作为母字十分简约,但曲折通达、旁通各类意义的规则完备;声音与字形相配,具有生生不息的意义。从前儒者说:‘字书以母字为主,必须由母字统辖子字而运行,然后才能分辨字形中的声音;韵书以子字为主,必须由子字统辖母字而运行,然后才能分辨声音中的字形。’所以能够明白母子相互统辖的法则,就知道我元朝语言文字的传承,是百代君王也不能改变的。难道它只是一代的制度而已吗?一百多年以来,声教所及,凡有人面的地方,没有不使用同一种文字的;但想精通这门学问的人,仍然必须依靠像信卿这样的专门教师。唉!像信卿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是对这种教化之道有功吗?”

齐琦传齐琦者,字仲珪,饶之德兴人也。别号易岩,时人咸称之曰「易岩先生」,因不复以字行。曾祖明善,宋端平甲午乡贡进士。祖潜,起父顗,世以儒学名。初,齐从祖有梦龙贵澄者,皆明易,专心邵子之学,而贵澄尝注《经世》《观物》等书。琦读其遗书,自幼即领悟其防。又廖应淮者,建昌人,精通邵氏学,在宋季言国家运祚祸福如指掌,而琦同郡傅立,号初学者,实得其传。立当至元间,以其学显,世祖甚敬信之。又祝泌者,亦琦同郡人,其于邵学尤精,与应淮同时,出其学则有子传焉。琦既承家学,又兼得祝氏、傅氏之传。盖其为术,由声色气味以起数,而推极乎元防运世,即其数之所见,天地气运之否泰,生人吉凶休咎之征,无不可以预定,纯乎邵氏先天之学,皇极之理也。故其为人言,凡未至之事,如在目前,无一不验者。尝至衢,有周孚者邀诣其家,问以家事。琦曰:「自子造居屋,必歴一纪乃始生育。人今满一纪,则嵗中当添三子男。今年十二月七日,明年二月九日及八月子生之月日也。」孚补县幙职,待次于家,明年三月当上。琦曰:「子赴官在今年九月乎?」与同适市,指一女子曰:「此为子家八月生子者也。」孚因纳为子妾。未几,其前官有故,九月即至官。十二月七日,其妻果产子;二月九日,子妇复育子;至八月,所纳妾亦生子矣。当琦留孚家,有二客扣门者,琦闻其声,辄曰:「二人必皆三品官,然不久且至坐重罪。」二人者,一为潭守别多喇卜丹,一为衢守将赵甲,后果俱以罪废。同郡马氏者,故相家,琦至其家,隔垣闻妇人声曰:「是妇来岁其举子乎?」其夫曰:「吾妇年已四十,是生七女子矣,纵娠亦恐非男耳。」琦曰:「不然,来嵗举子当在秋中癸酉日。」明年八月癸酉果得子。至休宁金南庚逺迓之,问曰:「今日至吾家,首何见?」琦曰:「子家首见我者,与我同甲辰生人也。」比至果。然琦曰:「子家今夜子时,后山有不动之物动;明日辰时,前山有不动之物动。是夕,家后土库栋桡崩;明日,大石坠前山巅。」金氏以问琦曰:「土库崩,万二千时内损小口;大石坠,万二千时外,有一布衣受宣命者。未三年,其孙自经死;既三年,其子用大臣荐授武畧将军,平江万户府镇抚,江浙行省平章呼图克布哈致琦问动静。」琦曰:「朝廷今日除公矣。」问职为何?琦曰:「职三品耳,且当理财赋。」后旬日报至,果以其日除大府卿。又曰:「然公还半涂,必改除入中书;明年当复为平章矣。」比至中涂,果改除中书右丞;明年果复为平章。中书有进士三人:曰扎拉伊埒台,曰伊纳克哈雅,曰布延,同谒琦。琦各问其今何官?哲曰:「我以阶五品矣。」琦曰:「子当作郡推官,而散阶仍五品;又曰子当作郡守,阶三品;又曰皆非也,子当作行省理问官,散阶四品也。」既而江西行省迁调,除潮州推官;湖广行省迁调,又除高州总管,而中书皆不准;复除湖广行省理问官,所得散阶亦悉如所言。易曰:「吾亦当及五品阶。」琦曰:「子不能五品也。」府判县尹,县尹府判,府判县尹,终六品耳。已而中书除兴和府判官,而福建迁调,又除崇安县尹,歴十月中书不理,俾复任兴和;比至兴和,而过期不得任,再授延平路判官,又以故不赴,复降浦城县尹以终。普曰:「吾阶当至六品。」琦曰:「子可及五品为漕运官。」既而除海道盐运千户,果五品也。江浙提学黄晋卿,年六十有六,将致仕,琦谓之曰:「来年乃可致仕,当带秘阁职名,七十后。」于是起位一品,然公性褊少容,止二品耳。于是明年以秘书少监致仕;至七十有三,复召为翰林直学士,陞侍讲学士而归枢宻参议。归赐谒琦,琦谓曰:「公旦夕当陞职。」本府寻任风纪,为三品,又登政府二品矣。顷之陞枢宻判官,即擢河西亷访使,遂拜四川行省参政中书平章教。化致琦问琦曰:“不出旬日,公出中书矣。”越九日,除大司农。又问琦,琦曰:“当复逺出耳。”俄迁平章行省江浙。琦尝语所知曰:“自今以往,天下多故,不十五年,京邑南迁千里矣。”未几,海内大乱,朝廷削弱,而权臣挟皇嗣驻河南,今且十五年。又尝语人曰:“南士行入风宪矣。”方是时,省台摈南人不用已久,不久果有诏用南人。其术精验,类如此。琦游京师,名贵人非可与语者,虽以礼来致,未尝往。门外候谒者车马如市,亦未尝轻语人,而乐从韦布之士游。

译齐琦传 齐琦,字仲珪,是饶州德兴人。别号易岩,当时人都称他为“易岩先生”,因此不再用他的字来称呼他。曾祖明善,是宋端平甲午年的乡贡进士;祖父潜,父亲顗,世代都以儒学闻名。起初,齐琦的从祖有梦龙、贵澄二人,都精通《易》,专心研究邵子的学说;贵澄曾为《经世》《观物》等书作注。齐琦读到他们留下的书,从小便领悟其中的宗旨。又有廖应淮,是建昌人,精通邵氏之学;宋朝末年,他谈论国家气运祸福,像掌上观纹一样清楚。齐琦同郡的傅立,号初学,确实得到了他的传授。傅立在至元年间因这门学问显名,世祖非常敬重信任他。又有祝泌,也是齐琦同郡人,他对邵氏之学尤其精通,与廖应淮同时;他的学说传下来,有儿子继承。齐琦既承继家学,又兼得祝氏、傅氏的传授。大体说来,他的术数是由声、色、气、味推演出数,再推究到元运、天运和世运;根据数所呈现的情况,天地气运的否泰,以及人的吉凶祸福征兆,都可以预先确定。这完全属于邵氏先天之学和皇极之理。因此他给人预言时,凡是尚未发生的事情,都像已经出现在眼前一样,没有一件不应验。他曾到衢州,有个叫周孚的人邀请他到家中,向他询问家事。齐琦说:“自从你建造住宅以后,必定要经过十二年才开始生育。如今人已经满十二年,今年之内应当增加三个男孩;出生日期是今年十二月七日、明年二月九日以及八月。”周孚任县幕职,正在家中等待补缺,明年三月应当赴任。齐琦说:“你赴任是在今年九月吗?”他和周孚一同到集市,指着一个女子说:“这个女子就是你家八月出生的孩子的母亲。”周孚于是纳她为妾。不久,原任官员出了事,他在九月就到任。十二月七日,他的妻子果然生了儿子;二月九日,儿媳又生了儿子;到了八月,所纳的妾也生了儿子。齐琦住在周孚家时,有两个客人敲门,齐琦听到声音,便说:“这两人一定都是三品官,但不久就会因犯重罪而获罪。”这两人,一个是潭州守别多喇卜丹,一个是衢州守将赵甲,后来果然都因罪被罢黜。同郡有个马氏,是旧相的家族。齐琦到他家,隔着墙听见妇人的声音,便说:“这位妇人明年会生儿子吗?”她丈夫说:“我妻子已经四十岁,已经生了七个女儿,即使怀孕,恐怕也不是男孩。” 齐琦说:“不是这样,明年秋季中旬的癸酉日,她应当生儿子。”第二年八月癸酉日,果然生了儿子。后来休宁人金南庚远道迎接他,问道:“今天来到我家,首先看见什么?”齐琦说:“你家首先看见我的人,和我同为甲辰年出生。”到达后果然如此。但齐琦又说:“你家今夜子时,后山有静止的东西会动;明日辰时,前山有静止的东西会动。”当天夜里,家后土库的栋梁弯折崩塌;第二天,大石从前山山顶坠落。金氏拿这件事询问齐琦,齐琦说:“土库崩塌,是一万二千时以内会有小口受损;大石坠落,是一万二千时以外,会有一个平民接受宣命。不到三年,他的孙子会自缢而死;三年以后,他的儿子将因大臣推荐被授为武略将军、平江万户府镇抚。”江浙行省平章呼图克布哈派人请齐琦询问自己的动静。齐琦说:“朝廷今天就要授给您官职了。”问是什么职务,齐琦说:“是三品官,并且将要主管财赋。”十多天后公文送到,果然在那天被任命为大府卿。齐琦又说:“但是您走到半路,必定改任进入中书;明年应当再次任平章。”走到半路,果然改任中书右丞;第二年果然再次任平章。中书省有三位进士:一人叫扎拉伊埒台,一人叫伊纳克哈雅,一人叫布延,一同来拜见齐琦。齐琦分别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官。扎拉伊埒台说:“我的散阶已经是五品。”齐琦说:“你应当做郡推官,散阶仍为五品;又应当做郡守,散阶为三品;又说这些都不对,你应当做行省理问官,散阶为四品。”后来江西行省调任,授他潮州推官;湖广行省调任,又授他高州总管,但中书省都没有批准;后来又授他湖广行省理问官,所得散阶完全如齐琦所说。伊纳克哈雅说:“我也应当达到五品散阶。”齐琦说:“你达不到五品。你会做府判、县尹;县尹、府判;府判、县尹,最终只能是六品。”后来中书省授他兴和府判官,福建行省调任,又授他崇安县尹,过了十个月中书省仍不处理,让他恢复任兴和府判官;等到了兴和,又因超过任期不能上任,再授延平路判官,又因故不能赴任,最后降任浦城县尹。布延说:“我的散阶应当达到六品。”齐琦说:“你可以达到五品,做漕运官。”后来授他海道盐运千户,果然是五品。江浙提学黄晋卿六十六岁,将要退休,齐琦对他说:“明年才可以退休,应当带有秘阁职名,七十岁以后才会这样。” 于是他的品位可以达到一品,但他性情狭窄、容人少,所以只能到二品。第二年,他以秘书少监的身份退休;到七十三岁,又被召为翰林直学士,升为侍讲学士,后来回任枢密参议。退休回来后,他带着礼物拜访齐琦,齐琦说:“您早晚还会升职。”本府不久任用他掌管风纪,他成为三品官,后来又进入政府,成为二品官。不久升任枢密判官,随即擢为河西廉访使,于是授为四川行省参政、中书平章。教化派人来请齐琦询问,齐琦说:“不到十天,您就会离开中书省。”过了九天,果然授为大司农。又询问齐琦,齐琦说:“您还会再次远出任职。”不久调任江浙行省平章。齐琦曾对熟人说:“从今以后,天下将多有变故,不到十五年,京城就要向南迁移千里了。”不久,天下大乱,朝廷削弱,权臣挟持皇嗣驻在河南,如今将近十五年了。他又曾对人说:“南方士人将进入掌管监察的职位。”当时省台已经排斥南人、不任用南人很久了,不久果然下诏任用南人。他的术数精妙而应验,大多如此。齐琦游历京师时,那些身份显贵、不是可以交谈的人,即使带着礼物来邀请,他也从不前往。门外等候拜见的人车马如同集市,他也从不轻率地向人谈论这些事,却喜欢和布衣之士交游。

琦尝用荐者署初庵书院山长。至正己丑,自京师归,屏居番阳山中,邈焉若与世絶。或劝之出,则曰:“时行时止,吾岂固必者哉?”嵗庚子,乃擕妻子至金陵居焉。琦于经史悉究通大义,虽精于数学,然耻于术数名家讲论。易道剖析理趣,多昔儒所未发。立言建议,必要归于仁义道德,有关于世教,故士大夫间用是尤尊慕之。赞曰:先天之学,秦汉而下,唯魏伯阳能知之。至陈圗南,乃发其秘。一再传而邵子出焉。邵子之言曰:「先天学,心法也。万化万事,何莫不由心生?心者,理与数之防。而世之言邵氏学者,乃唯论数而舎理,何哉?」隂阳五行有是理,斯有是气。及其生物,气聚而有形,则象与数所从出。理者,太虚之实义;数者,太虚之定分。治乱祸福,不能外于数;而数曷尝离于理乎?故夫数囿于理,理函乎数者,先天之学也。世传邵子以其学授王豫天恱,天恱蜀人,死无所授。以所着《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者,同葬玉枕中。未百年,吴曦叛,盗发塜,出其书。道士杜可大得之,以授廖应淮。而应淮所着,又有《▯▯集》《画前妙用》等书数十万言,悉以授傅立。而齐琦得之,则其渊源所自来,可征已。余数从琦游,闻其言,未尝不以理为本。盖程子所谓「加一倍法」者然。世之浅于知琦者,徒谓其于数为精,何也?余故取世之称琦者,録其一二,而特论其学术之大要,着于兹。

王忠文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二十二明 王祎 撰

传

友琴生传友琴生,姓朱氏,字原良,金华人也。六世祖汉上先生震,以善易名。至生,克绍世业,笃志读书,然不屑为章句学,而艺文之事,咸精其能。自三代、秦汉、六朝、隋唐、五季、金、宋,以迄于今,凡钟鼎、敦、彛、鬲、卣、垒、尊、玩、用、服、御之器,金镂、石刻、缪章、鸟篆、楷▯之文,图画之属,悉能究其本末,鉴其真赝。今世以好古博雅称者,深所推服。以故士大夫乐与之游,而善其所居室,萧然絶尘,不留他长物,惟置琴其中,曰:“古人,吾所尚友也。”虽然,古人逺矣,琴者,古人性情之所寓,吾视之犹古人焉耳,其不足为吾友乎?因自号曰友琴生。又尝语人曰:“昔欧阳子号六一居士,谓一琴、一壶、一碁、金石遗文一千巻、书一万巻,与已为六也。夫身至贵也,混五物而俱六,是失己也。琴至古也,侪五物而各一,是失物也。要之,皆非也。今吾独取琴而友视之,友德之义,不庶几欤?”于是人咸谓生为善取友云。论曰:昔先师朱徽公有琴,名「雪夜宾」,尝勒铭其腹,以遗丞相王鲁公。其辞曰:「养君中和之正性,禁尔忿欲之邪心。乾坤无私,物有则。我独与子钩其深,至哉言乎!言琴之用者,无以加于是矣。」原良鲁公,里中子也,以琴为友。其能服膺徽公之言者耶?

译齐琦曾因推荐者举荐,署任初庵书院山长。至正己丑年,他从京师归来,隐居在番阳山中,遥远得仿佛与世隔绝。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时势需要行动就行动,需要停止就停止,我难道是固执地只坚持一种做法吗?”庚子年,他才带着妻子儿女到金陵居住。齐琦对经史都能深入通晓大义,虽然精通数学,却以成为专门讲论术数的名家为可耻。他剖析《易》的道理和旨趣,许多都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他立论、建言,必定归结到仁义道德,并且有益于世间教化,所以士大夫因此尤其尊敬仰慕他。赞说:先天之学,自秦汉以后,只有魏伯阳能够理解。到了陈图南,才揭示其中的秘密。传了一两代,邵子出现了。邵子说:“先天之学,是心法。万种变化、万般事情,哪一样不是由心产生的?心,是义理与数的根源。但世上谈论邵氏之学的人,却只谈数而舍弃理,为什么呢?”阴阳五行有这样的义理,才有这样的气。等到万物生成,气聚集而有形,于是卦象和数便由此产生。理,是太虚的真实义理;数,是太虚的确定分限。天下的治乱祸福不能超出数,而数什么时候又离开过理呢?所以数受理的范围约束,理又包含在数之中,这就是先天之学。世间传说邵子把他的学问传给王豫天悦。天悦是蜀人,死后没有传人。他把所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同葬在玉枕中。不到一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者挖开坟墓,取出了这些书。道士杜可大得到它们,传给廖应淮;而廖应淮所著,又有《玄玄集》《画前妙用》等数十万字的书,全部传给傅立。齐琦又得到这些学说,那么他的学术渊源从哪里而来,也就可以考察得到了。我多次跟随齐琦交游,听他说话,没有一次不是把义理作为根本的。这大概就是程子所说的“加一倍法”。世上那些对齐琦了解浅薄的人,只说他精通数术,为什么呢?所以我选取世人称述齐琦的事例,记录其中一两件,并特别论述他的学术大要,写在这里。《王忠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二十二 明,王祎撰 传 友琴生传 友琴生,姓朱,字原良,金华人。六世祖汉上先生朱震,以精通《易》而闻名。到了友琴生,能够继承世业,专心致志读书,但不屑于做章句训诂之学;至于艺文方面的事情,则无不精通。他从三代、秦汉、六朝、隋唐、五代、金、宋直到现在,凡是钟、鼎、敦、彝、鬲、卣、罍、尊以及供玩赏、使用、穿戴、乘御的器物,金属镂刻、石刻、缪篆、鸟篆、楷书、隶书等文字,以及图画之类,全都能考究其源流,鉴别其真伪。当世以好古博雅著称的人,都十分推重佩服他。因此士大夫乐意和他交游;他所居的房屋清寂无尘,没有留下其他多余物品,只摆放一张琴,并说:“古人,是我所崇尚、愿意结交的朋友。”不过古人已经遥远了,琴是古人性情寄托的所在,我看琴就如同看古人罢了;它难道不值得成为我的朋友吗?于是自号友琴生。他又曾对人说:“从前欧阳子号称六一居士,说一张琴、一壶酒、一盘棋、金石遗文一千卷、书籍一万卷,加上自己,合起来是六一。人的生命最为尊贵,把自己和五种物品混在一起凑成六,便是失去了自我;琴最为古老,把它和五种物品并列而各算一件,便是失去了物的本质。总而言之,这些说法都不对。如今我唯独把琴取来当作朋友,以朋友之德相待,难道不是差不多可以了吗?”于是人们都说友琴生善于选择朋友。评论说:从前先师朱徽公有一张琴,名叫“雪夜宾”,曾经在琴腹上刻铭文,把它送给丞相王鲁公。铭文说:“养成你中和正直的本性,禁止你愤怒欲望的邪心。天地无私,万物各有法则;我独自和你探究其中的深意。这话说得太好了!论说琴的作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原良是鲁公乡里的后辈,把琴当作朋友。他能够把朱徽公的话牢牢记在心中并奉行吗?

喻夫人传喻夫人者,讳德常,字可贞,当涂人也。喻县大姓也,家素饶于赀。父汝政,仕尝管财赋,有五女子,夫人长,且贤,甚爱之,慎择所宜归者。于是同里陶先生安,方以文学名,乃以夫人归焉。先生风检清邃,平居惟笃志问学,著书以为业,而夫人善理家事,无钜细皆井井有条,用是先生得不以猥务▯故婴其心,日致力于文艺,所造益深矣。夫人雅不爱华饰,嵗时归宁,四女弟皆适巨室,服御竞侈靡,夫人素妆静仪,处其间,意澹如也。先生既领乡荐,亲戚里党皆来贺,夫人曾不以为喜;及下第归,夫人亦无有不悦之色。或问之,夫人曰:“乖逢得失,是有命焉,奚必置欣戚其间也?”暨先生居宰垣,跻政路,禄俸之入充足矣,而夫人奉身益亷,处家益简薄,唯承祭祀,延賔客则必致其丰。常戒家人曰:“夫君有俭徳,今幸显荣,吾所以相之者,敢不愈加谨乎?”初,夫人逮事其姑徐,徐性严重,夫人事之备极恭巽,鸡鸣盥栉毕,即诣前候起居,已乃具甘防以进,左右承顺,每事必得其驩心。徐以夫人事之至也,每语人曰:“昔吾事吾舅姑,谓我尽妇道,临终祝曰:‘新妇事我善,我且死,无以为新妇报,愿新妇有子妇,亦如新妇善事我也。’舅言今其验矣。”先生适他往,而姑属疾,夫人亲鬻药,昼夜扶掖,衣久不解带,及卒,哀毁过情,而治防无违礼。暨从宦金陵,请其母与俱,母辞曰:“吾甚恋乡土,今逺行,恐以骸骨累汝也。”夫人谓时乱田野非所安,力请以行。未几,其族殱于兵,而母独得以天年终,养生送死于礼,尤无阙。二子晟、昱,既授经,延名师教之,先生夙夜在公,无休暇,义方之训出于夫人居多。夫人秉志袛柔,察理明亮,而闲习于礼法,闺门之内,肃然有容。盖其在父母家称贤女,相其夫称贤妇,而教子称贤母。先生自穷居以至显达,凡所与游,皆当世名人,莫不知其有资于内助。而夫人之为贤也,夫人卒年四十有七,贤而不夀,咸嗟悼之。赞曰:配偶,福之原也。是故君子重之。孔子删《诗》,《殷雷》《鸡鸣》之篇,与《关雎》《葛覃》并列于《国风》者,以其能儆戒相成,劝以义也。呜呼!室家能义以为劝,儆戒以相成,此固配偶所为贤,家之所由昌欤?以予所闻,若喻夫人者,盖有之矣。其羣行之懿,足以辅敎而导世,故具着之于篇。

熊孝子传熊孝子者,名仁瞻,唐洪州海昏县人也。性至孝,仕为左卫府叅军,袁州宜春县丞。防母,奉柩而归,卜宅兆于县西之归义乡,而其地冈阜峻险,防轝莫能致也。仁瞻念非水道不可达,誓倾家訾,掘地为川以通江。方庀工,俄而天大雨水,自墓旁近地涌出成川,与江流接,舟以得达,而窀穸之事遂矣。既葬,结庐墓侧,居六年,有慈乌来巢,共称异焉。于是江西观察使路嗣恭列其孝友以闻。大歴十年秋,勅旌表其门闾。仁瞻后再调江州司户,又迁越州萧山县令,卒官,年七十有三。世因名其川曰孝子港,桥曰孝感桥,所居里门曰孝锡坊。海昏至宋,改建昌,▯南康军。淳熈六年,新安朱熹守南康,首命有司依准勅令护其墓,且遣使祭之。其文曰:熹假守兹土,攷诸图经,以求此邦前贤潜德隠行之实。于建昌得陈大中大夫司马嵩,从事中郎司马延义,以及熊君,皆以孝德闻,而熊君精诚所感,独致涌水成川之应。私心窃敬仰焉,乃复以其事请于朝,有防洊加旌表。既而嘉禾陆德舆来为守,闻而叹曰:熊孝子事前守朱文公之所表章也,吾其敢不成其志?则大书有唐熊氏旌表门闾八字,勒诸石,俾县令郑作承新作其里门。厥后为守令者,咸护视之惟谨,莫或能废也。孝子子孙相继緜延至于今,十一世矣。太史氏曰:余家乌伤县,县人有顔氏者,秦人也。盖葬其亲而躬负土焉,羣乌衔土来助,乌吻皆伤。故汉即其地县,且名之。至唐又改名义乌,表孝行也。及余得建昌熊孝子事,至慈乌来巢,与吾顔氏事颇相类。为之于邑久之,因窃叹曰:至哉孝乎!一念之烈,其感物固如是夫。传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信哉!

译喻夫人传 喻夫人,名德常,字可贞,当涂人。喻氏是县里的大姓,家中一向财产丰厚。她的父亲汝政曾经主管财赋,有五个女儿,夫人排行最长而且贤德,父亲非常疼爱她,慎重选择适合她的归宿。当时同乡陶先生安正凭文学享有声名,于是把夫人嫁给了他。陶先生品行清正深沉,平日只专心求学,著书为业;夫人善于处理家务,无论大小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因此先生能够不被琐碎杂务牵累心神,每天专心于文章学艺,学问成就更加深厚。夫人一向不喜爱华丽装饰。每逢年节回娘家,四个妹妹都嫁给大户人家,穿戴服饰争相奢华;夫人却穿着朴素,仪态安静,处在其中,神色淡然。先生考中乡荐后,亲戚乡党都来祝贺,夫人一点也不因此欢喜;等到落第回家,夫人也没有不高兴的神色。有人问她,夫人说:“遇合、失意和得失,都有命运安排,何必把喜悦和忧伤放在心上呢?”等到先生位居宰辅,进入执政之列,俸禄收入已经很丰足,夫人奉养自身却更加俭廉,治理家务更加简朴;只有承办祭祀、接待宾客时,才一定尽力丰盛。她常告诫家人说:“夫君有节俭的美德,如今幸而显贵荣耀,我用来辅助他的地方,怎么敢不更加谨慎呢?” 当初,夫人侍奉婆婆徐氏。徐氏性情严厉庄重,夫人侍奉她极其恭敬谦顺。每天鸡鸣时洗漱完毕,便到婆婆面前问候起居;随后准备甘美的食物进献,左右侍奉顺从,每件事都一定让她称心。徐氏认为夫人侍奉自己到了极致,每次对人说:“从前我侍奉我的公婆,他们说我尽到了妇道。临终时祝愿说:‘新妇侍奉我很好,我将要死了,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新妇,只愿新妇将来也有儿媳,能像她侍奉我一样。’公公的话如今应验了。”先生恰好外出,而婆婆患病,夫人亲自煎药,昼夜扶持照料,衣服长久不解、衣带也不曾宽松;婆婆去世时,她悲哀伤身超过常情,但办理丧事没有违背礼法。后来她随丈夫到金陵任官,请母亲一同前往,母亲推辞说:“我非常眷恋乡土,如今远行,恐怕将来以尸骨连累你。”夫人说田野间正值乱世,不是可以安居的地方,极力请求母亲同行。不久,她的族人全被兵乱杀害,只有母亲得以享尽天年而终;她对母亲生前奉养、死后安葬,都合乎礼法,没有丝毫缺失。她有两个儿子,名晟、昱。儿子们接受经书教育后,她延请名师教导他们。先生早晚忙于公务,没有休息的时间,教子以正道的训诫,大多出自夫人。夫人立志坚定而性情温柔,明察事理,通晓礼法,闺门之内庄肃而有仪容。她在父母家中被称为贤女,辅佐丈夫被称为贤妇,教育子女被称为贤母。先生从困居贫寒直到显达,凡是和他交游的,都是当世名人,没有不知道他得益于妻子内助的。夫人这样贤德,却只活到四十七岁,贤德而不长寿,众人都为她叹惜哀悼。赞说:配偶,是福泽的根源,所以君子重视它。孔子删定《诗经》,把《殷雷》《鸡鸣》这些篇章和《关雎》《葛覃》并列在《国风》中,正是因为它们能够相互劝诫、相互成就,以义理劝导人。唉!家庭之中能够以义理相互劝勉,以警戒彼此成全,这本来就是配偶贤德、家庭昌盛的原因吧?根据我所听闻的情况,像喻夫人这样的人,大概是有的。她众多品行中的美好之处,足以辅助教化、引导世人,所以详细写入篇中。熊孝子传 熊孝子,名仁瞻,是唐代洪州海昏县人。他天性极为孝顺,做官任左卫府参军、袁州宜春县丞。母亲去世后,他奉着灵柩回乡,在县西归义乡选择墓地;但那里山冈高峻险阻,丧车无法运到。仁瞻想到除非走水路,否则无法到达,便发誓倾尽家产,挖地开渠,使它与江水相通。正准备施工时,忽然天降大雨,墓地旁边近处的地下涌出水来,形成河流并与江水相接,船因此得以通行,安葬之事终于完成。安葬以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居住了六年;有慈乌来筑巢,众人都称为奇异之事。于是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把他的孝友事迹列举上报。大历十年秋天,皇帝下诏表彰他的家门。仁瞻后来两次调任江州司户,又升任越州萧山县令,死于任上,享年七十三岁。世人因此把那条河称为孝子港,把桥称为孝感桥,把他居住的里门称为孝锡坊。海昏县到了宋代改名建昌,隶属南康军。淳熙六年,新安朱熹任南康太守,首先命令有关部门按照诏令保护他的墓地,并派使者前去祭祀。祭文说:朱熹代理镇守这片土地,考察图经,来寻求本地前代贤人潜藏的德行和隐逸的善行。在建昌找到陈大中大夫司马嵩、从事中郎司马延义,以及熊君,他们都因孝德闻名;但熊君的精诚所感,唯独造成了涌水成河的应验。我内心私下敬重仰慕,于是又把这件事上奏朝廷,请求再次表彰;朝廷随即下诏多次加以旌表。后来嘉禾人陆德舆来任太守,听到这件事后叹息说:“熊孝子的事迹,是前任太守朱文公所表彰的;我难道敢不完成他的志愿吗?”于是大书“有唐熊氏旌表门闾”八个字,刻在石上,并让县令郑作承重新修建他的里门。此后历任太守县令,都十分谨慎地保护照看它,没有人能够废弃。孝子的子孙世代绵延至今,已经十一代了。太史氏说:我家在乌伤县,县里有一户颜氏,是秦地人。大概是他们安葬亲人时,亲自背土筑坟,群乌衔土前来帮助,乌鸟的嘴都因此受伤。所以汉朝就在这个地方设置县,并以此命名。到了唐代,又改名为义乌,用来表彰孝行。等我得到建昌熊孝子的事迹,看到慈乌来筑巢,和我所知颜氏的事情很相似。我为此在心中感叹了很久,便私下叹道:孝真是伟大啊!一个念头的猛烈真诚,感动万物竟然能够达到这种地步。传记说:孝悌达到极致,就能与神明相通。确实如此!”

苏君小传苏君名友龙,字伯防,婺之金华人。其先眉之眉山人也。眉山苏氏,其显自文公及其二子文忠、文定始。文定之长子迟,以工部侍郎、徽猷阁待制守▯,有惠政,移知处州。婺民告于朝,乞还守婺,乃复以吏部侍郎带前职知婺州,卒,赠少傅,葬兰谿之紫岩乡,因家金华,而子孙遂为婺州人矣。少傅生龙图阁直学士、广南东路经略使、赠少保简。少保生江东提刑、秘阁修撰、大理卿谔。大理二子:吏部郎中、江西提刑林,金溪知县郁。吏部生显谟阁待制、知抚州熈。抚州生两淮转运司干办公事圭。运干生淮安主簿镇,金溪以吏部次子温州通判照为子。生嘉禾县令在,嘉禾生泉谷处士镐。处士德祐太学生也。宋亡归隠于家。至元中,诸生就征,皆拜官,处士独不起,以文学风谊名重当世。生六子,君为次,而淮安无嗣,因命君后淮安。君生十载而孤,母夫人潘鞠而敎之,俾有成立。君亦重自奋厉,积学砥行,籍然有名声,乃见推择试吏,以选得从事闽中宪府,迁广东宪府掾,又掾闽中宣阃,遂由行宣政院辟江浙行中书省掾,用累考及格,调绍兴路萧山县尹,又除绍兴总管府经歴,不上阶,自承事郎转文林郎,行枢宻院照磨,遂陞朝列大夫,浙行省左右司都事。君在闽广时,宪使有以亷介为同列所搆者,御史劾之,章未至,同列即命君夺其印,言纲纪不可紊,章未至,印不可夺,而宪使亦摭同列罪状有左验,欲逮系之,君复言持宪度而自相诋毁,非所宜,宪使聴之,俱赖以免。连江县有唐县令孔戣所凿湖溉田五万亩,戣又置并湖田百亩,令民永以租入治湖隄,嵗久事废,君白上官徴累嵗逋租治之,并湖之田赖以有成,又归学田之夺于豪民者以赡士,士论称之。广东宣宪二府嵗科南海、番禺两县田出钱以给宴飨,曰分田钱,吏因侵渔无度以为常,民不堪甚,君白除之。民大称庆。朝廷歳给诸郡新钞,而宪府监诸郡烧旧钞如法。旧宪使为广东守者,独不为烧,积十五年,司钞者不得代。君奋然建议烧之,钞库官率妻子罗拜以去。汀冦逼漳州,君往督漳,为守御计。吏欲籍民为兵,君曰:“我为安民来,奈何扰民也?”阅军籍得放逸者二千,使率以为备。城守既固,进兵击之,获其首。乱者他将略为己功,君不以为言。其在浙省,实掌漕事。江浙嵗运粮三百万石给京师,而漕官悉恃势凌州郡,强取赢。无锡州独不与,则诬其粮恶不宜上供,以激怒宰臣。宰臣怒欲加罪本州,君慨然曰:“吾为掾而使上官用法失平,是负掾矣。”白遣官验视得实事乃解。海冦作乱,行省发官粟募民船载军往捕之。船未尽发而冦降,遂议征前所募粟。君以船已为官募而官不用,则责不在船户,且其既发则食粟殆尽而复征之,是陷之罪也。不若止征船之未发者。宰臣韪其言。其在萧山,适嵗祲,发常平仓廪以赈民。同列或泥常执不可,君曰:“以官粟活民,何不可者?”尽发赈之,民得活者数万计。县无社稷坛,而风伯雨师坛,前令售释氏为浮图。君曰:“吾任民社之寄,此而不防,何以令为?”乃度地置坛壝,具准令式。吏胥或执官府短长为民害,咸置之于理。讼牒有及妇女者,必斥去之。居二年,政绩大着。郡府常以旁近州狱诿之谳。诸暨守奉命赐老人帛,慢不亲以授里胥,因匿之事觉,檄君按之。君究其实,守得无赃罪,而定罪如本条。州人有东西邻争斫风所防大木者,州罪东邻,东邻不直,诣府讼。府以其事下君往,其地询之,则木乃南邻无主木也。乃遂以前罪罪西邻,而木入于官。其他所行事若此类甚众。防处州盗发,君奉文告招抚之。既平,而枢宻分院治于处,君留枢属,因留处者久。及迁职都司,则时已不可为,因谢事而归,徜徉家。林或漫防金陵,日以书史自娱,情之所触,辄声于诗,不屑事雕刻为工也。初,文公归葬于蜀,文忠、文定俱葬汝之郏城,子孙阻逺,不克时展省。而婺之有苏氏,自少傅始,而文忠之孙给事中峤,亦尝守▯。处士乃率族人为祠宇,合祀之,且表坊门曰“景苏”。君念烝尝之事,久或不能继,议各割田摠其嵗入以为资,族人皆从之。间尝至京师,将留官于朝,庶几得将指使,由陜西道汉中以入蜀,展谒先茔,访族人以通谱牒,然后出归峡,经襄阳,抵河南,以拜二苏公之墓,而后归。而适时已多故,志弗克遂,年亦且己老矣,每言及辄慨然。君歴官法当推恩父母,不可得,尤以为憾,誓不辱其先,因自号曰“栗斋”,言谨且畏以自志也。君今年七十有二,康健如五六十嵗,人生六子,其第三子伯衡,至正癸夘乡进士,有文学,最知名。

译苏君小传 苏君名友龙,字伯防,是婺州金华人。他的祖先是眉州眉山人。眉山苏氏从文公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文忠、文定开始显贵。文定的长子苏迟,任工部侍郎、徽猷阁待制,出守▯,有惠民政绩,后来调任知处州。婺州百姓向朝廷申诉,请求让他回来守婺州,于是他又以吏部侍郎兼原职任知婺州,死后追赠少傅,葬在兰溪紫岩乡,因此定居金华,他的子孙便成了婺州人。少傅生龙图阁直学士、广南东路经略使、追赠少保苏简。少保生江东提刑、秘阁修撰、大理卿苏谔。大理卿有两个儿子:吏部郎中、江西提刑苏林,金溪县令苏郁。苏林生显谟阁待制、知抚州苏熙。苏熙生两淮转运司干办公事苏圭。苏圭生淮安主簿苏镇;苏郁把吏部郎中次子、温州通判苏照过继为子。苏照生嘉禾县令苏在,苏在生泉谷处士苏镐。处士是德祐年间的太学生。宋朝灭亡后,他回家隐居。至元年间,诸生被征召,大家都接受了官职,只有处士没有起身任官,因为文学和风义闻名于当世。他有六个儿子,苏君是次子;淮安主簿苏镇没有后代,于是命苏君继承他的宗祧。苏君十岁时父亲去世,母夫人潘氏抚养教育他,使他能够成人立业。苏君也更加奋发自励,积累学问,磨炼品行,很早便有了声名,于是被推举选拔,接受试用为吏;经选任后,任闽中宪府从事,升任广东宪府掾,又任闽中宣阃掾,后来由行宣政院征辟为江浙行中书省掾。因屡次考核合格,调任绍兴路萧山县尹,又任绍兴总管府经历;尚未升入相应品阶,便由承事郎转为文林郎,任行枢密院照磨,随即升为朝列大夫、浙行省左右司都事。苏君在闽、广任职时,有一位宪使因廉洁而被同僚诬陷,御史弹劾他的奏章还未送到,同僚就命苏君夺下他的官印。苏君说:‘纲纪不可紊乱,奏章尚未送到,官印不可夺。’同时宪使也搜集了同僚的罪状,并有旁证,想逮捕拘禁他。苏君又说:‘掌持宪法的人却彼此诋毁,这不是适宜的做法。’宪使听从了他的话,两人都因此免祸。连江县有唐代县令孔戣开凿的湖,用来灌溉五万亩田地;孔戣又设置湖边田一百亩,令百姓永远以田租收入修治湖堤。年久以后,这件事废弛了,苏君向上级报告,征收历年拖欠的田租来修治湖堤;湖边的田地也因此得以成事。他又把被豪民夺去的学田归还,用来供养士人,士人舆论都称赞他。广东宣宪二府每年规定南海、番禺两县从田地中出钱供给宴飨,称为‘分田钱’;官吏趁机无限侵吞,逐渐成为惯例,百姓苦不堪言。苏君向上级报告,请求废除这项规定,百姓大为庆贺。朝廷每年供给各郡新钞,宪府监督各郡按法焚烧旧钞。原来的宪使后来任广东守,唯独不肯焚烧旧钞,积存了十五年,掌管钞法的官员也无法替代他。苏君奋然提出建议,主张焚烧旧钞,钞库官员便带着妻子儿女列队拜谢而去。汀州盗贼逼近漳州,苏君前往督守漳州,筹划防御。官吏想登记百姓编为士兵,苏君说:‘我是来安定百姓的,怎么能反而扰乱百姓呢?’他查阅军籍,找出逃散闲置的士兵二千人,令他们率领军队作防备。城防稳固后,便进兵攻击盗贼,擒获了首领。作乱者被其他将领略夺,冒充为自己的功劳,苏君没有据此自我申辩。他在浙省任职时,实际掌管漕运事务。江浙每年运粮三百万石供应京师,漕运官员全都倚仗权势凌辱州郡,强行索取额外粮食。唯独无锡州不肯给,于是诬称它的粮食质量差、不宜上供,以激怒宰相。宰相大怒,想治无锡州的罪。苏君慨然说:‘我身为掾属,却使上官用法失去公平,这就是辜负掾职了。’他报告此事并派官员查验,查明事实后,宰相才消了怒气。海盗作乱,行省征发官粮,招募民船运送军队前往捕剿。船只还没有全部出发,海盗就投降了,于是有人商议征收先前为招募船只而支出的粮食。苏君认为,船只既然已经被官府招募而官府最终没有使用,责任就不在船户;况且船只一旦出发,所带粮食几乎已经吃完,再向他们征收,就是把他们陷入罪责。不如只征收尚未出发的船只所涉及的粮食。宰相认为他说得对。他在萧山任职时,正赶上灾荒,便打开常平仓发粮赈济百姓。同僚有人拘泥于常规,坚持不可开仓,苏君说:‘用官粮救活百姓,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把粮食全部发出赈济,获救的百姓有数万人。县中没有社稷坛,只有风伯雨师坛;前任县令把它卖给佛教徒建造佛塔。苏君说:‘我承担着管理百姓和土地的责任,这件事都不能防止,还凭什么治理县邑?’于是选择土地设置坛壝,完全按照法令格式修建。吏胥有的抓住官府的漏洞来害民,他都交付司法处理。诉状中凡是涉及妇女的,他一定斥退不用。任职两年,政绩大为显著。郡府常常把邻近州县的案件交给他审理。诸暨守奉命赐给老人绸帛,却怠慢而不亲自交付给里胥,后来因藏匿绸帛事情败露,郡府发文命苏君查办。苏君查清事实,诸暨守没有贪赃之罪,便按照原条文定罪。州中有人因东邻、西邻争夺砍伐被风吹倒的防护大树而发生争讼,州府判东邻有罪。东邻不服,到府中申诉。府中把此事交给苏君查办,他到当地询问,才知道那棵树原来是南邻的一棵无主树。于是便按先前的罪名判西邻有罪,并把树收归官府。他所办理的其他事情,类似这样的很多。防处州盗贼作乱,苏君奉文前往招抚。事情平定后,枢密分院在处州设治,苏君留在枢密属官任上,因此长期留在处州。等到他升任都司时,时局已经不允许他有所作为,于是辞职回家,优游度日。苏林有时漫游金陵,每天以读书阅史自娱,感情有所触动,就发为诗歌,从不以雕琢辞藻、追求工巧为意。起初,文公归葬蜀地,文忠、文定都葬在汝州郏城,子孙相隔遥远,不能按时前往祭扫。婺州苏氏从少傅开始,而文忠的孙子、给事中苏峤也曾任守▯。处士于是率领族人建立祠宇,把他们合在一起祭祀,又在祠门牌坊上题名‘景苏’。苏君想到祭祀祖先的事情,长久下去或许不能继续,便提议各家分割田地,汇总每年的收入作为祭祀费用,族人全都同意。苏君曾有一段时间到京师,打算留在朝廷任官,希望能够奉命出使,由陕西道经汉中进入蜀地,前往拜谒祖先坟墓,访问族人以沟通谱牒,然后出来回归;经过襄阳,到河南拜谒二苏公的坟墓,之后再回来。但正好当时变故很多,这个愿望没能实现,而他的年纪也已经老了,每次说到这件事,总是感慨万分。苏君历任官职,按法令本应推恩于父母,却未能实现,因此尤其感到遗憾。他发誓不使祖先受辱,于是自号‘栗斋’,意思是以谨慎畏惧自我警戒。苏君今年七十二岁,身体健康,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他有六个儿子,第三子伯衡在至正癸卯年考中乡进士,有文学才华,名声最为显著。

左史王袆曰:苏氏之所从来逺矣。唐世自赵入蜀,隠约数世。至宋之盛,而文公父子者出。及其自蜀居婺,则光显又累世。当元之盛,而君以生。盖上下不啻五百余年矣。昔文公与二子至京也,翰林欧阳脩荐之,以故名大显。以其父子皆知名,故时称文公为老苏。余闻伯衡举进士赴礼部,君与俱行。是时欧阳▯在翰林,亦亟称扬之。而一时复以昔时称文公者为君称,至今以为美谈也。语曰:「莫为之先,虽美而弗彰;莫为之后,虽盛而弗传。」岂谓是耶?嗟乎!苏氏之泽,盖未艾也。

琅瑘山人传琅瑘山人者,姓范,名常,其字子权,滁州人也。滁为城,环以平冈漫阜,而琅瑘山独巍然峙于西南,去城可七八里。范君世家滁,琅瑘山人所为号也。初,君之大父酉,新有学行,当宋季仕不大显,学者称之曰“青山先生”。至君复能世其学,隠居不求知于时,而时亦无能知之者。今天子起兵淮右也,首得滁,君即杖策谒军门。上知滁人之贤者,独范君,与语意合,留置幕下,有所疑即以问君。君每以实对,辄称防而羣雄角立,天下势未定。上命君为辞以祷上帝,有“奉天征讨,虑弗合于天心”等语,深契上心。既而上渡江取姑孰,君以帅阃都事赞军政,留姑孰,又移毗陵及维扬。防姑孰阙守,遂命君守姑孰,以简易寛厚为政,居三年,民亲爱之。既去,久思之,犹不忘。洪武建元,上既即天子位,锐意于稽古礼文,命君为翰林直学士,制礼作乐之事多委之。寻以病谢事去,嵗余,上念旧臣在者如君无几,有防征诣阙,俾仍任前职。君顿首谢曰:“陛下之眷臣至矣,臣虽老且病,敢不竭力以事陛下。”上每宴闲,命儒臣列坐赋诗以为乐,君辄操觚挥翰,先成以献。上笑曰:“老范之诗质朴而无华,不亦类其为人者乎?”寻迁起居注,起居注者,古左右司之职,记人君之言动者也。于是其任益亲宻矣。君适有足疾,数在告,上即传防令其善自爱,又赐以安车,俾其出入勿与众人同,时人荣之。或问范君曰:“山人,隠者之称也。今君朝夕在天子左右为侍从臣,奈何用隠者之称为称乎?”君冁然应之曰:“子岂知人哉?人之志固各有在者,吾今虽忝列从臣,抑乡土之念,谁能忘之?顾吾犬马之齿且益衰暮,他日天子倘矜怜之,则首邱之愿可终遂矣。是则山人之称,固吾所以志也,而奚不可哉?”于是或者乃知其意所在云。太史氏曰:余适滁,登琅瑘山,爱其林壑深美,因问滁父老以山所从得名。或曰:晋武帝平吴,琅瑘王伷出滁中,故山因名琅瑘也。或曰:晋元帝之为琅瑘王也,盖尝避地居此山,用是得名。以余论之,伷虽出滁中,未尝驻此山,山何故因而名?当元帝时,中国乱,元帝将渡江,故避居此。后既称帝江表,人故即其故号为山名耳。山上石墨遗迹尚存,此其尤可验者也。及余考地理书,见其所载各不同,而李清臣言:「琅瑘名甲天下」,予故因论次范君事,具着之于篇。

译左史王袆说:苏氏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唐代从赵地进入蜀地,隐约传承了几代。到了宋朝兴盛时期,文公父子才出现。等到他们从蜀地迁居婺州,光耀显赫又延续了好几代。元朝兴盛时,苏君又出生了。这样算来,前后不止五百多年。过去文公和两个儿子到京师时,翰林欧阳脩推荐了他们,因此名声大为显扬。因为父子三人都很有名,所以当时称文公为‘老苏’。我听说伯衡考中进士赴礼部时,苏君和他一同前往。当时欧阳玄在翰林院,也极力称赞他。于是人们又用当年称呼文公的说法来称呼苏君,直到今天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古语说:‘没有人做他的先导,即使美好也不能彰显;没有人做他的后继,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唉!苏氏的恩泽,大概还没有衰竭。《琅瑘山人传》琅瑘山人姓范,名常,字子权,是滁州人。滁州城四周环绕着平缓的山冈和广阔的土丘,只有琅瑘山在西南方高高耸立,距离城约七八里。范君世代居住在滁州,‘琅瑘山人’是他所取的号。起初,范君的祖父范酉,刚有学问和品行,宋朝末年做官却没有显达,学者称他为‘青山先生’。到了范君,又能继承祖上的学问,隐居而不求在当时闻名,当时也没有能了解他的人。今天子在淮右起兵,首先攻取滁州,范君立即拄杖带策拜谒军门。皇上知道滁州贤能的人,唯独推重范君;与他交谈后意气相合,便留他在幕府中,有疑问就向他询问。范君每次都据实回答,常称道当时各方雄强并立,天下形势尚未确定。皇上命范君撰写祷告上帝的文辞,其中有‘奉天征讨,虑弗合于天心’等语,深深符合皇上的心意。后来皇上渡江攻取姑孰,范君以帅府都事身份协助军政,留在姑孰,后来又调往毗陵和维扬。防守姑孰的官员缺任,于是任命范君守姑孰。他施政简易宽厚,任职三年,百姓亲近爱戴他。离任后,百姓长久思念他,仍然不能忘怀。洪武建元后,皇上已经即天子位,锐意考察古代礼制文辞,任命范君为翰林直学士,制礼作乐之事多交给他办理。不久范君因病辞职离去。一年多以后,皇上想到旧臣中像范君这样还在世的已经没有几个,便下诏征召他到朝廷,使他仍任原职。范君叩头谢恩说:‘陛下对臣的眷顾太深了,臣虽然年老多病,怎敢不竭尽全力来侍奉陛下?’皇上每逢宴饮闲暇,便命儒臣排列就坐赋诗取乐,范君总是拿起笔挥毫,先写成诗献上。皇上笑着说:‘老范的诗质朴而没有华饰,不也像他的为人吗?’不久范君升任起居注。起居注是古代左右史一类的职务,负责记录君主的言语行动。这样一来,他所承担的职责就更加亲近机密了。范君正好患有脚疾,多次告假,皇上立即传旨叫他好好保养自己,又赐给他安车,使他出入时不必和众人一样步行,当时人都以此为荣。有人问范君:‘山人是隐士的称呼。如今您早晚都在天子身边做侍从之臣,为什么还用隐士的称呼来称自己呢?’范君笑着回答:‘您哪里了解人呢?人的志向本来各有所在。我如今虽然有幸列在侍从之臣中,但对故乡的思念,谁能忘记呢?只是我的犬马之齿将更加衰老,日后天子如果怜悯我,那么死后归葬故乡的愿望就可以最终实现了。这就是“山人”这个称号本来就是我用来表明志向的,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有些人才知道他的心意所在。太史氏说:我曾到滁州,登上琅瑘山,喜爱它林木幽深、山谷秀美,于是询问滁州父老这座山得名的由来。有人说:晋武帝平定吴国,琅瑘王司马伷从滁州出兵,所以山因而名为琅瑘。有人说:晋元帝做琅瑘王时,曾为躲避战乱居住在这座山上,因此得名。依我看,司马伷虽然从滁州出兵,却从未停驻在这座山上,山怎么会因此得名呢?晋元帝时,中原动乱,元帝将要渡江,所以避居在这里。后来他在江南称帝,人们便用他过去的封号来命名这座山。山上的石刻墨迹遗存还在,这是尤其可以验证的证据。等我考察地理书,看到其中记载各不相同,而李清臣说:‘琅瑘名甲天下。’所以我借着论述范君的事迹,把这些情况详细写在篇中。

赵贤母传贤母赵夫人,徽姓叶氏,婺之金华人也。父曰谨翁,用儒学起家,以承务郎温州路同知瑞安州事致仕。夫人幼承家学,习闻诗礼之训,懿声淑誉,早见称婣戚间。年及筓归赵氏,为嗣滋字子润之配。赵氏,宋秦悼王之后也,世有属籍。宋亡,家日以微。夫人为赵氏妇,逮事其舅姑,克尽妇道。舅姑有不悦,辄惶惧局蹐,若无所容其身者。而子润纯厚人也,业医,常急于济人,未尝与人较财利用,是其家益匮。夫人处之,恒裕如营甘防,为养曲尽其道。舅姑不知家之为贫也。舅姑之防,以贫故,窀穸之事久未克举。夫人言及,辄▯然流涕不怿,动竟日。亡何而子润死,夫人治防无违礼,哀毁如不欲生。子润之死,夫人年四十有七矣。有子四人,曰古愚、古怡、古恒、古忱,而幼者犹在襁褓中。夫人承其夫遗命,以教子为先务,躬绩纺以易食,以长以育其子,亦不知家之贫也。且日早作治家事,督诸子就学,夜必焚烛课诵,读至夜分不寐,以为常。平昔所闻嘉言善行,每恳恳与诸子言之,唯恐其不有成也。由是诸子皆重自奋厉,植业砥行,有闻于乡邦,而古怡尤勇于为义,以善士称。于是赵氏自其高曾以下未葬者凡七防,夫人常为古怡言:「若等借祖宗之灵,克有成立,而先世遗魄犹未入土,吾与若等情事之未伸,天地间罪人也。」古怡乃奔走经营,购得吉壤于北山夫容峰之原,举诸防尽葬焉。夫人曰:「若等今能成吾志,吾无媿为赵家妇,即死可以见祖宗地下矣。」夫人得年六十而卒。既卒,而古怡兄弟益相敦睦,家产日丰裕,尝异防而食矣。古怡曰:「不可,兄弟一体耳,有无不可异也。」乃复合食而同居焉。乡人曰:「赵氏之尚义,其贤母之教乎?」夫人卒今且余十年,乡人之称贤母者,必曰「赵氏赵氏」云。四子者,古恒已卒,四女皆适士族,孙男四,孙女四,皆尚幼。左史王祎曰:「余闻长老言,金华赵氏,宋宗室,异时尝贵盛矣。国亡家遂衰,赵氏不絶如线。有节妇徐者,实能再造其家,而赵氏以有盖。再世而又得贤母焉,是何赵氏闺门之多贤也?

译《赵贤母传》贤母赵夫人,徽州叶姓人,是婺州金华人。她的父亲名谨翁,凭儒学起家,官至承务郎、温州路同知瑞安州事,后来退休。夫人从小接受家学,熟知《诗》《礼》的教诲,美好的声誉很早就在亲戚中得到称赞。年到十五岁出嫁赵氏,成为赵滋、字子润的妻子。赵氏是宋秦悼王的后代,世代有宗室谱籍。宋朝灭亡后,家势一天比一天衰微。夫人做赵家媳妇后,侍奉公婆,完全尽到妇道。公婆稍有不高兴,她就惶恐局促,好像没有容身之处。子润是个纯厚的人,学习医术,常常急于救济别人,从不和别人计较财利,因此家境更加贫困。夫人处在这种境况中,却始终宽裕自若,像经营甘毳一样,竭尽奉养公婆的办法,公婆竟不知道家中已经贫困。公婆去世后,因为贫穷,安葬之事长久不能办理。夫人一提到这件事,就悲伤流泪,心情不快,往往整天如此。不久子润去世,夫人办理丧葬,没有违背礼制,悲伤憔悴得像不想活下去一样。子润去世时,夫人四十七岁。有四个儿子,名叫古愚、古怡、古恒、古忱,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夫人遵照丈夫临终的嘱托,把教育孩子作为首要任务,亲自纺织换取食物,抚养孩子长大,也不把家境贫困放在心上。她每天清早起身处理家务,督促几个儿子入学;晚上一定点燃蜡烛督促他们读书诵习,读到半夜也不睡觉,习以为常。平日听到的嘉言善行,她常常恳切地对几个儿子讲说,唯恐他们不能成才。因此几个儿子都更加奋发自励,建立学业、磨炼品行,在乡里有了声誉,其中古怡尤其勇于行义,以善士著称。此时赵氏从高祖、曾祖以下尚未安葬的共有七座坟墓,夫人常对古怡说:‘你们借助祖宗的神灵,终于能够成人立业,可是先世遗骨还没有入土;我和你们如果不能完成这件事,就是天地之间的罪人。’古怡于是奔走筹办,在北山夫容峰的原野购得吉地,把七座坟墓全部安葬在那里。夫人说:‘你们如今能够完成我的志愿,我就无愧于做赵家媳妇,即使死了也可以到地下去见祖宗了。’夫人活到六十岁去世。她去世后,古怡兄弟更加相互亲爱,家产日渐丰裕,曾经有人提议分开吃饭。古怡说:‘不可以,兄弟本来是一体,有无都不能分开。’于是又合在一起吃饭,共同居住。乡人说:‘赵氏崇尚义行,难道不是贤母教导的结果吗?’夫人去世至今将近十年,乡人称她为贤母时,一定说‘赵氏赵氏’。四个儿子中,古恒已经去世;四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孙女四人,都还年幼。左史王袆说:我听长者说,金华赵氏是宋朝宗室,过去曾经显贵兴盛。国家灭亡,家族也随之衰败,赵氏的传承几乎断绝。有一位姓徐的节妇,确实能够使他的家族重新振兴,赵氏因此才有了根基。隔了两代,又有了贤母。这是为什么赵氏闺门中竟有这么多贤德的人呢?

传曰:『配偶,福之原也。』家之有福,有不原于斯者乎?余观贤母善教其子,若无甚难行者然。夷考其行,虽《诗》《书》所载,何加焉?以其可以轨世范俗也,故具着之于篇。」字説宋瓉字説吾友宋君景濓之令子瓒将冠,以书来告曰:“愿吾子之教之也。”予既礼辞不获,则为制其字曰仲圭,而序其説曰:“天下之器,无不适于用也,而用于宗庙之中者为贵。宗庙之器,均之为贵也,吾独以瓒为尤贵焉。是故祭莫先于祼也,既祼以求神,乃迎牲而毕事。而所谓祼者,实用郁鬯之酒,瓒以注之也。《诗》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是也。以故六尊六彞,凡以酌齐酒;两敦四琏,六瑚八簋,凡以盛黍稷,而莫瓒为尤贵矣。然人徒知其黄金勺,青金外,朱中,龙首华美而有容,而不知圭以为之柄,所为贵者在此,而不在彼也。稽之于礼,有圭瓒、璋瓒之别,而典瑞盖曰:‘祼圭有瓒。’《春秋》外传亦以瓒为鬯圭。是则祼之用资乎瓒,而瓒之实重乎圭也。吾故于宗庙之器,辨其用与其实,知瓒之为尤贵也。吾故配名于瓒,而字之以圭也。虽然,瓒之用以为尤贵可也,而尤未免于可器也。局于可器,则虽以夷吾之仁,子贡之达,而其用有穷,吾未见其可也。必也充之至于不可器,斯其为成德之君子矣。《诗》不云乎:‘岂弟君子,福禄攸降。’吾之期于尔瓒者,不其在此欤?”金存字説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予尝疑其言为过。论夫人之与禽兽相去逺矣。天地之塞,吾其体;帅吾其气。仁义礼智以为之性,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以为之教。而推其用,至于位天地,育万物,而后已。视夫羽毛鳞介,羣羣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相去顾不甚逺矣乎?而以所谓存与不存,即以人与禽兽相去为不逺,不亦过乎?及吾久而思之,征之于人,验之于己,然后知孟子之言,天下之至论也。何也?天之卑,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亦曰存其所以为人之道焉尔。存之之道奈何?全夫仁义礼智之性,而由乎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之教而已。仁义礼智之性全于中,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教由于外,而后吾身可与天地并立而无媿,斯其尽为人之道焉。茍弗能然,则亦自遏其躬而已尔。自遏其躬者,非天之与我者有歉也,吾则自致之也。是则名虽为人,实何异于禽兽哉?其犹异于禽兽焉者,圆首方趾而已尔,被褐食粟而已尔。吾故曰:孟子此言,天下之至论也。吾友金德元之长子,其名曰存,而朋友复字之曰思存。吾故推孟子之説以告之。呜呼!存与不存,间不容髪,而相去之逺若此。思存,其尚知所警哉!戴琦字说钱唐戴君徳刚命其嗣子之名曰琦,既冠,其执友高则诚先生制其字曰景韩,而其师胡龙臣先生属予防绎其字之之义。予惟古人命名制字,或因乎物,或因乎事,防各不同。因乎物者,孔鲤之类也;因乎事者,郑寤生之类也。至于后世复有因其人以为名字者,仲淹者,王通之字;范希文慕其人以之为名焉。亮者,诸葛孔明之名;陶潜慕其人以之为字焉。是故名之以纪其生,字之以尊其名者,古今之所重,固不可茍焉而已也。今夫琦,美玉之别称,而宋有大儒君子曰魏国忠献韩公,实尝以为名。公当东都盛时,光辅三朝,咸有一德,其丰功伟烈,虽伊尹、周公无以尚之。今戴生因其名以为名,岂不以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韩何人哉?希之则是,故居之而不让欤?虽然,慕其人而名其名,将必效其人而称其名。诗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后人而不先哲之是效,而欲其徳之成,业之就,吾未之见也。高先生之以景韩字生也,所以教生尊其尊,贤其贤之意,亦既至矣。生其敬承之。生质美而好学,夫茍充其志而而资之以无倦,强其力而致之以不止,毋以先哲爲不可及,而日图企及之,则其所成就何可量也。生其尚敬承之哉。续喜闻过説

译传记说:‘配偶,是福气的根源。’ 家族的福气,难道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吗?我看贤母善于教育孩子,好像没有什么难以实行的地方。平心考察她的行为,即使是《诗经》《尚书》记载的道理,又有哪一点能超过她呢?因为她的事迹可以成为世人的准则、风俗的规范,所以详细记载在篇中。《字说》《宋瓒字说》我的朋友宋君景濓的大儿子宋瓒将要举行冠礼,写信来告诉我说:‘希望您为我的儿子教导并取字。’我已经按礼节推辞,但不能推脱,于是给他取字仲圭,并为此说明道:‘天下的器物,没有不适合某种用途的;而用于宗庙中的器物最为尊贵。宗庙中的器物,都是尊贵的,但我唯独认为瓒尤其尊贵。因此祭祀没有先于灌礼的,举行灌礼以求神降临,然后迎接牲畜,完成祭祀。所谓灌礼,实际使用的是郁鬯酒,用瓒来注酒。《诗经》说:“那美好的玉瓒,黄酒盛在其中。”说的就是这个。六尊六彝,都是用来斟酌齐酒的;两敦、四琏、六瑚、八簋,都是用来盛黍稷的;但没有哪一种器物比瓒更尊贵。然而人们只知道它有黄金做的勺,青金做的外部,朱红色的内里,龙首装饰华美而有容饰,却不知道以圭作为它的柄;它之所以尊贵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表。考察礼书,有圭瓒、璋瓒的区别,而《典瑞》大概说:“灌圭有瓒。”《春秋外传》也把瓒称作鬯圭。这样看来,灌礼的使用要凭借瓒,而瓒的实质又重在圭。因此我在宗庙器物中辨析它的用途和实质,知道瓒是其中尤其尊贵的。’ ‘所以我把圭配在瓒的名称之后,给你取字为仲圭。虽然如此,把瓒的用途说成尤其尊贵是可以的,但它仍然免不了只是可供使用的器物。局限在“可器”的范围内,那么即使有管仲的仁德、子贡的通达,他的作用也会有穷尽,我仍然认为这还不够。一定要把它充实到不能仅仅作为器物的境界,这才是成就德行的君子。《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福禄就会降临。”我对你的期望,难道不就在这里吗?’ 《金存字说》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很少一点。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我曾经怀疑这话说得过分。论人与禽兽之间的距离,实在很远。天地间充塞的正气,构成了我的形体;统率我的形体的是我的精神。仁义礼智构成我的本性,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构成我的教化。推究它的作用,可以达到使天地各得其位、养育万物,然后才停止。看那些披羽毛、长鳞甲的禽兽,成群地出生,纷纷地死亡,与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而如果以所谓保存或不保存,便说人与禽兽相距不远,不也是说得过分了吗?后来我长久思考这件事,从他人身上验证,在自己身上体验,才知道孟子的话是天下最正确的论断。为什么呢?天把形体赋予我,又使我用心来驾驭形体;也可以说,是要保存那使我成为人的道理。保存它的方法是什么?就是使仁义礼智的本性完整,并遵循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教化罢了。仁义礼智的本性在内心完整,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教化在外在行为上得到实行,然后我的身体才能与天地并立而无愧,这才算尽到了做人的道理。如果不能这样,也不过是自己阻绝自己的身体罢了。自己阻绝自己,并不是上天所给予我的东西有所不足,而是我自己造成的。这样一来,名义上虽是人,实际上与禽兽有什么不同呢?他还和禽兽有区别的,不过是圆脑袋、方脚板罢了,不过是穿粗布衣、吃粮食罢了。因此我说:孟子这句话,是天下最正确的论断。我的朋友金德元的大儿子名叫存,朋友又给他取字思存。所以我推演孟子的学说来告诫他。唉!保存人与禽兽的区别和不保存之间,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但两者相距却如此遥远。思存,希望你知道警戒自己吧!《戴琦字说》钱唐戴君德刚给他的嗣子取名为琦,举行冠礼后,他的朋友高则诚先生给他取字景韩;他的老师胡龙臣先生让我阐释这个字的意义。我想,古人取名、取字,有时根据事物,有时根据事情,原因各不相同。根据事物的,如孔鲤之类;根据事情的,如郑寤生之类。至于后世,又有因仰慕某个人而取名取字的:仲淹是王通的字,范希文仰慕王通,便用这个字给自己取名;亮是诸葛孔明的名,陶潜仰慕诸葛亮,便用他的名字给自己取字。因此,名是用来记载出生,字是用来尊重名,这本是古今都重视的事,当然不能随便。如今‘琦’是美玉的别称,而宋代有位大儒君子、魏国忠献韩公,确实曾以‘琦’为名。戴生因他的名字而取名,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吗?韩公是什么人?仰慕他就应当这样做,因此安于此名而不谦让吗?即使如此,既然仰慕那个人而取他的名字,就一定要效法那个人,才配得上这个名字。’ 《诗经》不是说过:‘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后人如果不效法前代圣哲,却想使自己的德行成就、事业成功,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高先生给戴生取字景韩,其中教导戴生尊重所尊重的人、以贤人为贤人的意思,已经十分深切了。戴生应当恭敬地承受它。戴生资质优美而又好学,如果充实自己的志向,凭借勤奋而不懈怠;竭尽自己的力量,坚持不停止;不要认为前代圣哲不可企及,而每天都努力追赶他们,那么他将来的成就怎么能估量呢?戴生应当恭敬地承受这个教诲啊。《续喜闻过说》

人不能以无过也。人而至于尧舜,可谓至矣,而犹或不能以无过焉,况其学焉而未至者乎?是故圣人未尝以有故絶人,而每以改过望其人,盖其忠恕之至也。故尝论之:君子之过也,非有意为之也,非有意于为过,故有过必思于速改。然而君子之欲改过也,其必先于知过。己有过不能以自知也,其必先于闻过。过之在己,常人所恶闻,恶闻己过,则人孰肯以告之?人之肯以其过告之者,由己之喜于闻过也。是故喜闻过则必乐于知过,乐于知过则必不惮于改过。过而能改,则寡过矣。过而能寡,则可以至于无过矣。无过,非圣人不能也。圣如尧舜,而犹谓其不能以无过,盖甚言无过之不易能也。呜呼!由闻过而知过,由知过而改过,由改过而寡过,由寡过而无过,此圣贤学问始终之序欤?吾观圣门弟子亦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孰非学圣人之道者?其于过行过言,宜若鲜矣,而喜闻过者惟仲由,不贰过者惟顔子,其故何哉?盖仲由以勇,顔子以仁。惟勇也,故喜闻于过,而有过则快于速改。惟仁也,故其于私欲能止之于始萌,絶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不贰过则寡过之谓矣。若仲由者,虽未至于寡过,夫既喜于闻过,茍力行之于寡过乎?何有?呜呼!学者不有志于圣贤则已,苟有志焉,而庶几自立于无过之地,其必自仲由之喜闻过始矣。溧水刘君彦肃,有志于学者也,所居之室题其额曰「喜闻过」,曰:「吾朝夕以自厉也。」京口俞先生既演绎其义以为説,他日彦肃且复征予言,予因论其大要,发先生之所未及,岂独复于君,庶亦以自厉云尔。作《续喜闻过説》。行状南棱先生行述公讳炎泽,字威仲,姓王氏。学者因其别号尊称之曰南棱先生。维王氏世为太原之邦人。五季时有仕为节度使曰彦超者,自防稽避地,家于▯之义乌,其后遂为义乌人。所居乡曰凤林,族大以衍,世称凤林王氏。公十世祖固登皇祐五年进士第,卒官恩阳令。宋三百年义乌第进士者,自恩阳始。八世祖从用,七世祖恱,赠宣奉大夫。二子曰永年,曰乔年。永年绍圣元年进士,仕京师为国子博士,尝定居于济南,终中大夫,知福州文安县,开国男,赠正议大夫。是生通判嘉兴府,赠金紫光禄大夫。铸从政郎,严州司法防军。俦乔年不仕。是生承奉郎涛,光禄府君之子宁,提举广东常平茶盐,赠中散大夫。寅歴知宜、连、藤、栁、峡、饶、江七州,积阶朝请大夫。承奉府君之子寓,江东转运司干办公事,余以赏延入官,通朝籍,剖郡符者不可悉数。运干府君则公之高祖也。曾祖诚,祖卫道,奕世载徳,弗显于时。考济,景定二年应荐为国子免解进士。妣叶氏,军器监丞防路转运判官蓁之孙女,通斋先生由庚之女也。公生于寳祐癸丑,自防岐嶷不凡。稍长治举子业,有声乡邦。既乃肆力于圣贤之学。盖自恩阳府君受业安定胡先生之门,厥后累世皆颛门为儒,渊源之传既有所本。而通斋为王大父,学于徐文清公侨,文清考定朱子门人也。其风声气习之所传感发尤多矣。公当运去物改之后,穷居约处,操行益坚,殊无仕进意。开门授徒,户外之屦至无所容。久之,部使者荐其行义,乃起为东阳、常山两县儒学教谕,迁石峡书院山长。所至皆以善教养得士誉。居石峡嵗余,即弃官而归。于是年已几七十矣。优游家林,日以经史自娱,祁寒盛暑,手不释巻。然常苦嗽疾。至顺壬申八月十三日竟以不起,享年八十。公性端慤,状貌伟然,言论磊落如震雷惊霆,倾豁洞达而见诸行事,平直正大,又如青天白日,无所隠蔽,人莫不畏伏而敬信之。于书无所不读,唯求通其大义。为学者讲説,不支离穿凿,以为精其文质直简畅而理胜为主。诗歌则思冲澹而气浑厚,缘情托物,一以寓之。雅不屑事雕刻藻绘以为工也。所着摠二十巻,曰《南棱类稿》,藏于家。初进士府君无嗣,为之嗣者不克绍其业,更选于族人,得公以为子,田庐俾公尽有之。公固辞曰:「夫为人后者,贵能绍先业耳,田庐非所计也。而田庐或不均,先业未有不因以堕者。」进士府君贤其言,卒成其志。族党素以是多之。公娶傅氏,先三十年卒。子男二人,长良玉,浙江乡贡副榜进士,为衢州常山县儒学教谕;次良珉。女三人,适傅保、许俊、傅亨。孙男四人,裕祎,补初,皆业儒。女一人,适俞有庆。公卒后,其年十月日,葬于县南崇徳乡湖阳山先茔之次,以傅氏祔。呜呼!公葬既久,而悬繂之石犹无文以刻,流风余范日就湮没。祎实惧焉,是用疏其平生梗槩及世系里贯年夀卒葬之详如右,尚维有道徳能文章者论次而褒显之,不朽之托,庶几有在云尔。谢君章行述

译人不可能完全没有过错。人即使达到尧舜的境界,可以说已经达到最高程度了,却有时还不能没有过错,何况那些学习圣贤之道而尚未达到的人呢?因此圣人从不因为别人有过错就抛弃他,而总是希望他改正过错,这正是忠恕之道的极致。所以我曾经论述过:君子的过错,不是有意造成的,也不是有意要犯错;正因为不是有意犯错,所以一有过错就一定想迅速改正。然而君子想要改过,必先要知道自己有过错。自己有过错却不能自知,就必须先听到别人指出过错。过错在自己身上,普通人都厌恶听到;如果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那么谁肯把它告诉他呢?别人肯把他的过错告诉他,是因为他自己喜欢听到过错。因此喜欢听过错,就一定乐于知道过错;乐于知道过错,就一定不怕改过。犯错而能改正,过错就少了;过错少了,就可以达到没有过错。没有过错,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即使圣如尧舜,还说他们不能完全没有过错,这是极力说明没有过错很难做到。唉!由听到过错而知道过错,由知道过错而改正过错,由改正过错而减少过错,由减少过错而达到没有过错,这难道是圣贤求学问道从始至终的次序吗?我看孔门弟子也很多,三千弟子、四科分类,其中哪一个不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呢?他们在错误的行为和错误的言语方面,应该已经很少了;可是喜欢听到过错的只有仲由,不犯同样过错的只有颜子,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仲由凭借勇,所以喜欢听到过错,有了过错就乐于迅速改正;颜子凭借仁,所以能够在私欲刚刚萌发时就制止它,在还没有形成时就断绝它,使它不重复出现在言语和行为中。不重复犯过错,就是过错少的意思。像仲由这样的人,虽然还没有达到过错很少的境界,但既然喜欢听到过错,如果努力实行以减少过错,又有什么困难呢?唉!求学的人如果不立志成为圣贤就算了;如果有这样的志向,希望自己能够站立在没有过错的境地,那么一定要从仲由喜欢听到过错开始。溧水刘君彦肃,是有志于学习的人。他把所居室的匾额题为‘喜闻过’,说:‘我早晚都用这三个字自我激励。’京口俞先生已经推演阐述其中的意义,写成一篇文章;后来彦肃又来请我说几句话,于是我论述其中的大意,补充阐发俞先生没有涉及的内容,岂只是回答刘君,也希望借此自我激励罢了。于是作《续喜闻过说》。《行状》《南棱先生行述》公讳炎泽,字威仲,姓王。学者因他的别号而尊称他为南棱先生。王氏世代是太原地方的人。五代时有一人名彦超,做节度使,后来从会稽避乱,迁居婺州义乌;他的后代于是成为义乌人。所居的乡名叫凤林,族人众多而繁衍,世人称为凤林王氏。公的十世祖王固在皇祐五年考中进士,死于恩阳令任上。宋代三百年中,义乌考中进士的人,从恩阳令开始。八世祖王从用,七世祖王悦,获赠宣奉大夫。王悦有两个儿子:王永年、王乔年。王永年在绍圣元年考中进士,任职京师,做国子博士,曾定居济南,最后官至中大夫、知福州文安县,封开国男,追赠正议大夫。他生有一子,任嘉兴府通判,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此人又生王铸,任从政郎、严州司法参军。王乔年没有做官。他生王涛,任承奉郎;又有光禄府君之子王宁,任提举广东常平茶盐,追赠中散大夫。王宁历任宜州、连州、藤州、柳州、峡州、饶州、江州七州知州,官阶累至朝请大夫。承奉府君的儿子王寓,任江东转运司干办公事;其余因恩赏延及而入仕,名列朝籍、执掌郡符的人,数也数不清。转运干办公事王寓就是公的高祖。曾祖王诚,祖父王卫道,几代都承载德行,却没有在当时显达。父亲王济,景定二年应荐参加国子监免解试,成为进士。母亲叶氏,是军器监丞、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叶蓁的孙女,也是通斋先生王由庚的女儿。公生于宝祐癸丑年,自幼就聪慧不凡。稍长后学习举子业,在乡里有声望。后来全力学习圣贤之学。大概自恩阳府君拜安定胡先生为师以来,后代几世都专门以儒学为业,这一学术渊源已经有所本;而通斋是王家的祖父,曾向徐文清公王侨学习,文清公考订朱子门人的学说,因此公从家学中受到的风气、声誉、气质和习惯的传承尤其深厚。公正逢国运衰败、世事改变之后,贫困居处,操守却更加坚定,完全没有求取仕进的意思。他开门授徒,门外的鞋子多得无处容纳。过了很久,部使者推荐他的品行义理,他才起任东阳、常山两县儒学教谕,后来升任石峡书院山长。他所到之处,都因善于教育培养而获得士人的称誉。在石峡任职一年多,便弃官回家。这时他已经将近七十岁。此后优游于家乡山林,每天以经史自娱,即使严寒酷暑,手中也不放下书卷。但他常常苦于咳嗽。至顺壬申年八月十三日,公终于因病不起,享年八十岁。公性情端正诚实,形貌高大,言论磊落如震雷惊霆,胸襟开阔、洞察明达,并且表现在行动上;为人平正直大,又如青天白日,没有任何隐蔽,人人无不畏服而敬重信任他。他没有不读的书,只求通晓其中的大义。给求学者讲说时,不作支离破碎、穿凿附会之论,以文辞精炼、质朴直截、简洁流畅而义理胜出为主。作诗时思绪冲淡,气势浑厚,因情感而寄托于事物,总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一向不屑于雕琢辞藻、刻意华饰来追求工巧。著作总共二十卷,名为《南棱类稿》,收藏在家中。起初,进士府君没有后代,为他继承宗嗣的人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又从族人中选择,选中了公作为儿子,并把田地房屋全部给公。公坚决推辞说:‘做别人的后嗣,贵在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田地房屋不是我所计较的。况且田地房屋如果分配不均,先人的事业没有不因此败落的。’进士府君认为他说得贤明,最终成全了他的志愿。族人一向因此称许他。公娶傅氏,早于公三十年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良玉,是浙江乡贡副榜进士,任衢州常山县儒学教谕;次子良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傅保、许俊、傅亨。有四个孙子:裕祎、补初,都学习儒业;一个孙女,嫁给俞有庆。公去世后,在当年十月某日,葬于县南崇德乡湖阳山祖坟旁边,傅氏附葬。唉!公下葬已经很久,而悬挂墓碑的石头仍没有文字可以刻上,他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教也日渐湮没。王祎实在对此感到害怕,因此把他一生的大概经历、世系、籍贯、寿数、死亡和安葬的详细情况像上述这样记述下来,希望有道德、有文章的人为他编次并加以褒扬显彰,使他得到不朽的寄托,或许可以有所实现吧。《谢君章行述》

君章姓谢氏,讳焕,君章其字,贑之,宁都人。祖讳复新,父讳仁居,皆隠德弗仕。君章少好学,长通儒术,而长于诗,志倜傥,尚气节,与人交不务为茍合,论议不肯诎人下。年二十有三,挟所有游京师,京师贤士大夫皆乐与之交。居顷之,一旦告所与游者曰:“吾无故而心忽悸,得无吾亲或有故乎?”即径归至家,母果死。君章服丧尽哀,既免丧,建昌府经歴清江彭君某闻君章名,遣币马迎之,为其子师。翰林待制京兆杜公本尝过彭君,与君章话甚合,盛称道之。未几,彭君死,君章不逺数百里护其防以还。既而里居,郁郁不乐,乃复游京师,名誉益闻。诸公间,户部司讨达尔玛君慕君章之贤,亲执弟子礼。居数嵗,意倦游,又径归屏居故庐,若将终身焉。今国子助教大梁黄君昭为令于广之新会,有政声,君章以事蹐其邑,一见即相契,惜君章之才不得试,乃资而劝之,又复游京师。至是,达官要人多有知君章矣。大都留守判官段君定僧首辟馆延君章,君章与段君处凡七年,段君所以为君章地者甚至。既以名力荐于殿中侍御史额森呼图克君,而集贤直学士始兴麦公文贵复列其学行荐于丞相太平公。于是丞相方锐意收用天下人才,额森呼图克君以丞相子又乐推毂士,父子间得君章,喜甚,亟欲甄録之。防麦公有疾,君章感其知己,躬亲鬻药,若子弟然,因染病反就寓舎,遽不起。至正九年二月四日也,行年四十有一。段君为具衣衾,买棺以敛,殡于文明门外。是嵗六月,其子高生适从君章之友南丰张君烜来京师,将奉柩以归,而贫无以为资,段君为出重赙,而黄君复来谒选,乃与张君及四明倪君钲共经纪之。盖倪君久交君章,与张君皆勇于为义者,高生赖之,故克归葬于其乡。君章娶黄氏,子男二人,长即高生,次贤生。君章之游京师也,尝有诸王召见君章,君章见之,引巵酒为夀。王坐饮,不为礼。君章复引进酒,曰:“王,宗室重臣,视一介布衣不翅草芥。向之不礼于仆,固宜然。布衣以分则贱,以道则尊,故与王公实敌礼。然则王虽尊,不宜于仆不为礼也。今王诚能致礼于仆,则尊贤下士之名,王有之矣。”王叹赏其言,为避席以饮。授经郎临川危君素尝偕君章谒时贵,危君谦退,固让不敢坐上坐。君章笑曰:“吾布衣也,贵贱之际,无所嫌,敢坐诸君右。”遂坐上坐,无所诎。盖君章平日豪侠自负,类如此。人用是多之,然亦因是无所就,以至于死,亦可哀也已。予因述其行而着于篇,使世之人如有如君章而不得遂其志者,其皆全矣夫。善于文者,当必有所发扬,使君章托以为不朽矣。赵君行状君讳必璇,字仲寳,姓赵氏。九世祖曰宋周恭肃王元俨,建炎初,其子孙随蹑南渡,有官至开府赠少保者,谱轶其讳,始来居兰溪,子孙遂为今兰溪州人。高祖讳不弃,通奉大夫太乙宫使;曾祖讳善素,武经郎主管建康府崇禧观;祖讳汝鐈,通春秋学,授迪功郎,充国史院检阅,累任州县,以练习法令中其选,转从政郎潭州司法参军。自司法而上既逺,有属籍,且世以文章起家,簮绂蝉聨,极乡闾之荣盛。考讳崇晋,承宋学渊源之懿,郁为醇儒,未及仕而国事已非,乃隐德不耀。有子三人,君其次也。君性警敏而量寛,▯局度凝重,循循退让,有古人风。读经史能通大义,善于辞令,终日言论亹亹不倦,而谈辩捷出,如珠贯矢发,皆中伦理。其分剖是非啇确成败,又如烛照数计,而▯卜莫或有遗,聴者靡不厌服。自幼为祖母徐夫人所钟爱,夫人年逾八十犹康疆无恙,君致养唯谨,尝寝疾便秽,手自浣涤,奏圃常抱擕之。夫人感其志行,朝夕以吁天,而语人必嘉叹不已。及夫人与考君相继殁,君服防哀毁,窀穸之事,力经纪之,不以烦诸父昆弟。后家日饶裕,嵗时祭祀未尝不追慕流涕,痛亲之不待而奉养之不逮也。君年壮盛时尚气节,为人排难解纷,不遗余力,亲戚里党聚讼方殷,君一言之顷,能使之忿释怨消,由是有搆争者,往往不直于官,而唯君言是直。同里萧氏伯仲于君为内外兄弟,以分财不均致讼,贿赂盛行,互结势援,君中立不阿,左右救援,卒全其家。来仕是州者,赖君明达政体,熟谙物情,有疑事必从君询访。而南行台侍御史洛阳秦公,江西亷访使范阳张公,与君交尤深。君至晚嵗乃专事沈黙,务为含容,与物无忤,人有忤君者,亦不以介意,无贤不肖皆得其驩心。大饥贷细民粟,适嵗大祲无所偿,次年有秋咸倍息征之,君叹曰:“比嵗民”阻饥得免于流亡者,十不二三。

译君章姓谢,名焕,君章是他的字,是赣州宁都人。祖父名复新,父亲名仁居,都有隐德而没有做官。君章年轻时喜好学习,长大后通晓儒术,尤其擅长诗歌;志向豪迈,崇尚气节,与人交往不追求苟且相合,发表议论也不肯屈居人下。二十三岁时,带着自己的才学游学京师,京师贤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往。过了不久,有一天他告诉同游的人说:‘我没有缘故而心忽然悸动,莫非我的亲人出了什么事吗?’随即径直回家,到了家中,母亲果然去世了。君章服丧,极尽哀痛;服丧期满后,建昌府经历清江人彭君某听说君章的名声,便带着礼物和马匹迎接他,请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翰林待制、京兆杜公本曾拜访彭君,与君章交谈十分投合,极力称赞他。不久彭君去世,君章不远数百里,护送他的灵柩返回。后来居住乡里,郁郁不乐,于是又游历京师,声誉更加显著。诸公之中,户部司讨达尔玛君仰慕君章的贤能,亲自执弟子礼。过了几年,他厌倦了游历,又径直回家,屏居旧庐,仿佛要在那里终老。如今国子助教、大梁人黄君昭在广南新会任县令,有政绩声誉;君章因事到他的县邑,两人一见面就彼此投合。黄君惋惜君章的才能没有得到施展,于是资助并勉励他,又让他再次游历京师。到这时,达官显贵中已经有很多人知道君章了。大都留守判官段君定僧首先征召君章到自己的馆舍,君章和段君相处共七年,段君为君章安排前程,做得十分周到。段君又凭借君章的声名和才力,把他郑重推荐给殿中侍御史额森呼图克君;集贤直学士、始兴人麦公文贵又列举他的学问和品行,向丞相太平公推荐。此时丞相正积极搜罗任用天下人才,额森呼图克君既是丞相的儿子,又乐于推举士人,父子之间得到君章,都十分高兴,急忙想登记选用他。恰逢麦公生病,君章感念他知遇自己,亲自为他卖药,如同子弟一般;因此染上疾病,反而住进寓舍,不久便去世了。这是至正九年二月四日,他享年四十一岁。段君为他准备衣衾,买棺材入殓,停灵在文明门外。这年六月,他的儿子高生恰好跟随君章的朋友南丰张君烜来到京师,准备奉灵柩回乡,但贫穷没有资财,段君拿出厚重的赙仪,黄君又来赴选,于是和张君、四明倪君钲共同筹办此事。倪君与君章交往已久,和张君一样都勇于行义;高生依靠他们,终于能够把父亲归葬故乡。君章娶黄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高生,次子贤生。君章游历京师时,曾有一位诸王召见他。君章见到王,便引一杯酒为王祝寿。王坐着饮酒,不以礼相待。君章又斟酒进献,说:‘王是宗室重臣,却把我这个平民看得不比草芥高多少。先前不以礼待我,本来也是应该如此。平民按身份说是卑贱的,按道义说却是尊贵的,所以与王公实际应当行对等之礼。既然如此,王虽然尊贵,也不应该对我不行礼。如今王如果确实能对我以礼相待,那么尊重贤人、礼遇士人的美名,王就拥有了。’王叹赏他的话,起身离席饮酒。授经郎、临川人危君曾经和君章一起拜访权贵,危君谦退推让,坚决不敢坐在上座。君章笑着说:‘我是平民,在贵贱的关系上没有什么顾忌,怎敢不坐在诸位的上首?’于是坐在上座,没有丝毫屈服。君章平日豪迈侠义、自负才气,大多如此。人们因此很称许他,但他也因此没有找到施展抱负的机会,以至于死去,实在可悲。我于是叙述他的品行并写在篇中,使世上如果有像君章这样而不能实现志向的人,都能保全名声。善于写文章的人,一定会有所发挥,使君章借此获得不朽。《赵君行状》赵君名必璇,字仲宝,姓赵。九世祖是宋周恭肃王赵元俨。建炎初年,他的子孙跟随南渡,其中有一人官至开府、追赠少保,族谱失去了他的名字;赵氏从这时开始来居兰溪,子孙于是成为今天的兰溪州人。高祖名不弃,任通奉大夫、太乙宫使;曾祖名善素,任武经郎、建康府崇禧观主管;祖父名汝鐈,通晓《春秋》之学,授迪功郎,充国史院检阅,屡任州县官,因为熟悉法令而入选,转任从政郎、潭州司法参军。自司法参军以上的先人年代已经久远,既有宗室谱籍,又世代凭文章起家,官服绵延相承,在乡里极为荣盛。父亲名崇晋,承继宋代理学的美好传统,成为深厚纯正的儒者;尚未做官而国事已经败坏,于是隐德不显。他有三个儿子,君是次子。君性情机警聪敏而气量宽宏,胸襟广大,气度凝重,循循然谦退礼让,有古人的风范。他读经史能够通晓大义,善于辞令,整天谈论不倦,谈锋敏捷,如珠玉贯串、箭矢发射,句句都符合伦理。他分析辨别是非、商量成败,又像烛火照见数目、龟卜没有遗漏一样,听他谈论的人无不满意信服。君自幼深受祖母徐夫人的钟爱,夫人年过八十仍然健康无恙,君奉养她极为谨慎。夫人曾卧病并便溺失禁,君亲手为她洗涤;她到园圃时,君常抱着搀扶她。夫人感念他的志向和品行,早晚向上天祈祷,并且对人谈起他时,总是赞叹不已。等到夫人和父亲相继去世,君服丧时悲伤憔悴,安葬之事都亲自竭力筹办,不让叔父和兄弟劳烦。后来家境一天天富裕,逢年过节祭祀祖先时,他从来没有不追念流泪,悲痛双亲已经不能等待自己奉养,而自己也来不及奉养他们。君年轻力壮时崇尚气节,为人排忧解难,不遗余力;亲戚乡党聚集争讼、争论正激烈时,君几句话就能使他们愤怒消除、怨恨化解。因此有争斗的人,往往不向官府申诉,而只以君的话为公正。乡里萧氏兄弟与君有姻亲关系,因为分割财产不均而发生诉讼,贿赂盛行,彼此勾结势力寻求援助;君立场中正不偏袒,从旁调解救援,最终保全了萧氏全家。到本州任职的官员,都依赖君通晓政体、熟悉民情;有疑难事情一定向君询问。南行台侍御史、洛阳人秦公,江西廉访使、范阳人张公,和君的交情尤其深厚。君到了晚年,才专心于沉默,努力宽容,和外物没有抵触;即使有人冒犯他,他也不放在心上,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遇到大饥荒时,他借粮给贫民,恰逢当年大灾,没有东西偿还;第二年收成好时,便都按双倍利息征收。君叹息说:‘近年来百姓因为饥饿而免于流亡的,十个人中不过两三个。’

今虽小稔,忍即重困之乎?凡贷于君者,尽原其息,为粟九百石。大盗逼境,居民逃避山谷间,无赖之徒托名团结,因事摽掠,事定皆抵罪。君凡所至,必谕之祸福,相率相化,得逺于罪戾者甚众。君平居抚族姻有惠,接賔客有礼,庆吊之仪不废于闾左乡党,益以是多之。其故第在州南,更即旧阯以建新宇,将终老其间,自号曰松坡人,因以松坡处士称之焉。初,君少遭多难,每以不及力学为恨,常谓今逢时休明,家幸给足,苟不笃于教子,何以迓续先世之遗绪哉?于是米盐细故皆身任其劳,而使其子良恭专意于为学,受业乡先生礼部郎中吴公之门。钜儒鸿生,如同郡待制栁公、修撰张公、博士胡公及待制京兆杜公、著作永喜李公、道由是州即访馆舎以欵延之。良恭益用是磨砻浸灌,克成立以文学知名于时矣。至正乙未之春,君始感▯疾,久医弗效,起居如常时。一日忽语家人曰:「吾其逝矣。」即起盥手足,整衣冠,正身而坐,问日早暮。众以夜漏方下为对。君曰:「不及眀矣。」良恭在旁雨泣告之曰:「死生之理如昼夜然,吾年几七袠,死亦何憾?然吾家诗书之泽垂三百年,汝能以文学亢吾宗,不啻足矣,毋徒以泣为语。」讫气息奄奄,家人号呼良久,复张目正视,挥手止之,翛然而逝。七月己丑也,享年六十有九。君娶徐氏,妇道母仪各尽其至。子男一人,即良恭。女三人,长适朱淳,次早夭,次适龚泰。孙男二人,友直、友谅。女四人,长适潘倚,余在室。君为人操履端慤,存心制行要以不欺为本,有恩于人而无徳色,有善于己而不自表暴,故识与不识服其长者。然其徳充乎器,智适于材,诚使推其所有出为世用,则其事功之建当有大过人者。顾乃韬光自閟,晦迹弗彰,其所有者仅着于一乡,而不及庸显于当世,此知君者之所为憾。至其死生之际,不惑如此,则虽知君者,固亦莫能究其所造也。呜呼!若君者,诚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矣。良恭将以丁酉二月壬申奉柩葬于州南铜山乡坞口之原,谓其友王祎曰:「吾不肖,不能立身行道,以显扬先人之令名;而先人又生无爵位,不登名于史册,大惧泯没无所托以传于后。然墓宜有铭,阡宜有表,用以昭揭其潜晦。惟是志业行谊及世系里贯年夀卒葬之详,子尚为我序次而书之。吾将有请于当世有道德能文之君子,采择而论撰焉。」祎不敢辞,乃为具疏其实如右。江夫人行述夫人姓江氏,讳爱,世居于燕,谱牒坠轶,序系莫详。年十有七,归温之永嘉陈氏,为赠中顺大夫、同佥通政院事、骑都尉、追封颍川郡伯讳芹之配。初,国兵南伐,通政府君之父自中,为宋大都督府行军司马,提兵拒守汾水关,执节以死。伯父宜中,为宋右丞相兼枢宻使,悼宗社之沦覆,弃官浮海去,不返。通政府君与其兄葭、弟萍,俱防育于外家婺之兰溪杨氏。世祖皇帝既取宋,命物色丞相子弟之留江南者,杨氏乃以通政府君兄弟归于京师。葭先卒,萍寖长,赐名年扎克防喇。实事成宗,为荣禄大夫、宣政使。武宗尤眷遇之,特拜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仍以宣政使兼延庆使,佩三珠虎符,领土蕃宣慰使。仁宗临御之初,司徒以官一品推恩三代。于是曾祖景彦,赠中奉大夫、秘书卿、护军,追封永嘉郡公,諡安惠;祖春,赠资德大夫、集贤学士、上防军,追封永嘉郡公,諡恭僖;曾祖母王氏、祖母杨氏,并追封永嘉郡夫人。司马府君赠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追封温国公,諡康顺;母杨氏封温国太夫人。初,通政府君与司徒同侍上左右,俱被恩宠,犹未及仕,奉诏至兰溪,追复故业,而不幸遽以疾卒。夫人所生子曰阿尔孟格,早以门功入备宿卫,受知于今,由奉直大夫、大都留守司判官陞朝列大夫、副留守,乃援着令,命府君以今阶官勲爵,而夫人从封颍川郡太君。夫人防秀慧,能通《孝经》《论语》《孟子》诸书大义,事府君极恭谨。府君既没,治防无违礼,抚其孤既慈且严,每谓陈氏故相门不可使废学,至鬻簪珥为赀,延师以教之。治家有法,亲防无间言。平居留意于梵典,日诵《金刚》诸经,既▯居以靡他自誓,因断髪为比邱尼。

译如今虽然获得了小小的丰收,难道忍心立即使他们再次陷于困苦吗?凡是向您借贷的人,一概免除他们的利息,共计折合粟九百石。大盗逼近州境,居民逃入山谷之间;一些无赖之徒假借团结乡里的名义,乘机抢掠,事情平定后都依法治罪。您每到一处,必定向他们说明祸福,使众人相互率领、相互感化,因而得以远离罪过的人很多。您平日抚恤宗族姻亲很有恩惠,接待宾客很有礼节,庆贺和吊丧的礼仪在乡里乡党之间从不废止,因此人们更加称许您。您的旧宅在州城南面,于是就在旧址上建造新居,准备终老其中,自号为“松坡人”,所以人们又称您为“松坡处士”。起初,您年轻时屡遭艰难,常常以没有来得及努力学习为遗憾,常说:“如今正逢政治清明、时运昌盛,家中又幸而衣食充足,如果不能专心教育子女,凭什么来承接先世留下的事业呢?”于是柴米油盐等细小事务都亲自承担劳作,却让儿子良恭专心求学,到乡里的先生、礼部郎中吴公门下受业。像同郡待制柳公、修撰张公、博士胡公,以及待制京兆杜公、著作永嘉李公这样的大学者、大儒,都因此访问他的馆舍,诚意邀请他。良恭更加因而得到磨炼和浸润,终于凭借文学成就而立身,在当时获得了声名。至正乙未年春,您开始患病,长期医治也没有效果,但起居仍和平时一样。一天,您忽然对家人说:“我大概要走了。”随即起身洗净手脚,整理衣冠,端正身体坐着,询问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众人回答说夜漏刚刚下了一刻。您说:“我等不到天亮了。”良恭在旁边哭泣着告诉您:“死生的道理就像昼夜更替一样。我年近七十岁,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不过我们家诗书传家的恩泽已经延续近三百年,你只要能凭文学成就振兴我的家族,也就足够了,不要只是哭泣。”说完,气息已经奄奄一息。家人号哭了很久,您又睁眼正视他们,挥手制止,安然逝去。这一天是七月己丑日,享年六十九岁。您娶徐氏为妻,她在妇道和母仪方面都尽到了极致。儿子一人,就是良恭;女儿三人,长女嫁朱淳,次女早夭,幼女嫁龚泰。孙子两人,友直、友谅;孙女四人,长孙女嫁潘倚,其余尚未出嫁。您为人操守端正诚实,存心立身行事都以不欺骗为根本;对人有恩却不露出施恩的神色,自己有善行也不自我宣扬,所以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人,都佩服您的长者风范。然而,您的德行足以充实器量,才智也足以适应才干;假如把您的全部才能推展开来,用于世事,那么所建立的功业应当远远超过常人。只是您竟然收敛光芒、自我闭藏,隐藏行迹而不显露,所有成就只在一乡之内显现,没能在当世获得显达,这是了解您的人所感到遗憾的。至于面对生死关头,您能够如此不惑,那么即使是了解您的人,也本来没有谁能完全探究您所达到的境界。唉,像您这样的人,确实可以称为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了。良恭将于丁酉年二月壬申日奉送灵柩,安葬在州城南铜山乡坞口原野。他对友人王祎说:“我不肖,不能立身行道,使先人的美名显扬;而先人生前又没有爵位,不能把名字载入史册,我很害怕先人湮没无传,后世无从凭借来传述。然而墓地应当有铭文,墓道应当有表文,用来彰明揭示他隐而未显的德行。至于他的志业、品行、世系、籍贯、年寿、死亡和安葬的详细情况,请您替我编排次序并写下来。我将向当世有道德、能文章的君子请求,请他们采择这些材料加以评论撰写。”王祎不敢推辞,于是按照实情把以上情况详细写下。江夫人行述 夫人姓江,名爱,世代居住在燕地,家谱散失,世系和来历已经无法详考。十七岁时,嫁给温州永嘉陈氏,为赠中顺大夫、同佥通政院事、骑都尉、追封颍川郡伯陈芹的妻子。当初,元军南征,通政府君的父亲陈自中担任宋大都督府行军司马,带兵拒守汾水关,手持符节战死。他的伯父陈宜中任宋右丞相兼枢密使,哀悼国家沦亡,弃官漂海而去,再未回来。通政府君与他的兄长陈葭、弟弟陈萍,都寄养在外祖家婺州兰溪杨氏。世祖皇帝灭宋以后,下令访求留在江南的丞相子弟,杨氏于是将通政府君兄弟送到京师。陈葭先去世,陈萍渐渐长大,赐名年扎克防喇。他实际事奉成宗,官至荣禄大夫、宣政使。武宗尤其优待他,特授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仍兼任宣政使、延庆使,佩三珠虎符,统领土蕃宣慰使。仁宗即位初年,司徒因官居一品而推恩三代。于是曾祖父景彦赠中奉大夫、秘书卿、护军,追封永嘉郡公,谥安惠。祖父陈春赠资德大夫、集贤学士、上护军,追封永嘉郡公,谥恭僖;曾祖母王氏、祖母杨氏,都追封为永嘉郡夫人。司马府君赠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追封温国公,谥康顺;母亲杨氏封为温国太夫人。当初,通政府君与司徒一同侍奉皇帝左右,都受到恩宠,还未出仕时,奉诏前往兰溪,追复祖业,却不幸突然因病去世。夫人所生的儿子名叫阿尔孟格,早年因门第功勋进入宿卫,受到当今皇帝的知遇,由奉直大夫、大都留守司判官升为朝列大夫、副留守,于是援引现行法令,授府君相应的阶官、官职、勋爵,夫人也随之获封颍川郡太君。夫人聪慧秀美,能够通晓《孝经》《论语》《孟子》等书的大义,侍奉府君极其恭敬谨慎。府君去世后,她料理丧事没有违背礼制;抚养遗孤既慈爱又严厉,常说陈氏是故相之家,不可让子弟荒废学业,甚至卖掉簪珥作为资费,请老师来教育他。治理家事有法度,亲族之间没有闲言。平时留心佛教经典,每天诵读《金刚》等经;后来发誓不再谋求其他生活,于是剃发成为比丘尼。

事闻宫掖,赐名净行,俾祝厘内祠,嵗给衣粮及侍从者五人。至正八年十一月疾作,明年五月疾革,遂以其月某日终于京师安富。坊之寓舎,夀六十有三。子男一人,即阿尔孟格。女一人,曰娟,亦为比邱尼,居禁院。司徒之子曰达,幼孤,夫人鞠之如己子。至是,同阿尔孟格奉柩南还。而已,又明年二月,日附葬于兰溪某乡某原之兆。先是,夫人属疾宫中,问劳甚厚。及至葬,上命赐赙楮币为缗者五千,中宫所赐半之。惟夫人生有淑德,嫔于名阅,遭值家难,而能曲尽妇道。陈氏之不坠,夫人实为有功,不宜无辞以昭示于后嗣。谨用纂述其梗槩,使立言君子得详焉。元中宪大夫佥庸田司事致仕王公行状。公讳文彪,字君采,姓王氏,系出太原,其先祁人也。唐末有讳彦超者,官为节度使,因避地居婺之义乌,所居乡曰凤林,子孙蕃衍,世称凤林王氏。宋初有自凤林徙居金华郡城者,五世而生本,赠太师,追封鲁国公。鲁国生登,政和二年进士,奉议郎,知湘隂县,赠太师,追封魏国公。魏国生四子:师醇,乡贡进士,赠奉议郎;师心,政和八年进士,累迁给事中,兼侍读,权吏部尚书,除显谟阁直学士,知绍兴府,充两浙东路安抚使,爵东阳郡开国侯,赠特进,諡庄敏;师古,亦乡贡进士;师德,宣议郎,赠太师,追封楚国公。庄敏生四子,其第四子为福建转运司干办公事汾,实与丞相鲁国文定公淮为从兄弟。干办生二子,其次子杓,通判严州,实与鲁斋先生文宪公柏为三从兄弟,通判公之曾大父也。大父偕,父庠,皇赠从仕郎,建德路分水县尹。母郭氏,封恭人。自通判仕严,因家焉,其后遂为严之建德人。公资性颖粹,防笃学,能通经史大义。年十六,以选掌郡学钱谷,寻见推择补郡府吏,继迁杭、苏二郡。杭守王仲温,名卿也,器公为人,以逺大期之,遇以賔礼。大徳丁未,杭城饥,公理赈事,所活数万人。用荐者陞浙西宪府掾,防有例,宪掾南人不得用。复吏绍兴贡举法行,就试不合,又吏处州,陞浙江行省理问所令史。延祐庚申,出为掾福建帅府,用年劳上名中书。泰定丁夘,授从仕郎,温州路瑞安州判官。役法久弊,公询诸土俗,咸谓义役为可行,即为第其富贫,均赋之民,大称便。大府因诿公赋旁州平阳役,不阅月而毕,其民称便如瑞安。二州役法皆久而不废。杭之盐官海岸崩,行省檄诸州遣官修治之,公被役董其役,不逾期而事集。宰臣察其廉能,辟行省掾吏,其所掌多重狱,每抱其狱禀堂上,有所疑议,无不立决者,别曹事务常兼领之。投牒求仕者,资其造就。尤多,元统甲戌,除承务郎,处州路总管府经歴。賛佐守贰,钤束吏属,大小政务趋办,以期举无缺失者。其年,朝廷遣官録囚,行郡国,公为平反寃狱,得免死者十九人,莫不称其明允。后至元庚辰,迁贑州路摠管府推官,刑狱无重轻,必究心为穷竟,平反者尤多。凡经其谳议,人自以不寃。贑所属二州八县,其民好鬬而健讼,往往贫者杀子女以诬巨室,富者养穷人为亲属,杀以害仇家,相习成风,为害滋甚。公下令严禁之,有犯者无论情轻重,悉坐死。三年之间,民用不敢犯,习俗丕变。于是朝廷重更守令之选,部使者交章举公堪其任。至正丙戌,除天临路湘乡州知州,换阶奉议大夫。湘乡界在大湖之表,而临于桐溪,其民顽悍,素号难治。公至则一用礼义化之,作为教条约民与共守。又刻小学规程之书,使家习而户喻。学校久废,乃集俊秀子弟,延名儒为之师,使肄业学中。又新作礼殿,置雅乐,声名文物观聴聿新。州故别有义学,学田五百畮,豪民占其田而屋亦坏。公为追积年之逋租,而劝好义者更新之,置师弟子员,其体如州学,士风翕然。田政久不理,大家与吏胥并缘为奸,利诡匿其税额以避徭役,而受役者多闾左之民。公为括其实,俾自陈毋有隠,即有隐没田入官。既得其实,乃定着于籍,用为赋役之差,富贫以均,民心恱服。所在荒田,募民有能耕垦者,三年租税勿有所与,而境内无旷土。塘池陂堰修筑以时,水旱不复能为菑矣。先是,▯夫逻卒持文书行村落间,需求货贿,鸡犬不得宁。又民有寃诣官欲自诉者,奸胥辄把持之,或嗾无赖之徒诬人以非罪。公灼知其情,痛绳以法,且禁在官之人悉不得下乡。凡以讼至庭中者,是非曲直立为辨决,钩深索隠,动中其肻綮,而原情制罪一本乎寛恕。

译这件事被宫中听闻后,赐名“净行”,让她在宫内祠庙为国家祈福,每年供给衣粮,并给侍从五人。至正八年十一月发病,第二年五月病势加重,于是当月某日终于在京师安富坊的寓舍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儿子一人,就是阿尔孟格;女儿一人,名娟,也做了比丘尼,居住在禁院。司徒的儿子名叫达,幼年丧父,夫人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到这时,他与阿尔孟格一起把灵柩送回南方。同年又过了一年二月某日,附葬在兰溪某乡某原的墓地。此前,夫人在宫中患病,皇帝慰问得十分优厚。到了下葬时,皇帝命令赏赐纸币五千缗作为赙赠,中宫所赐为其中的一半。夫人生来具有美善的德行,嫁给名门,遭逢家族灾难,却能充分尽到妇道。陈氏家业没有衰落,夫人实在有功,不应没有文字来彰明给后代看。谨此编述其大概,使撰写文章的君子能够详知。元中宪大夫、佥庸田司事致仕王公行状。公名文彪,字君采,姓王,祖籍出自太原,先世是祁县人。唐末有一位名彦超的人,官至节度使,因避乱迁居婺州义乌,所居乡里名为凤林,子孙繁衍,世人称为凤林王氏。宋初有族人从凤林迁居金华郡城,传至第五世生王本,赠太师,追封鲁国公。鲁国公生王登,政和二年中进士,任奉议郎、湘阴县知县,赠太师,追封魏国公。魏国公生四子:师醇,乡贡进士,赠奉议郎;师心,政和八年中进士,屡次升迁至给事中,兼侍读,权任吏部尚书,授显谟阁直学士,任绍兴府知府,充任两浙东路安抚使,封东阳郡开国侯,赠特进,谥庄敏;师古,也是乡贡进士;师德,任宣议郎,赠太师,追封楚国公。庄敏公生四子,第四子是福建转运司干办公事王汾,他实际上与丞相鲁国文定公王淮是从兄弟。王汾生二子,次子王杓任严州通判,实际上与鲁斋先生、文宪公王柏是三从兄弟,也是通判公的曾祖父。曾祖父王偕,父亲王庠,追赠从仕郎,任建德路分水县尹。母亲郭氏,封恭人。自从通判在严州任职,便在那里安家,此后遂成为严州建德人。公天资聪颖纯粹,自幼勤奋学习,能够通晓经史大义。十六岁时,按照选任惯例掌管郡学钱谷,不久经推举选拔补任郡府属吏,随后调任杭、苏二郡。杭州太守王仲温是著名卿士,器重公的人品,认为他前途远大,以宾客之礼相待。大德丁未年,杭城发生饥荒,公主持赈济事务,使数万人活命。因推荐升任浙西宪府掾吏,但当时有成例,宪府掾吏不得任用南人。于是重新以绍兴吏员身份参加贡举法考试,却没有考中;又任处州吏,升任浙江行省理问所令史。延祐庚申年,出任福建帅府掾吏,凭任职年资由中书省列名推荐。泰定丁卯年,授从仕郎、温州路瑞安州判官。徭役法长期弊坏,公考察当地风俗,众人都说义役可以实行,于是按照贫富分别登记,均衡征派赋役,百姓大为称便。大府又把旁州平阳的赋役事务委托给公,不满一个月就办完了,那里的百姓也像瑞安百姓一样称便。两州的徭役法都长期没有废止。杭州盐官海岸崩塌,行省下令各州派官员修治,公奉命督办,不到期限事情就办成了。宰臣察知他廉洁能干,征召他任行省掾吏;他掌管的多是重大案件,每当拿着案件文书到堂上,有所疑议便无不立即裁决,其他部门的事务也常兼任办理。凡是投递文书求取仕进的人,公都资助并帮助他们成就事业。这样的事情尤其多。元统甲戌年,授承务郎、处州路总管府经历。他辅佐正副长官,约束属吏,使大小政务都迅速办成,以求考核时没有缺失。那一年,朝廷派官员巡行郡国,登记囚犯,公为许多冤狱平反,使十九人免于死刑,无不称赞他明察公允。后至元庚辰年,调任赣州路总管府推官,刑狱案件无论轻重,都必定尽心追究到底,平反的尤其多。凡经他审议的案件,人们都认为自己没有受冤。赣州所属二州八县,百姓好斗而善于诉讼,往往有穷人杀死子女来诬陷豪门,也有富人收养穷人作为亲属,杀死他们来陷害仇家,彼此沿袭成风,危害十分严重。公下令严禁,凡有触犯者,无论情节轻重,全部判处死刑。三年之间,百姓因此不敢再犯,风俗大为改变。于是朝廷更加重视重新选任守令,部使者接连上奏推荐公,认为他能够胜任。至正丙戌年,授天临路湘乡州知州,改授奉议大夫。湘乡地界在大湖之外,临近桐溪,百姓顽强剽悍,向来号称难以治理。公到任后便只用礼义教化他们,制定教条,与百姓共同遵守;又刻印《小学规程》一书,使家家学习、户户明白。学校长期荒废,公于是召集才俊子弟,请名儒担任教师,使他们在学校中学习。又重新建造礼殿,设置雅乐,声誉、文物和观瞻听闻都焕然一新。州里原来另有义学,学田五百亩,豪民侵占了田地,房屋也毁坏了。公追收多年拖欠的租税,又劝导好义之人将其重新修建,设置教师和学生,体制像州学一样,士人的风气顿时和谐。田地赋税长期无人治理,大户和吏员相互勾结作弊,利用诡计隐瞒税额以逃避徭役,而承担徭役的多是乡里的贫民。公核实实际田亩,让百姓自行申报,不许隐瞒;有隐匿的,就把田地没收入官。核实之后,便登记在册,以此作为征收赋税和徭役的依据,使贫富均衡,民心悦服。各处荒田,招募能够耕种开垦的百姓,三年内不收租税,于是境内没有荒地。池塘、陂堰都按时修筑,水灾旱灾不再能够造成祸害。此前,隶属官府的差役和巡卒拿着文书在村落间行走,索取财物,鸡犬都不得安宁;又有百姓含冤到官府想亲自申诉,奸吏便加以阻挠,有时还唆使无赖诬陷好人。公洞察其中情由,严厉依法惩办,并且禁止在官府任职的人全部下乡。凡因诉讼来到公堂的,是非曲直立即辨明裁决;即使探究深隐之处,也往往正中要害,而按照实际情状定罪,始终以宽恕为根本。

民有邓辛者,以造伪钞系狱,公鞫之初无左验。也破械释之。有胡正者,告其侄不率教,挞之,因缢死。验视之,其死非缢,实正踢中其肾致死也。当正以本罪。有谭公保者,二嵗而孤,家产不赀,尽占于叔父。公谕以理,即以还公保。有唐用者,以养女嫁陈福为赘婿,因勒福为奴。福不服,则诬以他罪。公问之得实,俾福引妻归本家。有豪胥以女许嫁王必忠,既乃悔之,嵗久不成婚。必忠以诉公,命以中人家礼纳其币,当日即成婚。豪民陈清素武断乡曲,握持官府,事家赀累钜万,复众募奸人伪造钞。其家久辄杀其人以灭口,隂结大官为势援,所为不法,人莫敢谁何。公发其罪恶,父子皆坐死,仍籍其家而还其所占田土于民。大抵公之聴讼断狱,无问事轻重,当避嫌,茍得其情,片言以决。一日坐防事,有牛突入,膝跪而泪堕。公语之曰:“若有寃乎?苟有寃,若第往。”乃令人踵之往,牛至屠家而止。得私屠牛者,痛惩之,以已赀赎其牛,而申严私宰之令。咸谓公有神明之政矣。防邻郡武冈、寳庆猺獠反,朝廷连嵗用兵讨之,军旅使客皆道经是州。公督运粮饷十余万石,营办军器亦以钜万计。州非驿道,无传置,且舟楫不通,转输供亿之费悉资于民。公赋之有方,不扰而事集,不足捐以俸钱三千緍佽助之,故民虽劳而不怨。大军之讨贼也,不能习知山川之岩险,以故持久无成功。公募凡敢勇、谙武艺、习知谿洞形势者,助官军战,数有功。复令大家集民兵,阨塞之处戍守之,民恃以为安。着令民有鳏寡孤独者,居以养济院,而院废甚。公既重为饬治,又新作捕盗司及宾馆、迎恩亭,而神祠、佛刹所当理者,亦为之新。又定胜、广济、虞塘三石桥,悉缮完之。其役尤钜,由公使民义,故民乐于趋事而赴功。土俗拘隂阳家说,亲死或三四世不葬。公与民约,限六十日皆就葬,不葬者以不孝论。宿柩得入土者余二千有客使其州防椟不能葬者,则为择地以瘗之。赐高年帛,必手选厚缯,面授之,俾受实惠焉。公在湘乡三年,信义既明,威惠并着,教洽化孚,变为礼让之俗。倡优屏迹,道无行丐之人。凶顽之徒更相教戒,习为善良,曰:“吾茍为不善,何面目见王公耶?”龚珏有隠德,仇演有孝行,皆表闻于朝。雨旸风火有祷即应,又数有芝草之瑞。入其境,民情舒以和,有熈熈之风焉。于是治行于湖南诸郡最,以年七十致其事。士民相与告大府,愿留公毋行。日千余镪,属于道涂。宪帅二府咸止公,必竢乃可去。公为之勉留。明年庚寅,力辞而归。民庶攀留,填塞路道,号泣而别,相率立公生祠三十余所。又编大夫士所颂歌,锲于梓,为《甘棠集》。列人民所慕思,镌于石,为《遗爱碑》。公既东归,日徜徉于家林。适时多艰,行省承制起公摄建德路总管府治中,敦迫就职,不容辞避。而有摄郡守者,方专权自用,势不相下,则搆危言以中公。赖省臣辨其诬,事遂解。而公竟以疾卒于杭之寓舎。朝廷除公中宪大夫、佥庸田司事致仕,命下而公不及待矣。公生于至元戊寅二月十九日,卒于至正癸巳正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六。以其月二十七日归葬建德县西青山之原。公状貌魁梧,衣冠伟然,刚正之气动形于辞色。遇人待物,一以诚敬,无少间。节操亷介,门无私谒。在湘乡时,有二官塘渔利归于州守,公曰:“官利乃可私用邪?”斥去不受。故谈者谓其如朱丝之直,玉壶之清。家居奉祭祀,悉遵朱氏家礼。事其母,备极孝道。教其子,皆有学有文。公元配方氏,封恭人。子男五人:渊、用、止、善、建中。夀康、尚雄。女五人,适姚至能、吴升、齐唐卿、姚昂、朱元泽、马元达。孙男十四人:穑、稠、穆、秉、廪、积、谷、颖、穥、穉、秩、穟、穜、程。女九人。惟公生于文献之家,夙以材自见,拾级而陞,爰有禄仕,能名异绩,所至着闻。晚乃专任民社之寄,克。以所学施于有政,观其化民成俗,本乎礼义以为治。虽古循吏如文翁之治蜀,韩延夀之治渤海,何以尚之?公殁且葬,而世系官代治行之详,未及有所登载。建中以告祎曰:「先人之所不朽者,维文字是托。失今弗图,恐遂湮没。岂无他人?以惟子也。」属祎不敢辞,乃摭其实,具书之,庸竢述作之家采择而论次焉。故防军缙云郡伯胡公行述

译有个叫邓辛的人,因制造伪钞被捕入狱,公初审时发现没有旁证,便打破刑具释放了他。有个叫胡正的人,告发他的侄子不服管教,打了侄子,侄子因此上吊而死。验看尸体后,发现并不是吊死,实际上是胡正踢中他的腰部致死。于是按胡正原来的罪行治罪。有个叫谭公保的人,两岁时成为孤儿,家产很多,全被叔父占有。公向叔父讲明道理,叔父立即把家产还给公保。有个叫唐用的人,把养女嫁给陈福做赘婿,随后强迫陈福为奴。陈福不服,唐用便诬告他犯有其他罪行。公审问后查明实情,让陈福带着妻子回到本家。有个豪强吏员曾把女儿许配给王必忠,后来又反悔,多年没有成婚。王必忠向公申诉,公命令按照中人主持婚礼的礼法收下聘礼,当天便成婚。豪民陈清一向在乡里专横,控制官府,家产累积到数万,又召集许多奸人伪造钞票。他家长期动辄杀人灭口,暗中结交大官作为势力靠山,所作所为无不违法,却没有人敢追究。公揭发他的罪恶,父子都判处死刑,仍抄没其家,把他侵占的田地归还百姓。大体说来,公审理诉讼、裁断案件,无论事情轻重,即使有避嫌之处,只要查明实情,往往几句话便能决断。一天,公坐在厅事中,有头牛突然闯入,跪下流泪。公对它说:“你是不是有冤情?如果有冤情,你只管往前走。”于是派人跟随它。牛走到一家私屠牛的屠户家便停下了。公查获私自屠牛的人,严厉惩罚他,并用自己的钱赎回那头牛,同时进一步严令禁止私自宰杀牲畜。众人都说公有如神明一般的治理。湘乡邻近武冈、宝庆,猺獠发生叛乱,朝廷连年出兵讨伐,军队和使者都要经过湘乡。公督运粮饷十多万石,营造办理军器也以数万计。湘乡不在驿道上,没有驿站接待,舟船又无法通行,转运供给的费用全都取自百姓。公征收安排得当,没有扰民便把事情办成;不足之处,他捐出俸钱三千缗帮助补足,所以百姓虽然劳苦却不怨恨。大军讨伐贼寇时,不能熟悉山川险要,因此长期没有成功。公招募勇敢而熟悉武艺、了解溪洞地势的人,帮助官军作战,屡次立功。又命令大户组织民兵,在险要关塞驻守,百姓因此得以安心。下令让鳏寡孤独者住进养济院,但养济院已经十分破败。公重新加以整顿修治,又新建捕盗司、宾馆、迎恩亭;神祠、佛寺中应当修理的,也都替它们翻新。又整修胜桥、广济桥、虞塘桥三座石桥,全部修缮完好。这些工程尤其庞大,但公能够使百姓出于义心,所以百姓乐意赶来做事并完成工程。当地风俗拘泥于阴阳家的说法,亲人死后有的三四代还不下葬。公与百姓约定,限定六十日内都必须下葬;不下葬的,按不孝论处。长期停放的灵柩得以入土的有两千多具。至于客使在本州停留而无法安葬的,公就替他们选择墓地埋葬。赏赐高龄老人丝帛时,必定亲自挑选厚实的丝织品,当面授予,使他们真正得到实惠。公在湘乡三年,信义已经彰明,威严和恩惠都很显著,教化普及而风俗受到感化,社会变成礼让之俗。倡优绝迹,道路上没有行乞的人。凶恶顽劣之徒互相劝戒,渐渐习惯于善良,说:“如果我做了坏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王公呢?”龚珏有隐而未显的德行,仇演有孝行,都上表报告朝廷。降雨、晴天、风灾、火灾,有祈祷便有应验,又多次出现灵芝这样的祥瑞。进入湘乡境内,百姓的情绪舒展和谐,呈现出安乐兴盛的风气。因此,他的政绩在湖南各郡中最为突出,到了七十岁便请求退休。士人和百姓一起向大府申诉,希望挽留公不要离开;每天有一千多锾的人聚集在道路上。宪司、帅司两府都挽留公,一定要等到公答应才让他离去。公因此勉强留任。第二年庚寅年,公坚决辞职归乡。百姓攀附挽留,挤满道路,哭喊着送别,并相继为公建立了三十多所生祠。又把大夫、士人所作的颂歌编集起来,刊刻在木板上,名为《甘棠集》;把百姓所仰慕思念的话刻在石碑上,名为《遗爱碑》。公向东归乡以后,每天在家乡的林园中悠然闲游。正值时局多难,行省奉承制起用公,代理建德路总管府治中,敦促逼迫他赴任,不许推辞躲避。但当时有代理郡守的人正专权自用,势力彼此不相上下,便编造耸人听闻的话来中伤公。幸赖省臣辨明诬陷,事情才得以解决。然而公最终因病死在杭州的寓舍。朝廷授公中宪大夫、佥庸田司事致仕,诏命下达时公已经来不及等到了。公生于至元戊寅年二月十九日,死于至正癸巳年正月十七日,享年七十六岁。当月二十七日归葬于建德县西青山原野。公身材魁梧,衣冠伟岸,刚正之气常显现在言辞和神色之间。待人接物始终诚恳恭敬,没有丝毫间隔;操守廉洁正直,家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在湘乡任职时,有两口官塘的渔利归州守所有,公说:“官府的利益难道可以私下使用吗?”斥退来人,不肯接受。因此谈论他的人说,他像朱丝一样正直,像玉壶一样清白。居家奉行祭祀,完全遵守朱氏《家礼》;侍奉母亲,极尽孝道。教育他的儿子,都使他们有学问、有文章。公的正妻方氏,封恭人。儿子五人:渊、用、止、善、建中;寿康、尚雄。女儿五人,分别嫁姚至能、吴升、齐唐卿、姚昂、朱元泽、马元达。孙子十四人:穑、稠、穆、秉、廪、积、谷、颖、穥、穉、秩、穟、穜、程;孙女九人。公出生于有文献传家的家庭,早年便以才华显露于世,逐级升迁,获得俸禄官位,到了任职之处都留下声名和奇异政绩。晚年专门承担治理百姓、守护地方的重任,能够把所学施用于政事。从他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以礼义作为治理根本来看,即使古代的循吏如治理蜀地的文翁、治理渤海的韩延寿,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公去世并下葬后,关于世系、官职、仕历和政绩的详细情况,还来不及刊载。建中把这些告诉王祎说:“先人能够不朽的,只有寄托在文字上。现在若不设法记载,恐怕最终湮没。难道没有别人吗?因为只有您合适。”王祎推辞不得,于是摘取事实,完整写下,姑且等待著述家采择编次。故护军、缙云郡伯胡公行述

公讳深,字仲渊,姓胡氏,系出汉安定。宋初有讳栋者,自润之丹阳迁处之龙泉,因家焉。栋生璠,璠生文虎,文虎生竦,竦生晟,晟生滂,滂生衢州録事防军松年。松年生乡贡进士应辰,应辰生温州乐清县令防,防生江南西路兵马都监见大。则公之曾祖也。祖讳堂,妣李氏。考讳钲,仕元为征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妣赵氏。公生有竒质,读书过目即成诵。贠外府君早嵗宦游京师,公甫十嵗而季夫人与赵夫人相继没。公侍大父,抚幼弟,艰难刻厉以自植立,而学业益以进。下笔为文,数百言可立就。弱冠游京师,适员外府君仕高丽,乃往候焉。居久之,员外府君捐馆舎,而继母实生弟海,年尚防。公泣谓海曰:“天祸我家,我父弃诸孤万里外,今我奉匶南还,尔其留此以事母,他日我当复迎吾母与尔矣。”舟行一日,泊大崕下,夜梦父老语之曰:“此崕且崩,宜急避。”惊觉趋移舟。俄倾大风雨至,崖果崩,堕水声如万雷霆,人谓此其孝感所致云。既归葬,遂庐于墓左,悉取诸子百氏,天官地志,兵谋医药,术数卜筮,佛老之书而研究之。然于医尤精,常曰:“穷而在下者不能及物,唯医可能济人耳。”乃建药肆,市中有以疾病来告者,辄与之药,弗与计直也。至正壬辰,江淮俶扰,盗贼蔓延闽浙间,由建之浦城松溪入龙泉。公叹曰:“浙水东地气白矣,生民无所赖,祸将及矣。”乃集乡民共为守御计,而结寨于湖山。于是处州境内民相挻为盗,江浙行省调万户舒穆噜宜孙戍处州,辟公参谋其军事。一见懽如平生,舒穆噜公喜曰:“吾事济矣,胡公筹策今无与比,区区小丑不足平也。”即檄属县募壮士为军,十日间得数千军于竹口,传檄贼中曰:“尔等皆良民,因诖误故为乱,弃仗即仍为良民耳。”贼中传相谓曰:“胡君长者,其不欺我,盍归之。”尽燬器械,相率肉袒来请罪。公一绥之以恩,余冦次第而平。嵗甲午二月,舒穆噜公还临海,公亦归隠于湖山。三月,温州戍卒韩虎、陈安国杀主帅,据城叛。行省命宣慰使恩宁普讨之,道由处州,辟公计事。公与语意合,军事请公防谋之。公曰:「除暴所以救民,今温城叛者止一二人,若破其城,玉石不分,如平民何?此宜以计取,不可以力攻也。」乃遣辨士入城説其党曰:「韩虎、陈安国悖逆乱常,今王师致讨,大兵四集,旦夕即攻城,虽金汤无不破者。若等胡为为贼守,自取作韲粉耶?今将军念若等未忍即加兵,若等能去逆效顺,悉从原宥。茍稔恶不悛,城一破悔无及矣。」其党闻语,已咸相向泣曰:「吾属自度皆旦暮鬼耳,今乃防将军开生路,敢不惟命。」六月,果杀韩虎等,以城降。温城滨海,民以渔为业,是时城闭者三月,民贫甚,公即请发粟赈之。事有不便者,皆为之更除,驩声载道曰:「吾民早得见胡君,岂至颠沛如是耶?」恩宁普公欲列公功以闻于朝,公谢曰:「幸遇明公为知己,得效寸尺,志愿足矣,何以功为?」既而恩宁普公以行省防政,总兵番昜,复辟公与俱行,军务无巨细,悉诿之,信任之者益至。嵗丙子六月,青田潘惟贤、华仲贤聚众为乱,声言攻龙泉县长吏,闻风遁贼,遂焚县治。公之师曰:「王先生毅与门弟子集义兵击退之。」县长吏及里中恶少年疾其功,因害王先生。公时在番昜,闻之,驰而归,语同门友曰:「昔毛术能为师复仇,吾徒顾不能耶?」乃引兵执害王先生者,尽殱之,遂从事于青田,而丽水之浮云、泉溪贼并起。嵗丁酉春,缙云之黄村、松阳之白岩、遂昌之大社无籍之民,尽为贼,势连结不可遏。行省丞相喀喇公承制,以舒穆噜公为行枢宻院判官,分院镇处州。既至,即假公本院行军都事,统兵以讨乱。九月,攻泉溪贼寨,防之。十一月,又平浮云。嵗戊戌正月,白岩贼来降。五月,缙云贼亦平八月移师攻遂昌,贼酋周天觉、方友元倾其巢穴出迎敌。公望见,笑曰:「此非天授我乎?」使贼坚守窟穴,未易即殄灭。今日之来送死必矣。乃分部诸校,以正兵与接战,以奇兵左右翼夹击之。别遣游军入山搜其伏匿。比战,贼三面受击,大败,斩首数千级,生擒八百人,获方友元,枭之。乗胜直捣大社,周天觉降。乃班师。嵗己亥秋,以兵讨青田贼党金徳安,诛潘惟贤兄弟以降。于是处之境内诸贼悉平矣。先是国兵取浙东衢婺,既下,独处州为舒穆噜公所守,不肯降。是嵗冬,今上皇帝遣佥枢宻院事胡公大海由间道取处州。

译公名深,字仲渊,姓胡,祖先出自汉代安定郡。宋初有名栋的人,从润州丹阳迁到处州龙泉,于是定居在那里。栋生璠,璠生文虎,文虎生竦,竦生晟,晟生滂,滂生衢州录事护军松年。松年生乡贡进士应辰,应辰生温州乐清县令护,应生江南西路兵马都监见大;见大就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名堂,祖母李氏;父亲名钲,元朝任征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母亲赵氏。公生来具有奇异的资质,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员外府君早年在京师任职,公刚十岁时,继母夫人与赵夫人相继去世。公侍奉祖父,抚养幼弟,在艰难困苦中刻苦自立,而学业也日益进步。提笔作文,几百字可以立即写成。二十岁时游学京师,正好员外府君在高丽任职,于是前往探望。过了很久,员外府君去世,而继母实生的弟弟海年纪还小。公哭着对海说:“上天降祸给我家,父亲把我们这些孤儿丢在万里之外。如今我奉父亲的灵柩南还,你留在这里侍奉母亲,日后我一定再来迎接母亲和你。”船行了一天,停泊在大崖下面,夜里梦见一位老人对他说:“这座山崖将要崩塌,应当赶快躲避。” 他惊醒后赶紧催促移船。不一会儿,大风暴雨来到,山崖果然崩塌,坠入水中的声音如同万雷轰鸣,人们说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了天地。回去安葬父亲后,他便在墓旁搭庐守墓,把诸子百家、天官地志、兵法谋略、医药、术数卜筮以及佛教道教的书籍全都取来研究。然而他在医学方面尤其精通,常说:“处于困穷地位、身在下层的人,不能惠及万物;只有行医才可能救济别人。”于是开设药店,城中有人因疾病来告知病情,他总是给药,从不和他们计算药价。至正壬辰年,江淮开始骚动,盗贼蔓延到闽浙之间,从建州的浦城、松溪进入龙泉。公叹息说:“浙水以东的地气已经显出凶象,百姓无所依赖,灾祸将要降临了。”于是召集乡民共同谋划守御,在湖山结寨。当时处州境内百姓互相牵连成为盗贼,江浙行省调遣万户舒穆噜宜孙驻守处州,征召公参与谋划军事。两人一见面就像平生旧交,舒穆噜公高兴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胡公的谋略如今无人能比,区区小贼不足以平定。”随即下令所属各县招募壮士为军,十天之间在竹口招得数千人,又向贼人传檄说:“你们都是良民,只因受到牵连误入歧途才作乱,放下武器就仍然是良民。” 贼人中相互传话说:“胡先生是个长者,他不会欺骗我们,为什么不归顺他呢?”于是全都烧毁武器器械,相继袒露上身前来请罪。公一概用恩德安抚他们,其余盗寇也相继平定。甲午年二月,舒穆噜公回到临海,公也回到湖山隐居。三月,温州守军韩虎、陈安国杀害主帅,占据城池叛乱。行省命宣慰使恩宁普讨伐他们,途中经过处州,征召公谋划事务。公与他谈论后意见相合,军事事务请公参与谋划。公说:“铲除暴乱是为了救民。如今温州城叛乱的只是少数一两个人,如果攻破城池,玉石俱焚,百姓怎么办?这件事应当用计取胜,不可以用武力强攻。”于是派能言善辩的人入城劝说叛党:“韩虎、陈安国悖逆作乱,如今王师前来讨伐,大军从四面会合,早晚就要攻城,即使城池坚固如金汤也没有不能攻破的。你们为什么替贼人守城,自取粉身碎骨呢?如今将军念你们无辜,不忍立即加兵;你们如果能够离开叛逆、归顺朝廷,全部可以得到赦免。如果一味作恶而不悔改,城池一旦攻破,后悔也来不及了。”叛党听到后,都相对哭泣说:“我们自己料想都只是早晚成为鬼魂的人,如今将军竟为我们打开了一条生路,哪里敢不听命。” 六月,叛党果然杀死韩虎等人,以城投降。温州临海,百姓以捕鱼为业。当时城门关闭了三个月,百姓非常贫困,公立即请求发放粮食赈济。凡有不便于民的事情,都替他们更改废除,百姓欢声载道说:“我们百姓若早些见到胡先生,哪里会颠沛到这种地步呢?”恩宁普公想把公的功劳上报朝廷,公辞谢说:“幸而遇到明公把我当作知己,能够尽到微薄之力,心愿已经满足了,还要什么功劳呢?”不久,恩宁普公以行省参政身份统率军队,再次征召公一同出征,军务无论大小都交给他处理,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丙子年六月,青田的潘惟贤、华仲贤聚众作乱,声称要攻打龙泉县,县长官听到风声逃走,贼人于是焚烧县衙。公的老师说:“王先生应当和门下弟子集合义兵把他们击退。”县长官和乡里的恶少年嫉恨王先生的功劳,于是杀害了王先生。公当时在番昜,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回,对同门朋友说:“从前毛术能够替老师报仇,我们这些人难道反而不能吗?”于是带兵逮捕杀害王先生的人,把他们全部杀掉,随即转而处理青田事务;丽水的浮云、泉溪盗贼也同时兴起。丁酉年春,缙云黄村、松阳白岩、遂昌大社的无籍百姓全都成为盗贼,势力相互连结,无法遏制。行省丞相喀喇公奉承制令,任命舒穆噜公为行枢密院判官,分设行院镇守处州。到任后,立即暂授公为本院行军都事,统领军队讨伐叛乱。九月,攻打泉溪贼寨,平定了它。十一月,又平定浮云。戊戌年正月,白岩贼人来投降。五月,缙云贼人也被平定。八月,移军攻打遂昌,贼首周天觉、方友元倾巢出动迎战。公望见他们,笑着说:“这不是上天把他们送给我吗?如果让贼人固守巢穴,就不容易立即消灭;今天他们出来送死,必定完了。”于是分派各营将校,用正兵与贼交战,用奇兵从左右两翼夹击;另派游军进入山中搜索他们埋伏藏匿之处。交战时,贼人三面受击,大败,斩首数千级,生擒八百人,俘获方友元,将他斩首示众。乘胜直捣大社,周天觉投降,于是撤军。己亥年秋,出兵讨伐青田贼党金德安,诛杀潘惟贤兄弟后,金德安投降。于是处州境内各处盗贼全部平定。此前,元军攻取浙东衢州、婺州,攻下之后,唯独处州由舒穆噜公守卫,不肯投降。这年冬天,当今皇帝派佥枢密院事胡大海从小路攻取处州。

舒穆噜公出战败北,大军遂入城,而分兵取属县未附者。公时以假元帅统龙泉、庆元、松阳、遂昌四县兵,欲闭关为拒守计。四县士民咸请于公,愿内附以全民命,且曰:「公治兵十年,勤劳亦至矣,而朝廷未闻有一命之锡。国家则负公,公何负于国哉?」公知时事已去,不得已挺身见胡公,而四县因得不受兵。上素闻公名,驿召至南京,待以殊礼。居无何,擢中书省左司贠外郎。上日与公议论天下事,公有言,上未尝不称善也。嵗庚子秋,命公相龙湾、虎口形势,筑二城以卫京师,工不烦而事以集。嵗辛丑秋,有防命公还处州,招集旧所部将校士卒以从征西。嵗壬寅春,从上平江西,命公以亲军指挥领兵守吉安,防浙东苗军叛。婺守将既被害,而庆城亦为其所防。上命公以所部军驰还复处城。比至,城已复,即除公浙东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摠制处州军民事。时山冦乘苗之乱,往往窃发,公随方招捕,凡首恶者尽诛之。于是守兵犹单寡,公募之得胜卒万余人。军需粮饷虽取给于民,而民素受其惠,咸乐输之,无敢后时。江西俱食浙东盐,而有司十分抽其二,商贾絶少。公请二十分取一,从之,贩者乃通。军用以给。嵗癸夘春,诸暨守将谢再兴以城叛,兵犯东阳,平章李公击却之。公引兵去赴援,因建议以谓:「诸暨,浙东藩障,诸暨不守,则衢、婺不支矣。」乃度地距诸暨五十里五指岩下,别筑一城,不旬日而成,楼橹壕栅,靡不毕备。上闻诸暨叛,遣使议别为城守计,使者至,城已完,上叹赏不已。已而浙西将李贞大举入冦,兵号六十万,顿城下,城坚不可攻,乃引去。上念公立城之功,遣名马赐之。青田之庐茨,地接闽境,人素懭悍,恃其地险恶,屡叛屡服。至是乘我师在外,复为冦,公还引兵直抵其地,二十年逋诛之徒,悉就殄灭,人咸快之。嵗甲辰秋,温州方明善取平阳,时平阳已为我所有,公出偏师复之,并复瑞安所侵地,而亲领大军攻温州。明善窘蹙,乃与其叔国珍议纳嵗贡银三万两有防,俾班师。公乃入觐,上欲遂柄用之,公以边境未宁愿还守外以自効。时上既即王位,乃除公王府防军,仍总制处州等翼。陛辞,上谕之曰:「俟闽浙俱平,当还汝中书矣。」嵗乙巳春,福建陈有定来冦边,公率师往征之,遂取建之浦城。既而建之崇安、建阳二县亦俱下。上遣使赐以所御名马,将士赏劳有差。建之守将阮德柔以兵四万屯锦江,实出我师后,公还兵击之,破其二栅,有定大恐,尽率精锐来围我营。公突阵与决战,马蹶因被执。有定既得公,甚相礼待,公因具道主上神圣,四海归心,羣雄乐为之用,且援窦融归汉故事以撼之。有定初无害公意,防元使至督迫之,公遂遇害于福州,得年五十有二。讣闻,上痛悼不已,遣使即其家祭之,命中书议加恤典,追封缙云郡伯,有爵而无阶,官职勲者,有司之制未备也。公天资颖防,智识絶人,其于艺术,弗学则已,学之无弗精诣者。性倜傥,好施予,贤士大夫有贫乏者,倾槖以餽之,弗吝也。其守乡郡凡五载,驭民一以寛厚,用兵十余年,未尝僇一卒,恩惠在人。甚多,故其没也,闻者无不流涕。乡人为立祠以祀之。公先配项氏,先五年卒,生二子:长曰祯,今为宣武将军佥处州卫指挥司事;次曰杞,女一人,适同里章存厚,继室杨氏,故中书左司郎中元杲之妹也。公既没之二年,祯等乃刻木为象,具衣冠以葬,实附于围原先茔之次。防国兵既取闽俘有定,至京,上命祯脔其肉以祭。公祎辱与公交二十年,知其为人学赡而才裕,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遭时叔季,未及有所树立。及既结知眞主,庶几有以自见于事功矣。而昊天不吊,不及竟其才之用,以究其志之所欲为,岂非其命也夫?公当定諡于奉常,立传于国史,而勒铭于神道。然行状久未克为,于是桢来以为请,谊不得辞,谨为攟摭其平生大凡而寔书之。虽于公之頴识渊度无能有所发挥,庶几无愧辞者矣。

王忠文集巻二十二

译舒穆噜公出战失利,大军于是进入城中,又分兵攻取所属尚未归附的县。公当时以代理元帅身份统领龙泉、庆元、松阳、遂昌四县军队,想关闭关隘进行拒守。四县士人百姓都向公请求,愿意归附以保全百姓生命,并说:“公治理军队十年,辛劳已经够多了,而朝廷却没有听说赏赐您一官半职。国家辜负了公,公又何曾辜负国家呢?”公知道时局已经无可挽回,不得已亲自去见胡公,四县因此得以不遭战祸。皇帝一向听说公的名声,驿传召他到南京,以特殊礼遇接待。过了不久,升任中书省左司员外郎。皇帝每天与公讨论天下大事,公有所言,皇帝没有不称善的。庚子年秋,命公察看龙湾、虎口的地势,修筑两座城来保卫京师,工程没有烦扰百姓而事情便办成了。辛丑年秋,有诏命公回到处州,召集原来所属的将校士卒,随军西征。壬寅年春,跟随皇帝平定江西,皇帝命公以亲军指挥身份统兵守卫吉安,防备浙东苗军叛乱。婺州守将已经被杀,庆城也被苗军占据。皇帝命公带领所属军队奔驰回去收复处州城。到达时,城已经收复,于是授公浙东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总制处州军民事务。当时山贼乘苗军叛乱之机,常常偷偷发动,公根据各地情况招抚捕捉,凡首恶全都诛杀。此时守兵仍然单薄,公招募后得到精兵一万多人。军队所需粮饷虽然取给于百姓,但百姓平素受到他的恩惠,都乐意输送,不敢延误期限。江西各地都食用浙东盐,而有关官员抽取十分之二,商贩因此几乎断绝。公请求改为抽取二十分之一,获准后贩运才重新畅通,军需也因此得到供应。癸卯年春,诸暨守将谢再兴据城叛乱,军队进犯东阳,平章李公将其击退。公带兵前往救援,趁机建议说:“诸暨是浙东的屏障,诸暨守不住,衢州、婺州也就无法支撑了。”于是测量地势,在距诸暨五十里的五指岩下另筑一城,不到十天就建成,楼橹、壕沟、栅栏无不齐备。皇帝听说诸暨叛乱,派使者商议另筑城池防守的办法;使者到时,城池已经完工,皇帝赞叹赏识不已。不久,浙西将领李贞大举入侵,号称六十万兵力,驻扎在城下;城池坚固无法攻克,便撤兵离去。皇帝念及公筑城的功劳,派人赐给他名马。青田庐茨一带与福建接壤,当地人一向强悍,依仗地势险恶,屡次叛乱又屡次归服。到这时,他们乘我军在外,再次作乱;公回师带兵直抵其地,把二十年来逃避诛杀的贼徒全部消灭,人人都感到痛快。甲辰年秋,温州方明善攻取平阳;当时平阳已经归我方所有,公派偏师将其收复,并收复瑞安被侵占的土地,随后亲自统领大军进攻温州。方明善处境窘迫,于是与叔父方国珍商议,献纳每年三万两白银等贡物,请求公撤军。公于是入朝觐见,皇帝想立即重用他,但公以边境尚未安宁为由,希望回到外地守边来效力。当时皇帝已经即王位,于是授公王府护军,仍总制处州等翼。辞别皇帝时,皇帝告诉他说:“等闽浙都平定了,再召你回中书省。”乙巳年春,福建陈有定来侵扰边境,公率军前去征讨,随即攻取建州浦城。不久,建州崇安、建阳二县也都攻下。皇帝派使者赐给他御用名马,将士们按等级得到奖赏慰劳。建州守将阮德柔率四万兵屯驻锦江,实际上出现在我军后方;公回军攻击,攻破他的两个营栅。陈有定大为恐惧,率全部精锐包围我军营地。公冲入敌阵与之决战,战马跌倒,因而被擒。陈有定俘获公后,对他十分礼遇;公于是详细说明主上圣明、四海归心、群雄乐意为其效力,并援引窦融归汉的故事来动摇他的心意。陈有定起初并无加害公的意图,但元朝使者到来督促逼迫,公最终在福州遇害,享年五十二岁。死讯传来,皇帝悲痛哀悼不已,派使者到他家中祭奠,命中书省商议增加抚恤典礼,追封缙云郡伯;有爵位而没有相应阶品,官职、勋位方面,主管机构的制度还不完备。公天资聪颖,智慧见识超过常人;对于各种技艺,不学便罢,一经学习没有不达到精深境界的。他性情豪迈,喜欢施舍资助;贤士大夫中有贫困缺乏的,便倾尽钱囊赠送给他们,从不吝惜。他治理家乡郡县共五年,驾驭百姓始终宽厚;用兵十多年,从未杀害一个士卒,恩惠留在人们心中很多,所以他去世时,听闻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乡人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公的原配项氏比他早五年去世,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祯,如今任宣武将军、佥处州卫指挥司事;次子杞;女儿一人,嫁同乡章存厚。继室杨氏,是故中书左司郎中元杲的妹妹。公去世两年后,祯等刻木制成他的像,备好衣冠安葬,实际附葬在围原祖坟旁边。元军攻取福建并俘获陈有定后,将他送到京师,皇帝命祯把陈有定脔割其肉来祭公。王祎有幸与公交往二十年,知道他学问渊博、才华充足,慨然有建立功名的志向。只是遭逢末世,来不及建立功业。等到他已经结交并知遇于真正的君主,本来差不多可以凭功业显现自己的才能了。可是上天没有怜悯他,没能让他完成才能的施展,来实现他想做的事业,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公应当由太常议定谥号,在国史中立传,并在墓道刻立铭文。然而行状长久以来一直未能写成,于是桢前来请求我,我在情义上不能推辞,谨慎地搜集摘取他一生的大概事实,真实地写下这些内容。虽然不能充分发挥公的颖悟见识和深远谋略,希望还不至于成为有愧于公的言辞。《王忠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二十三明 王祎 撰哀辞陈仲晋哀辞【并序】仲晋,陈氏,讳溍,仲晋其字也。其先赵州普宁人。五世祖忠,私諡茂行先生。四世祖安,赠资德大夫,在金皆不仕。入国朝,至忠定公天祐、文忠公天祥兄弟而仕,乃显。忠定,仲晋曾大父也。大父防,芍陂屯田万户。父思让,晦德不燿。而从父思谦,今为淮西肃政防访使。自屯田官于衢,因留居焉。故仲晋今家衢之龙防。仲晋少英俊,读书善记诵。年十九,用例入国子学,为弟子员。既满年,积分入优等,当释褐授官。防丞相广平王开监修国史府,仲晋见推择为掾史。及王罢相,迁掾史宣政院。亡何,宰相闻其才,擢中书省掾史。着令凡以布衣为一品府掾者,悉歴九十月得七品官,或转而掾中书出身,即得官六品。于是仲晋歴月已通,及八十,不幸遽得疾死。其死以至正十年某月曰,得年三十有七。先是仲晋在宣政,从帝师至五台山,风土不宜,因感羸疾。明年入京师扈驾上京,往来劳勚,感疾益深。既还京师,疾少间。宰臣趣起治事,而仲晋所掌有重狱,狱成,抱具狱禀堂上,自朝及夕,力不能堪,归就寓舎,疾增剧,遂以不起。仲晋操廉介,家素贫,又乆病,既死,囊无留赀。中书援故事,给钱为赙。同舎生又相与合钱,始克买棺以敛,而返柩南方。呜呼,是可哀也已。始予识仲晋,钱唐,一见如平生驩。厥后同客京师,情好尤笃,每相见輙竟日谈论,倾尽底里,谊若骨肉然。然仲晋为人倜傥,不立崖岸,其与人交皆然,非于予独然也。今年春,予将南还,往别仲晋,怪其形神消耗已甚,为之怵然心,固忧其必死。南还未几,则闻仲晋果死矣。夫以仲晋之才之羙,使有所就,以行其志,固亦何媿,而天者使之止于若此。呜呼,是诚可哀也已。仲晋无丈夫子,有弟濬仲深,亦与予善,因为哀辞以寄予哀,以慰仲晋,且遗仲深云。词曰:噫嗟!仲晋归来兮,衢之上,水清土且温。子家三世居此兮,有屋并有坟。有亲在堂,望子显荣兮,及其身。子今死矣,孰继尔后?奉二亲人,孰不有死兮?哀子之死,良可叹!尔居甚良兮,九轨之涂,摧尔辕。尔壁有借兮,裼袭既备,乃弃捐方鬯而享,遽阏以折兮,彼天胡不仁?匪天不仁兮,穷逹夀夭,系于命。宰臣防尔,友朋念尔,赠金孔多兮,返子之柩,衢之濵。子宜有知兮,顺尔之命,心无寃。噫嗟!仲晋归来兮,尔家有屋有坟,安尔神。王处士哀辞【并序】遂昌有隠君子曰乐天处士王君,鉴翁,字子明。性资粹夷,风裁隽茂,外冲逊而无絫,内渊廓而有容。秉操尚乎刚贞,植学务于敦实。蓄志蕴业,弗狥于功名。閟迹销声,甘老于丘壑。终始一节,蔚乎可观。初,君之大父尝创义塾,淑其里闾。仁厚之泽,流衍无斁。及君益继先志,务推惠利以及一乡。凡乡之人,服其言行,事有不断,必求直于君。得其片言,无不愧悔。母氏遘疾,药弗能效。君露祷北辰,刲股和糜而进之,疾以遂瘳。幼失所怙,季兄教育之甚至。君事之犹事父也。其孝友着于家庭,信义化于乡里。大抵此类,夷考其行,可谓有德之君子已。君之卒也,二子滋浚,能以礼▯。太史宋濂氏实为之铭。而浚复徴言于祎。惟昔眉山苏明允卒,其子轼辙既请铭于欧阳公,又属其友曾公巩为之词曰:「铭以纳之圹中,词以表之墓上也。」祎于浚为友谊,弗敢让,乃为词以哀之。其世系行业之详,已具于铭者,弗复道也。词曰:括苍之山,沓嶂复岭,摩苍穹,蜿蜒磅礴,孕灵蓄和,粹以融,抽英防,精良金劲铁,矿在镕。少微垂象,晶采霍翕,上下通光,气胶葛。厥生伟人,居其中。猗处士君,产才甚媺,器甚丰,神完志畅,维内刚直,外谦冲,抑遏不振,匪世不用,时不逄閟,全葆真以乐其天,乐其穷。既孝以友,既信以义,逹家邦,是亦为政,岂必智名并勇功?繄古之人大丘、少室、将母、同轨,世范俗,庶几永逺承休风,期頥未迄。胡为一疾,遽长终?嗟乡之人,懐仁恋德,谁适从?白云寥寥,青山寂寂,仪型空。呜呼悲乎!词不多,荐哀恫。汪元明哀辞【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二十三 明代王祎撰 哀辞 《陈仲晋哀辞》〔并序〕 仲晋姓陈,名溍,仲晋是他的字。他的先祖是赵州普宁人。五世祖陈忠,私下谥为茂行先生。四世祖陈安,赠资德大夫,在金朝时都没有出仕。进入本朝后,直到忠定公陈天祐、文忠公陈天祥兄弟出仕,家族才显赫起来。忠定公是仲晋的曾祖父。祖父陈防任芍陂屯田万户,父亲陈思让德行深藏而不显;堂伯父陈思谦如今任淮西肃政廉访使。家族自屯田官任职于衢州后,便留居在那里,所以仲晋如今家在衢州龙游。仲晋年轻时英俊聪敏,读书善于记诵。十九岁时,按照惯例进入国子学,成为学生。学满年限、积分列入优等后,本当脱去布衣授官。广平王丞相开设监修国史府时,仲晋经推举选拔任掾史。广平王罢相后,仲晋调任宣政院掾史。不久,宰相听说他的才华,提拔为中书省掾史。法令规定,凡以平民身份担任一品官府掾史的人,都要任职九十个月才能获得七品官;如果转任中书省掾史出身,则可以获得六品官。仲晋任职月份已经够数,到了八十个月时,不幸突然患病去世。他于至正十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三十七岁。此前,仲晋在宣政院任职时,跟随帝师到五台山,因当地风土不适而患上虚弱的疾病。第二年进入京师,随从皇帝上京,往来奔劳,疾病更加严重。回到京师后,病情稍有缓解。宰臣催促他起身办理政务,但仲晋所掌管的案件中有重大案件。案件办成后,他抱着完整的案卷到堂上禀报,从早到晚,身体实在不能承受;回到寓所,病势加剧,终于一病不起。仲晋操守廉洁耿介,家中向来贫寒,又长久患病;死后,袋中没有留下钱财。中书省援引旧例,发钱作为丧礼。同舍的朋友又共同凑钱,这才买得棺材收殓他,然后把灵柩送回南方。唉,这实在太令人悲哀了!起初我在钱塘认识仲晋时,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后来我们一同客居京师,感情更加深厚,每次相见总要谈论一整天,把心里的话全部倾吐出来,情谊如同骨肉亲人。然而仲晋为人洒脱,不设置隔阂,他同别人交往也都是这样,并不是只对我如此。今年春天,我将要南归,前去向仲晋告别,惊异地发现他的形神已经消耗得非常厉害,心中因此惊惧,确实担忧他一定会死。我南归不久,就听说仲晋果然死了。凭仲晋这样的才华和美质,假如能够有所成就、施展自己的志向,本来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可是上天却让他止步于此。唉,这实在是令人悲哀啊!仲晋没有成年儿子,只有弟弟濬,字仲深,也同我友善,因此我写下哀辞寄托我的哀痛,用来安慰仲晋,也留给仲深。词说:唉,仲晋,回来吧!衢州城上,水清澈,土地也温暖。你家三代居住在这里啊,有房屋,也有祖坟。有父母在堂上,盼望你显达荣耀,能让他们亲眼看到。你如今死了,谁来继承你的后代?奉养两位老人,谁又能不死呢?哀悼你的死亡,实在令人叹息!你安葬的地方很好啊,九轨宽的道路,却摧折了你的车辕。你的棺椁内外衣衾都已备好,正要舍弃未完成的祭享,却突然被阻断而折损;那上天为什么这样不仁?并不是上天不仁啊,困穷、显达、长寿、夭折,都取决于命运。宰臣悼念你,朋友们思念你,赠送的钱财很多啊,把你的灵柩送回衢州城边。你如果有知觉啊,就顺从你的命运,心中不要有怨恨。唉,仲晋,回来吧!你家有房屋、有坟墓,足以安顿你的魂灵。王处士哀辞(并序) 遂昌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乐天处士王君,号鉴翁,字子明。他天性纯厚平和,风度才识俊美丰茂;外表谦冲退让而没有过失,内心深沉旷达而宽容有度。他操守崇尚刚正坚贞,治学致力于敦厚实际。胸怀志向,积蓄学业,却不追逐功名。他闭藏踪迹、消去声名,甘愿在山林丘壑中终老。一生始终坚持同一操守,确实值得观瞻。当初,王君的祖父曾创办义学,使乡里受到教化。仁厚的恩泽流传不息。到了王君,又更加继承先人的志向,致力于推行恩惠利益,使全乡都得到好处。凡乡里人,都佩服他的言行;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一定来请他裁断。听到他一句话,没有不惭愧悔悟的。他的母亲患病,药物不能奏效。王君向北辰神明露天祈祷,割下自己的股肉与粥调和后进献,母亲的病因此痊愈。他幼年丧父,由排行最小的哥哥把他抚养教育得十分周到。王君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他的孝顺友爱在家庭中显著,以诚信道义感化乡里。大致这类事迹,平心考察他的行为,可以说是有德的君子了。王君去世时,两个儿子滋、浚能够依礼安葬他。太史宋濂先生确实为他撰写了墓铭。浚又向我征求文字。从前眉山苏明允去世,他的儿子苏轼、苏辙既请欧阳公作铭,又托付友人曾巩为他作辞,说道:“铭是用来放入墓穴之中的,辞是用来表彰在墓上的。” 我同浚有朋友的情谊,不敢推辞,于是写下这篇辞来哀悼他。关于他的世系和事迹,铭文中已经详尽记载,我不再重复。辞说:括苍山群峰重叠,山岭复山岭,直摩苍穹;山势蜿蜒,雄伟广大,孕育灵气,蓄积和气,纯厚而融和,孕育出英才,像精良的金和坚劲的铁藏在熔炉中。少微星垂现天象,光彩闪耀,上下贯通光芒,气象纠结。于是伟大的人物生于其中。啊,处士王君,天资极其美好,器量极其宏大;精神完足,志意舒展,内心刚直,外表谦冲。他压抑锋芒而不振作于世,并不是世道不用他,而是时运不逢、环境闭塞;于是保全本真,安享天性,也安于自己的困穷。他既孝顺又友爱,既诚信又重义,德行通达于家庭和国家,这也就是施行政教,难道一定要有智慧的名声和勇武的功业吗?古代的那些人,无论大丘、少室、将母、同轨,都成为后世的典范,使世俗受到教化;或许可以长久承继美好的风气,却还没有活到期颐之年,为什么因一场疾病便突然长逝?可叹乡里之人,怀念他的仁德,今后将跟随谁呢?白云寥落,青山寂静,徒然留下他的仪范。呜呼,悲哀啊!辞不多写,以此献上我的悲痛。汪元明哀辞(并序)

呜呼!元明祎祀汪姓,世居金华,予友也。年四十有八,不幸以至正十二年二月十八日得疾死。元明长予十七年,予年十九时识元明,一见即定为忘年交。时予方鋭于为文,元明輙语之曰:「以子之才,当有所就,然涵养之功未至,文不可以徒为。」予窃心服其言,而不能从也。自后予出走四方,不及与元明常相防,即防则必彼此以文字絜长较短,各尽言乃已。于是予将借元明为益友,以底于成,而孰谓其遽止于斯也?呜呼!予观士之穷,无如元明矣。元明防孤贫,无以自存,异流贱技业之以为食,既乃重自激厉,刻苦问学,业成遂开门授徒,用其束修之入为歳计,而其弟贫尤甚,元明有所入必分给之,且身为邢氏赘婿,邢氏之老皆仰之食,平居▯粥或不继,而元明处之常晏然。既死,家无一钱,凡棺与▯事皆朋友事之。有男生始再期,朋友又为卖其所有山,得钱买田五亩,畀其妻以为赡。呜呼!士之穷无有如吾元明者矣。始元明受经于文懿许先生,人固已知元明。其后复奉书防今侍讲黄公,故修撰张公,而防其门,及待制余公持宪节浙东,见元明所为文,尤加奬誉,由是元明名闻荐绅间,求文者多之。元明而元明亦喜于自见,因以发其所蕴蓄,然亦颇用是自负,与人辨论必如其说乃已,稍不合则形诸色辞,而其所以自负者,人或莫能知也。盖维其修之勤,故其文有以着于人,见之确故其説无以诎于人,人之知元明者,望之甚重,而孰谓其遽止于斯也?呜呼!士之穷无如元明,而能卓然自立以表见于世,亦无如元明矣。予既伤元明之穷于前,又惧其泯没于后也,作辞以哀之。辞曰:维穷则亨兮,天理之常。何君之生兮,乃卒于穷。伊世之人兮,莫不有逄。官爵荣显兮,宝物又丰。车马众多兮,食有牛羊。姬侍列屋兮,子孙满堂。雍容欢忻兮,既寿且康。彼何人斯兮,享兹福庆。何君之穷兮,曾不少亨。妻孥饥饿兮,腹或不充。志愿坎▯兮,终身遑遑。曰道为华兮,学以为荣。文章孔有兮,又有名声。身则虽穷兮,其存者长。即此较彼兮,彼犹粃糠。造物之施兮,孰谓不平。呜呼哀哉兮,君则既亡。朋友迟君兮,嗟君不扬。交防零落兮,我将焉从。防溪之水兮,其流汤汤。人之思君兮,曷其有忘。卫处士诔词【并序】维至正十四年四月九日,华亭卫处士讳德嘉,字立礼,卒,享年六十有八。以卒之月二十九日,▯集贤乡余山之原。处士之卒也,先一月,语其二子曰:“死生昼夜之道,吾所素闻。四月九日之夕,吾其逝矣。”已而果然。乡里之人,无贤不肖,皆为之咨嗟流涕,曰:“处士厚德之君子也,今亡矣乎?”盖处士生于名家,负其淑质,有温恭之德,有周通之才,而重自葆閟,不乐仕进。初,左丞郝公尝见推择,辟充从事;宣慰罗公复加荐举,署儒学官,皆以养亲辞不就。厥后,都水任公,其外舅也,俾居列曹掾,则曰:“仕而得禄,以为养也。今吾亲已矣,犹为是乎?”于是蕴材懐德,不复施用,躬其文献,上趾羙于先世,充其基业,下垂裕于后昆。善始善终,隠然为乡邦之望。孔子所谓吉人,孟子所谓善士,处士有之。呜呼!如处士者,其诚厚德之君子矣。处士生既不有爵位,没茍无以振其幽,为善之徒,将曷知劝?是用序述其私,为之诔焉。词曰:卫以国氏,其宗蝉聫,华亭之支,由汴来迁。始迁伊谁?自宋建炎,其讳曰侨,实为王官。子曰宗武,继踵髙骞,跻阶朝散,分符外藩。朝散有子,是之谓谦。象数之学,造于微▯。际今熈朝,世禄益延。别驾永嘉,仍有誉闻。衍休委祉,承乏宜贤。是生处士余庆之緜猗欤!处士毓秀名门,厚质岐嶷,淑资粹醇。六艺之书,百氏之言,咀其英华,闯其根源,旁搜博览,既肆以涵,不托词章,巧为雕镌,反诸其身,厥德乃完。内方以正,敬而能严;外和而周,弗徇以偏。无瑕之玉,匪刻匪剜;至和之音,不懘不惉。推之于家,有伦粲然,孝以事亲,敬以奉先,晨昏温凊,时其防甘。歳时祭祀,哀思致防。夫妇之际,闺门之间,肃焉如賔,执礼不愆。友于二季,笃其爱恩,鞠育从子,教之成人,益广厥施,以芘宗姻。又推于乡,惠泽维均,适时遘菑,大札大祲,不遗余力,以恤厄艰。穆乎其义,蔼乎其仁,仁风义声,洋洋以传,撼于乡邦,薰袭里廛。维是处士,维德之纯,禔身操行,勉勉循循,不愧于天,无慊于心。万室之邑,同所观瞻,视如蓍龟,如邦之翰,善类所依。谓将百年,儵其沦亡,孰不痛酸?呜呼哀哉!君子之德,自昔为难,而况于今,俗偷益儇,夸毗成习,夺利攘权,不有君子,孰矫而敦?呜呼!处士三代之民,今则已矣,休徽曷泯?诔行谋諡,古道所遵。私述梗概,我言用陈,凡百同志,尚鉴斯文。务光先生张君诔辞【并序】

译唉!元明名祎,姓汪,世代居住在金华,是我的朋友。他四十八岁时,不幸在至正十二年二月十八日患病去世。元明比我年长十七岁,我十九岁时认识元明,一见面便结为忘年之交。当时我正热心写文章,元明常对我说:“凭你的才华,应当有所成就;但涵养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文章不可以只是徒然写作。”我心中暗自佩服他的话,却不能照着做。后来我奔走四方,不能同元明经常相见;一旦相见,必定彼此拿文章比较长短,直到把话全说尽才停止。那时我正打算借助元明这位益友,达到成就,可谁知他竟突然止步于此呢?唉!我看读书人的困穷,没有像元明这样厉害的。元明早年丧父,家贫无法自存,只得学习异流的低贱技艺来谋食;后来又重重激励自己,刻苦求学,学业有成后便开门授徒,靠收取束修作为每年的生活费用。他的弟弟尤其贫困,元明有了收入必定分给弟弟;而且他还是邢家的赘婿,邢家的老人都仰赖他供养,平常连稀粥有时也接不上,他却始终安然处之。他死后,家中没有一文钱,棺材和安葬的一切事情,都是朋友替他办理的。他有一个儿子,刚满两岁,朋友们又替他卖掉所有的山地,得到钱后买了五亩田,给他的妻子用来供养孩子。唉!读书人的困穷,没有像我的元明这样的了。起初元明向文懿许先生学习经学,人们本来就已经知道元明。后来他又带着书信拜访当时的侍讲黄公、故修撰张公,进入他们的门下;等到待制余公持宪节巡行浙东时,看见元明所作的文章,尤其加以奖誉。由此元明的名声在士大夫之间传播开来,向他求文的人很多。元明也因能够显露自己的才华而感到高兴,于是借此发挥胸中积蓄;但也颇因此而自负,同人辩论时一定要别人接受他的说法才罢休,稍有不合,便表现在神色言辞上,而他自负的原因,有时别人未必能够了解。大概正因为他修养勤苦,所以文章能够为世人所称道;正因为他的见解确实坚定,所以他的学说没有什么能使人屈服于别人。世人了解元明的人,对他期望很高,谁知他竟突然止步于此呢?唉!读书人的困穷没有像元明的,而能够卓然自立、显名于世的,也没有像元明的。我先为元明的困穷而悲伤,又担心他后来湮没无闻,因此作辞哀悼他。辞说:常说困穷反而通达,这是天理的常规。为什么你的一生,竟终于困穷?世上的人,没有不遇到机遇的:官爵荣耀显达,财物又丰盛;车马众多,饮食有牛羊;姬妾侍女排列满屋,子孙满堂;举止从容,欢欣快乐,既长寿又健康。那是什么人,享受这样的福庆?为什么你的困穷,竟一点也没有通达?妻子儿女饥饿,肚腹有时不能吃饱;志愿坎坷,终身惶惶不安。有人说以道为荣耀,以求学为荣;文章极其出色,又有声名。身体虽然困穷,但留下的名声却长存。拿这个同那些人相比,那些人的富贵仍像秕糠一样。造物主的施予,谁说不公平?唉,悲哀啊!你已经去世。朋友们迟迟等待你,叹息你不能显扬。交游日渐凋零,我将跟随谁呢?涌溪的水啊,浩浩荡荡地流淌。人们思念你,什么时候才会忘记呢?卫处士诔词(并序) 至正十四年四月九日,华亭卫处士名德嘉,字立礼,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在去世当月二十九日,安葬于集贤乡余山的原野。处士去世前一个月,曾对两个儿子说:“死生如昼夜的道理,是我平素所知道的。四月九日晚上,我大概就要离世了。”不久果然如此。乡里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全都为他叹息流泪,说:“处士是厚德的君子,如今竟然亡故了吗?”处士出生于名门,凭借美好的资质,具有温厚恭敬的德行和周全通达的才干,却深深自我保守,不喜欢出仕求进。起初,左丞郝公曾经推荐选拔他,征召他充任从事;宣慰罗公又加以荐举,任命他为儒学官,他都以奉养双亲为由推辞不就。后来都水任公是他的岳父,让他任职于各曹属的属官,他却说:“出仕取得俸禄,是为了奉养父母。如今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还做这种事吗?”于是他把才华蕴藏起来,把德行抱持在内,不再施展;亲自整理文献,对上继承并光大先世的美德,对下把丰厚的基业留给后代。善始善终,俨然成为乡邦所仰望的人。孔子所谓吉人、孟子所谓善士,处士都具备。唉!像处士这样的人,确实是厚德的君子啊。处士活着时既没有爵位,死后如果又没有什么能够使他的幽冥之处显扬,那么行善的人将从哪里得到劝勉?因此我叙述他的私德,为他作诔。辞说:卫氏以国名为姓,其宗族世代相承;华亭这一支,是从汴地迁来的。最初迁来的是谁?自宋建炎年间起,有一位名叫侨的人,确实做过王官。他的儿子名宗武,接连高升,官至朝散,分掌符节出任外藩。朝散有个儿子,就是谦。象数之学,他造诣精微玄妙。值今熙朝,世代享受俸禄,恩泽更加延续。曾任永嘉别驾,仍然声誉卓著。福泽流传,恩惠积累,承继余庆,正应当有贤者。于是生下处士,余庆绵延不绝,多么美好啊!处士在名门中孕育成长,资质厚重而聪颖早慧,天性善良纯厚。六艺之书、诸子百家的言论,他咀嚼其中精华,探入其根源,旁搜博览,尽情涵泳;不寄托于辞章,不巧意雕琢,而是反求于自身,于是德行完备。内心方正而端庄,恭敬而能严肃;外表和顺而周全,不偏执徇私。像没有瑕疵的玉,不必雕刻剜削;像最和谐的声音,不急切也不滞涩。把这种德行推及家庭,伦理秩序灿然分明:以孝侍奉双亲,以敬奉祀祖先,早晚使父母温暖凉爽,按时进献甘美食物。四时祭祀,哀思充分表达。夫妻之间、内室之中,庄肃得像宾客相对,行礼从不失误。友爱两个弟弟,情意深厚;抚养侄子,教导他们成人;又扩大施惠范围,以庇护宗族姻亲。又把这种德行推及乡里,恩惠公平普遍;遇到灾害,严重疫病和严重饥荒,都竭尽力量救济困苦。他的道义庄重深厚,他的仁德和蔼广博;仁风义声,洋洋传播,在乡邦中震动,在里巷间熏染流布。这位处士,德行纯粹;修养自身、操持品行,勤勉谨慎,上不愧于天,下内心没有遗憾。全城万户共同仰望他,把他看作蓍草和龟甲一样可以占决吉凶的人,也看作国家的栋梁,是善类所依靠的人。人们以为他将活到百年,谁知很快便沉沦而亡,谁不感到痛心酸楚?呜呼,悲哀啊!君子的德行,自古以来就难以具备,何况到了今天,风俗日益浮薄轻佻,夸张谄媚成为习惯,争夺利益、攫取权势;没有君子,谁来纠正并使人敦厚?唉!处士属于古代三代那样的人民,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美好的德行怎么会泯灭呢?为他的事迹作诔、议定谥号,是古代遵循的道理。我私下叙述其大略,把这些话陈述出来,所有志同道合的人,尚请鉴察这篇文字。务光先生张君诔辞(并序)

古之君子,出而用世,则天下被兼善之泽;处而立言,则后世防嘉惠之私。其操虽殊,其志则一,皆所以究心而信道及物,以为仁者也。有若临海务光先生张君,殖学厚深,秉志贞亮,揽儒林之英秀,搴艺圃之芳华。自其壮年,有意当世,防诏求直言,时丁多故,爰采家国之利病,酌古今之权宜,撰为《政事书》,将诣于朝廷,献诸君宰,而事不果行,志弗能究。遂乃居乡阐教,开门授徒,执业者皆英才,讲经者无虚日。盖其学术一本于伊洛,而上逹于洙泗,纯而不杂,信而有徴。于是推其躬行心得之绪余,托诸毫分缕析之章句。所着有《言志录》《六艺编》《世运略》等书,凡三十八篇,皆辨理精详,论事明畅,鄙王通续经之僣陋,扬雄守▯之讥诚。足以自成一家,永垂千载者也。呜呼!先生执德不囘,虽龃龉于当世,而立言不朽,实惠利于后来。谓其无愧于古君子,非欤?维昔学士大夫之殁,礼贵饰终,请諡谋诔,厥有彛典。先生之卒,学者既因其所自号,称之曰务光,而诔未有词,无以较实扬徽,在礼为阙。是用追述而补陈之。其词曰:呜呼!先生实古君子,制心维敬,饬身维礼。学苑扬翘,儒林振鞾。卓操世模,贞猷俗轨。志虽当世,义宁茍仕。铲采弗耀,韬锋自骳。乡邦归重,君公逊媺。有来学徒,敎被时雨。业崇六艺,术广百氏。爰茂道誉,益隆德履。理繇意融,行自躬体。推其绪余,托以言语。攟摭遗经,罗网轶史。发擿秘要,抉剔微防。着为羣书,戸列门峙。絶编虽叹,续经非儗。勒成一家,垂示千禩。先哲是迓,后圣其俟。呜呼!先生厥就愈伟。嗟世之人,其孰无死?死有不朽,立言之韪。令闻长世,其曷穷已?呜呼!先生今则已矣。易箦全归,盖棺正毙。仪型旋逖,嘉惠犹侈。后生晚出,将孰凭倚?蔼焉教思,匪文无纪。以濯其潜,以焯其炜。庶无愧辞,敬荐哀诔。祭文谕龙文【并序】东阳县西鄙有石潭,在崇山上,相传有龙居焉。凡虵、虺、防、黾、蜥蜴之出其间者,人皆谓为龙也。至正十三年夏,大旱,县民相与诣潭下祈焉。有顷而龙见,既见而不雨,自若也。乌伤王祎曰:「物之有知者,宜莫灵于龙。龙之灵,为其能雨也。龙弗能雨,则失其职,无取其为灵矣。予哀斯民之无所诉,而龙之失职,莫之灵为可罪也。」为文使投诸潭,以喻之。龙如有知,其尚有激也。文曰:维民之生兮,命县于天。天之生民兮,食以为先。雨泽或时兮,嵗乃有年。年之弗登兮,民食则艰。今兹之旱兮,谁实使然?我究厥繇兮,岂龙之愆?伊龙之灵兮,神变化乎▯间,凭陵乎八区兮,奋迅乎九渊。飞廉为御兮,挟丰隆使后先。雨天下,曾不崇朝兮,功莫可以名言。今兹之旱兮,宁尔龙之弗闻?虽闻而不雨兮,亦独何心?芃芃者苗兮,徧于郊原。民口嗷嗷兮,食之所存。枯槁就尽兮,日化为尘。大命近止兮,哀我斯民。上帝好生兮,冒下维仁。至仁所被兮,生意毕臻。夭札疾疠兮,讵輙加此下人?尔龙胡为兮,视民如寃逆?拒帝命兮,使壅阏而弗申。以忍自持兮,怠以自安。赫赫上帝兮,厥鉴孔明。如或知尔兮,将大罚于必行。天怒人怨兮,丛于尔身。尔龙诚灵兮,盍悔于今?祭胡侍郎文维至正十二年,岁次壬辰,三月乙巳朔,越十有五日己未,里中子王藻、傅时中、王祎、陈友孚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宋故兵部侍郎致仕胡公之墓曰:公当宋初,显擢科第,婺有进士,实公始之。十握州符,六持使节,选曹计省,无弗践敭。晚以从官,全身而退,有功有德,大庇斯人。殁为明神,光灵烜赫,两浙之境,庙貌相望,家祝户祠,罔间遐迩。矧维钱唐,公昔所守,是窀是穸,体魄攸归,兆域岿然,孰不爱防?婺人拜扫,嵗有彛典,属兹寒食,集于墓下,薄陈一奠,式表慕思。惟公有灵,益庇乡梓,歴年緜代,来瞻来崇尚飨。祭黄侍讲先生维至正十七年,岁次丁酉,闰九月壬寅朔,越十有七日戊午,门人金涓、屠性、宋濂、王祎、朱濂、傅藻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元故侍讲修史先生黄公之灵。呜呼!人物文章,有盛有衰,其所关系意者,天则使然,非人力所能为。昔在唐宋,韩欧之出,实当其盛时,时则刘、栁苏、曾相承并起,有以耸当世文治之巍巍。及其既没,文章遂卑,而君子于此亦以验其世运之推移。惟国家之兴隆,元气混合,三光五岳结粹而凝辉,钟为人物,着于文章,律倡吕和,规重矩叠,莫盛与之。夷然当至元、大德之世,厐儒硕生,布列于朝廷者,大抵皆前代之遗。祖宗作人为日既久,逮乎延祐设科取士,而得人之盛,遂及于今兹。公当其时,奋乎东南,褎然举首,文名赫然而四驰。歴仕外服,晚乃登畿,典胄监,领儒台,学者翕然而宗师。

译古代的君子,出仕而为世所用,天下便受到兼善的恩泽;退居而著书立言,后世便得到他私下留下的嘉惠。他们的操守虽然不同,志向却是一致的,都是尽心于学问、信奉道义并施及万物,因此成为仁者。临海有一位务光先生张君,学问深厚充实,志向贞正明亮,采撷儒林中的英才,摘取文艺园圃中的芳华。他从壮年起就有意于当世,恰逢诏令征求直言;当时世事多故,于是采集国家的利弊,斟酌古今的权宜,撰成《政事书》,准备到朝廷献给君主和宰相,但事情未能实行,志向也未能充分实现。于是居住乡里,阐明教化,开门授徒,前来执经受业的都是英才,讲习经学没有一天空缺。他的学术大体以伊洛之学为根本,上接洙泗之学,纯正而不驳杂,可信而有依据。于是把自己躬行实践、心得体会的余绪,寄托在逐字分析、条分缕析的篇章句子中。著有《言志录》《六艺编》《世运略》等书,共三十八篇,都辨析义理精微详尽,论说事情明白畅达;鄙薄王通续经的僭妄浅陋,也揭示扬雄墨守玄学的讥讽确有道理。这些著作足以自成一家,永远流传千载。唉!先生守持道德而不改变,虽然在当世有所龃龉,但立言可以不朽,确实能给后世带来利益。说他无愧于古代君子,不是这样吗?从前学士大夫去世,礼制重视为死者饰终,请求谥号、撰作诔文,都有固定的典章。先生去世后,学者们既然依据他自己取的号称他为务光,而诔文还没有辞句,就无法核实事实、彰扬美德,按礼制说是有所缺失。因此追述并补写这些内容。他的辞说:唉!先生确实是古代的君子,以恭敬来制约内心,以礼来整饬自身。在学苑中扬名,在儒林中振拔。卓越的操守可作世人的规范,贞正的谋略可作风俗的准则。志向虽在当世,义理上岂肯苟且出仕?铲除浮华而不炫耀,收敛锋芒而自守。乡邦归于敬重,君主和公卿也谦让地称美他。前来求学的门徒,受到他的教化,如同及时雨普降。学业崇尚六艺,学术旁通百家。于是道德声誉日益茂盛,德行履践更加隆盛。义理由于心意融会而明白,行为从亲身实践而来。把学问的余绪推演出来,寄托在语言文字之中。搜集散佚的经文,网罗遗失的史事;揭发隐秘的要旨,剖析幽微的端绪。著成各种书籍,家家可以列藏,门门可以树立。感叹古籍残篇难以寻觅,却不敢妄自续成经书。最终勒成一家之言,传示千秋万代。迎接先哲,等待后圣。唉!先生的成就越发伟大。感叹世上的人,谁能不死?死后有不朽之处,是因为立言美善。美好的声名长存于世,哪里会有穷尽?唉!先生如今已经逝去了。临终更换寝席,完整归于本真;入棺安葬,死亡得其正。仪范很快远去,但留下的嘉惠仍然深厚。后来的年轻人,将依靠谁呢?和蔼的教诲和思泽,如果没有文章便无法记载。借此洗濯其幽潜,彰明其光辉。希望这篇辞文无愧,恭敬地献上哀诔。祭文 谕龙文(并序) 东阳县西部边地有一座石潭,在崇山之上,相传有龙居住在那里。凡是从其中出来的蛇、虺、蚖、黾、蜥蜴,人们都说是龙。至正十三年夏天,大旱,县民一同到潭下祈祷。不久龙出现了,出现后却不下雨,仍旧如此。乌伤王祎说:“有知觉的动物,应当没有比龙更灵的。龙之所以灵,是因为它能够降雨。龙不能降雨,就失去了自己的职责,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能称为灵了。我怜悯这些百姓无处申诉,而龙失职,没有灵性可言,实在应当获罪。”于是写了文章,叫人投入潭中,用来告诫它。龙如果有知觉,希望它能够受到激发。文章说:百姓能够生存啊,命运系于上天。上天养育百姓啊,首先要使他们有粮食。雨水有时降下啊,一年才会有收成。年成不能丰登啊,百姓的食物就会艰难。今年这场旱灾啊,究竟是谁造成的?我追究它的缘由啊,难道是龙的过错?龙的灵异啊,在幽玄之间神奇变化,凭借力量凌驾八方,在九重深渊中奋迅飞腾。让飞廉驾车啊,挟带丰隆一前一后。给天下降雨啊,不到一个早晨便能完成,功劳没有什么可以用言语称述。如今这场旱灾啊,难道你这条龙没有听见?即使听见了却不降雨啊,又究竟是什么心意?茂盛的禾苗啊,遍布郊野原野。百姓嗷嗷待哺啊,粮食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禾苗枯槁将要尽毁啊,每天都化为尘土。大命将要临头啊,可怜我们这些百姓。上帝喜爱生灵啊,覆盖下界正是仁德。至仁所覆盖的地方啊,生机全都到来。夭折、灾害、疾病和疫病啊,怎么能总是降临到这些下民身上?你这条龙为什么啊,把百姓看作怨仇?拒绝上帝的命令啊,使雨水壅塞阻滞而不能下达。以忍耐自持啊,懈怠而自我安逸。赫赫上帝啊,他的鉴察极其明白。如果知道了你的罪过啊,一定会严加惩罚。上天的愤怒和人的怨恨啊,都聚集在你身上。你这条龙如果确实有灵啊,为什么不在今天悔悟?祭胡侍郎文 至正十二年,岁次壬辰,三月初一日为乙巳日,过十五日己未日,乡里后辈王藻、傅时中、王祎、陈友孚等,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的祭奠,来到宋代故兵部侍郎致仕胡公的墓前祭告:公在宋初时显著地考中科第,婺州有进士,是从公开始的。十次执掌州郡符印,六次持节出使,选曹、计省等职务,没有不曾任职的。晚年以从官身份保全自身而退,有功有德,大大庇护了这里的百姓。死后成为明神,光辉神灵显赫;两浙境内,庙宇相望,家家祝祷,户户祭祀,无论远近都没有间断。何况钱塘是公过去守护的地方,如今这里成为公的墓穴,是形骸魂魄归宿之处;墓域高大稳固,谁不爱护敬仰?婺州人拜扫祭墓,每年都有固定礼典,适逢寒食节,大家聚集到墓下,薄薄献上一杯祭酒,以表达仰慕思念。希望公的神灵保佑乡土,历年累代绵延不绝;后来者前来瞻仰、崇敬。尚请享用祭品。祭黄侍讲先生 至正十七年,岁次丁酉,闰九月初一日为壬寅日,过十七日戊午日,门人金涓、屠性、宋濂、王祎、朱濂、傅藻等,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的祭奠,来到元代故侍讲、修史先生黄公的灵前祭告。唉!人物和文章,有盛有衰;其中所关系的,想来是由天意决定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过去唐宋时期,韩愈、欧阳修的出现,确实处在文运兴盛的时代;当时刘禹锡、柳宗元、苏轼、曾巩相继并起,使当世文治的巍然盛况更加高耸。等到他们去世以后,文章便衰落了,君子也由此验证世运的推移。国家兴隆时,元气混合,日月星辰和五岳凝聚精华、结成光辉,钟灵毓秀而成为人物,显现在文章中;声律如黄钟倡导、六吕应和,规矩重叠,没有比这更盛的。到了至元、大德时期,众多博学大儒分布在朝廷,大体都是前代遗留下来的人才。祖宗造就人才的时间已经很久,等到延祐设置科举取士,人才兴盛,于是延续到今天。公正处于这个时代,在东南奋发而起,科举中显著夺魁,文章声名显赫,传遍四方。历任外地官职,晚年才升入京畿,掌管国子监,统领儒学机构,学者们一致尊奉他为宗师。

当代文章之柄,咸公是属,而公亦不得以茍辞肆。今皇上崇尚儒术,慨念老成,有足倚毗,幸公之独在,爰起公于既老,用公于未衰,掌制玉堂,劝讲经帷,任尊而軄迩,将倚以为王猷之黼黻,国论之蓍龟。天下仰之如韩欧,谓朝廷为有人,士类为有依。公不久留,控辞而归,出处进退,卓然而无疵。公今没矣,一代之人物文章于是尽矣。非天其孰使之?切尝论公学博而操则约,力▯而造则微,统壹圣真,融贯理奥,不大声色,任斯道而委蛇。故其形于文章,譬如周廷重器,圭璧鼎敦,分置离列,蓄光采而严等威。又如汉廷老吏,持法精谨,引经传古,以断狱而决疑。性灵以之而发舒,造化以之而补禆,圣贤经传以之而羽翼,古今事理以之而纲维。公之名世者,人皆知其出此,抑所以致此者,固夫人之莫知。嗟公已不可复作,斯文之未防者,几希。昔欧阳子之殁也,临川王公以谓:「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茍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今公之有以。不朽诚亦无憾,而吾党小子伤悼摧痛,不能已于言者。又眉山苏公所谓:「上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曽日月之不居,属大▯之有期,薄陈一奠,维以泄哀。呜呼哀哉,尚飨。祭蒋季髙文维至正十七年嵗次丁酉十月辛巳朔,越七日丁丑,友生乌伤王祎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亾友季髙蒋君之灵。呜呼!季髙其竟死也?未可以死遽尔云亡。不仁者天,忍至此极!初闻子死,人实不信,谓吾季髙无有死理。今乃死矣,孰不子哀!呜呼!季髙行粹以夷,事亲从兄,孝弟兼至,处族交友,又诚以信。譬如美玉,絶无玷瑕。呜呼!季髙学精而敏,猎史搜经,傍渉百氏,发为文章,笔力甚雄。譬如神驹,有逸无蹶。人谓季髙必就逺大,防出畯林,显融当世。至于寿考,乃理之常,而其得年甫廿有九,曾是一疾,遂以不起。呜呼!季髙当寿而夭,谓天可必,斯理曷究?天岂不仁?亦独何忍!既降之材,不降以年。有年有材,固罕兼得。较之二者,材不如年。借令有材促不得展,孰与有年以享贵富?有年无材,常情所甘。材丰年啬,人用嗟怨。抑人之生,禀气于天,是气之赋,厥有厚薄。所禀者厚,得年故寿。虽曰有寿,而孰无死?子之夭死,由禀气薄。气之薄者,子适禀之,天亦何心独薄于子?我观众人碌碌庸庸,鸟兽同羣,草木俱腐,名与身没,无足道者。虽寿而死,与无生同。凡若此者,天实薄之。其孰如子克自树立,受材之丰,学行俱懿,名誉昭晰,没世有闻。虽则云夭,其犹不死。天之于子,可谓已厚。子达理者,宜勿怨天。孰得孰失,孰重孰轻,造物其间,岂果无意?呜呼!季髙又何怨为?子虽无怨,人则哀子。夫人所哀,况吾朋友交谊之笃,无媿金石,死生契濶,日逺日踈。不有话言,何以慰子?子善自信,岂待我言?子母子兄,其哀尤切,匪言之复,无以慰之。酒肴在前,我言孔多。呜呼!季髙,闻乎?不闻?尚飨。祭灵星祝文天田所次,实维农祥,百谷既成,繄神之祐。爰稽彛制,式修明祀,神其来格,岁岁有年。祭髙丽国山川祝文髙丽为国,奠于海东,山势磅礴,水德汪洋,实皆灵气所钟,故能使境土乂安,国君世享富贵,尊慕中国以保生民,明神之功于是为大。朕起布衣,今混一天下,以承正统。比者,本国奉表称臣,纳贡,朕嘉其诚,已封王爵。考之古典,天子于山川之祀无所不通,是用遣使,敬将牲币,徃修祀事,以答神休。惟神其鉴之。墓志铭元故中山府判官墓志铭府君讳铉翁,字中实,王姓,处之,遂昌人。五世祖景防,宋庆歴间仕,知钱塘县,迁淳王宫敎授。自髙曾至祖采、父兰,并晦徳不用。用府君贵,赠其父忠翊校尉,温州路同知瑞安州事。母郑氏,封宜人。府君噐资不凡,自幼负志节。瑞安常竒之曰:“大吾门者,其此子乎?”既长,渉猎经史,通大义。禔身律己,必由于礼;处物制事,必本于忠信。人亦莫不以逺大期之。年弱冠,至京师,受知于司徒陈公,防福院立,为其院宣使。出将使指,逺而吐蕃、云南,靡所不届,备殚其劳。考满,授进义校尉,平江路呉县主簿。郡守杜公,名卿也,素知其材,大小政务,悉以诿之。豪民顾钟、朱、郭四大家,怙势为不法则,发其罪恶,咸寘于理。政声卓然,居歳余,以忧去官。调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东台塲盐司丞。国课所资,淮盐居广,催督趍办,如期而集,见称廉能。

译当代文章的权柄,都归属于公,而公也不能苟且推辞、任意施展。如今皇上崇尚儒术,感慨思念老成之臣,认为有足以倚重辅佐的人;幸好公独自尚在,于是从公年老之后重新起用,在公尚未衰老之时任用他,掌管玉堂制诰,主持经筵讲学。职位尊贵而接近皇帝,皇上将倚赖他作为王道谋略的文饰、国家议论的蓍龟。天下人仰望他如同仰望韩愈、欧阳修,认为朝廷有人才,士人有依靠。公不久留任,坚决辞职归去,出仕、退处、进退取舍,都卓然无瑕。如今公已经去世,一代的人物和文章也就由此尽了。除了上天,还有谁能使它这样呢?我曾经切实论述过,公学问广博而操守简约,力量宏大而造诣精微,统一贯通圣贤真道,融会贯通义理奥妙;不张扬声色,承担此道而委曲周旋。因此表现在文章中,好比周朝廷的重器,圭璧、鼎、敦分置陈列,积蓄光彩而严肃地显示等级威仪;又好比汉朝廷的老吏,持守法令精审谨慎,援引经传和古事,来断决案件、解决疑难。人的性灵因他而得到舒展,天地造化因他而得到补益,圣贤经传因他而得到羽翼,古今事理因他而得到纲维。世人都知道公能够名闻当世,是因为这些;但究竟是什么使他达到这些成就,原本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知晓的。可叹公已不能再出现,斯文中尚未消亡的部分,几乎没有多少了。从前欧阳先生去世时,临川王公认为:“活着时在当时有声誉,死后在后世有流传,如果能够这样,就足够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如今公也确实如此。不朽之业既然已经具备,确实没有遗憾;但我们这些同道后辈悲伤哀悼、痛苦摧折,不能不发之于言。又有眉山苏公所说的:“上可以为天下悲恸,下也可以哭悼我的私情。”只是日月不停流逝,恰逢大葬的日期将至,谨献上微薄的一奠,用来宣泄哀痛。唉,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祭蒋季高文 至正十七年,岁次丁酉,十月初一日为辛巳日,过七日丁丑日,朋友乌伤王祎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的祭奠,来到亡友季高蒋君的灵前祭告。唉!季高竟然真的死了吗?不应当这么快就说他死亡离世。上天不仁,怎么忍心到了这种地步!起初听说你死了,人们实在不相信,说我的季高没有应当死亡的道理。如今竟然死了,谁不为你悲哀?唉!季高品行纯粹平和,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孝与悌都达到极致;对待族人和朋友,又诚实而守信。好比美玉,完全没有一点瑕疵。唉!季高学问精深而敏捷,广泛搜猎史书、探究经籍,旁通诸子百家,发而为文章,笔力十分雄健。好比神骏的马,只有奔逸,没有跌倒。人们都说季高一定能够成就远大事业,从寒微之地脱颖而出,显耀于当世。至于长寿,是常理;可是他享年刚刚二十九岁,竟因一场疾病便一病不起。唉!季高应当长寿却早夭,说上天一定有其道理,那么这个道理怎么能推究?上天难道不仁?又怎么忍心这样做!既然降给他才华,却不降给他长寿。有长寿又有才华,本来很少能兼得。把这两者比较起来,才华不如长寿。假使有才华却寿命短促、不能施展,哪里比得上有长寿而享受富贵?有长寿而没有才华,是常人的心愿。才华丰厚而寿命短促,人们便为之叹息怨恨。人的生命,是从上天禀受元气;这种元气的赋予,有厚有薄。所禀元气厚的人,获得长寿,所以寿命长。即使说有长寿,又有谁能够不死?你早夭而死,是因为禀受的元气薄。元气薄恰好被你禀受了,上天又有什么心意,偏偏单独使你薄弱?我看众人碌碌庸庸,和鸟兽混在一起,像草木一样一同腐朽,名声和身体一同消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即使长寿而死,也同没有活过一样。凡是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上天亏待了他们。谁能像你这样自立于世,承受丰厚的才华,学问品行都美好,声誉显明,死后仍有名声?虽然说你早夭,却还不算真正死去。上天对于你,可以说已经很厚待了。你是通达事理的人,应当不要怨恨上天。谁得到、谁失去,什么重要、什么轻微,造物主在其中难道果真没有用意吗?唉!季高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你虽然没有怨恨,人们却为你悲哀。人们尚且如此悲哀,何况我与你朋友情谊深厚,不愧于金石般坚固;死生离合,日子越久交往越疏远。如果没有这些话,又凭什么安慰你呢?你善于自我信持,难道还需要我的话吗?你的母亲、儿子和兄长,悲哀尤其深切;若不重复这些话,就无法安慰他们。酒菜摆在面前,我的话实在很多。唉!季高,你听见了吗?听不见了吗?尚请享用祭品。祭灵星祝文 灵星所主管的天田,确实是农事的祥瑞;百谷已经成熟,都是神明的保佑。于是考察常规典制,举行光明的祭祀。愿神明降临,年年都有丰收。祭高丽国山川祝文 高丽作为国家,安置在海东;山势雄伟广大,水德浩瀚丰厚,实在都是灵秀之气所钟聚,因此能够使境内安定,国君世代享有富贵,尊敬仰慕中国,以保全百姓生命;明神的功劳,在这里最为重大。朕从平民起兵,如今统一天下,以承继正统。近来,本国奉表称臣,进献贡物,朕嘉奖它的诚意,已经封赐王爵。考察古代典籍,天子对于山川的祭祀没有不通达的,因此派遣使者,恭敬地携带牲畜和玉帛,前往举行祭祀,以报答神明的福佑。希望神明明察。墓志铭 元代故中山府判官墓志铭 府君名铉翁,字中实,姓王,是处州遂昌人。五世祖景防,在宋庆历年间做官,任钱塘县知县,后来调任淳王宫教授。自高祖、曾祖到祖父采、父亲兰,都隐晦德行而未被任用。由于府君显贵,追赠他的父亲为忠翊校尉、温州路同知瑞安州事,母亲郑氏封为宜人。府君资质器量非同寻常,从小就有志向节操。瑞安曾经赞叹他说:“光大我家门第的,难道就是这个孩子吗?”长大后,广泛涉猎经史,通晓大义。修养自身、约束自己,必定依据礼;处理事物、裁决事务,必定以忠信为根本。人们也无不期望他成就远大。二十岁时到京师,受到司徒陈公的知遇,恰逢福院设立,任他为该院宣使。他出外奉行使命,远至吐蕃、云南,没有不到的地方,极尽劳苦。考核期满,授进义校尉,任平江路吴县主簿。郡守杜公是著名卿相,素来知道他的才能,大小政务全都委托给他。豪民顾钟、朱、郭四大家族倚仗势力违法,他揭发他们的罪恶,都依法处置。政绩声名卓著,任职一年多后因父母丧事离官。调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东台场盐司丞。国家赋税所依赖的财源,淮盐占有很大比重;他催督办理,按期集中完成,被称赞廉洁能干。

除忠翊校尉,台州路黄岩州判官。所掌捕盗司,猾吏凶胥结党肆恶,久为民害,至则以法痛治之。亭戸洪甲,恃不统于有司,恣为暴横,以私忿杀平民,吏白不宜问。府君曰:“杀人之人,乃可置不问耶?”逮捕系狱,坐罪不少贷。奸民有挟伪钞板诣官自首者,觊事发因得诬连富人,肆其诈,察其情诘之,果自服,立命焚其板,不为问。州北有浮桥久且壊,捕盗司屋亦敝甚,皆撤其旧,使之一新。居三年,政绩具举。迁忠显校尉,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余东塲盐司令。于是倦于宦防,不俟引年,得请纳禄,以昭信校尉,真定路中山府判官致仕。寻属疾,遂不起。至正丙戌八月八日也,享年六十有三。壬辰十二月七日,▯于家北君子山之原。元配郑氏,封宜人。继室潘氏、张氏、孙氏。初,府君未有子,以弟鉴翁子浚为子。晚始得子曰浩,用廕调衢州路龙防县水北廵检,早卒无子。浚乃以其子栋及从子机为之后。府君性英迈,仪榘峻整,其材敏而裕,练而不矫。治家,内外有法;居官莅政,不务为茍。同事无钜细难易,无不勇为。为无不当者,故其所至輙有声。维王氏之先,奕世载德。厥后宜大,及府君出位,虽不克称其材,亦庻几光显矣。浚来徴铭,故为铭。铭曰:王望遂昌,厥称德门。承乏维材,用亢其宗。维材之良,有蕴必伸。乃即官序,厥声以闻。进也儃佪,胡不大振?亦既光华,昭受宠恩。君子之山,宅兆攸存。春雨在树,秋霜在原。岁时来思,衍尔后昆。悼幽着铭,爰勒贞珉。刘先生墓志铭处有文学之君子曰刘先生,演字浩卿,生于大德庚子九月十日,卒于至正壬辰三月九日,享年五十有四。嗣子师曾以己亥十月十三日奉柩▯于丽水县孝行乡之桐原。既乃以书抵祎曰:「先人所与防者众矣,然相知之者宜莫子若。▯必有铭,兹谊为古铭先人者,非子而谁?以惟子也,请昔先生之典敎义乌也。」祎时在诸生列,托斯文雅,故非一日。重以师曾有请铭,安敢辞?刘氏世为处之丽水人,祖桂,父泽,皆不仕。先生生有羙质,于书无不读,自少攻为文章,有声籍甚。上饶郑君原善其学,长于经而明于性理。天歴间以名进士为处州录事,先生因从受业焉。磨砻浸灌,所资日深。其于经书《春秋》尤精,着其大义,辑为成书,一时学者皆诵习之。其为说务以发前儒所未及,非特利后生小子塲屋之业而已。其他所为文,皆从容顺适,不戾于榘彠,讲辨论议,咸足以逹其意。要其归,无不本于理者。至于诗歌,则防容大篇,如奔涛怒颿,势不可遏;铿锵短句,如鸣金戞玉,粹然成音,流丽而平实,自成一家言。呜呼!先生之所自致若此,可谓文学之君子,非欤?先生姿貌丰整,仪度酝借,性倜傥且和易,乐周人之急,与人交无间亲疏,久益相好。四方士大夫至是邦,无不欵门者。先生与之防,或谈经术,或论政理,或以诗章相倡和,莫不厌其情,乃去余膏賸馥,霑被于人为多。至正初,起为义乌儒学敎谕,又为敎谕龙泉,后署明善书院山长,未及上而遂卒。盖先生之志甚逺,其材甚周也。惜乎不克显融,不及展其材之蕴,而推其志之所欲为,故其卒也,无不为之嗟悼。呜呼!抑岂知先生之自致于不朽者,固不在彼而在此也?先生娶同郡叶氏,有妇道,前十一年卒,至是合▯焉。子男三人,长则师曾,次师夏,皆能世其家业者也。次师雍蚤夭。孙男一人煜,女二人。铭曰:呜呼!先生,邦之良也。学韫于躬,气又昌也。振华舒耀,为文章也。儒林文苑,肆翺翔也。虽遏厥施,所存者长也。亦既全归,兹其藏也。后千百年,勿壊伤也。故薛君墓志铭维薛氏逺有系序,其先望于河东,而盛于永嘉。宋绍圣中有讳尧章者,来守处,因留居处之松阳,子孙遂为其县人。尧章生虞佐,虞佐生景防,廸功郎;景防生士荣,宣义郎;士荣生南通,春秋学,为某军节度掌书记;南生殊行,沿江制置司干办官;殊行生三子,君其长也。君讳必庆,字天福,资性纯笃,自幼沉粹不凡,言不妄发,动必由于礼。既长,益力学,不务华靡,事自圣人之经,下逮诸史百氏之说,靡不渉猎而通其义。然雅不喜事章句,常曰:「读书将以求圣贤之道,逹则推之见诸用,处则蕴之有诸己,文章殆余事也。」平居接物,遇事悉本于诚慤,耻趋媚权贵,与人交煦煦有恩意,闻人有善称道之不置,不啻若己出,己有善未尝以自矜也。以故贤士大夫皆乐从之,防相与徜徉泉石间,世故邈不以经意。时年方富盛,退然如老成人,徽声休闻,播扬于时,辟聘絫至,而高蹈之志益坚,因自号曰「雅山处士」云。

译授忠翊校尉,任台州路黄岩州判官。他掌管捕盗司时,奸猾的吏员和凶恶的胥吏结党作恶,长期成为百姓的祸害;他到任后依法严厉惩治。亭户洪甲倚仗自己不受有关官司统辖,肆意暴横,因私怨杀害平民,属吏禀报说不宜追究。府君说:“杀人的人,难道可以置之不问吗?”于是逮捕入狱,定罪后毫不宽贷。有奸民拿着伪造钞票的印板到官府自首,想等事情败露后借机诬陷牵连富人,放肆行骗;府君察知他的实情,诘问他,果然自行认罪,立即命令烧掉印板,不再追问。州北有一座浮桥,已经年久损坏;捕盗司的房屋也十分破败,都拆除旧的,重新修建。任职三年,政绩全部显著。升任忠显校尉,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余东场盐司令。此时他对做官已经感到疲倦,不等到规定的退休年龄,便获准请求辞官纳禄,授昭信校尉,任真定路中山府判官致仕。不久感染疾病,终于不起。时在至正丙戌年八月八日,享年六十三岁。壬辰年十二月七日,安葬在家北君子山的原野。原配郑氏,封宜人;继室潘氏、张氏、孙氏。起初,府君没有儿子,便把弟弟鉴翁的儿子浚收为儿子。晚年才有一个儿子,名浩,因恩荫调任衢州路龙游县水北巡检,早年去世,没有儿子。浚于是把自己的儿子栋和侄子机作为他的后嗣。府君性情英迈,仪表法度峻整;才干敏捷而宽裕,娴熟而不矫饰。治理家庭,内外都有法度;居官处理政务,不做苟且之事。同事无论大小、难易,没有不勇于承担的;做事又无不恰当,所以他所到之处总有声誉。王氏的先祖,世代承载德行。后来本应更加显大;等到府君出仕,虽然不能完全符合他的才能,也差不多使家族显耀了。浚来请求我作铭,因此写下这篇铭。铭说:王氏在遂昌声望显著,素来称为有德之家。暂时承当职位,凭借才干来振兴宗族。才干确实优良,蕴藏的能力一定得到施展。于是进入官场序列,声名因此传播。继续前进却迟疑徘徊,为什么不能大大发展?也已经光彩显耀,明白地承受恩宠。君子山上,墓地所在。春雨洒在树上,秋霜降于原野。岁时前来祭扫吧,使你的后代繁衍昌盛。我哀悼幽冥中的人,为他写下铭文,于是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刘先生墓志铭 处州有一位有文学才华的君子,名刘先生,字浩卿,生于大德庚子年九月十日,卒于至正壬辰年三月九日,享年五十四岁。嗣子师曾在己亥年十月十三日奉灵柩安葬于丽水县孝行乡的桐原。之后,师曾写信给我说:“先父生前交往的人很多,但真正了解他的,应该没有谁比得上您。安葬必定要有墓志铭,按照情谊,由古代为先人作铭的人,不是您又是谁?正因为只有您,所以请您回忆先生当年在义乌任教时的典范。”我当时列名诸生之中,接受这种文雅事业的托付,本来不是一天了;又加上师曾请求作铭,怎么敢推辞?刘氏世代是处州丽水人,祖父桂、父亲泽,都没有出仕。先生生来资质美好,书籍没有不读的;从小攻习文章,声名非常显著。上饶郑君原善于治学,长于经学而明白性理。天历年间,他以著名进士身份任处州录事,先生于是跟随他学习。经过磨炼浸润,所得到的资益日益深厚。他对于经书,尤其精通《春秋》,阐发其中大义,辑成一部书,当时的学者都诵读学习。其学说务求阐发前代儒者尚未达到的地方,并不只是为了便利后生小子应付科场而已。他所作的其他文章,都从容顺适,不违背规矩法度;讲解、辨析、论说和议论,都足以充分表达他的意思。总的说来,他的文章没有不以义理为根本的。至于诗歌,长篇宽阔浩大,如奔腾的波涛、愤怒的船帆,气势不可遏止;短句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玉声相戛,纯粹形成声调,流丽而平实,自成一家之言。唉!先生凭借自身达到这样的成就,可以说是文学上的君子,不是吗?先生姿貌丰整,仪态温润含蓄;性情洒脱而平易,乐于救济他人的急难;同人交往不分亲疏,交往越久感情越深。四方士大夫来到此地,没有不登门拜访的。先生同他们交谈,有时谈经学,有时论政理,有时以诗文相互唱和,没有不尽兴而去的;他又把多余的精华施予他人,给人的沾润影响很多。至正初年,起用为义乌儒学教谕,又任龙泉教谕,后来署理明善书院山长,还没来得及上任便去世了。大概先生的志向十分远大,才干也十分周全。可惜不能显达荣盛,不能施展胸中蕴藏的才华,推行其志向所想做的事情,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人不为之叹息哀悼。唉!哪里知道先生自身达到不朽的原因,本来不在那些事情,而正在这里呢?先生娶同郡叶氏,妇德具备,先于先生十一年去世,到这时与先生合葬。儿子三人,长子师曾,次子师夏,都能够继承家业。次子师雍早夭。孙子一人,名煜;孙女二人。铭说:唉!先生,是本邦的贤良之人。学问蕴藏于自身,气质又昌盛。振发光华、舒展光耀,写成文章。在儒林文苑中,尽情翱翔。虽然他的施展受到阻遏,但留下的东西长存。如今已经完整归去,这里便是他的墓藏。经过千百年后,也不要毁坏损伤。故薛君墓志铭 薛氏远古以来就有清楚的世系次序,先人在河东有声望,在永嘉最为兴盛。宋绍圣年间,有一位名叫尧章的人来任处州守,于是留居处州松阳,子孙便成为松阳人。尧章生虞佐,虞佐生景防,任迪功郎;景防生士荣,任宣义郎;士荣生南通,研究《春秋》,任某军节度掌书记;南通生殊行,任沿江制置司干办官;殊行生三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名必庆,字天福,资质纯厚,从小沉静醇厚而非同寻常;不轻易发言,行动一定依循礼法。长大后更加努力学习,不追求浮华;从圣人的经书直到诸史百家之说,没有不涉猎并通晓其义的。然而他一向不喜欢拘泥于章句,常说:“读书是为了求得圣贤之道,显达时便推广它、用于世事,退处时便蕴藏在自身、落实于自身,文章大概只是余事。”平时与人交往、遇到事情,都以诚恳为根本;以趋附讨好权贵为可耻;同人交往和煦而有恩意;听见别人有善行,就称道不止,像是自己做出的一样;自己有善行,却从不因此自夸。因此贤士大夫都乐意跟从他,常常相互在泉石之间游赏,把世俗事务远远抛在心外。当时年纪正盛,却退然如老成之人;美好的声誉传播于当世,征召聘请接连而来,而他高蹈退隐的志向更加坚定,于是自号“雅山处士”。

初,干办君之配张氏无子,而宋氏实生君,叶氏生必茂、必振。君事异母如其母,抚二弟如同母弟。祖母徐氏高年多病,曲意养之,得其懽心,其孝友甚着。君虽韬晦不自见,而不以独善其身为己足,每思推以及物,人防其惠利甚多,而不幸年不及艾以卒。故其卒也,闻者莫不嗟悼之。君生于宋开禧己未十一月日,卒于元元贞丙申六月日,得年三十有八。先娶项氏,再娶刘氏。子男一人溶,刘出也。孙男二人益、庄。曾孙男五人圭、坚、增、埙、坤。君卒后十六年,至大辛亥八月日,溶始奉柩▯于县北城后之原。▯且五十年,益乃奉鄱阳丞李贯道所为状来乞铭。惟昔眉山苏公轼尝以大父之铭属诸其友南丰曾公巩,其言曰:「大父行甚髙而不为世用,故不能自见于天下,然古之人亦不必皆能自见而卒有传于后者,以世有发明之者耳。」呜呼,行髙而不为世用者独苏氏欤?益方以文学名,将无媿苏氏之有孙,而所以发明之者,祎非其人也。然益与祎辱为友,铭其敢以卒辞?铭曰:薛家松阳由温来迁,世业载纉,弗蕃而绵,六叶逮君,益祗厥绍。德蕴于躬,不诎不矫,不震以燿,销声閟煇,委祉于后。孙曾是贻,彬彬孙曾,既茂以硕,维善有徴。视此贞刻。刘母徐夫人墓碣铭鄱阳刘君爆告于金华王祎曰:「以吾子之厚于我也,窃愿有请焉。昔我先君子隠居以求其志,凡可以耸善扶谊者,无弗为也。用是见称一乡之善士,抑所以警戒而相成者,实吾先夫人内助是頼。初我外家徐氏,宋建炎间有来守鄱阳者,因家焉。三世为外大父瑞,用中漕司试为昌江书院主学,两娶皆黎氏。先夫人讳妙静,生六岁而失所恃,天性慧敏,外大父钟爱之,敎以列女传等书,靡不通晓。淑闻用彰。先君讳筹,字竹友,有学有文,始娶王氏而卒,继乃请婚徐氏。外大父以我刘氏诗礼钜族,而先君又贤也,以先夫人归焉。既来归,逮事我先大父,备尽妇道。先君好施予族属里党之困匮者,必振给之,而又宾客欵门无虚日,先夫人佐之,理粟帛具酒食,内外设施举中其度,未尝有德色。处妯娌必以礼御,臧获必以慈贞。誉懿声蔼如也。不幸先君子蚤捐舘,先夫人于是独持家政,益斩然有条。延聘名师以教诸子,皆使有成立。晚岁究心内典,然犹躬织絍不废,且复以敎其子者敎其孙。盖年六十而遂卒。其卒当至正丁亥五月某日,先期以语其子,乃衣冠端坐而逝。子四人:荣、爆、光、烱。伯季皆卒,独爆在焉。女三人,壻曰陈善、陈备、章潮。孙四人:防、翼、亦已卒,次曰翯、圭。呜呼,此吾先夫人世出行实然也,痛矣。吾邦顷岁荐罹兵革,以故先夫人之防久犹权厝,乃今得卜始,克以某年某月日奉匶▯于某乡某山之原。▯必有铭,故用为子请,幸无以让。」为祎为之言曰:「呜呼,人子之所谓孝者,以能扬名而显其亲也。君今以文学名卓卓自表见,是可谓能孝矣。而曷以铭为?虽然,夫人事夫则能成其志,教子则能成其才,德之所致者厚矣,是固不宜无述也。庸次第君言为序如右,而系之以铭。铭曰:」夫也,善士子则名人。曷其致之?化由闺门。黄裳元吉,嫓德为坤。着兹石章,以永于闻。

译起初,干办君的妻子张氏没有儿子,宋氏生下君,叶氏生下必茂、必振。君侍奉异母如同亲母,抚养两个弟弟如同同母弟弟。祖母徐氏年高多病,他曲意奉养,使她得到欢心;他的孝友非常显著。君虽然收敛锋芒、不自我显露,却不把只求独善其身当作满足,常常想着推己及人;乡里人受到他的恩惠和利益很多,可惜他不幸年寿未到艾服之年便去世。因此他去世时,听闻的人无不叹息哀悼。君生于宋开禧己未年十一月,卒于元元贞丙申年六月,享年三十八岁。先娶项氏,后娶刘氏。儿子一人,名溶,是刘氏所生。孙子二人,名益、庄。曾孙五人,名圭、坚、增、埙、坤。君去世十六年后,到大至辛亥年八月,溶才奉灵柩安葬于县北城后的原野。安葬将近五十年,益才带着鄱阳丞李贯道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铭。从前眉山苏轼曾把祖父的墓铭托付给友人南丰曾巩,他说:“祖父品行很高,却不被世所用,所以不能自行显名于天下;但古代的人也不一定都能自己显名,最终却能流传于后世,是因为世间有能够阐明他们的人。” 唉,品行高尚却不被世所用的,难道只有苏氏吗?益如今正以文学闻名,将不会有愧于苏氏有这样的孙子;而能够为他阐明彰显的人,祎不是合适的人选。然而益辱承认我为朋友,我怎敢以此铭文最终推辞?铭说:薛家一族由温州迁到松阳,世代继承家业,虽不繁盛却绵延不断;传到第六代,到了君这里,更加恭敬地承继先业。德行蕴藏于自身,不屈曲,不矫饰;不因声势显赫而震耀,销声匿迹,隐藏光辉,把福泽留给后人。留给孙子曾孙。孙子曾孙文质彬彬,既繁茂又硕大;善行确实有了证明。请看这方贞固的刻石。刘母徐夫人墓碣铭 鄱阳刘君爆写信告诉金华王祎说:“因为您待我深厚,我私下希望有所请求。过去我的先父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凡是能够鼓励善行、扶助情义的事,没有不做的。因此被一乡人称为善士;而其中能够起到相互警戒、相互成就作用的,实在依赖我先夫人的内助。当初我的外家徐氏,宋建炎年间有人来任鄱阳守,便在这里定居。到第三代外祖父瑞,凭中漕司试的成绩任昌江书院主学,先后两次娶妻都姓黎。先夫人名妙静,六岁时失去母亲,天性聪慧敏捷,外祖父非常钟爱她,教她《列女传》等书,没有不通晓的,贤淑的声誉因此日益显著。先父名筹,字竹友,有学问、有文才,起初娶王氏,王氏去世后,才请求与徐氏结婚。外祖父认为我刘氏是诗礼大族,而且先父又贤能,便把先夫人嫁给了他。她出嫁后,侍奉我的祖父,把妇人的职责全都尽到了。先父喜欢施舍救济族人乡亲中的贫困者,必定赈济他们;又每天都有宾客登门,先夫人辅佐他,管理粮食布帛,准备酒食,内外安排都合乎尺度,从未流露出施恩的神色。她与妯娌相处总按礼节约束自己,对奴婢则必定慈爱而严正。”},{ 她的美德和声誉就这样广为传播。不幸先父早早去世,先夫人于是独自主持家政,办事更加果断而有条理。她延请名师教导诸子,使他们都能成就事业。晚年专心研究佛教经典,但仍亲自纺织,从不废止;并且把过去教导儿子的内容再用来教孙子。她大约六十岁时去世。去世是在至正丁亥年五月某日,先前已经告诉儿子们,到了那天便穿戴整齐,端坐而逝。儿子四人:荣、爆、光、烱。长子和幼子都已去世,只有爆还在。女儿三人,女婿是陈善、陈备、章潮。孙子四人:防、翼也已去世,其次是翯、圭。唉,这就是我先夫人世代相传的品行和事迹,实在令人悲痛。近年我乡屡遭兵乱,因此先夫人的灵柩长期只能暂时安置;如今才得以择定墓地,终于在某年某月某日奉灵柩葬于某乡某山的山麓。下葬一定要有墓铭,所以请您为她撰写,希望不要推辞。”王祎为他写道:“唉,做儿子所谓孝,就是能够使自己扬名,从而使父母显耀。如今您以文学享有卓著声名,自己显扬于世,可以说是能尽孝了。那么为什么还要墓铭呢?不过,夫人侍奉丈夫,能够成就他的志向;教导儿子,能够成就他们的才干;她所积累的德行实在深厚,这当然不应没有文字记述。于是我依次按照您的话写成上面的序文,并把铭文附在后面。铭文说:丈夫是善士,儿子便成为名人。这样的成就从何而来?教化源于闺门。黄色下裳象征大吉,夫人的德行可与坤德相配。把这些刻在石碑上,使她的声名永远流传。

谢节妇墓表节妇谢氏讳黻,金华人也。谢氏儒家,有女不肯与凡子择所宜归,得同邑呉履字德基以为壻。节妇性刚而质柔巽,平居不妄娭笑,勤俭以治家,而事舅姑,奉宾祭,举无违礼。履为儒学官,宦防于外,其得无后顾之忧者,节妇内助之功居多。岁己亥,大军下建德,势且东,节妇语其夫曰:「乱将及矣,盍为走避计?先事弗图,后悔何追?」察其夫意犹豫不决,则恚曰:「盍不归我母家?我母家有深池,万一事不测,当有入水死耳,义不身受辱也。」未几,兰溪破,乱兵四出摽掠,而履适他往,节妇擕男女走入金华山,中途失其幼男,号哭求之弗获,而兵且至,自度不可免,行至向坞岩险处,以幼女投岩下,身继之而死。十月七日也。死十余日,履以物色求之,得其尸丛棘中,靣犹如生,遂附▯向岭先墓之次。于是得年三十有九矣。生男五人,今存者二,曰頴稚;女二人,今存者一,曰媛,适张惠。既▯履,属其友王祎为之铭。王祎曰:「呜呼!顷岁以来,天下大乱,彞伦之斁甚矣。自学士大夫犹不敢望其尽节,而况于女妇乎?当是时,谢氏乃能秉节以死,贤于人逺矣。铭其曷有媿辞?」铭曰:人孰不有死?死其难乎?烈烈节妇,处死为安乎?岂躬之弗恤?将归全乎?贞名懿标,圭璧其完乎?伦纪用以立,不永传乎?勒铭昭之,盍兹鉴观乎?钱夫人罗氏墓志铭夫人讳靖,罗氏,池州青阳人也。罗故青阳大家,居九华山西之宏谿。父某,母程氏,皆钟爱夫人。择所宜归,年二十,以归于同邑钱氏,为处士讳龙祥之配。钱氏在其邑,尤称望族。夫人相其夫,承祭祀,礼宾客,植门户,防闾党,备尽妇道。逮事舅姑,以孝闻。不幸处士君早即世,夫人乃专秉家政,能使赀产益丰,而家日愈盛。然性慈,爱好施予,恒语诸子曰:“家幸充裕,茍羡财余粟,不推以及人,其若造物何?”凢宗族婣戚与乡之人,匮乏不给,或贫无以自存者,有来告,必量轻重赈贷之。虽赈之厚,无吝意;虽贷之数,未尝有德色。又常戒诸子以为人之为人在乎亲师取友,相观而善,及有成耳。”以故贤大夫士踵其门,必命诸子曲尽礼意而从之。防盖自处士君殁,夫人▯居者余二十年,贞声徽誉,蔼焉着闻,郷邦之间,莫不称钱氏有贤母也。夫人生于至元辛卯十月日,卒于至正丁酉九月日,享年六十有七。卜以岁乙巳某月日,改塟于贵池太平乡钱仲山之原。男四人:济、泽、清、濬。女一人,适罗执中。孙男五人,女六人。初夫人笃于教子,济从学礼部尚书宜城汪公,遂以文学称;而清尤精于艺术,且倜傥尚义,遭时多故,率民旅以卫乡井,用功累迁武畧将军,淮西道宣慰使司副使,佥都元帅府事,方向用于时。于是济、泽皆已卒,清既毕襄事,而绋纚之碑无文以刻。及使来请铭,铭曰:妇主内事,无非无仪,其以善称,乃变之宜。猗嗟夫人,相夫以随,中遭家难,秉节弗渝,益丰其畜,益厚其施,敎诲厥子,式充嗣之。有婉淑德,揭贞扬徽,维是壸范,女妇攸师。钱冲之原,气深襄夷,▯堂既固,尚安于兹。故松江府判官致仕王公墓志铭。公讳肖翁,字傅朋,姓王氏,世为婺之金华人。宋太师左丞相鲁国文定公讳淮之▯孙,中大夫太府卿赠少师东阳郡开国公讳栋之曾孙,中奉大夫直敷文阁福建路转运计度副使金华县开国男讳佖之孙,朝奉郎将作监主簿讳琦之子也。公自幼即知问学,既长才业兼茂,为宗防所钦仰。又其姿表明秀,风猷酝借虽运去物改之余,望而知其为相门子弟矣。起家衢、婺二郡儒学录,大德中陞婺郡儒学正。考满当得教授一郡,而国制教授必年艾以上始得为之。公名上天官未四十也。是时,奎章阁侍书学士蜀郡虞公集,与公生同岁,亦以儒学正考满同在选中,而年皆不及格。有司以常制持之。廷臣言:虞集,雍忠肃公孙;王肖翁,鲁文定公孙,皆前代名宰相家子,且学艺不羣,不得拘于常制。于是虞公得教授京畿,而公为静江敎授。

译《谢节妇墓表》节妇名谢黻,是金华人。谢家是读书人家,有女儿,不肯随便为她选择夫婿;后来选得同县人呉履,字德基,作为女婿。节妇性情刚强而本质柔顺谦逊,平日不随意嬉笑,以勤劳节俭治理家务;侍奉公婆、招待宾客、办理祭祀,一切都不违背礼法。呉履任儒学官,长期在外任职,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大多是节妇内助的功劳。己亥年,大军攻下建德,形势将要向东发展,节妇对丈夫说:“战乱就要波及这里了,为什么不赶紧设法逃避?事变发生前不作谋划,事后后悔又能追得回来吗?”她察觉丈夫仍然犹豫不决,便愤怒地说:“为什么不回我娘家?我娘家有深池,万一事情发生意外,我就应当跳水而死,按义理不能亲身受辱。”不久兰溪失守,乱兵四处抢掠,而呉履恰好外出,节妇带着儿女逃入金华山,途中丢失了幼子,哭喊着寻找却没有找到,乱兵又将到来,她估计自己无法幸免,走到向坞岩一处险峻的地方,便把幼女投入岩下,自己随后跳下而死。这天是十月七日。死后十多天,呉履根据形貌寻找她,终于在丛生的荆棘中找到尸体,面容还像活着一样,于是把她附葬在向岭先祖坟墓旁边。她死时三十九岁。她生有五个儿子,现在还活着的有两个,名叫頴、稚;两个女儿,现在还活着的有一个,名叫媛,嫁给张惠。呉履安葬她后,请她的朋友王祎为她作铭。王祎说:“唉,近年以来天下大乱,人与人之间的伦理纲常败坏得十分厉害。连学士大夫尚且不敢希望他们都能尽节,更何况妇女呢?在这种时候,谢氏竟能守持节操而死,远比一般人贤明。为她作铭,还有什么可惭愧推辞的呢?”铭文说:人谁能没有一死?但死得其所难吗?刚烈的节妇,处在死亡面前也能安然吗?难道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吗?还是要以死保全名节呢?贞洁的声名和美好的表率,像圭璧一样完整吗?伦理纲常因此得以确立,难道不能长久流传吗?刻下铭文来彰明此事,为什么不以此为鉴来观照自己呢?《钱夫人罗氏墓志铭》夫人名靖,姓罗,是池州青阳人。罗家原是青阳的大族,居住在九华山西面的宏谿。父亲某,母亲程氏,都非常疼爱夫人。为她选择合宜的归宿,她二十岁时嫁给同县钱氏,成为处士钱龙祥的妻子。钱氏在当地尤其是有声望的家族。夫人辅佐丈夫,主持祭祀,礼待宾客,维持家业,防范乡里纠纷,把妇道全都尽到了。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不幸处士早早去世,夫人于是专门主持家政,能够使财产越来越丰厚,家道日益兴盛。然而她性情慈爱,喜欢施舍,常对儿子们说:“家里幸而充裕,如果只贪图多余的钱财粮食,却不推己及人,那怎么对得起造物主呢?”凡是宗族姻亲以及乡里人中,生活困乏、无以为继,或者贫穷得不能自存的,只要前来诉说,她就一定按轻重给予赈济或借贷。即使赈济得很丰厚,也没有吝惜之意;即使借贷数量很大,也从未流露施恩的神色。她又常告诫儿子们说:“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人,就在于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彼此观察学习而趋于善良,直到有所成就。”因此贤能的士大夫接踵登门时,她总命儿子们尽心尽意地以礼相待并跟随他们学习。防大概自处士去世后,夫人独居了二十多年;她贞洁的声誉和美好的名望广为人知,乡里之间没有不称赞钱家有贤母的。”},{ 夫人生于至元辛卯年十月某日,卒于至正丁酉年九月某日,享年六十七岁。择定乙巳年某月某日,改葬于贵池太平乡钱仲山的墓地。儿子四人:济、泽、清、濬。女儿一人,嫁给罗执中。孙子五人,孙女六人。起初夫人专心教导儿子,济跟随礼部尚书宜城汪公学习礼学,后来以文学著称;清尤其精通技艺,而且豪爽任侠,正值世道多难,便率领百姓保卫乡里,因功劳多次升迁,做到武畧将军、淮西道宣慰使司副使、佥都元帅府事,正受到当时重用。此时济、泽都已经去世,清已经办完丧事,但墓碑尚未有文字可刻。等到清派人来请求墓铭,铭文说:妇人主持内务,没有一件事不合规范;她能以善行著称,正是改变家风的适宜之人。啊,美好的夫人,辅佐丈夫而顺从其志;中途遭逢家难,守持节操而不改变;使家产更加丰厚,使施舍更加广泛;教诲她的儿子,以此充实后代。有温婉淑美的德行,彰显贞节,传扬美德;这闺门的典范,是女子和妇人的老师。钱冲的墓地啊,地下气息深厚而平和;墓室既已坚固,希望夫人永远安息于此。《故松江府判官致仕王公墓志铭》王公名肖翁,字傅朋,姓王,世代都是婺州金华人。他是宋太师、左丞相、鲁国文定公王淮的玄孙,中大夫、太府卿、赠少师、东阳郡开国公王栋的曾孙,中奉大夫、直敷文阁、福建路转运计度副使、金华县开国男王佖的孙子,朝奉郎、将作监主簿王琦的儿子。王公从小就知道求学,长大后才干和学业都很出众,受到宗族乡里的敬仰。他相貌清秀明朗,风度和品行温雅宽厚;即使在家世衰落、世事变迁之后,人们一看也知道他是宰相门第的子弟。他从衢、婺二郡儒学录起家,大德年间升任婺郡儒学正。任期考核合格,本应担任一郡教授,但按照国家制度,教授必须年长者才能担任。王公的姓名报到天官那里时还不到四十岁。当时奎章阁侍书学士、蜀郡人虞公集与王公同岁,也以儒学正考核合格,一同在候选之中,但年龄都不符合规定。有司按照惯例制度加以限制。朝廷大臣说:“虞集是雍忠肃公的孙子;王肖翁是鲁文定公的孙子,都是前代名宰相家族的子弟,而且学问技艺非同寻常,不能拘泥于常规制度。”于是虞公得到京畿教授一职,王公任静江教授。

南方歊暑多瘴,公到官居,亡何即移病而归。家食十年,延祐末复起教授南康,防白鹿洞书院山长缺,郡守请公摄山长事。书院久废,公为复兴之,新其屋宇,广其田租,而来学者滋众,士誉翕然。至治初,辟江西行中书省掾史。贑人有因覈田虚增粮额万余石而生变者,事数年不决。公以为民变虽靖,而粮之虚额宜在所必除。儒学官待选者以千数,先是持选衡者皆顾惮不敢理,日致壅滞。公阅选簿,为之铨注,数日而毕。由是宰臣噐重之,惟其言是用。休闻以彰。防定四年,积年劳除将仕郎,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知事。海道岁漕东南百万之粟,供亿京师,以事兴法从事,其任至重。自漕帅主僚吏率以选居,公居幕中三年,上下克协,漕事讫办,佥以为能,仍纪。至元二年,转从仕郎,嘉兴录事。适岁祲,部使者檄公行视田,公为具实以闻,得免荒租数万石。它州郡有奸利事,部使者悉以诿公决,公决之无或不当者,惠利。及人甚众,政绩益着。未几属疾,请致其事,遂以承务郎、松江府判官致仕。命未下,而公卒,其年十月癸巳也。享年六十有五,以五年二月壬寅▯于金华县婺女乡施家塘之原。公娶唐氏,子男六人:萱、某、官藻杭州路海宁州判官、兰镇江路录事判官、荃、葵、药、高节书院山长。女三人,适刘文同、申蔓、呉某。孙男十人,女八人。公天性孝友,事亲无违礼,养寡姊、弱甥无失所者。教诸子必由于礼法,家庭之内肃然有仪。所得禄秩,多以周亲党、赈贫乏,内顾不足,不以为累。高懐雅兴,一寓于诗,而尤善笔札。论者谓其酷似呉傅朋,短章醉墨,人争寳爱之。初,鲁公在淳熈间,久居相位。是时南北讲解,中外无事,一用柔道佐时,绌尚利喜功之説,以休养其民。人以故南渡以还,论相业者咸称王氏。鲁公之从子是为文宪公,公实学于何文定公基以传,考亭朱子之道,而敷文又受业于文宪,以及防堂刘先生炎防,▯饶先生鲁,其学皆本于朱子。于是言道统者复推王氏为濂洛之适传矣。维公之生,凭藉世德,相业之隆,道统之重,萃于一门者,累世承传,逮于其身,不可谓无所托也。惜乎不大显融,不足以究其志之所就。然论天道者谓王氏宜有后,而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后之来者尚有徴焉。铭曰:大山穹林,良材所生,世家名阀,是生畯英。婺衣冠家,孰盛王氏?相业道统,聫徽袭▯。奕业载德,委祉于公。公继承之,文宪在躬。际今昭代,仍有禄仕。明世其家,克济厥羙。君子之泽,维衍益延。盍观水木,期有本原?斵石刻辞,爰志陵谷。尚其嗣人,是似是续。

王忠文集巻二十三

译南方酷热多瘴气,王公到任后不久就称病归家。在家闲居十年,延祐末年再次起任南康教授,恰逢白鹿洞书院山长职位空缺,郡守请他代理山长事务。书院长期荒废,王公使它重新兴盛起来,修缮屋宇,增加田租,前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士人们一致称誉。至治初年,被征召为江西行中书省掾史。赣人中有人因核查田地时虚报增加粮额一万多石而发生变乱,此事拖了几年没有解决。王公认为,百姓的变乱虽然平定了,但虚报的粮额理应首先削除。等待选任的儒学官有数千人,过去掌握选任权的人都顾虑重重,不敢处理,日积月累造成壅塞。王公查阅选簿,为他们逐一作出铨注,几天便办完。因此宰臣器重他,凡是他的意见都加以采用,声誉也因此显著。至顺四年,因多年劳绩授将仕郎,任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知事。海道每年漕运东南地区百万石粮食,供给京师,依照漕运事务的法令办事,责任极其重大。过去漕帅及属下官吏大多凭资历选任,王公在幕府中任职三年,上下都能协调配合,漕运事务全部办妥,大家都认为他能干,并继续记载他的功绩。至元二年,转任从仕郎、嘉兴录事。恰逢灾荒,部使者下令他巡视田地,王公据实上报,得以免除荒年租粮数万石。其他州郡有牟取不正当利益的案件,部使者全都委托王公裁决,他所裁决的没有一件不恰当,所施惠利惠及很多人,政绩更加显著。不久他因病请求退休,于是以承务郎、松江府判官的身份致仕。任命尚未下达,王公就去世了,死于当年十月癸巳日,享年六十五岁,于至元五年二月壬寅日葬在金华县婺女乡施家塘的墓地。王公娶唐氏,儿子六人:萱、某、官藻,任杭州路海宁州判官;兰,任镇江路录事判官;荃、葵、药,任高节书院山长。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刘文同、申蔓、呉某。孙子十人,孙女八人。王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从不违背礼法,抚养寡居的姐姐、年幼的外甥,使他们没有失所。他教育儿子一定遵循礼法,家庭内部严肃而有礼仪。所得俸禄,大多用来周济亲族乡党、赈济贫困,即使自己生活不足,也不认为是负担。他胸襟高雅,兴致清远,全寄托在诗歌上,尤其擅长书法。评论者说他酷似呉傅朋;他的短诗和醉后书迹,人们争相珍藏喜爱。起初,鲁公在淳熈年间长期居于相位。那时南北议和,朝廷内外无事,他一贯用柔和的方式辅佐时政,贬斥崇尚财利、喜好功业的说法,以休养百姓。” 因此自南渡以来,人们谈论宰相功业时都称道王氏。鲁公的侄子就是文宪公,王公确实从何文定公基那里学习并传承了考亭朱子的道统;敷文又从文宪公受业,以及东堂刘先生炎、▯饶先生鲁,他们的学问都以朱子为根本。因此谈论道统的人又推举王氏为濂洛学派的正传。王公出生时,凭借世代的德业,宰相功业的隆盛、道统传承的重大,都集中在一个家族之中,历代承继传授,到他这一代,不能说没有所凭托。可惜他没有大为显达,未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然而谈论天道的人说,王氏本应有后代,公侯的子孙必定会恢复祖先的兴盛,后来的人或许还可以得到验证。铭文说:高山穹林,是良材生长之地;世代显贵的家族,正由此产生杰出人物。婺州的衣冠世家,哪一家比得上王氏?宰相功业和道统传承,光辉相连,代代承袭。世代的事业承载着德行,把福泽积聚到王公身上。王公继承这些事业,文宪公的德业仿佛就在他自身。处在如今光明的时代,仍然有人出仕享禄。使这个家族在盛世显扬,能够成就其美德。君子的恩泽,愿它不断延伸扩大。为什么不观察水木,期待它们都有根源?凿刻石碑写下辞文,借此记述陵谷的变迁。希望后代继承人能够如此相似、如此延续。《王忠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巻二十四明 王祎 撰墓志铭赠礼部员外郎叶府君墓志铭至正八年正月,国子助教叶君恒以官六品援着令,推恩于父母,赠其先府君承务郎,礼部员外郎;先夫人追封恭人。于是夫人前府君七年卒,而府君之卒今二十年矣。恒谓予曰:「我先府君之圹,侍讲学士虞公为之志,而呉文正公实书我先夫人之表。日月行矣,以恒之无似,克有禄位于时者,其来有自,而褒崇所及,国家广孝治以劝励臣子之意,非藐焉小子所能当,固不敢如昔人之有待。而所以致此者,不宜无所撰述,以侈上恩而昭先德。子尚为我为之铭,以刻诸墓上之碑。」予不敢辞,则取二公所不书者列书之。府君讳逊,字谦甫,姓叶氏。祖父以上皆潜晦不仕,世居越之余姚,今着籍为明之鄞人。初,府君无它兄弟,而伯父死亡嗣,方病革时,召府君语之曰:「尔其为我后。」府君未知所对,而目已瞑,乃为服三年丧。后生二子,遂以次子恂奉其祀,而恩礼得两全矣。父年耄病且殆,府君焚香酌水露祷于天,愿减己年以増父夀,恍若见空中有神人示以三指者,病随愈。后三年乃殁。府君服丧过哀,既免丧犹不御酒肉,人称其纯孝焉。府君待人无间尊卑疏戚,一以诚实,尤乐周人之急。大德间岁祲,朝廷命富民出粟以赈贫乏,有司择乡里为人所素服者俾第其多寡,府君首被其选,大家小户咸服其公平。既而疫大作,府君致医者为人切脉而合药施之,门闬中頼以全活者甚众。其行修于身,而惠泽及物,多此类。府君卒以防定五年正月日,享年六十有七。明年正月日,与夫人合▯县西仪凤乡青山之原。夫人禇氏,相府君治家有法,孝于舅姑,仁于姻族,母仪妇道,见称于乡。其卒以至治元年十二月日,而▯则明年正月日也。子男二人,长则恒,由国子生释褐,授从仕郎,绍兴路余姚州判官,除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今转承务郎,迁国子助教;次恂也为伯祖后,女二人适陈、某王某,孙男五人,女二人。昔欧阳文忠公之言曰:「惟为善者能有后。」又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呜呼!以予观于府君,庶几所谓善人矣。虽弗克自见于世,昭被融显然,卒以子贵,享身后之荣。于是有以知天之所以报施善人者,非可诬也。铭曰:君子为善,既积于躬,受报或啬,后其必丰,猗欤!府君厥积维厚,承之有贤,徐观身后,皇用褒赠,有陨自天,龙光所被,贲于漏泉。善无不报,斯乃常理。刻兹石章,垂徽千祀。故孙君墓碣铭君讳辰龙,字君旂,姓孙氏。其先由婺之金华徙睦之桐庐,遂为其县人。高祖显,曾祖寳,祖濂,宋漕贡进士。父之才,承奉郎致仕。母方氏,赠孺人。三子:长潼,发咸淳戊辰进士第一,由衢州军事判官辟御前军器所干办公事。宋亡不仕,学者称为盘▯先生。次尧龙,咸淳庚午乡贡进士。次即君也。君资识颖敏,笃志问学,一门父兄自为师友,业成期有以自见,而运去物改矣。至元丙子,国兵南伐,县燬于兵。君携家避地万山中,草栖露宿,备尝险艰。久之乃与其兄归复故宇,以养亲。蜀名卿史公绳祖为取承奉公诰语,扁其堂曰「志乐」。君事亲以养志为先,不特服劳饮食而已。亲有疾,忧形于色,食不下咽,故相留。公梦炎告老南还,来访君寻旧好,嘉其志行,嗟叹而去。居丧过哀,毁瘠成疾。二兄既先卒,君独营襄事,无违礼。宰木拱矣,而孝思无忘,歳时祭扫,犹涕泣不已。教子以义方,律己悉用礼法,虽子姓来省,不冠不见也。然性刚介,人有不直,輙靣直之。有以箧贮物寓君者,歳久且死,则物色而归,其家人咸服其质实。至大间,部使者行部至县,处以学职满考当得教官,辞不就。延祐初,科举法行人未之习,君教其乡人子弟,为之皆知所取则。县乗尝修于先生而未就,君继志续成之后人,故实得有所徴焉。晚歳屏絶家务,惟防居黙处,间挟书史以自娯,暇则与朋旧相羊山水间,不复知有世事,因自号曰「求心」云。元统乙亥,君年八十,而十月九日乃其初度,亲党咸防,宴劳累日不倦。寻感疾不起,二十五日也。以其年月日▯县北大隠阡先茔之次。娶王氏,后三年卒,合▯焉。子男二人:师道、师徳。孙男五人。曾孙男三人。昔者先生娶将作大监朱公杰之女,久居义乌,与祎先大父石峡府君相友善。祎生也,后不及识先生,而君之孙绅辱与祎交,因以君铭为属惟。春秋之所谓吉德,大易之所谓幽人,君实似之。没世之后,其潜光逸迹,诚不宜使之泯泯无闻,乃为序述其志业行谊,而系之铭焉。铭曰:孝于亲,所以成其身;求诸心,所以复其真。既全既纯,弗舒弗振,弗替有延,其在后之人。赵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忠文集》卷二十四 明,王祎撰写 墓志铭 《赠礼部员外郎叶府君墓志铭》至正八年正月,国子助教叶恒因为官阶达到六品,按照法令可以推恩父母,便追赠他的先父为承务郎、礼部员外郎;先母追封为恭人。夫人比先父早七年去世,而先父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叶恒对我说:“我先父的墓志,由侍讲学士虞公撰写;吴文正公亲自书写我先母的墓表。岁月流逝,我叶恒没有什么才能,却能够在当世获得俸禄和官位,这是有来由的;而这些褒奖尊崇,是国家扩大孝治、以此劝勉臣子的用意,并非我这样微小的人所能承受,本来不敢像前人那样有所等待。不过,造成今天这种结果的缘由,不应没有文字记述,以此夸大皇上的恩典,彰明先人的德行。希望您为我撰写墓铭,刻在墓上的碑石上。”我不敢推辞,于是把两位先生没有记载的事列写如下。府君名逊,字谦甫,姓叶。祖父以上都隐晦不仕,世代居住在越地余姚,如今登记为明州鄞县人。起初,府君没有别的兄弟,而伯父去世后没有后嗣,病危时召见府君,对他说:“你来做我的后嗣吧。”府君还没来得及回答,伯父的眼睛已经闭上,于是府君为他服丧三年。后来府君生了两个儿子,便让次子恂奉祀伯父,这样恩情和礼法两方面都得以周全。父亲年老且病危时,府君焚香、斟水露向上天祈祷,希望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亲的寿命,恍惚间仿佛看见空中有神人向他示意三指,父亲的病随即痊愈。三年后父亲才去世。府君服丧过于悲哀,除服后仍不饮酒、不吃肉,人们都称赞他的纯孝。府君待人不分尊卑亲疏,一概真诚,尤其乐于救济别人的急难。大德年间发生灾荒,朝廷命令富民出粮赈济贫困者,有司选择乡里一向受人敬服的人,让他们核定赈粮多少,府君首先被选中,大小人家都佩服他的公平。不久疫病大规模流行,府君请来医生,为人诊脉配药并施舍,门巷之中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他自身品行高尚,恩惠施及众人,类似的事很多。府君卒于至顺五年正月某日,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正月某日,与夫人合葬于县西仪凤乡青山的墓地。夫人褚氏,辅佐府君治理家务很有法度,孝敬公婆,善待姻亲,具有母亲的仪范和妇人的道德,在乡里很受称赞。她卒于至治元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则在第二年正月某日。儿子二人,长子恒,由国子生出仕,授从仕郎,任绍兴路余姚州判官,后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如今转任承务郎,升任国子助教;次子是恂,为伯祖父承嗣;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陈某、王某;孙子五人,孙女二人。从前欧阳文忠公说:“只有行善的人才能有后代。”又说:“行善没有不得报偿的,只是迟早有时。”这是常理。唉,依我观察府君,大概就是所谓善人。虽然他没能亲自显扬于世,但最终光明显著,凭儿子的显贵享有身后的荣誉。因此可以知道,上天报答善人的方式确实不可欺罔。铭文说:君子行善,既已积累在自身,所受的报偿有时或许微薄,但他的后代必定丰厚。啊,府君积累的善德多么深厚;承继他的是贤能之人。慢慢看他的身后,皇上果然加以褒奖追赠;恩泽从天而降,皇上的荣光所照,使幽暗的泉下也增添光彩。行善没有不得报偿的,这就是常理。刻下这篇石铭,使美德流传千年。《故孙君墓碣铭》君名辰龙,字君旂,姓孙。他的祖先从婺州金华迁到睦州桐庐,于是成为桐庐县人。高祖名显,曾祖名寳,祖父名濂,是宋代漕贡进士。父亲之才,任承奉郎后退休。母亲方氏,追赠孺人。三兄弟:长兄潼,咸淳戊辰年考中进士第一名,由衢州军事判官征召为御前军器所干办公事。宋朝灭亡后不再做官,学者称他为盘▯先生。次兄尧龙,是咸淳庚午年乡贡进士。第三个就是君。君天资聪颖敏锐,专心求学,一家父兄彼此就是师友,学业有成,正希望有所作为,却遇到时运变迁、世事改易。至元丙子年,元军南征,县城被兵火焚毁。君带着家人到万山中避难,住草棚、睡露天,历尽艰险。过了很久,才和兄长回去修复旧居,以奉养父母。蜀地名臣史公绳祖取承奉公诰语,为他的堂屋题匾“志乐”。君侍奉父母,以顺遂父母心意为先,不只是替他们劳作、准备饮食而已。父母有病,他忧愁显现在脸上,吃东西难以下咽,因此得到丞相留梦炎的赞许。留梦炎告老南归,来访君以叙旧交,赞赏他的志向和品行,叹息着离去。君居丧时悲哀过度,因身体瘦弱而成病。两个兄长先后去世后,君独自操办丧事,没有一件违背礼法。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但他孝思不忘,年节时仍祭祀扫墓,哭泣不止。他用义理正道教育子女,约束自己全部遵循礼法,即使子孙前来探望,不戴帽子也不接见。然而他性情刚正耿介,别人有不正直之处,便当面直说。有人把装有物品的箱子寄放在君这里,许多年后那人将死,君便查找物品并归还给他的家人,家人都佩服他的质朴诚实。至大年间,部使者巡视到县里,按规定君任学职期满考核合格,应当得到教官职位;他却辞谢不接受。延祐初年,科举制度实行不久,人们还不熟悉,君教导乡里的子弟,使他们都知道应当取法什么。县志曾经向先生请教修订却没有完成,君继承其遗志,继续修成以留给后人,因此史实有了可以查考的依据。晚年他抛开家务,只独居静处,偶尔带着书史自我娱乐,有空便和老朋友在山水间徜徉,不再知晓世间事务,于是自号“求心”。元统乙亥年,君八十岁,十月九日是他的生日,亲友都来祝寿,连日宴饮劳累也不厌倦。不久因病不起,去世是在二十五日。按这一年月日,葬在县北大隠阡先茔旁边。娶王氏,三年后去世,与君合葬。儿子二人:师道、师徳。孙子五人,曾孙三人。从前先生娶将作大监朱公杰的女儿,长期居住义乌,与我先祖石峡府君友善。我王祎出生得晚,未能亲自认识先生;但君的孙子绅承蒙与我交往,因此托付我为君作铭。《春秋》所谓的吉德、《大易》所谓的幽人,君确实很像他们。去世以后,他隐含的光辉和遗留下来的事迹,实在不应默默无闻地消失,于是我为他叙述志向、事业和品行,并把铭文附在后面。铭文说:孝敬父母,是成就自身的途径;从内心探求,是恢复本真。既完整又纯粹,不张扬也不振作炫耀;美德不衰而绵延不绝,正在于后代之人。《赵君墓志铭》

赵君观光,字观国,庆元之鄞人。其先仕宋,曾大父逢龙,宗正卿兼侍讲;大父建,知徽州婺源县;父佀翁,始晦德不仕。君幼多智,识稍长,好读书,通达时务。以郡博士弟子员得推择试吏,奉化州,寻迁昌国。至正十年冬,黄岩海防荐起,而昌国为州,在大海中,距黄岩一息可至也。其州侯特穆尔布哈问计于君,君谓:“今州兵寡弱,且不谙水战,惟兰、秀二山居民悍勇善鬬击,习海事,若募以厚赀,示以重赏,其人必乐为我用,用以擒贼无难矣。”侯然君言,即以其事委君。君招谕有方,不扰而事集。明年正月,从侯引兵出海,阃帅摠军民兵同防海门洋。俄而贼船百余艘卒至,众皆惴缩,莫敢进,独君所部民兵与奋战,至晚无大胜负。明日,君方分给军馈,巡隄上贼船又大至,即説侯▯进敌,而贼众数倍我军,莫支。君持短兵接战,矢石交下,军与贼不可辨,且后无援兵,遂执节以死。侯亦遇害,是月二十五日也。方君募民兵时,或见其不惮劳勚,私谓君曰:“侯受天子命守兹土,尽忠报国固宜,君不过一小吏,设有功,功且不显,倘有不测,宁不重贻父母忧?”君曰:“人臣食禄,难其死所也,吾虽小吏,亦既食其禄矣,临难以避,可乎?”于是卒戮力捐躯,以及于难得,年三十有五,以某年月日▯某山之原。娶戴氏,子男二人。君为吏廉而有守,勇于趍事赴功,上官悉信用之。然皆夫人之所能至,其死事昭显如此,则有人所难能者矣。呜呼!忠义天性也,由之而致死,故死皆无媿,而世徒论其人之贵贱以为其死之重轻何哉?铭以表君之藏,他日史氏传忠义者尚或有徴也。铭曰:死有不朽,杀身成仁,名则既完,遑防厥身?我作君铭,刻在贞珉。袁母奚夫人墓志铭呉郡袁君泰丧其母,夫人将▯,哭泣以告祎曰:防不天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弃诸孤,维是诸孤藐焉无依。袁氏不絶如线,赖吾母左右维持以长以教,故我兄弟克有成立,获祗厥绍,袁氏之不坠,繄吾母之功也。吾母之幼也,即以令淑闻,为亲所钟爱,择壻缙绅家。我先君早以文行知名,遂以归焉。时年甫十八,躬织絍,亲酒浆以致养,舅姑承事,宾祭夙夜敬共,罔有违德。自先君之殁,嫠居四十年,艰难忧患,盖所备尝。我兄弟恒以不能尽孝为慊,不幸今不及养矣。防也支缀残息,厥既得卜,奉柩合▯于长洲东呉乡绪墩先茔之兆,而未有铭也。敢惟子也,请祎。惟君之先君静春先生之铭,内翰黄公实为之,顾祎末学,乃敢铭夫人乎?虽然,祎之交君有素谊,不得固辞,则为序而铭之。序曰:夫人讳志宁,奚姓也。奚为呉着姓,呉江之同里,其世所居也。宋将仕郎讳仲常者,其父也。夫讳易宗,通父即静春先生也。子男四人,震以先卒,次即防,次晋,次驺也。女五人,长亦先卒,余则顾天麟、归德英、顾正、许德明,其壻也。孙男十人,女六人也。享年八十有四,卒以至正六年十二月六日,其明年正月六日则▯之,年月日也。铭曰:为妇而妇,为母而母。呜呼!是维夫人之德,以铭其墓。陆夫人墓志铭友人呉郡袁君信以书来告曰:「信私门积衅,往岁七月,不幸丧吾母,亦既忍不即死,奉襄大事,不一月而吾妻又卒。吾哀苦良剧,情有弗堪,窀穸之事,不能遽图也。因循逾年,始克卜地以▯。▯堂之铭,以唯子也,请祎不敢辞。」夫人讳顺,姓陆氏。陆为呉郡长洲之大姓,父讳元吉,母赵氏。夫人资禀温淑,而性聪慧,年十有七而孤,其兄慎择所宜人,归之,乃以归于袁氏。袁亦长洲着姓,信字可立,素以文行称于乡,故夫人归之为继室,而年已三十有五。抚育其前室之子曰穰、曰种,女曰孟贤、曰季宁者,不啻如己出。其子若女,亦安其慈爱,不复知己之异出也。相其夫,理家事,内外井井有条。事姑尽孝,甘防之奉,必亲为之。及既婴疾,而姑病亦革,常左右就养,不少懈。姑叹曰:「汝事我善,今顾因我以重汝疾乎?」因泣谢曰:「妇人之职,主中馈,养舅姑而已。妇不及事先舅,幸逮事大人,诚能尽子妇之道,死且不恨。」既而姑卒不起,力疾理丧事,哀毁殊过。比▯返哭,而疾益甚,遂不可为矣。夫人之卒,实至正十四年八月十九日,享年三十有七。亲戚里党,莫不为之悲伤,以为袁氏失贤妇也。夫人平居寡言笑,行履端谨,虽婢妾未尝加以疾言遽色。闺门之内,雝雝然,咸乐其宜焉。呜呼,是可谓得妇道矣。然而不及中寿以死,其不可哀矣。夫夫人▯以十五年某月日,墓在某乡某原。铭曰:黄裳元吉,妇之德。德而不寿,天可必?呜呼!夫人安此室。故石门书院山长呉君墓志铭

译赵君名观光,字观国,是庆元鄞县人。他的祖先在宋代做官,曾祖父逢龙,任宗正卿兼侍讲;祖父建,任徽州婺源县知县;父亲佀翁,开始隐德不仕。君年轻时就很有才智,稍长后喜欢读书,通晓时务。凭郡博士弟子的身份经过推选考试而任吏,先任奉化州,不久调任昌国。至正十年冬,黄岩海防告急,昌国是一个州,处在大海之中,离黄岩一口气便可到达。州侯特穆尔布哈向君询问计策,君说:“现在州兵少而弱,而且不熟悉水战;只有兰山、秀山两地的居民强悍勇猛、善于战斗,熟悉海上事务。如果用厚重的财物招募他们,再许以重赏,他们一定乐于为我们效力;用他们来擒拿贼寇,就不难了。”侯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把这件事交给君办理。君招募劝谕很有办法,没有扰民,事情便办成了。第二年正月,君跟随侯带兵出海,阃帅统领军队和民兵,在海门洋共同防守。不久贼船一百多艘突然到来,众人都害怕退缩,没有人敢前进,只有君所率的民兵奋勇作战,直到傍晚也没有大的胜负。第二天,君正在分发军粮,巡行堤岸时贼船又大批到来,君便劝侯率军进攻敌人,但贼众是我军数倍,无法抵挡。君手持短兵器接战,箭矢、石块交相落下,军队和贼兵混杂得无法分辨,而且后面没有援兵,于是他执持符节战死。侯也遇害,这个月二十五日。君当初招募民兵时,有人见他不怕劳苦,私下对他说:“侯奉天子之命守卫这片土地,尽忠报国本来就是应该的;您不过是一个小吏,即使有功,功劳也未必显著,倘若发生意外,难道不会给父母增添沉重忧患吗?”君说:“臣子享受俸禄,难处正在于要找到死得其所的地方。我虽然是小吏,也已经享用了国家的俸禄,遇到危难却逃避,能行吗?”于是最终竭尽力量、舍弃生命,遭遇这场灾难,享年三十五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墓地。娶戴氏,儿子二人。君做官清廉而有操守,勇于任事、赴功,上级都信任他。然而这些都只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事情;至于他为国事而死、死后声名如此显著,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唉,忠义是天性,由此而死,所以他的死毫无惭愧;世人却只凭人物身份的贵贱来判断其死的轻重,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我用铭文表彰君的墓藏,日后史官记述忠义之士,或许还会有所征验。铭文说:有些死亡可以不朽,舍身可以成就仁德;名声既已完美,又何必顾虑自身?我为君作铭,刻在坚贞的美石上。《袁母奚夫人墓志铭》吴郡袁君泰失去了母亲,夫人将要下葬,他哭泣着告诉我王祎说:“我父亲不幸早逝,我十四岁时,他就抛下了我们这些孤儿;我们孤弱无所依靠。袁氏家族延续得像一根细线,全靠母亲从旁维持,抚养我们、教育我们,所以我们兄弟能够成就事业,得以恭敬地承继祖业;袁氏没有衰败,都是母亲的功劳。我的母亲幼年时就以美好贤淑闻名,受到父母特别钟爱,父母为她选择士大夫人家的女婿。我的先父早已因文章和品行知名,于是她嫁给了他。当时她刚满十八岁,亲自纺织,亲自准备酒浆来奉养父母;侍奉公婆,接待宾客、办理祭祀,早晚恭敬勤谨,没有违背妇德。自先父去世后,她寡居四十年,艰难忧患大概都亲身经历过。我们兄弟常因不能充分尽孝而感到遗憾,不幸如今已经来不及奉养她了。我勉强支撑着残余生命,既然已经择定墓地,便要把灵柩与先人合葬在长洲东吴乡绪墩先茔的墓域,但还没有墓铭。冒昧请您来作。只是您的先父静春先生的墓铭,是内翰黄公撰写的;顾念您是后学,怎么敢让您为夫人作铭呢?不过,我和您素来有交情,实在不能坚决推辞,于是为她作序并作铭。序说:夫人名志宁,姓奚。奚姓是吴地的著姓,吴江同里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宋代将仕郎仲常,是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名易宗,就是静春先生。儿子四人:震已先去世,其次是防、晋、驺。女儿五人:长女也已先去世,其余分别嫁给顾天麟、归德英、顾正、许德明,他们都是女婿。孙子十人,孙女六人。享年八十四岁,于至正六年十二月六日去世,第二年正月六日安葬,年月日如此。铭文说:做妻子时尽到了妻子的职责,做母亲时尽到了母亲的职责。唉,这就是夫人的德行,因此刻铭在她的墓上。《陆夫人墓志铭》友人吴郡袁君信写信来告诉我说:“我家私门积累了许多不幸,往年七月,不幸失去了母亲;我也只能忍痛没有立即随她而死,办理完丧葬大事。不到一个月,我的妻子又去世了。我悲哀痛苦非常深重,感情实在难以承受,墓穴安葬的事情不能立即筹办。因而拖延超过一年,才终于择定墓地安葬。墓室的铭文,只有请您来写,我不敢推辞。”夫人名顺,姓陆。陆氏是吴郡长洲的大姓,父亲名元吉,母亲赵氏。夫人天资温和贤淑,性情聪慧,十七岁时父亲去世,她的兄长慎重地为她选择合宜的人家,于是把她嫁给袁氏。袁氏也是长洲的著姓,袁信字可立,素来以文章和品行在乡里著称,因此夫人嫁给他做继室时,年纪已经三十五岁。她抚养前妻所生的儿子穰、种,女儿孟贤、季宁,完全不亚于亲生子女。儿女们也安然接受她的慈爱,不再知道彼此有嫡庶之别。她辅佐丈夫,料理家务,内外井然有序。侍奉婆婆极尽孝道,甘美的饮食奉养,一定亲自办理。后来她自己患病,而婆婆的病也危重,她仍常在身边侍奉,一点也不懈怠。婆婆叹息说:“你侍奉我很好,如今难道反而因为我使你的病更加严重了吗?” 夫人于是哭泣着谢答说:“妇人的职责,就是主持家中饮食,奉养公婆而已。我未能侍奉先婆婆,幸而能够侍奉您;如果确实能尽到儿媳的职责,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不久婆婆病重不起,夫人强忍病痛办理丧事,悲伤损毁身体尤其过度。等到下葬归来哭灵时,她的病更加严重,终于无法救治。夫人去世,确实是在至正十四年八月十九日,享年三十七岁。亲戚乡党没有不为她悲伤的,都认为袁氏失去了一位贤良的妻子。夫人平日少言少笑,举止端庄谨慎,即使对婢妾也从未用严厉的言辞和急躁的脸色。闺门之内和睦融洽,人人都乐于相处。唉,这可以说是尽到了妇道。然而她没有活到中寿便去世,实在令人悲哀。夫人于至正十五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乡某原。铭文说:黄色下裳象征大吉,是妇人的德行。既有德行却不能长寿,上天的安排难道可以预知吗?唉,愿夫人安息在这墓室之中。《故石门书院山长呉君墓志铭》

君讳益懋,字仲谦,呉姓,处州龙泉县人也。父妙庄,赠忠显校尉,松江府判官;母章氏,封宜人。君性闿敏,自幼力学,攻辞章。方是时,为士者未有科举之累,君所为学,务有诸己,不资为进取计也。大德丁未歳,大祲,忠显府君倾余粟以赈饿者,君左右其志,乡闾之民多赖以存活。里民蒋甲,为贫故,以其妻诡为所买婢,鬻之。君既而知其为妻也,遽遣还之,不复责其直。呉乙以田来售,己庚其价矣,而其弟私以半田畀浮屠氏,讼于官,悉以归君。君寻知为其家祭田,则曰:“吾安用有此而废人之祀乎?”即以还呉氏。有张丙者,贷君陶器,货于长沙,其价不訾,而舟车艰难,耗折大半,君闵其情,凡子本合徴者,尽丐之陶户,假赀于君。有久而不能偿者,则聚其劵焚之,一置不问。浙右大饥,民流移徙他郡,而大府下令拘流民,反元贯在君邑者,君为具舟楫,备糗粮,遣送之,咸得无恙,而他邑所遣物故者多矣。人有产子不举,而襁约置路傍者,君见之恻然,募人育之,而重与之赀。其为人仁厚而倜傥,缓财急义,若此类甚众,乡邦用是多之。君尝以举者辟松江府文学,不应。复用宰臣荐署石门书院山长。石门在青田,去君家为近,且山水最竒胜,则忺然就之。居久之,乃归。既归,遂不复以家事经意,每良辰佳节,从宾友寻林泉幽絶处,寄兴诗酒,意有所适,輙悠然忘返。友爱其弟,产业一以付之,及分析,唯其弟所取,不与计薄厚。母舅不能自存,养之终身,如事其母,其孝之至,又如此。君年三十有七,以延祐元年正月九日卒。元配陈氏,宋朝奉大夫沂之孙女,生二子曰天泽,曰天济,女一人,适季良。继室何氏,宋丞相正献王执中之裔孙女,生一子曰清。孙男四人,柽、楫、楧、柱;女五人。曾孙男二人,熊、罴;女二人。君卒后八年,当至治二年九月某日,▯龙泉乡金沙里槎牌之原。以陈氏袝▯且四十年,而楫由武功授龙泉尉,乃奉其父天泽之命,以里人叶子竒所为状来请铭。呜呼!孝子慈孙之欲显扬其父祖,固何间于久近?况君勇于为义,行应铭法,宜书以范后人,余曷敢曰不可?因为序而铭之。铭曰:年不中寿,仕不厚禄,胡性之祥而命之不谷?维余庆所施,益緜以笃,尚后之人,是似是续。故傅母楼夫人墓碣铭里友傅权与其弟藻衰绖踵门以告祎曰:「吾母之丧窀穸之事,亦既毕矣。维是贞节懿范,所以作则闺门者,不宜无所纪载。墓上之石,子幸为之辞。」虽然,吾母之详,吾悉数焉,子尚有择也?吾母楼氏,楼氏,吾乌伤士族也。吾母在父母家,早有淑闻,而我大母亦楼氏,先君楼氏之所出。外大父稔其行之良也,故吾母归焉。于是吾母视其姑为姑,事之尽妇道。其没也,治丧无违礼。先君兄弟四人,笃于友爱,每时节防饮,率至夜分,吾母治具承其懽,无懈意。先君有腹心之疾,吾母手调药饵,衣不解帯者累旬,人不见其有不堪之色也。故庐燬于菑,则铢积粒聚,佐先君重搆之;未毕工而先君殁矣。先君之殁也,我兄弟俱在幼,吾母力持家政,既克襄大事,即断髪为誓,以节义自许,用抚育我兄弟,且俾从名师,防以权兄弟之无佀而能知所植立者,吾母之教也。吾母秉心既贞固,不复以贫窭为防,服勤纺织以夜继日,虽风雪淩厉,亦鸡鸣乃已。先君有宿逋,临殁时属从子以别产为偿,既乃负所属,吾母捐纺织之资,庚之弗与较也。吾母性慈祥而和易,待妯娌如姊姝,抚羣从子侄如其子,咸尽恩意而得其驩心。内外宗婣称其贤,无间言者。于是年既七十,然耳聪目明,康强固无恙,盖▯居者三十年矣。武威余忠愍公持部使者节行县,尝题吾母所居堂曰「贞则」,金华宋太史实为之记。县大夫又以耆老之请,谓吾母贞节在例宜旌表,上其事未报,而吾母已矣。呜呼!权等尚忍言之哉?祎闻其言,作而曰:「吾与子兄弟居同里,学同师,夫人之贤,吾知之有素矣。子之言,安敢以不志?」乃备着之如右。夫人讳莹,字贞秀,姓楼氏,世为乌伤人,卒于丁未歳十二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五。▯以卒之明年正月朔日,墓在县西崇德乡宅山之原。子男二人,即权、藻也。权有驯行。晚好浮屠氏学,藻受业黄文献公之门,以文学名。女二人,壻曰王大节,朱元礼。孙男三人,女四人。铭曰:吁嗟!夫人秉贞则兮,再造厥家;全妇德兮,亦既夀考;又多福兮,有嘉壸仪;垂楷式兮,焯幽振潜;勒兹刻兮。太原郡夫人叶氏墓志铭

译君名益懋,字仲谦,姓呉,是处州龙泉县人。父亲妙庄,追赠忠显校尉、松江府判官;母亲章氏,封宜人。君性情开朗聪敏,从小努力学习,专攻辞章。当时读书人还没有科举的负担,君所学务求充实自身,并不是把它作为求取功名的手段。大德丁未年发生大灾荒,忠显府君拿出全部余粮赈济饥民,君在旁协助父亲的志愿,乡里百姓有很多靠此得以活命。乡民蒋甲因为贫穷,把自己的妻子谎称为买来的婢女,卖掉了。君后来知道那是他的妻子,立即把她送还,也不再追讨原来的价钱。呉乙拿田地来卖,双方已经议定了价格;他的弟弟却私下把一半田地给了僧人,于是到官府争讼,官府把全部田地判归君。君不久知道那是他们家的祭田,便说:“我怎么能要这些田地而废弃别人的祭祀呢?”立即还给呉氏。有个张丙向君借了陶器,运到长沙出售,货价虽高,但舟车运输艰难,损耗折失了一大半;君怜悯他的处境,凡是本来应向陶户征收的本金和利息,全都免除了。借钱给君的人中,有拖延很久仍不能偿还的,君便把借据集中起来烧掉,一概不再追究。浙右发生大饥荒,百姓流亡迁往其他郡,大府下令拘留流民,遣返回原籍;君准备船只,备办干粮,遣送他们回去,都得以平安,而其他县遣送的流民却有很多死去。有人生了孩子却不抚养,把婴儿裹好放在路旁,君见了十分悲悯,便募人收养,并给养育者丰厚钱财。他为人仁厚豪爽,轻视钱财而看重义理,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乡里因此都称赞他。君曾经被举荐任松江府文学,但没有接受。后来又因宰臣推荐,代理石门书院山长。石门在青田,离君家近,而且山水最为奇特秀美,于是欣然赴任。任职很久后才归家。回家后便不再把家务放在心上,每逢良辰佳节,就跟宾客朋友寻找幽静绝美的山林泉石,以诗酒寄托兴致,心情有所适意,往往悠然忘记返回。君爱护弟弟,把产业全部交给弟弟;分家时只听任弟弟取用,从不计算厚薄。舅父不能自立,君终身奉养他,像侍奉母亲一样;他的孝心极其深厚,又表现在这里。君三十七岁,于延祐元年正月九日去世。原配陈氏,是宋朝奉大夫沂的孙女,生二子,名天泽、天济;女儿一人,嫁给季良。继室何氏,是宋丞相正献王执中的后代孙女,生一子,名清。孙子四人:柽、楫、楧、柱;孙女五人。曾孙二人:熊、罴;曾孙女二人。君去世八年后,在至治二年九月某日,安葬于龙泉乡金沙里槎牌的墓地。陈氏附葬,已经将近四十年;这时楫因武功被授任龙泉尉,便奉父亲天泽之命,带着乡人叶子竒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唉,孝子慈孙想要显扬父祖,难道还会受葬期久近的限制吗?何况君勇于行义,品行符合应当刻铭的标准,理应写下来作为后人的规范,我怎么敢说不可以?于是为他作序并作铭。铭文说:年寿没有达到中寿,仕途也没有得到厚禄,为什么他的性情如此祥善,而命运却如此不善?只有我留下的福庆施及后代,更加绵延而深厚;希望后代之人能够继承、延续他的美德。《故傅母楼夫人墓碣铭》乡里朋友傅权和他的弟弟藻穿着丧服来到门前,告诉我说:“我们母亲的丧事和墓穴安葬已经办完了。只是她的贞节和美好德行,足以作为闺门的规范,不应没有记载。墓上的石碑,您如果愿意,请为她写篇辞文。”又说:“不过,我们母亲的详细情况,我全都说给您听,您还需要选择取舍吗?我们的母亲姓楼,楼氏是我们乌伤的士族。母亲在父母家中,早年就有贤淑的声誉;我的祖母也是楼氏,是先父楼氏一族所出。外祖父熟知母亲品行美好,所以把她嫁给先父。于是母亲把婆婆当作自己的母亲侍奉,把妇道全都尽到了。婆婆去世时,办理丧事没有一件违背礼法。先父兄弟四人感情深厚,每逢节日饮酒,常常一直到半夜;母亲准备酒食来使他们尽兴,从不懈怠。先父患有心腹重病,母亲亲手调制药饵,连续数十天衣不解带,别人从未见她显出不能忍受的神色。后来旧居毁于灾祸,她便一点一滴积攒钱财,协助先父重新建造;工程尚未完工,先父就去世了。先父去世时,我们兄弟都还年幼,母亲竭力主持家政,办完丧事后便剪发起誓,以守节行义自许;她抚养我们兄弟,又让我们跟随名师学习。我傅权兄弟没有才能却能够知道如何立身处世,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 母亲的心志既贞正坚定,便不再把贫困放在心上,辛勤纺织,夜以继日;即使风雪严寒,也要到鸡鸣时才停止。先父有旧债,临死时嘱托侄子用别的产业偿还,后来侄子背弃了这个嘱托,母亲便拿出纺织所得的钱偿还,毫不计较。母亲性情慈祥和善,待妯娌如同姐妹,抚养众多侄子侄女如同自己的孩子,都尽到恩情并得到他们的欢心。内外宗族姻亲都称赞她贤德,没有一句非议。到这时她已经七十岁,但耳聪目明,身体健康强壮,确实已经独居三十年了。武威余忠愍公持部使者节巡视县境时,曾为母亲居住的堂屋题名“贞则”,金华宋太史亲自为此作记。县大夫又因地方耆老请求,认为母亲的贞节按规定应当表彰,便上报此事;诏令尚未下达,母亲却已经去世。唉,傅权等人哪里还忍心说起这些呢?我王祎听到他们的话,起身说:“我和你们兄弟住在同一个乡里,拜同一位老师为师;夫人的贤德,我一向了解。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我怎么敢不为她记述?”于是像上面这样详细记载。夫人名莹,字贞秀,姓楼,世代是乌伤人,死于丁未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五岁。在去世第二年的正月初一安葬,墓在县西崇德乡宅山的墓地。儿子二人,就是权、藻。权品行驯善,晚年喜好佛学;藻在黄文献公门下受业,以文学著名。女儿二人,女婿是王大节、朱元礼。孙子三人,孙女四人。铭文说:啊,夫人秉持贞正的法则,重新建立了这个家;保全了妇人的德行,也已经享有长寿;又拥有许多福分,具备美好的闺门仪范;留下楷模,照亮幽暗、振兴隐微;把这些刻在石碑上。《太原郡夫人叶氏墓志铭》

洪武三年正月庚子,中书右丞王公溥言于天子曰:「臣之父晋,母叶氏,实生臣溥及臣弟汉寳。而臣不天,父也弃诸孤,早所恃者母氏,以长以教,故臣兄弟克有成立。而母氏之亡,亦已十八年。顾臣无佀,获事陛下。比者推恩褒崇二代,假宠于左氏甚厚。独念臣去乡邑日久,傥赐之告,得归展省丘墓,以伸私情,臣不胜至愿。」于是皇上闵焉,有防予告,所以抚谕之者良至,仍勑仪曹具祭物给之。公将行,以母夫人墓宜有识,请铭于史臣王祎。祎不敢辞,谨按:追封太原郡夫人讳某姓叶氏,饶之安仁县人,归同里石港王氏,为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防军,追封太原郡公讳晋之配资善大夫中书右丞溥、昭勇大将军崇仁卫指挥使汉寳之母。夫人性慈惠,治家以勤俭,族婣里党莫不称其贤。至正壬辰,干戈俶扰,饶信首被兵。明年三月,右丞公奉夫人避兵于信之贵溪,仓卒之际,母子遽相失。继而公起兵卫乡里,防皇上徇地江右,遂举其地来附,拜中书右丞,分镇建昌。盖自癸巳至丁未,凡十五年,夫人所在不可知,而公思慕之情,日夜未尝置。是歳正月,忽梦夫人若告以其所在者,命卜者筮之,其繇辞曰:「非岩即冗,厥得朽骨。」五月,躬率士卒诣贵溪之桃源山,即向夫人避兵处也。伐林木入山,以物色求之,不可得,哀号者三日。既乃得其地,居人呉海能言兵相逼时,夫人病不能行,即自投井中死矣。公乃披榛棘寻得井,俄有鼠自井中出,跳入懐中,旋复入于井,汲井索之,夫人之遗骸果在焉。公哀号益不自胜,以是月某日具衣衾棺椁,即其地礼▯之。夫人之卒,享年六十有七。二子即公及汉寳也。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呜呼!父母之丧,人子之不幸也,而右丞公则又遭乎其事之变,罔极之德,曷从而报之?抑人子之图报其亲者,固无间于存没,用是。公以功业自奋,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貤恩锡命,贲及泉壤。所谓立身扬名,以显其亲者,于是乎在。是虽遭事之变,而能合礼之正,仁人君子,复奚憾焉?铭曰显允王公,乘时奋庸,入建相业,出城将功。载念所恃,实育我躬。昔丁艰难,久衘哀▯孝思之至,神明可通。乃安体魄,兆域以崇,以壤以树若堂,斯封。天子有命,礼贵饬终。龙光赫奕,贲于幽宫。公曰:「噫哉!君命实隆,岂我陋防,能亢其宗?精思厥繇,积庆所钟。春雨在草,秋霜在松。世世子孙,来瞻来同。」故申府君墓志铭府君讳佑,字君佐,姓申氏,金华人也。曾祖埜,祖焰,父镇,皆世不显。至府君,始以儒术自奋,有闻于时。天歴初,用御史举署饶州路余干州儒学教授,修学宫,养士类,翕有声誉。调平江路録事判官。平江大郡,民物殷盛,兴利剔蠧,事功以集。适歳大祲,慨然白大府,愿以劝分为己任。谕巨室,移粟他郡,食饿人,全活者众。奸人罗甲,收良家女百十人,抑使为娼,因交结权贵,邀纳货赂。既廉得其奸状,即白发之,坐甲重罪,还娼女良家。奋不顾利害,政誉大着。迁饶州路德兴县主簿。县西五里有溪,控驿道,其流湍悍,渉者病之。相其宜为浮桥,以铁縆比舟上架板庋用,济不通。仍买田予守桥者,俾以歳入为缮修之资,民便之。名桥曰栖鸾,渡曰申公生,立祠桥西,刻石颂之。郡学田八百亩,为豪富民所占,歳久不可理。大府命理之,即具究其实,得田之形状左验,悉与碑志合。豪富民乃噤不敢争,田尽归于学。其政绩大抵如平江。辟湖广行中书省掾史,禆賛硕画,宰臣咸器之。居无何,遽请休致,谢事而归。以承务郎婺州路永康县尹致仕。距故居五里,中和山之阳,结屋曰澹庵,日相羊其间,世虑漠不以经意,遂终老焉。歳庚子二月某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五。即以其年某月▯于中和山之麓,遵治命也。元配刘氏,继室潘氏。子男二人,长曰澜,用廕累调永康县丞;次曰沚。女二人,适唐弦、徐某。孙男二人。将▯,澜奉里人邵谦所为状,告其友王祎曰:“先人墓石宜有铭以唯子也。”请祎不敢辞。铭曰:申以国氏,支于金华,奕世载德,厥称大家。是生才贤,以学自奋,位则不崇,奕有休闻。晚賛相府,庶益有为,胡敛其华,卒弗大施。惟仕与止,蹈其斯正,不激不迂。爰考终命,尚克有子,而又有孙。委祉所钟,其衍緜緜。中和之墟,閟归▯宅,匪铭不昭,用刻山石。故翁君墓志铭

译洪武三年正月庚子,中书右丞王溥对皇帝说:“臣的父亲王晋,母亲叶氏,生下臣王溥和臣弟王汉寳。臣命运不幸,父亲早早抛下我们孤儿,所幸母亲把我们抚养成人、教导成才,所以我们兄弟得以立身成业。母亲去世至今,也已经十八年了。只是臣没有什么才能,幸而得以侍奉陛下。近来陛下推恩褒崇臣的两代先人,给左氏的恩宠十分优厚。臣只是想到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倘蒙陛下恩准告假,使臣能够回去祭扫母亲坟墓,以尽私情,臣实在感激不尽。”于是皇帝怜悯他,特许他告假,对他的慰劳抚慰极为周到,又命礼部准备祭品给他。王公将要出发,认为母亲夫人的墓应当有文字记载,便请史臣王祎撰写墓铭。王祎不敢推辞,谨按记载如下:追封太原郡夫人,名讳不详,姓叶,是饶州安仁县人,嫁给同乡石港王氏,成为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太原郡公王晋的妻子,也是资善大夫、中书右丞王溥和昭勇大将军、崇仁卫指挥使王汉寳的母亲。夫人性情慈爱仁惠,治家勤劳节俭,族人、姻亲、乡党没有不称赞她贤德的。至正壬辰年,战乱开始扰攘,饶州、信州首先遭受兵灾。第二年三月,右丞公护送夫人到信州贵溪避兵,仓促之间,母子两人突然失散。后来王公起兵保卫乡里,等到皇帝巡行江右,便率领当地归附,授任中书右丞,分镇建昌。从癸巳到丁未,共十五年,夫人下落不明,但王公思念母亲,日夜从未放下。这年正月,他忽然梦见夫人仿佛告诉他自己的所在,便命卜者占筮,卦辞说:“不是岩穴就是洞窟,所得只是朽骨。”五月,他亲自率士卒到贵溪桃源山,就是当年夫人避兵的地方。他们砍伐林木进入山中,按形貌寻找,始终找不到,王公悲号了三天。后来终于找到那处地方,当地居民吴海能够说明:当年兵士逼近时,夫人病得不能行走,便自己投井而死。王公于是披荆斩棘寻找那口井,不久有一只老鼠从井中出来,跳入他的怀里,随即又返回井中。王公汲水入井寻找,果然找到了夫人的遗骸。王公悲痛号哭,越发不能自持,便在这月某日准备衣衾、棺椁,就地按礼安葬了她。夫人去世时,享年六十七岁。她的两个儿子就是王公和王汉寳。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唉!父母去世,是为人子女的不幸;而右丞公又遭遇了这样变故,父母恩德无边,他从哪里能够报答呢?或者说,为人子女图报父母,本来无论父母生死都没有区别,因此王公便以功业自我奋发,出入将相之间,辛勤效力于王室;同时又承受加恩、封赏和诰命,使恩泽荣耀及于地下。所谓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赫,正体现在这里。这样虽然遭逢变故,却能合乎礼法正道,仁人君子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显赫诚信的王公,顺应时势奋发建功;入朝建立宰相功业,出外建立统兵将帅的功勋。常常思念那位抚养我的母亲,实在是她养育了我的身体。从前遭逢艰难,长久含着悲哀;孝思深切,甚至可以感通神明。于是安葬母亲遗体,墓地高大庄严;用土筑成坟丘,用树木环绕,如同堂室,这就是墓的封土。天子颁下诏命,礼制贵在慎重办理丧葬终事。皇恩光彩显赫,装饰着幽深的墓宫。王公说:“唉!君命实在隆重,难道凭我浅陋的德行,能够光大祖宗吗?精心思考这卦辞,才知道这是祖先积累的福庆所汇聚。春雨滋润草木,秋霜降落松树;愿世世代代的子孙前来瞻仰,前来会聚。” 故申府君墓志铭 府君名佑,字君佐,姓申,是金华人。曾祖申埜、祖父申焰、父亲申镇,世代都没有显达。到了府君,才凭借儒学奋发自立,在当时有了名声。天历初年,经御史推荐,任饶州路余干州儒学教授;他修治学校,培养士人,很有声誉。调任平江路录事判官。平江是大郡,人民财物繁盛,他兴利除弊,政绩由此建立。正逢大灾荒,他慨然向大府陈说,愿意把劝导富户分粮救济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劝说富室,把粮食运到其他郡县,供给饥民,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奸人罗甲收取良家女子一百多人,强迫她们做娼妓,又勾结权贵,招揽收受财物。申府君查明他的罪状后,立即上报揭发,使罗甲获重罪,并把那些娼女送还良家。他奋不顾身,不计利害,政绩声誉大为显著。升任饶州路德兴县主簿。县城西面五里有一条溪,控制驿道,水流湍急凶猛,过渡的人都以为苦。他察看地势,修建浮桥,用铁缆把船只连接起来,在上面架设木板,桥便建成可以通行。又买田地交给守桥人,使他们用每年的收入作为修缮费用,百姓都感到便利。桥名叫“栖鸾”,渡口叫“申公生”,并在桥西建祠立碑歌颂他。郡学有八百亩学田,被豪富人家侵占,时间久了无法清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大府命令申府君处理此事,他立即查究实情,取得田地的形状、地界凭证,全部与碑志相合。豪富人家于是闭口不敢争辩,田地全都归还学校。他的政绩大体和在平江时一样。湖广行中书省征召他任掾史,辅助谋划重大政务,宰臣们都器重他。任职不久,他忽然请求退休,辞去职务回乡,以承务郎、婺州路永康县尹的身份致仕。距离故居五里,在中和山南面建屋,名为“澹庵”,每天在其中逍遥自得,对世俗忧虑漠不关心,终于在那里终老。庚子年二月某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同年某月安葬在中和山脚下,遵照他的遗命。原配刘氏,继室潘氏。儿子二人:长子申澜,凭父亲余荫多次调任,后来任永康县丞;次子申沚。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唐弦、徐某。孙子二人。将要下葬时,申澜带着乡人邵谦所写的行状,告诉他的朋友王祎说:“先人的墓石应当有铭文,只有您才合适。”请王祎撰写,王祎不敢推辞。铭文说:申氏以国为姓氏来源,支派在金华,世代累积德行,成为当地著名大家。由此生出才德贤能之人,凭学问奋发自立;官位虽不显赫,却世代都有美好的声誉。晚年辅助相府,希望有所作为,为什么却收敛了才华,终于未能大为施展?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遵循正道,不偏激,也不迂曲。于是考察其一生,终于善终;幸而有儿子,又有孙子,福祉所聚集之处,后代绵延不绝。中和山的墓地,幽深地归于玄宅;没有铭文便不能彰明,所以把它刻在山石上。故翁君墓志铭

婺之永康有厚德君子曰翁君荣,字德润,生于宋咸淳辛未五月日,卒于元至元戊寅四月日,享年六十有八。至正甲申正月某日,其孙瞿奉柩▯县南义丰乡金豚山之阳。久之,乃奉临海张君显所为状,谒予铭。瞿之言曰:「先大父虽生不有禄位,无以自见于世,而德之所存,有以承其先,垂诸后者,傥足以不朽。惟是悬繂之石,不宜无刻,倘假以一言论次而褒美之,使托以永久,独非仁人君子与人为善之盛心乎?」予惟张君尝摄令兹邑,稔知君行,其言可徴,而瞿又辱与予防序,而铭之固不得茍让也。翁氏世为永康名族,以行义称其乡。君曾大父安,大父文约,父朴,从父桂,皆世有贞德,潜晦不耀。君资禀纯茂,好读书,通大义,卓然思有所植立,以继绍其先业。礼以检身,俭以理家,与人交忠厚和平之气,蔼然可挹也。所居去县治不数里而近,足迹未尝至城市,出租税以给公上惟谨,吏胥莫或踵其门。里中有不平者,咸取直于君,君为之直,必使各得其平乃已。或有以匮乏告,輙推所有济之,不少吝者。客有自睦来归者,君左右调防之,使植其家至于富饶。其解人之纷,周人之急,振善扶谊,如饥渇之于饮食,为之无倦也。君天性孝友,母赵氏实生涯君,于涯为庶兄,凡家事一付之涯,略不较短长,以故得母氏之驩心。涯早卒,抚其子如己出,不幸子辉亦早世,二孙防防,字而教之,咸有成立。尝自谓曰:「吾仰事俯育,庶几心无愧怍矣。」晚歳忽慨然曰:「人生几两屐耳,徒碌碌何为?」乃悉以家业付其孙,优防终身焉。其卒也,乡里之人咸嗟悼曰:「翁君厚德之君子也,而今亡矣乎?」君元配陈氏,生子一人,即辉也。继室章氏,生女一人,适应洪禧。孙男二人,长即瞿,次琳。曾孙男四人,▯孙男七人。铭曰:猗欤!翁君自躬蕴德,自其先世有累有积,积久必发,钟于君躬。谓宜奋扬,遂臻显融。君则退然,务有诸己,实敛实藏,弗耀弗侈。彼名是竞,我守以谦;彼利是攘,我取以廉。居之休休,己德已有余。泽所被,垂裕尔后。焯幽发隠,播其遗芳。后欲知君,视此石章。郑府君墓志铭歙有隠君子曰郑府君,既殁之十有八年,其子德裕始奉执友唐君桂芳所为状,以铭来请。德裕之言曰:“先君子德有以成已而寿不及艾也;才足以用世,而名不及显也。惟是▯且久,而墓上之石犹无文以刻先猷遗懿,将无以暴于后世,不肖孤之罪,其何以辞?今幸获交于执事,不朽之托,窃愿有请也。”余惟自昔君子负其所有,生不克表着于世,死因泯泯而无传者,众矣。今德裕独能图其亲于不朽,其可谓孝矣。乃阅状,迹其所列,与德裕言合,且唐君其乡先生也,为言尤可徴,则为按状序而繋之铭。府君讳以文字,彦章郑姓,世为徽之歙县人。曾祖南凤,宋廸功郎,江东提刑司干办公事;祖申道,宣教郎;父昭祖,元奉训大夫,江淮等处财赋都总官府副总管奉训公。先娶许氏,生二子,长曰渊,承事郎,平江等处财赋提举;次曰深。再娶罗氏,宋朝列大夫,龙图阁直学士,吏部尚书汝揖之六世孙,奉直大夫,新安通守鼐之女。生子二人,长即府君也。府君生而凝重,状貌伟然。甫七歳,气象如老成人。读书过目即通大义,为诗歌语出人意表。奉训公爱之甚,延名师训教之,常曰:“此真吾子矣。”不幸奉训公遽捐舘,承事君方防京师,纵万金以结客,久留备宿卫,而深又早世。于是府君独奉罗夫人理家政,内外井井有条,遇事应物,随其钜细急缓处之,若丝理栉比,不少紊。年饥减谷价三之一,以赈贫乏,乡闾宗族称其厚徳,无间言。而产业视旧日益加。承事君之家食也,治园池,搆亭榭,日与賔客壶觞丝竹以为娯。府君左右承顺,得其驩心。而罗夫人春秋高,且寝疾久,府君奉汤药惟谨,夜则稽颡北辰,愿减己年以益母寿。及居丧,哀毁骨立,人有所不堪。抚承事君之子,咸有成立,女各得所归。其孝友纯笃有如此。府君识度明朗,气和而行夷雅,不嗜仕进而乐従贤士大夫防,与之防者咸服其德器,自以不及也。至正癸未,郡府列其行义上于行中书南行台杨公衍,饬曹公复亨,皆名御史也。复剡荐之,当得官,不报。壬辰之夏,大盗及其境,以物色求之,将强之出。府君忧愤,疽发于背而卒,十二月某日也。享年四十有九。元配陈氏,浙东宣慰副使相之女;继室呉氏。子男二人:长即德裕,次德坚。女三人,适汪诚、程辐、戴防。▯以甲辰十二月某日也,在宁泰乡小于山之原。铭曰:有丰以植之,孰夺而啬之?有振而择之,孰阏而抑之?吁嗟乎!维命实职之,施之,获之,子孙其食之。我铭以勒之,过者式之。蒋季高墓志铭

译婺州永康有一位厚德君子,名叫翁荣,字德润。生于宋咸淳辛未年五月某日,卒于元至元戊寅年四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至正甲申年正月某日,他的孙子翁瞿将灵柩安葬在县南义丰乡金豚山南面。过了很久,翁瞿才带着临海张显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翁瞿说:“先祖父生前虽然没有俸禄官位,无法凭此在世上显扬,但他所存的德行足以承继祖先、流传后世,或许可以因此不朽。只是悬挂墓碑的地方,不应没有刻文;倘若您肯用一篇文字为他叙述并褒美,使他的名声凭此流传永久,难道不是仁人君子成人之美的盛大心意吗?”我考虑到张显曾经代理本县县令,熟知翁君的品行,他的话可以作为凭证;而且翁瞿又屈尊同我有交往,请我为他作序,所以实在不能苟且推辞。翁氏世代是永康的名族,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里。翁君的曾祖父翁安、祖父翁文约、父亲翁朴、从父翁桂,世代都有贞正德行,只是潜藏不显。翁君天资纯厚美善,喜欢读书,通晓大义,卓然有志于建树事业,以继承先人的家业。他用礼法约束自身,以俭朴治理家庭;与人交往忠厚和平,和蔼得令人愿意亲近。他居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过几里路,却从未到过城里;缴纳赋税供给官府一向谨慎,吏役没有人登过他的门。乡里有不平之事,都来请他主持公道;他替人裁决,一定使各方得到公平才停止。有人以贫困来告,他总是拿出自己的所有来救济,毫不吝惜。有客人从睦州归来,他便从旁调护帮助,使客人经营家庭直到富裕。他调解人的纠纷、救济人的急难、扶助善行和义举,就像饥渴之人需要饮食一样,做这些事从不厌倦。翁君天性孝友,母亲赵氏生下翁涯和他;翁涯是他的庶兄。家中一切事务都交给翁涯办理,他从不计较得失,因此赢得母亲的欢心。翁涯早逝,他把翁涯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不幸这个孩子翁辉也早早去世,他便抚养两个孙子,给他们取字并教导他们,终于都成了才。他曾自言道:“我上奉养父母,下抚育子孙,大概可以做到问心无愧了。”晚年忽然感慨说:“人生不过两双鞋的路程罢了,徒然忙碌又为了什么?”于是把全部家业交给孙子,优游安度晚年。他去世时,乡里人都悲叹说:“翁君是厚德君子,如今竟然去世了吗?”翁君原配陈氏,生一子,就是翁辉;继室章氏,生一女,嫁给应洪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孙子二人:长子翁瞿,次子翁琳。曾孙四人,玄孙七人。铭文说:啊,美好啊!翁君自身蕴含德行,这德行从他的先世代代积累,积累久了必然发扬,集中体现于翁君一身。本应奋发显扬,终于达到显赫光明;但翁君却谦退自守,专心修养自身,实实在在地收敛蕴藏,不炫耀,也不奢侈。别人争逐名声,我守持谦逊;别人争夺利益,我取用廉洁。安居处世从容宽厚,自身的德行已经有余。恩泽所及,将丰厚地留给后代;彰明幽隐,传播他的遗芳。后人想知道翁君,就看这篇石刻铭文。郑府君墓志铭 歙县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郑府君。他去世十八年后,他的儿子德裕才带着至交唐桂芳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德裕说:“先父的德行足以成就自身,可惜寿命没有达到艾年;才华足以为世所用,可惜声名没有达到显著。如今下葬已久,墓上的石碑仍没有文字来刻录先父的事业和遗德,恐怕无法显扬于后世,这是不肖孤儿的罪过,怎么能推辞?如今幸而有机会结交您,愿冒昧请求您为先父留下不朽的文字。”我想到自古以来,君子怀有才德,却生前未能在世上显扬,死后因而默默无闻、没有流传的,多得很。如今德裕独能谋求使父亲不朽,可以说是孝子了。于是查阅行状,考察其中所列事迹,与德裕的话相合;况且唐桂芳是当地的前辈,他的话尤其可以作为凭证,所以按照行状加以叙述,并系以铭文。府君名以文,字彦章,姓郑,世代是徽州歙县人。曾祖郑南凤,宋代迪功郎、江东提刑司干办公事;祖父郑申道,宣教郎;父郑昭祖,元代奉训大夫、江淮等处财赋都总管府副总管,即奉训公。先娶许氏,生二子,长子郑渊,承事郎、平江等处财赋提举;次子郑深。后来又娶罗氏,她是宋朝列大夫、龙图阁直学士、吏部尚书罗汝揖的六世孙女,也是奉直大夫、新安通守罗鼐的女儿。生二子,长子就是府君。府君生性凝重,仪表魁伟。刚七岁,气度就像成年老人。读书过目便能通晓大义,写诗作歌常常语出人意外。奉训公非常爱他,请名师来教导他,常说:“这才真正是我的儿子。”不幸奉训公突然去世,当时承事君正在京师,便散尽万金结交宾客,长期留在那里充任宿卫;郑深又早逝。于是府君独自辅佐罗夫人治理家政,内外秩序井然;遇到事情,无论大小缓急,都能妥善处理,如同整理丝线、排列梳齿,毫不紊乱。年成饥荒时,他把粮价降低三分之一,用来赈济贫困,乡里宗族都称赞他的厚德,没有异议,而家产相比旧日反而日益增加。承事君在家居住时,修治园池,建造亭榭,每天和宾客饮酒、奏乐取乐。府君在旁顺承侍奉,使他十分欢心。罗夫人年事已高,又长期卧病,府君谨慎侍奉汤药,夜里便向北辰叩头,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命。到居丧时,他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达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抚养承事君的子女,使他们都能成人成才,女儿们也都嫁得合宜。他的孝友纯厚诚笃就是如此。府君见识气度明朗,性情平和,行为平正雅正,不热衷于求取仕进,却乐于跟从贤士大夫交游;与他交往的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器识,自认为比不上他。至正癸未年,郡府把他的品行义举上报给行中书南行台杨衍、按察曹复亨,他们都是著名御史。曹复亨又上表推荐他,本应得到官职,却没有回复。壬辰年夏天,大盗侵犯当地,搜寻他的踪迹,准备强迫他出仕。府君忧愤交集,背上生疽而死,死于十二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原配陈氏,是浙东宣慰副使陈相的女儿;继室吴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德裕,次子德坚。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汪诚、程辐、戴某。甲辰年十二月某日下葬,墓在宁泰乡小于山的高地。铭文说:既然上天使他丰厚地成长,是什么夺走了他的寿命而使之吝啬?既然他振作奋发并有所选择,是什么阻止他、压抑他?唉!这实在都是命运所掌握的;命运施加于他的一切,也终将由子孙享用。我把这些刻在碑上,经过的人都应当敬视。蒋季高墓志铭

呜呼!是惟季高之墓。季高讳允升,蒋姓,东阳人。年二十有九以卒。至正十七年七月甲戌,其卒之年月日也。▯以明年某月日。墓在乗骢乡御史里华树坞之原。初,祎与季高同从翰林侍讲学士黄公防。季高之卒,公甚哀之,将为铭其▯。俄而亦遽捐舘,遗命以属之祎。呜呼!祎尚忍铭吾季高耶?虽然,季高之交于祎也厚,矧以公尝有命师友之谊,于是为至,铭非祎谁实宜为?季高之先,自汉▯亭侯澄由京兆徙义兴,又七世为晋呉郡太守枢,复徙临海,又十七世为唐吏部员外郎,则则之子勲为呉越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乃徙东阳,又十七世入国朝为南康路建昌县主簿沐,季高之曾大父也。大父吉,襄阳路谷城县尉。父▯,私諡贞节先生。母葛氏。季高幼颖异,读书过目即成诵,见称竒童。稍长,益自力于学。贞节君性严毅,教训甚笃,延太末方先生麒,同邑李先生亦于家塾俾季高礼而师之。贞节君与两先生皆金华文懿许公弟子,其学承朱子之正传。凡天人性命之奥,礼乐名物度数之详,季高悉得于耳提面命而防其指归。年甫弱冠,所学已粹然一出于正矣。及贞节君与两先生继没,季高乃束书入懐师山中,博考而精思之。所有既富,发为文章,动合法度,而时时喜自驰骋,有古作者风。防黄公致政家居,季高爰登其门。公一代文章宗工,少所许可,每见季高所述作,未尝不称赏,以为得之之晚也。季高为人恂恂然,乐易不自衒鬻,而议论风榘,度越人表。动静出处,尝择义而举。事母孝,相其三兄植门户,振乡闾,周婣族,备极恭顺。以故道季高之善者,内外逺迩无间言。季高尝试有司不合,遂弃其业弗为。部使者举其茂材,当得官未报,而季高死矣。学士大夫以谓季高之于学行进而未止,将必逺大。其材有成,而志有所就,孰谓不幸而輙死也。故其死也,识与不识,凡知其人者,皆为之悲,而学士大夫于此尤叹。夫天者之难必也。呜呼!季高之不得寿考,以尽其材,以究其志,岂不有命在天?而命之至于如此,何也?抑天之于君子,降年不永者,亦何可胜数?而君子之所以名世,则在此而不在彼。呜呼!有如季高者,因其实而论其名,其亦足以不朽矣。夫季高娶陈氏,子男三人:旭、晔、时,皆幼。所着有《时敏斋稿》若干巻。将▯其伯兄允同,复以外甥杨芾所为状来速铭。铭曰:命之愆,弗永年;名之晰,可长世。固兹藏无壊伤,勒贞碣示来叶。

墓表

译唉!这里就是季高的墓。季高名允升,姓蒋,是东阳人,二十九岁去世。至正十七年七月甲戌,是他去世的年月日;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乘骢乡御史里华树坞的高地。当初,我王祎和季高一同师从翰林侍讲学士黄公。季高去世,黄公非常悲痛,准备为他的墓撰写铭文;不久黄公也突然去世,遗命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唉!我哪里忍心为我的季高撰铭呢?然而季高与我的交情深厚,何况黄公曾有遗命,又有师友之情,在这种情况下,撰铭之事除了我还有谁合适呢?季高的先祖,自汉代鄠亭侯蒋澄从京兆迁到义兴,七世之后有晋代吴郡太守蒋枢,又迁到临海;十七世之后有唐代吏部员外郎蒋则,则的儿子蒋勋任吴越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于是迁到东阳;又十七世之后,入本朝有南康路建昌县主簿蒋沐,即季高的曾祖父。祖父蒋吉,任襄阳路谷城县尉;父亲蒋玄,私谥贞节先生;母亲葛氏。季高幼年聪颖奇异,读书过目便能背诵,被称为奇童。稍长以后,更加努力学习。贞节君性情严厉刚毅,教诲十分严格,请太末方麒先生和同邑李先生到家塾中,让季高拜他们为师。贞节君和两位先生都是金华文懿许公的弟子,他们的学问承继朱子的正统传授。关于天人性命的深奥道理,以及礼乐、名物、制度、度数的详细内容,季高都从他们的亲自教诲中获得,并领会其宗旨。刚到二十岁,他所学已经纯粹,完全归于正道。等到贞节君和两位先生相继去世,季高便带着书籍进入师山,广泛考察,精心思考。他学问积累丰富后,发而为文章,常常合乎法度,同时又喜欢纵情驰骋,具有古代作者的风格。黄公致仕居家,季高便登门拜访。黄公是一代文章宗师,很少许可别人;但每次见到季高的著作,总是称赞赏识,认为自己发现他太晚了。季高为人恭谨谦和,乐观平易,不自我炫耀;但议论有法度,见识超越常人。无论行动、静处、出仕、退处,都常选择合宜的道义而行。他侍奉母亲孝顺,帮助三个兄长建立家业,振兴乡里,周济姻亲宗族,极其恭敬顺从。因此凡是称道季高善行的人,无论亲疏远近,都没有不同意见。季高曾参加有司考试而不合格,于是放弃仕途,不再从事此业。部使者推荐他为茂材,本应得到官职,却还没有回复,季高便去世了。学士大夫都认为,季高在学问和品行上正不断进步、没有止境,将来一定能成就远大事业;他的才华正要成熟,志向正要实现,谁料竟不幸突然去世。所以他去世时,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只要知道他为人的人,全都为他悲痛,学士大夫尤其为此叹息。天命实在难以预料。唉!季高不能享有长寿,来充分施展才华、实现志向,难道不是天命所定吗?但天命为什么会如此呢?或者说,上天使君子寿命不长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而君子能够闻名于世,正在于此而不在于寿命长短。唉!像季高这样的人,根据他的实际德行来论定他的声名,也足以不朽了。季高娶陈氏,生三子:旭、晔、时,都还年幼。著有《时敏斋稿》若干卷。将要下葬时,他的长兄允同又带着外甥杨芾所写的行状来催请墓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命运有所亏欠,使他不能长寿;声名却清晰显著,可以流传后世。愿这座墓藏永不毁坏损伤,把贞洁的碑石刻立起来,昭示给后代。墓表

故成斋王先生墓表先生讳城,字玉成,姓王氏。学者不全称其字,而用成斋为先生称者,尊之之辞也。王氏系出太原,五代时有为节度使曰彦超者,来居婺义乌之凤林乡。至宋,自凤林徙居郡城者曰三府君。五世而生本,赠太师,追封鲁国公。本生登政和二年进士,知湘隂县,赠太师,追封魏国公。登生四子:师醇,乡贡进士,赠奉议郎;师心,政和八年进士,累迁给事中兼侍读,权吏部尚书,除显谟閤直学士,知绍兴府,充两浙东路安抚使,爵东阳郡开国侯,赠特进,諡庄敏;师古,亦乡贡进士;师德,宣义郎,赠太师,追封楚国公。庄敏次子流,知桂阳军,赠正奉大夫,是为先生之曾祖。而楚国长子淮,绍兴十五年进士,淳熈中致位左丞相,封鲁国公,赠太师,諡文定,则先生曾叔祖也。祖讳槐,由大理寺丞知汀州,终朝请大夫。父讳侊,将仕郎,监南康北院。先生幼颖悟,资禀温厚,雅不乐华靡事,唯笃志问学,不少懈。初,先生从高叔祖直焕章阁两浙西路提防刑狱师愈,尝从乡先生徽猷阁待制潘公良贵及龟山先生杨公时中,书舎人吕公居仁防其子为主管建昌仙都观瀚,受业东莱吕成公之门。其孙为鲁斋先生文宪公,相传道于乡。先生北山何文定公基,何公得于勉斋黄文肃公榦,黄公即考亭朱子门人也。先生于文宪为诸孙,又在弟子列,未尝輙去左右。而丞相之孙直敷文阁福建转运副使敬岩先生佖,其学得于防堂刘公炎、双峰饶公鲁,皆本于朱子。复与文宪公诸父子姓一门自为师友。先生于敷文为从子,故又得以朝夕承教而无间,讨论经义,讲説理趣,防辞奥防,闻见日深。其家学之渊源,与他人号称师弟子者不侔矣。先生之学既粹然一出于正,而固未尝标榜以立异,矜持以为高。同时若叶公闾者,丞相衡之孙;何公钦者,文定之子;皆与先生以风流文雅相尚为忘年交。先生素无仕进意,或勉之曰:“世禄不可坠也。”乃赴铨试,中其首选,补修职郎,监建康酒税院。未及上,而运去物改,因不复出,栖迟先庐,遂为终焉计矣。久之,遗民故老日就沦谢。先生与剡源戴公表元、永康胡公长孺、浦阳方公凤、粤人谢公翺皆以节操相激厉,时唱和于残山剩水、风月寂寥之乡,黍离麦秀之音,往往而见。读之令人有慨然之思焉。于是浙东宣慰、按察二司并治于婺,握帅符、持宪节而来者,与其僚佐,悉硕夫钜人:若恒山周公锴、陇西李公思衍、洛阳陈公元礼、河东臧公梦解、曹南完顔公贞、渔阳鲜于公枢、郡守倅若高平孟公淳、钱唐夏公若水、蓟丘李公衎,无不略势分内交于先生。造先生之庐,无虚日。或咨扣义理,或商确词翰,或讲求典故之沿革,或访问政务之得失。先生歴歴与之言,莫不厌服,以谓前代文献之遗,惟先生足徴而已。先生丰采明朗,仪榘淹习,而冠带伟然,望而知其为乔木故家之君子也。婺为吕成公过化之地,后人因立祠事。宣宪二司欲招徕学者讲肄祠下,图屈致先生为之师,而先生不欲以师道自任,则荐仁山金先生履祥,且以书勉之。出仁山文宪门人也,时方高卧兰江上,因先生言,不得已为起。文宪之道繇以大明,故凢学者犹以事仁山者事先生焉。先生生于宋淳祐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卒于今泰定元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有八。以卒之年十一月日▯于金华县东安期里黄枇坞之原,去魏国兆域若干歩。所着诗文若干巻,手抄若干巻。娶永嘉赵氏,二子:长邵孙,次云龙。将仕郎江山县尹致仕。孙男四人:闲閠、訚、阊,并以文学世其家。呜呼!宋南渡后以及于今,婺之衣冠家莫盛于王氏矣。爵禄道德聫蝉奕叶,而先生有以承其先;子孙贤才是佀是续,而先生有以垂其后。徴诸其身不亦盛德之君子乎?呜呼!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自先生没,而百年之老成典型尽矣。然其所以不朽者,久犹未有登载遗风余范,将遂湮防。是用追述其梗概,掲于墓道,庶几来者有所鉴观焉。

译故成斋王先生墓表 先生名城,字玉成,姓王。求学的人不完整称他的字,而用“成斋”作为对先生的称呼,是表示尊敬。王氏源出太原,五代时有一位任节度使的人叫王彦超,来到婺州义乌凤林乡居住。到了宋代,从凤林迁居郡城的有三府君。五世之后生王本,赠太师,追封鲁国公。王本生王登,登政和二年进士,任湘阴县知县,赠太师,追封魏国公。王登生四子:王师醇,乡贡进士,赠奉议郎;王师心,政和八年进士,屡次升任给事中兼侍读、权吏部尚书,授显谟阁直学士,任绍兴府知府,充任两浙东路安抚使,封东阳郡开国侯,赠特进,谥庄敏;王师古,也是乡贡进士;王师德,宣义郎,赠太师,追封楚国公。庄敏的次子王流,任桂阳军知军,赠正奉大夫,这就是先生的曾祖父。楚国公的长子王淮,绍兴十五年进士,淳熙年间官至左丞相,封鲁国公,赠太师,谥文定,这就是先生的曾叔祖。祖父名槐,由大理寺丞出任汀州知州,最后官至朝请大夫。父亲名侊,任将仕郎、监南康北院。先生幼年聪颖,天性温厚,向来不喜欢华丽浮靡之事,只专心求学,丝毫不懈怠。当初,先生跟随高叔祖王师愈学习;王师愈曾任直焕章阁、两浙西路提刑。先生还曾跟随乡先生、徽猷阁待制潘良贵和龟山先生杨时中学习;书舍人吕居仁在其子吕瀚任建昌仙都观主管时,也曾让先生到东莱吕成公门下受业。吕瀚的孙子就是鲁斋先生文宪公,乡里相传其学问。先生又师从北山何文定公何基;何公的学问传自勉斋黄文肃公黄榦,黄公正是考亭朱子的弟子。先生对于文宪公来说是诸孙辈,又列在弟子之中,从未轻易离开他的身边。丞相的孙子、直敷文阁、福建转运副使敬岩先生王佖,其学问得自勉堂刘炎公、双峰饶鲁公,这些都源自朱子。他又和文宪公同族诸父子互相以师友相处。先生对于敷文先生是从子,所以又能够朝夕接受他的教诲而不间断,讨论经义,讲说理趣,探究文辞的深奥,见闻日益深广。他家学的渊源,与那些自称师生关系的人不可同日而语。先生的学问既然纯正,都出于正道,却从未标榜自己以求异,也不矜持自高。当时像叶闾这样的,乃丞相叶衡的孙子;何钦则是文定公何基的儿子;他们都和先生以风流文雅相互推重,结为忘年交。先生一向没有求取仕进的意愿,有人劝他说:“世代承袭的俸禄不能断绝。”于是他参加铨选考试,取得第一名,补授修职郎,监建康酒税院。还没来得及赴任,时局变迁、世事改易,他便不再出仕,留居祖先旧宅,决定在那里终老。时间久了,遗民故老一天天衰亡。先生和剡源戴表元、永康胡长孺、浦阳方凤、粤人谢翱,都以气节互相激励,时常在残山剩水、风月寂寥的地方唱和,常常流露出黍离麦秀的感慨。读这些作品,令人产生深深的感慨。此时浙东宣慰司、按察司一同治所在婺州,持帅印、掌宪节而来的长官及其僚佐,全都是杰出人物,如恒山周锴、陇西李思衍、洛阳陈元礼、河东臧梦解、曹南完颜贞、渔阳鲜于枢,以及郡守、通判高平孟淳、钱唐夏若水、蓟丘李衎等,没有不略去身份差别,与先生结交的。他们到先生家中,没有一天中断。有的向先生请教义理,有的商讨文章,有的探究典故的沿革,有的询问政务的得失。先生都一一同他们交谈,使他们无不心悦诚服,认为前代文献遗留下来的学问,只有先生足以为凭证。先生风采明朗,仪表法度老练娴熟,戴冠束带,仪容伟岸;远远望去,便知道他是乔木世家出身的君子。婺州是吕成公教化所及之地,后人因此建立祠堂奉祀。宣慰司、按察司想招集学者到祠下讲学,设法请先生来担任老师;但先生不愿以师道自居,于是推荐仁山金履祥先生,并写信勉励他。金先生是文宪公的门人,当时正高卧在兰江之上,因先生的劝说,不得已出山。文宪公的道学由此更加显明,所以凡是求学的人,仍然把侍奉仁山先生的礼节用来侍奉成斋先生。先生生于宋淳祐丁未年十二月十七日,卒于今泰定元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八岁。同年十一月某日,安葬在金华县东安期里黄枇坞的高地,距离魏国公墓地若干步。著有诗文若干卷,手抄书若干卷。娶永嘉赵氏,生二子:长子邵孙,次子云龙。云龙任将仕郎、江山县尹,后致仕。孙子四人:闲闰、訚、阊,都凭文学使家业世代相传。唉!宋室南渡以后直到今天,婺州的衣冠世家没有比王氏更兴盛的了。爵禄和道德接连数代,先生能够承继祖先;子孙贤能有才,承继并延续先业,先生又能够把德泽留给后代。用这些来考察先生自身,不也是德行盛大的君子吗?唉!即使没有年长的贤人,尚且还有典范可以遵循。先生去世以后,百年间的老成典范都没有了。然而先生所以能够不朽,正因为长久以来还没有人把他的遗风余范记载下来,否则就将逐渐湮没。因此我追述他的梗概,揭示在墓道上,希望后来的读者有所鉴戒和观照。

喻母石夫人墓表义乌喻氏有贤母曰石夫人,讳端静,字可度,石姓也。石为浦江望族,祖讳范,通州、泉州南外大宗正丞;父某,母某氏。夫人生于宋开禧三年丁卯六月四日,以有元至元二十五年戊子九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八十有二。后四年辛卯某月日,▯崇德乡莲塘山之西原。又六十有四年,其曾孙崈始谋追列遗懿,掲于兹表。崈之言曰:「我曾祖母夫人之防也,荘重而敏慧,凡女工之事,咸精其能,好读书史,通古今大略。宗正府君甚爱之,择所宜归,以归于我喻氏,为曾大父登仕郎讳梦炎之配。我曾大父本朝奉郎签书镇南军节度推官讳偘之孙,讳宣子之子。我五世祖承直郎缙云县丞讳南强,于朝奉府君为从弟,命以为孙焉。于是夫人逮事祖姑朱氏,朱持家甚严有法,夫人佐其奉祭祀,待賔客,能每自得其欢心。有疾躬侍粥药,衣不解带者数月。朱殁,夫人继专家政,一遵其旧,故曾大父得不以米盐细故为累,刻意问学,用周礼领漕荐于江东。初,我高祖讳厚祖早没,曾大父既为之后,而高叔祖讳润祖于凡田产輙倍取为己有。夫人语曾大父曰:「争之则不足,让之则有余,君幸无较焉。」曾大父▯然泣曰:「尔之言,我之志也。」卒无间言。夫人外姊宋氏,自幼与夫人同育,宋适侍郎朱公质之子,家既盛且有廕,而无所出,求子于夫人以为继。夫人固辞曰:「继嗣命同宗礼也,今取之他姓,不其起争端乎?」朱公闻而叹曰:「秉节贞洁而识见明达,真贤母哉!」我曾大父既早丧,夫人嫠居四十年,笃于教子,延名师训之,而亲以曹大家女诫教其女,每举古人名言善行以勉人。读史见奸邪逆乱,輙废书而叹;及忠义节孝,则啧啧歆羡不已。月旦望,列子妇堂下,命诵栁仲涂家训,使之闻我先祖兄弟用能以孝弟称。夫人年既老而动循礼度,若女妇然,视其色不知其喜。愠虽处丰厚,而自奉极俭约,常躬纺绩,不废先祖。每进曰:“家幸给足,何自苦为?”夫人曰:“妇人之事女工,犹男子之事学业,宁可因贫富为勤怠乎?”性好施予,务周人乏。絶遭歳歉,倾廪以赈。粜邻,佃有逋负,聚其劵焚之,而雅不求福田利益也。凡此皆夫人之懿行,我先祖常举以语崈。语及未尝不流涕也。崈谨志之,不敢忘。子其为我书之,以昭示于永久。祎闻自昔风化之美,皆本于内治,而隂教行于闺门,家之所以齐也。维夫人五世祖姑黄令人,事姑孝,承其夫以敬,御诸子若孙,既慈且严。家贫至鬻服餙为资,延儒先以教子。其子工部郎官良能兄弟聫登科第,悉为名士。故义乌之贤母称喻氏矣。呜呼!夫人所谓善于继承者,▯其贞则嘉模,诚足以轨世范俗。易之“黄裳元吉”,诗之警戒相成,庶几兼之,是不宜无所表见。庸述崈之言,序次如右。夫人三子:长曰京,登仕郎;次曰魏,早夭;次曰高,即崈之祖也。女五人:长适朝请大夫通判庐州李石;次与四俱夭;次适将仕郎朱程;次适国学谕呉镛。孙男三人:长曰祺,为诸父鉴后;次曰祐,祐则崈之父也。女一人,适童祐。曾孙男四人:长即崈;次宣;次安;次防。女四人。▯孙男一人濬,女三。而濬则崈之子云。

译喻母石夫人墓表 义乌喻氏有一位贤德母亲,名石夫人,名讳端静,字可度,姓石。石氏是浦江望族,祖父名范,任通州、泉州南外大宗正丞;父亲名某,母亲某氏。夫人生于宋开禧三年丁卯六月四日,于元至元二十五年戊子九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四年以后,即辛卯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崇德乡莲塘山西面的高地。又过了六十四年,她的曾孙喻崈才开始谋划追述、陈列她的遗德,把它揭示在这篇墓表上。喻崈说:“我的曾祖母夫人年轻时庄重而聪慧,凡是女红之事都精通;又喜欢读书史,通晓古今大略。宗正府君非常爱她,选择合宜的婚配,把她嫁给我喻氏,成为曾祖父登仕郎、名梦炎的妻子。我的曾祖父是本朝奉郎、签书镇南军节度推官、名偘的孙子,也是名宣子的儿子。我的五世祖承直郎、缙云县丞、名南强,是朝奉府君的从弟,朝奉府君把他收为孙子。夫人于是侍奉祖姑朱氏。朱氏持家非常严明有法,夫人辅佐她奉行祭祀、接待宾客,总能使她欢心。祖姑有病时,夫人亲自侍奉粥药,几个月衣不解带。朱氏去世后,夫人继承主持家政,完全遵循旧制,因此曾祖父不必被柴米油盐等琐事牵累,能够专心求学,最终凭《周礼》得到江东漕司推荐。起初,我的高祖名厚祖早逝,曾祖父既然承继为后,高叔祖名润祖却总是把田产加倍据为己有。夫人对曾祖父说:“争夺它,所得反而不足;让给他,所得反而有余,您千万不要计较。”曾祖父流着泪说:“您的话正是我的心愿。”最终没有再发生争议。夫人的外姊宋氏,从小和夫人一同长大;宋氏嫁给侍郎朱质的儿子,家境富裕而且有官荫,却没有子女,便向夫人求一个孩子作为继嗣。夫人坚决推辞说:“继承嗣子是同宗的礼法,如今从异姓收取孩子,难道不会引起争端吗?”朱公听后叹息说:“守持节操贞洁,见识明达,真是贤德的母亲啊!”我的曾祖父早早去世后,夫人寡居四十年,专心教养子女,请名师来教他们,又亲自用曹大家的《女诫》教导女儿,常常举出古人的名言善行来勉励家人。读史书看到奸邪逆乱的事情,常常放下书叹息;读到忠义孝节的事情,则啧啧赞叹、羡慕不已。每月初一和十五,她把儿媳妇们召集到堂下,命她们诵读柳仲涂的家训,使她们知道我们先祖兄弟因而以孝悌著称。夫人年老以后,举止仍然完全合乎礼法,就像年轻女子一样;观察她的神色,也看不出她是否喜悦。她虽然生活富足优厚,奉养自己却极其俭朴,常常亲自纺织,不废弃祖先的旧业。家人每次进言说:“家中幸而衣食充足,您何必自找辛苦?”夫人说:“妇女从事女红,就像男子从事学业,难道能因为贫富不同而有勤惰吗?”她天性喜欢施舍,尽力周济贫乏之人。遇到歉收之年,便倾尽粮仓赈济灾民;邻近佃户拖欠租债,她收集债券烧掉,从来不刻意求取福田利益。这些都是夫人的美德,我的先祖常常讲给崈听,每次谈到都不禁流泪。崈恭敬地记下这些,不敢忘记。请您替我写出来,使它永远昭示后世。我王祎听说,自古以来美好的教化都根本于内在的治理,闺门中的阴德教化得以实行,家庭才因此整齐。夫人的五世祖姑黄令人,侍奉婆母孝顺,敬重丈夫,管理子孙既慈爱又严明。家里贫困时,甚至卖掉衣服首饰作为资费,请儒者来教导子弟。她的儿子工部郎官黄良能及其兄弟相继考中科第,全都成为名士。因此义乌的贤母都称道喻氏。唉!夫人正是所谓善于继承先德的人,她贞正的品行和美好的榜样,确实足以规范世人、移易风俗。《易经》所说的“黄裳元吉”,以及《诗经》中彼此配合的警戒,大概她兼而有之,因此不应当没有文字来表彰。现在姑且叙述喻崈所说的内容,按次序记录如下。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京,登仕郎;次子魏,早夭;次子高,就是喻崈的祖父。女儿五人:长女嫁朝请大夫、庐州通判李石;次女和第四女都早夭;次女嫁将仕郎朱程;次女嫁国学谕吴镛。孙子三人:长孙祺,作为诸父的继承人;次孙祐,祐就是喻崈的父亲。孙女一人,嫁童祐。曾孙四人:长孙就是喻崈,次孙宣,次孙安,次孙防;曾孙女四人。玄孙一人濬,玄孙女三人;濬就是喻崈的儿子。”

凝熈先生闻人公墓表凝熈先生姓闻人氏讳梦吉字应之婺之金华人也凝熈者门人之所以諡先生谓先生为德执醇而弗变含和而有耀以凝熈易名为称情也然先生非隠者也尝仕于时有官位矣不见为先生称而称以私諡者先生之德不因官以为重故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也维闻人氏系出汉太子舍人通后居于蜀宋季有讳韶者为金华县令因家焉子孙遂为其县人县令生逸孙元初为温州路儒学教授教授生诜老仍世业儒号桂山翁翁生三岁而孤母王再适项氏翁鞠于项氏因从其姓娶刘侍郎诸孙女实生先生乃以先生还氏闻人云先生幼有异质学知向方乡先达定庵王公某与其鲁斋文宪公柏崇尚伊洛之学以承朱子之传翁皆及其门而所学得之定庵为多于是以其所得者以教先生父子自为师友夙夜磨切所资日深先生于七经传疏悉手钞成帙义理所在必深究而宻察虽其微隠剖析靡遗凡训诂家之説有纷拏抵牾者皆为别白是非使归于一闭户讨论逾十年不出郊一日有约防城南者取所藏革履御之履久弗御底腐且穿矣久之乃开门讲授四方学者咸来受业婺为宪府所治司宪者每礼致先生坐郡庠为学者师及歴仕教官所至学者争从之防先生设教先道德而后文艺有以经传疑义为问辨者必为敷陈众议而以己説折▯之使其领解乃已前后学徒亡虑二千人随其资而裁补之多为成材先生信道甚笃持己应物一本于诚涵养既驯内外一致长身山立而退然不胜衣气貌冲粹如▯文之玉温润无瑕而孚尹焕然平居未尝有惰容虽祁寒盛暑常正襟危坐渊然若有思令人望之起敬即之爱慕不能舎以去盖识与不识莫不称为有德之君子者也泰定丙寅先生举进士于乡上礼部不合继复连中乡贡副榜,用荐者为校官,歴处州学录,衢州西安县学教谕,昌国州学正,以累考及格,授泉州学教授。至正戊戌,朝廷遣治书侍御史李君国凤经略江南,得承制封拜。君尝从先生防,知位不称其德,除福建等处儒学副提举。而吏部亦以先生年劳当陞调庆元总管府知事,皆不上。壬寅三月某日,卒于永康之寓舍,享年七十。以其年八月某日,▯于某乡某山之原。夫人胡氏,无子,以弟之子复亨后,女二人,长适唐寿道,次适胡裕,夫人之侄也。先生之殁,门人前翰林编修宋濂、原道书院山长呉履、仁和县丞唐元嘉等,既相与谋私为先生諡,又告郡太守祠之学宫。而濂复述其行以为状。今国子学録张丁尝集先生遗文为六巻,且以状授祎曰:「子吾郡人,知先师为详,冡上之石宜有刻文,以惟子也。属先生祎执友也,谊不敢辞。」乃论次如右,而复为之言曰:「呜呼!圣贤之学,先生之所为学也。观其立诚以致乎本,推善以及于人,表里融通,始终纯一,称为有道之君子,夫何愧焉!呜呼!先生为足以不朽矣。掲其徽猷,着于贞石,后之来者尚有考于斯。」漳州路达噜噶齐阿勒呼木侯墓表。元有尽节之臣曰漳州路达噜噶齐讳徳哷黙色字子初阿勒呼木氏西域人也洪武元年王师征闽闽八州不两月而平当是时阿勒呼木侯实监漳郡于是守将既以所部军先遁郡事又属他官摠制政不自已出欲图守御之防计未次而摠制者已纳降俄报新朝使者至礼当郊迎侯从容语左右曰吾将图之乃朝服北面再拜曰臣四十始仕不数年致位二千石国恩厚矣今力不能御敌义不忍降报国恩者惟有死耳遂斫其印篆书其笏曰大元臣子置案上即引佩刀剚喉中絶咽以死既死手执刀按膝坐毅然如生时郡民聚哭庭下声震地共敛▯城东门年盖四十有六矣侯早岁备宿卫用年劳当入仕以母老不忍去膝下不愿仕母殁服除东宫素知其才力勉之乃仕授承直郎行宣政院崇教至正辛丑陞奉训大夫杭州路治中寻改福州壬寅以事至京除福建行省理问官阶转奉议与福建行省平章扬珠布哈同赴任防盗据闽城不得入侯賛平章集诸县民为兵急围城盗势既蹙乃开城东围使出奔因勒兵殱之以功陞朝列大夫居三年除漳州路达噜噶齐偕亚中大夫时陈有定据全闽民苦其朘剥侯曰吾受千里生人之寄宁忍坐视弗加恤乎颇厘庶事之利病兴除之敏于吏事而务存忠厚民受其惠甚多故其死也漳人无不痛思之其为人可称道者如此侯祖曰玛克苏尔大都路治中父曰穆尔玛哈穆特安庆路治中夫人辉和尔氏子男二人长禄实宿卫为舒固尔齐次布延特穆尔江西行省通事呜呼世之论者盖曰非死之难而处死之为难侯职在守土不事二姓而守其土以死可谓死得其所矣岂非尽节之臣欤余至漳州得侯死事为悉因叹八州之吏大小奚趐数千百而大节烈然如侯者殆不可一二数,故为书而表之,而并及其官伐、世次,使刻诸石。岂特以慰漳人之思,庶用为人臣之劝云。

译凝熙先生闻人公墓表 凝熙先生姓闻人,名梦吉,字应之,是婺州金华人。“凝熙”是门人给先生所上的私谥,意思是先生德行纯厚坚定而不改变,内含和气而又光明显耀,用“凝熙”作为谥号,符合他的实际情况。不过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在当时出仕,担任过官职;只是人们不以官职称呼他,而用私谥称为先生,是因为先生的德行并不靠官位才显得尊贵,所以不称官职而称德行。闻人氏出自汉代太子舍人闻人通,后来居住在蜀地。宋末有名叫闻人韶的任金华县令,于是定居当地,子孙便成为金华县人。县令生闻人逸孙,元初任温州路儒学教授;教授生闻人诜老,世代以儒学为业,号桂山翁。桂山翁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王氏改嫁项氏,桂山翁便由项氏抚养,因而跟从项氏姓。他娶刘侍郎的孙女,生下先生,后来才让先生恢复闻人姓。先生幼年就有奇异资质,学习知道方向。乡里的前辈定庵王公和鲁斋文宪公王柏推崇伊洛之学,承继朱子传授;桂山翁都曾登门求学,而从定庵王公处学得最多,于是把自己所得教给先生,父子之间相互以师友相待,早晚切磋,先生的学问资质日益深厚。先生把七经的传疏全都亲手抄成卷帙,对于义理所在必定深入探究、仔细审察;即使训诂家的学说纷繁抵牾,也都分别辨明是非,使它们归于一致。他闭门讨论学问,超过十年不出郊外。一天,他和人约好在城南会面,取出收藏的皮鞋穿上;鞋子很久没穿,鞋底已经腐烂并且穿孔。过了很久,他才打开门讲学,四方学者都来受业。婺州由宪府治理,宪司长官常常以礼聘请先生,让他坐在郡学中担任学者的老师;后来他历任教官,所到之处学者争相跟从。先生设教,先讲道德,后讲文艺;有人拿经传中的疑难义理来询问,他一定为他们陈述各家意见,再用自己的学说折中辨析,使他们领会明白才停止。前后弟子不下二千人,他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裁成补益,大多成为有用之才。先生信守道义十分坚定,立身处世一以诚信为本;涵养既已成熟,内外始终一致。他身材高大如山,却谦退得仿佛不能胜任衣服;气貌冲和纯粹,如同玄文之玉,温润无瑕而光彩内含。平日从未有懒散的仪容,即使严冬酷暑,也常常正襟危坐,深沉得仿佛有所思考。人们望见他便肃然起敬,接近他又爱慕不舍;无论认识与否,无不称他为有德君子。泰定丙寅年,先生在乡里考中进士,参加礼部考试没有合格;后来又连续考中乡贡副榜,经推荐担任学官,历任处州学录、衢州西安县学教谕、昌国州学正,因多次考核合格,授任泉州学教授。至正戊戌年,朝廷派治书侍御史李国凤经略江南,获得承制封拜的权力。李君曾跟随先生学习,知道他的官位不足以称其德,便授任他为福建等处儒学副提举。但吏部也因先生年资劳绩应当升调为庆元总管府知事,这些任命他都没有接受。壬寅年三月某日,先生在永康寓舍去世,享年七十岁。同年八月某日,安葬在某乡某山的高地。夫人胡氏,没有儿子,以弟弟的儿子复亨为后;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唐寿道,次女嫁胡裕,胡裕是夫人的侄子。先生去世后,门人、前翰林编修宋濂、原道书院山长吴履、仁和县丞唐元嘉等,共同商议私下给先生上谥号,又告诉郡守在学宫祭祀他。宋濂又叙述先生的品行,写成行状。如今国子学录张丁曾搜集先生遗文编成六卷,并把行状交给我王祎,说:“您是我们郡里的人,最详细地了解先师;墓上的石头应当刻文,只有您最合适。何况先生是您的至交,按情义也不敢推辞。” 后来又连续考中乡贡副榜,经推荐担任校官,历任处州学录、衢州西安县学教谕、昌国州学正;因多次考核合格,授任泉州学教授。至正戊戌年,朝廷派治书侍御史李君国凤经略江南,获得皇帝授权,可以按制封授官职。李君曾跟随先生参加防守,知道先生的官位与他的德行不相称,便任命他为福建等处儒学副提举。但吏部也认为先生年资和劳绩应当升调为庆元总管府知事,这些任命先生都没有接受。壬寅年三月某日,先生在永康的寓所去世,享年七十岁。这年八月某日,安葬于某乡某山的山麓平地。夫人胡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复亨承继为后;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唐寿道,次女嫁给胡裕,胡裕是夫人的侄子。先生去世后,门人、前翰林编修宋濂、原道书院山长吴履、仁和县丞唐元嘉等人,已经共同商议私下为先生拟定谥号,又告知郡太守,请在学宫祭祀先生。宋濂又叙述先生的生平事迹,写成行状。如今国子学录张丁曾收集先生的遗文,编成六卷,并把行状交给我祎,说:“你是我们郡里的人,对先师的了解最为详细,坟上的墓碑应当有刻文,这件事只有你最合适。况且先生是我的朋友,按情义我不敢推辞。” 于是我按上述次序叙述,并进一步说道:“唉!圣贤之学,就是先生所学习和实践的学问。看他树立诚信以达到根本,把善行推及他人,内外融通,始终纯一,称为有道君子,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先生已经足以因此不朽了。把他的美德和事业揭示出来,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后来的来者还可以从这里考察。” 漳州路达鲁噶齐阿勒呼木侯墓表。元代有一位尽节而死的臣子,名叫达鲁噶齐阿勒呼木,字子初,阿勒呼木氏,是西域人。洪武元年,王师征伐福建,福建八州不到两个月便平定。当时阿勒呼木侯正监理漳州郡政。守将已经率领所属军队先行逃走,郡中事务又交给其他官员总管,政令不能由自己掌握;他正想谋划守御办法,还没有部署完毕,总管便已经投降。不久报告说新朝使者到了,按礼应当到郊外迎接。侯从容地对左右说:“我将要对此作出安排。”于是穿上朝服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我四十岁才开始做官,没几年便达到二千石的官位,国家恩德深厚。如今力量不能抵御敌人,道义上又不忍投降;报答国家恩德,只有一死而已。”于是砍断自己的官印,在笏板上写下“大元臣子”,放在案上,随即拔出佩刀刺入喉中,割断咽喉而死。他死后手里仍握着刀,按着膝盖坐着,刚毅的样子如同生前。郡民聚集在庭下哭泣,声音震动大地,共同收殓安葬他在城东门,死时大约四十六岁。侯早年负责宿卫,按照年资本应入仕;但因母亲年老,不忍离开膝下,也不愿出仕。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东宫一向知道他的才干,勉励他出仕,于是授承直郎,代理宣政院崇教。至正辛丑年,升任奉训大夫、杭州路治中,不久改任福州。壬寅年因事进京,授福建行省理问官,官阶转为奉议大夫,与福建行省平章杨珠布哈一同赴任。适逢盗贼占据闽城,不能进入,侯辅佐平章召集各县百姓编为军队,迅速包围城池。盗贼势力困窘后,便打开东面的包围缺口出逃,侯于是率兵将他们歼灭。因功升朝列大夫。过了三年,授漳州路达鲁噶齐。当时亚中大夫陈有定占据全闽,百姓苦于他的剥削。侯说:“我受托治理方圆千里的百姓,难道忍心坐视而不加以救济吗?”于是大力整治各种政务的利弊,兴办应兴之事,革除应革之弊,办事敏捷而又务求忠厚,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很多。因此他死后,漳州人没有不悲痛思念他的。他可称道的为人,就是如此。侯的祖父名玛克苏尔,任大都路治中;父亲名穆尔玛哈穆特,任安庆路治中。夫人辉和尔氏。儿子二人:长子禄实,任宿卫,官至舒固尔齐;次子布延特穆尔,任江西行省通事。唉!世上的评论者大概会说:死亡本身并不最难,难的是选择怎样面对死亡。侯的职责在于守卫土地,他不侍奉两个朝廷,并且守土而死,可以说死得其所,难道不是尽节之臣吗?我到漳州后,详细了解了侯殉难的事情,因而感叹:福建八州的官吏,大大小小何止数千百人,而像侯这样大节凛然的,几乎找不出一两个。所以我写下这篇文字表彰他,并且一并记述他的官职、功绩和世系,让人刻在石碑上。这样岂只是为了慰藉漳州人的思念,也希望借此作为臣子们的劝勉。

时斋先生俞公墓表近时江以南竞尚豪侈,一变淳朴之俗,未数十年,薰渍狃狎,胥化成风,而古之遗俗销灭尽矣。为士者亦皆雕几缋绣,习为容饰,以趋附于时,兾速获仕进,否则讪笑以为鄙怯,非确然自信者,鲜不为之变。是时金华俞先生独率其家以礼,深衣峩冠,谈説古道,客造门肃,威仪俯首拱而趍以迓,至门左右立,三揖至阶,揖如初,乃升及位,又揖者三,每揖皆有辞相称,慰庆賛周旋,俯仰辞气甚恭。乡人小子去古久,不知旧俗皆然,或窃指先生为异,或尤以为迂缓,先生不顾也。年七十有二,卒于元至治四年正月十七日。先生既亡,而宋之遗俗无有知者矣。先生讳金,字叔器,别号时斋,其先杭州呉越钱氏,时有仕其国为户部尚书兼营田使者,曰公帛,尝道婺义乌,爱其地,遂迁邑之凤林乡。户部生德铨,德铨生▯,又徙金华之孝顺镇,▯生海,海生善转,善智,各有子四人,皆为儒,惟善智子昌言,宋大观三年上舍释褐进士,知永丰、萧山二县,而善转子奉复家溪南之琴山,奉生某县主簿允中,允中生性,性生咨益,咨益生寿,寿生义,先生父也。母金氏。先生少好学,善自程督,钩发窥索,水涵木滋,月长岁化,壮而有名,一试不合有司,即退修于家,于经史有潜心摉订,较辩疑昧,多所附益,学者师尊之,受业者继于门。先生年愈加志愈笃,为学晚而弥成,人望其致于用,而宋亡矣,故先生之名不大显于世,惟发之文章以自见,久而亦散轶不传,世由是无从知先生知而言之者,乡人而已。然先生所存,乡人未必知之,知其详者惟子暨孙至曾孙则已踈矣。使更越数世复有知者乎?笃于自信者固不防乎人之知否,然德如先生而弗传,则天下之为善者寡矣。祎是以论列之,以见不茍合乎一时者,乃所以合乎后世也。先生娶王氏,生四子曰禄、祺、祜、祉,而卒诸。子以卒之岁十二月甲子▯于就日乡义和里之杨家园。今去先生卒时四十有六年,而先生之孙有钦、有竒、有识、有观、有庆、有用、有元,多为老成人。曾孙五人,亦已长云。

烈妇李夫人墓表呜呼!是为烈妇李夫人之墓。夫人夏氏,讳婉常,宋英国文庄公之裔孙,九江人也。年二十为南昌李氏妇,又十四年,当元至正戊戌岁四月十六日,陈友谅陷南昌,夫人死之。顷予承诏修元史,有司以夫人死事来上,亦既书其大节,列于史册,徽名峻范,可不朽矣。防其夫宗頥官王朝为国子学正,与予善,复请论次其言行之详,表于墓道。予不敢以不文为辞。李氏江西令族也,在宋世擢名科,跻法从者凡数叶。而宗熈字克正,自少有才誉,能振其家声。夫人之父,▯茶副使德懋,爱夫人,故以妻宗頥。夫人生六岁而母没能以礼自防。女工既精,又读书通大义。既归李氏,逮事其姑,左右承顺,得其驩心。姑尝有疾,朝夕奉汤药,衣不解带者累月,以孝闻。平居治家有法,相其夫祀祖宗,欵宾客,举无违礼。资性刚慧,而处事遇物,一用柔巽。族婣之间,号能尽妇道者,必称夫人焉。及友谅之众来攻城,夫人度旦夕城且破,谓其夫曰:「祸廹矣,吾夫妻子母,万一不相保,唯当索我井中耳。」俄而城陷,夫人与其夫若子皆相失,独携二女匿后园丛竹中。宼直其所在,欲驱以去。夫人探懐中金珠掷之曰:「我不行,以此遗尔,不然即杀我。」防得金珠輙去,而继至者相属。度终不可免,乃拥二女投井中。井水浅不得死,而水旁有甃石横出可立,乃挟二女立石上。有顷,婢从井上呼夫人,问夫与子安在。婢以讹闻,对曰:「俱亡矣。」夫人大哭,谓二女曰:「我意汝父在,故忍死在此。今汝父既亡,我不死何待?」又哭曰:「天乎!李氏何辜,祸胡若是酷邪?然吾幸身不汚,庶无玷李氏,可与我夫相见地下矣。」且以后事嘱其女,言甚悉,即更自投水,次女继之。既而其夫至,救长女得无恙,而夫人与次女皆死矣。夫人时年三十四,次女甫十岁。明年己亥十一月日祔▯新建县西岭镇梅冈先茔之侧。长女曰贞兰,适舒景南。子曰:“樾今为国子学生。呜呼!死之于人,大矣。惟义是蹈,而视死如归,虽君子犹难之,况女妇乎?若李夫人之死就义,无难如此。称之曰烈妇,曷有媿哉!”夫褒德录美,以示世劝者,史氏之责也。予是用重书其事,以寓夫善善之意。《春秋》之法,具文以见意,故亦不复为之辞。

王忠文集巻二十四

译时斋先生俞公墓表 近来江南竞相崇尚豪华奢侈,一变从前淳朴的风俗。不到几十年,耳濡目染、习以为常,人人都被同化成这种风气,古代遗留下来的风俗也就完全消失了。读书人也都雕琢器物、穿着彩绣,学习修饰仪容,以便迎合时俗,希求迅速取得仕进;否则便会被讥笑为鄙陋怯懦。若不是确实能够坚持自信的人,很少有不因此改变的。当时,金华俞先生独自率领全家遵行礼法,穿深衣、戴高冠;谈论古道时,客人来到门前便肃然恭敬,低头拱手快步迎接。到了门口,宾主分立左右,行三拜礼到台阶前;再像先前一样行礼,才登阶到自己的位置;又行三拜。每次行礼都有相应的辞语,慰问、庆贺、赞美和周旋应答,俯仰之间言辞声气都十分恭敬。乡里年轻人离开古礼已经很久,不知道旧俗原本都是这样,有的暗中指责先生与众不同,有的更认为他迂腐迟缓,先生却不予理会。他七十二岁,于元至治四年正月十七日去世。先生去世以后,宋代遗留下来的风俗便再没有人知道了。先生名金,字叔器,别号时斋。他的祖先是杭州吴越钱氏族人,当时有人在其国中任户部尚书兼营田使,名叫公帛,曾经经过婺州义乌,喜爱那里的土地,于是迁居到该县凤林乡。户部生德铨,德铨生▯,又迁居金华孝顺镇;▯生海,海生善转、善智,各有四个儿子,都是儒生。只有善智的儿子昌言,于宋大观三年作为上舍生释褐成为进士,任永丰、萧山二县知县。善转的儿子奉又迁居溪南琴山,奉生某县主簿允中,允中生性,性生咨益,咨益生寿,寿生义,义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的母亲姓金。先生年少时喜爱学习,善于自我督促,探究发掘、深入考察,像水滋润树木一样不断积累,随着月日增长、年岁变化,成年后便有了声名。他参加一次考试而不合有司要求,便退居家中修习;对于经书和史籍,他潜心搜求考订,辨析疑难昧暗之处,增益补正很多,求学者把他当作老师和尊长,前来受业的人接连不断。先生年纪越大,志向越坚定,学问虽成就较晚却更加完备。人们都希望他能够得到任用,然而宋朝灭亡了。因此先生的名声没有在世上大为显扬,只能通过文章来表现自己;时间久了,文章也散失不传,世人于是无从知道先生,更没有人能够谈论他,只有乡里人罢了。然而先生留下的事迹,乡里人未必知道;详细知道的只有他的儿子、孙子,到了曾孙就已经疏远了。再过几代,难道还会有人知道他吗?笃信自守的人本来不妨碍别人知道或不知道自己;但像先生这样有德行的人如果不能流传下去,那么天下行善的人就会少了。因此我把他的事迹条列论述出来,以表明不苟且迎合一时的人,正是因此能够符合后世的标准。先生娶王氏,生四个儿子,名叫禄、祺、祜、祉,后来去世。儿子在先生去世那年十二月甲子日,将他葬在就日乡义和里的杨家园。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已有四十六年,先生的孙子有钦、奇、识、观、庆、用、元,多数已经成为阅历丰富而成熟的人。曾孙有五人,也都已经长大了。烈妇李夫人墓表 呜呼!这就是烈妇李夫人的墓。夫人姓夏,名婉常,是宋代英国文庄公的后裔,九江人。二十岁时成为南昌李家的儿媳,又过了十四年,即元至正戊戌年四月十六日,陈友谅攻陷南昌,夫人为此而死。不久前我奉诏修撰《元史》,有关官府把夫人为国而死的事迹上报,我已经将她的大节写入史册;美好的名声、崇高的典范,可以不朽了。况且她的丈夫宗颐在王朝任国子学正,与我友善,又请我详细论述她的言行,刻表在墓道上。我不敢以文辞不足为由推辞。李氏是江西的名门,在宋代曾考取名科,跻身法从之列的共有数代。宗熙,字克正,从小就有才华声誉,能够振兴家声。夫人的父亲是榷茶副使德懋,疼爱女儿,所以把她嫁给宗颐。夫人生下来六岁时母亲便去世了,她却能依照礼法自我约束。女红已经精巧,又读书而通晓大义。嫁到李家以后,侍奉婆婆,身边服侍、顺从承奉,使婆婆非常欢喜。婆婆曾经生病,她早晚奉送汤药,接连数月衣不解带,因此以孝闻名。平日治理家事有章法,辅佐丈夫祭祀祖宗、款待宾客,没有一件违背礼法。她天性刚强聪慧,但处理事情、对待人和物时,总是采用柔顺谦逊的方式。族人和姻亲之间,凡是称赞能够尽到妇道的人,一定会提到夫人。等到陈友谅的军队前来攻城,夫人料想城池早晚将要被攻破,便对丈夫说:“灾祸逼近了。我们夫妻、子女和母亲,万一不能彼此保全,只应当把我找进井里。”不久城池陷落,夫人与丈夫、儿女都彼此失散,只有她带着两个女儿躲藏在后园的竹丛中。敌人直接找到了她们所在的地方,想驱赶她们离去。夫人从怀中取出金珠扔给他们,说:“我不走,把这些送给你们;否则就杀了我。”敌人得到金珠便离开了,但后来的人又接连赶到。她料想终究不能逃脱,便抱着两个女儿跳入井中。井水很浅,不能淹死她们,而井水旁有砌井用的石头横向伸出,可以站立,于是她夹带着两个女儿站在石头上。过了一会儿,婢女从井上呼唤夫人,问她丈夫和儿子在哪里。婢女听到了错误的消息,回答说:“都死了。”夫人大哭,对两个女儿说:“我原以为你们的父亲还活着,所以忍死留在这里。如今你们的父亲既然已经死了,我不死还等待什么?”她又哭道:“天啊!李氏有什么罪过,灾祸为什么这样惨酷?然而幸好我的身体没有受到污辱,希望不玷辱李氏,这样我就可以在地下与我的丈夫相见了。”她又把后事详细嘱咐女儿,随即再次投水自尽,次女也跟着投水。不久她的丈夫赶到,救出了长女,使她得以无恙;但夫人和次女都已经死了。夫人当时三十四岁,次女刚满十岁。第二年己亥十一月某日,她们附葬在新建县西岭镇梅冈祖茔旁。长女名贞兰,嫁给舒景南。儿子说:“樾如今是国子学生。呜呼!死对于人来说是大事。只遵循义理,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即使君子也很难做到,何况妇女呢?像李夫人这样以死成就义节,却能如此毫不困难。称她为烈妇,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替人褒扬德行、记录美善,以此向世人表示劝勉,是史官的责任。因此我再次郑重记载这件事,用来寄托我褒善扬美的心意。《春秋》的笔法,是把事实写全来显明其中的意义,所以这里也不再另作颂辞。《王忠文集》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