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泉吟稿卷四
江阴,楚境西,春申君之故邑也。长江际天,葭薍丛出,连艟巨舰,潮汐洄沿。每临流寓目,则荒烟苍莽之色与日俱暝,犹可槩见当时雄杰之迹。今州设置既乆,畜产滋盛,生齿繁伙,版图职贡,直趋省曹,乃得与列城齿。凢州之廨治、廐库、庙学、坛壝,与夫邮亭、候馆、游观、敎阅之所,皆已治葺宏丽,视昔有加焉。然其风物之旧,民俗之习,此必在渐摩敎育而后有以迁化之,是亦今日一州之所务,又何假外物矜饰哉?予友唐子华,以选调为是州博士。子华博学多闻,才识通敏,视其貎若不胜衣者,而其刚明果毅之志,盖非可以迂阔而目之也。始子华以郴州敎授改调处州路青田县柔逺乡廵检。始行人谓子华素懦,又儒士不习武事,多难之。子华独决然勇往。予时司长林盐赋,境壤相接。一日子华驰一价抵予,因问之,则知子华既至,撤枹鼓,散兵卒,独引僮奴一人,径造大姓家,与之揖逊为礼,或持酒脯以往,谈笑为乐,因得推致腹心。乆之人知无他意,多乐便之,故终歳不闻有冦盗之患。予闻之愕然,然亦未通其要也。子华继以丁难奔赴,未几,予亦满解南归。每胜日必会,会则谈谐饮酒为乐。一日迓者踵门,子华治行将有日矣。予乃持觞以饯之,因戏为之言曰:“禹稷颜子同道,易地则皆然。曩君在牧溪时,多行简便之政,意必有弭伏之方,非但休息而已。且澄江为浙右望邑,风俗轻悍,有三楚之遗习,谚为‘沐猴而弹冠’者,盖亦讥之耳。今黉舍粗设,敎养之具阙如也。君行将莅事,得无蹈袭前政,还复散诸生,撒俎豆,安居暇食,日与乡之贤豪登芜城,酣歌抚髀,持酒一酹春申之墓乎?将益充君诗书之府,修君道德之实,升堂讲解,考古证今,以明先生之道,变易污俗,称为礼义之邦,使为州者得以坐镇雅俗,而君亦宴飨诸侯之庭,赋沨沨洋洋之章,观民风而歌帝德,逺继季子之尘乎?子华曰:“夫俗有美恶,政有善否,时有通塞,此三者为仕者之通患也。始吾居牧溪时,山境僻逺,民俗椎鲁,惟以耕凿自给。有大姓数十,岁以屯积为业,遇凶荒则细民仰食,以相捍蔽,卒有椎埋窃发之奸,易为擒捕,独畏避官吏赍科供亿之事。急则禽翔兽骇,逃遁山泽间,縻歳月不可得。虽设健校数十,率多山野庸民,莫晓操兵挟矢事,驱之则撞搪呼号,隳突后先,莫能効用。假有旧役三五人,稍知官理,然又狙诈险狠,并縁为奸,不可驯致。故吾觇知其情,一以清凈为方,此亦老子知白守黒之术也。今澄江之行,职在敎养,又焉可一其施设哉?吾将行吾之所行,学吾之所学,博以充之,顺以逹之,吾亦奚知仕之善与否也?吾其行矣,余无以释,遂书其次第为序。”
送施景颜序
物常患于不偶,惟穷理者能尽其性,力常足于非才,惟志学者能养其气,余于此未尝不重有太息也。友人施德渊,才识朗秀,器量弘逹,余乡之佳子弟也。一日适遇于嘉禾逆旅中,观其充然以舒,索然以居,余固弗知其为何如者。与之语则愀然有不怿之色,固问之,则曰:「渊不敏,少而学于观光俞先生之门,将欲竟其业而先生亡矣。及长,先君俾渊肄业郡庠,然卒以家贫事剧,迫于志养,不能资笔研而上与计偕,以观上国之光,遂乃勉就推择,试补江淛儒学提举司吏役,以规升斗之微,于今四年矣。然而继丁先妣之艰,匍匐就道,暨至终丧,复役曽几何时,今复以先君之丧来赴,时月流逝,于今适已禅服。有司虽尝过举,而渊累息兢惕,未知所择。自意一趋两蹶,是非命欤?然存殁之念,每婴于心,诚惧夫将遂湮微废坠,先人之业而即死于地下矣。」余乃释之曰:「子知耕者之事乎?夫耕之道,始而经其疆理,芟其草莱,覃其锄耰,揉其耒耜,沮洳其区,粪沃其垠,然后播其榖艺,其殖涝则疏其浍沟,涸则溉其禾穟,旦旦而视之,日夕而耔之,以至于雨露之所滋,风气之所逹,函其颕栗,其实方且蕃然以硕,唪然以瓞,则其为有秋之望,盖亦勤矣。苟其耕耨之不习,播殖之不时,为茛莠为稊稗,以虚廪庾之计,又安能専美于如坻如京之咏乎?至于丰凶之数,肥硗之宜,则亦顺其天时,尽其地利而已矣,于余何预焉?今子之才具既已立矣,禄仕之阶亦有所自矣。至若劳瘁之迹,忧患之故,审矣。吾子循而蹈之,扩而充之,又何虑乎名之不令,仕之不逹,而遽以此为怀哉?且吾闻之,物之乆滞者必通,天之乆胜者必定。子而持子之志,俟子之天,则将有不可必而勃然者矣。吾子何患乎?于其行序以饯之。」
送张信甫序
译江阴在楚境之西,是春申君的故邑。长江连接天际,芦苇丛生;连片的艟艨巨舰随着潮汐往来回旋。每当临流远望,荒烟苍茫的景色与夕阳一同昏暗,仍然可以大略看见当年英雄豪杰的遗迹。如今州的设置已经很久,畜产增多,人口繁盛,户籍图册和贡赋可以直接送达行省,终于能够与各州并列。州中的官署、马厩、仓库、庙宇、学校、坛场,以及驿亭、候馆、游观、教阅之所,都已经修治整饰,宏伟华丽,比从前更加完善。然而当地旧有的风物、民间习俗,必定要经过逐渐磨炼和教育,才能有所改变,这也是今日一州所应致力的事情,又何必借助外在事物来夸饰呢?我的朋友唐子华,以选调身份任本州博士。子华博学多闻,才识通达敏捷,看他的相貌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他刚明果断坚毅的志向,实在不能把他看作迂阔之人。当初子华由郴州教授改调处州路青田县柔远乡巡检。刚出发时,人们说子华一向懦弱,又是儒生,不熟悉武事,多方为他担忧。子华却独自决然勇往直前。我当时主管长林盐赋,和他的辖境相连。有一天子华骑快马、带一名随从来到我这里,我询问缘故,才知道子华到任之后,撤去鼓声和兵卒,只带一个童仆,径直前往大姓家,与他们行揖让之礼;有时带着酒肉前往,谈笑取乐,于是得以推诚相交,取得他们的信任。时间久了,人们知道他没有别的意图,大多乐意亲近他,所以全年都没有听说盗寇作乱的祸患。我听到这些,惊讶不已,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其中关键。后来子华因遭逢父母丧事而奔赴服丧,不久我也任期届满,向南归去。每逢天气晴好,我们一定相会;相会便谈笑饮酒为乐。有一天迎接我的人接连来到门前,子华已经治办行装,出发日期将近。于是我拿酒杯为他饯行,便开玩笑说:‘禹、稷、颜子道路相同,换个位置也都能这样做。从前你在牧溪时,多施行简便的政务,想来一定有使人安定服从的方法,不只是让他们休息而已。况且澄江是浙右有名的州县,风俗轻浮强悍,保留三楚遗风,俗谚所说“沐猴而弹冠”,大概也正是讥刺这种风气。如今学校勉强设置,教养人才的设施还全都缺乏。你此行将要到任,难道会沿袭以前的做法,再次遣散诸生、撤去祭祀礼器,安居闲食,每天和乡里的贤者豪杰登上芜城,酣歌拍髀,拿酒一祭春申君的坟墓吗?还是将扩充你的诗书学问,修养你的道德实践,登堂讲解,考察古今,阐明先师之道,改变污浊风俗,使它成为礼义之邦;让任州长官能够坐镇、调和雅俗,而你也能在诸侯之庭设宴酬答,作出沨沨洋洋的诗章,观察民风而歌颂帝德,远远继承季子的遗风呢?’ 子华说:‘风俗有美有恶,政事有善有坏,时运有通有塞,这三者是做官者共同的忧患。当初我居住牧溪时,山地偏僻遥远,民俗质朴愚直,只靠耕作和开凿谋生。有几十家大姓,每年以囤积粮物为业,遇到荒年,贫民便仰赖他们供给,相互遮蔽保护;最终即使有埋尸盗窃、突然作乱的奸徒,也容易擒捕,唯独害怕官吏带来征科供给的事情。一旦逼急了,他们便像禽鸟惊飞、野兽受惊,逃入山泽之间,牵连经年也不能捕获。虽然设置了几十名健勇校卒,大多是山野庸民,不懂操兵持箭;驱使他们时便冲撞呼号,前后奔突,不能发挥作用。即使有三五名旧役,稍微懂得官府事务,却又狡诈险狠,借机作奸,不可驯服任用。所以我窥察并了解他们的情形,一概以清静为办法,这也是老子所谓知白守黑的方术。如今到澄江任职,职责在于教养人才,又怎么能把施政方法完全相同呢?我将实行我所实行的,学习我所学习的,广博地充实它,顺势地通达它;我又何必知道做官究竟是好是坏呢?我将要出发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于是把事情的次第写下来作为序。’ 《送施景颜序》事物常常苦于没有遇合,只有穷究事理的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力常常足以胜任超过才干所及的事情,只有有志于学习的人能够培养自己的气概。我对此未尝不深深叹息。友人施德渊才识明朗秀异,器量宏大通达,是我乡里的优秀子弟。有一天在嘉禾旅舍偶然遇见他,看他精神充足而舒展,独居时又显得索然,我本来还不知道他究竟怎样。和他交谈,他脸上却有忧愁不悦的神色。我再三追问,他说:‘我施渊不敏,从小在观光俞先生门下学习,正想完成学业,先生却去世了。长大后,先父让我到郡学继续读书,但最终因为家贫、事务繁多,又受到奉养亲人的志愿所迫,不能置办笔墨砚台,进而和其他人一起赴计偕,到京城观览上国盛况,于是勉强接受推举,参加考试,补任江浙儒学提举司吏役,以求微薄俸禄,至今四年了。然而后来又遭逢先母丧事,匍匐上路奔赴;等到服满终丧,复职还没有多久,如今又因先父丧事前来奔赴。时月流逝,到现在恰好已经除去丧服。有司虽然曾经举荐过我,但我一再叹息,战战兢兢,不知将被选用到哪里。自己想来,一次出仕,两次受挫,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对先人的存亡之念,时时牵挂在心,实在害怕先人的事业最终湮没衰败,而自己也死在地下。’ 我于是宽解他说:‘你知道耕作者的事情吗?耕作的道理,开始要划定田界,除去杂草,深深锄耰,揉治耒耜,使田地低湿,施粪肥沃田边,然后播种谷物。庄稼生长过密就疏通沟渠,干旱就灌溉禾穗;每天早晚察看它,日夜培土护理它。等到雨露滋润、风气通达,谷粒包藏在穗中,果实繁茂而硕大,结实累累,那么盼望丰收,也确实勤劳了。假如耕耘不熟练,播种栽培不合时令,长成荇莠和稊稗,白白占用粮仓的储备,又怎么能专门夸美于“如坻如京”的歌咏呢?至于丰歉的定数、土地肥瘠是否相宜,也不过是顺应天时、尽用地利罢了,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如今你的才具已经确立,做官求禄的阶梯也已有所凭借。至于劳苦困顿的经历、忧患的缘故,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你只要循着它、实践它,再扩大充实它,又何必忧虑声名不美、仕途不通达,竟把这些放在心上呢?况且我听说,长期阻滞的事物一定会通达,长期胜利的天道一定会安定。你若能守住自己的志向,等待属于你的天命,那么将会有无法预料而突然兴盛的前景。’ 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将为你的出行作序,以此饯别你。《送张信甫序》
宋兴三百年,其间设科之盛,前代莫及。自干德初始,循唐制,革五代衰陋之弊,申延对之科,严考第之法。至景德中,培养成材,得人为最。熈寜间,王安石作相,以私学取天下士,行新法,作经义,去笔削,一经目为断烂朝报,任情穿凿,牵合不伦。海内翕然慕而一变。渡江以来,用议者请,始以词赋、经义别为一科,与论策通为三场,号称时文。故学者务为新竒琱锼之语,以迎合时宰之意。岂非以世运衰微,文物凋丧,与时升降而然耶?暨圣元肇兴,混一区夏,废而不设。然儒者进取之阶,率多循资而进,虽有茂才之科,多为有力者之所钩致。故怀才抱艺之士,老死衡门,不得以尽其志。方今圣天子文德诞敷,侧席求治,诏天下经明行修孝义之士,里选而宾兴之,登于有司,考中其第,以礼敦遣。大比京都,进士第一名六品服,自甲科而下各出身有差。其为荣观,盖可想见。吾徒何忍而负之?予农家子,弱歳好弄,踊跃筑埋,未知进修之道。及壮读书,通大义,遂晓夜孜孜为学不倦,每感厉奋发,思欲以文字自逹。奈家贫亲老,迫于志养,常辍笔弃研,求为菽水之欢。未几,朝廷开置右学,选择俊秀,用充其科。予以少年首被兹选,因鋭意记诵,究通其方,乃以时义贡于王朝,较艺棘闱,俾授斯任。是皆文字之功。予又何幸?昔扬子云乘輶轩使诸国,采方言以鈆椠擿而记之,多识竒字,遂为儒者之宗。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凢舟车所至,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版图职贡悉同其文,又岂特鈆笔而已?安阳张信甫,与予同年,端愿好修,雅意经史,捧檄渡江,帅正湖学。今将秩满北行,比至京师,意必见君门射策之盛。敎授宋明义作为歌诗以宠其行,辱征余序。余因慨然有感,辄笔数语,少伸其志,且为天下士子之贺。他日亦将为信甫之贺云。
送陆撝谦教授序
武林陆先生元德,以平阳州儒学教授满,解西归。凡州之长吏僚属,洎士之秀嶷者,相与赙而饯之。州蒙古掾朱某闻而趋,俨而揖曰:“先生果行乎哉?”曰:“然。”朱子曰:“是未可以遽也,愚将有言焉。”先生曰:“乌乎言?”朱子进而言曰:“方今季冬歳聿云莫,寒气凛冽,雨雪载途,适齐民塞户,先王闭关之时。矧钱塘相距昆山,仅一十五程许,山川阻修,道路梗涩,有蛟龙蜿蜒之怪,豺虎荧惑之虞。先生老且惫,其于兴居饔寝之适,得无劳乎?姑少止以俟暄暖,先生幸或聴之。”先生曰:“辱子之知深矣,爱之至矣。吾官于兹六载矣,年及耄七袠矣,其出处之分,去就之计,审矣,明矣。越若去年秋,吾以病痼将解印丐归,招诸生觞而执别者屡矣。今幸已满代,又幸而疾少瘳,今不去将奚辞?吾有重裘席帽可幛风雨,仆马资粮粗给,宿舂虽老惫,尚拟于山程水驿间贳酒搜吟,问梅索笑,以舒吾抑鬰之积,岂不快且乐也?又何以劳为乎?吾其行矣。”朱子曰:“凡人之生也,名驱利役,苟苟逐逐,殆将以求适于己而已。今昆山虽僻陋,逺处海陬,有山水之秀,井邑之繁,士族之盛,风土之宜。至若楂梨柑橘,鱼蠏鸡豚,嘉蔬美窳,清醥精凿之属,皆足以养生而悦口,又何必之楚之呉而以鼋羮鲈脍为得哉?愿先生毋亟行,聊以卒岁。”先生曰:“噫,是何言欤?夫啬于己者丰于人,逸于体者劳于心,啬乎已者失惠,劳乎心者失仁。始丰之,终约之;始役之,终乐之。吾将约其所有,乐其所无,以推吾之志,以全吾之天。彼口体之适,又安足云乎哉?始吾作掾时,升堂皇坐,皋比稽经考古,讲道解义,日孜孜为己任,凡金榖出纳之数,一俾计吏,恬不为问。日饭一盂,蔬一器,冬一裘,夏一葛,惴惴承事,惟惧勿谨,是不亦啬于已而劳于心乎?今吾无官守之责,时引领西望,慨然长叹,吾非木偶,寜忘首丘之思。乎惟钱塘为江浙一都会,而苏湖又鱼米之地,祖父庐墓,姻亲朋旧皆在。然每岁时接杯酒,话缪宻,徜徉闾里间,以佚吾老,终吾之年,其为约且乐,不亦至矣乎!吾秣吾马,吾膏吾车子,母喋喋为也。虽然,吾闻之:富者送人以财,贫者赠人以言。今诸生学古道者也,虽贫蔑赠,能无言乎?朱子退而言曰:“先生之行决矣,先生之道大矣。余小子安得而留之?”乃率其徒为歌诗以饯之。诗曰:北风凛兮寒栗栗,播坤维兮沧海立。彼若人兮云徂征,夕怛怛兮朝恻恻。水有龙兮山有虎,行惸惸兮去何怙?鼓桂枻兮乘骊黄,鬼辟易兮神呵护。怳遐陟兮归故乡,曳兰裙兮飘芙裳。褵明月兮佩夜光,饮坠露兮餐秋芳。羌靓好兮修娥眉,畴妒幸兮夸巾裭。固真茂兮刑德仪,锡永焘兮跻耆頥。骋逸轶兮奋髙鹜,俾后尘盍从而追之。
○记
容安堂记
译宋朝兴起三百年间,设科取士的盛况,前代没有能够相比的。自干德初年开始,沿用唐制,革除五代衰败鄙陋的弊端,重申延试、对策之科,严明考试名次的法令。到景德年间,培养人才已经成功,得到人才成为最重要的事情。熙宁年间,王安石任宰相,以私学选取天下士人,推行新法,制作经义,废除古文笔削之法,把一经说成断烂朝报,任意穿凿附会,牵强拼合而不合义理。天下人于是都仰慕效法,发生改变。南渡以来,采纳议论者的请求,才把词赋、经义分别设为一科,与论策合为三场,称作时文。因此求学者致力于写新奇雕琢的语句,以迎合当时宰相的意旨。这难道不是因为世运衰微、文物凋丧,随着时代升降变化而形成的吗?直到圣元开创兴起,统一华夏,科举被废止而不再设置。然而儒者进取的阶梯,大多依照资历递进;即使有茂才科,也多被有权势者网罗。因此怀有才华技艺的人,老死在穷巷之中,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圣天子文德广泛施行,侧身而坐等待治理天下,下诏天下经书通明、品行高洁、孝顺仁义之士,由乡里选拔而宾礼荐举,送到有司,考察其成绩,按礼节厚礼遣送。大比之年在京城考试,进士第一名给六品服色,自甲科以下各授不同等级的出身。这种荣耀壮观的情形,大概可以想见。我们这些人哪里忍心辜负它?我是农家子弟,年少时只喜欢嬉戏跳跃、筑墙埋土,不知道进修学习的道路。到壮年读书,通晓大义,于是从早到晚勤勉学习而不倦怠,每每受到感发激励,便想凭文章自我显达。无奈家贫亲老,受到奉养亲人的志愿所迫,常常停笔弃砚,求取菽水以博取亲人的欢心。不久,朝廷开设右学,选取俊秀人才,用来充实科目。我年少时首先被选中,于是专心记诵,探究通晓其中方法,便以时文经义贡于朝廷,在棘闱较量文艺,得以授予这个职任。这些全都是文字的功劳。我又是何等幸运!从前扬子云乘坐轻车出使诸国,采集方言,用铅笔和木简摘录记载,认识了许多奇异文字,于是成为儒者的宗师。如今天下车轨相同,文字相同,凡舟车所到之处、上天所覆盖、土地所承载、日月所照临、霜露所降临的地方,户籍图册和贡赋全都使用同一文字,难道仅仅只需要铅笔吗?安阳张信甫与我同年,端正谨慎而喜好修养,素来有意于经史;他捧着檄文渡江,任湖学正。如今任期将满,向北而行,等到京师时,想来一定能见到君门射策的盛况。教授宋明义作歌诗来荣耀他的行程,谦逊地请我作序。我因此慨然有所感触,随手写下几句话,略微伸张他的志向,也为天下士子庆贺。将来我也要为信甫庆贺。《送陆撝谦教授序》武林陆元德先生任平阳州儒学教授期满,解任向西归去。州中长吏、僚属以及士人中的优秀人物,共同赠送助丧之财并为他饯行。州中的蒙古掾朱某听说后赶来,庄重作揖说:‘先生果真要出行吗?’先生说:‘是的。’朱先生说:‘这还不可以马上出发,我有话要说。’先生说:‘有什么话?’朱先生上前说道:‘如今正是冬季末尾,岁月将尽,寒气凛冽,雨雪布满道路,正是齐民闭户、先王闭关的时候。况且钱塘距离昆山大约十五程,山川阻隔遥远,道路艰难,有蛟龙蜿蜒出没的怪异,也有豺狼虎豹惑乱伤人的忧患。先生年老而疲惫,对于起居饮食睡眠的舒适,难道不会劳累吗?姑且稍作停留,等待天气暖和,先生或许幸而听从我的话。’先生说:‘承蒙你的知遇很深,爱护也极其深厚。我在这里任官六年,年纪已到耄耋、七十岁了,对于出仕退处的分寸、去留进退的打算,已经审慎而明白。去年秋天,我因积久的疾病准备解下官印请求归去,召集诸生饮酒作别已有多次。如今幸而任期已满,又幸而疾病稍稍痊愈;现在不走,还要找什么借口?我有厚重皮裘和席帽可以遮挡风雨,仆人马匹和粮食大致够用;虽然老弱疲惫,仍打算在山路水驿之间赊酒搜寻诗句,问梅求笑,以舒展胸中郁积,难道不又快活又快乐吗?’ 又何必担心劳累呢?我就要出发了。’朱先生说:‘凡人的一生,被名声驱使、被利益役使,苟且奔逐,大概只是为了求得自身舒适罢了。如今昆山虽然偏僻简陋,远处海角,却有山水秀美、城镇繁盛、士族兴盛、风土适宜之处。至于楂、梨、柑、橘,鱼、蟹、鸡、豚,佳蔬、美酒、精米之类,都足以养生悦口,又何必一定要去楚地、吴地,把鼋羹鲈脍当作所得呢?愿先生不要急着出行,姑且留下来度过这一年。’先生说:‘唉,这是什么话?对自己节俭的人,对别人便丰厚;身体安逸的人,心志便劳苦;对自己吝啬的人会失去施惠,心志劳苦的人会失去仁爱。开始使别人丰厚,最终使自己简约;开始役使身体,最终使心志快乐。我将约束自己所有的欲求,享受自己没有的东西,以此推行我的志向,保全我的天性。至于口腹身体的舒适,又哪里值得说呢?当初我任掾吏时,登堂坐在正位,铺开虎皮,考察经典、研究古事,天天勤勉地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责任;至于钱谷出纳的数目,全都交给计吏,我安然不去过问。每天一碗饭、一器蔬菜,冬天一件皮裘,夏天一件葛衣;小心翼翼地承办事务,只怕不够谨慎。这不也是对自己节俭、让心志劳苦吗?’ 如今我没有任官守土的责任,常常引颈向西远望,慨然长叹。我不是木偶,怎能忘记狐死首丘的乡土之思?况且钱塘是江浙的大都会,苏州、湖州又是鱼米之乡;我的祖父坟墓、姻亲、亲朋故旧都在那里。若每逢时节还能共饮杯酒,畅谈亲密的情谊,徜徉在乡里的街巷之间,以此安享晚年,终此一生,这样的约定和快乐,不也是达到极点了吗?我去喂马,去给车轴上油,你们不要再喋喋劝阻。虽然如此,我听说:富人用财物送人,穷人用言语赠人。如今诸位学生都是学习古道的人,虽然贫穷而无物可赠,难道能没有话说吗?朱子退下后说道:‘先生此行已经决定,先生的道义也很宏大。我这个小子哪里能够挽留您呢?’于是率领门徒作歌赋诗为他饯行。诗说:北风凛冽啊,寒冷得使人战栗;大地四方播荡啊,沧海仿佛耸立。那个人如云一样远去啊,踏上征途;夜里忧惧不安啊,早晨也悲伤恻然。水中有蛟龙啊,山中有猛虎;孤苦无依地行走啊,离去后依靠什么?摇动桂木船桨啊,乘着黑马和黄马;鬼怪纷纷退避啊,神灵呵护保佑。忽然远远登高啊,回到故乡;拖着兰草裙啊,飘着芙蓉衣裳。佩带明月啊,悬挂夜光;饮用坠落的露水啊,吃食秋日的芳香。多么美好明丽啊,修饰着娥眉;谁会嫉妒你的宠幸啊,夸耀你的头巾和衣裳。确实美盛啊,足为法则和德行的仪表;赐给你长久的福佑啊,使你登上长寿之境。纵情驰骋,奋力高飞,使后人都来追随你的足迹。记 《容安堂记》
世固有大人君子,居广居,处显位,揽天下富贵之资,以为一身之奉,履敝珠玉耳,厌鼓钟,言从计行事与心会,曾莫有一毫拂乱其所为者。然而焦心竭虑,疲形劳神,乃不能一日安于寝食之间,以为有生之乐,其故何哉?且人之生也,万善具焉,大而天地之广,着而万物之殊,严而父子,敬而君臣,至于一事一物之微,莫不有可乐之地。是以圣人称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以明夫道之所存,即吾乐之之事也。后之诞者,乃欲以外物而求之,不亦谬乎?此东晋嵇、阮之流,卒为名教之罪人也哉!惟陶潜以迈徃之才,髙出当世,不肯屈身束带,往见督邮,輙赋归来,退乐故里,顾其名节炳耀,风厉千古,是非外忘世故,内有所安,笃于道者不能尔也。华亭沈用之,少以吏能,厯试州府,考满选调西安、东流二县幕职,虽日处簿领之间,而其意趣雅淡,志尚髙古,要不为尘俗所夺,每慕渊明三径之乐。及其归也,乃于居室之西偏为屋三楹,中列图史,旁莳花竹,以为晏休之所,扁名容安,且寓景陶之意。其子壻柳德逺过余言之,余是以知用之之能安于乐者也。闻之古人之言曰:“夫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今用之之安,有取于是,是则所须非广,而足能有恒,殆犹歠之一饱,饮之一盈,抑欲顺时乘化,易于所安。是非絶情用世,希合于旷逹之俦。虽然,用之之年尚强,进未巳,苟能推其造膝之度,弘其兼受之资,施之民社,逹于朝廷之上,则吾益知用之之不以为安,而忘天下之忧,又岂遽以一室之乐为乐也?用之其颔之乎?
有余清亭记
昔人命竹字之此君,盖不欲直斥以名,被之尊显之号。其见贵重于当世也若此。彼其挺生周阿,潇洒于风尘之表,泠然清气,凛出凢材。故幽人韵士,每有寓托,见之篇章,盖所以资泉石之胜也。东昌宋公春卿,始来毗陵,实主幕事,以亷直见称。其郡之别驾,知公素贫,不治赀产,出私钱若千缗,为买宅于城南之陬,以居之。公乃剪除榛莽,杂莳花木,雅有山林之趣。无何,公以选调,连仕东南,芜废滋乆。近由湘中归老其地,因得留意灌溉,以复于旧舍。东修竹百挺,阴翳林立,慨然潇湘之思。构亭其中,橅乐天所赋,掲之楣间,以为游息之所。余尝从事浙东帅幕,知公操守益坚,盖非有得于一己之私,而盗小亷独洁之誉者。敢因斯扁,用布其愚说焉。夫清之为义,在学者则有澄治之功,沙之汰之,惟务求去其尘滓之溺,而后渟涵演迤,汪濊静深,乃能遂进于诚明之地。苟其日力之不至,则猝然之顷,雨集而沟浍皆盈,抑恐不免于同流合污之弊矣。今公涵泳积乆,清明在躬,旦而处于斯亭之中,或觞或咏,或笑或黙,丽日在天,清风在户。彼之参立于吾前,旁午而狎至焉者,吾则宾于名实之表,囿于物我之外。来而能集,动而能凝,虚灵湛寂,表里莹如。以之求吾身,则无不足之欲;以之烛万化,则有无穷之理。渊乎旨哉!虽使淇澳诗人之颂,沧浪孺子之歌,将有不尽公斯亭之义也。
回江亭记
位有至卑而其名与天地同传者,江海是也。盖其积深润下,吐纳百川,沾溉焦枯,疏涤污秽,注焉而不溢,趋焉而不竭。凡物莫能与之论功者,非以是欤?瑞州有江,介乎郡城之中,宜春、万载众水交汇,东流而入于鄣江。之南有故邸,其前楹为税司厅事,依楹慿岸,隙地深广丈余,岁乆不治,晦而弗着。会其赢为小亭于旁,虚檐曲楹,桥影波光下上辉映,一郡之胜举而得之。因摭涪翁所咏,以“回江”为扁,盖亦取其义焉。尝读旧史,颇究东坡、颍滨出处大节,当其论列危疑之顷,慷慨忠愤形于词章,真有万牛不可回之势。其视死生荣辱,同一趣舍,故屡遭迁逐,名节益显。是非持志之固,向道之深,能如是乎?今郡志所载二苏事迹,厯厯可考。至若对床同梦,清兴逈发,此又两翁之悟旨也。诗不云乎:“泛泛杨舟,载沉载浮。”今是江以谪者得名,则处卑自着,同污独洁,于余深有愧焉。
湖州路重修録事司记
译世上本来有些大人君子,居住在宽广的住宅中,处在显赫的地位,掌握天下的财富来供养自己,穿破旧衣服却佩戴珠玉,厌听钟鼓之声,说话有人听从,谋划有人执行,做事又合乎心意,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违拂扰乱他们所作的事。然而他们仍然焦心竭虑,形体疲惫,精神劳苦,竟不能有一天安然地睡眠饮食,把它当作有生之乐,这是什么缘故呢?况且人的生命中,各种善性都具备:宏大到天地的广阔,显著到万物的差别,庄严的父子关系,恭敬的君臣关系,乃至一事一物的细微之处,没有哪里不有可以快乐的地方。因此圣人称赞颜子: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以此说明道义存在的地方,正是我快乐的事情。后世那些荒诞的人,竟想凭借外在事物来求得快乐,不也荒谬吗?这就是东晋嵇康、阮籍一流人最终成为名教罪人的原因啊!只有陶潜凭借超迈的才华,远远高出当时世人,不肯屈身束带去拜见督邮,立即作《归去来兮辞》归隐,退居故乡而自得其乐;可是他的名节光明显耀,激励千古。这不是因为他忘却外在世故,而是内心有安定之处;真正笃守道义的人不能这样吗?华亭人沈用之,年轻时凭借办事才能,历任州府职务,考核期满后被选调为西安、东流二县的幕职。虽然每日处在文书簿册之间,但意趣高雅淡泊,志向崇高古朴,终究不被尘俗夺去,常常羡慕陶渊明归隐三径的快乐。等到他归来,便在住宅西侧建造三间屋子,中间陈列图书史籍,旁边栽种花木竹子,作为闲暇休息的地方,题名为‘容安’,并寄托仰慕陶渊明的意思。他的女婿柳德远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因此知道用之能够安于自己的快乐。我听古人说:‘结驷列骑,所求安适不过容膝;面前摆着方丈的食物,所觉得甘美的不过一块肉。’如今用之的安适,正取法于此;需要的东西不多,却能长久满足,大概就像喝一口便觉得饱、饮一杯便觉得足,或者是顺应时势、随顺变化,改变自己所安处的地方。这并不是绝情于世、迎合旷达一流的人。虽然用之年纪还强健,仕进之路尚未终止;如果能把在君主面前陈述意见的尺度推展开来,扩大兼容并蓄的资质,把它施用于百姓和地方,使之通达于朝廷之上,那么我就更加知道,用之不能只把一室之安当作安乐,而会忘记天下的忧患;又怎么会匆忙地把一室之乐当作真正的快乐呢?用之会赞同我的话吗?《有余清亭记》古人给竹子取字叫‘此君’,大概是不愿直呼其名,而用尊贵显赫的称号来称它。它在当时受到珍视,就是如此。竹子挺拔生长在曲折的山谷中,在尘世之外显得潇洒;清冷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凛然超出普通草木。因此幽人雅士常常寄托情怀,在篇章中写到它,大概是借它来增添泉石景致的胜概。东昌人宋春卿刚到毗陵,实际主持幕府事务,以廉洁正直著称。当地的别驾知道他一向贫穷,不置办产业,便拿出若干缗私钱,在城南角落为他买了住宅,让他居住。宋公于是清除丛生的荒草,杂植花木,很有山林情趣。不久,他因选调接连在东南任职,住宅逐渐荒废。近来他从湘中回来,在那里养老,于是得以留心灌溉,使旧居恢复原状。东面修竹有百余竿,浓荫蔽日,树林般挺立,使人慨然生出对潇湘的思念。他在竹林中建亭,仿照白乐天所作的文章,将它题写在楣间,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我曾在浙东帅府任职,知道宋公的操守更加坚定;他并不是从一己私利中有所获取,也不是窃取小廉独洁的名声。我冒昧借这个亭名,来陈述我的浅陋见解。所谓清,在求学的人身上,就是澄明治理的功夫:像淘沙、滤沙一样,只求去除沉溺其中的尘垢,然后才能沉静涵养、流动舒展,广大而清澈、宁静而深厚,最终达到真诚明达的境界。如果每日用功达不到这种程度,那么在突然的时刻,雨水一齐降下,沟渠就会全部盈满,只怕也免不了与污浊同流合污的弊病。如今宋公涵泳积累已久,清明之德存于自身;早晨处在这座亭中,有时饮酒,有时吟咏,有时欢笑,有时沉默,明丽的阳光照在天上,清风吹入门窗。那些纷纷立在我面前、从四面八方亲近而来之物,我便把它们看作名实之外的宾客,安置在物我之外的境界中。来时能够聚集,行动时能够凝定;心灵空明而沉静,表里都晶莹如一。用这种境界来要求自身,便没有不足的欲望;用它来照察万物变化,便能发现无穷的道理。深远而美好啊!即使让《淇澳》诗中的诗人来歌颂,让沧浪边的儿童来吟唱,也恐怕不能穷尽宋公这座亭子的意义。《回江亭记》有些地位极其卑下的事物,却能与天地一同流传其名,江海就是这样。它积聚深厚而向下流,吐纳百川,滋润灌溉焦枯之地,疏通洗涤污秽之物,水流入其中却不泛滥,向它汇聚却不枯竭。凡是万物,没有什么能同它论功,这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瑞州有一条江,处在郡城之间,宜春、万载的众多水流在这里汇合,向东流入鄣江。江南面有旧宅邸,前面的房屋是税司厅事,靠着楹柱凭临江岸,空地纵深宽广一丈多,年久失修,昏暗而不显眼。适逢有余钱,便在旁边建了一座小亭;空廊曲柱,桥影和波光上下辉映,一郡的胜景全都集中于此。于是摘取涪翁的诗句,把亭子题为‘回江’,大概也取其意义。我曾读旧史,颇为考察东坡、颍滨出仕与退处的大节;当他们在讨论危险疑难之事的时候,慷慨的忠愤流露在文章辞章中,真有万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气势。他们把死生荣辱看作同一取舍,所以屡遭贬逐,而名节更加显著。这若不是因为持守志向坚定、趋向道义深厚,能够这样吗?如今郡志所记载的二苏事迹,一一都可考查。至于同床共梦、清雅兴致远为振发,这又是两位老人悟得的深意。诗不是说:‘漂浮的杨木舟啊,载着沉下的东西,也载着浮起的东西’吗?如今这条江因为贬谪者而得名,于是身处卑下反而显著,同流污浊而独自保持洁净,这对我来说实在深感惭愧。《湖州路重修录事司记》
宋承唐制,置録事参军。凡部内政理善恶,簿书稽违,会计当否,皆得以纠録之。盖一郡纲辖之地。暨皇元肇兴,混一区夏,庶务更新,废而不设。令路府更置録事司,秩二百名,割旁县旧隶关内之地,以分治之。邑有令长,有人民,有狱讼,有徭役,而独无丝粟之征。视昔録事参军之职,任重而责専,名同而实异,特负郭之一剧县也。地饶位偪,介乎四塞之冲,阛阓杂沓,生齿繁伙,椎埋僄狡之奸,米盐锱铢之讼,至纎至悉,日常险健于庭。况其四郊憧憧,邮传迎饯之迹,旁午狎至,供亿抢攘,疲于奔命。然编氓之籍,大之不能等次,之下邑而上承下抚,法目烦苛,率倍蓰于百里。自非精强应变之才,未必不致尤责也。至元某歳,东平李君某父衔命逺来,始即亡宋南倅厅事之址,易圯就新,草创斯邑。地近府治,偪居子城之陬,位置卑仄,材木琐细,浸滛穿漏,大不克称。用是后来之士,积十余政,率以偷安搜猎为能,苟且岁月,隳而弗图。至大戊申,厯山苏君某负时能声,适被斯选。至之日,环视栋宇,怃然叹曰:「嗟乎!政由人举,官以治称。今兹室之陋若是,殆非所以昭示令宪也。」《易》不云乎:「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余闻先时,刑部尚书广平马公作牧兹土,政行民洽,遭歳大穰,因废治材,程工即事,由丽谯及府治以下,至于庖湢廐廥之所,皆撤而新之。栱桷翚飞,舟艧焜耀,他郡莫及。而此坏屋,逺不踰跬歩之内,曾不能郢正匠石之下,庸非不幸,抑亦当时执事者过于计虑欤?余新即政,志欲改作,诚惧夫政教之未修,民之难与虑始也。乃退而思念,是室之陋,虽有挠攘之忧,苟能一日而不忘其必葺,则尚冀朝夕之安。其有不能苟安于朝夕者,頋犹有大者焉。遂力为政,凢庇于民者举而行之,蠧于政者掲而去之。律奸贪,绳枉直,豪强敛迹,井邑讙然。岁再周而政成。士若民相与聚而谋之曰:「吾侪小人,朝不及夕。今天惠贤宰,使煦育吾民,获遂盖藏之私。今视事之署,梁木倾颓,危焉将压,卒有倾仆,则吾民之罪曷所逃哉?」乃共裒余力以陈于公。公为出已帑三百千,及其长佐逹噜噶齐某、録判某、典史某,共捐俸入之半以为之助。始经工庀材,拓地起废,画宫于堵,率身寻引之间,崇卑广狭,靡不竭思。役兴会同僚各以靡盬他适,公又不以寡助为慊。惠意承志,勤勤渠渠,昧旦坐堂上,剸决繁剧,曹无留务。然其圩墁瓴甓之费,佣偿食饮之直,左筹右画,曲尽其道。虽侵星触暑,挥汗废食,益不以劳为惮。不踰月而落成,屋不呈材,民不病役。君子谓是役也,是足以观政矣。后之人有慕公之德,欲求公之为治者,请视斯署,其或可以继志焉。
瓢泉吟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瓢泉吟稿卷五
(元)朱晞颜 撰
○传
曲生传
译宋朝承袭唐朝制度,设置录事参军。凡是辖区内政事治理的好坏、文书办理的拖延、财物收支是否恰当,都可以加以纠察记录。这大概是统辖一郡纲纪的职位。到了大元初兴,统一天下,各项事务更新,这一官职被废除而不再设置。如今路府重新设置录事司,品秩为二百名,划分邻县原来隶属关内的地方,分区治理。一个县有县令县长,有百姓,有诉讼,有徭役,却独独没有丝粟之类的赋税。与过去录事参军的职务相比,任职更重而责任更专,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实际上只是靠近府城的一个繁剧县罢了。这里土地肥沃而地位逼近府城,处在四面交通要冲;市场喧杂拥挤,人口繁多,埋尸行劫、轻薄狡猾的奸徒,米盐细小钱财的诉讼,细微详尽之事,天天都在庭中造成险恶紧张的局面。何况四郊人来人往,邮传迎送的踪迹纷纷交错而来,供应接待事务纷乱,使人疲于奔命。然而编入户籍的百姓,向上不能按等级编次,向下管理县邑、向上承受上级命令并抚恤下民,法令条目繁琐苛细,大多是百里范围内普通县邑的数倍。如果不是精明强干、善于应变的人才,未必不会招致责罚。至元某年,东平人李君某父奉命远道而来,才在南宋旧日南倅厅事的遗址上,改换破败之处而建成新屋,草创了这个县邑。地方靠近府治,紧挨子城角落,位置低下狭窄,木料细小,渐渐浸水漏雨,实在很不相称。因此后来任职的人,积累十余任,大多把苟且偷安、搜刮猎取当作能事,只顾敷衍岁月,房屋毁坏也不设法修治。至大戊申年,历山人苏君某以当时的才能声望,恰好被选任此职。他到任之日,环视房屋,惆怅地叹道:‘唉!政事要靠人来兴办,官府要以治理成效来获得称誉。如今这座屋宇破陋到这种程度,恐怕不是用来彰明法令的地方。’《易经》不是说过:‘君子见到事物的征兆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吗?我听说在此以前,刑部尚书广平人马公出任这里的长官,政令推行,百姓和洽,遇上年成大丰收,便趁机筹措修治材料,安排工役立即动工;从丽谯到府治以下,直到厨房、浴室、马厩、仓廪等处,全都拆掉重建。斗拱椽木高飞如鸟翼,舟车器物光彩照耀,其他郡都比不上。可是这座坏屋,距离远不过几步,竟然不能请郢人般的匠人、石工来匡正修葺,这难道不是不幸,也或许是当时主事者过于计虑、没有及时办理的过错吗?我刚刚开始执政,立志想要改建,确实又担心政教还没有修明,百姓难以同我谋划开始。于是退下来思考:这所屋宇的破陋,虽然有扰乱纷争的忧患,但如果能一天也不忘记必须修葺,或许还可以希望获得早晚的安定。至于不能只求早晚苟且安定的,顾念的仍有更大的事情。于是我竭力治理,凡是有利于庇护百姓的,都举措实行;凡是危害政事的,都揭露清除。用法令约束奸邪贪污,用刑法纠正曲直,豪强收敛踪迹,城乡一片欢悦。过了两年,政事便有成效。士人和百姓相互聚集商议说:‘我们这些小民,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活。如今上天赐给我们贤明的长官,使他温养抚育百姓,让我们得以实现储藏粮食、安居生活的愿望。现在看这办公的署舍,梁木倾斜腐朽,危险得将要压下来;如果最终倒塌,那么我们百姓的罪责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于是大家共同聚集余力,把这件事陈述给苏公。苏公拿出自己的三百千钱,又和他的长佐达噜噶齐某、录判某、典史某共同捐出俸禄的一半来帮助修建。开始测量工程、准备材料,拓展地基、兴建废址,把建筑规划画在墙上;他亲自丈量,建筑物的高低、宽窄,没有一处不竭尽心力。工程开始时,恰逢同僚各自因公务繁忙去了别处,苏公又不因帮助少而感到遗憾。他顺应众人的好意、承接大家的心愿,勤勤恳恳;天还未亮便坐在堂上,裁决繁杂紧急的事务,各部门没有留下的公务。然而对于夯土、铺砖、盖瓦的费用,以及雇工报酬、饭食等开支,他左筹右划,把各种办法都考虑周全。即使披星戴月、冒暑劳作,挥汗如雨、废寝忘食,也更加不把劳苦当作畏惧。不到一个月便落成,房屋没有显露出材料粗陋,百姓也没有因服役而困苦。君子说,这项工程足以用来观察他的政绩。后世有人仰慕苏公的德行,想求得苏公治理政事的方法,请看看这座官署,或许可以继承他的志向。《瓢泉吟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瓢泉吟稿》卷五 (元)朱晞颜撰 传 《曲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