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瓢泉吟稿六

瓢泉吟稿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22 段

曲生者,晋之曲沃人也。名之醇,字叔雅。风仪酝藉,辞旨芳洁。善和容,多与可通,贵贱皆以生见称。颇器重于当世。生之先,有力牧者,当轩辕时,以耒耜教民,有功,始封诸有邰,因冐姬姓,世为廧官。七传而至帝喾,曰髙阳氏。髙阳之后,其别子稷,以八政佐禹,为司空,因举使治岐陇之地,衣食滋殖,日大以蕃,乃徙封于莱。其子孙号牟娄氏,实生之自出也。生资禀柔粹,能克己磨励,善治择以矫揉自饰,故人乐为推挽,煦蒸之使得尽其能。时夏人仪狄素知生材脗合,令式乃宾兴而登贡于禹,欲以尊爵禄宠,使为法于天下。会禹与梅伯共论调燮之道,且尝试之,而禹颇恶其言之甘,乃昌言于廷曰:“后世必有以此亡国者。”因屏不用,由是遂见絶。生后遭值季世,为过浇所挤,至与斟灌、斟鄩自相鸩毒,竟以身败。故礼法之士缄口自持,莫能为之清白,而生终亦自泯没无闻。厯商、周、战国之间,其子孙或显或湮,虽有微劳,班班可见,然世无大人君子,考其徃行焉。至鲁哀公时,孔子以礼乐修明先王之教,与其徒言偃、宰我始以生为尸祝,相与揖让于俎豆之间,而制其登降之节,献酬之数,着于诗书,用防后世之乱。生之名乃复尊显。及秦苛法,置挟书之令,设羣饮之科,寖亦不用。生乃韫椟齐鲁间,不沽名誉而自污矣。逮汉室龙兴,髙皇帝会项羽于鸿门,因左司马曹无伤受谋臣陈平之策,生乃托辞逃难,归璧,方获侍上。及天下既平,上追忆故旧,赐宴前殿,使生交欢以致其情。当时羣臣酣论纷争,上始厌薄之,虽岁时一见于长乐、未央宫,然亦莫之惜也。今上即位,始大用儒术,旁求俊雅,以阐大猷。生方困顿瓮牖之下,偃仰床箦间,日与涪翁齐、大白操觚论注,以雅量相倾下,而时人輙多生之不醨,且少大白之隘也。上之明年,将有事南郊,诏诸博士孔安国等草定祠礼,多繁秽不精,一时大臣公孙弘之徒无所裁正。有齐人晁错,尝从生学,乃拜疏荐之。其疏曰:「臣闻西土之人有曲生者,望出炎轩,代有勲爵,适遭浇漓之季,不得入苞茅上奉王供,以延世禄,乃退托儒术,敎授于齐鲁间,浮沉自晦,瓢饮志乐,故时人莫知所趣,而为之造请焉。然其学业醇正,德量宏深,盖自周孔以来,去中圣人一间耳。厥今汉儒,盗窃糟粕之余,糜烂分裂,逮至百家滥觞,益甚。求大中至和之道,惟生一人。臣味其巵焉,研穷妙理,扬道德之光,至于睟面盎背,过不自知,诚非楚醒餔啜之比。今圣上咨询典礼,严事亲郊,而博士诸儒少希风旨,臣恐神明降嘏不称德馨。如使斯人秩之帝筵,必能克享天心,以昭明应。」疏奏,上嘉之,乃遣使以安车蒲轮召生于汉水之上。生即起应诏,待命于石渠之馆。上拜生光禄卿,令与诸博士采定仪式以闻。生乃考求遗制,酌中可否,定为一代之礼。上颇嘉纳焉。有司择日行事,设坛壝于国门之南,凡牺牲玉帛乐县之属,一如常仪,仍特诏以牺尊、象尊、着尊、山罍各二盛陈坛上,置生其间。如期,上与奉礼侍中偕生奉爵,升自阼阶至于帝所,祝史具上名及生名。已礼毕,上乃还宫。始置不问,一时荣之。未几,上谷、汝南诸郡奏醴泉溢者一十二所。又内臣奏甘露降于庭,天子以为祠祀之祥,由生之大礼成也,因赐民大餔,罢榷酤之禁,使民得以酒醴遗饷为礼。至是,生之名布满天下,为之谚曰:「弦之劲劲,不如弓之獧獧。」盖言曲之功多也。甘露元年,天子因司马相如之言,开炖煌、张掖、酒泉诸郡,上即以其地赐生,使食其赋之入,封生为酒泉郡公。二年,大将军卫青、霍去病克平朔方、定襄,而匈奴昆邪诸夷皆来朝。天子以四海晏一,百姓殷富,欲侈大其事,以夸后世,乃东封泰山,禅梁父,祀太一、五帝。诸神天子以生习熟仪礼,每即事必置前列,而生颇亦附会上意,与五利将军栾大采定祀神枣脯,与其方色荐羞之具,故上尤亲爱之。其大臣田蚡尝因灌夫致生,其家蒙以骂坐之辱,每欲沮生之宠,輙以此短之,而上终不之信也。时天子乆临万几,颇亦厌倦,思导引辟榖之术以自延永,尝坐便殿与侍臣言生之才,輙太息曰:“曲生风味不可忘也。”即使内谒者王治中召之,而生不俟驾,竟倒载以见上。因笑谓曰:“卿岂折简可呼者耶?”对曰:“臣今亦时复中之耳。”因顿首谢,上使卫士掖之,置之衽席之上,与之相对,弥日酬酢不倦。上益为之甘心焉,即勅小黄门每朝会赐生上殿不名,跪拜给扶,以示优异。

译曲生,是晋地曲沃人。名醇,字叔雅。他风度仪态温润含蓄,言辞旨趣芳香纯洁;善于调和容色,常与可亲近的人交往,贵贱之人都以‘生’来称呼他。他很受当世人器重。曲生的祖先中有力牧,在轩辕氏时代用耒耜教导百姓,有功劳,开始受封于有邰,于是冒用姬姓,世代担任廧官。传到第七代而至帝喾,称为高阳氏。高阳氏的后代中有支庶之子稷,用八种政务辅佐禹,任司空;于是被举荐派往治理岐山、陇地一带,衣食生产日益增长繁盛,便迁封到莱地。他的子孙号称牟娄氏,实际上就是曲生的直系祖先。曲生天性柔和纯粹,能克制自己、磨炼自己,善于治理、选择,并用修饰矫正来装束自己,所以人们乐意为他推举扶持,使他得到充分发挥才能。夏人仪狄一向知道曲生的才质与礼制相合,便按照法令将他作为宾客荐举给禹,想以尊贵爵位和俸禄来宠幸他,使他成为天下的规范。正好禹和梅伯共同讨论调和治理的道理,并且试用了他,但禹很厌恶他言辞甘美,于是在朝廷上公开说道:‘后世一定会有人凭借这种东西使国家灭亡。’于是把曲生屏退不用,从此他便被断绝于仕途。后来曲生遭逢衰乱的末世,被过浇排挤,终于同斟灌、斟鄩互相鸩杀,最终身败名裂。因此讲究礼法的人都闭口自守,没有人能够替他洗清名声,曲生最终也自行湮没而无人知晓。经过商、周、战国时期,他的子孙有的显达,有的湮没;虽然还有些微小功劳清楚可见,但世上没有大人君子去考察他的往事。到鲁哀公时,孔子修明礼乐和先王的教化,与门徒言偃、宰我开始把曲生作为尸祝,相互在俎豆之间行揖让礼,制定登降的节度、献酒酬答的次数,记载在《诗》《书》中,以防止后世的混乱,曲生的名声才重新显赫。到了秦朝苛刻的法令时期,设置挟书令,制定群饮罪条,曲生渐渐又不被任用。于是曲生把自己藏在齐鲁之间,不求声誉而自我污抑。到汉室兴起,高皇帝在鸿门会见项羽,因左司马曹无伤接受谋臣陈平的计策,曲生便借口逃避灾难、归还玉璧,才得以侍奉皇上。天下平定以后,皇上追念旧交,在前殿赐宴,让曲生与众人尽情相交来表达情意。当时群臣纵酒争论,皇上开始厌恶轻视他们;虽逢时节在长乐宫、未央宫见他一次,却也没有特别爱惜他。今上即位后,开始大力任用儒术,广泛搜求俊雅之士,以阐明宏大的事业。曲生当时正困顿在破瓮作窗的屋子里,仰卧俯卧于床席之间,每天与涪翁齐、大白拿着笔讨论经义,凭借雅量相互倾倒;当时人总称赞曲生不薄不寡,又认为大白气量狭隘。皇上即位第二年,将要举行南郊祭祀,诏令诸博士孔安国等人起草制定祭祀礼仪,但内容多而杂乱,不够精确;一时之间,大臣公孙弘等人也没有加以裁正。有个齐人晁错曾跟随曲生学习,于是上表推荐他。奏疏说:‘臣听说西方有个曲生,出身显贵,祖先源自炎帝、轩辕,世代有功勋爵位;恰好遭逢浇薄衰败的时代,不能进献苞茅来奉献王室、延续世代俸禄,于是退身托于儒术,在齐鲁之间教授学生,浮沉自晦,安于瓢饮之乐,所以当时人不知道他的志趣,而为他造访请荐。然而他的学业醇正,德量宏深,大概自周公、孔子以来,只差一位中等圣人那么远罢了。如今汉代的儒生,偷取糟粕剩余,学问糜烂分裂;等到诸子百家泛滥发端,更加严重。要寻求大中至和之道,只有曲生一人。臣品味他的酒,研求其中精妙的道理,发扬道德之光,以至于面色润泽、德气充盈于背后,自己超过了也不知道,实在不是楚国醒者的饮食可比。如今圣上咨询典礼,郑重举行亲郊祭祀,但博士诸儒很少有人能领会圣上的旨意,臣担心神明降下福佑,却不能与圣上的德馨相称。如果让此人列位帝王宴席,一定能承受天意,彰明祥瑞的感应。’奏疏上奏后,皇上嘉许他,于是派使者乘安车、用蒲轮,在汉水之上召请曲生。曲生立即起身应诏,在石渠馆等待命令。皇上任命曲生为光禄卿,命他与诸博士采择制定礼仪,奏报朝廷。曲生于是考察求取遗留下来的制度,斟酌取舍,制定成一代礼制。皇上很是嘉许并采纳。有司选择日期举行仪式,在国门南面设置坛壝;各种牺牲、玉帛、乐悬之类,全都依照常规仪式,又特意下诏把牺尊、象尊、著尊、山罍各二件盛放陈列在坛上,把曲生安置在它们之间。到了日期,皇上和奉礼侍中同曲生一起捧爵,从东阶登上,来到皇帝所在之处;祝官、史官把皇上的名号和曲生的名号一并宣告。礼仪结束后,皇上便回宫。起初朝廷只是设置而没有过问,一时之间却都以此为荣。不久,上谷、汝南等郡奏报有十二处醴泉涌溢。又有内臣奏报甘露降落在庭院中,天子认为这是祭祀得祥的征兆,是由于曲生制定的大礼完成所致,于是赐百姓大宴,解除榷酤禁令,使百姓能够用酒醴相互馈赠作为礼物。到这时,曲生的名声传遍天下,人们为此作谚语说:‘弦再劲,不如弓更强。’大概是说曲生的功劳很多。甘露元年,天子因司马相如的话,开设炖煌、张掖、酒泉诸郡,皇上便把那些地方赐给曲生,使他享用当地赋税收入,封曲生为酒泉郡公。二年,大将军卫青、霍去病攻克并平定朔方、定襄,匈奴的昆邪等各族都来朝见。天子认为四海安定统一、百姓富足,想把这件事办得盛大些,以向后世夸耀,于是向东封禅泰山,在梁父山举行禅祭,祭祀太一、五帝。诸位神职官员知道天子因为曲生熟悉礼仪,每逢举行事务总把他安排在前列;曲生也很会迎合皇上的心意,和五利将军栾大一起采定祭神所用的枣脯以及按方位、颜色进献的食物器具,所以皇上尤其亲近宠爱他。大臣田蚡曾通过灌夫招致曲生,使自己的家族蒙受在宴席上被辱骂的耻辱;他每次想阻止曲生受宠,便总拿这件事来诋毁他,但皇上始终不相信。此时天子长久处理万机,也颇感厌倦,想求导引、辟谷之术来延长寿命,曾坐在便殿和侍臣谈到曲生的才华,便叹息说:‘曲生的风味真叫人不能忘怀。’随即派内谒者王治中召他进宫,曲生却不等车驾到来,竟倒坐在车上来见皇上。皇上笑着对他说:‘你难道是写一封简短书信就能召来的人吗?’曲生回答:‘臣如今也只是时时再使您中意罢了。’于是叩头谢罪。皇上让卫士扶着他,把他安置在席上,与他相对而坐,整日交谈应酬而不感疲倦。皇上更加觉得曲生甘美可亲,便命令小黄门在每次朝会时准许曲生上殿而不直呼其名,给他跪拜礼并让人搀扶,以表示优待和不同。

天子春秋既髙,近侍之臣或得以声色畋逰蛊惑上心,朝政日废,公卿大臣颇欲以危法诋生,生遂弃印绶归隠姓名于桑落村,将有遗世离俗之志。然生以泛应多可,故闻其名者輙扶携以往,而生之居宾客盈座,无虚日,生亦接纳不厌,罄有无以供其需。虽田夫野老、樵叟乘兴而来,率尝兴尽而返,无贤不肖皆得与之游,且不以清浊自暴,故人益狎之,或至袒裸呌嚣、狂歌自恣,一听人为,尤不以此为隘也。独骚人韵士托交最真,因寓名篇什间,故世之任逹之士每以生为逋逃渊薮,有以纾难养生,而遗其口体之好而已。顾姓不喜释老,每遇之輙为笑谑,其豪家贵族尤所推重,如欲致之,必为盛设,呼召伎乐,水陆毕陈。然生颇亦矜负,至輙危坐其中,頥指气使,而一座尽倾,或连昼夜忘返。虽王公贵人见必折节尽礼,是以曲生之名称重一世,而人皆得假意焉。生之出本农而儒者也,故其禀俚而少文,鲁而多雅。今世之所谓冠婚丧祭,与夫朝聘燕飨之礼,无不精熟,又多能古仙人方伎,善导引辟谷之术。然其外形骸变,昼夜齐死生,此又生之逹识。也,其亦有道者欤?其出处无常,故不知其寿年之永短,与其世代之所终。其子孙蕃衍,散在中国,居宜城者有陆氏,齐下有杜氏,呉兴有乌氏、程氏。其仕为从事,迁居青州,与平原执督邮之役者,皆生之支流也。独酒泉、张掖之曲袭生之爵,与传其世。太史公曰:「生之称,始于战国之世,如毛生、穆生、秦之卢生、侯生,盖当时尊老之号。至汉,郦生、贾生,资儒术,负才气,以干当世之主,黜而不用。曲生,此其流欤?」然曲生以圣贤之糟粕,用显于时,岂孔子之所谓「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嗟夫!

花中隠逸传

译天子年纪渐高,身边近臣有的用声色和游猎来蛊惑皇上的心,朝政日渐荒废;公卿大臣很想用危险严厉的罪名诋毁曲生,曲生于是抛下印绶,隐姓埋名归隐桑落村,准备遗弃尘世、离开俗务。然而曲生因为什么都能应付、对各种事情都说可以,所以听到他的名声的人总是扶老携幼前去;曲生家中宾客满座,没有空闲的日子,他也接待他们而不厌烦,把所有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供他们需要。即使是农夫野老、樵夫老人乘兴而来,大多也都尽兴而返;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能同他交游,而且他不以宾客的清浊高下自我炫耀,所以人们更加亲近他,有的甚至袒胸露体、喧叫吵闹、纵情狂歌,任凭别人胡闹,他尤其不认为这是狭隘失礼。只有骚人雅士与他结交最为真诚,因此把他的名号寄托在篇章诗作中;所以世上的旷达之士常把曲生看作逃避祸难、寄托养生的渊薮,只是遗忘了口腹身体的享受罢了。只是曲生姓顾,不喜欢释教、道教的人,每次遇到他们便加以嘲笑戏谑;豪门贵族尤其推重他,若想招致他,必定盛大设宴,召集歌舞伎乐,水陆珍馐全部陈列。曲生也很是自负,到场后总是正襟危坐,颐指气使,而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有时连日连夜也忘了返回。即使王公贵人见到他,也一定降低身份、竭尽礼数。因此曲生的名声和地位重于一世,而人们也都能借他的名义来满足自己的心意。曲生出身本是农民而又是儒者,所以天性质朴而少文饰,粗鲁却多有雅致。如今世上所谓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朝聘、宴飨之礼,他没有不精通熟悉的;又多能掌握古代仙人的方术,擅长导引和辟谷之术。然而他能够改变外在形体,昼夜一视,生死齐同,这又是曲生的通达见识。他或许也是有道之人吧?他的出仕和退处没有常规,所以不知道他寿命长短,也不知道他所在世代的终结。他的子孙繁衍,散居中国各地:住在宜城的有陆氏,齐地以南有杜氏,吴兴有乌氏、程氏;出仕任从事、迁居青州,以及在平原担任执督邮之职的,都是曲生的支派。唯独酒泉、张掖的曲氏承袭曲生的爵位,并把它传给后代。太史公说:‘曲生这个称呼,开始于战国时代,如毛生、穆生、秦国的卢生、侯生,大概都是当时尊称老者的称号。到了汉代,郦生、贾生凭借儒术,仗恃才气,来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却被斥退而不被采用。曲生,大概是这一流的人吗?’然而曲生凭借圣贤的糟粕而在当时显贵,这难道是孔子所说的‘把自己卖出去’吗?‘我是在等待合适的价钱。’唉!《花中隐逸传》

傅延年者,南阳郦县人也。其先节华,望出蘜氏,为神农臣,有德于民,又善养生术。故神农在位一百二十年,享寿最永,皆节华摄养之功也。其后闻孙治蘠,愽学洽闻,多识草木之名。周公着《尔雅》,治蘠预删定,由是名显。后与蝈氏有隙,为其所焚。其子有黄耻焉,遂去草改姓鞠氏,隠居不仕,以述先人之志,研考经典,尤明厯数,工测气候,着《月令》一书,行于世。世乆谱系不明,或书从革,或书从草。有黄生日精,日精生周盈,周盈生传延年及阴成。阴成寻遇异人,授《坚白论》,分■〈木片〉他处,自成大族。子孙居颍川者,号回峯氏;居汝南者,号茶氏;居上党等郡者,号羊欢氏;居河南者,号地薇氏。惟延年独居南阳,明黄老学,世修养生之术。延年性恬淡,刚介多雅操,明目善视,察见秋毫,然素不喜臧否人,胷中略无芥蔕,潜光晦迹,不求闻逹每以丘壑自娯翛然有古君子风,真隠逸者也。平居多可,而好与易亵而不污,虽庸人孺子,亦不与之校。昔王子乔好神仙,闻延年有养生术,尝授康子丹诀,冀受其学,屡召之不肯往,遂遯于荒野。乔冐蓁芜,披蒙茸,下手至地,卑礼以请,辞不获已,乃曰:“子欲长生,当斋戒沐浴,俟我于甘谷之上。每遇三月上寅,授汝以玉英;六月上寅,授汝以容成;九月上寅,授汝以金精;十二月上寅,授汝以长生。”乔如其言,候之果然,因得四物,炼之百日,丹成服之,身体光泽,一年齿落更生,二年返老成童。服之千日,飞升上京。逺近闻之,翕然相从。于是指甘谷之水示人曰:“饮此皆可上寿。”当时徙居谷中二十余家,仰饮此水,寿皆至百二三十。其年有不及百,则谓之天,其修养有如此者。暨屈平被谗见放,愁吟泽畔,几至乏食,延年喟然叹曰:“乌有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者,裹粮以从,助之夕餐。”其仁惠有如此者。一日薄逰浔阳,过栗里,解后。五柳先生輙与班荆道旧,旁若无人,冷然清气与秋俱髙。王弘闻之,载酒以往,竟举杯大釂,不交一谈,尽醉而别。其骚放有如此者。及西帝宸逰,搜访遗逸于穷崖邃谷中,延年方与十友十客逍遥彷徉,若无所闻者。青女遥见,构谗于帝曰:「若軰何傲物如斯!」帝乃震怒,而十友十客神蘂形茹,憔悴零落之不暇。独延年正色以待,风采愈爽,终不肯惮。帝亦引避,以遂其髙。其节操有如此者。至唐天寳间,上思见之,召至阙下,龎眉皓齿。上乃厚礼而问之曰:「卿年几何?」曰:「臣不知其几,尝见嬴刘扰扰之后,忽若迅电耳。」上壮之曰:「异哉若人,其广成之徒,籛铿之俦欤?卿名延年,信不诬矣。」上又问曰:「卿何为不仕?」对曰:「臣非不欲仕也,恶夫栀貎取容以求媚于世者,寜与商山芝翁、首阳苓叟没而同传,庶结根于桃李之场以自卫,措足于荆棘之地以自安者,亷而有立,臣之愿也。」上益壮其言曰:「如卿者,可谓混蒿艾以自晦,岂得与草木俱腐者哉!」亟放还山,识与不识皆尊之为寿客。后不知其所终,其宗枝繁衍,分布海内,何其盛哉!龙门刘氏、东阳范氏皆善氏族学,虽访其遗,得七十余家,作为谱牒,卒亦不能发扬潜德。濓溪周子讲学于家,以公道自任,每曰:「不去窻前草,与自家意思一般。」以至芟繁掇华,抜其尤者,乃得一人焉。究其本枝,实延年之苗裔也。喜而作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吾今而后,得尚友延年于千百载之上矣。」语曰:「君子耻没世而无闻。」若之先劳勚若斯,胡可使后世无德而称耶?以其喜学圃,好莳花,乃佥谥之曰「花中隠逸」云。太史公曰:「易称遯之时义大矣哉!其身退而其道伸,延年之谓矣。」观夫饰智巧以趋势利,务矫激以沽名誉者,闻延年风,盖亦知愧焉。

○题跋

题无尽藏藁后

藏之,为言藏之之具也。名之无尽,变化之适也。而万物得以寓形焉。苏子赋前赤壁末章,谓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有声色之可取用,而无禁不竭,为造物者之妙,因以实无尽藏之名,固已佳矣。今余用以名藁,而或者疑之,是岂无声色不为造物者之私乎?若夫江山风月,寓形万物之间,取之用之,虽曰无尽,然耳目之接,得无尽乎?且吾身为万物之始,而众理毕备,至于精思极虑,则大而天地之广,小而草木之微,幽而鬼神之迹,皆得探而丽于性情之间,是岂止槖钥中之一物乎?以是名藁,不为过矣。

题山居图

石田茅屋,苔径苍然,此山林之士之所乐也。苟无其志,则云林月峤,适樵牧往来之冲尔。孟子云:「居移气,养移体。」苟富贵者,又安知不为居之所移乎?观此,则知居之大矣。

题戏猫图

译傅延年,是南阳郦县人。他的祖先节华,祖籍显贵的蘜氏,是神农的臣子,对百姓有恩,又擅长养生之术。因此神农在位一百二十年,享寿最为长久,都是节华调摄保养的功劳。他的后代闻孙治蘠,博学多闻,熟悉各种草木的名称。周公撰写《尔雅》,治蘠参与删定,因此名声显著。后来他与蝈氏发生嫌隙,被蝈氏焚烧。他的儿子黄感到羞耻,于是去掉‘草’字头改姓鞠氏,隐居不仕,以继承先人的志向;他考研经典,尤其通晓历法数术,擅长测定气候,著有《月令》一书,流传于世。世代久远,谱系不明,有的写作从‘革’,有的写作从‘草’。黄生了日精,日精生周盈,周盈生傅延年和阴成。阴成不久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坚白论》,分■〈木片〉到别处,自己形成了大族。子孙居住在颍川的,号称回峯氏;居住在汝南的,号称茶氏;居住在上党等郡的,号称羊欢氏;居住在河南的,号称地薇氏。只有傅延年独居南阳,通晓黄老之学,世代修习养生之术。延年性情恬淡,刚正耿介而多有高雅操守;眼睛明亮,善于视物,能够察见秋毫,却一向不喜欢评论人物,胸中没有丝毫芥蒂,暗藏光华、隐匿踪迹,不求闻达;常常以山丘沟壑自娱,神态自在,具有古代君子的风度,真是隐逸之士。他平日随和宽厚,喜欢同人交往而容易亲近却不失洁净;即使是庸人和小孩,也不与他们计较。从前王子乔喜好神仙之道,听说延年有养生术,曾向他传授康子丹诀,希望学习他的道术;多次召请延年,延年都不肯前往,于是逃入荒野。王子乔拨开荆棘杂草,披着丛生的草木,俯身直到手触地面,以卑下的礼节请求他;延年推辞不过,只好说:‘你想长生,应当斋戒沐浴,在甘谷上等我。每逢三月上寅日,我传给你玉英;六月上寅日,传给你容成;九月上寅日,传给你金精;十二月上寅日,传给你长生。’王子乔依照他的话等待,果然等到了,于是得到四种药物,炼制一百天,丹药炼成后服用,身体光泽润泽;一年后牙齿脱落又重新长出,二年后返老还童。服用一千天后,飞升到上京。远近的人听说这件事,都纷纷前来跟从。于是他指着甘谷的水给人看,说:‘饮用这里的水,都可以长寿。’当时迁居谷中的有二十多家,仰头饮用这里的水,寿命都达到一百二十岁或一百三十岁。那一年有人没有活到一百岁,就说是天命;他们的修养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等到屈平被谗言陷害而放逐,忧愁地在水泽边吟咏,几乎到了没有食物的地步,延年叹息说:‘哪有竭尽智慧、用尽忠心却被谗言遮蔽陷害的人?’于是带着粮食跟随他,帮助他解决晚餐。他的仁慈惠爱就是这样。有一天,他到浔阳附近游览,经过栗里,恰好遇见了五柳先生。五柳先生便同他铺草而坐,谈说旧事,旁若无人;那冷然清肃的气息与秋天一样高远。王弘听说后,带着酒前往,竟然举杯痛饮,彼此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喝得大醉后告别。他的放达不拘就是这样。等到西帝出游,准备在穷崖深谷中搜访遗逸之士,延年正与十位朋友、十位宾客逍遥徘徊,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青女远远看见,便向天帝进谗说:‘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傲慢无礼?’天帝于是震怒,十位朋友和十位宾客神情憔悴、形体枯瘦,纷纷凋零,还来不及自保。只有延年神色端正地等待,风采反而更加清爽,始终不肯害怕。天帝也退避开来,以成全他的高节。他的节操就是这样。到了唐天宝年间,皇上想见他,把他召到宫阙之下;只见他眉毛斑白、牙齿洁白。皇上便厚礼相待,问他说:‘您的年纪多大了?’他回答:‘臣也不知道是多少岁,只曾见过嬴氏、刘氏纷乱之后的事情,忽然间就像迅疾的闪电一样过去了。’皇上赞叹他说:‘奇异啊,您这样的人,莫非是广成子的同类、籛铿的同伴吗?您的名字叫延年,果然不是虚名。’皇上又问:‘您为什么不出来做官?’他回答:‘臣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厌恶那些改变面貌、取悦容色以求向世俗献媚的人。宁愿和商山的芝翁、首阳山的苓叟一同隐没而流传后世,希望在桃李之地扎根来保护自己,在荆棘之地立足以求自安,保持廉洁而有所自立,这就是臣的愿望。’ 皇上更加赞赏他的话,说:‘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混杂在蒿草艾草中来隐藏自己,哪里会同草木一起腐朽呢!’于是立即放他回山;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尊称他为长寿之客。后来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他的宗族支脉繁衍,分布在天下各处,这是多么兴盛啊!龙门刘氏、东阳范氏都精通氏族学,即使访求他的遗迹,找到七十多家,编成谱牒,最终还是不能发扬他的潜藏德行。濂溪周子在家讲学,把公道自任,常说:‘不除去窗前的杂草,就和自己的心意一样。’于是铲除繁杂、采撷精华,拔取其中最突出的,才找到这样一个人。考察他的本支,原来确实是延年的后裔。周子欣喜,作诗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从今以后,我可以在千百年前尊延年为朋友了。古语说:‘君子以终身没世而没有声名为耻。’像您祖先的劳苦功绩如此之大,怎么能让后世没有德行可称述呢?因为他喜爱园艺,喜欢栽种花木,所以大家共同给他定谥号叫‘花中隐逸’。太史公说:‘《易经》称说遯卦的时代意义多么重大啊!自身退处而道义伸张,说的就是延年。’看看那些卖弄智巧以追逐权势利益、专门矫激作态以求取声誉的人,听到延年的风范,大概也会知道惭愧了。题跋 《题无尽藏稿后》‘藏’是说收藏它的器具;题名为‘无尽’,是说随着变化而得到适宜,万物都能寄托形体其中。苏子在《前赤壁赋》末章说,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有声音和色彩可以取用,却没有禁令,也不会枯竭,这是造物者的奇妙,因此用来落实‘无尽藏’这个名称,本来已经很美了。如今我用它给文稿命名,有人却对此感到疑惑,这难道是说清风明月等有声有色之物不是造物者的私有物吗?至于江山风月寄托形体于万物之间,取用它们,虽然可以说是无穷无尽,但耳目所接触到的,难道能无穷无尽吗?况且人的自身是万物的根始,各种道理都完备其中;等到精心思考、竭尽思虑,那么大到天地的广阔,小到草木的细微,幽深到鬼神的踪迹,都能够探求并融入性情之中,这难道只是一件装在橐钥里的东西吗?用这个来给文稿命名,并不过分。《题山居图》石田茅屋,长满青苔的小径一片苍然,这是山林隐士所喜爱的景象。如果没有这样的志趣,那么云林月岭,也不过是樵夫牧人来往的通道罢了。孟子说:‘居住环境能改变人的气质,奉养能改变人的体貌。’如果是富贵之人,又怎么知道不会被居住环境所改变呢?观看这幅图,就知道居住环境的作用多么重大了。《题戏猫图》

猫之为物,盖以捕鼠为功。观其长门昼永,饫鲜卧茸,殆若无所用其技者。至于空斋夜静,暝伏阴窥,积威一发,精爽落地,虽狸猩有不能骋其捷者。世岂以无鼠而蓄不捕之猫耶?今观是图,幽花丛石,牝牡相戏。何画者遗其用,发其微?抑欲极其艺之精而笔之也?吾无以识之。

题陈克明环籁小藁

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或曰:“仙可学乎?”曰:“仙不可学。至若脱畧陈腐,变化气质,则几仙矣。”诗道亦然。瑞阳陈克明以一编抵予,问其方。予以前所闻语之:“子能吐其故,纳其新,日鍜月炼,务求去其凡近之习,而造乎希夷之境,则虽一刀之末,洒然轻蜕,以之冲举寥廓,唱喁太清,何俚俗比竹之多云也。”克明其勉之。

跋周氏埙箎乐府引

旧传唐人《麟角》《兰畹》《尊前》《花间》等集,富艳流丽,动荡心目。其源盖出于王建宫词,而其流则韩渥《香奁》、李义山《西昆》之余波也。五季之末,若江南李后主、西川孟蜀王,号称雅制,观其忧幽隠恨,触物寓情,亡国之音,哀思极矣。洎宋欧苏出,而一扫衰世之陋,有不以文章而直得造化之妙者,抑岂轻薄儿、纨绔子游词浪语而为诲滛之具者哉?其后稼轩、清真各立门户,或以清旷为髙,或以纎巧为美,正如桑叶食蚕,不知中边之味,为如何耳。最晩姜白石、尧章以音律之学为宋称首,其遗词缀谱,逈出尘俗,真有一洗万古凡马空之气。宋亡以来,音韵絶响,士大夫悉意诗文名理之学,人罕及之,惟遗山《中州一集》近见流播,寥寥逸韵独出《骚余》,非有高情逺韵者不能学也。今观庐陵周氏兄弟所赋乐章,则知二公所学,又非止老师宿儒、骚人墨客之一二得也。盖其灵襟融会,万吹一律,故能以之前者唱,于后者唱喁而不自知其作之妙。自今词家观之,真江湖一家数也。余尝评伯恭之作,絶类白乐天闲退时,卧香山,命小蛮、樊素持衣捉尘,谈谐谑浪,出入闾巷,而其忧时剀切之意,初不为外物少衰也。伯淳则又如杜牧之少日侠逰名都,沉酣花柳,时青楼紫曲,雨约云情,更唱迭和,然其千金百斛之费,益不知其所可靳惜也。余谓才、情、韵三事,惟长短之制尤费称停。大抵才胜者失于矜持,情胜者失于刻薄,韵胜者失于虚浮,故前軰有「曲中縳不住」之诮。信哉言乎!杜子美诗云:「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吾于周氏之作,亦谓此伯淳其然乎?

○赞

唐子华画像赞

而目荧荧,而骨棱棱,了然如澄汉之星,凝然如絶壑之氷,邈乎人可得而为朋,确乎吾或可得而强为之名。想其刻画万古之精,掀舞坱圠六合之尘,发幽藻,探玄冥,犹使夫千载之下,因其遗而识斯人也耶?

顾君泽真赞

彼其之子,其肖维何?将以为漆园之隠吏兮,胡为乎曳涂中之尾而转之清波?抑以为痴絶之虎头兮,又何假夫颊上之毫以神?仪漫仕犹隠兮,何修乎名之令嘉?其谑浪笑傲,睨世而不废,啸歌者欤?

自写真赞

有颀其首,有阚其容,斯圯下奔亡之孺欤?抑行间新进之蒙欤?桀黠跌宕,偃蹇怅怳,决危疑,赴急难,虽千金有所不居,去忲侈,守穷约,有一箪而奚足多?尚且行且止,孰贤孰愚?以时偃仰,出与道俱,苟有用我者,其殆庶几乎?

瓢泉吟稿卷五

译猫这种动物,大概以捕鼠为其功用。看它在长门之中白昼漫长,饱食鲜美食物,躺卧在柔软的草垫上,几乎像是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本领。到了空寂书斋、夜深人静之时,它伏在昏暗处窥伺;积累的威势一旦发作,便使精气神震落,即使狸、猩一类动物,也不能施展它们的敏捷。世上难道会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吗?如今看这幅图,幽静的花丛和堆叠的石头之间,雌雄两猫正在嬉戏。是画家舍弃了猫的功用,只表现它隐微的情态吗?还是想把绘画技艺发挥到极精细的程度,再用笔描绘出来呢?我无法知道。《题陈克明〈环籁小稿〉》学习写诗就像学习成仙,时机到了,骨骼自然会改变。有人问:‘仙道可以学习吗?’我说:‘成仙本身不能靠学习得到;但如果能脱离陈腐习气,改变自己的气质,就接近仙人了。’诗道也是这样。瑞阳人陈克明拿一部诗稿送给我,询问作诗的方法。我把以前听到的话告诉他:‘你若能吐弃旧的,吸纳新的,每天锻炼、每月磨炼,努力去除平庸浅近的习气,达到希夷幽微的境界,那么即使像刀锋那样微小的事物,也能洒然蜕变;凭此凌空飞升、翱翔寥廓,在太清之境吟唱,又怎么会同俚俗的笛箫相提并论呢?’克明,你应当努力啊。《跋周氏〈埙箎乐府引〉》旧传唐人的《麟角》《兰畹》《尊前》《花间》等词集,内容富丽艳美,流动绮丽,足以摇荡人的心目。它们的源头大概出自王建的宫词,而流传下来的余波则是韩渥的《香奁》、李义山的《西昆》。五代末年,像江南李后主、西川孟蜀王,都号称有雅正的制作;看他们忧愁幽怨、触景寓情,具有亡国之音,哀思达到极点。到了宋代欧阳修、苏轼出现,便一扫衰世的鄙陋;难道有不凭文章而直接获得造化妙趣的作品,反而是轻薄儿、纨绔子弟游荡吟词、轻率说话而用来诱导淫乱的东西吗?后来辛弃疾、周邦彦各自建立门户,有的以清旷为高,有的以纤巧为美,正如桑叶给蚕吃,不知道其中和边缘的滋味究竟如何。最晚的姜白石、姜尧章,以音律之学在宋代号称第一;他遗留下来的词作配以曲谱,远远超出尘俗,真有洗净万古、使凡马空无的气势。宋朝灭亡以来,音韵之学绝迹,士大夫都专心于诗文和名理之学,很少有人涉及它;只有遗山的《中州一集》近来还见流传,寥寥的逸韵独自超出《骚》之余,不是具有高雅情怀、深远韵致的人不能学习。如今看庐陵周氏兄弟所作的乐章,便知道二位先生所学,又不只是普通老师、老儒、骚人墨客所能得到的一点东西。大概是因为他们心灵融会贯通,把各种声调融合为一个音律,所以能够以前人的作品为唱和对象,又能让后人吟唱而自己并不知道作品的奇妙。从今天词家的眼光看,真可算江湖词坛的一家数了。我曾评论伯恭的作品,极像白乐天晚年闲居时,躺卧在香山,让小蛮、樊素拿衣服、持拂尘,谈笑戏谑,出入街巷;但他忧时伤世、切直恳挚的意思,丝毫没有因外物而衰减。伯淳则又像杜牧年轻时在名都任侠游乐,沉醉于花柳之间,时时在青楼曲巷中,与女子有雨约云情,一唱一和;然而他花费千金、耗用百斛,却更加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吝惜。我的看法是,才华、情感、韵味这三件事,只有长短句的体制最难做到称停得当。大体说来,才华胜过一切的人容易失于矜持,情感过强的人容易失于刻薄,韵味过胜的人容易失于虚浮,所以前辈有‘曲中束缚不住’的讥评。这话确实对啊!杜子美的诗说:‘美人细心把衣服熨得平整,裁缝后连针线的痕迹都消失了。’我看周氏的作品,也要说:伯淳大概就是这样吧?赞 《唐子华画像赞》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骨骼棱角分明,明澈得像澄清银河中的星辰,凝定得像深谷绝壁上的冰。他高远得仿佛世人无法同他交为朋友,坚定得仿佛我或许可以勉强为他命名。想来他刻画万古精微,掀动舞弄六合间的尘埃,发掘幽深的文采,探究玄妙的深处,仍能使千年之后的人凭借他遗留下来的作品认识这个人吗?《顾君泽真赞》这个人究竟像什么呢?将要把他看作漆园中的隐吏吗?为什么又拖着泥中的尾巴,在清澈的水波里转动?还是把他看作痴绝的虎头吗?又为什么要借助面颊上的几根毫毛来显出神情?仪态上似乎做官却仍像隐士,为什么还要修饰自己的名声,使它美好?他那放荡戏谑、笑傲不羁、斜眼看待世事却不肯废弃自身的人,莫非是一个啸歌者吗?《自写真赞》头颅高大,容貌威严,这个人是当年圯桥下奔走逃亡的少年吗?还是军旅中刚刚进用而懵懂的新人吗?他桀骜机敏、跌宕不羁,傲然自守而又惆怅恍惚;能够决断危难疑惑,奔赴紧急艰难,即使价值千金的东西也不肯据为己有;远离过分奢侈,安守穷困简约,只有一箪饭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仍然一边前行一边停留,谁是贤者,谁是愚者?顺应时势而或俯或仰,出仕便同道义一同前行;如果有人肯任用我,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吧?《瓢泉吟稿》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