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村类藁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稼村类藁巻十七元 王义山 撰讲义九卦十三卦洪平斋云:「易有九卦善一身,十三卦善天下。尝因易而求之,书九卦正德之事也,十三卦利用厚生之事也。试以九卦言:履德之基也。圣人既践实地以履是徳矣,而无以执之,惧其易于转移也,于是乎谦以为之柄。既有所执矣,而无以定之,惧其流于放肆也,于是复以为之本。既有所本矣,而无以固之,惧其本之揺也,于是乎恒以为之固。既固矣,可自足乎?必有以损巳之欲,以修其徳。既修矣,而又益巳之善,以裕其徳。既裕矣,圣人犹不敢自巳也,犹谓夫天下之事,安得其常通而不至于困也?圣人于此,既有以取乎井之洌而不食,使在我者常清;又有取乎巽之顺而能直,使在我者不挠。以是为处困之道,而徳之基益壮矣,非书所谓正徳之事者乎?若夫利用厚生之事,则吾于十三卦有考焉。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作结防以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庖牺氏没,神农氏作,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而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庖牺以前未有耒耨也,于是为之网罟,使斯民享田渔之利。至神农之时,始教之以耒耨,而民有食矣,而不皆有也。于是乎合天下之民,聚日中之货,使斯民交易,以通其有无。此庖牺、神农氏之易作,非书之所谓厚生之事乎?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诚谓夫上古圣人,既有以厚民之生,而未有以便斯民也。是以偹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自乾坤以至于夬,皆所以开物成务,以前民用者也。」杨诚斋之説曰:「自斯人之寒,而皮未知织组之制也,于是乎作衣裳;自斯人之出入阨于川隔,而道防也,于是乎作轮辔;自斯人之虞于防攘,而懈于守御也,于是乎作门柝;自斯人之知有耕耨,而未知防作也,于是乎作杵臼;自斯人无爪牙以自衞,而忧于搏噬也,于是乎作弧矢。自斯人穴处而病于湿也,于是乎作宫室。自斯人死而戚于蔂梩之掩也,于是乎作棺椁。自斯人之苦于结防而无册籍也,于是乎作书契。是皆制物尚象,以便斯民,而百姓莫不日用而不知者。此黄帝、尧、舜之易,非《书》之所谓利用之事乎?嗟乎!《书》言正德、利用、厚生,而其事乃俱载于《易》,学者可不深考乎?然利用厚生,皆始于正德,故《书》曰:“徳惟善政”,自徳而政,政即利用厚生之事也。抑又论之,以十三卦而论,由后九卦言之,无非偹物以为民用;由前三卦而言之,于此益见圣人所以为民立命之意。学者尤当于《书》求其防。今观佃渔之取于离,即所谓“奏鲜食”;耒耨之取于益,即所谓“奏艰食”也;交易之取于噬嗑,即所谓“懋迁有无”也。呜呼!善观《易》,当观之《书》。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观子张问交一叚,全是圣人气象。孰谓子张而有是言哉?子防则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曽子则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以难能难与之人,而能发尊贤、容众、嘉善、矜不能之语,何也?盖尝攷之,而得其説矣。子张尝问仁于夫子,夫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防、寛、信、敏、惠。防则不侮,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夫子答子张头两句,便是箴之子张侮人者也。夫子训之以恭。子张不能得众者也,夫子训之以寛。如信、敏、惠,皆所以救其偏而进之道。何者?不恭则何以尊贤而嘉善?不寛则何以容众而矜不能?以子张而有尊、嘉、矜、容之语,窃意在夫子答问仁之后,有以变化其气质,故今日之子张非前日之子张矣。子防、曽子所以病子张者,窃意在子张未问仁之先,自子张领防夫子为仁之防:贤则尊之,善则嘉之,非自恭则不侮中来欤?
译钦定《四库全书》《稼村类藁》卷十七 元代王义山撰写 讲义 九卦、十三卦 洪平斋说:“《易》有九卦用来修养自身,有十三卦用来治理天下。我曾根据《易》来考察它:九卦讲的是端正德行的事,十三卦讲的是利用万物、使民众生活富足的事。试以九卦来说:《履》是德行的根基。圣人已经脚踏实地地实行这种德行,却没有办法把它牢牢把持,担心它容易转移,于是用《谦》作为柄。已经有所把持,却没有办法使它稳定,担心流于放纵,于是用《复》作为根本。已经有了根本,却没有办法使它坚固,担心根本动摇,于是用《恒》来巩固。已经巩固了,难道就可以自满吗?还必须损抑自己的欲望,以修养德行。德行修养之后,还要增加自己的善行,以充裕德行。德行充裕之后,圣人仍不敢以自我为中心,仍然认为天下的事情怎么能永远通达而不陷入困境呢?圣人在这里既取法于井水清洌却不食用,使自身常保清明;又取法于巽卦的柔顺而能正直,使自身不受屈挠。把这些作为处困之道,德行的根基就更加强壮了,这不正是《书》所谓端正德行的事情吗?至于利用万物、使民众生活富足的事情,我在十三卦中也有所考察。古代庖牺氏统治天下时,制作绳结作为网罟,用来打猎、捕鱼,大概取法于《离》卦。” 庖牺氏去世,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制成耜,弯曲木头制成耒;耒耜的便利,用来教导天下,大概取法于《益》卦。正午设立市场,使天下百姓到来,聚集天下货物,交易后离开,各自得到所需,大概取法于《噬嗑》卦。庖牺以前还没有耒耨,于是制作网罟,使百姓享受到田猎、捕鱼的便利。到了神农时,才开始教他们使用耒耨,百姓于是有了食物,但还不是人人都有。于是聚集天下百姓,汇集正午市场上的货物,使百姓互相交易,以调通有无。这些都是庖牺、神农氏创制《易》卦所对应的事情,难道不是《书》所谓使百姓生活富足的事情吗?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相继兴起,这确实说明上古圣人已经能够使百姓生活富足,却还没有使百姓生活便利。因此准备各种物品、使其发挥功用,制作成器具来为天下谋利。从《乾》《坤》直到《夬》,都是用来开发万物、成就事务、预先为百姓准备器用的。杨诚斋说:“百姓感到寒冷,却还不知道织皮、织布的方法,于是制作衣裳;百姓出入时被河川阻隔,行路困难,于是制作车轮和缰辔;百姓担忧盗贼侵扰,却疏于防守抵御,于是制作门和梆子。” 百姓知道耕种,却还不知道捣谷的器具,于是制作杵臼;百姓没有爪牙来保护自己,担忧搏斗和吞噬,于是制作弓箭。百姓居住在洞穴中而苦于潮湿,于是制作宫室。百姓死亡后,为草筐、土箕掩埋而忧戚,于是制作棺椁。百姓苦于结绳记事而没有文书簿籍,于是制作书契。这些都是观察物象而制作器物,用来便利百姓;百姓没有不每天使用它们,却不知道它们的由来。这就是黄帝、尧、舜时代《易》所对应的事情,难道不是《书》所谓利用万物的事情吗?唉!《书》说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使民众生活富足,但这些事情都记载在《易》中,学习者难道可以不深入考察吗?然而利用万物、使民众生活富足,都从端正德行开始,所以《书》说“德行才是善政”,从德行推及政事,而政事就是利用万物、使民众生活富足的事情。再进一步说,以十三卦来论,从后九卦看,无非是准备器物供百姓使用;从前三卦看,更能看出圣人为百姓确立生存根本的用意。学习者尤其应当从《书》中探求其纲要。现在看,取法《离》卦来打猎捕鱼,就是所谓“进用鲜食”;取法《益》卦制作耒耨,就是所谓“进用艰食”。取法《噬嗑》卦来进行交易,就是所谓“使有无之物勤勉流通”。唉!善于观察《易》的人,应当结合《书》来观察。《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子张问:“子夏怎么说?”门人回答:“子夏说:‘可以交往的人就同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人就拒绝他。’子张说:‘这和我所听到的不同!君子尊重贤者,容纳众人;赞美善人,怜悯无能者。我如果是大贤之人,对于别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我如果不贤,别人将会拒绝我;那么我凭什么去拒绝别人呢?’ 看子张谈交友的这一段话,完全有圣人的气象。谁说子张会有这样的话呢?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是很难做到的人,然而还没有达到仁。”曾子说:“子张气势堂堂,很难同他一起做到仁。”对于这样一个难以做到、难以亲近的人,他却能够说出尊重贤者、容纳众人、赞美善人、怜悯无能者的话,为什么呢?我曾考察这件事,终于明白其中的道理。子张曾向孔子问仁,孔子说:“能够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是仁。”子张请问具体内容,孔子说:“恭、宽、信、敏、惠。恭敬就不会侮辱别人,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守信就会得到别人任用,勤敏就能建立功绩,施惠就足以役使别人。”孔子回答子张的前两句话,就是在针砭子张容易侮辱别人的毛病。孔子用恭敬来教导他。子张不能得到众人拥护,孔子就用宽厚来教导他。至于信、敏、惠,都是用来补救他的偏失、使他进步的方法。为什么呢?不恭敬,凭什么尊重贤者、赞美善人?不宽厚,凭什么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子张后来能够说出尊、嘉、矜、容这些话,我私下认为,是孔子回答他关于仁的问题以后,改变了他的气质,所以今天的子张已经不是从前的子张了。子游、曾子之所以以子张为忧,我私下认为,是在子张还没有问仁以前;自从子张领会了孔子所说仁的要点:贤者就尊重他,善人就赞美他,这难道不是从恭敬而不侮辱别人中产生的吗?
众则容之,无能则矜之,非自寛则得众中来欤?学者惟见其为防、寛之子张,而不见其为难能、难与之子张。圣人之善于化人气质如此。夫仁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而斯人者与我并生于天地间者也。君子一身,斯人之责萃焉。斯人也,皆我也。我岂能以絶夫人哉?此子张之所以谓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盖知夫人即我,也不敢以我而絶夫人也。非絶人也,自絶也。夫以人视人,则与我为二;以我视人,则人与我为一。嗟!夫人而贤也,彼自贤耳;人而善也,彼自善耳;于我乎何与?而我乃尊之、嘉之,何也?人之贤,我贤也;人之善,我善也;我而尊之,尊我也;我而嘉之,嘉我也。人而为众人也,彼自众人耳;人而不能也,彼自不能耳;于我乎何恤?而我乃容之、矜之,何也?人之为众人,我为众也;人之不能,我不能也;我而容之,容我也。我而矜之,矜我也。呜呼,孰谓子张有是言哉?子张自闻恭则不侮之语,然后知所以尊贤,所以嘉善。子张自闻寛则得众之语,然后知所以容众,所以矜不能。吁,非夫子之教,则难能难与之。子张岂知恭寛之为仁也哉?甚矣,人之气质不可无所化也,亦甚矣,圣人化人之速也。大抵圣贤生世,皆有天命。人穷之责,以斯人之即我,幸而为贤为善者何少,不幸而为众人为不能者何多。子张则曰:皆我也。吁,非圣人孰能变子张之气质哉?自夫世人之狭于待夫人也,其于人之贤者则曰:彼未必贤于我也。其于斯人之善者则曰:彼未必善于我也。我而忽之,忌之可也。其于斯人之众人则曰:彼不如我也。其于斯人之不能者则曰:彼何足与于我也。我而斥之,弃之可也。嗟乎,何其狭于待人也?子张未闻恭寛以前,虽同门之子防、曽子且难之。子防则曰:难能。曽子则曰:难与斯人也,敢近之哉。及其闻夫子之言,则又一子张矣。先儒谓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故门人皆不许其为仁。此未闻恭寛以前之子张也。惟其外有余,故一闻斯言而即变。非特夫子之言也,尝读秦誓而有感,夫古人之用心也。古之人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夫人之彦圣而好之,其有技者若已焉。其为尊贤嘉善之意至矣,而犹休休焉,其为容矜之意蔼然。言意之外,寕有一毫忿嫉于顽之意哉?孰谓子张而知此意乎?虽然,子张之取友,固不失为皇极并包兼容之道。子夏之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截乎其严者,取友必端之意也。夫子尝谓曽子曰:商也日盈,赐也日损。曽子曰:何谓也?曰:商也好与贤者处,赐也説与不若巳者处。与贤者处,可者与之也。与不若巳者处,是不拒其不可者也。可不可之间,道之损益系焉。此子夏之论所以截乎其严也。此。夫子所谓商也好与贤者处也。呜呼,此商之所以为益欤?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先儒谓乡党一篇,冩夫子之真。尝读乡党,至「訚訚如也」,此夫子之出辞气;自君在「踧踖如也」,至「私觌愉愉如也」,此夫子之动容貌;自「君子不以绀緅饰」至「齐必有明衣布」,所以纪夫子之服饰也;自「齐必变食」至「齐如也」,所以纪夫子之饮食也;自「席不正不坐」至「不亲指」,所以纪夫子之应事接物也。虽然,此以迹求圣人也。圣人而以形迹求,浅矣。圣人其大造化乎?门人之善形容者,莫如子贡。子贡曰:「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又曰:「夫子之不可及,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子贡以日月形容夫子,尽矣乎?曰:未也。门人之善形容者,又莫如有若。子贡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鳯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
译众人就容纳他们,无能者就怜悯他们,这难道不是从宽厚而得到众人的拥护中产生的吗?学习者只看到了恭敬、宽厚的子张,却没有看到那个难以做到、难以亲近的子张。圣人善于改变人的气质,就是这样。仁就是同天地万物合为一体;这些人与我一起生存在天地之间。君子一身,承担着这些人的责任。这些人都是我,我怎么能断绝同他们的关系呢?这就是子张所说“我如果是大贤之人,对于别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我如果不贤,别人将会拒绝我;那么我凭什么去拒绝别人呢?”的原因。子张大概知道别人就是自己,所以不敢因为自己而断绝别人。不是断绝别人,而是断绝自己。把别人当作别人来看,别人同我就是两个;把别人当作自己来看,人与我就是一个。唉!别人贤能,只是他自己贤能;别人善良,只是他自己善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我却要尊重他、赞美他,为什么?别人的贤能,就是我的贤能;别人的善良,就是我的善良;我尊重他,就是尊重我自己;我赞美他,就是赞美我自己。别人只是普通人,他自己就是普通人;别人没有能力,他自己就是没有能力;这和我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但我却要容纳他、怜悯他,为什么?别人是普通人,我就是普通人;别人没有能力,我也没有能力;我容纳他,就是容纳我自己;我怜悯他,就是怜悯我自己。唉!谁说子张会有这样的话呢?子张是在听到“恭敬就不会侮辱别人”之后,才知道为什么要尊重贤者、赞美善人;是在听到“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之后,才知道为什么要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唉!如果没有孔子的教导,他就会成为那个难以做到、难以亲近的人。子张难道原来知道恭敬、宽厚就是仁吗?人的气质不能没有改变,实在太重要了;圣人改变人的气质竟然这样迅速,也实在令人惊叹。大体说来,圣贤降生于世,都有天命。人们所应承担的责任,是把这些人看作自己。幸运的是成为贤者、善人的人为什么这样少,不幸的是成为普通人、无能之人的为什么这样多?子张却说:都是我。唉!若不是圣人,谁能改变子张的气质呢?自从世人对待别人过于狭隘以来,对于贤能的人就说:“他未必比我贤能。”对于善良的人就说:“他未必比我善良。”于是我忽视他、嫉妒他也就可以了。对于普通人就说:“他不如我。”对于没有能力的人就说:“他哪里配同我相交?”于是我斥责他、抛弃他也就可以了。唉,待人为什么这样狭隘呢?子张在听到恭敬、宽厚的道理以前,即使是同门的子游、曾子也认为他难以相处。子游说:“他很难做到仁。”曾子说:“很难同这样的人相处,哪里敢接近他呢?”等到他听到孔子的话,便又成为另一个子张了。先儒说子张外表有余而内在不足,所以门人都不承认他达到仁。这说的是没有听到恭敬、宽厚之道以前的子张。正因为他外在有余,所以一听到这些话便立即改变。不只是孔子的话如此;我曾读《秦誓》,也因古人的用心而有所感触。古人的心胸多么宽厚啊,仿佛具有包容一切的气度。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有美德、有圣明之处,他的内心就喜爱他。对于有美德、有圣明之处的人而喜爱他,就等于自己有才能。他尊重贤者、赞美善人的用意达到了极点,而心胸仍然宽厚舒展;他容纳、怜悯别人的意思也十分和蔼。言语和意旨之外,哪里有一丝对顽劣者发怒嫉恨的意思呢?谁说子张懂得这种意思呢?虽然如此,子张选择朋友,固然也没有失去《洪范》所谓皇极兼容并包的原则。子夏认为可以交往的人就同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人就拒绝他,这种截然严明的态度,是交友必须端正的意思。孔子曾对曾子说:“子夏喜欢同贤者相处,子贡喜欢同不如自己的人相处。”曾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孔子说:“子夏喜欢同贤者相处,子贡喜欢同不如自己的人相处。”同贤者相处,就是同可以交往的人交往;同不如自己的人相处,就是不拒绝那些不可以交往的人。在可交与不可交之间,道德的增益和损耗就系在这里。这就是子夏谈交友时态度所以截然严明的原因。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子夏喜欢同贤者相处”。唉!这难道就是子夏得到增益的原因吗?仲尼以尧、舜为祖先而继承其道,以文王、武王为法则,上承天时,下顺水土。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譬如四时交替运行,譬如日月轮流照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互不冲突。小德如河流般流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先儒说,《乡党》一篇描写了孔子的真实面貌。我曾读《乡党》,读到“和悦而恭敬的样子”,这是孔子说话时的声气;从“国君在场时恭敬不安的样子”到“私下会见时和悦的样子”,这是孔子动作和面容的表现;从“君子不用深青、黑色布料作衣领的装饰”到“斋戒时一定有明洁的布衣”,这是记载孔子的服饰;从“斋戒时一定改变饮食”到“斋戒时严肃整齐的样子”,这是记载孔子的饮食;从“席子摆得不端正就不坐”到“不亲自用手指点”,这是记载孔子处理事务、接待人的方式。虽然如此,这只是从外在行迹来求取圣人。若只从形迹来求圣人,就浅薄了。圣人难道只是天地造化吗?门人中最善于描写孔子的,莫过于子贡。子贡说:“别人的贤能像丘陵,还可以翻越;仲尼却像太阳和月亮,没有办法超过。”又说:“老师的不可企及,就像天空无法搭阶梯登上去。”子贡用日月来形容孔子,已经完备了吗?还没有。门人中善于描写孔子的,又没有超过有若的。子贡说:“自从有人民以来,从来没有像老师这样的人。”有若说:“岂只是人民中没有?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积水小沟,都是同类中的情况。”
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乎其类,防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以山海形容夫子,尽矣乎?曰:未也。门人之善于形容者,又莫如曽子。曽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巳。」曽子兼江汉秋阳以形容夫子,尽矣乎?曰:未也。然则如何而可?曰:诸君「于于然」、「峩峩然」,登夫子之堂,读夫子之书,徒见乎瞻之在前,而不知所以在前,为何如?徒见乎仰之弥髙,而不知其所以弥髙,为何若?徒见乎宗庙之美,室家之好,百官之富,而不知其所以美、所以好、所以富者为何在?盍相与论圣人之大造化乎?然则必如何而可以尽吾夫子也?萃天地造化之大,于夫子之一身,其惟子思「仲尼」一章乎?子思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谓非萃天地造化于夫子之一身乎?呜呼盛哉!此夫子之所以为夫子。也尧舜之所以为尧舜,文武之所以为文武,天地之所以为天地,皆夫子分内事。故曰:「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尧舜曰「祖述」,以其道之所从出也;文武曰「宪章」,以其道之所由备也。天时曰「律」,如律调之也;水土曰「袭」,如服袭之也。不时不食,迅雷风烈必变,律天时之事也;居鲁而缝掖,居宋而章甫,袭水土之事也。财成辅相,各遂其宜,非有所増益也。是道也,充满天地,周流四时,着明日月,流动万物,皆并行而不相悖者也。语其徳之小,则谓之川流;语其徳之大,则谓之敦化。言天下无物不生育也。如是则与天为一矣。故曰:「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然子思此一章,不特萃天地造化于夫子之一身,抑且合乎子贡、有若、曽子诸子所以形容夫子者,萃于一章。而中庸前数章,又皆总括乎此。呜呼盛哉!此夫子之所以为夫子也。试以中庸前数章考之:舜之大知,文王之无忧,武王之达孝,此中庸言舜、文、武也;而此一章则言「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中庸虽不言尧,而舜述尧者也,非中庸之所谓尧舜、文武者乎?悠乆无疆,此中庸言天时也;不重不泄,此中庸言水土也;而此一章则言「上律天时,下袭水土」,非中庸之所谓天时、水土者乎?髙明博厚,此中庸言天地也;至诚无息,此中庸言四时也;常乆不巳,此中庸言日月也;而此一章则言「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此非中庸言天地、四时、日月者乎?大哉圣人之道,洋洋发育万物,此中庸言育万物也;而此一章则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此非中庸之所谓育万物者乎?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此中庸言逹天徳也;而此一章则言「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非中庸之所谓逹天徳者乎?以是观天地造化之妙,散见于中庸数章,而皆总括于此一章,又萃而归之,夫子之一身,呜呼盛哉!此夫子之所以为夫子也。夫子其集《中庸》之大成也欤?何子思之善于形容也!然则子思之形容夫子尽矣乎?曰:犹未也。何也?夫子太极也,天地、水土、日月、四时,与夫川流敦化,极其妙则无体可求矣。孰谓夫子而可以形体求乎?抑尝因是而有疑焉?子思,孔子之孙也。为人之孙,而字其祖,何也?子思盖谓仲尼者,六经之仲尼也,千万世之仲尼也。吾岂敢私之以为巳祖哉?是又一孔安国,先君孔子矣。安国之称先君,是一家之孔子,何其小吾夫子也?或曰:《中庸》何以称仲尼者再?《也中庸》第二章,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子思所以系仲尼于《中庸》之上者,盖以夫子集《中庸》之大成者也。是以总括前数章天地造化之大,而归于夫子之身,况敢私夫子以为巳祖哉?嗟夫!仲尼之为仲尼,非孔氏一家之仲尼也,六经之仲尼也,千万世之仲尼也。呜呼盛哉!夫子,呜呼盛哉!夫子,此夫子之所以为夫子也。象曰:天地交,防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译圣人对于百姓,也属于同类;但他超出同类,远在众人之上。自从有人民以来,从来没有像老师这样的人。”有若用山海来形容孔子,已经完备了吗?还没有。门人中善于描写孔子的,又没有超过曾子的。曾子说:“用长江、汉水洗涤,用秋日曝晒,洁白明亮,无法再超过。”曾子兼用长江、汉水和秋日来形容孔子,已经完备了吗?还没有。那么怎样才可以呢?我说:诸位“从容自得”“高大巍峨”地登上孔子的殿堂,阅读孔子的著作,只看见他仿佛在前面,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前面;只看见他越仰望越高,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越来越高;只看见宗庙的美、家庭的好、百官的充足,却不知道使它美、使它好、使它充足的根源在哪里。为什么不共同谈论圣人的广大造化呢?那么,究竟怎样才能完整地说明我们的老师孔子?把天地造化的伟大集中到孔子一身,大概只有子思《仲尼》一章吧?子思说:“仲尼以尧、舜为祖先而继承其道,以文王、武王为法则,上承天时,下顺水土。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 譬如四时交替运行,譬如日月轮流照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互不冲突。小德如河流般流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把天地造化集中到孔子一身吗?盛大啊!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文王武王之所以成为文王武王,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都是孔子分内的事。所以说:“以尧舜为祖先而继承其道,以文王武王为法则,上承天时,下顺水土。”说尧舜用“祖述”,因为大道由他们传出;说文王武王用“宪章”,因为大道由他们完备。对天时说“律”,如同用律吕调和它;对水土说“袭”,如同穿戴衣服承袭它。不合时令不吃,听到迅雷、看到暴风就一定改变容色,这就是顺应天时;居住在鲁国穿缝掖之衣,居住在宋国戴章甫之冠,这就是顺应水土。调节安排、辅佐成就,使各自得到适宜,并不是有所增益。这种道充满天地,周流四时,显明于日月,流动于万物,所有事物都能并行而不相冲突。说它的德较小,就叫作河流般流行;说它的德广大,就叫作敦厚地化育万物。意思是天下没有一种事物不被生育。这样就同天合为一体了。所以说:“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地方。”然而子思这一章,不仅把天地造化集中于孔子一身,而且把子贡、有若、曾子等人用来形容孔子的说法,也集中在一章之中;《中庸》前面的几章,又都总括在这一章里。盛大啊!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试着考察《中庸》前面的几章:舜的大智慧,文王的无忧,武王的达孝,这是《中庸》所说的舜、文王、武王;而这一章说“以尧舜为祖述,以文武为宪章”。《中庸》虽然没有说尧,但舜是继承尧的,难道不是《中庸》所说的尧舜、文王武王吗?悠久无穷,这是《中庸》所说的天时;不重复、不泄漏,这是《中庸》所说的水土;而这一章说“上承天时,下顺水土”,难道不是《中庸》所说的天时、水土吗?高明、博厚,这是《中庸》所说的天地;至诚无息,这是《中庸》所说的四时;恒久不止,这是《中庸》所说的日月;而这一章说“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譬如四时交替运行,譬如日月轮流照明”,这难道不是《中庸》所说的天地、四时、日月吗?圣人的道广大无边,洋溢着并生育万物,这是《中庸》所说的生育万物;而这一章说“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互不相冲突”,这难道不是《中庸》所说的生育万物吗?深远如渊,广大如天,这是《中庸》所说的通达天德;而这一章说“小德如河流般流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这难道不是《中庸》所说的通达天德吗?由此观察,天地造化的奥妙分散在《中庸》几章之中,却都总括于这一章,又集中归于孔子一身,盛大啊!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孔子难道是集《中庸》之大成的人吗?子思善于形容孔子,真是如此啊!那么,子思对孔子的形容已经完备了吗?还没有。为什么?孔子就是太极;天地、水土、日月、四时,以及河流般流行、敦厚化育,妙处达到极点,就没有具体形体可以寻求了。谁说孔子可以从形体上求取呢?我又曾因此产生疑问:子思是孔子的孙子,作为人的孙子,却用字来称呼自己的祖父,这是为什么?子思大概认为“仲尼”是六经中的仲尼,是千万世的仲尼。我哪里敢把他私自占有,称作自己的祖父呢?这又像孔安国称孔子为“先君”。孔安国所称的“先君”,是自家一门的孔子,这样岂不是把我们的孔子看得太小了吗?有人说:《中庸》为什么两次称“仲尼”?《中庸》第二章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子思把“仲尼”系在《中庸》之前,大概是因为孔子集中了《中庸》的大成。因此把前面几章天地造化的伟大总括起来,归于孔子一身,何况怎敢把孔子私自称作自己的祖父呢?唉!仲尼之所以为仲尼,不是孔氏一家之仲尼,而是六经的仲尼,是千万世的仲尼。盛大啊!老师,盛大啊!老师!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象传》说:天地交合,君主因此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以辅佐百姓。
防其上古之极治也,易十变而成。防开辟之世也,屯。防鸿荒之世也,需。讼结防之世也,师。比阪泉涿鹿之世也,畜。履书契之世,防其唐虞雍熈之世乎?因是而推,唐虞春也,温温乎其和也。夏假也,假者大也,长飬之时也。故虞书言夏之政,其善在飬民。商秋也,揫敛之时也。故先儒言商之政,严厉而骏发。周冬也,天运一周成一嵗也。然则四时之运,其遂穷矣乎?曰:穷而不穷也,周而复始也。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冬而又春也。然而周以后,柰何不常春也?呜呼!安得挽三代以后之天下而春之?夫以四时配唐虞、夏、商、周,亦犹康节以十二时配元防运世,上下数千万年也。谨按《周易》一阳之生于时为十一月,于卦为复。二阳之生于时为十二月,于卦为临。三阳之生于时为正月,于卦为泰。盖尝攷之,《易》六十四卦,一卦具一象,一象具一事。惟泰之象兼三才而言,他卦则皆指一事而言也。防之象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圣人中三才而立,以财成、辅相、左右之责,萃而归之一身。财成者何?因天地之道而均以节之之谓。辅相者何?因天地之宜而顺以导之之谓。左右者何?天之生民,作之君,以为之司命也。尝爱横渠有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斯言也,惟防足以当之。防之所谓财成、辅相者,是为天地立心也。防之所谓左右民者,是为生民立命也。夫如是,则能为万世开太平矣。泰于月为正,书言「月正元日,则正中有元也」。防虽不言元亨,而未尝不言元吉。横渠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而又继之以为前圣继絶学,审吾道之絶续,又泰否之所关。」虽然主张吾道,其惟泰之君子乎?防之象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诚斋尝谓防之为防,可以一言尽者,交而巳然而防之彖象三言。交而六爻不言交,何也?尝攷之,防六爻虽不言交,而九三一爻言际,际交际也。九三一爻介乎隂阳交际之间,故九三之象曰「天地际也」。交者,何?隂阳之界限,君子小人之所攸分也。否则变而为否矣。今泰之君子,固巳在内,而白驹空谷,犹有人焉。「易」曰「防茅茹以其彚,征吉」,泰之初九也。继今以徃,傥能尽天下之君子,朝取一人焉,防其尤;暮取一人焉,防其尤。泰不在兹乎?
稼村类藁卷十七
译泰卦,是上古极盛的治理状态,经过《易》的十次变化而形成。否卦象征开辟之世,屯卦象征洪荒之世,需卦象征讼争结绳的时代,师卦象征阪泉、涿鹿的时代,畜卦象征使用书契的时代;否卦象征唐虞雍熙的时代吗?由此推论,唐虞如春天,温和而充满和气;夏如“假”,“假”就是大,是万物成长养育的时期。所以《虞书》说夏代的政事,其长处在于养育百姓。商如秋天,是收敛的时期,所以先儒说商代的政事严厉而迅疾。周如冬天,是天运运行一周而成为一年的时期。那么,四时的运行就要穷尽了吗?回答是:穷尽而又不穷尽,循环一周又重新开始。春天接着夏天,夏天接着秋天,秋天接着冬天,冬天又接着春天。然而周以后,为什么不能永远处在春天呢?唉!哪里能够挽回三代以后的天下,使它重新回到春天呢?把四时配合唐虞、夏、商、周,也如同康节用十二时配合元会运世,上下数千万年一样。谨按《周易》:一阳产生,在时令上是十一月,在卦上是复;二阳产生,在时令上是十二月,在卦上是临;三阳产生,在时令上是正月,在卦上是泰。我曾考察《易》六十四卦,一卦具备一种卦象,一种卦象具备一件事情。只有泰卦的卦象兼说三才,其他各卦都只指一件事。泰卦的卦象说:“君主因此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以辅佐百姓。”圣人处于天地人三才之中,把裁成、辅相、左右的责任集中归于一身。什么叫裁成?就是依据天地之道,以均衡节制它。什么叫辅相?就是依据天地之宜,顺应它并引导它。什么叫左右?上天生育百姓,便为他们建立君主,使君主替百姓掌管命运。我很喜欢横渠的一句话:“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生命的根本,为万世开创太平。”这句话,只有泰卦足以当之。泰卦所说的裁成、辅相,就是为天地确立本心;泰卦所说的辅佐百姓,就是为百姓确立生命的根本。这样做,就能够为万世开创太平。泰卦在月份上对应正月,《书》说“正月初一”,就是说“正”中含有“元”。泰卦虽然没有说元亨,却未曾不说大吉。横渠说“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生命的根本,为万世开创太平”,又接着说要为前代圣人继承将要断绝的学问,审察我们的道统是否断绝或延续;这又是泰、否二卦所关涉的。虽然如此,能够主持我们道统的,难道不是泰卦中的君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泰卦的卦象说:“天地交合,万物因此通达;上下交合,君臣的志向因此相同。”诚斋曾说,泰卦之所以为泰,用一个“交”字就可以说尽了;然而泰卦的彖辞、象辞却说了三次“交”,六爻中却不说“交”,这是为什么?我曾考察,泰卦六爻虽然没有说“交”,但九三这一爻说“际”;“际”就是交际。九三处在阴阳交接的边界,所以九三的象辞说“是天地交际的地方”。所谓交,是什么?就是阴阳的界限,也是君子和小人分开的地方。否则就会变化为否卦。现在泰卦中的君子固然已经在朝廷内部,但空谷中的白驹之地仍然有人才。泰卦初九说:“茅草连根拔起,因为同类相连;出行吉利。”从今以后,如果能够遍求天下君子,早晨选取一个人,拔擢其中最优秀的;晚上再选取一个人,拔擢其中最优秀的。泰卦的盛运难道不就在这里吗?《稼村类藁》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