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督集卷十七 宋 曾丰 撰序
隆兴府纂修图经序郡国有制旧矣。豫章自汉为郡,歴隋唐至五代,凡千余年,事迹不胜数。凃廙、雷次公所为记籍,包罗未尽,于大槩得矣。其本今亡。李煜赍籍归朝,豫章郡随之更。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拊循,而郡之风物始盛,于是有某氏《祥符图经述焉。又更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培养,而郡之风物始极盛,于是有洪氏《职方乘》述焉。建炎、绍兴间,金人南牧,阖郡委烽烬。太上皇中兴,拊循三十余年,始复太平之旧,今犹未有述也。淳熙壬寅,丰承乏假守,至则嵗且頽矣。盖惟民瘼是披是革,他未遑明年幸嵗熟,民安而事希,暇日取三书阅之,虽理互有到,而事互有遗,乃选二三僚佐、二三郡士之融于理、熟于土风者,相与类次。毎类成某,从而次择之。一书所述或详或略,俾从详;或同或异,俾从同;或是或非,俾从是;或有或无,俾从有。三书皆无,而诸子百家解传之说、碑碣之所记、长老之所传,或间有之。乾道、淳熙以来踵兴创出,非三书所及,则各从而増入焉,庶别成一书。又明年某月藁具,余覆校罢,厘为若干卷。二三僚佐、二三郡士,盖用力多矣。余拱手蒙成,宴集次相劳苦。言兹书首侈龙徳之潜,艶府额之赐,所以报上也;次攷百家,凡三书輙録,所以补旧也;卒参新旧,合三书而一之,以便观览,以备职方氏、史氏采择贻后也。一举而三意寓焉,虽少糜公钱,岂所计哉。于是锓于木,某月某日,丰序。
豫章图志后序殿撰给事程公帅江西之明年,百废以次举,凡无益雅不事也。▯维治豫章,东南一都,防非他支郡比。圣天子恢复之念未始寘披,舆地次或小有抵牾。一夕下职方,防兹郡于江西宜首应诏,故图经三大不害同小,未免异,非所以便乙夜之观也。锐欲纂次,间郡上佐刘公某、黄公某恊承公意,出任撰凡举例之责。又与公物色得郡士崔某、冯某任编摩,使祝某、杨某任笔削藁成,公润色之,迄成全书。故昔之缺者补之,分野之类是也;畧者悉之,郡沿革之类是也;其説二三者一之,辨豫章名之类是也;踵出创立续之,乾道、淳熙二十余年事迹之类是也。余固凡钝,幸尝分祝、杨二人者之责,工未半,輙以事解去。又阅某月始报讫,嗣得副本,视予所草,语之哇者转为雅,浮者转为浑,公润色力也。公第进士,虽蚤而攻苦食淡,若恬俟命,不啻韦布时年途中且晚矣。始擢给事中,兼掌外制,入选邃殿,积所着盈袠,大抵华国之文,葢学力既到,发于持满之力,理固然欤。此书经公润色,多析讹归确,发伏使昭,不徒华一郡而已。圣天子恢复后,诏合九州风土志之,如古帝王时作九丘,然则扬之一州事迹,此书过半矣,举以入焉,无可易者。方是时,又当与外制类藁并藏秘馆,永为华国之书。顾余滥得所附而无以自见,强出腐语赘其后,抑喜机所发,不暇自量者哉。
淳熙壬寅某月某日曽丰序
送江鹏解元赴省序贑于江西为穷絶之处,其地逼广,其俗逼蛮。自晋为郡,至于唐始有士至,本朝始有名士,而其初大抵学于他州,游从得其人,陶染成就,或安土焉,虽成就亦陋。防昌之为邑,又贑之穷絶处也。本朝敎养二百年,邑之士仅得国子博士尹天民,枢宻院编修唐稷,稍稍有文声,其希濶葢如此。淳熙九年,余以郡檄为其邑令,廉士籍中齿与余不相上下者得数人,诘之类一再上计者子弟行得二人焉,曰刘鼎,江鹏。资可上而气未揉,有志于学而未得广充反约之道。月课而第其艺,每出诸生上,余从臾之子有骄色,而中下者或噪焉。余恐其骄未艾,则噪未艾也,从而恢拓之,有悔色,又从而櫽括之,有寤色。子方骎骎也,顾余所挟未足以塞所扣,思所以谢税无繇耳。明年秋,郡守魏侯歌《鹿鸣》而送鹏于朝,于其行也挽而与言:「子于水见章贡,于山见崆峒,于师见乡先生而己子今往航而北,有庐阜彭蠡;车而东,有麻姑之峯,淛江之潮,皆足以改章贡崆峒之观。更于师焉求之,当得学识之老于余者,出而从臾子也。骄色不形焉,恢拓櫽括继之矣。」子姑屏气滉融之防,有机相契,自率性扩而充之,至于赞化育,又自赞化育反而约之,至于无声无臭,出秋毫为泰山,収泰山为秋毫,无不可者。虽甲乙科东西府,子犹以为凂我,区区一上计,胸中岂复有哉?挟而归,追诵乡之每课輙出诸生上之文,犹为汗下,况其中下之噪者欤?风声气习所移,噪一变至于吃吃,一变至于嘿嘿,之中又各有所见焉。余知防昌不亶可为闽子,不亶可为欧阳詹也,尚勉之。
译《隆兴府纂修图经序》。郡国编制图籍的制度由来已久。豫章自汉代成为郡,历经隋、唐直到五代,共有一千多年,事迹多得数不胜数。涂廙、雷次公所作的记载,未能包罗全部,但大体上已经得到了。它们的底本如今已经亡佚。李煜携带图籍归附朝廷,豫章郡也随之发生变化。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抚慰治理,郡中的风物才开始兴盛,于是有某氏撰述《祥符图经》。又经过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的培育,郡中风物才极为兴盛,于是有洪氏撰述《职方乘》。建炎、绍兴年间,金人南下,整个郡都化为烽火灰烬。太上皇帝中兴,抚慰治理三十多年,才恢复过去太平的旧貌,但至今还没有人加以记述。淳熙壬寅年,我承乏代理郡守,到任时年景已经衰败。那时只顾察看并革除民间疾苦,其他事情还来不及办理。第二年幸逢年成丰熟,百姓安定而政务稀少,闲暇时取来三部书阅读,虽然义理彼此都有可取之处,事实彼此也都有遗漏,于是选拔两三位僚佐、两三位熟悉义理和当地风俗的郡士,共同分类编次。每一类编成后,再由某人依次编排、选择。有的书叙述详细,有的简略,就取详细的;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就取相同的;有的正确,有的不正确,就取正确的;有的记载有,有的没有,就取有记载的。三部书都没有记载,而诸子百家解释传注的说法、碑碣上的记载、长者们的传述,偶尔有涉及的,就一并补入。乾道、淳熙以来陆续兴起、创制的新事,不是三部书所能涉及的,也各自增补进去,希望另外编成一部书。第二年某月,草稿完成,我复核校订以后,厘定为若干卷。两三位僚佐、两三位郡士,实在出了很多力。我拱手接受这部书的完成,设宴聚集,依次慰劳他们。说起这部书,开头夸赞龙德潜运,用以歌颂府名的赐予,这是为了报答皇上;其次考订百家之说,三部书凡是记载的就一概收录,这是为了补足旧书;最后参合新旧资料,把三部书合为一部,以便阅读查览,供职方官、史官采择,传给后人。一个举动包含三种用意,即使稍微耗费一些公家钱财,难道值得计较吗?于是把它刻在木板上,某月某日,曾丰作序。《豫章图志后序》。殿撰、给事中程公统帅江西的第二年,各项废弛的政务依次兴举,凡是没有益处的事,一概不去做。考察治理豫章,它是东南的一大都会,地位不是其他支郡可以相比的。圣天子恢复故土的念头从未放下,舆地书中有些地方却稍有抵牾。一天夜里,朝廷下令给职方,认为豫章郡在江西应当首先响应诏令;所以三部图经大的方面没有妨碍,小的方面却不免有异同,不适合供皇帝在夜间阅读。程公急切想要重新纂次,恰逢郡中上佐刘公某、黄公某协力承受程公的意旨,承担编撰体例和总纲的责任。又与程公访求,得到郡士崔某、冯某负责编纂校订,使祝某、杨某负责删改润色草稿,程公亲自润色,终于完成全书。因此,过去缺少的就补上,例如分野一类;过去简略的就详尽说明,例如郡的沿革一类;几种说法不一的就统一起来,例如辨析豫章名称一类;后来陆续出现的新资料就续补,例如乾道、淳熙二十多年的事迹一类。我本来资质愚钝,幸而曾分担祝、杨二人的职责,但工作还没有完成一半,就因事情牵连而离开。又过了某月才报告完成,后来得到副本,拿来同我草拟的稿子相比,原来粗俗的言辞转为雅正,浮泛的内容转为浑厚,这都是程公润色的力量。程公考中进士,虽然很早就刻苦攻读、过着清贫生活,安然等待命运,不只是布衣时期如此,年纪也已经不小了。他起初擢升为给事中,兼掌外制,入选担任邃殿职务,平生所作文章积满书箱,大抵都是光耀国家的文章;大概是学力已经达到,发于持满而出的力量,本来就是这样的吧。这部书经过程公润色,许多讹误得到辨析而归于确实,隐晦的地方得到发明而变得明白,不只是使一个郡增光而已。圣天子恢复故土之后,下诏汇合九州的风土志,正如古代帝王制作《九丘》;既然如此,扬州一州的事迹,这部书已经记载了一大半,全部收入其中,没有什么可以更改的地方。当时又应当与外制类的稿本一同收藏在秘阁,永远成为光耀国家的著作。只是我冒昧得到附名其后的机会,却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表现的,于是勉强写下腐朽的言辞附在后面;还是因为高兴于此事的兴起,来不及自量罢了。淳熙壬寅年某月某日,曾丰作序。《送江鹏解元赴省序》。赣州在江西是偏远穷僻的地方,土地逼近广阔荒远之地,风俗也逼近蛮夷。自晋代设置为郡,到唐代才开始有士人登第;本朝才开始有名士,而最初大都向其他州学习,交游能够遇到合适的人,受到熏陶而有所成就;有的安于本地,虽然有所成就却也浅陋。龙昌作为县,又是赣州最穷僻的地方。本朝教养二百年,县中士人仅仅有国子博士尹天民、枢密院编修唐稷稍稍有文名,稀少到这种程度。淳熙九年,我奉郡府檄令担任该县县令,在士人名册中查到年龄与我相仿的几个人,询问他们,都是一两次参加计考的士人的子弟,最终找到两人,叫刘鼎、江鹏。他们的资质可以向上发展,但气质还没有得到磨炼;有志于学习,却还没有掌握由广博转向约简的方法。我按月考课并排列他们的才艺名次,他们每次都超过诸生,我便从旁鼓励他们;他们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中下等的学生有时还喧闹起来。我担心他们的骄傲不停止,喧闹也不会停止,于是进一步开拓他们的见识,他们显出悔悟的神色;我又进一步加以矫正约束,他们显出醒悟的神色。江鹏正在迅速进步,只是我所拥有的学问还不足以满足他的求问,想寻找办法来报答,却没有由头。第二年秋天,郡守魏侯唱《鹿鸣》送江鹏入朝;他出发时,我拉住他对他说:‘你在水边见过章贡,在山中见过崆峒,在老师方面只见过乡先生,如今你将乘船向北去,就会有庐阜、彭蠡;你乘车向东去,就会有麻姑山的山峰、浙江的潮水,这些都足以改变你对章贡、崆峒的观感。再从老师那里求取学问,应当能够遇到学识比我老成的人,出来从旁鼓励你。这样,骄傲的神色就不会再显现,开拓见识、加以矫正约束也会接着进行。’你暂且收敛心神,融会贯通这些道理,遇到机缘便相互契合;从率性出发不断扩充自己,达到赞助天地化育万物的境界,又从赞助化育返回而归于简约,达到无声无臭的境界;把秋毫扩大为泰山,把泰山收摄为秋毫,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即使考中甲乙科、进入东西府,你仍会认为那会玷污我,区区一次计考,心中哪里还会放在眼里?把这些道理带回去,追忆诵读乡里每次考课中总是超过诸生的文章,尚且会羞惭流汗,更何况那些中下等学生的喧闹呢?风气、声誉和习俗所造成的转变,会使喧闹一次变成结结巴巴,一次变成默默无言;而在这其中又各自会有自己的见解。我知道龙昌不仅可以成为闽地的学子,也不仅可以成为欧阳詹那样的人,还要继续努力。
送进士陈景年赴省序嵗在壬寅,余以贑辟为防昌令。三山陈景年随其兄尉公先余至,累月一再谒,次遽请执弟子礼,顾未有以借口却之。笃而言万物之初,有道而已。道大而莫明其所以然,则姑诿曰天理。又有莫明天理之所以然者,则诿曰人伦,而疏其目,则为君臣,为父子,为兄弟,为夫妇,为朋友,而师弟子不与焉。夫朋友为道设也,师弟子之于道,岂徒若朋友然哉?而人伦之目,圣贤去此而取彼。葢道之所在,君不得加于其臣,父不得加于其子,兄弟又不论也。古之君葢有待其臣如朋友,示相宻也。虽然,朋友以臭味为伦耳。又有待其臣如父兄,示相亲也。虽然,父子兄弟以气为伦耳。至于先学而后臣,终师而不臣者,则示相尊也。亲宻者爱而已,尊者敬也。爱非敬等,则师弟子之伦比之君臣父子加重矣,而伦之目不与焉。无乃师弟子以道为伦,例书之恐非所以示尊故耶?然则曷不特书曰不?例书只所以为特书也。故自君臣父子至于朋友,凡理所宜然,皆安受而不辞。若夫师虽理所宜,如孟子犹辞焉,况其与孟子相千万者哉?子必欲师四海,不可欺,尝试裹粮以求,求之得不得,归更过我,我其有谂子者。而子怀安足迹若不忍弃余门,明年秋,吾江西计臣第其所为文而乙之,荐于上。子喜见眉睫,窃以怀安为得策,余恐幸不幸相为倚伏于其将戒途也,挽而告之,以为兹行殆天假以求师之便欤?士之轻千里而求师,盖有得之者矣。信未盖疑,沃不醻渴,翻不若无所得而归,自求之之为愈也。子姑往试,春官罢求师,勿惮劳,或者无所得而归,余始以有所得为子贺。当是时,余欲师子之不暇,而子尚何以师余为哉?子始颔为然而心终犹豫,遂次其说为送行序,使途诵而意逆焉。十月二十一日书。
答任子厚秀才序淳熙十年秋,部使者以天子诏檄官六试隆兴士,余其一也。每一题出,与五人者商略若为处,则以科举律戒焉。一黍絫不合,輙黜士。试讫,余阅数百卷,其为文不诡谲则腐,不旷荡则拘,不峭崛则弛。求其纯与律合,蔑如也。肆余所见,与其腐也,拘也,弛也者之终必不进,宁若诡谲者,旷荡者,峭崛者之容或可収也。虽然,终必不进者与律仅合,容或可収者,往往相违矣。凡有司从事,以律不以见,故余所取五卷,类非所喜者。发而眂之,皆丰城人。旣又思,丰城至寳之气所在钟而为人,盎而为文,不应若是而已。明年春,复以檄留府,有丰城士以谒入,其题为《任宾坐少选》。出《镜古録》前有识其字为子厚,余览之,大扺议论战国君臣居多,苏秦张仪术至髙也。子厚窃卑之,更求出其上。其为文犹其为术也。余追省向所阅数百卷,其中类是,间有之,比之腐者,拘者,弛者,信愈矣。其如不与律合何哉。虽然,犹幸其可収也。至寳之劒,其气粹可欲之谓善也,其质厚有诸己之谓信也,其锋藏充实之谓美也,其焰属天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也,其跃入延平津大而化之之谓圣也,其幻为龙而莫穷所归,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也。子厚収至寳之精,融之文章,其焰烛天矣,而防续之状时见焉。意其初非自气粹质厚而发之欤?相过从累日,熟知其为人,犹其为文也。故余欲子厚以《论语》之乡党养其气,使粹;以《礼记》之中庸、大学培其质,使厚;以《易》之坤、頥、大畜収其锋,使藏。竢其久且满也,而自然发焉。小则韩子、文中子、扬子、荀子,中则孟子、曽子,大则五经,大而化,化而神,则易矣。子厚识机明,尝试权之,与其求吾术之出仪秦上,孰若求吾道之出荀扬上耶?子厚学力强,尝试践之,其持久也以坚,其持满也以虚。更十年后,天下士不特慕子厚为文而已,又将慕其为人。也,若夫晚年之业,顾又于光辉之上加功否?余未敢前言之。二月一日序。
译《送进士陈景年赴省序》。壬寅年,我奉赣州府的征召担任龙昌令。三山人陈景年跟随他的兄长县尉,在我之前到达,几个月中一两次来拜见我,随后突然请求行弟子礼,我却没有理由可以借口推辞。他诚恳地说,万物的根本只有一个道。道广大而不能明白它为什么如此,于是姑且推托说是天理;又有不能明白天理为什么如此的,就推托说是人伦。细分人伦的条目,就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却没有师生。朋友是为了道而设置的关系,师生对于道,难道只是像朋友一样吗?在人伦的条目中,圣贤舍弃这一项而取用那些项目,大概是因为道所在之处,君主不能凌驾于臣下,父亲不能凌驾于儿子,兄弟关系也不必说。古代君主大概有把臣子当作朋友来对待的,表示彼此亲密;然而朋友以气味相投为关系。又有把臣子当作父兄来对待的,表示彼此亲近;然而父子、兄弟以血气为关系。至于先学习而后成为臣子,最终仍是老师而不是臣子的,是表示彼此尊敬。亲近亲密只是爱,尊敬则是敬。爱与敬不是同一等级,那么师生的关系,比君臣、父子关系还要更加尊重,而在人伦条目中却没有列出。难道是师生以道作为关系,按照惯例写入人伦,恐怕反而不能表示尊敬,所以才不列入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特别写明这一点呢?正因为按通常体例记载,才足以显示它的特殊。所以从君臣、父子直到朋友,凡是道理上应当如此的,都安然接受而不推辞。至于老师,即使在道理上本来应当如此,孟子尚且还推辞,何况与孟子相差千万的人呢?你一定想把四海之内的人都当作老师,这是不能欺骗自己的。你姑且带上粮食去寻求老师;无论寻求到还是寻求不到,回来后再经过我这里,我会有话告诉你。可是你留恋安适,脚步仿佛不忍离开我的门下;第二年秋天,我江西的计臣考评你的文章,给你加上优等,推荐给皇上。你喜形于色,暗自认为留在怀安是得计;我却担心幸运与不幸会互相依伏,于是你将要上路时拉住你告诉你:这次出行,难道不是上天借此给你寻找老师的便利吗?士人不惜远行千里去求师,大概会有所收获。假如确实没有覆盖疑惑,所得到的又不能解渴,反而不如没有所得而归、自己寻求更好。你姑且去试一试,春官考试结束后继续寻求老师,不要怕劳苦;也许你没有所得而归,那时我才以你有所收获来祝贺你。到了那时,我想做你的老师还来不及,你又为什么还要拜我为师呢?你起初点头表示赞同,但心中始终犹豫,于是我把这些话编次成送行序,让你在路上诵读并领会其中深意。十月二十一日写。《答任子厚秀才序》。淳熙十年秋天,部使者奉天子诏令,召集官员考试隆兴府士人,我是其中一人。每出一道题,我便同另外五个人商量应当怎样作答,并用科举的规范来告诫他们。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合规范,就把士人黜退。考试结束后,我阅览了几百卷文章,其中的文章不是诡谲,就是腐朽;不是放荡,就是拘谨;不是峭拔奇崛,就是松弛散漫。想求得纯正而合乎规范的,几乎没有。因此按照我的见解,与其让腐朽、拘谨、松弛的文章最终必定不能进取,宁可让诡谲、放荡、峭崛的文章或许还有收取的可能。虽然如此,最终必定不能进取的文章只是勉强合乎规范,而或许可以收取的文章往往又与规范相违。凡是主管考试的人办事,依据的是规范而不是个人好恶,所以我所取的五卷文章,大多不是我所喜欢的。拆封看它们,原来都是丰城人。后来又想,丰城宝剑的精气聚集在那里而化为人,充盈而化为文章,不应当只是这样罢了。第二年春天,我又奉檄留在府中,有一个丰城士人前来拜见;他的题目是《任宾坐少选》。他拿出《镜古录》,前面有识语,辨认出字是子厚。我读了它,大体上多是议论战国君臣,苏秦、张仪的权术极高。子厚暗自认为这些不足,又想超出他们之上。他写文章也像施展权术一样。我回想先前阅览的几百卷文章,其中像这样的人,间或也有;同腐朽、拘谨、松弛的文章相比,确实强得多。可是它不合规范又怎么办呢?虽然如此,仍然庆幸它或许可以收取。至宝之剑,它的精气纯粹而令人喜爱,叫作善;它的质地厚实、内在自足,叫作信;它的锋芒深藏而内力充实,叫作美;它的光焰上达于天,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它跃入延平津,由大而变化,叫作圣;它幻化为龙而无人能穷究其归宿,圣而不可知,叫作神。子厚吸收至宝的精华,把它融入文章,光焰已经照耀天空,而锋芒收敛的形状有时还能显现。我想,他起初难道不是从精气纯粹、质地厚实之处发端的吗?我同他相处多日,熟悉他的为人,正如熟悉他的文章一样。所以我希望子厚用《论语·乡党》来涵养自己的气,使它纯粹;用《礼记》的《中庸》《大学》来培育自己的质,使它厚实;用《易》的《坤》《颐》《大畜》来收敛自己的锋芒,使它深藏。等到积蓄长久而充满,自然会发露出来。小的方面可以达到韩愈、王通、扬雄、荀子的境界,中等可以达到孟子、曾子的境界,大的方面可以达到五经;达到大而能化、化而能神的境界,就容易了。子厚见识机敏明达,请试着权衡一下:与其追求让自己的权术超过苏秦、张仪,哪里比得上追求让自己的道超过荀子、扬雄呢?子厚学习用力很强,请试着实行这些话;坚持长久要靠坚定,积蓄充满要用谦虚。十年以后,天下士人不只是仰慕子厚的文章,还将仰慕他的为人。至于晚年的事业,是否还要在已有的光辉之上继续用力呢?我不敢预先说。二月一日作序。
送缪帐干解任诣铨改秩序居今之人,自农转而为士,为道,为释,为枝艺者,在在有之,而惟闽为多。闽地▯不足以衣食之也,于是散而之四方。故所在学有闽之士,所在浮屠老子宫有闽之道释,所在阛阓有闽之技艺。其散而在四方者,固日加多;其聚而在闽者,率未尝加少也。夫人少则求进易,人多则求进难。少而易循常,碌碌可以自奋;多而难,非有大过人之功莫获进矣。故凡天下之言士、言道、释、言技艺者,多惟闽人为巧。何则?多且难使然也。多之中不竞易而竞难,难之中不竞拙而竞巧。不巧求而获者有矣,未有巧求而不获者也。故闽人之凡为技艺者,多擅权门通肆以游;凡为道释者,多擅名山大地以居;凡为士者,多擅殊举异科以进;凡自科举而为官且仕者,多擅清选华贯以显。淳熙甲辰,少卿马公将东广漕事,明年余为其属,三山缪君用之,盖同僚也。每晨集幕中,揖罢兀坐而已,非扣击未始出一语。诘其故,则曰:“赋性拙,无口才。”相与居旬浃,熟察之,诚若无口才。窃怪君闽产也,而独异于闽之人。相与居又旬浃,君别余言行,诣铨改秩,势须为邑。夫邑非巧未易为也,良独拙,奈何?余对以为君少锐于学,齿且逾中,始第太常,垂老始税选调,其失或在拙矣。朅朅为兹来也,应书之考盈三,而改秩之荐盈五,非以拙得耶?拙有功于君多矣,而信拙未笃何也?拙近天,巧近人;拙近道,巧近术;拙近徳,巧近才。君闽产也,而独异于闽之人,良得拙力。夫又充拙之操而大之,则岂特异于闽之人而已哉?君去欲擅清选华贯,则拙非所上,姑欲为县而已矣,则拙之用虽不宜吏,而宜民;虽不宜郡,而宜国。君幸勿负拙,拙负君欤?犹不失为循吏传中士。拙不负君,则又安知清选华贯之不自县得耶?祖饯次,酌酒诵杜少陵“用拙存吾道”之句寿君,君满引而行。
三月五日庐陵曽某序
李季牖舆地新书序疆理之制,始乎伏羲,成乎黄帝,至周而大备,至于东周,寖壊矣。凡物之坏,未有不变者也。故周而上封建,秦而下郡县。秦而下未久,可放也。周而上则或可放,或不可放矣。春秋之初,周之列国犹有千二百存焉。讫获麟,则千二百国见于经传者,百有七十,百三十九,知其所三十一,亡其处。呜呼!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耳,千二百之中,地若名俱可放者,才百三十九,而俱不可放者至于一千三十,盖十无二矣。等而上之,比周之初,千八百国,十无一矣。又等而上之,比商之初,三千国,百无三四矣。又等而上之,比涂山之防,黄帝画野分州,凡万国,百无一二矣。合五帝三王二千年间,率百无一二可攷,况自黄帝等而上之,又有无穷之往古,率千万犹恐无一二也。秦而下,疆理之制具于史,互见于百家传记,十犹八九可攷。虽然,更代为一书,而百家传记则人立一説者焉。夫代为一书,则先后散;人立一説,则是非杂。十犹八九可攷,顾第未久耳。等而下之,又有无穷之来今,散与杂不止也,则安保其终之不与黄帝等而上者类耶?余窃病之久矣。淳熙乙巳,至广广州司理参军括苍李如篪季牖,出所着舆地新书十卷,类而疏之于国都。自伏羲于陈数,至本朝于汴于形势;自王畿数至于荒服,于禹贡自壶口数至于海,于周官自扬州数至于幽幷,井井画画,散者聚,杂者一。余平生讨论欲为而无力,其及者一朝而骤至,慰满叹赏。次转以语广之士大夫,闻者争睹,睹者争传,百口一舌,服季牖之用力専施,功久而不知所谓。季牖者将老矣,而犹未遇也。或谓季牖习贫熟,其视食斗升,操尺寸不啻钟鼎钧衡之安,遇不遇非所计,敢问此传否?余为言九州之志,谓之九丘,盖舆地书类也。九丘传自上世,逮周无恙,孔子出始除。顾此书芟浮剪芜,举纲録要,往往用。孔子述职,方法也。复有孔子出,则容有去取其间。传不传,未可知。未有孔子,则其书必传,其传必久。季牖虽老矣,犹未遇也。殆有遇而不老者存焉。七月二十有三日,曽丰序。
译《送缪帐干解任诣铨改秩序》。如今的人,从农民转为士人,转为道士、僧人,或从事各种技艺的,到处都有,而以闽地为最多。闽地的土地不足以供养他们衣食,于是他们便散往四方。所以,各地的学校里都有闽地士人,各地的佛寺、道观里都有闽地的道士、僧人,各地的市集里都有闽地的技艺人。他们散居四方的,固然一天比一天多;聚集在闽地的,却大体从未减少。人少,求取进身容易;人多,求取进身困难。人少而容易时,循着常规做事,平庸之人也可以自我奋发;人多而困难时,不具有远超常人的功业,就不能获得进用。因此,天下凡谈论士人、道士、僧人和技艺的人,往往都认为只有闽人最精巧。为什么呢?这是人数多而竞争困难造成的。在众多人中,不在容易处竞争,而在困难处竞争;在困难处,不争做笨拙的人,而争做精巧的人。因不精巧而求取却能获得的,确实有;从来没有因精巧求取却不能获得的。所以闽人凡是从事技艺的,多凭借权门和通行的行业交游谋生;凡是做道士、僧人的,多凭借名山大寺居住;凡是做士人的,多凭借特殊的举荐、不同寻常的科目进身;凡是由科举出身而做官任职的,多凭借清要的选任和显赫的履历显达。淳熙甲辰年,少卿马公将要主管东广漕运事务;第二年,我任他的属官,三山缪君用之,大概也是我的同僚。每天早晨在幕府中集合,作揖完毕便只是端坐;除非有人叩问,他从未说过一句话。问他原因,他说:“我的禀性笨拙,没有口才。”我们共同相处了十多天,仔细观察他,确实像是没有口才。我私下奇怪:他是闽地出生的,却偏偏不同于闽人。又共同相处了十多天,他告别我,说要到铨选部门改定品秩,按形势必将出任县令。县令不是精巧圆通的人很难做好,若确实笨拙,那怎么办?我回答说:您年轻时在求学上锐意进取,年纪也已超过中年,才考中太常寺的考试,到了老年才等待选调;您的失误或许正在于笨拙。您急切地来做这件事,应试考核已满三次,改定品秩的荐举已满五次,难道不是凭笨拙而取得的吗?笨拙对您的帮助已经很多了,为什么还不能真正笃信笨拙呢?笨拙接近天性,机巧接近人为;笨拙接近道,机巧接近技巧;笨拙接近德,机巧接近才。您生在闽地,却独独不同于闽人,实在是得到了笨拙的力量。如果再充实这种笃守笨拙的操守并使它发扬光大,那么岂只是不同于闽人而已吗?您如今离开了想要凭清要职位、显赫履历显达的念头,只想暂且做一个县令,那么笨拙的作用虽然不适合做吏,却适合做百姓;虽然不适合治理一郡,却适合治理一国。您幸勿辜负笨拙,难道笨拙会辜负您吗?即使如此,也仍不失为《循吏传》中的人物。笨拙若不辜负您,那么又怎么知道清要职位、显赫履历不会从县令之任中获得呢?在祖道饯行的席次上,我斟酒吟诵杜少陵“用拙存吾道”的诗句为您祝寿,您满满饮了一杯便上路了。三月五日,庐陵曾某作序。《李季牖舆地新书》序 疆域治理制度,开始于伏羲,完成于黄帝,到周代才大体完备;到了东周,便渐渐败坏了。凡是事物败坏,没有不发生变化的。因此,周代以前实行封建,秦代以后实行郡县。秦代以后距离现在还不久,疆域可以考察。周代以前则有的可以考察,有的不能考察。春秋初年,周朝的诸侯国还有一千二百个存在。到获麟时为止,一千二百国中,见于经传、土地和国名都可以考察的有一百三十九个;只知其国名或其他情况的有三十一国;连所在之处也亡失不知的也有一部分。唉!春秋不过二百四十二年,一千二百国之中,土地和名称都可以考察的才一百三十九个,而完全无法考察的竟达一千零三十个,大概十国中还不到两国。再往上推,比周初的一千八百国,可考察的十国中还不到一国。再往上推,比商初的三千国,可考察的百国中只有三四国。再往上推,比涂山会盟时、黄帝划分疆域和州界的万国,可考察的百国中只有一两国。合计五帝三王两千年间,大体百国中只有一两国可以考察;何况从黄帝以前再往上推,还有无穷无尽的远古时期,大概千万国中恐怕连一两国也没有。秦代以后,疆域制度具载于史书,又互见于百家传记,十件中还可以考察八九件。虽然如此,历代各自编成一部书,而百家传记又各人树立一种说法。历代各自编成一书,先后次序便散乱;各人树立一种说法,是非便混杂。十件中还可考察八九件,只是因为时间还不算久罢了。再往下推,还有无穷无尽的后世,散乱和混杂将不会停止,那么怎么能保证最终不会和黄帝以前的情况相同呢?我私下为此忧虑很久了。淳熙乙巳年,广州市司理参军、括苍人李如篪字季牖,拿出所著《舆地新书》十卷,把各地材料分类疏理,归于国都一统的体系之中。从伏羲时代在陈地的记载开始,到本朝在汴京的形势;从王畿数起直到荒服之地;按《禹贡》从壶口数到大海;按《周官》从扬州数到幽州、并州,条理清楚,界限分明,使散乱的归于集中,使混杂的归于统一。我平生讨论此事,想做却没有力量完成;如今它在一朝之间突然完成,使我欣慰、满足而又赞叹。我随后把这件事告诉广州的士大夫,听到的人争相观看,观看的人争相传播,众口一词,都佩服季牖用力专一、施为得当,功效历久而不知疲倦。季牖将要老了,却还没有得到际遇。有人说:季牖已经习惯贫穷,把得到斗升粮食、操持尺寸之财看得不亚于享受钟鼎钧衡般的安适,是否得遇并不是他所计较的。请问,这种说法可信吗?我回答说:九州的志书,称为《九丘》,大概就是地理书一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九丘》流传于上古,到周代仍没有损坏,孔子出现后才把它删定。只是这部书删去浮泛、剪除芜杂,举出纲领、记录要点,往往仍然有用;孔子述而不作,正是效法这种方法。若再有孔子出现,其中的材料或许还会有所取舍。它究竟传还是不传,尚不可知。若没有孔子出现,这部书一定会流传,而且流传必定长久。季牖虽然老了,却仍未遇到知音;大概还存在着有了际遇却不会衰老的人吧。七月二十三日,曾丰作序。
邓氏立见厯序有道然后有数,有数然后有厯。厯者,歴也。施于占天候气,歴歴然莫逃云也。三才未分,有道而已。既分则道散为数,丽于天为五纬,丽于地为五行,丽于人为五事。自一散为三五,又自三五散为十百千万,数益散益暌矣。道则相为流通者焉。人君法天地以建民极,故以道归于独运,而以数付之百执事。厯官其一也。唐虞之时,尧舜以道运于上,羲和以数揆于下。数将耦者,道实培之;数将畸者,道实销之。故星纬之度无至于变,而占候之职不失其常。至春秋时反是,道运数揆胥失之矣。日蚀不书,左氏独归失于官,余惑焉。上即位二十有七年,星度以乖常,闻者葢不下三五矣。小则彻乐避殿,大则损膳减服,御无所不用其至。厯官以失职闻者,亦不下三五矣。小止夺俸,大不过削秩,未尝坐已甚之罪。此岂务姑息于人,而过以重自累哉?亦曰责人不若责已,徇数不若徇道故耳。惟其于道加详而责已重,故星度之乖随感而輙顺;惟其于数加畧而责之人轻,故厯官之失乍警而复弛。上鋭于革,而中难其人,于是诏搜草泽焉。方是时,吾州有邓浩者出,葢儒家子也。少世其业,壮而贫,姑假卜筮自资。初取易,次取古今厯书,强力钻研,潜心占候,葢六七年始悟,又六七年其学始成。惟冩百中经,终于淳熙癸卯。厥后未有述者,廼自为一书,断自崇宁三年嵗行甲申嵗旦丙子为始,演算两曜五星之度,穷分极秒。至淳熙改元,又增入逆顺迟疾留伏之数,为便于卜筮设也。百中经约其概,今书析其防,约其概则未尽也。故用之占候必重覆乃可,析其防则无遗矣。用之占候,纲举而目张,立览而毕见,不重覆可也。名曰《立见厯》,持以应诏不无禆厯议,顾独用于卜筮,岂不可惜哉?浩始萌进匦意,既又思圣王右道而左数,君子主儒而賔伎,挟卜筮进已非美。事诏又类常行,是以未决。予曰:「不然。厯出于数,数出于易,故厯虽数而近道,数虽伎而近儒。谓非美事,过自退逊耳。」诏凡三下,不可以常行视也。用志卷端,以赞浩之决焉。
淳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庐陵曾丰序送布衣罗以宁上书不报归乡序。淳熙十有五年秋,丰城布衣罗氏子以宁投匦上书,三上而三不报,浩然归。与顾余同馆,又同为江西人,独见善厚行业。具朅来告别,亿其词色,若欲得予赠者。廼与坐,有顷为言:「三代取士,一出于学,故天下无不羁之士;七国取士,一出于客,故天下无有常之士。至于汉,去七国未逺,虽渐兴学,而未容顿禁客,故士之出入于客与学常相半。而取士则别设科目,不一途而足。夫科目绳尺事也,有常之士所乐趋,而不羁之士所厌就。故士之出入于学者,相率而应科目:晁错、公孙▯、董仲舒、魏相、杜钦之徒是也。彼出入于客者,往往转而他售,或上书献颂:朱买臣、徐乐、司马相如、车千秋之徒是也。」「方今取士之法,自廷对而赐第者十之九,自舍选而释褐者十之一,自嚢封而授官者,率千百不一二。故上而禄于朝,次而禄于州县,大抵有常之士也。不羁之士虽间出焉,求其稍能自致美官者,始有邓酢、次呉曾、又次戴之、邵之徒十数人耳。」「夫今天下无事,朝廷之上,惟簿书狱讼是务,虽庸夫高枕而有余。至于邉烽猝警,羽檄交驰,虽圣人茧足而不给。况区区有常之士哉?以宁挟不羁之才,乃于庸夫高枕有余之时,出售其説,三上而三不报,无怪也。」「横渠张公载少喜谈兵,质于范文正公,公责以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勉之读中庸。横渠公退而变所习,卒为河南学者宗师。」「自末言之,讲学之功大于谈兵,固矣。自初言之,谈兵非无益人国者,而遽责之文正公,岂沮人赴功者哉?诚以横渠之资可进于道,不止于兵机。吾遽以谈兵予之,彼且自满,不复折而入于道。是以宁故怫之,俾勉成其大,毋姑顺之,俾苟安于小。」「以宁归,余敢诵所闻以荐焉。令所上书中天子意,急征而骤用,虽少慰初志,其终所成要不过邓酢辈耳。不然而竟归,虽初志亦未惬。然继自」今以趋时之心趋古,以谈事之口谈道。他日学成,则为横渠公;不竢其成,而姑为时出,犹不失为有常之士。如公门人顾决择如何耳?所亲刘纯叟,余友也。于理道明,归以余所告告之属,为决择防得其当焉。九月二十有五日序。
译《邓氏立见历》序 先有道,然后有数;有了数,然后有历法。“历”就是经历、历验。把它用于观测天象、推候节气,历历分明,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天地人三才尚未分立时,只有道而已。三才既分,道便分散为数;附着于天,成为五纬;附着于地,成为五行;附着于人,成为五事。数从一分散为三、五,又从三、五分散为十、百、千、万,越分散便越彼此离异。道则使它们相互流通。君主效法天地来建立民众的准则,所以把道归于君主独自运用,而把数交付给百官。历官就是其中之一。唐虞时期,尧、舜在上面运用道,羲、和在下面推度数。数将要合偶,道便实际加以培植;数将要偏奇,道便实际加以销解。因此星辰纬度没有发展到异常变化,观测节候的职掌也没有失去常规。到了春秋时期却相反了,道的运用和数的推度全都失误。日食不记载,左氏却独自把过失归于历官,我对此仍感疑惑。当今皇帝即位二十七年,星度出现违背常规的情况,据说不下三五次。事情小的,就撤去乐舞、退避正殿;事情大的,就减少膳食、减省服用,御驾所能做到的没有不做到的。历官因失职而被发现的,也不下三五人次。小的只夺俸禄,大的不过削减品秩,从未因极重的罪过而治罪。这难道是只想对人姑息,而过分以严厉惩罚来牵累自己吗?也就是说,责备别人不如责备自己,顺从数术不如顺从道,原因就在这里。正因为他对道更加详察、对自己责备更重,所以星度一旦失常,便随着感应立即恢复正常;正因为他对数术较为简略、对历官的责备较轻,所以历官的过失只是一时受到警戒,随后又松弛下来。皇帝锐意改革,却苦于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于是下诏搜求民间人才。当时我们州有个邓浩出现了,大概是儒家子弟。他年少时继承家业,成年后家贫,只好暂且借卜筮来谋生。他先取法《易》,后来又研究古今历书,努力钻研,潜心于观测节候,大约六七年才有所领悟,又过六七年学问才完成。他只抄写《百中经》,直到淳熙癸卯年。此后没有人继续阐述,于是他自己写成一部书,从崇宁三年岁次甲申年元旦丙子日开始,推演日月五星的运行度数,细到分、秒。到淳熙改元时,又增入行星逆行、顺行、迟行、疾行、留止、伏藏等数目,是为了便于卜筮而设置的。《百中经》约略叙述纲要,如今这部书则剖析细节;只约略叙述纲要,便不能穷尽,所以用于占候时必须反复查验才行;剖析细节,则没有遗漏。用于占候时,纲领举出,细目张列,一看便全部明白,不必反复查验。书名叫《立见历》,拿它来响应诏令,并非不能补益历法议论,只是若仅用于卜筮,岂不可惜吗?邓浩起初萌生上匦进言的想法,后来又想到圣王尊崇道而轻视数,君子以儒学为主而把技艺置于宾位,挟持卜筮之术求进身,已经不算美事;而且这次诏令又近于通常的征求,所以一直没有决定。我说:“不是这样。历法出于数,数出于《易》,所以历法虽然属于数,却接近道;数虽然属于技艺,却接近儒学。说这不是美事,是过分自我退让了。”诏令一共下了三次,不能把它看作寻常行文。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用来赞许邓浩的决心。淳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庐陵曾丰作序。《送布衣罗以宁上书不报归乡序》淳熙十五年秋天,丰城平民罗氏子罗以宁投匦上书,三次上书,三次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浩然归乡。他与我同在馆舍,又同是江西人;我独自看出他品行美好而深厚。他特意前来告别,回想他的言辞神色,似乎是想得到我的赠言。于是和他坐下,过了一会儿对他说:“夏、商、周三代取士,全都出自学校,所以天下没有不受拘束的士人;战国七雄取士,全都出自门客,所以天下没有固定归属的士人。到了汉代,距离战国还不远,虽然逐渐兴办学校,却还不能一下子禁止养士和游说,因此士人出入门客与学校之间,通常各占一半。至于取士,又另设科目,不是一条途径所能满足的。科目是规矩尺度之事,是有固定归属的士人所乐于趋赴的,却是无所羁绊的士人所厌恶接受的。因此,士人中出入学校的,往往相继应试求取科目:晁错、公孙弘、董仲舒、魏相、杜钦这类人就是这样。那些出入门客之中的,往往转而向其他方面求售,或者上书献颂:朱买臣、徐乐、司马相如、车千秋这类人就是这样。如今取士的方法,从廷对后赐第的占十分之九,从舍选后脱去布衣而授官的占十分之一,从缄封奏书而授官的,大约千百人中还不到一两个。因此,上而在朝廷领取俸禄的,其次在州县领取俸禄的,大体都是有固定归属的士人。” “无所羁绊的士人虽然间或出现,寻找其中稍能凭自己取得美官的,开始有邓酢,其次有吴曾,再其次有戴之、邵之等十几个人罢了。如今天下无事,朝廷之上只以文书簿册、诉讼案件为事务,即使平庸之人也可以高枕无忧而有余暇。至于边疆烽火突然报警,羽檄交相奔驰,即使圣人忙得脚上生茧也来不及应付,何况区区有固定归属的士人呢?以宁怀有不受羁绊的才干,却在平庸之人尚能高枕有余的时候出售他的主张,三次上书而三次没有答复,并不奇怪。横渠张公载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向范文正公请教,范公责备他说:儒者自有名教,何必谈军事?勉励他读《中庸》。横渠公退下来后改变了原来的习惯,最终成为河南学者的宗师。若从结果说,讲学的功效大于谈兵,这是当然的;若从起点说,谈兵并非对国家毫无益处,范文正公却立即责备他,难道是阻止人奔赴功业吗?实在是因为横渠的资质可以进于道,而不应止于军事机宜。若我立即把谈兵作为对他的肯定,他将自满,不再转折而进入大道。所以范文正公故意使他不快,让他努力成就大的事业,不姑且顺从他,使他苟且安于小成。”以宁要回去了,我冒昧诵述所听闻的道理来为他推荐。假使皇帝理解他所上书中的意思,立即征召并迅速任用他,虽然稍微慰藉了最初的志愿,但他最终所成就的恐怕不过是邓酢一类人。否则最终归乡,即使最初的志愿也未能满足。然而从今以后,如果能用趋赴时务的心去趋赴古道,用谈论时事的口去谈论大道,日后学业有成,便会成为横渠公;不等学业完成,姑且为时务出仕,也仍不失为有固定归属的士人。像公门下的人,究竟怎样选择,就看您自己了。亲近的刘纯叟是我的朋友。他明白义理之道,请把我所告诉您的话转告给他,让他在选择取舍和防范上得到恰当的把握。九月二十五日作序。
同班小録序淳熙十六年正月庚戌,皇帝御后殿,临轩选人李耆庆以下凡三十有二员,踵吏部侍郎班于庑次,第见已,传防改秩,退聚于天庆观,具衣冠,再拜而三揖,叙同班也。阅六日丙辰,又聚于旌忠观,相与言曰:「古人气投道合适,然行同途,宿同馆,犹定交去,况朝觐臣子大礼?吾三十有二人者,东西南北士也,乃获为同班,非幸与聚。拜结契其事虽出迩年,要有不可废者。虽然,非久相亲,难记而易忘,人情则然。兹初结契,相许至子孙,于久要之义得矣。更旬月,随牒散而之四方,嵗复一嵗,少者衰,衰者老,卒然遇于道,往往忘靣目,甚则忘声音,又甚则并姓名忘之,岂待至子孙哉?」于是类爵里状刋而次之,谓之小録,人授一帙,备忘也。备忘未有具责三者之终不忘难矣,既有具则嗣自兹靣目声音借或忘之,姓名则容不忘也。虽曰不忘矣,或面相承,或书相遗,言行有过而不告,与忘同;文学有疵而不指,与忘同;政术有悖而不责,与忘同。班中士类贤者,恝然相忘,万万无有也。虽曰不忘而与忘同者,万犹有一,则班契不得为全矣。故于録之首致序,又于序之末致戒焉。阅二日戊午,庐陵曽丰序。
知稼翁词序淳熙戊申,故考功郎黄公公度之子沃通守临川。明年,临川人士得考功乐章,其题为《知稼翁词》,请锓之木。通守重于诺,于余乎质焉。余谓乐始有声,次有音,最后有调。商那、周清庙等颂,汉郊祀等歌,是也。夫颂类选有道徳者为之,发乎情性,归乎礼义。故商周之乐感人深。歌则杂出于无頼不羁之士,率情性而发耳,礼义之归与否耶,不计也。故汉之乐感人浅。本朝太平二百年,乐章名家纷如也。文忠苏公,文章妙天下,长短句特绪余耳,犹有与道徳合者。"缺月疎桐"一章,触兴于惊鸿,发乎情性也,収思于洲冷,归乎礼义也。黄太史相多大以为非口食烟火人语。余恐不食烟火之人,口所出仅尘外,语于礼义,遑计欤?考功所立不在文字,余于乐章窥之,文字之中所立寓焉。泉幙之解,非所欲去,而寓意于邻鸡,不管离情之句。秘馆之除非所欲就,而寓意于残春,已负归约之句。凡感发而输写,大抵清而不激,和而不流。要其情性则适,揆之礼义而安,非欲为词也。道徳之美,腴于根而盎于华,不能不为词也。天于其年,苟夺之晚,俾更涵养,充而大之,窃意可与文忠相后先。顾余非识者,人未必以为然。尝试志卷端以归通守。通守于家为贤子,于时为才士。夫有志扬其先而不惮锓之木,则传者日益广,当有大识者出,为考功重其价焉。十二月五日,奉议郎新知静江府义宁县主管劝农公事,赐绯鱼袋曽丰序。
誉德集序大江之右,支流曰葛谿,是为吉永丰之隍。自葛谿遡巽维而上,穷源竟巅,是为贑宁都之疆。于中道得聚落曰前谿,安住居士谭元勲所家处也。上下距邑,率百里而觭。左距乐安,其里半;右距兴国,其里倍。太平盛时,烟戸伙而生理繁,所在有爱事者,客往来四邑,不赍粮可也。自绍兴迄淳熙,阨于盗,再阨于兵,三阨于旱,四阨于水,五阨于蝗。伙繁气象变为凋耗,细民姑勿道也。吉防之费,巨室难支;衣服之赀,中产不廪。甚者即公私之逋而莫输,何暇及客哉?元勲仅中产耳,客至輙治具,酒酣则出姬侑觞,歌嘑达旦,随家有无为礼丰俭,丰或至过俭,未尝不及。平居暇日,户外之屦常满。节旦诞辰,婚筵姻席,则铺张形容,雕篆骈俪之献累累装裹。嵗在己酉,纂为钜集,缄以见贻。余周览次,窃思韩退之以有誉与否为大丈夫遇不遇之别。元勲郊居村处,养素而守恬,葢不遇时者,而才隽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徳,直与遇时者等,或羡且怪。退之复作,不知眂元勲为何如人?余曰:主人爱客,则客爱主人,理势然也。遇不遇无与焉。虽然,元勲与客,客于元勲,汛爱耳。诚使元勲爱才,客与常客相十;爱贤,客与才客相百,则其还爱主人也,一才客之誉与常客相千,一贤客之誉与才客相万。其间或得大贤焉,爱之则话言之规磨,气味之薰染,其为濳益,又非浮誉比。敢因其集之未名,名曰《誉徳》,又从而次序其説,以归元勲,俾卒其美焉。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序。
钦定四库全书
縁督集巻十八 宋 曽丰 撰序
庆长兄易集议序易》上该气,次该象,又次该数。太元,气之始也;太极,象之始也;太一,数之始也。自象数溯至于气,穷矣。
译《同班小录》序 淳熙十六年正月庚戌日,皇帝驾临后殿,亲临轩前选取李耆庆以下共三十二名人员;他们在廊下依次站到吏部侍郎的班列之后,按次召见完毕,传旨改定品秩。退下后聚集在天庆观,整肃衣冠,拜了两拜,又作三次揖,这是为了叙述同班之谊。过了六天,到丙辰日,又聚集在旌忠观,彼此说道:“古人即使志气相投、道义相合,且同走一条道路、同住一所馆舍,还要在离去时订立交情,何况朝觐君主是臣子的重大礼仪呢?我们三十二人,是来自东西南北的士人,如今竟能成为同班同列,不只是幸运,也是得以聚会。虽然结拜订契的事情出于近年,但其中必有不可废弃的意义。不过,如果不是长久亲近,就难以记住而容易忘却,这是人情的常态。如今刚刚结契,彼此约定直到子孙后代,这才符合长久交情的意义。再过一两个月,便会随着文书分散到四面八方;年复一年,年轻的会衰老,衰老的会更老;偶然在路上相遇,往往会忘记面貌,严重的连声音也忘记,更严重的连姓名也一起忘记,哪里还要等到子孙后代呢?”于是把各人的爵位、乡里情况编排刊刻,称为《小录》,每人发一册,用来备忘。备忘之物,如果没有完备地要求我们三十二人始终不忘,便很难做到;有了这部小录,即使后来面貌和声音偶尔忘记,姓名大概还不至于忘记。虽然说是不忘,但有的人当面相见,有的人以书信相赠;对方言行有过错却不告诉他,便和忘记一样;学问文章有瑕疵却不指出,也和忘记一样;施政方法有悖理之处却不责备,仍和忘记一样。同班士人中,如果有贤者,彼此冷淡地忘却对方,是绝不可能的。虽说没有忘记,却有一种情形等同于忘记,哪怕万分之一存在,同班结契也不能算完整。所以在小录卷首作序,又在序文末尾加以告诫。过了两天,到戊午日,庐陵曾丰作序。《知稼翁词》序 淳熙戊申年,已故考功郎黄公公度的儿子黄沃任临川通守。第二年,临川人士得到考功的乐章,题名为《知稼翁词》,请求刻板印行。通守对于答应此事很慎重,向我来询问。我说:音乐开始有声,继而有音,最后才有调。商代的《那》、周代的《清庙》等颂,汉代郊祀的歌辞,就是这样。颂,大多选择有道德的人来创作,从情性出发,归结于礼义,所以商周的音乐感人很深。歌则杂出于放达不羁的人,任情性而发罢了,是否归于礼义,并不计较,所以汉代的音乐感人较浅。本朝太平二百年,擅长乐章的名家纷纷出现。文忠苏公文章天下无双,长短句不过是他的余绪,却仍有与道德相合的作品。“缺月疏桐”一章,因受惊鸿触动而兴发,是从情性出发;收束思绪于寒冷的洲渚,是归于礼义。黄太史多次大加赞誉,认为这不是口食烟火之人的言语。我恐怕不食烟火的人,口中所出的只能是尘世之外的话,至于礼义,哪里还顾得上呢?考功所树立的并不在文字,我从他的乐章中窥见了这一点;文字之中,寄寓着他的立身成就。“泉幕之解,非所欲去,而寓意于邻鸡,不管离情”这几句,写的不是想离去,却把意思寄托在邻鸡报晓、不管离别之情上。“秘馆之除非所欲就,而寓意于残春,已负归约”这几句,写的不是想接受秘馆任职,却把意思寄托在暮春将尽、已经辜负归期的感慨上。凡是有所感发而抒写出来,大都清新而不激烈,平和而不放纵。总的来说,他的情性是舒适的,用礼义来衡量也安稳,并不是有意要写词。道德的美,根本肥厚而花朵茂盛,不能不自然流露为词。上天若只是晚些夺去他的年寿,使他再涵养一段时间,充实并扩大这种成就,我私下以为他可以和文忠公前后相媲美。只是我不是有识之士,别人未必认为如此。姑且把这些写在卷首交还给通守。通守在家中是贤良的儿子,在当时是有才华的士人。他有志于显扬先人而不怕刻板印行,那么流传的人必定日益增多;将来应当有大有见识的人出现,为考功公提高身后的声价。十二月五日,奉议郎、新知静江府义宁县主管劝农公事、赐绯鱼袋曾丰作序。《誉德集》序 大江以西有一条支流叫葛溪,这里就是吉州永丰县的城壕。从葛溪逆流沿巽维方向而上,直到源头和山顶,便是赣州宁都县的疆域。途中有一个聚落叫前溪,是安住居士谭元勋的家所在地。向上游、下游到县城,大都相距百里而略有偏差;向左到乐安,路程有一半;向右到兴国,路程加倍。太平盛世时,烟户众多,生计繁盛,各处都有好客好事之人,客人在四县之间往来,不带粮食也可以。自绍兴到淳熙年间,先被盗贼困厄,再被兵乱困厄,三次被旱灾困厄,四次被水灾困厄,五次被蝗灾困厄。人口繁盛的景象变成凋敝消耗,平民百姓暂且不说了。吉州防务的费用,豪门大户都难以支撑;衣服的费用,中等人家也没有储备。严重的甚至连公家、私人的欠债都无法缴纳,哪里还有空暇顾及宾客呢?元勋不过是中等人家,客人一到便总要准备酒菜;酒喝得尽兴,就让歌姬陪酒,歌唱欢呼直到天亮;根据家中有无来决定礼数的丰俭,丰厚时甚至超过俭省,却从未有过不接待的情形。平时闲暇日子,门外的鞋子常常摆满。节日、生日、婚宴、亲戚宴席,则铺陈装饰,雕刻篆饰、成双成对的礼物一件件装裹起来。己酉年,他把这些编成一部大集,封缄后送给我。我逐篇阅览时,私下想起韩退之认为,有没有声誉是大丈夫是否得到际遇的区别。元勋居住在郊外乡村,修养本性而安守恬淡,大概是没有得到时代际遇的人;但才俊之士满在门前,谈论古今、称誉盛德,简直与得到际遇的人相等,有时还使人羡慕和惊异。假如韩退之再作文章,不知会把元勋看成什么样的人?我说:主人喜爱宾客,宾客也会喜爱主人,这是情理和形势所决定的,与是否得遇无关。不过,元勋与宾客之间,宾客对于元勋只是广泛的爱好。假使元勋爱惜人才,宾客与普通宾客相比就增加十倍;爱惜贤者,宾客与一般人才相比就增加百倍;那么他们回报主人时,才客的声誉会是普通宾客的千倍,贤客的声誉会是才客的万倍。其中或许还能得到大贤;一旦爱惜他们,他们言语中的规劝磨砺、气质风范的熏染所带来的潜在益处,更不是浮泛的声誉所能相比的。于是趁这部集子还没有题名,给它命名为《誉德》,又依次编排并说明这些道理,交还给元勋,使他最终成就这份美德。十二月二十二日作序。钦定《四库全书》。《缘督集》卷十八,宋曾丰撰写序文。《庆长兄易集议》序 《易》首先总括气,其次总括象,再其次总括数。《太元》是气的开始,《太极》是象的开始,《太一》是数的开始。从象、数上溯到气,就到尽头了。
传曰:「太易者,未见气也。」伏羲之书曰:「易取未见之义欤?」见气则谓太易为太元,为太极;见数则谓太极为太一。《易》有太元、太一,《系辞》不书,何也?圣人虚易以气,实以象;主易以象,副以数。虚不容书,副不必书。《易》于是有二焉:未见象数,先气之易也;见象数,后气之易也。先气,斯谓函气;后气,所谓化气。函气者,易之精;化气者,易之神也。故《易》之书,得已而无者,气也;不得已而有者,辞也。厯家尚《易》之气,以数参焉;隂阳家尚《易》之象,以气参焉;卜筮家尚《易》之数,以象参焉;儒家尚《易》之辞,通以气象数参焉。防三归一,而《易》无余韫矣。余从兄益,字庆长,十五而诵《易》,三十而翫《易》,四十而融《易》。未融则聚在书,散在天地万物;既融则聚不在书,而在心;散不在天地万物,而在「我」。惟我自有太元、太极、太一,故我能化气、化象、化数,复出而为辞焉。谓之集议,明白不流于浅近,含洪不溺于艰深。书成,授徒之余,躬践其言,家行其学,形于族戚、朋友、州里,往往相孚。斯用《易》矣。于兹五十有五,首二毛,而家四壁,晏如也。斯安《易》矣。更五年,六十,未知能忘《易》否?借曰未也,更十年,忘《易》必矣。嵗在辛亥,余得副稿于其子松缪,不自絜,推《易》原委,序而传于人。人人能自气而顺融象数辞,废书可也;否则自辞而逆融数象气,必有得其书之力者焉。
白石丛藁序吾邑令君,三山黄岩老,随牒效官二十有五年,公私之隙,用力于诗。嵗在乙巳,见遗一巻,与古容有未合者。至壬子,见遗一编,合矣。诗生于声,声生于气。气浑而夷,雅声出焉,牛尾之歌是也。气薫而洽,颂声出焉,卿云之歌是也。气肃而沉,风声出焉,麦秀之歌是也。古诗有雅颂风,而雅颂风之名未立,其体未成也。一经孔子删焉,朝廷之诗谓之雅,郊庙之诗谓之颂,乡党之诗谓之风,名于是始立。雅颂多用赋,风多用比兴,体于是始成。三代时,四夷类能诗,乡饮蜡祭之类,视其君之教化,参以国之风俗节文,而歌之以相劳苦,以相酬酢。删余厘为十五国风,此乡党之诗也。君前后三涖邑,于古为子男之国,所至随土视气,随气视声,随声视律,其势止及为乡党之诗,故其体多风,其用多比兴。进贤有徐孺子,耒阳有杜少陵,吾邑有文忠欧阳公,故家余韵犹存。君收而入于诗,不失为思无邪者,要未免以土风为风尔。邑家毎嵗常行具馔劝耕,近乎蜡祭;张筵燕士,类乎鄊饮。继兹行礼,其黜尔俗,主吾教,自为诗歌之君倡于上,气出于道徳而协声入于律吕而谐,士民和于下,谐声鼓之转相动,协气蒸之转相化。诗至于此,吾知君以三代之风为风,所谓止乎礼义者欤?古者王人采诗,子男之国有史,凡一诗出,王人采而上之,史录而藏之,今亡是故,于白石吟藁序其概,诏民使传焉。赐环去朝廷,须雅;郊庙须颂,章成有太师氏刌协之。燕欲格人,飨欲格天,讨论勿厌细,扩充勿厌大。礼成有太史氏录藏之后,藁不必序,自传也。岩老名景说云。
浦城耆旧录序绍熈五年九月,余视南浦事,首见吏民问风俗,次见士大夫问人物。或曰:「有詹参军《耆旧录》在,可考也。」既考且思,封建盛时,诸侯之国有史,凡人物随其国书之。罢侯置守之后,史官在朝廷,郡国缺然,人物物故则冺,识者忧焉。此《襄阳耆旧传》之所为作也。参军易传为录,不以史自居尔,其实则史。浑其所蓄曰徳赫其所建曰功,华其所命曰爵。三者全,大书之;偏特书之。太上上徳其次上功,又其次上爵。故不得已,宁遗爵毋遗功,宁遗功毋遗徳史法则然。录之书功,书爵,一字不贷,史法也。所未喻者,容有遗徳耳。襄阳之传,厐徳公所谓以徳书者,十室之邑有如孔子,南浦千室之邑也,孰谓无如厐徳公?或者参军重于推择故耶?徳公初书于《耆旧传》,卒书于列传,所书未必不自《耆旧传出》。故野史者,国史之储也。书显者略,书隠者详,法当如是。卿大夫有功若爵,杨文公辈是也,国史具书之,兹不厌略。乡先生有隠徳谓谁?国史未及书,所望者野史书之,兹不厌详。巻而归参军更裁之,详者宁惮损,略者勿惮増焉。
译传文说:“太易,是还没有显现气。” 伏羲的书说:“《易》取的是尚未显现之义吗?”显现气,便称太易为太元、为太极;显现数,便称太极为太一。《易》中有太元、太一,《系辞》却不记载,为什么呢?圣人使《易》在气上虚设,在象上落实;以象为《易》的主体,以数为辅佐。虚设的内容不容写入,辅佐的内容不一定要写入。《易》于是有两层:尚未显现象数、先于气的《易》;显现象数、后于气的《易》。先于气的,叫作包藏之气;后于气的,叫作变化之气。包藏之气,是《易》的精;变化之气,是《易》的神。所以《易》这部书中,本来不得已而没有写出的,是气;不得已而写出的,是言辞。历法家崇尚《易》的气,以数来参证;阴阳家崇尚《易》的象,以气来参证;卜筮家崇尚《易》的数,以象来参证;儒家崇尚《易》的言辞,贯通气、象、数来参证。这样把三者归于一体,《易》就没有剩余的蕴藏了。我的从兄曾益,字庆长,十五岁诵读《易》,三十岁玩味《易》,四十岁融会《易》。尚未融会时,精华聚集在书中,分散在天地万物中;既已融会,精华便不聚集在书中,而在心里;不分散在天地万物中,而在“我”之中。正因为“我”自身有太元、太极、太一,所以我能够使气、象、数发生变化,又表现为言辞。此书称为《集议》,明白而不流于浅近,宏大而不陷于艰深。书写成后,他在教导门徒之余亲自实践其中言论,在家中实行其中学问,并体现于宗族亲戚、朋友和州里的交往之中,往往能够彼此信服。这就是运用《易》了。到如今他五十五岁,头发开始斑白,而家中只有四壁,却安然自若。这就是安处于《易》了。再过五年,到六十岁,不知道能不能忘掉《易》吗?即使说还不能,再过十年,也一定会忘掉《易》了。辛亥年,我从他的儿子松缪那里得到副本,不敢自以为清白无失,推究《易》的源流始末,作序而传播给世人。人人都能从气出发,顺着融会象、数、辞,那么废弃书本也可以;否则从言辞出发,逆向融会数、象、气,就一定有人能获得研读这部书的力量。《白石丛稿》序 我们县的县令黄岩老,是三山人,随文书赴任做官二十五年,在公事和私事的间隙用心作诗。乙巳年,他送给我一卷诗,其中有些地方与古人的诗体还不相合;到壬子年,又送给我一编,这次就相合了。诗产生于声,声产生于气。气浑厚平和,雅声便产生了,《牛尾之歌》就是这样;气芬芳和畅,颂声便产生了,《卿云之歌》就是这样;气严肃深沉,风声便产生了,《麦秀之歌》就是这样。古诗有雅、颂、风三类,但雅、颂、风的名称尚未确立,体制也尚未形成。经过孔子删定之后,朝廷的诗称为雅,郊祀宗庙的诗称为颂,乡党间的诗称为风,名称从此开始确立。雅、颂多用赋,风多用比兴,体制从此开始形成。三代时期,四方夷族大多也能作诗;乡饮酒礼、蜡祭之类的仪式,根据君主的教化,参照国家的风俗礼节,歌唱诗篇来互相慰劳、互相酬答。孔子删定后,把剩余的整理为十五国风,这就是乡党之诗。黄君前后多次治理县邑,按古代制度相当于子男之国;他到一地,便随土地观察气候,随气候观察声,随声观察律,所以其影响最多只能达到乡党之诗的范围,因此他的诗体多属于风,用法多采用比兴。进贤有徐孺子,耒阳有杜少陵,我们县有文忠欧阳公,所以古老世家的余韵仍然存在。黄君把这些收集编入诗中,没有失去“思无邪”的原则,只是终究免不了把地方风俗当作《风》罢了。本县每年照例准备食物来劝勉耕作,接近蜡祭;设宴招待士人,类似乡饮礼。若能继续举行这些礼仪,革除本地的坏习俗,主持我们的教化,亲自作诗歌在上面倡导,使气出于道德,与声音相协调而进入律吕并且和谐;士人百姓在下面应和,和谐的声音互相激发,协调的气息互相熏陶,诗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知道黄君便是以三代之风为风,也就是所谓止于礼义了吧?古代天子派人采诗,子男之国设有史官;凡有一首诗产生,天子派来的人便采集上呈,史官记录收藏。如今这种制度已经没有了,所以我为《白石吟稿》作序,概述其中大意,告知百姓使它流传。受赐玉环离开朝廷,所需的是雅;用于郊祀宗庙,所需的是颂;诗章完成后,还要由太师删削协调。宴饮是为了感化人,享祀是为了感格上天,讨论不要嫌过于细密,扩充不要嫌过于宏大。礼仪完成后,由太史记录收藏,此稿便不必作序,自然会流传。黄岩老名景说,字云。《浦城耆旧录》序 绍熙五年九月,我巡视南浦事务,首先召见官吏百姓询问风俗,其次召见士大夫询问人物。有人说:“有詹参军的《耆旧录》在,可以考察。”我考察之后又思考:封建制度兴盛时,诸侯国都有史官,凡是人物都随本国史书记录。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史官在朝廷,郡国便缺少史官;人物去世,事迹就湮没,有识之士为此忧虑。这就是《襄阳耆旧传》所以写作的原因。詹参军把传改为录,只是不以史家自居罢了,实际上就是史书。他把所积蓄的德行概括出来,称为德;把所建立的功业显明出来,称为功;把所受的命令美化称述为爵。这三者俱全的,详细书写;只有其中一项突出的,也特意书写。最上等的是上等的德,其次是上等的功,再其次是上等的爵。所以不得已时,宁可遗漏爵位,也不要遗漏功业;宁可遗漏功业,也不要遗漏德行,史法就是如此。录中记功、记爵,一个字也不宽贷,这是史法。至于还没有说明的,或许是遗漏了德行。襄阳的传记中,庞德公所说的以德书写的人,十室之邑也有像孔子一样的人;南浦是千户之邑,谁说这里没有像庞德公一样的人呢?难道是参军慎重于推举选择的缘故吗?庞德公起初记载于《耆旧传》,最终记载于列传;所记内容未必不是从《耆旧传》中出来的。所以野史,是国史的储备。记载显达人物应简略,记载隐逸人物应详细,法则应当如此。卿大夫有功劳或爵位,像杨文公一类人,国史已经详细记载,这里不妨简略。乡里的先生有隐逸之德,说的是谁呢?国史还来不及记载,所希望的就是野史来记载,这里不妨详细。请把书卷带回去交给参军再加裁定:详细的不要害怕删减,简略的不要害怕增补。
赠董一之谋筑序嵗在丁巳,十月初吉,表妷董氏子九,经过余,愬先▯军家故,无田庐,随牒効官,惟簠簋是饬,虽终更者四,所至俸辄薄,厪给衣食,余者大抵坐好事,共具费至尽,未尝有以遗子孙,故自其盖棺,籴炊僦居,八年于兹矣。僦夺以籴逋,难其居,为之谋焉。先省我僦可矣,莫佐我筑,奈何?余思疏广不立产业,尽以赐金为共宗族乡党故旧宾客之具,虽曰有旧田庐可遗子孙,要亦人情所难,葢贤者之为也。▯军无旧田庐可遗子孙,而共具如之,视广其事为尤难,其徳为尤贤矣。贤者子孙有立,则人共敬,有求,则人共应,史不书广子孙何如?设使贫不自食旧庐,是剥新筑是卜,汉风俗厚,广之宗族乡党故旧宾客必有不相忘,掇赀佐费者。参军二三子,上无以居其亲,下无以居其身,万不获已,谋筑焉,而贫甚于故,莫办也。凡参军无恙时,宗族乡党故旧宾客犹存者,当若为情哉?余辄力贫,掇钱緍五,米石二,为倡佐费,又书▯军所以贤于广者,授九经,俾首以白其宗族,次以白其乡党故旧宾客,防有气重于义,心厚于仁者,出诩诩然相和恵于相佐,患弗卜卜,斯筑,患弗筑,筑斯速矣。越一日序。
赠张徳荣序嵗在己未,五行家流张徳荣至余前,谈百六数,杂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时试之,推辄騐者多矣。至于所以名曰百六,未洞洞然也。余闻数起于一,成于十一,三五七九阳也,九为老阳;二四六八十隂也,六为老隂。物老未有不变者,易于上九上六则复初,所以通隂阳之变也。否则厄,阳老于九而终于九,故其厄谓之阳九;隂老于六而终于十,十而取赢于六以合焉,故其厄谓之百六。百举其成,六举其觭,在人之算则百年而觭半得六月焉,谓之百六阳限;在天地之算则百丁亥而觭一得六甲焉,谓之百六防是也。自甲子初起,奇耦相乘,数极百六厄于唐尧之丁亥。尧至于今,阅六十丁亥矣,更四十有一则又一百一丁亥,其数复厄。尧丁亥之厄为洪水,后丁亥之厄未知为如何也。天地之数,小厄则陵谷变迁,万物淆乱;大厄则乾坤融释,六合混防。百丁亥而觭一,大厄也。自开辟视之,特小厄耳,相乘不已,其末容有大厄在焉。徳荣之数学,进进未艾,继兹去与精于数者相遭,为我细问,更几百丁亥而觭一,然后罹大厄。得则幸,见告相与谋前期,求出六合之外而逃之,无所逃则聴之。
髙元之变骚后序余闻诗生于声,声生于气,天地与气为聚散,则诗与天地为始终。葢其理然也。孔子所取者,雅颂风而已,不及于骚。时则骚未作也,而雅不及于上古,何耶?上古之诗言大道者多,未纯乎雅也。雅变为风,风变为骚,极矣。下此则乐而滛,哀而伤,怨诽而乱,去雅逺而难反,不足以为常道矣。故诗之原止于雅,其流止于骚。庆元己未腊,余得髙元之变骚于周君可。初疑骚不可复变,变则徇流繙而绎之意,所欲者变骚为风,变风为雅。葢还原之道,虽名变也,其诸异乎人之变之欤?齐变至鲁,鲁变至道,孔子志也。骚变至风,风变至雅,元之志也。充所志而之,患不变,变必至。顾元之无孔子力,人未以必然待之尔。书之典流为誓,诗之雅流为骚,是或一道也。缪公悔过近道,而孔子收秦誓入于书。屈原爱君与悔过等,使孔子生于战国之末,余知收骚入于诗必矣。彼曰删后更无诗,为徇骚之流者设可也。元之学未同乎大通,而果于立论如此。或者以典推雅,以誓推骚,逆知孔子意然欤?后世有孔子出,骚得附于诗以为经,则元之所变得附于骚以为传。用防所见,其巻末寄之往使藏以俟焉。
二月五日庐陵曽幼度序
译《赠董一之谋筑》序 丁巳年十月初吉日,表侄董氏之子董九经过我这里,诉说他先父参军的家事:没有田地房屋,随着文书赴任做官,只把祭器和礼器等事务整治好;即使任期届满四次,所到之处俸禄总是微薄,仅仅够供给衣食,其余大多因为喜欢做有益之事而共同花费殆尽,从未留下什么给子孙。所以自从去世以来,买粮做饭、租房居住,至今已经八年了。租金和买粮的钱相互拖欠,居处又难以维持,于是为他谋划。先省下我的租金还可以,但没有人帮助我修筑房屋,怎么办呢?我想到疏广不置办产业,把皇帝赐金全用来供给宗族、乡党、故旧、宾客;虽说他有旧田旧宅可以留给子孙,但这也已经是人情所难做到的,大概正是贤者的作为。参军没有旧田旧宅可以留给子孙,却同样把钱财拿来共同供给众人,比疏广所做的更加困难,他的德行也更加贤明。贤者的子孙若有成就,人人都会敬重;若有所求,人人都会响应。史书却没有记载疏广的子孙后来怎样。假如他们贫穷到不能在旧宅中自食其力,而新建房屋又需要费用,汉代风俗淳厚,疏广的宗族、乡党、故旧、宾客必定不会彼此忘记,会有人凑集资财帮助费用。参军的两个或三个儿子,上不能让父母居住,下不能让自己居住,万般无奈只好谋划修筑房屋,但比过去更加贫穷,无法筹办。凡是参军健在时,他的宗族、乡党、故旧、宾客中还在世的人,面对这种情形应当作何感想呢?我便不顾贫困,拿出钱五缗、米二石,带头资助费用;又把参军所以比疏广更加贤明的原因写下来,交给董九,让他先向宗族说明,再向乡党、故旧、宾客说明。或许有人气节重于义,内心厚于仁,出来欣然相和,以恩惠相互帮助;只怕不能积极筹划,若能筹划,房屋就能建成;只怕不能建造,若能建造,建成就会很快。过了一天作序。《赠张德荣》序 己未年,五行家一派的张德荣来到我面前,谈论“百六”之数,又拿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来验证,推算后往往多有应验。至于为什么称为“百六”,我还没有完全明白。我听说数起于一,成于十一;三、五、七、九属阳,九是老阳;二、四、六、八、十属阴,六是老阴。事物衰老后没有不发生变化的,《易》在上九、上六之后便回复到初爻,正是为了贯通阴阳的变化。否则便会形成厄运:阳在九处衰老而终于九,所以这种厄运叫作阳九;阴在六处衰老而终于十,十又从六中取余数来相合,所以这种厄运叫作百六。“百”举其成数,“六”举其奇数;在人事的计算中,一百年又多出一半,得到六月,称为百六阳限;在天地的计算中,一百个丁亥又多出一个,得到六甲,称为百六之厄,就是这个意思。从甲子开始,奇数和偶数相乘,数达到百六之厄,正应在唐尧的丁亥年。尧到现在,已经经历六十个丁亥;再过四十一年,便又是第一百零一个丁亥,数再次达到厄运。尧时丁亥年的灾厄是洪水,后来的丁亥年灾厄将是什么,还不知道。天地之数,小的灾厄便会使山谷变迁、万物混乱;大的灾厄便会使乾坤融解,六合混沌。一百个丁亥又多出一个,是大的灾厄。从开天辟地来看,这还只是小灾厄;这样不断相乘下去,末世或许会有大灾厄存在。德荣的数术学问不断进步,没有止境;今后离开这里,遇到精通数术的人,请替我仔细询问:还要经过多少个百丁亥又多出一个,才会遭遇大灾厄?如果得到答案便是幸运,请告诉我,我们共同谋划提前应对,寻求逃出六合之外;如果无处可逃,那就听任其自然。《高元之变骚》后序 我听说诗产生于声,声产生于气;天地与气有聚有散,诗也就与天地相始终。这道理大概就是如此。孔子所取的,只是雅、颂、风,没有涉及骚。那时骚还没有产生,而雅又没有达到上古的境界,为什么呢?上古诗歌中言说大道的很多,还不能完全称为雅。雅变为风,风变为骚,便发展到极点。再往下便是欢乐而淫荡,悲哀而伤痛,怨恨诽谤而混乱,距离雅道越来越远而难以返回,不足以作为常道。因此,诗的源头止于雅,它的流变止于骚。庆元己未年腊月,我从周君可那里得到《高元之变骚》。起初我怀疑骚不能再次改变;若要改变,就会顺着流变翻转推演它的意义。高元所希望的,是使骚变为风,使风变为雅。这种返回本源的方法,虽称为“变”,大概与一般人的改变不同吧?齐国的诗变到鲁国,鲁国的诗变到大道,是孔子的志愿;骚变到风,风变到雅,是高元的志愿。充分发展他的志愿而前进,所担心的是不能变化;一旦变化,必定能够达到目标。只是高元没有孔子的力量,人们没有把这件事视为必然罢了。书的典雅流变为誓辞,诗的雅流变为骚,或许也是同一条道理。缪公悔过接近于道,孔子便把《秦誓》收入《尚书》。屈原爱君与悔过相同,假使孔子出生在战国末年,我知道他一定会把骚收入诗经。他说孔子删定以后便不再有诗,是为那些顺从骚的流变而作的人设置的说法。高元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完全贯通的境界,却果断地这样立论。或者,他是以典雅的文辞推论雅,以誓辞推论骚,反过来推知孔子的心意吗?后世若有孔子出现,骚得以附属于诗而成为经,那么高元所作的变骚,也可以附属于骚而成为传。我姑且把这些见解写下,放在卷末寄给他,让他收藏起来等待后世。二月五日,庐陵曾幼度作序。
松窓丑镜集序嘉泰四年,余得宜春邑大夫三山郑域字中卿《松窻丑镜》散语、韵语十数种,大抵散语文体,韵语诗体也。其种十,其力百,故十者全,其体二,其心一,故二者精。既繙既绎,且革且缇,而中卿自小其业,若悔为者。余曰:「自小谦也,小诗文过矣。」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五行,五行生五色、五声。色相品谓之饰,加错综焉而文生;声相伦谓之音,加刌协焉而诗生。伏羲氏八卦,文之始也;葛天氏八曲,诗之始也。八卦出而文生,生长于三易、四书,而成于《春秋》;八曲出而诗生,生长于虞、夏,三千篇而成于风、雅、颂。物成则变,《史记》《春秋》之变也;《太▯》《易》之变也;《离骚》颂之变也。自楚汉逮唐迄今,变体百出,卒不得与未变者抗。何哉?经天地、行鬼神之谓文;动天地、感鬼神之谓诗。其上惟胷中自有一天地,如孔子,然后能以无为为之;其次惟胷中与天地相似,如曽子、子思、孟子,然后能以不能不为为之;又其次如屈原、司马迁、扬雄,其胷中葢与天地相通者,固自能为要,犹未免以有为为之也。去以不能不为为之,有差矣。安望与以无为为之者抗欤?天地人间,然甚矣!士欲为屈、马、扬,如之何?通之曰:至逺而近者,天地之谓也;至小而大者,心之谓也。有以使吾之小者大,则可以使彼之逺者近。故天地之逺近在心,心之大小在学。韩之学于羑里,得文王之大;杜之学于举十六相,得舜之大。则杜、韩胷中与舜、文通矣。舜、文王等天地也,与舜、文王通,是名与天地通。故杜所为诗,小用则驱疟鬼;韩所为文,大用则开衡云、驯潮鳄。中卿之学于《彖》《頥》《彖》《谦》,不言卦体,得孔子之大。则中卿胷中与孔子通矣。孔子等天地也,与孔子通,是名与天地通。更加学焉,充韩、杜为屈、马、扬;充屈、马、扬为曽、孟于诗文。也是惟无为为,则大;则惟无用用于邦家,以祷也:曰雨而雨,曰▯而▯;用于朝廷以祀。也,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何开云驯鳄之多羡哉!中卿曰:「然,敢不勉?不志久輙忘,丑镜又未序也。何当书以冠巻首耶?」十月四日,谨书。
曽神童对属序嘉泰癸亥,得吾州中童子科曽氏子防对,属一巻,一巻舒之,字颗珠,句片玉也。置诸袖,留示吾诸稚。其父徳荣曰:“小学之道,奚以示为?”余曰:“不然,属辞比事而不乱者,深于《春秋》者也。《春秋》岂小学哉?”衡门稚子璠璵,器翰苑仙人,锦绣肠。文忠苏公轼,尚书孙公觌,问答句也。时则孙公五嵗,幼语如老,作猝应如徐思,所谓属辞比事而不乱者欤?苏公器之曰:“真璠璵也。”既长且壮,天子擢为从臣,公卿推为文士,卒如苏公所器。此所谓小道,葢不失其为大学与?孙何人哉?曽何人哉?有为者亦若是。用书于巻,授徳荣以归,防防其勉之。
胡谦庐陵防求序近世有赓李瀚防,求求工于瀚者多矣。余于交游中得二人焉:临川蔡庄叔,建安叶邦邵也。葢泛然取天下事为之,其工易。胡谦,庐陵人所为《庐陵防求》,特取一郡事尔,其工如之难哉?虽然,余于谦甫不取其工,取其大。何则?《防求》小学之书也,于谦甫葢其绪余,而阖郡事迹钜细亡遗,书之九丘之意不外是。骈音俪节,圭黍亡差,《春秋》之属辞比事之意不外是。八邑声教之深浅,四民气习之醇疵,读者涵泳为之叹嗟。《诗》之十五国风之意不外是,则有《大学》之道存焉。天地间惟圣人为能大,惟圣人之书为能《大学》之道。孔子,鲁人也,删《诗》留僖公颂,定《书》存费誓,作《春秋》首十二公,曽不以父母之国之嫌自避,此孔子之所以大,而《诗》《书》《春秋》之所以为《大学》之道欤?谦甫此书有志于大,其心以大其道者也。余恐读者小之,不知其心之证有孔子,在其道之证有《诗》《书》《春秋》在,故取以发挥为之序,以冠其巻首焉。开禧二年六月十日,曾幼度序。
译《松窗丑镜集》序 嘉泰四年,我得到宜春县令、三山人郑域字中卿所作《松窗丑镜》的散文、韵文十多种,大体说来,散文是文体,韵文是诗体。这些作品种类只有十种,所用功力却有百倍;所以数量虽少而内容完整,体制虽有两类而心意只有一个,因此都很精粹。反复翻阅推究,又加以删改润色,而中卿却认为自己的作品小,仿佛后悔写作。我说:“这是谦虚自谦,您的诗文已经超过小成了。”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五行,五行生五色、五声。色彩相互配置叫作饰,加以交错综合,文便产生;声音相互伦次叫作音,加以删削协调,诗便产生。伏羲氏的八卦,是文的开始;葛天氏的八曲,是诗的开始。八卦出现后文产生,在三《易》、四《书》中成长,在《春秋》中完成;八曲出现后诗产生,在虞、夏时期和三千篇诗中成长,在风、雅、颂中完成。事物完成后就会变化,《史记》是《春秋》的变化,《太玄》是《易》的变化,《离骚》是颂的变化。从楚汉到唐代直到今天,文体变化多端,最终却不能和未变化的经典相抗衡。为什么呢?使天地、鬼神经受感化的叫作文;感动天地、鬼神的叫作诗。最高的境界,只有胸中自有一个天地,如孔子那样,然后才能以无所作为的心去创作。其次,只有胸中与天地相似,如曾子、子思、孟子那样,然后才能因为不能不作而创作;再次,如屈原、司马迁、扬雄,他们胸中大概与天地相通,本来能够创作,但仍不免是出于有意作为。离开了“不能不作”而作,已经有差别了,怎么能希望和以无所作为而作的人相抗衡呢?天地人间,差别实在太大了!士人想成为屈原、司马迁、扬雄那样的人,该怎么办?通晓此理的人说:最远而能变近的,是天地;最小而能变大的,是心。能够使我的小心变大,就可以使彼方遥远的天地变近。所以天地的远近在于心,心的大小在于学习。韩愈向羑里之学学习,得到文王之大;杜甫学习舜举荐十六位贤臣之事,得到舜之大。这样,杜甫、韩愈胸中的精神就与舜、文王相通了。舜、文王等同于天地,与舜、文王相通,就叫作与天地相通。所以杜甫所作的诗,小用可以驱除疟鬼;韩愈所作的文章,大用可以打开衡山云气、驯服潮州鳄鱼。中卿学习《彖》《颐》《彖》《谦》,不拘泥于说明卦体,而得到孔子的宏大精神。这样,中卿胸中的精神就与孔子相通了。孔子等同于天地,与孔子相通,就叫作与天地相通。再加以学习,使韩愈、杜甫的成就发展到屈原、司马迁、扬雄的境界,使屈原、司马迁、扬雄在诗文上的成就发展到曾子、孟子的境界。这也只有做到无所作为而自然创作,才会宏大;也只有做到不以世俗功用为功用,才能用于国家,以此祈祷:说下雨便下雨,说晴明便晴明;用于朝廷祭祀,祭祀郊天便使天神降临,祭祀宗庙便使人鬼享用。何必过多羡慕打开云气、驯服鳄鱼呢?中卿说:“是这样,我怎敢不努力?只是志向若不经常记述便容易忘记,《丑镜》又还没有作序。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些话写在卷首呢?”十月四日谨慎记下。《曾神童对属》序 嘉泰癸亥年,我得到本州童子科曾氏子曾防的应试答卷,装订成一卷。展开这卷,字字如珠,句句如玉。我把它放在袖中,留下来给我的几个孩子看。他的父亲德荣说:“这是小学的学问,为什么要拿来给人看呢?”我说:“不是这样。能够组织文辞、排列事实而不紊乱的人,是深得《春秋》之学的人。《春秋》难道只是小学吗?”衡门之下的幼童曾璠璵,正是翰苑仙人的才器,满腹锦绣文章。文忠公苏轼和尚书孙觌公的问答,正可作为例子。当时孙公才五岁,幼年说话却像老人,应答仓促而如同从容思考,这不就是所谓组织文辞、排列事实而不紊乱吗?苏公器重他说:“真是璠璵啊!”等他长大成人,天子擢升他为近臣,公卿推许他为文士,最终果然如苏公所器重的那样。这所谓的小道,大概并没有失去成为大学问的可能吧?孙公是什么人?曾防又是什么人?有志于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把这些话写在卷上,交给德荣带回去,曾防啊,你一定要努力。胡谦为《庐陵防求》求序。近世有续作李瀚《蒙求》的人,求着超过李瀚的人很多。我在交游中得到两个人:临川的蔡庄叔、建安的叶邦邵。大概泛泛地取天下的事情来编写,做到工巧比较容易。胡谦是庐陵人,所作《庐陵防求》只取一郡的事情,它要做到工巧,难道会像那样容易吗?虽然如此,我对谦甫并不取重于他的工巧,而取重于他的宏大。为什么呢?《防求》是小学之书,谦甫大概只是继承了它的余绪,却把全郡的事迹无论大小都没有遗漏地写下来;这正是《尚书》九州之意。对偶的音节和句式精密无差,这正是《春秋》组织文辞、排列事实的意思。八个县教化声名的深浅,士农工商四民风气的醇厚与瑕疵,读者涵泳其中,便会为之叹息。《诗经》十五国风的意思,也不过如此;其中便存有《大学》的道理。天地之间,只有圣人能够广大,只有圣人的书能够体现《大学》的道理。孔子是鲁国人,删《诗》时保留了鲁国僖公的《颂》,整理《书》时保留了鲁国的《费誓》,作《春秋》时以鲁国十二位公开始,却不因父母之国的嫌疑而自行回避;这正是孔子之所以伟大,以及《诗》《书》《春秋》之所以体现《大学》之道的原因吗?谦甫这部书有志于宏大,他的心意在于使自己的道更加宏大。我担心读者把它看小了,不知道他的心志有孔子可以作证明,他所遵循的道有《诗》《书》《春秋》可以作证明,所以摘取这些意思加以发挥,写成这篇序,放在卷首。开禧二年六月十日,曾幼度作序。
送王元用序余友人行王元用,每与客语曰:夫生之有死,犹昼之有夜,葢理之固然者。世不以固然处之,往往苟生而畏死,是岂知理者之为哉?故处死有三:有未能忘死者,彭铿之熬雉▯是也;有能忘死而未能忘骸者,刘伶之荷锸是也;有死与骸两忘者,庄子惟乌鸢蝼蚁之所食,不夺彼而予此是也。仆少时读书,髙不慕为庄子,卑不屑为彭铿,第安于理而已矣。今也行年六十有奇,就木之期逺不出三十寒暑,然而家食贫,欲先为具,殆未免资于亲旧。若无说以先为之容,葢所谓忘死未忘骸者欤?曽子闻而为之说曰:吾圣人之教,棺椁衣衾不害为逹,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也哉?元用不矫为刘伶之荷锸,而安为吾教之棺衾,吾所谓不害为逹者是也。虽不识者闻之,亦乐助之,况亲旧耶?吾闻扑满者,以土为器,以为蓄钱,具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葢土麤物也,钱重货也,入而不出,积而不散,故扑之。夫元用逹理如此,则其亲旧从可知矣。岂有能积而不能散,至于蹈扑满之戒者哉?万有一杨朱焉,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请以吾说示之。
送游宏逺序故通守郴州游公于庐陵为名士,▯政董公、端明胡公,其辈行也。辈行间相尚清节,故当官防于取;相尚义风,故居家丰于予。丰于予,故嵗租无余蓄;防于取,故月俸不足支。支不足而蓄无余,故其子粗如而孙有贫甚者矣。向有字器逺者谒余,其为文于古亹亹焉,得贫力也。比有字宏逺者谒余,其为道于时落落焉,未得贫力也。得贫力则落落者栩栩矣。天之贫人,小成其文,大成其道。宏逺之贫甚于器逺,安知非天之欲成其道欤?宏逺之鸣其贫于人也,余恐人之未知天欲成其道也,而落落如初,于是发公潜徳为之辞。又恐人之徒知天欲成其道也,而未至于栩栩,于是缀我澁囊为之倡焉。
记
盘古山记南方之山,衡为宗。自衡袤而南,稍东为大庾。大庾袤而北,又稍东为盘古。其地介闽粤,故吴上游,今隶汉贑。余为汉贑丞,进取计左矣,犹幸并缘得赏。所谓盘古者,久之未偶也。逢人谈胜,致中为热。淳熈九年秋,假防昌令。明年春,邑事稍闲,防不雨久,乃语丞徐君曰:「盘古祷雨所也。」相与泝防维而之,凡百里。山皆童,惟盘古若鬅鬙然,望之青葱突兀。始蹈背而上,其势迤逦,髙不觉其为数百仞也。即之,松萝参天,上偃葢而下蟠虬。其东西崖壁立,尝试投石焉,一茶顷始至下。或徙倚而頫仰也,目勇若将蜚,足怯若将坠。徜徉裵徊,不忍舍以去。去矣,犹数步一囘首。其得我叹尚如此。上有浮屠宫,其徒法义领焉。虽仍故揭,其门讯之,莫析也。据《南康记》:本盘固,固讹为古耳。余为言:盘古浑沌时,神人所为,立天地者。天地立矣,心不有其功,一归之太空。是山今云然,窃意后人思盘古之功,因而以其名志之欤?虽涉傅致,校之以讹传讹,为不失本始。法义曰:「容有此理。」相对语罢,道松竹间。上絶顶,顾谓波利古禅伯也,至自西域庐。于是又扪萝而下,有泉▯而碧,曰定公,今南安岩主也,至自西峯井。于是又沿坡望其后,有岩洼而黝,曰古仙女,不知至自孰何也。室于是,世教三两遗踪在焉,犹缺一,或有所属,幸公以文贲此山,庶几足之一再,却不获强为书。曽某攻苦儒也,至自庐陵。诗于是。
译送王元用序。我的朋友王元用将要出行,他每次和客人谈话都说:人的出生有死亡,就如同白天有黑夜,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世人不能按照这一本然之理来对待它,往往苟且求生而畏惧死亡,这难道是懂得道理的人的作为吗?所以对待死亡有三种情况:有还不能忘记死亡的,彭铿熬煮野鸡就是这样;有能够忘记死亡,却还不能忘记尸骸的,刘伶背着铁锹就是这样;有把死亡和尸骸都忘掉的,庄子只说任凭乌鸢、蝼蚁来吃,不夺取给它们的东西而另行给予什么,就是这样。我年轻时读书,向上不羡慕成为庄子,向下也不屑于成为彭铿,只求安于道理罢了。如今我年过六十,临近入土的日期远远不会超过三十个寒暑,然而家中贫困,想先置办后事,大概免不了要仰赖亲友。如果没有说法来预先为自己安排,大概就是所谓忘了死亡却没有忘记尸骸的人吧?曾子听说后替我解释说:我们圣人的教诲,准备棺椁、衣衾并不妨碍通达;如果不是这样,死了也就算了,何必还要埋葬呢?元用不矫饰自己去做刘伶背锸那样的人,却安然接受我所说的棺衾,这就是我所说的不妨碍通达。即使不认识他的人听说了,也会乐于帮助他,何况亲友呢?我听说扑满这种东西,用土制成,用来积存钱财,只有入口没有出口,装满了就把它打破。土是粗劣的东西,钱是贵重的财物;钱只进不出,越积越不散,所以要打破扑满。元用通达事理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他的亲友也就可以知道了。哪里会有只会积聚而不会散财,最终犯下扑满之戒的人呢?即使有一个杨朱,连拔一根汗毛来使天下获利都不肯做,也请把我的话拿给他看。送游宏远序。已故郴州通守游公,在庐陵是名士;董▯政公、胡端明公,都是与他同辈的人。他们同辈之间互相崇尚清廉节操,所以做官时对于取用财物很谨慎;互相崇尚义气风尚,所以居家时对于给予别人很慷慨。对别人慷慨,所以每年的租入没有多余积蓄;取用谨慎,所以每月俸禄不足以支用。支用不足而又没有余蓄,因此他的儿子尚且粗能自给,孙子中却有非常贫困的。先前有个字器远的人来拜访我,他作文深深沉浸于古文之中,大概是因为贫困而用力。近来有个字宏远的人来拜访我,他在当世求道,显得卓异不群,却还没有得到贫困之力。得到贫困之力,卓异不群的地方就会生动起来。上天使人贫困,是要使他的小成在文章上、大成在道上。宏远比器远贫困得多,怎么知道不是上天想成就他的道呢?宏远向人诉说自己的贫困,我担心人们不知道上天想成就他的道,反而使他依旧落落不群,于是发扬游公潜藏的德行,为此写了文章。又担心人们只是知道上天想成就他的道,却还没有达到生动活泼的境界,于是把我粗涩文囊中的文字缀辑起来,为他作倡导。记。盘古山记。南方的山,以衡山为宗主。自衡山绵延向南,稍稍向东,成为大庾山;从大庾山绵延向北,又稍稍向东,成为盘古山。这里处在闽、粤之间,是古代吴地的上游,如今隶属于汉赣。我任汉赣县丞时,已经进京领取考课之计,仍有幸因随行而得到游赏。所谓盘古山,我很久都没有机会去。每逢遇人谈论胜景,便兴致勃发。淳熙九年秋,我代理防昌令。第二年春天,县中事务稍稍清闲,久未下雨,于是对县丞徐君说:“盘古山是祈雨的地方。”我们一起逆着防水、维水而上,前往盘古山,共一百里。山上都是光秃的,只有盘古山仿佛蓬松高耸,望去青翠葱郁而突兀。开始踏着山背上行,山势曲折延伸,越走越高,却没有察觉已经有几百仞高。走近一看,松树藤萝直入云天,上面像张开的伞盖,下面像盘曲的虬龙。山的东西两面都是陡峭直立的崖壁,曾试着投下一块石头,过了一顿茶的工夫才到达谷底。有时倚立俯仰,眼睛兴奋得像要飞出去,双脚胆怯得像要坠落。来回漫步,徘徊不忍离去。离开以后,仍然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它使我感叹,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山上有佛寺,僧人法义主持。虽然仍旧挂着原来的匾额,我在门内询问它的来历,却没有人能说明。根据《南康记》记载:原本叫盘固,后来“固”字讹传成了“古”。我说:盘古是在天地混沌之时由神人所造、建立天地的人。天地建立之后,盘古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一概归于太空。这座山如今叫这个名字,我私下猜想,或许是后人思念盘古的功劳,因而用他的名字来标志此山吧?虽然这涉及附会,但与以讹传讹相比,仍不算失去原本的意义。法义说:“也可能有这个道理。”我们相对谈完,沿着松竹之间行走。登上绝顶,回头看见波利古禅师,他从西域的庐舍来到这里。于是又攀着藤萝下山,有一眼清泉,水深而碧,名叫定公泉;如今南安岩的主持,来自西峰井。于是又沿坡向后望去,有一处岩穴低洼而幽黑,叫古仙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这里的屋舍,是世间教化遗留下来的三两处踪迹,还缺少一处,或许有所归属。幸而希望公用文章来装饰此山,大概可以补足一二处;但我不愿勉强写下。曾某是刻苦攻读的儒者,来自庐陵。诗写在这里。
萧帝岩记赣乱山中杰观往往而是。泝防维而上三百里,岩相属也。而讹号萧帝者,葢甲焉。始扵东坡山水图得之。淳熈十年正月,祷盘古罢,乘余健,枉数里过其间。一饭去,始望之,块然一盘石,若将踊也。裂而拔二壁,厥中豁门道出焉。壁之上,岌然一横石,若将压也。疾趋一转,曲厥右,峭磴道出焉。是为岩,其面如砑,其背如蹲,其项如伛,其颠如髠,其底如掬。四支袤而曵,如舞废寺屋。其半如衔,四围诸峯莫择也。其前屹与岩对者如跂,左右争相乡如拥,旁罗而角立如拱。外峯之半如却走,如回顾。溪潺潺出其间,如蟠。千万象之晦明出没如幻。余览之忘其归之暮也。归与家人谈忘勌,对客谈忘踞。客以余雅嗜好佳境乃尔,殆山灵以起废相属邪?余颔为然。物色久得,尝为南安岩浮屠祖炤囊而饟之。埽尘垦荒凡数月,始就绪。更一再嵗,次第还故常而余满去矣。世谓浮宦为飞蓬,余去未必来,而祖炤若游云然,又安知不厌而它之?盍求所以夀其传?按南史,萧頥是为齐武帝,初起兵揭阳山,怒张疾视之气,不取天下不止,终之事与时左。逮今阅几废兴,而山自若也。故老相传,岩殆揭阳支号,万有一非讹而岩间石灵,则齐之兴废犹为所笑,况区区浮屠之数椽屋哉?逹观所立,惟其是传之夀欤?否耶?不计也。未免俗而小计焉,则自为可寿而已。余齿且衰,犹未能自为可寿者,而祖炤乃谒文而石焉。意两者必有一可以寿于世。余谓文难托固矣,正恐石久莫之托以寿,安在其为寿?余文也为祖炤计,自埽尘垦荒外,姑置之。
贑县丞防记贑为县古矣。本朝太平久,自绍兴迄今五十年间,兵一再变,百廨俱烬,县治立复,故丞氷防也。最后葺贑之阳,其山秀絶,为崆峒,县治丞簿廨向焉。丞居其正,凡廨得山为对,难矣。况正又秀絶,此好事者所羡也。故葺后輙为台府二幕属迭假更据,丞力不能相抗挽,姑僦市庐以居其防。葺否未尝问,何暇推向?阅几丞来与去,阅几嵗月哉?胡君镐以下连三丞改秩去,好传致者或谓崆峒宜丞也。丞委之,似不知德。崆峒者孙君逢辰于是出力焉。淳熈丁酉,廨始归,又连两丞改秩去,好传致者举谓崆峒宜丞矣。夫丞汉秩四百石尔,不足取重于人,故好名士类不屑为。或为之上官睨其衔,往往易其人,故少有获进者。偶有焉,又转而徳崆峒山。呜呼!士为时出,顾所立如何?所立是进不进,非所计者。丞宁有重不重?山宁有宜不宜哉?庚子腊,余来视丞事,按令首问常平钱谷曰:「▯于州,丞不与也。」次问陂池曰:「贑泉田也,无以陂池为。」咸茗事大抵于郡丞理之,税筹苖算一归簿,至狱讼令又自任,丞袖手可也。毎坐曹呼吏索常行署罢,踞防床对崆峒哦五七言,答燕闲佳客至即留与商略,饥共飱不择糗,渴欲歠不择滫。主人勌輙卧,不忌客在;客喜辄讙哗,不忌主人在。癸卯腊,吏以终更告余,不觉其为久也。太息,次吏又追记向之为丞犹及识者以告曰:「今阅五十二年,凡阅十七丞矣。傥自绍兴泝至贑之始为县,又不知阅几丞寂无闻。」余重太息,来为丞者衮衮十百千年后泝至今,亦不觉其为久也。余虽自磨防,顾未知终有所立否?若不为可考者遗之,安知不与自绍兴泝至贑之始为县类邪?当又三太息不止也。乃防其所得于吏之姓名刻于左,幸来者续焉。
译萧帝岩记。赣地群山之中,奇特的景观处处可见。逆着防水、维水向上三百里,岩石相连接。其中讹称为萧帝岩的,大概是最突出的。我最初从东坡的山水图中见到它。淳熙十年正月,祈雨结束后,趁着余力,绕道几里来到这里。吃过一顿饭离开时,才远远望见它,只见一块大石孤零零地盘踞在那里,仿佛要跳起来。巨石裂开并拔地形成两面石壁,中间豁然开出一道门路。石壁上有一块高峻的横石,仿佛要压下来。快步走去,转过一处弯,沿其右侧出现一条陡峭的石阶路。这就是岩石主体:正面像磨过的石面,背面像蹲伏之状,颈部像弯曲,顶部像剃光了头,底部像两手捧着东西。四肢绵延拖曳,像一座废寺的屋宇在舞动。山腰处像含着什么,四周群峰不能分辨。前方高耸、与岩石相对的山峰像踮脚而立,左右群峰争相朝向这里,像众人拥抱;旁边罗列、角立的群峰像拱卫。外面的山峰有一半像退走,又像回头顾望。溪水潺潺从其中流出,像盘曲其中。千万种景象的明暗出没,仿佛幻境。我观览到忘记天晚该回去了。回家后与家人谈论,忘了疲倦;面对客人谈论,忘了跪坐。客人认为我向来爱好佳境竟到了这种程度,大概是山神想借此使废弃之处复兴,特意来托付我吧?我点头表示赞同。寻找景物很久才有所收获,曾经为南安岩寺的僧人祖炤筹集粮食供养。扫除尘土、开垦荒地,经过几个月才开始有了头绪。又过了一两年,各项事务才逐渐恢复旧常,而我也任期已满离去了。世人说浮宦如同飞蓬,我离开后未必再来,而祖炤又像游云一样,哪里知道他不会厌弃此处而转往别地呢?何不设法使它流传久远?考察《南史》,萧颐就是齐武帝,起兵于揭阳山,怀着怒张而疾视天下的气势,不取得天下决不罢休,最终所作所为却与时势相左。到如今经历了多少兴废,山仍然如旧。因此父老相传,这岩大概是揭阳山的支峰别号;即使万一不是讹传,而是岩间石灵,齐国的兴亡尚且会被它嘲笑,何况区区几间佛寺屋舍呢?通达之人所树立的,只是要让真正值得流传的东西长久吧?是不是这样,我不去计较。若不能免俗而作小打算,那么只要能使自己成为可长久流传的人就够了。我年老将衰,尚且还不能使自己成为可长久流传的人,祖炤却来请求我写文章刻在石上。我想二者一定有一个可以使人长久流传于世。我说文章本来就难以托付久远,正担心石头长久而无人托付它来使之流传,哪里还能说是长久呢?我这篇文章是替祖炤打算的,除了扫尘开荒之外,姑且放在一边。赣县丞防记。赣县建置很古老。本朝太平日久,从绍兴到现在五十年间,兵乱发生过一两次,各处官署都被烧毁;县治重新建立,旧县丞署便是这样。最后在赣县南面修葺县署,那里的山秀美绝伦,叫作崆峒山,县治、县丞和县簿的官署都面向它。县丞居于正位,凡是官署能够以山为对景,已经很难得;何况正面又是秀美绝伦的山,这是好事者所羡慕的。因此县署修好以后,常常被台府的两位属官轮流借住占用,县丞无力抗拒,只好租赁市中的房屋居住,把自己的官署让给他们。是否修葺过从来没人过问,哪里还有工夫推究朝向呢?经历了多少任县丞来去,经历了多少年月啊?胡镐以下连续三任县丞改任离去,喜欢附会传说的人有的说崆峒山适合县丞居住。县丞把它让出,似乎不知道感恩。崆峒山的事情,孙逢辰于是出力解决。淳熙丁酉年,官署才归还,又连续两任县丞改任离去,喜欢附会传说的人都说崆峒山适合县丞。县丞只是汉代的四百石官秩罢了,不足以使人看重,所以喜好名声的士人往往不屑于担任。有人担任后,上官斜眼看他的官衔,往往更换其人,因此很少有人因此获得升进。偶尔有得到升进的,又转而归德于崆峒山。唉!士人为时代所任用,关键只在于他所树立的事业如何。所树立的事业是否正确,才是升进与否之外的事情;县丞哪里有受重视与否?山哪里有适合与否呢?庚子年腊月,我来察看县丞事务,按照政令首先询问常平钱谷,回答说:“隶属于州,县丞不参与。”其次询问陂池,回答说:“赣县的泉水和田地,自有其用,不必设置陂池。”其余大体属于郡丞办理,税收、钱粮、苗税都归入簿册,到了审理诉讼,县令又亲自负责,县丞袖手旁观也可以。每当坐在官署中,呼唤小吏索取日常公文,办理完毕,便倚靠在官署床榻上面对崆峒山吟诵五言诗;回答、接待闲暇时来的佳客,来了就留住与之商议;饥饿时共同吃饭,不挑拣粗食,口渴想喝水,也不挑拣污水。主人疲倦了就躺下,不忌讳客人还在;客人高兴了就喧哗,也不忌讳主人在场。癸卯年腊月,小吏把任期届满的消息告诉我,我竟不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于是长叹,又让小吏追记过去任县丞而尚且能记得姓名的人,告诉我说:“如今已经过了五十二年,共经历了十七任县丞。假如从绍兴上溯到赣县最初建县,又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任县丞,却寂寂无闻。”我再次长叹。后来任县丞的人,接连不断地延续到百年、千年以后;从后世上溯到今天,也不会觉得时间太久。我虽然亲自磨砺自己,顾念自己却不知道最终能否有所建树。如果不能把自己留给后人作为可考察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和从绍兴上溯到赣县初建时的那些人一样呢?又应当长叹三次而不能停止。于是将从小吏那里得到的姓名刻在左边,希望后来者继续补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千年〕
博见亭记自罗浮袤而北,稍西,又袤而南,至増城,支为鳯凰冈。冈之腹,传舍踞焉。址左丛祠,右精庐丞廨。其间地于邑为髙,与阛阓稍稍左,非郭非村,不闗不钥,而自与尘逈也。吏部不除丞,久廨垂废。淳熈丙午三月,淮海张君槖元辅来视丞事,葺而居焉。公余散步,翛然有古梅,亚堂北疾趋视之。其左突以隆者丈而畸,葢积土成阜也。扪蒙茸而上,枝叶蔽亏,凡数畮,有清隂无溽气。则乔木盘其前者一,错其后者二,逺藂平林,重峦复嶂,环其外者无数。尤峭而髙者,罗浮也。小竚次,口与心语,其宜烟雨风月者欤?立呼牛马走,芟夷之,隠然一亭址。揣亭材未易致,姑以竹为木,藤为鐡,茆为瓦,柱四径髙寸六,衡如之,椽相什焉。径杀三之二,旁不壁,下不砖,尚简易也。甫数日,亭成。君挟策徙倚其上,頫而视,居者欝烟,行者扑尘,缤如也。平而眂云出岫,鸟投林,杳如也。卬而眂辰尊星卑,粲如也。混而融之,天光水华交加上下,莫非与吾学机相触,冥然心防。剟荀卿语,扁以博见。客至相与茗饮,手谈意行,燕坐眷焉忘归。有疑景称名亭未称景者,请大之。君言丱为学,逮兹髪种种博,非吾志,特资博以成约耳。未离形则我小于天地万物,离形则天地万物小于我,况区区一罗浮哉?夫理约物无博,心大亭无小,博者吾将约之矣。小者安用大之耶?八月防余语其故,质其于道合否,余然之。静惟亭难寿,为君次其说,刻而横于楣。来者有考,知君风流不可废迹,又简而易踵,尚相扶为不腐焉。
光孝寺重修笔授轩记佛夷人也,其徒由汉始入中华,最后逹磨于梁普通丁未,般刺宻谛于唐神龙乙巳,皆自天竺航至南海。逹磨初不上文字,卒有《楞伽经》为中人设也。般刺宻谛译《弥伽释伽语》,于制止等房,相国笔所译授之学佛者,《楞严经》是矣。其为意,葢《楞伽》类欤?制止今为报国光孝寺复殿之隂,故有轩。宋元祐丁夘,府公蒋之奇揭曰「笔授刻石」,其间久之,石仆轩失。治绍兴壬子,府公向子諲至寺,顾轩石,认蒋遗迹,且坠辍俸为施,轩如初,加壮且丽。至淳熈辛丑,阅五十年,壮者朽,丽者陈。府公巩湘懐蒋,犹向也好施甚焉,建大阁于殿之左,推余力及轩,壮丽复如初。阅四年乙巳,阁与轩工讫,函《楞严》于阁。阅二年丁未,主寺祖莹道余坐轩下,大砚在焉,融故物也。拊摩次,问「笔安在?莫有知者?」相与太息,「笔之寿不如砚固矣,而砚之功不如笔。何则?融所授经,砚之为用缓,笔之为用急。」揭轩以笔不以砚,葢其序然也。《楞严》行于佛之徒,笔之功虽多,又有与笔相为先后者,《弥伽释伽语》之始译,般刺宻谛受以口,融受以耳,既译,融授以手,学佛者受以目。尝试问,殆口即耳,手即目而授耶?抑耳即口,耳即手而授耶?祖莹对余谓:「即即不即,谓不即即即,谓授即受,受即授,即不授受。谓授不即受,受不即授,即授受无即不即是为真,即无授受不授受是谓真授受。」余于佛书防如也,揆于吾书,要不出于《易》之寂,《论语》之空,则口耳手目一无功于《楞严》矣,笔何功之有哉?反而求之,笔于手,手于耳,耳于口,口于《楞严》,《楞严》于佛,佛道皆为长物,况轩乎?无容记可也。所可记以遗后之考古者,融为般刺宻谛笔所译于寺,祖莹为融函所笔于阁,其嵗俱乙巳。萧昴为逹磨表所由来,余为祖莹证所授受,其嵗俱丁未,似有数存焉,非偶然者。凡今佛之徒,华人也,其间岂无尝于余所谓空寂?者求之,诚能闻黜耳,见黜目,言黜口,书黜手,未必不返本也。然则,记岂特为攷古者设耶?
钦定四库全书縁督集巻十九 宋 曽丰 撰
记
译博见亭记。从罗浮山绵延向北,稍稍向西,又绵延向南,到达增城,分支成为凤凰冈。山冈的中部有驿舍坐落其上。遗址左边是丛祠,右边是精舍和县丞官署。这里的地势在县城中较高,和市井稍稍隔开,既不是城郭,也不是村落,没有关门和锁钥,却自然与尘世隔绝。吏部长期不任命县丞,官署渐渐荒废。淳熙丙午年三月,淮海人张君槖元辅来管理县丞事务,修葺后住在那里。公务之余散步,忽然看见一株古梅,低垂在堂北,便快步去看。古梅左边突起隆起,约一丈而有余,大概是积土形成的土丘。攀着茂密的草木上去,枝叶遮蔽,约有几亩地,只有清凉树阴而没有闷热的湿气。前面有一棵高树盘曲,后面有两棵交错;远处是丛林和平林,重重山峦和层层山岭,环绕四周的更有无数。尤其陡峭高大的,是罗浮山。稍停片刻,口中与心中相互应和,想着这里大概适合烟雨风月吧?于是站起叫来牛马般的役夫,砍除草木,隐约显出一处亭基。估量亭子的木材不易取得,姑且用竹子代替木材,用藤代替铁,用茅草代替瓦。柱子四根,直径一尺六寸,高度与之相称;横木也是这样,椽子相互间隔。直径缩小三分之二,旁边不设墙,下方不砌砖,仍然保持简易。才过几天,亭子就建成了。张君带着书册在亭上来回倚立,俯身观看,只见居住的人家烟雾郁结,行路的人扬起尘土,纷纷扰扰。放平视线,看见云从山穴中涌出,鸟儿投向树林,幽远而渺茫。抬头仰视,星辰高贵,群星低微,光彩灿烂。把这些景象混合融会,天光与水色上下交相辉映,没有哪一样不与我的求学机心相触,悄然使内心有所领悟。我摘取荀卿的话,把亭子题名为“博见”。客人来了,我们一起品茗饮茶,手谈下棋,任意交谈,安坐于此,眷恋得忘了回去。有客人怀疑以景物命名亭子而名实不相称,请求把亭名扩大。张君说:“我幼年开始求学,到如今头发斑白,所谓博学,并不是我的志向,只是借助博学来达到简约罢了。没有脱离形体时,我比天地万物小;脱离形体之后,天地万物反而比我小,何况区区一座罗浮山呢?道理简约,事物便无所谓博大;心胸广大,亭子便没有大小。博大这种东西,我将把它归于简约。小的东西,哪里用得着把它扩大呢?”八月,张君告诉我这些话的缘故,询问是否合于道,我认为是。只是我静静思量,亭子难以长久保存,于是替张君编次这些说法,刻下横置在亭额上。后来人有所考察,就会知道张君的风流不可让它的遗迹废弃,而且这件事简易而容易仿效,希望彼此扶助,使它不至腐朽。光孝寺重修笔授轩记。佛是夷人,佛徒从汉代开始进入中华。最后,达摩于梁普通丁未年、般刺宓谛于唐神龙乙巳年,都从天竺乘船抵达南海。达摩起初不传文字,后来却有《楞伽经》为中土人设置。般刺宓谛翻译《弥伽释伽语》,在制止等房间里,由宰相用笔记录并传授给学佛者的,便是《楞严经》。它的意义,大概属于《楞伽经》一类吧?制止如今是报国光孝寺复殿的北面,因此有这座轩。宋元祐丁卯年,府公蒋之奇题写“笔授刻石”,过了很久,石碑倒了,轩也失修。绍兴壬子年,府公向子諲来到寺中,看见轩和石碑,辨认出蒋之奇的遗迹,并且捐出俸禄来施舍,轩恢复原状,而且更加壮丽。到淳熙辛丑年,过了五十年,壮固的地方朽坏了,华丽的地方也陈旧了。府公巩怀念蒋之奇,仍像向子諲一样极其好施,在大殿左边建造高阁,又把余力用来修缮轩,轩又恢复到原先的壮丽。又过四年,乙巳年,阁与轩的工程完毕,把《楞严经》收藏在阁中。又过两年,丁未年,寺主祖莹请我坐在轩下,那里有一方大砚,是慧融留下的旧物。我抚摸了一会儿,问:“笔在哪里?难道没有人知道吗?”彼此长叹说:“笔的寿命固然不如砚台长久,但砚台的功用却不如笔。” 为什么呢?慧融所传授的经书,砚台发挥作用较慢,笔发挥作用较快。因此以“笔”来命名此轩,而不以“砚”命名,大概是因为事情的先后次序如此。《楞严经》流行于佛教徒之间,笔的功劳虽然很多,但还有与笔先后相接的东西。《弥伽释伽语》开始翻译时,般刺宓谛用口传授,慧融用耳接受;翻译以后,慧融用手书写传授,学佛者用眼睛接受。试问:难道是口就是耳、手就是眼来传授吗?还是耳就是口、手就是耳来传授吗?祖莹回答我说:“所谓即就是不即,不即就是即;说传授就是接受,接受就是传授,就是不传授、不接受。说传授不等于接受,接受不等于传授;传授和接受既没有所谓即,也没有所谓不即,这才是真正的道理;既没有传授和接受,也没有不传授、不接受,这才叫真正的传授和接受。”我对于佛书几乎茫然,但拿它来衡量我们的书,大概也不超出《易》的寂静和《论语》的空无,那么口、耳、手、眼对于《楞严经》便全无功劳,笔又有什么功劳呢?反过来追究,笔依靠手,手依靠耳,耳依靠口,口依靠《楞严经》,《楞严经》依靠佛,佛道也都成了多余之物,何况这座轩呢?没有必要记载也可以。所能记下留给后世考古者的,是慧融在寺中接受般刺宓谛口授而用笔翻译,祖莹在阁中把慧融所写的经书装入函中;它们的年份都是乙巳年。萧昴为达磨上表,说明事情的由来;我替祖莹作证,说明传授和接受的关系;它们的年份都是丁未年,似乎其中自有定数,并非偶然。如今佛教徒大都是华人,其中难道没有曾经探求我所谓空寂境界的人吗?如果确实能够做到让耳朵不听、让眼睛不看、让口不言、让手不写,未必不能返回根本。那么,这篇记难道只是为考察古事的人写的吗?钦定《四库全书》。《缘督集》卷十九,宋曾丰撰。记。
张参军注倚阁记淳熙十有四年,静江府司法参军张德器闲居,语家人吾先世种德,多后必昌。今门闾非贻谋具也,卜改筑得大壮焉。如其兆,以规以经。明年六月,宅成。门距江二十步而凖,墟之江其不俗我哉。”乃出独见,而乗余力于江之濒,疉石为级者三,立石为柱者十六,衡而版之,为尺纵四十,横五十,建阁其上,髙称是材,中度工中时,雘者如霞,垩者如练,缃层缥间者如虹。参军与客落之,烟霭横陈,鸥鹭前列,过鸟囘翔,潜鱼出泳,翛然物表之乐未央也。而吏部速之官,又明年,余亦随牒而南,过门升阁,山来宾而水归徃,徙倚不忍去。至静江一再见,参军相与谈阁胜曰:“水近而山逺,必也取名乎?”吾从近,尝试剟杜少陵“注目寒江倚山阁”之句,题以注倚。或疑少陵诗为有怵于得失者设尔。参军家世素封万户侯也,一出而应举覔官辄遂,再出而趋事赴功辄有声,不即人而人即之,习得之惯,不知有失,曽何决择?于是余谓少陵诗句指得失意,关污洁,洁无失也,污无得也。是故与其以污得,宁以洁失,鸡虫之得失其轻重与世同忘,其为道之污而少陵意指世之得失,其轻重与鸡虫同污视之也。虽然,人非蚓而后食,安必其不合污耶?顾所归如何耳。发兴于鸡虫,合乎污世也;牧思于寒江,归洁其身而已矣。始乎合污,情习未免;终乎归洁,礼义不愆。故防鸡行一篇于诗之体为风,于义为湼而不缁,于思为哀而不伤。少陵诗近道,大抵类此。参军久学多闻,于得失迹若未忘者,而其心窃以鸡虫视之矣。兹应时须,陶潜之五斗,王绩之三升,禄云乎哉?漫复尔耳。不知更几年倦游而遄归,问阁无恙与江讲濶疏肆,目所注,凡孟之观澜,语之浴沂,记之澡身浴德,充而至于易之洗心,则在我愈大,在物愈细。自鸡虫等而下之,未必不以槐之南柯视郡蜗牛之左右角。视国大橘,视天下,胸中岂复有得失哉?老之将至,时哉!难得厥有忠告,其无苟安。后防相追随,访旧游,举杯而邀明月,临清流而赋诗。当互于入兽不乱羣,入鸟不乱行?否闚其进,此道浅深何如?
广东运干防壁记本朝转运,唐制也。其属四,干办公事一也。阙之置废,尚矣。绍兴十有三年,再置,出宰相意也。初,籍中书,中廼籍吏部,洎后,乍吏部,乍中书,无常也。出于吏部之谓注,必改秩然后可;出于中书之谓除,秩不必改可也。广东距朝廷逺,加之濒海,风土恶,中州士大夫其资应吏部格者不屑就也,故其阙常揭于亭。淳熙十有一年,余至吏部,秩垂改,复左阅亭揭,盖五年矣。漫浪求偶,得中书与之也。明年春至,止问廨安在?则盐仓之阳,主管防之隂。再置阙之五年筑也,稍间徃视,剥且压久,厪厪数椽存耳。意白长起废重于发,适帐司防以祟虚,姑侨焉。又明年,得故官姓名于老吏,自吴谘至张翮,凡十有一人。惟余迟顿于朝,无以动吾相于官,无以动吾长。阙若廨,甘于人所弃者而取之,视十有一人不及矣。虽然,转运一事耳,始有二长焉,交修互举,畴不克济,复置四属九百,得相可否,其间立法之意有在矣。属于事长,其道又以相可否为忠,而世为属者,秩之未改,志于后已改,志于陞,视其长巍巍然,拙者求容,巧者求悦,非特不相可否而已,甚至于以否为可,嗟如是为借,无负事长之道,顾无负置属之法乎?自余至,幸同事俱贤,见有异即争,争即要,至于是廼已。移而施于长亦如之,长怒不慑,长喜不矜,视十有一人及不及未可知也。又明年,厪厪数椽存者亦亡矣,余又且解去,方来无穷已徃寖久,置阙嵗月久而佚,容可傍考至故官,自初逮今才四十有五年,未甚久,老吏犹及识姓名,虽尽得而字多佚,及兹无传,久则并姓名佚之矣。愈久则愈佚,它莫考也。故次十有一人刻于石,众不可槪,安知后来无挟动长具者?廨虽废必复起,起则必欲得始创中废之迹以为传。石未▯,毋以为它廨事仆之。
译张参军注倚阁记。淳熙十四年,静江府司法参军张德器闲居时,对家人说:“我们祖先世代积德,后代一定会昌盛。如今门庭不能算是留给后人的谋划工具,选择地方改建住宅,得到大壮之象。依照这个兆象来规划、测量。”第二年六月,住宅建成。门距江二十步,正好面向江水,废墟旁的江水难道能不使我显得不俗吗?”于是他独自有所见,又趁余力在江边铺叠石块作三级台阶,竖石作柱十六根,横置木板,纵长四十尺,横宽五十尺,在上面建阁。高度与材料相称,工程规模适中,红色的涂料如霞,白色的粉饰如白练,浅黄与浅青相间如彩虹。参军和客人一起在阁上落成宴饮,烟霭横陈,鸥鹭排列在前,飞鸟盘旋,潜鱼跃出游动,超然物外的快乐没有尽头。吏部催促他赴任,第二年,我也随公文向南而行,经过他家,登上此阁,只见群山如宾客而来,江水来往不息,我徘徊着不忍离开。到了静江,又见到参军一两次,一起谈论此阁的胜景。他说:“水近而山远,应该取个名字吗?”我顺从“近”的意思,试着摘取杜少陵“注目寒江倚山阁”的诗句,题名为“注倚”。有人怀疑杜少陵的诗是为那些受得失之心驱使的人而写的。参军家世向来是拥有万户侯封邑的富贵之家,他一出仕应举,寻求官职就常常成功;再次出仕,奔走任事、追求功业,也常常有声望。他不去求见别人,别人反而来求见他,已经习惯于得到这些,不知道有什么失去的。曾经有过什么选择呢?于是我对他说,少陵的诗句说的是得失之意,关联着污浊与洁净;洁净不会有所失,污浊也不算有所获。因此,与其因污浊而得到,不如因洁净而失去。鸡与虫的得失,其轻重与世人所看重的得失一样;少陵诗中把它作为道的污浊来写,就是把世俗的得失看得和鸡虫一样轻微而污浊。虽然如此,人不是蚯蚓,不能靠泥土进食,怎么能必然不与污浊相合呢?只看最终归向哪里罢了。诗的兴起取自鸡虫,是与污浊世道相合;放牧时思念寒江,是归于洁净自身罢了。开始时与污浊相合,是情性和习惯所不能避免的;最终归于洁净,礼义却没有过失。因此,《防鸡行》一篇,在诗体上属于风,在义理上属于入污泥而不染,在情思上属于哀而不伤。少陵的诗接近大道,大多都类似这样。参军长期学习、见闻广博,表面上似乎还没有忘掉得失的踪迹,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把它们看作鸡虫一样了。如今应时赴任,陶潜的五斗米、王绩的三升酒,算得上俸禄吗?不过是姑且如此罢了。不知道再过几年,他厌倦游宦而迅速归来,询问楼阁是否安好、江水是否仍然宽阔疏宕;他眼睛所注视的,凡是孟子所说的观水,孔子所说的浴于沂水,古书所说的洗身浴德,充实而达到《易》所说的洗心,都将使我自身的境界更加广大,而外物更加微小。从鸡虫之类再往下看,未必不会把槐树南柯看作郡中蜗牛左右两角那样微不足道。把国家看作大橘子,把天下看作更大的东西,胸中难道还会有得失吗?我老年将至,时光啊,实在难得!难得有这样的忠告,希望他不要苟且安逸。日后我们相互追随,访问旧日游览之处,举杯邀请明月,面对清流赋诗。应当做到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行吗?还是要观察他的进退?这种道理的深浅究竟如何?广东运干防壁记。本朝的转运使制度沿袭唐制,属官有四种,干办公事是其中之一。这一职位的设置和废止已经很久了。绍兴十三年再次设置,是出于宰相的意思。起初从中书登记,后来改由吏部登记,后来又时而归吏部、时而归中书,没有固定。由吏部出任的叫“注”,必须改换官秩才可以;由中书出任的叫“除”,不必改换官秩也可以。广东距离朝廷很远,又靠近海边,风土恶劣,中州士大夫中那些资格符合吏部标准的人往往不屑前往,所以这个职位的空缺常常挂在亭上。淳熙十一年,我到吏部任职,官秩将要改换,又看见亭上的告示,原来已经五年了。我漫无目的地寻求合适机会,得到中书任命的职位。第二年春天到任,只问官署在哪里,才知道在盐仓南面、主管官署北面。这一职位重新设置后的第五年所建的官署,稍有空闲我便前去察看,剥落并且倾圮已久,仅仅剩下几间屋子。我想白长应当重视修复废弃之处胜过重新创办,恰好帐司官署因为被认为不吉而空着,便暂且借住在那里。又过一年,从老吏那里得到历任官员的姓名,从吴谘到张翮,共十一人。只有我在朝廷中迟钝,不能使宰相因我而有所行动,也不能使长官因我而有所行动。职位和官署一样,甘愿取用别人所遗弃的东西,比不上这十一人。虽然如此,转运使不过是一件事务,却有两位长官,彼此交相修治、互相举荐,哪有不能办成的?又设置四名属官,俸秩九百,能够互相评议可否,其中确实有立法的用意。属官隶属于主官,其道理又在于把互相评议可否作为忠诚;但世上担任属官的人,官秩尚未改变时,志向在于日后改变官秩;志向在于升迁,于是看见长官地位崇高,笨拙的人求得容身,机巧的人求取欢悦,不仅不互相评议可否,甚至把不可行说成可行。唉,这样做是借职求进,难道不辜负主官之道,难道不辜负设置属官的法意吗?自从我到任,幸好同事都贤能,发现有不同意见便争辩,一争辩就一定追究到底,到了是非分明才停止。把这种做法施行于长官,也同样如此;长官发怒,我们不恐惧,长官高兴,我们也不自夸。至于我们比那十一人是强是弱,还无法知道。又过一年,仅存的几间屋子也毁掉了,我也将要离职。未来来任职的人无穷无尽,过去的时间渐渐久远;职位设置的年月久了,旧事就会散失,恐怕只能旁考旧官姓名。这个职位从最初设置到如今才四十五年,并不算太久,老吏还来得及记得姓名;即使全部得到,字号却多有散佚。到了现在还没有传下来,时间一久,连姓名也会一并散失。越久就越散失,其他事情更无法考察。因此把这十一人的姓名编次刻在石上。以后难道不会有人带着促使长官办事的器识而来吗?官署虽然废弃,也一定会重新兴建;兴建时一定希望得到最初创设和中途废弃的经过,作为传记。石碑还没有磨灭,不要以为它会像其他官署的旧事一样随同倒塌而消失。
得异亭记提防湖南刑狱,台治于衡公庐为▯。其东濒城,其城濒江,江之岸,城之隍也。楚观据焉。山自献而水横陈,使者飨客,茗于是,觞于是。虽良独快,而水风切人,可暂而不可久。舍而又下之,不斋则阁快莫半是者。绍熙改元,右司范公仲艺将使指之,明年也。徜徉台治之宦,睥睨榛间,陷者若洼,筑城遗坎未陻也;突者若垄,筑台遗壤未夷也。目指气使,耰奔辇驰,草阏彻而木郁开,即之若有得焉。乗兴奋徒,取洼赢补垄缺,以为址,卓亭其上,背台而面城。亭卑于城无几,山在逺而露巅,舟过前而见桅,其为快半楚观也。重撄水风,却而坐,赖有此耳。四月亭成,余从公其间,率意言。王▯中行于荒丘,望而得异处,韩文公记燕喜语也。事于是类,名于是取。可否诘晨而公书得异字,揭之矣。公儒家子于蜀,公盖四世孙。自少苦学,旣壮上进士,对宦游徃来,西发蜀,东至吴越,北使燕,南循江湖,与目相习,不知几巨丽也。于细谓不屑矣,乃取容膝而资放目,何哉?景辟则道游,辟则学也。融于心则巨细一域,于目则巨细二旣巨之习,复细之屑。公其以学为游欤?夫以学为游也,扩充于瞿塘灔滪,太行王屋,云梦彭蠡,洞庭具区,而反约于容膝之地,犹曰纳巨于细,秋毫之中,泰山具焉。况以游为学耶?其习巨不至于塞乎天地之间,屑细不至于屏气似不息不止也。公行所学,非坐庙堂未毕,它日毕厌,与巨习归而锄三径,追思于今,刈荒卓亭事,均一屑细耳。属记于余,豫为追思有考焉。设也。
博文斋记吾州故多士,自欧阳公为代文宗,风声气习相鼓,百年间士又加多。应大比诏,浃万其间,以忠义孝亷旌于朝,数人耳。然则所少者非文也。永新周氏之儁九龄,鋭于学。绍熙改元,今王正月,聘吾宗时仲为师友。至则名其斋曰博文。或以非吾州所少,诟之。诟者日众,九龄疑而时仲悔。四月余,道过于是,具质焉。谂之:「太一之谓道,未离于一之谓礼,起于二,申于三,成于五之谓文。文云文云,其上经干纬坤,错寒综暑,于以使隂阳调,风雨节,日月顺,星辰适。其次纲维人伦,于以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又其次统纪物理,于以使鸟兽草木,鱼鼈昆虫咸秩。此天下之至文也。虙戏之八卦画此文耳。其流为黄帝之厯,苍颉之字,灵氛之占,他艺不与焉。孔子之六经纂此文耳。其流为子为传为史,他集不与焉。夫所谓文如此,学者小其心目,猥曰心防云者,妄也。故论语之中一义而三致意,自博者二,博以人者一。九龄年三十而触博,又时也。亦旣自博,又从而聘师友,其博以人之谓欤?虽然,自博不厌,独博以人不厌,众防集归史,防史归传,防传归子,防子归经。九龄自博之不足,一时仲博九龄足矣。苟不厌众,余敢以防耳。归目,防目归心,防心归性,防性归命,以博九龄焉。继余而他继,今而后九龄于博之功中止,非余所知不止。更二十年去文复礼,莫御也。当是时,丧本无之,我还固有之。天一斯觉曰仁,百斯给曰德,万斯通曰道,礼又不论也。余衰且老矣,未必及九龄复礼,幸及当为颂博之功焉。兹于请博之义,不揆而赋,所闻一塞,请二志诺也。九龄字景张,时仲名行中云。
译得异亭记。提举湖南刑狱的官署,设置在衡州府中,公署作为台治。它东面靠近城,城又靠近江,江岸就是城壕。楚观建在那里。山势呈献于前,江水横向铺陈,使者在这里宴请宾客,在这里品茗,在这里饮酒。即使景色极为快意,水风却刺人,只能暂时游赏,不能久留。舍弃楚观再往下走,如果不是斋舍,楼阁的快意没有一处比得上这里。绍熙改元,右司范仲艺公将奉使命出使湖南,第二年便来到这里。他在台治公署间徘徊,斜视丛莽之间,看见低陷处像洼地,是筑城留下的坑还没有填平;突起处像土垄,是筑台留下的土还没有夷平。于是目光所指、意气所使,役夫奔走,车辇驰逐,草木被清除,茂密的树木被砍开;走近看,似乎有所收获。乘着兴致,带领徒役,取低洼处多余的土补垄上的缺口,把它作为亭址,在上面高高建亭,背靠台地而面向城池。亭子比城墙高不了多少,远山露出山顶,船从前面经过可以看见桅杆,这种快意有楚观的一半。它还可以遮挡水风,退后坐下,幸亏有这座亭子。四月亭子建成,我跟随范公到那里,任意谈论。王弘中行走在荒丘间,望见后发现奇异之处,这是韩文公《燕喜亭记》中的话。这里的事情与之相似,所以取这个名字。第二天早晨询问是否可以,范公写下“得异”二字,挂在亭上。范公是蜀地的儒家子弟,大概是韩文公的四世孙。他从小刻苦学习,成年后考中进士,面对宦游往来,向西出发到蜀地,向东到吴越,向北出使燕地,向南沿江湖而行,亲眼见惯了不知多少宏伟壮丽的景物;对于细小的景物,他已经不屑一顾了。如今却取一处仅容膝的地方来资助放眼远眺,这是为什么呢?景物开阔便可以游览大道,景物幽僻便可以求学。融会于心中,宏大与细小本来属于同一境域;落实到眼中,宏大与细小却成了两个方面。已经习惯了宏大,又重新不屑细小。范公大概是把求学当作游览吧?把求学当作游览,就是在瞿塘、灩滪,太行、王屋,云梦、彭蠡,洞庭、具区这些地方扩充见闻,却又在容膝之地归于简约,仍然可以说是把宏大纳入细小之中;秋毫之中,也可以具备泰山。何况把游览当作求学呢?他习惯于宏大,却不会大到充塞天地之间;他不屑于细小,也不会细到屏住气息,仿佛一刻不停。范公施行自己所学,不能只是坐在庙堂而没有完成;日后仕途结束、厌倦游宦,带着对宏大景物的习惯归来,锄理三径,回想今天砍除荒草、建造亭子的事情,也都会把它们看作同一类细小之事。范公嘱托我作记,是预先为日后的追思留下可考的文字。就这样。博文斋记。我们州过去士人很多,自从欧阳公成为一代文宗,风声、气习相互激励,百年之间士人更加增多。响应大比诏令参加考试的人,遍及万数,其中能以忠义孝廉受到朝廷表彰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样看来,本州所缺少的不是文章。永新的周氏俊秀周九龄,求学锐进。绍熙改元之年正月,请我的同族时仲作为师友。时仲到来后,便给他的书斋命名为“博文”。有人认为本州并不缺少博学之士,便责骂他。责骂的人越来越多,九龄疑惑,时仲也后悔。四月,我路过这里,便把这件事详细拿来询问。我告诉他说:“所谓道,是太一;没有离开一而称为礼;从二开始、在三中展开、到五而完成,称为文。所谓文,所谓文,它的上层经纬天地,错综寒暑,用来使阴阳调和、风雨有节、日月运行顺利、星辰各得其所。其次是纲维人伦,用来使君成为君、臣成为臣,父成为父、子成为子,兄成为兄、弟成为弟,夫成为夫、妇成为妇。再次是统纪万物的规律,用来使鸟兽草木、鱼鳖昆虫都各有秩序。这是天下最完备的文。伏羲的八卦,就是描画这种文。它流传下来成为黄帝的历法、仓颉的文字、灵氛的占卜,其他技艺不在其中。孔子的六经,就是编纂这种文。它流传下来成为诸子的传、史,其他文集不在其中。” 所谓文就是这样,求学的人如果把自己的心目看小,鄙陋地说什么“心防”,就是妄说。因此《论语》中同一个义理多次反复致意,其中两次说的是博学,另一次说的是以人求博。九龄三十岁而触及博学,也是合于时机。他既然自己求博,又聘请师友,难道不就是以人求博吗?虽然如此,自己求博不能满足,只有以人求博也不能满足;众学归于集,集归于史,史归于传,传归于子,子归于经。九龄自知自己求博还不够,时仲以博学补足九龄就够了。假如不满足于众多学问,我敢说只是耳朵听到而已。让见闻归于目,让见闻之目归于心,让见闻之心归于性,让见闻之性归于命,这就是以博来成就九龄。继承我之后再由别人继承,这以后九龄在博学的功业中止步,还是不停进步,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再过二十年,离开文而恢复礼,没有什么能抵御它。到那时,丧失的本源本来无可丧失,我将恢复本来固有的东西。天赋之初一有所觉便叫作仁,百事具备便叫作德,万理通达便叫作道,礼就更不用说了。我已经衰老,不一定能等到九龄恢复礼的境界,幸而或许还能赶上为他歌颂博学的功业。现在针对请求博学的意义,我不自量力作赋,所听到的道理仅能塞进一篇文章,请允许我把第二个志向记下作为应诺。九龄字景张,时仲名行中。”
重建华严寺记绍兴戊午,占崇仁籍,学佛者行冲,请于县出力起华严寺。华严寺废,惮靡钱多重,迁其筑,维新其基,维旧大归,沿陋就简,材苦窳而工绵蕞,非所以崇教也。有改图意,未决卒之日,属其嗣如俨。阅十四年,是为淳熙丙申,相于南原。厥坡突,宜屋;厥泉甘,宜井;厥壤腴,宜圃。山之后如伏,前者如拱,左右者如拥,四顾者如环。卜焉而龟食,祷焉而神不吐曰:「易地莫逾此。」意轻三万钱,当得之。如抟手何?无以乞于修职郎主福州闽县簿罗某,如其数乞以贸焉。举而絜之,地方八百尺,规模视故倍。经材综用,无算莫出也。簿公复乞百万,日差其刚工,鸠其良,诛茅而薆阏,开埏土而洼陷平,凖而础其上,为阁为堂,为殿为门端屋也;为藏为庑为寮,靡屋也;为扈为帑为福竒屋也。其筑也如磐,其架也如腾,其覆也如幕。屋之质相陆续以立,其墍如链,其甃如织。屋之文相陆续以成。如俨私钱,拟簿公之半,欿乞于他足之百。尔像设千斯器,须靡钱又拟屋之半,已莫出矣。乞于他,不欲也。簿公复乞百万,其兄之子厪乞三十万,相陆续以剏。彻屋表里,金碧献状,不日月而自辉。虬龙肖形,不风雷而自怒。周数百里徕游,少者噩见,老者驩谈。二十年间,物轻钱重,富家不敢睨土木,释老可知。或乞于人不应,或应而不继,辄寝。顾寺自丙申迨辛亥,无嵗不役,无役不讫。为工五万而赢,问其费,如俨乞于簿公者三,乞于他不知几也。如寄而取之,簿公与不知几者之乞,如俨如逋而庚之。岂事与时不相遭则难,人相遭则易欤?簿公雅轻施,属有得所乞钱,卒浪耗鲜不悔且▯。非如俨忠实足以动人,坚强足以立事,则乞焉未必不重乞,乞焉未必不浪耗也。安得有响应翕成之效焉?故为簿公虽难,为如俨尤难。寺故在,下传无图记,属何嵗兴,莫攷也。有铜炉存,其题为大中祥符三。年则废居,复未知属何嵗。尔兹不为可攷者,以遗则千百年后复兴之迹,与始兴类相与谋属,记于予释学。予不知也,槩如俨以吾道不负其师所属近孝,盖可书也已。况复诿曰为国祝颂近忠,为民祈祷近义,奋不自嫌,书之使刻焉。
译重建华严寺记。绍兴戊午年,行冲在崇仁登记为学佛者,请县里出力重建华严寺。华严寺已经荒废,大家害怕耗费钱财太多,便迁移建筑位置,只更新地基,大体仍沿用旧制,因陋就简;材料粗劣,工艺又细小草率,这不是用来尊崇佛教的办法。他有改变规划的想法,却一直没有决定,临终时把这件事托付给他的继承者如俨。过了十四年,这一年是淳熙丙申年,如俨相中了南原。那里的山坡突起,适合建屋;泉水甘美,适合挖井;土地肥沃,适合建圃。后面的山像伏卧,前面的山像拱卫,左右的山像拥抱,四面看去的群山像环绕。占卜,龟兆显示吉利;祷告,神灵也没有吐出反对的话,说:“换地方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估计只需三万钱,应当可以得到这块地。可是要怎样筹集呢?于是向修职郎、福州闽县主簿罗某请求,按这个数目求他资助来购买。买下并整理土地,四边各八百尺,规模是旧寺的两倍。经常用的建筑材料综合筹措,没有一样能够缺少。主簿公又请求一百万钱,每天分派强健的工匠,聚集优良材料,割除茅草、清除蔓蔓,开挖地土、填平低洼,测平后在上面筑础,建阁、堂、殿、门等正屋;建藏经处、廊庑、僧寮等附屋;建护卫、库藏、福奇等屋舍。它的地基坚固如磐石,架梁高起如飞腾,屋顶覆盖如帷幕。屋舍的实体相继树立,墙体砌筑如链条相连,砖石铺排如织物交织。屋舍的装饰也相继完成。如俨拿出私钱,约为主簿公所出的二分之一;向其他人请求,补足一百份中的不足。佛像安设千余尊,所需钱财又约为建屋的一半,已经再也拿不出来了。再向别人请求,他不愿意。主簿公又请求一百万钱,他兄长的儿子也勉强请求三十万钱,资金相继接续,工程才得以创成。屋舍内外,金碧辉煌,形状光彩,不需等待日月照耀便自行发光;虬龙形象仿佛真实存在,不待风雷便自然显出怒容。方圆数百里的人都来游览,年轻人惊讶观看,老人欢喜谈论。二十年间,物价轻而钱币贵,富家不敢正视土木工程,佛寺和道观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有的向人请求而得不到回应,有的虽得到回应却不能继续,往往就停下了。唯独这座寺从丙申年到辛亥年,没有一年不施工,没有一次施工不完成。工程费用五万多,询问这些费用,都是如俨向主簿公请求了三次,向别人请求的不知有多少次。如同寄放在别人那里而取用,主簿公以及那些不知姓名的人所施的钱,如俨都像欠债一样逐笔偿还。难道是事情与时势相遇便困难,人彼此相遇便容易吗?主簿公平素轻视施舍,但偶然得到所请求的钱,最终大肆耗费,很少有不后悔而且忧惧的。如果不是如俨忠诚诚实足以感动人,坚忍强毅足以成就事情,那么即使请求,也未必不会再次请求;即使请求到了,也未必不会被浪费。怎么会有众人响应、聚合而成就事业的效果呢?所以说,对于主簿公而言虽然困难,对于如俨而言尤其困难。寺原来就在这里,后来的传记没有图和记载,究竟在哪一年兴建,已经无法考察。现存有一只铜炉,题记是“大中祥符三年”。此后寺院废弃或兴复,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年月。如今不把这件事写成可供考察的记载留给后人,那么千百年之后重新兴建的遗迹,就无法与最初兴建的事情相互考察。我是学习佛法的人,对这些不清楚。大概如俨不辜负老师托付给他的道义,接近孝道,这些已经可以记载了。何况他又说这是为国家祝颂,接近忠;为百姓祈祷,接近义;他奋力而为,并不嫌疑避讳,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让它刻在石上。
福庆寺始末记绍兴十有九年,诏抚州创县,是为乐安,治在詹氏之墟。释老宫与墟故相左。县成,帝诞之月,国讳之日,令丞尉迀驾,蒇事。三十有一年,令王植曰非便,闻于朝,迁廖源之延福寺于郭。乾道元年,筑堵未就,烖孠。令陈荐弼改卜今址,背庚而面甲,主寺了。初奉令意,鼎为堂,于以措座。六年,从仕郎彭光邦之父大全袭为殿,于以措佛。八年,承仕郎黄藏器又袭为殿,于以措蔵。了初之孠,广倚乞于众,袭为蔵,于以措经。淳熙五年,广倚之嗣良干袭为堂,于以措翻经者。他须缺外,复策家矣,莫出也。六年,提举常平今显谟阁学士郑侨见祖道才之风,知州事王公晓畀以主座,责其卒工。至则事以勤理,行以勤孚。十年,鼓吾宗进士泳与其嫂廖觉真,侄澥滙倡于众,袭为堂,于以措僧。又鼓詹道倡于众,袭为扈,于以措釜。又鼓朱安、黄廷振倡于众,袭为门,于以措彩。揭其上,十有二年,设防曰大乗,乗机乞于众,袭为楼,于以措钟。十有六年,觉真倡于众,又袭阁曰华严,于以措毗卢像。此其凡也。缋九大庐,竹木土石以为质,丹漆垩黝以为文,犹曰未也。其间百尔器,须一随所主办之于寺,足之座措于堂,隆者一,其余刹佛措于堂,尊者三,其余库,又其余则罗汉像十八,观音像一分,措傍。若后藏之建,为殿柱四,觉真、泳如其数,为神龙像蟠之为轮,面八市稠人如其数,为力士像推之,邹邦倚为岳主像,措其前,黄师旦又为弥陀像,措其后。蔵蔵蔵器所施经,为大部四,为小函百而觭计,藏费增于殿堂十五。楼为钟设者,其隙复措驺山所施弥陀像。阁为华严设者,其隙复措黄梦弼所施地藏王像,十大善像五十有三。门左措金刚像,右如之。寝有堂,医有寮,溲沐有舍,汲有井,储有帑廪,示不紊也。漏者补之,倾者正之,污者洁之,朽者圮之,窳者泐更之,示不忽也。开址詹氏。子曽氏子施赀,彭氏子,黄氏子,俱为祠享之,示不忘也。绍熙二年,又埏土布道南,与官衢接,而寺役毕矣,此其悉也。寺故律至道二年録为禅刹,创寺僧义祥,虽无图记,有钟题未剥,可覈也。粤从嵗辛巳迁于郭,逮淳熙戊戌,十有八年,主寺不一而足,堂殿蔵质粗具,而文未称。己亥祖道主寺,迄绍熙辛亥,才十有三年,不宁一新,楼阁门之质,又并堂殿蔵而加文之余,屋地界等是所须者备,所备者媺,信祖道之成,终视了初之经始,广倚之营中,劳相倍也,费蓰也。祖道白予,费出于人,劳出于我,何当人我,记之。静循施者如大全、觉真,其身寿,其家益,其子孙昌于报云然,可书也。而有不然者,槩书之,人未必信,奚不爱数百言而记焉。复循寺之役,实固为佛名,亦为国,止于实而已。虽劳费之必然,揆之吾教,未免为利而行之者,况有不然乎?夫惟有名曰吾亦为国,则劳斯义,劳费斯义,费奚严数百言而不记焉。
译福庆寺始末记。绍兴十九年,朝廷下诏在抚州创设县治,这就是乐安县,县治设在詹氏的废墟上。佛寺、道观与废墟原来相互错开。县治建成后,在皇帝诞生的月份、国讳的日子,县令、县丞、县尉迎接车驾,完成了事务。绍兴三十一年,县令王植说原址不便,向朝廷报告,将廖源的延福寺迁到城郭附近。乾道元年,墙垣还没有建成便遭火灾。县令陈荐弼重新选择如今的地址,坐庚向甲,寺主了和尚主持其事。起初依照县令的意图,建造大堂,用来安置座位。乾道六年,从仕郎彭光邦的父亲彭大全继续建成大殿,用来安置佛像。乾道八年,承仕郎黄藏器又继续建成一座殿,用来安置藏经。了和尚最初建造的僧舍,广倚向众人募捐,继续建成藏经处,用来安放经书。淳熙五年,广倚的继承者良干继续建成一座堂,用来安置翻经的人。其他所需尚有缺少,又筹措自家财产,最终仍然没有筹足。淳熙六年,提举常平、今显谟阁学士郑侨见祖道才的作风,知州王公晓把主持座位交给他,要求他完成工程。祖道才到任后,以勤劳治理事务,以勤劳取得信任。淳熙十年,鼓励我同族进士曾泳和他的嫂子廖觉真、侄子曾澥、曾滙向众人募捐,继续建成一座堂,用来安置僧人;又鼓励詹道向众人募捐,继续建成护卫之屋,用来安置锅釜。又鼓励朱安、黄廷振向众人募捐,继续建成寺门,用来安置彩饰。把匾额挂在门上。淳熙十二年,设防曰大乘,向众人募捐,继续建成楼,用来安置钟。淳熙十六年,觉真向众人募捐,又继续建成名为“华严”的阁,用来安置毗卢像。这就是大体情况。绘饰九座大屋,竹木土石用来作为实体,丹漆、白粉、黑色涂料用来作为文饰,仍然说没有完成。屋中各种器物,需由各主管分别在寺中办理;足以安置座位的,放在堂中,最高大的一处如此,其余各刹佛像也放在堂中;尊贵的有三处,其余放在库中;再有其余的,则有罗汉像十八尊、观音像一组,安置在旁边。至于后藏的建造,殿柱四根,觉真、曾泳各自按数捐助;制作神龙像盘绕成轮,正面八个市场般密集的人群也按数配置;制作力士像推举,由邹邦倚制作岳主像,安置在前面;黄师旦又制作弥陀像,安置在后面。黄藏器所施舍的经书,大部四部,小函一百多部;收藏经书的费用比殿堂增加了十五份。为钟而建的楼,其中空处又安置驺山所施舍的弥陀像。为华严而建的阁,其中空处又安置黄梦弼所施舍的地藏王像,以及十大善像五十三尊。门左安置金刚像,右边也同样安置。寝室有厅堂,医生有居处,便溺、沐浴有房舍,汲水有井,储藏有仓库和粮廪,用来表示安排井然有序。漏的修补,倾斜的扶正,污秽的清洁,朽坏的拆毁,低劣破损的更换,用来表示不曾忽视。地基由詹氏开辟。曾氏的儿子出资,彭氏的儿子、黄氏的儿子也都参与祠堂的祭享,用来表示不忘本。绍熙二年,又筑土铺路,向南与官道相接,于是寺院的工程全部完成了;这些就是全部情况。此寺原属律寺,至道二年登记为禅刹;创建寺院的是僧人义祥。虽然没有图记,但钟上的题字尚未剥落,可以考核。自辛巳年迁到城郭以来,到淳熙戊戌,已经十八年,主持寺院的人不止一位,厅堂、殿宇和藏经处的质朴建筑大体具备了,只是文饰还不相称。己亥年祖道主持寺院,到绍熙辛亥年,才十三年,不仅全部焕然一新,楼阁和门的结构也加以修整,又把厅堂、殿宇、藏经处一并增饰;屋舍、地界等一切所需都已具备,所具备的又很美好。考察祖道这项成就,最终同最初筹划、广泛依靠营造之中的劳苦相比,劳力多了一倍,费用也多了数倍。祖道告诉我说:费用出自众人,劳力出自我,为什么不把人力和财力都记下来呢?我静心考察施主,如大全、觉真等人,他们本人长寿,家业增益,子孙昌盛,这就是报应;这些事可以记载。但也有不是这样的情况,如果一概写入,人们未必相信;为什么吝惜几百字而不把它记下来呢?再考察寺院的工程,实际上固然是为了佛的名义,也是为了国家,不过止于这个实际情况而已。即使劳力和费用在所难免,按照我们的教义,也未免有为求利益而行事的人,何况还有不是这样的吗?正因为有名义可说:我也是为了国家;那么劳力就是合乎义的,劳费也是合乎义的,费用又何必吝惜几百字而不记载呢?
重兴院记崇仁之东北十里而觭有释氏院,谓之重兴。庆元戊午,裂古僧像得其中,保大八年里长雷勘院帐□之,谓之重兴矣。其始兴莫□也。帐有主院彦芳,自新淦之李出者,天祐三年吉之龙兴寺受戒。僧,僧几年然后主院;主院几年然后帐不可意逆。天祐保大相去四五十年,治少乱多,院之兴衰视时治乱可意逆也。则始兴其在唐,中衰其在闰唐欤?年号甲子,裂古佛像得其下,匠氏板记□之,主院法端也。殿成于嘉祐五年,像成于七年,则彦芳之后院尝重衰至法端,又重兴欤?自嘉祐逮绍兴,徂兴成衰至淳熙,则积衰成废矣。一新之主院如臯志也,而力与志违,乗尤港杨作舟间白以筑事。大之堂殿廊楼门,小之寮庖帑廪厠,其凡所靡工拟亿而缩钱缗,儗万而缩米石,儗千而缩。其妃吴氏闻之曰:“大役也不敢当。”又曰:“美事也不可失。”索吾储视所儗而赢,与作舟谋割以施焉。嵗在癸卯,一割而工挟其伎侩,挟其材徒,挟其力,翕然售以奋,而堂成。乙巳再割,工侩徒售如初,而西廊成。丙午再割,三者售如初,而东廊成。庚戌辛亥再割,售者如初,而殿成。乙卯再割,售者又如初,而楼若门成。像设器须四三年间,又相次第成。其质土木金石,其文黝垩朱碧,其形倮介鳞翼,其声钟鱼铙鼓。穷鬼工,极神械,觕出有混,细入无间。未云巨丽,不曰中藻乎?戊午以后,自清防其师如臯成无废,润色示后有继不忽末也。又塑彦芳像如故,置帐其中,示先有祖不忘本也。更持以坚而守以谨,不百年不葺可也。满同异,吴氏儒家女也,自归杨,以其祖父所以自立者左右夫。立家不夷佛大矣。为儒教中美事之余,又为佛教中美事大之大也。彼有疑为豫徼后福设者,其吴氏之细耶?吴氏以其大忘儒佛矣,不以其大忘祸福耶?吴氏初者志于为善而已,报欤?否耶?不计也。其迹容有投人以疑者,正欲与世相混,寓吾之大尔。吾恐未大者之施过于计,报万有一不如所计,而佛之权穷,则为善者怠,并吾儒教之废,莫起者故于院推其初迹矣。复于吴氏推其初心,充未忘祸福者之识,使之加大视为善,为当为,相与为无已焉。
兰石重修柳侯祠记祠在柳,建于唐长庆初,欧阳某经纪之;在吾邑,建于本朝元丰间,徐邵经纪之。久辄坏。绍兴丙子,徐忠彦经纪之,为一新。久复坏。庆元庚申,徐元老、夏邦英经纪之,又为一新。吾里四士者,知侯为一代文章家,读其书起慕,观其像起敬,横身任经纪责,寓吾慕若敬尔,非为其能祸福人设也。惟侯之生,抗志髙既第既仕,内之志为公卿,其为御史、为郎,未得志也;外之志在方伯、连率,其专为瘴州,失志也。夫人未得志,小愤;不得志,中愤;失志,大愤。愤则思所以泄之。御史有简,郎有牍,州有甲兵刀锧,盖泄愤具也。而侯入为御史、为郎,望迁;出为州,望还。小不忍则乱大谋矣。故事至前,重发其愤,无所泄,一于诗文泄之。死则志于为星辰、为仙、为神,其为鬼,不得志也。愤何所泄欤?蓄愤无泄,迕之者裂。此李仪之所以侮慢死也。韩文公有成説,人无他辞矣。揆以俚见,古之士,养成吾清死为星,养成吾虚死为仙,傅説老▯是也。养未成为神,无所养为鬼。侯壮嵗未有所养也。一絫▯之百囏,养之余,自邵之永,自永之柳,之后之文之诗,闚焉。言事者去激未尽,言理者造谈已多,盖其所养而成矣。借其死,未免为神与人为福而已矣。其屑为祸人之事耶?夫死生数也,公岂不知仪之死数与慢期防,特与侯善,虑久而慕者忘,敬者怠,祠且不保,用神道设教意张而大之尔。见谓诚然,非有得于公者也。祠又新以还,每祷辄应,吾里人于是加敬焉。夏与徐,敬与人同,所以敬与人异,余不敢以见谓诚然者语之矣。故其请记,不敢不以所得于公者荐之也。
译重兴院记 崇仁县东北十里处,有一座偏在一旁的佛寺,叫作重兴院。庆元戊午年,在地下挖出一尊古僧像;保大八年,里长雷勘在寺院簿籍上题写了“重兴”二字。它最初兴建的情况就无法考知了。簿籍记有主持寺院的彦芳,他出自新淦李氏,天祐三年在吉州龙兴寺受戒。出家后若干年才主持寺院,又主持若干年后才成为簿籍所载之人,这些事情无法逆推。天祐、保大相距四五十年,天下太平少而动乱多,寺院的兴衰随着当时治乱而变,这一点可以推知。那么它最初兴建,大概在唐代;中途衰败,大概在晚唐吧?年号和干支可以考见,挖出古佛像时,在像下发现匠人刻写的板记,主持寺院的是法端。殿宇建成于嘉祐五年,佛像完成于嘉祐七年;那么彦芳之后,寺院曾经再次衰败,到法端时又重新兴盛了吗?自嘉祐到绍兴,兴盛、衰败反复,到淳熙时,长期衰败终于成为废墟。主持一新寺院的人是如臯志,但力量和志愿不相称;乘尤港杨作舟在往来间向我说明了筑建的事情。大的有殿宇、廊庑、楼阁、门,小的有僧寮、厨房、仓廪、厕所;大体上,所耗用的工料原拟数亿而节省为钱缗,原拟数万而节省为米石,原拟数千而节省为【缺文】。他的妻子吴氏听说后说:“这是大工程,我不敢承担。”又说:“这是美事,不能错过。” 她查取自己的储蓄,看与原先估计相比还有余钱,便同作舟商议,分割出来捐施。癸卯年,第一次分出钱财,工匠带着自己的技术和工价,中间人带着材料和徒众,工力齐备,一起承接工程并奋力施工,于是大堂建成。乙巳年第二次分出钱财,工匠、中间人、徒众像起初一样承工,于是西廊建成。丙午年再次分出钱财,三方面仍像起初一样承工,于是东廊建成。庚戌、辛亥年再次分出钱财,承工者仍如先前,于是殿宇建成。乙卯年再次分出钱财,承工者又如先前,于是楼阁和寺门建成。佛像、供器等所需,在四三年间也相继完成。它们的材质有土、木、金、石,文饰有黑、白、朱、碧,形状有裸体、甲壳、鳞片、羽翼,声音有钟、木鱼、铙、鼓。用尽鬼斧神工,极尽器械技巧;粗略处虽有混杂,细微处却没有间隙。还不能说是宏伟华丽吗?还不能说是适中的文采吗?戊午年以后,清防其师如臯建成的部分没有荒废,又加以润色,表示后世还有继承者,不忽视末业。又照旧塑造彦芳的像,放置在簿籍之中,表示先前已有祖师,不忘根本。再加以坚固,谨慎守护,百年之内不修葺也可以。满同异,吴氏是儒家女子。自从嫁给杨氏以后,便用她祖父、父亲赖以自立的原则辅佐丈夫。建立家业而不轻视佛教,是很大的事情。在儒教中美事之外,又成为佛教中更大的美事。有人怀疑她这样做是为了预先祈求后福,这难道不是把吴氏看得太小了吗?吴氏因为这件大事就忘记了儒、佛,也会因为这件大事而忘记祸福吗?吴氏起初只是立志行善罢了,是否得到报应,她并不计较。她的事迹或许会使人产生疑惑,但她正是想与世俗混同,以寄托自己的宏大志向。我担心志向还不够大的人施舍时过于计较,若万分之一的报应不如所计,佛法的权力又穷尽了,行善的人便会懈怠,连同我们的儒教也会废弃,因此在这座院子里推究她最初的事迹。又推究吴氏当初的心愿,使那些还没有忘记祸福的人提高见识,让他们更加看重行善、做应做的事,彼此共同坚持下去。兰石重修柳侯祠记 柳侯祠在柳州,建于唐长庆初年,由欧阳某主持经营;在我们县里,建于本朝元丰年间,由徐邵主持经营。时间久了就毁坏。绍兴丙子年,徐忠彦主持经营,使它焕然一新。时间久了又毁坏。庆元庚申年,徐元老、夏邦英主持经营,又使它焕然一新。我们乡里的四位士人,知道柳侯是一代文章大家,读他的书便生出仰慕,看到他的塑像便生出敬意,于是挺身承担主持修建的责任,寄托我们对他的仰慕和敬意,并不是因为认为他能给人降祸赐福。柳侯生前,志向高远;考中进士、出仕以后,他内在的志向是成为公卿,但他做御史、做郎官,都没有实现志愿;对外的志向在于做方伯、连率,而他专任瘴疠之州,志向也没有实现。一个人没有达到志向,小的愤懑;不得志,中等的愤懑;志向完全落空,大的愤懑。有了愤懑,就会想办法发泄。御史有奏牍,郎官有文牍,州里有甲兵、刀锧,这些大概都是发泄愤懑的工具。然而柳侯入朝做御史、郎官时,希望升迁;出任州官时,又希望召还。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的谋划。每当事情来到眼前,便再次激发他的愤懑,无处发泄,于是全都在诗文中发泄。死后,他希望成为星辰、仙人或神;如果成为鬼,就是不得志。这样的愤懑到哪里发泄呢?愤懑积蓄而无从发泄,触犯它的人就会被撕裂。这就是李仪侮慢死者的原因。韩文公已有定论,人们没有别的说法了。按照我的浅见,古代士人,修养成我的清明,死后便成为星;修养成我的虚静,死后便成为仙,傅说、老子就是这样。修养尚未完成而死,没有修养便成为鬼。柳侯壮年时还没有完成修养。经过一番极其艰难的积累,修养渐成;从邵州到永州,从永州到柳州,此后的文章诗歌,都可以窥见这一点。谈论政事的人虽然还没有完全去掉激烈,谈论道理的人也已经多有造诣,大概他的修养已经完成了。借助他的死亡,不过免不了使他成为神而给人降福罢了。他难道屑于做给人降祸的事吗?死生有定数,公难道不知道李仪的死数和慢期吗?只是同柳侯友善,担心时间久了仰慕的人忘却,敬重的人懈怠,祠堂也不能保全,所以借神道设教的意思加以张大。有人说这确实如此,并不是从公那里有所获得。我见祠堂重新修好以后,每次祈祷都得到应验,我们乡人于是更加敬重。夏氏和徐氏敬重柳侯同别人一样,但他们敬重的原因与别人不同,我不敢把“有人说确实如此”的话告诉他们。所以他们请我作记,我不敢不把从公那里得到的见解奉献出来。
南雄州通判防后题名记南雄州置通守之四十八年,是为绍兴辛未,始有詹大声题名。又三十五年,是为淳熙乙巳,始有林缉续题名。官系以姓,姓系以名,名系以年月日,题名法也。詹若林为之辞,无不可者。辞于州曰「坠望重而已」,于通守曰「天宠优而已」。其如有遗意何?通守于州贰也,贰于长。其道以相可否为忠,其德以不相可否为容。容为贰,德廼长之贼。忠为长,敌乃州之益。庆元己未,建宁郭公邦仪为广贰,以相可否见黜,不辄悔。嘉泰辛酉九月,复贰南雄长宋公价也。余过州,知其不辄惩,与宋相可否如故。已而宋去,刘公篆至,相可否否予,未知也。逾季而觭书至,自州言其不辄变,与刘相可否如故。久之如始至,颠沛造次如常,是之谓贰忠。其长长容,其贰盛德事也。更逾季而觭郭公书满最去矣。有可攷在相继为贰逺者,知公之姓名,未必知公之忠于长;近者知公之忠于长,未必知公之旣以忠自累,复以忠自持,曽不以悔故惩,惩故变也。故攷公之为后续题名,属笔于予,表公固有识,又有守,以示焉。
坦斋记天开地辟,山川生焉。山峙川流,险生焉。予少读书,知险之説。稍长出见,乡里山川而已,眇乎无以夸为也。将冠游学江东,山见庐阜,水见彭蠡。既冠且壮,第而仕,东入吴粤,南入闽广,山见金华、天目、大庾,水见浙潮、贑滩。既衰且老,入桂道衡阳,山见岳,入琼行珠厓、儋耳,水见海,知险之状。嘉泰改元秋,还自琼过江陵,见太守宋公价藩仲谈易,阳画一,其体混成,夷之象也。隂画二,其体角立,险之象也。二隂戴一阳为艮,一阳挟二隂为坎。隂倍于阳矣,加之阳二,隂二倍之,又倍,故艮为山险,坎为水险。山险矣,山之重尤险也,故兼山为艮之危。水险矣,水之重尤险也,故洊水为坎之坎窞。山自山重,水自水重,险矣。山水之合,重之又重,尤险也,故艮下坎上为蹇之难。然后知险之理然矣。遇险若为处哉?处山险、水险,易处;人险,难。人险盖甚于山水也。君子受阳气以生,故其心夷;小人受隂气以生,故其心险。阳数一,故夷者寡;隂数二,故险者众。夷非险敌矣,重以寡敌众,败之道也。善处险者,不以险持险,惟持吾夷,勿变而已矣。故干德易以知险,易者夷之谓也。然后知险之道反自近。省嵗在己酉,与公相先后,班改秩各随牒去。予令义宁,次浦城,次贰琼,俱与险者遇,始有天幸,卒不免,盖失处也。闻公言,惜乎晚矣。留絫月,知公有所谓坦斋,意其所出不外云云者。诘之,自履之二出也。诘二之义,于爻为以干处坤,于位为以阳处隂,于理为以夷处险。公赋性夷,盖干之委易也,而自居以坦,不以易,盖理学明,惟臣子于干非所敢奸,而履又干之变也。与其涉嫌迹,孰若用履之道,避干之德,殊途同归之为顺且安欤?予与公为莫逆,知其坦表里如一,课坦之效,不能不诒惑于妻妾,而见信于朋友,不能不诒笑于里巷,而见知于庙堂,不能不诒慢于流俗,而见敬于士。君子如此足矣,更能坚持。吾坦大而格君,移俗动天地,感鬼神,不以骄故变;小而惑者、笑者、慢者,久之如初也,不以悔故变,始终如一,又不翅是。
山月亭记吾乐安山水县也。士族子詹相魏卜县之东南,濒水以筑而亭。揭取月于山,非简水也。水溪也,能濑而不能渊,可陂而不可舟。山之胜欿如也。亭南其向,山之东西,月之出没也,皆在目中。容有择于此否耶?夫人胸中自有山,自有月,然后与山与月莫逆。莫逆然后无择。相魏从吾友董仲翛学,速而肖也。不知其人,视其师,视仲翛,知相魏与山与月未必非莫逆。诚莫逆矣。山与月非吐晦也,将吐朔也,防吐朏【音菲】也,吐之旣望也,吐矣。防魄之吞也,吞吐亭之臆也。月于我朔发防也,朏渐之进,渐而长也。望道大光也,魄恶盈也,晤损益与时偕行也。晦退藏入安息也。推而朏又推而测慝,与吾融防者,岂特取之东西逄其原哉?乐安于永丰为上游。李子权有亭曰江月。永丰之胜以水也,彼以其水,此以其山。易地则皆然。予无择也。于子权入鸥不乱行,闚之,知其与水莫逆。于相魏入鹿不乱羣,闚之,知其与山莫逆。于月之莫逆,友末由闚也。余为子权赋诗矣,失于不及问月,故诗未尽意。相魏必欲余诗,余其擕樽酒造亭,须月未出则举酒以邀,出则倾酒以酹。问讯予相魏所以莫逆何如也,然后复赋焉。
译南雄州通判防后题名记 南雄州设置通守四十八年,这一年是绍兴辛未年,才有詹大声题名。又过三十五年,这一年是淳熙乙巳年,才有林缉续写题名。官职列上姓,姓列上名,名列上年月日,这就是题名的格式。詹大声和林缉这样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他们对州官说“不过是坠失声望而已”,对通守说“不过是上天恩宠优厚而已”。但对其中遗留的意义又怎样解释呢?通守是州官的副职,是长官的副贰。他的原则,是对长官的是非可否提出意见才叫忠;长官能容纳这种意见才叫德。若把容纳意见当作副贰的德,德就成了长官的祸害;若把忠心归于长官,反而成为州政的助益。庆元己未年,建宁郭公邦仪任广南副职,因为对长官的是非可否提出意见而被贬,却没有立即后悔。嘉泰辛酉年九月,他又任南雄长官宋公价的副职。我经过南雄州,知道他没有随即受到惩罚,仍像过去一样同宋公讨论是非。后来宋公离任,刘公篆到任,我不知道他是否又同刘公讨论是非。过了一个季度,偶然收到书信,州里说他没有改变原来的态度,仍像过去一样同刘公讨论是非。时间久了,他像刚到任时一样,颠沛仓促之中也保持常态,这就叫作副贰之忠。他的长官能容纳他,是长官的美德;他的副贰之忠,是盛大的德行。又过了一个季度,偶然收到郭公的书信,得知他任满考绩优异而离任了。以后继任副职的人有可考的记录,知道郭公姓名,却未必知道郭公忠于长官;近来知道郭公忠于长官的人,未必知道他既因忠心而使自己受累,又因忠心而坚持自守,曾不因后悔而受惩,也不因受惩而改变。因此考察郭公的事迹,为续写题名请我执笔,把郭公既有见识、又有操守的情况表明出来,以此示人。坦斋记 天地开辟以后,山川产生了。山耸立、河流动,于是险阻产生。我年轻时读书,知道关于险的说法。稍微长大后出游,只见乡里的山川,微小得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将要行冠礼时到江东游学,看见了庐阜山,见到了彭蠡水。举行冠礼并且壮年以后,考中进士而做官,向东进入吴、粤,向南进入闽、广,看见了金华、天目、大庾诸山,见到了浙潮、赣滩之水。年老体衰以后,进入桂地、经过衡阳,看见了岳山;进入琼州,经过珠厓、儋耳,看见了大海,于是知道险阻的形状。嘉泰改元年秋天,从琼州回来经过江陵,看见太守宋公价藩仲谈论《易经》:阳爻画一横,它的形体浑然合成,是平夷的象;阴爻画两短横,它的形体分立成角,是险阻的象。两阴爻承载一阳爻成为艮卦,一阳爻夹着两阴爻成为坎卦。阴爻是阳爻的两倍;再加上阳爻两个,阴爻又是阳爻的两倍,因此艮象征山险,坎象征水险。山已经险峻,山的重叠就更加险,所以两山相重成为艮卦的危;水已经险恶,水的重叠就更加险,所以水水相连成为坎卦的坎窞。山是山而重叠,水是水而重叠,已经很险;山水相合,又重叠再重叠,更加险,所以艮在下、坎在上成为蹇卦的艰难。这样以后,我才知道险的道理原来如此。遇到险阻,应当怎样处置呢?处置山险、水险,容易;处置人险,困难。人险大概比山水之险更严重。君子承受阳气而生,所以心地平夷;小人承受阴气而生,所以内心险恶。阳的数是一,所以平夷的人少;阴的数是二,所以险恶的人多。平夷不是险恶的对手,以少数对抗多数,是失败的道路。善于处置险阻的人,不用险恶去对付险恶,只守持自己的平夷之心,不加改变罢了。所以乾卦的德性平易而能知险,“易”就是平夷的意思。这样才知道处置险阻的道理,反而就在身边。省试在己酉年,我同宋公前后相继,班次和秩级改变后各自随公文离任。我任义宁令,宋公任浦城令,又任琼州副职,都遇到过险恶之人;开始似乎有上天的幸运,最终却不能免除祸患,大概是没有善于处置的缘故。听到宋公这些话,觉得可惜已经太晚了。停留几个月,知道宋公有所谓“坦斋”,以为他的取名意思不外乎这些。问他,他说出自《履》卦的二爻。追问“二”的意义,在爻辞上是以乾卦处坤卦,在爻位上是以阳爻处阴位,在义理上是以平夷处险阻。宋公天性平夷,大概是乾卦平易之德的流行;但他自己居处称为坦斋而不用易字,大概是因为明白理学:臣子对于乾卦所象征的君主,不敢冒犯,而《履》又是乾卦的变化。与其涉入嫌疑,不如采用《履》的道理,避开乾卦所代表的德性,虽道路不同而结果相同,都是顺利而安稳的吗?我同宋公是莫逆之交,知道他的坦荡表里如一。考察保持坦荡的功效,他不能不被妻妾疑惑,却为朋友所信;不能不被乡里讥笑,却为朝廷所知;不能不被流俗轻慢,却为士人所敬重。君子做到这样就足够了,更应当坚持下去。我的坦荡大到足以匡正君主、移风易俗、感动天地鬼神,却不因骄傲而改变;小到被疑惑、被讥笑、被轻慢的人,时间久了仍像当初一样,也不因后悔而改变,始终如一,而且不止于此。山月亭记 我是乐安山水的主人。士族子弟詹相魏在县城东南,临水修筑了一座亭子。题名为“取月于山”,并不是简略地说取月于水。那里是溪水,只能形成急流而不能成为深潭,可以筑陂而不能行船。山的景胜显得低平。亭子向南,山的东西两面,以及月亮的出没,都在眼前。难道还有比这里更适宜的吗?人的胸中本来有山、本来有月,然后才能同山和月成为莫逆之交;成为莫逆之交以后,便无所谓选择。相魏跟随我的朋友董仲翛学习,进步很快而且很像老师。不认识相魏本人,只要看他的老师;看仲翛,就知道相魏同山、同月未必不是莫逆之交,确实已经成为莫逆之交了。山和月并不是吐出晦日之月,而是要吐出朔日之月,也许吐出朏月,吐出既望月;它们已经吐出月亮了。防止月魄吞没光明,也就是吞吐亭的深意。月亮对我来说,朔日是开始发出光明;朏月逐渐前进,逐渐增长;望日达到最大光明;月魄厌恶盈满,与时俱行,知道损益;晦日退藏,归于安息。由朏月推到月亮,又推到测度幽隐,与我融合为一的,难道只是从山的东西两面去取景、遇到它的源头吗?乐安在永丰的上游。李子权有一座亭叫江月亭。永丰的胜景在水,这里取山景;彼处取水,此处取山。互换地方,也都可以这样。我没有什么可选择的。看子权进入鸥群而不扰乱队列,便知道他同水成为莫逆之交;看相魏进入鹿群而不扰乱群体,便知道他同山成为莫逆之交。至于他同月成为莫逆之交,我还没有办法窥见。我曾为子权写过诗,只因没有问到月亮,所以诗意没有完全表达。相魏一定想要我的诗,我将带一樽酒到亭中;如果月亮还没有出来,就举杯邀请它;月亮出来,就倾酒祭奠。请问相魏同我成为莫逆之交的情形怎样,然后再写诗。
华盖山新建三庐记江西名山华盖,于他无得,巽自三仙遗霛其颠也。闻者信,故有祷;祷者萃,故有庐。籋焉,万丈而髙,环焉千里而逈。故颠于庐,其风劲而易摇,其雨横而易滛其日烈而易剥。故庐于颠,其竖也竹不若木,其负也砖不若石,其覆也茅不若瓦。自四方之乞霛其颠,也好施者莫不欲壮木以竖,壮石以负,壮瓦以覆。其如工若徒何?仰而跻其上,壁立其傍,板荡其曲,斗絶视不敢分步,不能寸。所赍轻,曾未免伛偻然也;重媻跚然,加重扶伏然矣。其难如此。故自永康迨绍庆,七八百年间,为殿为阁为亭,未始一满。施者意,庆元三年,嵗在丙辰,裴省中主观事。□首三仙罢,念殿败旧矣,新之非我谁欤?谋以戊午而始,柱以庚申而起,工以壬戌而止。一年阁成,三年亭成。竖者、负者、覆者,材皆壮,免易摇、易滛易剥之患。传二三百年可也。省中首尾十年,中兴其先七八百年欲为未为之工,遗其后二三百年欲继莫继之迹。嗟夫难哉!非其气鋭始,孰经?非其材施中,孰胜?非其志坚卒,孰成?旣成矣,何加焉?曰:犹须移其志于道也。道之初,有虚而已,虚生气,气生天地人。天地之初,有土而已,土生万物。人之初,有儒而已,儒生百氏。故土为万物宗,儒为百氏宗。土之气中气也,儒之道中道也。万物宗土,百氏宗儒,无他,万理不外一中而已矣。独不见三庐之剏乎?石、木、瓦于万物为三始,置土上则髙于土矣,而终之▯折腐,石▯归土,木折归土,瓦腐归土,盖还原也。老于百氏为一,自负髙于儒矣,安知其终之不还源也?特未易前期尔。予恐省中诚欲移其志于道,故于记三庐也,借事为喻,识其端,使择焉。
译华盖山新建三庐记 江西的名山华盖山,在其他方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巽自三仙的遗灵在山顶罢了。听说的人相信,所以前来祈祷;祈祷的人聚集,所以有了庐舍。山峰高达万丈,四周环绕千里而空旷。山顶的庐舍因此风势强劲而容易摇动,雨势横斜而容易淫浸,日光猛烈而容易剥蚀。所以在山顶建庐,竖立柱子,竹子不如木材;承重,砖不如石头;覆盖,茅草不如瓦。四方前来祈求神灵的人中,乐于施舍的无不想用坚固的木材立柱、坚固的石头承重、坚固的瓦片覆盖。但工匠和徒众又怎么办呢?仰头攀登而上,两旁峭壁直立,木板在曲折处摇荡,险峻得像斗绝,视线不敢分开一步,脚也不能移动一寸。所携带的东西轻,还没有免于弯腰;重了就蹒跚,加重后便扶地爬行。困难就是这样。所以从永康直到绍庆,七八百年之间,建造殿、阁、亭,从来没有一次完全成功。施舍者有意,庆元三年、丙辰年,裴省中主持观事。□首三仙罢,想到殿宇早已破败,若不重建,难道还有谁来做吗?于是谋划戊午年开工,庚申年立柱,壬戌年停工。一年建成阁,三年建成亭。竖立的、承重的、覆盖的材料都很坚固,免除了容易摇动、容易淫浸、容易剥蚀的祸患。传给后二三百年是可以的。省中前后用了十年,使七八百年来想做而未做成的工程重新兴起,又留下后二三百年想继承却无人继承的事业。唉,真难啊!若不是开始时锐气十足,谁能坚持到底?若不是施用的材料合适,谁能成功?若不是最终志向坚定,谁能完成?既然已经完成了,还要怎样增益呢?回答说:还必须把志向转移到道上。道的起初,只有虚;虚产生气,气产生天地人。天地的起初,只有土;土产生万物。人的起初,只有儒;儒产生百家。所以土是万物的宗本,儒是百家的宗本。土的气是中气,儒的道是中道。万物以土为宗,百家以儒为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万般道理都不出于一个“中”。难道没有看见三庐的创始吗?石、木、瓦在万物中是三种开始,放在土上便高于土,最终却会折断、腐朽:石头最终归于土,木头折断后归于土,瓦片腐朽后归于土,这就是返回本原。老子在百家中自成一派,自负高于儒家,哪里知道他最终不会返回源头呢?只是不能预先确定罢了。我担心省中确实想把志向转移到道上,所以写三庐记,借事设喻,指出端绪,让他自行选择。
钦定四库全书縁督集卷二十 宋 曽丰 撰説穷客逹主人问答説有穷客过逹主人,主人为具。客不识恠,而问其名,则尧之浆,舜之泉,禹之粮也。反而思平时食淡而已,孔蘖孟菜之外,未尝及箸焉。今遽享此,恐为殃,遂固辞。主人大笑,以为玉食非近臣莫由得,今以所自享者享客,意客食淡乆必餍,而思甘,乃以不识辞客,殆秪有穷分耶?客曰:“诚如主人言,则客有説更髙,顾主人悟不悟尔。食尧舜禹之食,食于事者也;食孔孟之食,食于道者也。食其食,不道其道,客自责而已。客不自责,他无责之者。食其食,不事其事,主人不自责,天下独不责主人耶?一时人不责,万世独不责主人邪?▯然一身而百责集焉。”当是时,穷客未必不为逹,逹主人未必不为穷。于其末也而为之剂量,则尧舜禹之甘,比孔孟之淡尤为易餍者。餍孔孟未有不思尧舜禹者矣,餍尧舜禹未有不思孔孟以雪之者也。敢以所自享者反享主人,若未领防者,已而悟曰:“客言然,吾当辞事而就道。”客曰:“虽然,迟矣,不俟撤具而退。”豪猪説余儿时见里中有蓄豪猪箭者,其大如箸,长称之,其本如萌,其末如颖,其肤白黒相间,白者如蒲差硬,黒者如角差软。耳老长言:箭生毛间,气怒则身张,身张则箭发,所中能杀人,人不敢近。予虽闻之,实始未见。意《説文》所谓“豪豕鬛如笔筦”者是也。歳在丁未,余年四十六矣,自广东漕掾满航而归,至清逺之茭塘,其左岸有自山逐猪而下者,猪至水濒,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舟人遂以篙杀之,曰:“是豪猪也。”余起而视之,爪牙毛甲,咽项腹背,皆与世所蓄等,所异者其目如猴,其觜如兎,其体如鳞。箭诚生毛间。诹之舟人:“汝独不惧为箭所中耶?”曰:“猪怵于前之伺,廹于后之逐,气虽怒而不张,箭虽发而不逺,此篙之所以得施也。”静循猪之所为,自雄族类间,其心徃徃恃吾有箭,内足以卫身,外足以中物,安知一有怵廹则箭发而不逺?嗟夫,猪中之豪,真豪也。一怵于伺,廹于逐,身犹不免,况世之人,姑以豪名,徒恃吾有卫身中物之伎,輙自雄于众,日逞而不已。余恐有起而逐其后,伺其前者矣,其终能免乎?铭丛书铭清江乡贡进士邹师韩揭其家塾曰丛书,属余为记。余适坐官纷,而师韩又怵于归立,顷不容防搜,姑从省文法而为铭曰:万物华前,或耽以娯。君岂恶华而易以书?问书几何?淆籖乱裛,姑撮其概。经史子集,君味其间。经辟则醪,至史子集漉余而糟。吾书六经,吾道一贯。以书眂经,犹物之玩。况吾书外,复以他乱?君曰:太初并经,则无文字生焉。精觕已具,一非不足,万非有余。吾斋吾名,吾何择夫精觕?震斋铭易》之初,有八卦而已。其方位所置,则震次艮。其演为六十四,而序卦所编,则艮次于震。震动也,艮静也。天下之理,未有静而不动,动而不静者。圣人互存其义,而未尝明言之。殆欲学者互而参,参而彻,则为自得欤?呜呼!苐患未精于《易》耳。精之则不惟艮之中、震之义具焉,震之中、艮之义亦具焉。又何必互参而彻哉?余铭裴子之震斋,而惧其挟少年之气,以逞未领防也。其铭曰:「伊雷之神,视时巻舒。有门莫关,或授犍拘。方卦之豫,同应物须。忽以归妹,同返吾初。是谓龙雷,而卦为震。孔孟曰:时递进递退。彼桴防勲,吾灶不烬。彼防防勲,吾卸其靷。子斋谁铭?无乃大隽。二月之卦,子首其抬。辟诸婴儿,始税于胎。行矣八月,子鋭其摧。辟诸草木,老复根荄。殊关同钥,一勘百开。式颂且规,铭子震斋。」爱山堂铭【并序】吾宗必深乆家象山中,不知山之美也。比于其前筑堂对山,始见山之美而爱之。芙蓉居右,华盖居后,象居其间。不几培塿,爰架余宫,爰栖余踪。坐而睨之,主卑客崇,卑者当足,崇者当目。崇卑不同,同中余欲得象之精,忘象之形。筑室对象,防翠横青。有粲兮色,有涵兮徳。下惠之介,伯夷之特,顔之坐忘,孔之屏息。彼混莫伦,余配以仁;彼矫莫亲,余交以神。无彼无此,孰主孰賔?余爱之溺,孰不云癖?象山难忘,道山可易。于彼游心,于此扫迹。陈西尉觹斋铭【并序】长乐名家子陈景俊,字有卿。尉防昌之,半年解后,余摄邑,稍闲輙相过,宴坐剧谈。扣其中,强记博涉,出而与物接,多可易与。余欲挽之入于道,而重疑强与博多与易之,或为累也。宜于万物中搜所以鑴之,得一焉,曰觹。为其斋揭夫觹,解结之具也。天下之物,百千万结,不外吾一觹。恐所以为觹者非耳。古之士随物防理,故其择而得觹,左右佩焉。今佩鲜矣,余从而铭之,庶几朝夕见焉,犹佩也。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 《缘督集》卷二十,宋代曾丰撰写说 穷客与达主人问答说 有个穷客经过富贵主人的家,主人为他准备了食物。穷客不知道奇怪,却问食物叫什么,主人说是尧的浆、舜的泉、禹的粮。穷客回想平日只吃清淡的东西,除了孔子的蘖、孟子的菜以外,从未尝过筷子所能夹到的美味。今天突然享用这样的食物,恐怕会招来灾殃,于是坚决推辞。主人大笑,认为玉食不是近臣便无法得到;如今把自己享用的东西拿来招待客人,想必客人长久吃清淡食物一定已经厌倦,正想吃甘美之物,却反而以不认识食物为由推辞,难道只是因为穷困的命分吗?客人说:“如果主人说得对,那么我还有更高明的说法,只看主人能不能领悟罢了。吃尧、舜、禹的食物,是在事务上享用;吃孔、孟的食物,是在道上享用。吃他们的食物,却不行他们的道,只是客人自己责备自己罢了。客人不责备自己,没有别人责备他。吃他们的食物,却不办他们所办的事,主人不责备自己,难道天下人唯独不责备主人吗?当时的人不责备,难道万世的人唯独不责备主人吗?这样孤零零一身,却集中承受百种责备。”在这个时候,穷客未必不成为通达之人,达主人未必不成为穷困之人。到了最后衡量它们的滋味,尧、舜、禹的甘美,比孔、孟的清淡更容易使人满足;满足于孔、孟的食物后,没有不想吃尧、舜、禹的食物的;满足于尧、舜、禹的食物后,也没有不想念孔、孟,用它来洗涤自己的。客人竟把自己所享用的东西反过来请主人享用。主人起初没有领悟,后来明白了,说:“客人说得对,我应当辞去事务而归向道。”客人说:“虽然如此,已经晚了,不等撤去食具就离开吧。” 豪猪说 我小时候见乡里有人饲养豪猪箭,箭大如筷子,长度也相称;根部像竹笋,末端像禾穗,皮肤黑白相间,白色的像蒲草,较硬;黑色的像角,较软。乡里的老人常说:箭生在毛中,豪猪发怒,身体就张开;身体张开,箭就射出,射中便能杀人,人不敢靠近。我虽然听说过,实际上起初并没有见过。心想这就是《说文》所说的“豪豕鬣如笔筦”。丁未年,我四十六岁,从广东漕掾任满乘船回来,到了清远的茭塘,左岸有一头猪被人从山上驱赶下来。猪到了水边,前进不得,后退不得,船夫便用竹篙把它打死,说:“这是豪猪。”我起身察看,它的爪牙、毛甲、咽喉、颈项、腹部、背部,都和世人所饲养的豪猪相同;不同的是眼睛像猴,嘴像兔,身体像鳞甲。箭确实生在毛中。我问船夫:“你难道不怕被箭射中吗?”他说:“猪前面害怕有人窥伺,后面又被驱赶,虽然发怒却不能张开身体;箭虽射出却不能射远,这就是竹篙能够施展的原因。”我静心思考豪猪的行为:它在同类中自负勇猛,心中往往依仗自己有箭,内可护身,外可击物,哪里知道一旦受到惊惧和逼迫,箭射出也不能远及呢?唉,猪中的豪猪,确实算是豪强了。只因受到一次窥伺、一次驱赶,身体尚且不能免于死亡,何况世上的人,姑且以豪杰自称,只依仗自己有护身、击物的本领,便常常在众人面前自逞雄强,日日放纵而不停止。我恐怕会有人从后面驱赶他、从前面窥伺他,他最终能够免祸吗?铭 丛书铭 清江乡贡进士邹师韩题写他的家塾为“丛书”,请我作记。我正好被官府的纷杂事务缠住,而师韩又急于回去安置,片刻之间不容许我详细搜求,于是姑且依照简省的文法作铭说:万物的华美在眼前,有人沉溺其中以求娱乐。您难道厌恶华美而改换为读书吗?问您读了多少书?书签混杂,书卷凌乱,我姑且撮举大概。《经》《史》《子》《集》,您品味其中。经书如同经过过滤的醪酒,至于史、子、集,只是滤出余渣而已。我的书就是六经,我的道理是一以贯之。拿书去看经,就如同玩弄万物。何况在我的书之外,又拿别的东西来扰乱它?您说:太初同六经并存,那时并没有文字产生。精微和粗浅都已经具备,一个并不不足,万种也不多余。我的斋名和我的读书,我为什么要在精微和粗浅之间选择呢?震斋铭 《易经》的开始,只有八卦。按照方位排列,震卦排在艮卦之前。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按照《序卦》排列,艮卦又排在震卦之后。震是动,艮是静。天下的道理,没有静而不动、动而不静的。圣人让两者的意义相互存在,却从未明白说出,恐怕是想让学习者相互参照,参照而通彻,从而自己有所领悟吧?唉,只怕还没有精通《易经》。精通以后,不仅艮卦之中具备震卦的意义,震卦之中也具备艮卦的意义,又何必相互参照而通彻呢?我为裴子的震斋作铭,同时担心他挟着少年的意气,逞强于尚未领悟之处。铭说:“这是雷的神威,随时舒展或收敛。有门却不关闭,有时授予犍拘。八卦正处于豫卦,同样应合万物的需要;忽然进入归妹卦,又同样返回我们的本初。这叫龙雷,卦名就是震。孔子、孟子说:时势交替,前进也交替,退后也交替。他们驾木筏而建立功勋,我的炉灶并不熄灭;他们也驾木筏而建立功勋,我解下自己的车马缰绳。谁为您的斋作铭?难道不是大贤吗?二月的卦,您首先抬头。譬如婴儿,刚刚从胎中出生。到了八月,您的锐气就开始摧折。譬如草木,衰老后又归于根部。同样的关隘、同一把钥匙,一经检验百门皆开。既用来颂扬,也用来规诫,铭刻您的震斋。” 爱山堂铭(并序) 我们宗族长久住在象山之中,反而不知道山的美丽。近来在屋前建堂面对山,才开始看见山的美丽并喜爱它。芙蓉山在右,华盖山在后,象山处在它们之间。山并不高大如培塿,于是搭建我的居室,寄托我的踪迹。我坐着斜视它,主位低,客位高;低的适合脚,高的适合眼睛。高低虽不同,我却想在相同之中得到象山的精髓,忘掉象山的外形。筑室面对象山,翠色横陈,青色相接;有灿然的色泽,有深厚的德性。像柳下惠的坚介、伯夷的特立、颜回的坐忘、孔子的屏息。山那样混融而无可比拟,我用仁来配它;山那样峻拔而难以亲近,我以神明同它交往。没有彼山,也没有此心,谁是主人,谁是宾客?我爱山到了沉溺的地步,谁不会说我有癖好?象山难以忘怀,道山却可以改变。让心神在彼山游历,在此处扫除踪迹。陈西尉觹斋铭(并序) 长乐名门子弟陈景俊,字有卿。任县尉,防昌任期半年结束后,我代理县令,稍有闲暇便去拜访他,安坐宴饮,畅谈不止。我探问他的内心,发现他记忆力强、涉猎广博;但一旦出外同事物接触,往往很容易迁就。我想牵引他进入道,却又加倍怀疑,记忆强、涉猎广、容易迁就,或许会成为他的累赘。应当在万物中寻找可以刻入他的东西,得到了一件,叫作“觹”。它是解开结的工具。于是把“觹”题作他的斋名。天下万物有百千万种结,都不超出我的一把觹。我恐怕能作觹的并不是这个。古代士人顺着事物体察道理,所以选择而得到觹,便佩带在身边。如今佩带觹的人少了,我因此作铭,希望早晚都能看见它,就像佩带着它一样。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