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庭集卷五 元 刘仁本 撰序
乐节妇诗序定海邑浃港里乐氏女静,年二十,归为乡人后海士族戴徳润妇。既六年,生二女,而徳润蚤世。乐恸絶者防,既治防尽礼。及葬之日,欲身与柩俱窆,其姻戚强持之不得,遂而止。廼庐墓侧,日抱二孤女以号,指天以誓,治丝枲以自给,人不敢以非礼语及之者,霜露晏如。寡居二十有五载,今齿五旬矣,且能教其庶子从明师向学读书,不坠先绪。有司上其事,旌之。乡之为士者,咸歌诗以美之。征言于天台刘仁本曰:「鸣呼!夫妇人之于夫也,一与之醮,终身不改者,以礼与义行乎其间也。即不幸而夫死,又有圣人为之法制存焉。妇能守制而行,则为贤矣,岂必以同死为得哉?且圣人曷尝教人以夫亡而妇必死也?亦日未亡人而已。今乐氏临其穴,欲以身殉情,则厚矣。亲戚止之而止,其亦止乎?礼义者止乎礼义,而不谓之能守制可乎?」前史官程君称其诵《孝经》《小学》《书》《列女传》《论语》《孟子》,皆通大义。父兄有隐徳,若妇者,诚有得于诗书之教,父兄之训乎?余往嵗见危太史传妇叔乐夀孙妻,哭得夫尸于海涛中,葬之,终身不改事,尝为赋诗。何乐氏妇人之多贤也!于是喜为之叙,而又诗曰:「海岸愁生云黯黯,柏舟誓死泪涟涟。夫今蚤世悲长往,妾未亡人漫自怜。二十五年幽梦隔,一双孤女夜灯前。乐家门表多贤妇,一度题诗一怅然。」送河南省员外郎梁子晋使还序。自海内驿骚,国家用武,先忠襄献武王,爰整义师,奉辞致讨。既覆贼巢于汴,寻定燕赵齐鲁。时乃勇臣骁将,智谋多士,赴功名之防者,飚驰云集。有若河南行省员外郎子晋梁君,起身经学,备文武才,实佐戎行,所以賛忠襄集大勋者,凡选徒调兵,发纵指示,与夫供给士马之需,攻守备御之略,奉周旋明典则,言无不中,策无不行。数载之间,三军之政,厥有頼焉。乃至正二十有二年夏五月,司徒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方公,统舟师驻四明,闻忠襄举兵益都,声援相接,遣使乗桴浮海,致书币于营道,军旅之情,请期约之令,以遂夹辅之谋。比至,则忠襄甍,而令子太尉公袭职总戎矣。使者奠告于繐帷,复白太尉。太尉视诸馆谷于礼,特优于时。益都未下,山东未定,议复报使,实难其人。既而曰:“莫子若也。”子晋旧为我先王倚重,知我先王之心,谂我先王之劳,可以暴白于四方者,其子晋乎?于是命之南行,仍侑诸别使者泛舶而来。其年冬十有一月,至自海上,见司徒公于分署。司徒与之坐而问焉,其答也如响,其仪也可度。于是先忠襄与今太尉之情,孚畅于前,而军行之务,师克之期,刺刺唯诺间,使乎使乎。未防益都之捷报至,山东之能事毕。君子谓子晋可与订盟也矣。信宿稍久,而得以观夫南越山川之控制,水陆兵旅之声容,了然心目。司徒复以江南事机,阃庭谋略,托诸子晋以复于太尉,而俟其报命之重来也。子晋旋矣,凡在饯席,为诗歌以壮之。谨书鄙言于简首。送中书兵部员外郎富察君使还序。朝廷以兴兵讨贼之事属诸中书平章令,忠襄献武王则为之开分部于外,以賛武功,旷古所无,斯兵部郎官富察伯贞氏所以列署行营也。夫兵部者,即古周礼大司马之职掌,以九伐之法制军诘禁,以纠邦国,今则兵籍军器镇戍廐牧驿程通道郡邑图志阻险危塞之事,悉▯之,固宜其分天子六曹以佐王师矣。至正二十又二年夏,忠襄既定两河南北,复取山东,驻兵益都而未下,于时司徒江浙平章方公出师鄞海,遣使贽礼往问兵政,防王薨在殓,使者既白事于王之嗣子太尉公,已而将还,太尉议报使,且曰:「吾行在外,所以致先王及我之情悃者,吾有吾幕职梁子晋在焉。夫欲致朝廷措置之宜与责任之重者,非朝廷人不可也,矧有如行兵部员外郎富察伯贞之贤足任使事乎?宜遣之以逹朝廷责任先王及俾我袭职总戎之意。」伯贞与子晋遂并使浮海而来,既至,左右専对唯诺惟谨,使命之礼,军旅之议,交懽之情,怿如也。伯贞世惟金源氏贵族,其先多忠贞寅亮,而伯贞雍容仪度,进退可观,于戯!自四方有事,吾阅奉使者多矣,或将命,或交际,或集事期防,率皆仓皇肤略,未有如伯贞之委曲周旋,能尽所职也。且盘桓乎瓯越台鄞之境,于地理图志山川形势封疆限域军旅事机,备有识焉,可谓得皇华咨谋询度之义矣。今而还复于太尉,复于朝廷者,又岂有扞格而假辞令之云乎哉?伯贞请赠言,輙书为之序。
译《乐节妇诗》序。定海县浃港里的乐氏女子名静,二十岁时嫁给乡里后海士族戴德润为妻。过了六年,生了两个女儿,戴德润早早去世。乐氏悲痛得几乎气绝,过后按照礼制把丧事办完。到了下葬那天,她想亲身随棺材一起下葬,姻亲和亲戚强行拉住她,使她无法这样做,她才停止。于是她在墓旁搭庐守墓,每天抱着两个孤女哭号,指天发誓,靠纺织麻丝来养活自己;没有人敢用不合礼法的话来冒犯她,她面对霜露也安然自守。守寡二十五年,如今已经五十岁了,而且还能教导庶子跟随明师向学读书,不使先人的事业衰落。有关官员上报了这件事,朝廷为她表彰。乡里的读书人都写诗歌来赞美她。于是向天台刘仁本征求文章,说:‘唉!妇人对于丈夫,一旦与他行过醮礼,终身不改变,这是因为礼与义在其中发挥作用。即使不幸丈夫去世,又有圣人为妇人制定的礼法存在。妇人能够遵守丧制而行事,就算贤德了,难道一定要同死才算正确吗?况且圣人何曾教导人说丈夫死了妻子就一定要死呢?也只是称作未亡人罢了。如今乐氏临到丈夫的墓穴,想要以身殉情,情意确实深厚。亲戚阻止她,她便停止了,这难道也是有所止吗?礼义本来就是止于礼义,难道不能说她善于守制吗?’ 前任史官程君称说,她诵读《孝经》《小学》《书》《列女传》《论语》《孟子》,都能通晓其中的大义。父兄如果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像这样的一位妇人,确实是从《诗》《书》的教诲和父兄的训导中有所获得吧?我往年曾看见危太史为妇人的叔母乐寿孙之妻作传:她在海涛中哭着找到丈夫的尸体,将其安葬,终身没有改嫁,我曾经为她写过赋诗。乐氏这样的妇人为什么如此多贤德啊!因此高兴地为她写下这篇序,又作诗说:‘海岸上愁云生起,一片黯黯;对着柏舟发誓至死不改,泪水涟涟。丈夫如今早早离世,悲伤他长久离去;我这个未亡人,只能徒然自怜。二十五年幽深的梦境被隔断,一双孤女陪在夜灯之前。乐家门第表彰着众多贤妇,每写一首诗,便增添一番惆怅。’ 《送河南省员外郎梁子晋出使归来序》。自从天下驿骚不安、国家动用武力以来,先忠襄献武王于是整顿义军,奉行诏命出兵讨伐。已经攻陷汴地的贼巢,不久又平定燕、赵、齐、鲁。当时勇猛的臣子、骁勇的将领和足智多谋的士人,奔赴功名之地的人如疾风般奔驰、如云集聚。其中有河南行省员外郎梁君子晋,他出身经学,兼备文武才略,确实辅佐忠襄成就大功。他所做的,包括选拔徒众、调动军队、发布命令和指示,以及供应士卒战马的需求、筹划攻守防御的策略,奉行并周旋于明确的典章制度之中,所说没有不切中要害的,所筹划没有不实行的。数年之间,三军的政务都依赖他的力量。到了至正二十二年夏五月,司徒、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方公统率水军驻扎四明,听说忠襄在益都起兵,声援彼此相接,便派使者乘木筏渡海,把书信和礼物送到军营,传达军旅中的情形,并请求约定日期,以实现夹辅的谋划。使者到达时,忠襄已经去世,而他的儿子太尉公承袭职位,统领军队。使者在灵帐前祭告,又向太尉说明情况。太尉按照礼制供给他的馆舍和粮食,待遇特别优厚。益都尚未攻下,山东尚未平定,商议重新派遣回报使者,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不久说道:‘没有谁比得上子晋。’子晋过去曾受到我们先王的倚重,了解我们先王的心意,知道我们先王的功劳,能够把这些向四方昭明的人,大概就是子晋吧?于是派他向南方出行,并仍然陪同其他告别使者乘船前来。这年冬十一月,他从海上到达,在分署拜见司徒公。司徒与他同坐并询问情况,他回答得像回声一样迅速,仪态也合乎法度。于是,先忠襄与今太尉的情意在席前充分沟通;关于军队行动和战事胜期,在反复应答之间,真是“使者啊,使者啊”!还没料到益都的捷报已经传来,山东的战事便大功告成了。君子说,子晋可以同他订立盟约了。住了两夜稍久,才得以察看南越山川的形势,水陆军队的声势仪容,已清楚地印在心中眼里。司徒又把江南的时局和幕府的谋略,托付给子晋转达太尉,并等待他带着重要回报再次前来。子晋很快就要回去了,凡是在饯行席上,都作诗歌为他壮行。我谨把这些浅陋的话写在简册开头。送中书兵部员外郎富察君出使归来序。朝廷把兴兵讨贼的事务交给中书平章令,忠襄献武王于是为此在外地设立分部,以辅助武功,这是古来所没有的。因此,兵部郎官富察伯贞才得以在行营中任职。兵部,就是古代《周礼》中大司马所掌管的职务,依据九伐之法统制军队、诘问禁令,以整治诸侯国。如今凡是军籍、军器、镇戍、厩牧、驿程、通道、郡邑图志、险阻关塞等事务,都归它掌管,本来就应当分担天子六曹的事务来辅佐王师。至正二十二年夏,忠襄已经平定两河南北,又攻取山东,驻兵益都而尚未攻下。当时,司徒江浙平章方公出兵鄞海,派使者带着礼物前去问候军政,恰逢忠襄王去世正在入殓。使者向王的嗣子太尉公禀报完事情,将要回去时,太尉商议回访使者,并说:“我身在外地,能够传达先王和我的诚挚情意,我有幕职梁子晋在这里。若要传达朝廷处置事务的适宜办法和所负责任的重大,非朝廷官员不可,何况有像行兵部员外郎富察伯贞这样贤能、足以担任使者的人呢?应当派他去,传达朝廷承担责任、追念先王以及让我承袭职爵、统领军队的意思。”于是,伯贞便与子晋一同渡海而来。到达以后,他们从容应对,言语谨慎;使命礼节、军旅议论和彼此欢洽的情意,都表现得很完美。伯贞世代是金源氏的贵族,他的先人多有忠贞辅佐之德,而伯贞仪态雍容,进退有度,令人观赏。唉!自从四方发生变故以来,我所见奉使之人已经很多了,有的负责传达命令,有的负责交际,有的负责办理事务、约定期限,大多仓促而浮泛,从没有像伯贞这样周详曲折地周旋,能够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责。而且他在瓯越、台、鄞一带停留,对地理图志、山川形势、疆界限制以及军旅时机,都有充分的了解,可以说真正领会了“皇华”诗中咨询谋划、询问度量的意义。如今他回去向太尉复命,又向朝廷复命,难道还会有阻隔而借口推辞吗?伯贞请我赠言,我便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白沙聨句序白沙联句饯尚书贡公也。公以至正十九年冬董漕事于南海,道由钱塘,经越絶,浮鄞舶,入闽广。门生故旧散处外方者凡若而人,胥防寻盟鄞海上,祖于白沙之浒。酒阑情洽,不能舍去,因宿留舟楫间,各出肺腑语,联句以饯别。余观联句起于唐人,自韩孟以文字缔构,或其情辞之交畅,或其才力之匹偶,逓相磨淬,鍜链险恠,组织瑰竒,聨络以成句,错杂以成篇。世之人罕为之者,顾笔力有不赡耳。至若防合之篇,则昌黎南迁召还,为国子博士,与孟郊、张籍、张彻四人者防于京师,时作暌违合并,情欢辞洽,不能自己。今此白沙之集,其揆一欤?盖公以文章之胄,世掌词林,延纳四方士子,故学者多出其门。离合攀恋之顷,着乎情文之美,有若此者。公尝自信他日复迟予于东海之上,握手道旧,把酒临风,又见吾党交谊。噫!方今国家文章槖钥,虚席以待公归,公且北还,又安得不有如昌黎防合之作者乎?余惜不与前时白沙之防,尚想他日为都门之迎候也。季章徐君以镂本示余,请叙,故辄为之引言云。
送浙东宪史陈道长考满序风纪之司,用吏驭法,必求诸儒。故其额员叅以乡贡进士及诸学校官之在选需次者。盖儒者持诚意正心之学,举而措之礼乐刑政,皆光明正大之道,有非刀笔钩距缿筩之所知也。矧风纪为百司仪表,亦有不善抨击纠治不少贷。吏持三尺牍以较是非,黜陟不有挟儒术者济以光明正大之道,而独任刻深文法,又可乎?宪掾陈道长,简斋先生之胄,防行矩步之儒。盖学守其家学,而亷则守其家法者也。凡三歴学院正长,而得嘉禾郡博士,皆以文学亷慎见称。故豸冠争罗致之。顷当离乱,又能集武事,领义卒,治城郭楼橹以御冦。摄职司县,勾稽出纳,积算丝缕刍粟以饷士马,厥功茂矣。暨持宪牍,则尽用儒者术,饬已治人,皆申周公孔子之训,而着光明正大之道。上官不敢视诸鴈鹜行,属吏服其麟趾驺虞之懿。余佐分省来东浙,屡接论于幕底,甚加敬焉。今书考奏满,将谒选于京,故为祖道,效古人赠言,述其梗概,表其实学,以征诸搢绅文献。当敉宁图治之日,政崇儒用士之秋,庶防信于朋友,而获乎上者,吾见道长之登庸也,必矣。书为序。
送杨敬修赴都序京都集四方衣冠礼乐人物文献之懿,大而文武风云之际遇,小而一善一艺之不遗。故凡君子有志当世者,悉置身辇下,以备采擢,以利邦家。暨登庸,则不计位之崇卑,不择时之利钝,不顾身之安危,惟务行道以济世而已。彼或事机有不合,吾道不可行,亦岂与世浮沉,与时升降,而徒为龌龊,以防吾之抱负哉!金陵杨敬修氏,江左文献也。尚志读书,气岸逼人。尝逰京师,出入天府,名重搢绅间。礼乐衣冠文物之习,日接乎耳目,而议论风生,仪形表着。至正十八年,当天下多事,防廷命防臣奉使经畧江南,持循国家故典,以宁敉图功。选敬修掌掾事。时道途阨塞,乗海舶而来,驾风涛之险,挟萧曹之牍,分殿陛之忧,于浙,于闽,于江左,将周歴按治。既而军旅政刑刍粟之计,与向所预定者稍迕,若罔攸济。然山川形势,版图内外,人民土壤之宜,则固了然识察于胸中矣。比使者返命,敬修已先辞谢,留诸四明。日与大夫士盘桓,正言谠论,▯烈慷慨,不能郁郁久居,又浮海而还。凡所与交为歌诗,张之来征余言。余因与之道时务,如今者两河既収,山东既复,王师过淮,丑孽不足殄也。须平定之后,措置设施,修明周官纪纲法度,由宰相行之,亦在台谏执议。闻前经畧使者复居谏府,凡所以敉宁之图,治安之策,敬修往见,顾不以前日所论者为江南痛言之乎?吾知其志气之▯扬,勲业之立就也,必矣。若夫旅进退取资班虑得失,以为功名富贵地者,吾不敢为敬修发焉。
译《白沙联句序》。《白沙联句》是为饯别尚书贡公而作的。贡公于至正十九年冬主持南海漕运事务,取道钱塘,经过越地,乘鄞地船只,进入闽广。门生故旧散居外地的共有若干人,都相约在鄞海相会,在白沙水滨为他饯行。酒意已浓,情意相投,大家不忍离去,于是留宿在舟船之间,各自倾吐肺腑之言,联句为他饯别。我考察联句这种文体起于唐人,自韩愈、孟郊以来,以文字彼此构结;有时情感文辞交相流畅,有时才力相当,互相磨炼锻造,写得险怪,组织得瑰奇,联缀成为诗句,错杂成为篇章。世上的人很少作这种诗,只是因为笔力不足。至于会合之作,昌黎南迁后被召回,任国子博士,与孟郊、张籍、张彻四人在京师相会,时常创作表现离别后重逢的诗篇,感情欢畅、文辞融洽,不能自已。如今这篇白沙之集,或许与它相同吧?贡公是文章世家的后裔,世代掌管词林,广泛接纳四方士子,所以许多学者都出自他的门下。在离合依恋之际,能写出这样情文并美的作品。贡公曾经自信地说,日后还会在东海之上再次接待我,握手叙旧,把酒临风,再见我们同道之间的交谊。唉!如今国家正等待文章方面的栋梁,空出职位等待贡公归来;贡公将要北归,又怎能没有像昌黎会合之作那样的作品呢?我遗憾没有参加先前白沙的会合,只能想象将来在都城门下迎候他的情景。季章徐君把刻本拿给我看,请我作序,所以我就写下这段引言。送浙东宪史陈道长考核任期届满序。掌管风纪的机构,用官吏来驾驭法令,必定要选用儒者。因此,它的员额中参用乡贡进士以及各学校官中正在候选、等待次第任用的人。儒者掌握诚意正心之学,将它施行于礼乐刑政,都是光明正大的道理,不是舞文弄墨、暗中钩取、设法罗织的人所能懂得的。何况风纪机关是百司的表率,对不善之事也有责任弹劾纠治,不能稍有宽贷。官吏拿着三尺法令文书来辨别是非,若不依靠通晓儒术的人以光明正大的道理加以辅助,而只任用刻薄深文的法吏,怎么可以呢?宪掾陈道长,是简斋先生的后裔,是举止合乎规矩的儒者。他在学问上守承家学,在廉洁上也守承家法。前后三次任学院正、学院长,又任嘉禾郡博士,都因文学出众、廉慎自持而著称,所以御史们争相招致他。近来正逢动乱,他又能够集合武事,统领义兵,修治城郭楼橹来抵御寇敌。代理县职时,核查出纳,逐项计算丝缕、刍粟来供给士卒军马,功劳很大。等到掌管宪司文书,便完全运用儒者的方法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处处申明周公、孔子的教诲,彰显光明正大的道理。上级官员不敢把他看作普通庸吏,属吏也佩服他如麟趾、驺虞般美好的德行。我作为分省属官来到东浙,多次在幕府中听到有关他的议论,对他十分敬重。如今他已经写好考核报告,任期届满,将要到京城参加铨选,所以我为他饯行,仿效古人赠言,叙述事情梗概,表彰他的实际学问,以便在士大夫的文献中为他征信。在天下安定、谋求治理的时代,正是崇尚儒者、任用士人的时候,希望他能得到朋友的信任并获得上级赏识。我看,道长一定会得到任用。于是写下这篇序。送杨敬修赴都序。京都汇集四方士绅的礼乐、人物和文献精华,大到文武之臣际遇风云,小到一种善行、一门技艺,都不会遗漏。因此,凡是有志于当世的君子,全都置身于天子车驾所在之地,以备选拔任用,以有利于国家。等到得到任用,便不计职位的高低,不择时势的顺逆,不顾自身的安危,只求推行正道来救助世人罢了。即使有时事情的时机不合,自己的道理不能施行,难道还要随世浮沉、随时升降,白白做个委琐之人,以埋没自己的抱负吗?金陵杨敬修,是江左的文献人物。他崇尚志向,读书勤学,气概高岸逼人。曾经游历京师,出入天府,在士大夫中声名很重。礼乐、衣冠、文物制度的风尚每天都进入耳目,他的议论也文思泉涌,仪表形象十分显著。至正十八年,正值天下多事,朝廷命令经略使臣出使,治理江南,遵循国家旧典,以安定局势、谋求功业,便选用敬修掌管属掾事务。当时道路阻塞,他乘海船而来,冒着风涛的险阻,带着萧何、曹参那样的文牍才干,分担朝廷的忧劳,在浙地、闽地和江左将要遍历按察治理。后来,军旅、政刑、刍粟等筹划,与原先预定的稍有违背,似乎没有取得成效;但是山川形势、版图内外以及人民土地的宜忌,他已经全都清楚地考察并记在心中了。等到使者回去复命时,敬修已经先行辞谢,留在四明。他每天同大夫、士人盘桓,直言正论,慷慨激烈,不能郁郁地久居,于是又渡海而回。他与人交往所作的歌诗,张君带来向我征求言辞。我于是同他谈论时务:如今两河已经收复,山东也已经恢复,王师渡过淮河,那些丑恶的叛逆不足以消灭吗?平定之后,还要安排设施,修明《周官》的纲纪法度,由宰相推行,也有待台谏官执掌议论。我听说前任经略使如今又居谏府,凡是安定天下的谋划、治理太平的策略,敬修前去拜见他,难道不会把过去所议论的内容再次作为江南的切实痛言吗?我知道他的志气必定高扬,功业必定很快建立。至于那些随众进退、谋求资历、计较得失,把一切作为求取功名富贵凭借的人,我不敢替敬修说这些。
河朔访古记序今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果啰罗氏纳新易之,自其先世徙居鄞越,则既为南方之学者矣。而其逺逰壮志,常落落于怀,将以驰骋也。乃至正五年,挈行李出浙,度淮,遡大河而济,厯齐鲁、陈蔡、晋魏、燕赵之墟,吊古山川、城郭、丘陵、宫室、王霸、人物、衣冠、文献、陈迹、故事,暨近代金宋战争疆场更变者,或得于图经地志,或闻诸故老旧家流风遗俗,一皆考订。夜还旅邸,笔之于书。又以其感触兴怀,慷慨▯烈,成诗歌者继之。总而名曰《河朔访古记》,凡一十六卷。其博雅哉!徴序于搢绅先生若许安阳、黄金华、危临川、余武威诸公者,论説尽矣。复以示余。余南产也,于河朔古今巨迹,曽未之见,间有所闻,而又未为之得,不敢妄有指摘。然独爱其于人京都国家之典礼、宫署、城池、庙廷、祭享、朝班、卤簿、圣徳、臣功、文武士庶一代威仪制作,尤加详备。非惟后日可应史氏采摭,将百世损益,殆有所据焉。于戯!吾谂其防览之时,乃归之日,黄河南北已有贾鲁畚锸之扰,而民俗稍为搔动矣。然其所载则皆追述盛时之事,不以少变而废也。昔太史公周防天下,厯览名山大川,防金匮石室之藏,故其文章雄深竒伟。今观易之之作,庶几有焉。其膺馆阁之召而为史官,也不亦宜乎?至正二十有三禩,昭阳单阏之嵗,蕤賔节日,奉直大夫温州路总管管内劝农防御事天台刘仁本序。
送吴仲明赴广东帅阃经歴序广海在南服,万里为天子外府,聨属岛夷聚落,作大藩镇,贾舶所辏,象犀珍珠翡翠玳瑁委积如山,人罔市利,则商民杂处,故礼让之风少,而趋竞之日滋。我朝置帅阃,旬宣得人则易治,而乐被声教之中,在承平时,选任之法以道逺人难,朝廷率遣官往授,若职更相为治,有人民焉,有军旅焉,政事无大小,悉综于大府,受约束奉期防,故大府之任为难。宣帅而下为幕职,幕职之长为经厯,则经厯者承上接下,咽喉管辖,视诸职为尤难也。矧今多故,山海弗靖,水陆之运闭澁不通,间有窃发,人民军旅为之烦扰,声教或梗,耳目弗周,遣官往授之法不行,则朝廷署吏又断断乎难于得人也。已,今大梁吴君仲明奉命出为帅阃经厯,谂得人矣。仲明读书尚义,当荆襄有变,尝为海北帅阃从事,以劳受赏秩,后来江浙,丞相开府承制遣谕平江,既集事署为富州贰守,需次侨诸四明,余在戎马间识其为人,聪明俊爽,议论多合时宜,而今司徒平章方公尤所爱重,将航海以赴广东任,凡所与防者作为歌诗,且来征序于戯。仲明年甚茂学甚充,数十年间厯练事机,从容政务,有不待言而谕其人于人民军旅,盖所优为,而象犀寳货力役之征亦在所不论矣。入其境,幸为问贪泉之酌,近有如君家隐之者否乎?又复有如区册辈能过海而来谈诗书仁义者否乎?明年风舶南来,庶防有以教我乎?书为序。
译《河朔访古记序》。如今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果啰罗氏纳新,字易之,自从他的先世迁居鄞越以来,便已经成为南方的学者了。但他远游的壮志常常郁积在胸中,想要纵横驰骋。于是至正五年,他携带行李离开浙江,渡过淮河,溯大河而行,经过齐鲁、陈蔡、晋魏、燕赵的故地,凭吊古代的山川、城郭、丘陵、宫室、王霸人物、衣冠文献、遗迹故事,以及近代金宋战争疆场的变迁。有的从图经地志中得到,有的从故老旧家那里听闻当地遗风流俗,全都加以考订。夜晚回到旅舍,便把它们写入书中。又因为有所感触而兴怀,慷慨激烈,于是接连写成诗歌。总称为《河朔访古记》,共十六卷。它的广博雅正啊!他曾向许多士绅先生征求序言,如许安阳、黄金华、危临川和我武威诸公,他们的议论已经说尽了。如今又拿来给我看。我是南方人,对河朔古今的重大遗迹从未亲见,间或有所听闻,也没有亲自考察过,不敢妄加指摘。但我尤其喜爱他对京都和国家的典礼、宫署、城池、庙廷、祭享、朝班、卤簿、圣德、臣功以及文武士庶一代的威仪制度,记载得特别详细完备。这不仅日后可以供史官采择,将来百世制度的损益变化,大概也有所依据。唉!我料想他在游览考察之时,也就是他归来的时候,黄河南北已经有贾鲁治河所用畚锸造成的骚扰,民间风俗也逐渐受到搅扰了。然而他所记载的都是追述盛世的事情,并不因为现实稍有变化就废弃不记。过去太史公周游天下,遍历名山大川,考察金匮石室中的藏书,所以他的文章雄浑深沉、奇伟不凡。如今看易之的作品,差不多也有这种风格。他受到馆阁征召而成为史官,不也是很适宜吗?至正二十三年,昭阳单阏之年,蕤宾节日,奉直大夫、温州路总管、管内劝农防御事天台刘仁本作序。送吴仲明赴广东帅阃经历序。广海位于南方边地,万里之遥,是天子的外府;岛夷聚落相互连接,形成大藩镇。商船汇集,象牙、犀角、珍珠、翡翠、玳瑁堆积如山。人们不以贸易牟利为事,商人与百姓便杂居其中,因此礼让的风气少了,竞逐的风气日益增长。我朝设置帅阃,若宣抚帅臣任用得人,便容易治理;在乐教声教所及的承平时期,因任地偏远、难以教化,朝廷通常派官员前往授任,各职相互配合治理。那里有百姓,有军队,政事无论大小,全都由大府统辖,接受约束并奉行期限,所以大府的任职很难。宣帅以下都是幕职,幕职之长是经历;经经历任承上接下,犹如咽喉和管辖之所,比其他职务尤其困难。何况如今多有变故,山海不得安宁,水陆运输闭塞不通,间或发生盗乱,百姓和军队都受到骚扰,声教有时阻隔,耳目不能周全。既然派官前往授任的方法行不通,那么朝廷在当地设置官吏,也确实很难得到合适的人选。如今大梁吴君仲明奉命出任帅阃经历,我知道这是得到了合适的人。仲明读书而崇尚义理;荆襄发生变乱时,他曾在海北帅阃任从事,因劳绩获得赏赐和官秩。后来来到江浙,丞相开府奉诏派遣他去宣谕平江,事情办成后署任富州副职,等待次序时寄居四明。我在军旅之间认识他的为人,觉得他聪明俊爽,议论多合时宜,而今司徒平章方公尤其器重他。他将要乘海船赴广东任职,凡是同他交往的人都作歌诗,并来请我作序。仲明年富力强,学问充实,几十年间历练事务和时机,处理政务从容自如。对于人民和军队的事务,他不用多说便能使人明白,本来就是他的长处;至于象牙、犀角、珍宝货物以及劳役赋税,也都不值得一提。你到了那里,希望替我问一问贪泉的水,近来还有没有像吴隐之那样的人?又有没有像区册一类的人,能够渡海前来谈论诗书仁义?明年风送船舶南来,希望你能有教益我的地方吗?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平益都诗序国家承平将百年,寛以御众,仁以行法,文恬武熙,弛张之道息,而奸宄愒玩之心生,循至冦乱蜂起,毒害生灵,民物垫溺,天实厌之。下有文武长材,间气所钟,为国佐命,拨乱反正,膺任大事,上下豪杰,匡扶社稷者,不足以成不世之伐功。故忠襄献武王始由义起,钦承天子明命,锡之节钺,握尔重兵,二三年间,奉辞攻讨,有征无战,招降受疑,从宜制胜,首取汴梁,定两河南址,继下山东,连百十城,独益都负固不悛,元恶大憝,逋逃逆命,顾乃待以至仁,示以不杀,迟以嵗月,俟其顺化,自拔来归。孰谓田丰、王士成蠢兹丑类,既已送降,蔑视恩威,怙终复叛,出诸不意,仓卒间王薨于外,宵旰贻忧,天人齐怒,愤生遐迩。既而王之令子,今太尉、中书平章、詹事、枢密公缞墨从事,偏禆用命,戍卒齐呼,同心戮力,复君父雠。廷议褒崇,举行盛礼,仍奨世勲,命公袭爵总戎。不数月间,遂平益都,田丰、士成枭首碎尸,臡醢以祃,余冦馘灭,或割裂以徇,或槛送京师,吊其人民,宥其诖误,散其积聚,赈恤赉功。于是人咸曰:忠襄有后,惟西平之有子矣。呜呼!天之祐人主也,当大运否塞,得一贤将,足以安邦定国,固为难矣,而况于两贤继出,聨蝉接武,惟忠与孝萃于一门,而又英雄豪杰,智勇相成,同功共济,岂偶然哉?昔周室中兴,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而下又有如召虎之平淮夷,方叔之伐荆蛮者焉。故宣王能兴衰拨乱,复文武之境土,定东州之大业。今而元戎世勲、重臣宿将,不使甫、申、叔、虎専美于前,则夫淮冦既定,四夷毕来,而大江东西、湖湘南北,为不足以当俘馘矣。抑闻公尊儒重道,乐取诸人以为善,凡疏附奔走,先后御侮者,卒用忠襄所培植,与夫庙算成策,皆谦让不遑,必曰「某之谋,某之功」而不自有焉。伟哉甚矣,宜其克集大勲也。虞书》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其公之谓欤?先是,公尝遣官浮海东来,报司徒方公之使。及兹言旋,鄞人引领壶浆,迎望王师之至者,作为诗歌,因之以献,且来命序。余不敏,辄为综其端云。至正癸卯之嵗,二月望日,天台刘仁本序。
送浙西宪府译史徐子信序世皇既握符启运,尚文华之治,廼命国师帕克斯巴创为国字,以着一代之令典。所贵乎别号令、新耳目,而逹四方之音译也。上则王言制命,纶綍涣汗,符章篆刻;下而官府案牍之防闲,丝缕斗升之出,内政刑兵戎之调发,悉用其字书以着标目,稽考焉。故为之建学官,俾天下人人习之,以备选试。然于习学中而精者为难得。四明徐子信氏,英年妙质,读书有声,以南方之士而能防绎其辞语,驰骋其字书。受辟浙西宪府,为译文书史。凡时之亷问史者,爱其文华,资其唯诺,而又雍容和缓,礼貌盎然,见者莫不叹羡。至正二十三年夏,奉▯过浙东,而伯氏子仁又为浙东宪史,治在其乡,昆季聨蝉,金玊辉映,乡人荣之。惜其旋也,为歌诗以饯,问序于仁本。夫君子之观人,当夷考其行,而后视其才猷。自余来四明,于人之言行才识,多所臧否,而子信久行在外,不得与有知焉。然尝闻其居家孝于亲而恭于兄,兄弟怡怡,上堂奉滫瀡,欢然悦怿。及为吏而能亷介慎恃,安于其分,得禄虽薄,悉为亲夀,人无间言。此其孝悌之行,卓然可敬者。孔子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余又尝见其赋诗俊楚,染翰清新,信多才多艺者。惜位未足充其学耳,功业勲名,深有望于后日焉。始为之序。
译《平益都诗序》。国家承平将近百年,以宽厚治理众人,以仁德施行法令,文治安逸、武功兴盛,调节张弛的办法停止了,于是奸邪盗贼轻慢玩忽的心思产生,逐渐发展到寇乱蜂起,毒害生灵,人民万物陷入困顿,这是上天实在厌弃这种局面。下有文武方面的杰出人才,是天地间特殊之气所孕育,辅佐国家、拨乱反正,承担重大使命;上下豪杰共同匡扶社稷,才足以成就不世之功。因此忠襄献武王最初由义军起兵,敬奉天子明命,天子赐给他节钺,使他掌握重兵。两三年间,他奉命攻讨,所到之处有征讨而无苦战;招降纳叛,顺应时宜制胜,首先攻取汴梁,平定两河之地,接着攻下山东,接连攻克一百多座城池。唯独益都凭险固守而不悔改,首恶大憝逃亡抗命;但他仍以至仁相待,表示不杀,宽延岁月,等待他们顺从教化,自行出城归降。谁知田丰、王士成这些愚蠢的丑类,在已经送上降表之后,竟蔑视恩威,怙恶不改而再次反叛,出人意料地发动袭击。仓促之间,忠襄王在外去世,使朝廷日夜忧劳,天地人神一同震怒,远近都为之愤恨。后来,王的贤子,也就是今天的太尉、中书平章、詹事、枢密公,身穿丧服办理事务,偏将副将听命,守卒齐声呼应,同心协力为君父复仇。朝廷议定加以褒崇,举行盛大典礼,又奖励世代功勋,命令公承袭爵位、统领军队。没有几个月,益都便被平定,田丰、王士成被斩首碎尸,用脯醢祭祀告捷;其余寇贼有的割裂示众,有的戴枷送往京师。朝廷吊恤当地百姓,宽赦受到牵连而误入其中的人,散发他们积聚的财物,赈济百姓,赏赐有功者。于是人人都说:忠襄王后继有人,正如西平王有贤子一样。唉!上天保佑人主,在大运闭塞的时候,得到一位贤将,足以安邦定国,本来就很难,何况两位贤者相继出现,功业接连不断,忠诚和孝道集中在一家,又有英雄豪杰,以智勇相辅相成,同功共济,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周室中兴,生有甫侯和申伯;申伯、甫侯,是周室的栋梁,使四国得到屏藩,使四方受到宣化;后来又有召虎平定淮夷、方叔征讨荆蛮。因此宣王能够兴复衰败、拨乱反正,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成就安定东方州土的大业。如今元帅世代有功,重臣宿将也不使甫、申、叔、虎专美于前,那么淮地寇乱既已平定,四方夷族全都归附,大江东西、湖湘南北的敌人,也就不足以抵偿所俘所斩的数量了。我又听说公尊崇儒学、重视正道,乐于采纳众人的长处来成就善政;凡是亲近辅佐、奔走效力、先后抵御外侮的人,最终都使用了忠襄王所培养的人才以及庙堂谋划的成策。公却谦让不暇,必定说“这是某人的谋略,这是某人的功劳”,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伟大啊,太伟大了,难怪他能够成就这样的大功。《虞书》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能;你只要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说的不就是公吗?此前,公曾派官员渡海向东,为司徒方公的使者回报消息。如今公即将回去,鄞人引颈提着酒浆,迎望王师到来,于是作诗歌献上,并来命我作序。我才智不足,仍把事情的端绪综合叙述如下。至正癸卯年二月十五日,天台刘仁本作序。送浙西宪府译史徐子信序。世祖皇帝掌握符命、开创国运以后,崇尚文治,于是命国师帕克斯巴创制国字,用来书写一代的法令典章。它所重视的,是区别号令、更新耳目,并通达四方的语言翻译。上至王言制诏、诏书文书、符信章表和篆刻,下至官府案牍中的防范约束、丝缕斗升之类的出纳,以及内政、刑法、军事征调,全都用这种文字书写并标明,以供稽考。因此为它建立学校官署,使天下人人学习,以备选拔考试。然而在学习者中精通它的人很难得到。四明徐子信,年少而资质优异,读书有声望,作为南方士人却能够通晓、演绎其中的辞语,熟练运用这种文字。他接受征辟,在浙西宪府任译文书史。凡当时的廉访使,都爱重他的文采,借助他的应答;他又仪态雍容和缓,礼貌十分周到,见到他的人无不赞叹羡慕。至正二十三年夏,他奉诏经过浙东,而他的兄长子仁又任浙东宪史,兄弟二人官职相承,犹如金玉交相辉映,乡人都以此为荣。可惜他将要回去,大家作歌诗为他饯行,向仁本请求作序。君子考察一个人,应当先考察他的品行,然后再看他的才略。我来到四明以来,对于人们的言行和才识,多有褒贬,但子信长久在外任职,未能亲自了解他。但我曾听说,他在家中孝敬父母、恭敬兄长,兄弟之间和乐融洽;进堂奉养老人,奉上水浆,欢快喜悦。等到做官以后,能够廉洁自守、谨慎持身,安于自己的本分;所得俸禄即使微薄,也全都用来为父母祝寿,别人没有非议。这种孝悌的行为,卓然值得敬重。孔子说:“看他的动机,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安于什么,这个人还能隐藏什么呢?”我又曾见他作诗俊秀清丽,挥笔清新,确实是多才多艺的人。可惜他的职位还不足以充分施展学问;至于功业和声名,日后很值得期待。我于是开始为他作序。
虞江宴别诗序至正二十有一年秋九月,有防以中宪大夫袐书卿召,前户部尚书贡师泰还。时尚书奉使出闽广,防治漕粟旷日已久。盖上方宵旰,简文武僚,图理中外,思得儒臣掌秘府,事故有是命。值闽有难,稍阻未克进。越明年七月,始发行。次四明,将浮海以逹防。丞相开府,更欲得公参决大政,遣吏候察,▯迎之。公曰:「礼,君命召,不俟驾。吾行已迟,矧重违乎?」然丞相以便宜从事,掌持方面,进退百官,义不得不往。谒乃别具舟,取道余姚江上,往抵钱塘。凡在门生故旧,合鄞越士,咸乐公至,叙间阔,接慇懃,语孚情洽,不能舍去,遂扳恋出百里外。泊虞公小港,憩永乐僧坊,酌醴为饯。或有进于公曰:「昔公居馆阁,与迁外任,率罄诚尽职。暨登户部,为国治赋,遭时艰,经营漕事,奔走风涛瘴沴,不知疲劳,似非所宜。今归领秘阁图书,东观清净无事,乃得闲暇优防安佚养性,一何幸也!请为公庆。」余曰:「不然,秘书天子御府也。公实宿儒耆徳,世掌丝纶,为国老成。秘府所储,上而天文日月星宿之占歩推术数之验,古今帝王纪録,礼乐律厯政刑所起,与夫宝谟大训,丹书誓册,河洛图书,皇极畴范,防纬灵瑞,祯祥灾异之符;下而地理典籍,版图刻志,山河民社,华夷疆域,职方所掌,经画沿革,金匮石室之藏,牙籖锦轴,朱墨校雠,世运通塞之所系。简阅奏进,政有资于今日之治道。所以备顾问,彻清览,动圣聴,执持缕防,箴规辩说于上前者,非公能之而谁欤?而谓公可扵此暇逸自安欤?必如若言,非所以处公也。又岂国家所以责任之意哉?维是援天禄石渠之典,据瀛洲羣玊之府,遡奎躔东壁之辉,穆穆迓衡,以近天子之光者,公志也。亦众所属望于公也。」公应之曰:「诺,某虽老矣,敢不思所报称。」于是驩然相与剧饮,取前人诗为韵,各出情思,分赋得二十篇,篇十二句,裒为宴。别之什,仍引鄙言以冠诸篇端为叙。是月望日,天台刘仁本书。
樵吟藁序鄮之佳山水萃于东湖,人物多秀抜儁伟。在唐宋时,逹宦显仕,冠盖相望,尤盛于宋季。更化以来,率隐徳弗耀,然犹事诗书以淑其身以及其后。学子弟地有书院一区,祀徽国文公,而缺主领。余尝为屈编修马君易之摄行祠事。其乡之负重望者为髙先生岳,盖宋武烈王琼之裔,美髯秀目,仪观丰采,有若神仙。一日,易之持其诗数百首诣余曰:「此吾师也。蚤年尝假馆授读,同业者多擢科跻仕。师今老矣,年逾八袠,尚能书钟王▯楷以授学徒,积所作成帙,命求子叙。」余观其赋善铺缀,五言敷膄而实,七言质而不靡,长句悠扬洁鬯,无事雕琢,皆有唐宋风度,富哉言乎!然易之以善诗得誉,足可传世。所得者果领悟于先王之授受,果驰骋于先生之轨辙,则当推而奨之以尊所闻,行所学。顾乃有请于鄙陋以发挥其蕴,何哉?呜呼!氷生于水,青出于蓝,固有不得置拟议形容于其间者,然亦岂邴原所论「登山采玉而谓不如海之深,入海探珠而谓不如山之髙」耶?毋恠乎征序于余也!易之起谢曰:「有以夫!」遂书以遗之,庶防有信于来者,故序。
译《虞江宴别诗序》。至正二十一年秋九月,有诏以中宪大夫、秘书卿之职召回前户部尚书贡师泰。当时尚书奉命出使闽广,督治漕运粮食,已经耽搁很久。大概皇上正日夜操劳,选拔文武官员,谋划治理内外,想得到儒臣掌管秘书府,所以才有这道命令。正值闽地有难,稍稍受阻,未能立即进发。到第二年七月,才开始启程。行至四明,将要渡海到京。丞相开府还想让贡公参与裁决大政,派官吏等候察访,并急忙迎接他。贡公说:“按礼制,君主召见,臣子不应等待车驾准备。我出发已经晚了,何况怎能再次违背诏命呢?”然而丞相拥有便宜行事之权,掌握一方事务,能够任免百官,按道理不得不去拜见。于是另备船只,取道余姚江上行,前往钱塘。凡是门生故旧以及鄞越士人,都高兴贡公到来,叙说久别,亲切交谈,情意相投,不能舍他而去,于是依恋相送到百里之外。船停在虞公小港,大家在永乐僧坊休息,斟酒为他饯行。有人对贡公说:“从前您在馆阁任职以及调任外地时,总是竭尽诚心、尽力办事。等到升任户部,为国家治理赋税,正逢时局艰难,经营漕运,奔走于风涛瘴气之间,不知疲劳,这似乎并不是您所适宜的。” “如今您回去掌管秘阁图书,东观清静无事,正可以获得闲暇,优游安逸,涵养性情,这是多么幸运啊!请允许我们为您庆贺。”我说:“不是这样。秘书府是天子的御用府库。公实在是久负声望的老儒、德高望重之人,世代掌管诏令文书,是国家的老成之臣。秘府所收藏的,上有天文、日月星宿的占验、步推和术数,古今帝王的记录,礼乐律历、政刑制度的起源,以及宝谟大训、丹书誓册、河洛图书、皇极畴范、图纬灵瑞、吉祥灾异的征兆;下有地理典籍、版图刻志、山河民社、华夷疆域、职方所掌的事务、经画沿革,以及金匮石室中的收藏、牙签锦轴和朱墨校雠,都是与世运通塞相关的资料。检阅这些资料、奏进朝廷,对今天的治道有所资助;备作顾问,彻底供皇上阅览,使圣听有所触动,执持细微事务,在皇上面前进谏规正、辨析议论,除了公还能有谁?难道说公可以在这里安然享受闲逸吗?如果真按你们所说的那样,这就不是安置公的办法,也岂是国家对公寄托责任的本意?援引天禄阁、石渠阁的典故,占据瀛洲群玉之府,追随奎宿东壁的光辉,庄严地迎接宰衡,以接近天子的光明,这才是公的志向。这也是众人对公的期望。”贡公回答说:“好。我虽然老了,难道敢不思考如何报答吗?”于是大家欢然相聚痛饮,取前人的诗作作为韵脚,各自抒发情思,分作二十篇,每篇十二句,汇编成这组宴别诗。临别之作,又引我浅陋的话冠于各篇之前作为序。这月十五日,天台刘仁本书写。《樵吟稿序》。鄮地的秀美山水集中在东湖,人物大多秀拔俊伟。唐宋时期,显达官宦接连不断,尤其在宋代末年最为兴盛。改朝换代以来,大多隐居守德而不显耀,但仍然从事诗书,以修养自身并惠及后代。学子弟有一处书院,祭祀徽国文公,却缺少主持的人。我曾替屈编修马君易之代理祠事。他乡里最受重望的是高先生岳,他是宋武烈王琼的后裔,胡须美好,眼目秀丽,仪容风采丰盛,仿佛神仙。一天,易之拿着他的数百首诗来见我,说:“这是我的老师。他年轻时曾借馆舍授课,同学中很多人考中科举、升任仕途。老师如今老了,年过八十,仍能书写钟繇、王羲之一类的楷书来教授门徒,把所作诗文积成一帙,命我来求您作序。”我看他的赋善于铺陈缀合,五言诗铺叙丰厚而充实,七言诗质朴而不浮靡,长句悠扬清畅,不刻意雕琢,都有唐宋诗人的风度,言辞多么丰富啊!然而易之因为擅长作诗而得到声誉,完全可以传世。他所得的学问如果确实领悟了先王的传授,确实能够驰骋于先生的轨辙之中,那么应当推举奖励他,以尊重所听闻的道理,施行所学。只是他竟然来请我这个浅陋之人发挥其中的蕴意,这是为什么呢?唉!冰由水而成,青色从蓝草中取得,本来有些成就不是可以拿来议论、描摹的;但难道也像邴原所说的那样:“登山采玉,却说不如大海深;入海探珠,却说不如山高”吗?难怪他要向我求序了!易之起身道谢说:“正是这个道理!”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希望后来的人能够相信它,所以作序。
送韩致用之福建谒先庙序至正二十又二年,余拜永嘉郡守之命,及祗事,大惧学官废弛,人材散逸,干戈暴横,俎豆弗修,青青子衿,挑逹城阙,坐▯比者,率借威武以进,而章甫缝掖,尘氛蓬蔂,实有忧之。既而廷署防稽韩君致用来,为博士。君故宋魏国忠献王十世孙也,诗礼成家,读书有志,且能辞章,又多内交,海内文士为搢绅先生、王公大人所爱重。今典郡庠,克膺教事,而余何有前日之忧矣。方与之上下议论,商略古今,収拾人材,以备作养,则余与尔其殆庶防。未间,忽请曰:「永嘉去闽为甚迩,温陵与建安二郡有吾忠献王与中书令公庙在焉。盖忠献实生于令公守温陵时,令公有恵政,人徳之后,以諌议大夫召还,道建而卒于建阳驿,以故温今有祠宇暨忠献秉国钧,泽及南服,温陵人谓其毓秀之地,又并祠之后有从孙徽猷直阁似斋、大理主簿询斋二公,俱受道学于建延诸先生,殁亦得从祀于学庙。凡此者皆吾先之懿。今将展谒祠下,行有日矣,敢请以言于戯!」宋之衣冠文献,自渡江以来,南北播越,道里悬隔,陵谷变迁,松楸芜秽,盖有不能省其丘墓者矣。然而子孙欲致其忾焉、愀焉之思,尽夫雨露雪霜之情,独以仕宦江南,恵泽在民,民怀弗忘,祠而祝之者在焉,或因之可得而追慕也。余往试吏南闽时,尝读梁公克家、刘公克庄所述韩中令、忠献二祠记,并见其石刻遗像,起敬起慕而弗果进登乎堂,至今为歉,则于君之往,宁不有尽然于中乎?窃闻忠献王当宋盛时,两朝顾命,三世元臣,出将入相,徳业勲烈着在简册,然麾节所至,如西京、京兆、秦鳯、太原、真定、维扬、定武、相台皆有祠庙,或于学,于乡,于社,于佛寺,于道观,一一具瞻,而昼锦、醉白二堂及茔阡之在相者,尤为表着其间。嵗月頽谢,风雨震圮,或罹世变,而文翰词章,光仪典刑,落落不冺,颀然可考。彼泉南遗迹,特一二耳。子归而求之秦、赵、晋、魏之间,不既多乎?又闻向者子之曽叔祖立道先生,及子之兄致宁君,皆尝一往安阳省谒先茔,见诸父老子弟,靡不涕洟。咸谓其崇徳象贤,文献足征,搢绅至今誉之。矧子之才之美,温然儒雅,可绳其祖武哉?九原可作,孝孙有庆。子之朂之,毋陋余言。说叟叙说叟者,括人王宗海氏也。乐易和平,为乡善士,见而无不説之者。谓其长老,故称之为説叟云。浙省左辖番昜周君伯温篆其扁,来征辞。天台刘仁本曰:「説,喜意也。凡乐皆由説而后得。説在心,乐在外。自非得真乐者,不足以为説也。」叟平昔在子孝,在兄友,在朋友信,在吏寛而亷,在学勤而实。其事上也敬,其使下也慈,其为人谋也忠。乐善不倦,见义必为。虽横逆之来,遣排以理,无愠色怒意,不忮不求,不愿乎外。若此者,则足自悦于心矣。既饱歴世故,即暮年倦于俯仰逢迎,乃谋菟裘,置身闲暇,优防里闬,逸乐林泉,怡顔豫色,以与山翁野老,几杖杯盂,或吟诗,或歌啸。子弟陪从,殆牧儿髫竖,亦或相与徜徉其间,畅然自得。岂不真乐哉?号之説叟也,固宜。又克教子,子名时,为壶金子者,敦慤慎厚,读书能文章。今省檄署为学校官,尝与内交,因观诸桥梓而可信焉。虽然,易兑之彖曰:「兊,説也。刚中柔外,説以利贞,顺乎天而应乎人。説以先民,民忘其劳;説以犯难,民忘其死。」此王公大人之事,吾不得为叟言之。孔子云:「君子易事而难説,説之不以道,不説也。小人难事而易説,説之虽不以道,説也。」天理人欲之辨,君子小人之分,请以为叟语。惟叟其审择诸。至正癸卯闰月立夏日书为叙。
译送韩致用到福建拜谒先祖庙宇序。至正二十二年,我接受永嘉郡守的任命,等到到任办事,十分担心学校废弛、人才散失,干戈横行,祭祀礼仪不能修治;那些青青衣领的学生在城阙间放荡游走,近来坐着空谈的人,大多凭借武力威势求取进身,而穿章甫、着缝掖的儒生却沾染尘世气息,实在令人忧虑。后来,朝廷任命会稽韩君致用前来,担任博士。韩君原是宋魏国忠献王的第十世孙,诗礼传家,读书有志,又能写文章,并且交游广泛,海内文士以及士绅先生、王公大人都爱重他。如今他主管郡学,能够胜任教育之事,我还有什么前日的忧虑呢?正要同他上下议论、商讨古今,收罗人才,以备培养,那么我和你大概就差不多可以有所成就了。没过多久,他忽然请示说:“永嘉距离福建很近,温陵和建安两郡有我忠献王和中书令公的庙宇。忠献王其实出生在中书令公镇守温陵的时候,中书令公有惠政,百姓感德;后来中书令公以谏议大夫身份被召回,取道建州,死在建阳驿,因此温陵如今有祠宇。忠献王掌握国政后,恩泽遍及南方,温陵人说那里是孕育英秀之地,后来又把他的从孙徽猷直阁似斋、大理主簿询斋二公一同祭祀。二人都在建、延一带从诸位先生学习道学,死后也得以从祀于学庙。这些都是我们先祖的美德。如今将要到祠庙下展拜谒见,出发已有日期,冒昧请您赠言。唉!宋代的衣冠文献,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南北奔播流离,道路相隔遥远,山陵谷地变迁,墓旁松楸荒芜,大概有连祖先坟墓都不能省视的。然而子孙想要表达那种悲痛肃然的思念,尽到面对雨露霜雪的感情,只是因为祖先曾在江南做官,恩惠施于百姓,百姓感念不忘,于是建祠祭祀祝告;或许凭借这些还可以追念祖先。我过去在南闽任职时,曾读梁克家、刘克庄所写的韩中令、忠献王二祠记,也见过石刻和遗像,心中生出敬意和仰慕,却最终没有进入堂上拜谒,至今仍以为遗憾;那么您此行,心中难道不会完全有所感触吗?我私下听说,忠献王在宋朝盛世时,是两朝顾命大臣、三世元老,出将入相,德业功烈都写在史册上。他所到之处,如西京、京兆、秦凤、太原、真定、维扬、定武、相台,都有祠庙;有的设在学校,有的设在乡里、社坛、佛寺、道观之中,处处都可瞻仰。而昼锦堂、醉白堂以及位于相州的墓道,尤其显著。岁月衰败,风雨震毁,有的又遭逢世变,但他的文章辞章、光辉仪表和典范法则,仍然清楚不灭,足以考察。泉南的遗迹,不过是一两处罢了。您回去后到秦、赵、晋、魏之间寻访,不是会更多吗?又听说从前您的曾叔祖立道先生以及您的兄长致宁君,都曾前往安阳拜省先祖坟茔,见到当地父老子弟,无不流泪。大家都说他们尊崇德行、效法贤人,文献足以征验,士绅直到今天还称誉他们。何况您的才华美好,温和儒雅,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吧?九原若能复生,也会为有这样的孝孙而欣慰。您要努力啊,不要认为我的话浅陋。《说叟叙》。说叟,是括地人王宗海。性情和乐平易,是乡里的善士,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因为他是长者,所以称他为说叟。浙省左辖番阳周伯温为他篆写匾额,来向我求文。天台刘仁本说:“说,是喜悦的意思。凡是快乐,都要由喜悦而后获得。喜悦在心中,快乐表现在外面。如果不是真正得到快乐的人,就不足以称为说。”叟平日对父母孝顺,对兄长友爱,对朋友守信,做官宽厚而廉洁,求学勤奋而务实。他侍奉上级恭敬,使唤下属慈爱,为别人谋划忠诚。乐于行善而不倦怠,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必定去做。即使横逆之事临身,也用道理排遣,不露恼怒的神色;不嫉妒,不贪求,也不向外物有所求取。像这样的人,就足以在心中自得其乐了。他历尽世故之后,到了晚年厌倦俯仰逢迎,便谋划置办归隐之所,使自己处在闲暇之中,优游于乡里,享受山林泉石的安乐,和颜悦色地同山翁野老相处,拄着杖、拿着杯盂,有时吟诗,有时歌咏长啸。子弟陪伴跟随,几乎像牧童和儿童一样,也有时一起在其中闲游,畅快自得。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快乐吗?称他为说叟,本来就很合适。他又能教育儿子,儿子名叫时,号壶金子,敦厚诚实谨慎稳重,读书而且能写文章。如今行省檄令任命他为学校官,我曾同他交往,因此从他的父子二人身上可以相信这一点。不过,《易经》兑卦的卦辞说:“兑,是喜悦。刚健居中而柔顺在外,以喜悦之道行事有利于守正,顺应天道而回应人心。用喜悦来先导百姓,百姓就忘记劳苦;用喜悦来面对艰难,百姓就忘记死亡。”这是王公大人的事情,我不能用它来评论叟。孔子说:“君子容易共事,却难以取悦;取悦他若不合乎正道,他不会高兴。小人难以共事,却容易取悦;取悦他即使不合乎正道,他也会高兴。”这是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也是君子与小人的分别,请把这些话作为我对叟的告诫。希望叟仔细选择其中的道理。至正癸卯年闰月立夏日写作此序。
送谢玉成都事进表序朝觐廵狩之礼作而天子之适诸侯诸侯之朝天子率用符瑞以合信所以辨上下别诚伪也自符瑞之礼既辍而凡上之有事于下者必遣使下之报其上者必表疏以逹其情汉唐因之迨今而不可改也其在外服重译以来职奉持者驿骑以进是故嵗时朝贡防同庆成皆称贺而颁号赐爵大赉锡予皆称谢焉上下之分以定君臣之礼以明诚敬之道以着逺近之情以逹甚盛典也国家承平有年廼者中原不靖亦惟二三大臣出居外辅蕃宣屏翰而朝贡防同赐赉褒嘉之礼未尝少置至正二十一年秋九月上进江浙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国珍爵司徒并赐署字玉璞惟司徒为古掌教之官而赐玉则古者锡瑞之义命既下司徒百拜舞蹈对扬王休北面而称万嵗者三即又熏沐浣涤召诸籖史述为进谢表章一朱墨校雠精洁函匦鞠躬百拜稽首遥瞻天陛▯切屏营伛而言曰臣国珍不避鈇钺昧死谨遣本省都事臣玊成百拜上遂以表授玉成玉成谨再拜受兢兢业业航海以进时则本谨告于使者玉成曰圣天子神武明睿念东南藩辅勲劳赐之爵赐之玊徳至渥也藩辅之臣夙夜是遑栗栗危惧不敢暇逸以辱天子赐惟是君臣之懿上下之情万里之外边鄙之谌惟一介使者之命是肃可不敬欤可不慎欤矧玊成出自诗书之裔礼义之门庄以莅官而选以充使顾不伟哉将见九重阊阖俞音之下而皇皇者华归有荣矣玉成曰敬受教请书简以遗某于是乎叙送江淛行省检校官章君彦复序。国朝署检校官为省属者,诚以检详法度,饬励纪纲,且匡翼宰辅大臣所不逮也。资班仅七品,而关系甚重,视御史特少黜陟之柄耳。凡选举期防、钱谷丝缕、刑名赋役、军旅大小庶务,悉从纠正。执朱墨较是非,以与宰相争利害,则憸者正,缪者绳,过者抑之,稽滞者董之,颠倒错乱者厘而治之,检校之职斯尽矣。今家国多故,兵革四出,所急者餽饷粮储,以足师旅军国之用,余则振纪纲,明法度,肃官府之政令,以挈人心而已。鄱阳章彦复氏,儒林之翘楚者也。旧为淛省掾,持史牍,多所规畧。至正二十有二年春,奉命驾海舶督粮运,蹈鲸鲵险阻,出没风涛,万里趋京,为国家广储蓄。值倭夷冦海,能挟弓矢,力却无虞,奏功庾氏。扵是宰臣称善,获进于上,上嘉之,视其人则端恪谨愿,足任使令,遂授以检校官,遣还诸省,靖共乃职。书曰:“徳懋懋官,功懋懋赏”,其君之谓欤?始君来四明,登舟时,余尝领文武士,祖张之固,期其能陟巨鼇,拜阊阖九重,不避鈇钺,献纳殿陛,以摅东南民物之疚,以竭尺天寸土之忠矣。今而果然,得赏爵以归,且俾尽振明纪纲法度之职,抑何余言之验也?故为之悦怿,再率能诗者歌以送之,庶防所以匡翼大臣,辅成方面者,君其勉乎哉!
饯长信寺经歴曹徳辅序自中原乱起,滋蔓淮浙,辙环既梗,邮传尼而不行。凡京师信史下江南者,率由海上浮桴以逹。若征漕运,若责赏贡,若治兵戎,若亲谋方面,若咨询于宥密,若将命于相府,若持大赉以赏边勲,动则骈肩接踵,悉防于鄞,转而他之。求其敏事识机,温恭谨恪,介然不辱命者,间得一二人焉。若长信寺经歴曹君,其一也。君以至正十九年冬奉命来趣漕粟,并颁上所优江浙分省平章方公异数,既宣布防意,俾治舟转粟。未防丁内艰,衰绖苫块于松江之侨舍,盖母夫人避地所也。有若尚书伯公、曹公二人者,又各以漕事至。越明年夏,得粟若干石,转输于海舶。省臣谓:「始曹君之来也,有王命焉尔。虽在制中,敢不共効力乎?」当起之以相与从事,乃▯再三,义不得辞。时余亦在奔走,列见君蓬累惨戚,舍于炎风烈日之下。君复还居防次,读礼足不出户。暨今免服从吉,将复命于廷。浙之父老与旧尝所与游者,惜其去,不忍别,来征余言为饯。余曰:「士大夫行已立身,惟忠与孝而已。昔端木赐问士于孔子,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为对,又以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为士之次。夫事君尽职谓之忠,事亲尽礼谓之孝。曹君使出而遭母之防,泣血三年,极哀戚之情于乱离之顷,又能勤劳使事以复王命,忠孝之道盖两得矣。视彼匍匐而至,冒黩以还,与夫低顔屈意从谀佞苟且以成事者,不可同日而语。」余旧闻君居维扬,读书仗义,敬贤尚徳,能延纳四方士类,故南北往来多誉之。后辟丞相掾,出入政府,又优于吏牍。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遂因其行乐道其善,书以劝于后之来者。至正二十二年春三月上澣,天台刘仁本序。
译送谢玉成赴都事进表序。朝觐、巡狩的礼制确立后,天子前往诸侯之国、诸侯朝见天子,大都使用符瑞来互相验证,借此辨别上下、区别真伪。自从符瑞之礼停止,凡是上级向下级有所事务,必定派使者传达;下级向上级报告,必定用表疏来通达情意。汉、唐沿袭了这种制度,直到今天也不能改变。外服之地通过重译前来、奉持职贡的人,由驿骑送达。因此,每年按时朝贡、会同、庆贺成功,都称作贺;颁赐名号、授予爵位、大规模赏赐,都称作谢。上下的名分由此确定,君臣的礼制由此明确,诚敬的道理由此彰显,远近的情意由此通达,这是极为盛大的典礼。国家承平多年,近来中原不安宁,也只是让少数几位大臣出镇外地,辅弼藩屏,然而朝贡会同、赏赐褒嘉的礼制从未稍有废置。至正二十一年秋九月,皇上晋授江浙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国珍司徒爵位,并赐给他署名用字玉璞。司徒是古代掌教之官,赐玉则含有古代赐瑞的意义。诏命下达后,司徒百拜舞蹈,面对诏书称颂皇上的恩德,面向北方三呼万岁;又熏沐洗涤,召集诸位签史,撰写一篇进谢表章,反复用朱墨校勘,务求精洁,装入匣中,恭敬地百拜叩首,遥望宫阙台阶,战战兢兢地俯身说道:“臣国珍不避斧钺,冒死谨派本省都事臣玉成百拜上表。”于是把表交给玉成。玉成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表章,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地渡海进京。当时,本人郑重地向使者告诫。玉成说:“圣明天子神武明睿,念及东南藩辅的功劳,赐给他爵位和玉饰,恩德极为深厚。作为藩辅的大臣,早晚都为此忧虑,战战兢兢,不敢安逸,以免辜负天子的赏赐。君臣之间的美好情谊、上下之间的深厚感情以及万里之外边远地区的诚意,全都寄托在一名使者的使命上,怎能不敬重?怎能不谨慎?何况玉成出自诗书世家、礼义门第,任官庄重,出使又谨慎周全,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将来一定会见到九重宫门传下嘉许的声音,光荣地完成使命归来。”玉成说:“我敬受教诲,请您写在简册上赠给我。”于是作了这篇序。送江浙行省检校官章彦复序。本朝设置检校官,作为行省属官,实在是为了详察法度、整饬纲纪,并且匡正辅佐宰辅大臣所未能顾及的地方。资品次序只有七品,但关系十分重大,只是同御史相比少了黜陟官员的权力罢了。凡是选举期限、钱谷出纳、刑名赋役、军旅大小事务,全都由他纠察改正。他执掌朱笔墨笔,辨别是非,同宰相争论利害;使奸邪者归正,使错误者受到纠正,压制过分之举,督促迟滞之事,整理治理颠倒错乱之处,这样检校官的职责才算完全。如今国家多有变故,战争四起,最急迫的是运输粮饷、储备粮食,以满足军队和国家的需要;其余则是振作纲纪、彰明法度、整肃官府政令,以收拢人心罢了。鄱阳章彦复,是儒林中的杰出人物。过去任淛省掾属,掌持史牍,提出过许多规画。至正二十二年春,奉命乘海船督运粮食,冒着鲸鱼海怪般的险阻,出没于风涛之中,奔赴万里之外的京城,为国家扩大储备。正遇倭夷侵扰海疆,他能够携带弓箭奋力击退敌人,使粮运无虞,并向庾氏奏报功绩。于是宰臣称赞他,推荐给皇上;皇上嘉奖他,观察其为人,见他端庄谨慎、诚实恭顺,足以胜任使命,于是授予检校官职,遣回行省,恭敬尽职。《尚书》说:“德行丰厚的,授予丰厚的官职;功劳丰厚的,给予丰厚的赏赐。”说的不就是君主吗?当初君来到四明,登船时,我曾率领文武士人设宴饯行,为你祖道送行,期望你能够登上巨鳌般的高位,拜见九重宫阙,不避斧钺,在殿廷进献忠言,以抒发东南人民万物的困苦,竭尽寸土尺地之间的忠诚。如今果然如此,得到爵位赏赐归来,而且还让你尽力振兴、彰明纲纪法度的职责,这难道不是我的话应验了吗?所以我为此欢喜,又率领善于作诗的人歌咏送行,希望你能够匡正辅佐大臣,辅助成就一方政务,君应当努力啊!饯别长信寺经历曹德辅序。自从中原乱事兴起,逐渐蔓延到淮地和浙江,道路往来已经阻塞,邮驿传递也受阻不能通行。凡是京师派往江南的使者,大多从海上乘船到达。或者征收漕运,或者催促赏赐贡物,或者治理军务,或者亲自谋划一方事务,或者向机密部门咨询,或者奉命到丞相府,或者携带大额赏赐来奖励边地功勋,往往肩并肩、脚接脚地聚集在鄞地,再转往别处。寻求其中办事敏捷、通晓时机、温和恭敬谨慎严肃、能够坚守操守而不辱使命的人,间或能得到一两个。长信寺经历曹君,就是其中一人。君于至正十九年冬奉命前来催办漕粮,并颁布皇上特别优待江浙分省平章方公的诏命。诏命宣示完毕后,便让他治理船运粮食的事务。没料到遭逢母亲丧事,他在松江的寄居房舍中披麻戴孝、居苫块守丧,那是母亲躲避战乱的地方。尚书伯公、曹公二人,也各自因漕运事务来到这里。到了第二年夏天,获得若干石粮食,转运到海船上。行省大臣说:“当初曹君来这里,是奉有王命的。即使正在守制期间,难道敢不共同尽力吗?”本来应当起用他同我们一起办事,于是诏令再三下达,按道义不能推辞。当时我也在奔走办事,多次看见曹君身披蓬乱丧服、神情凄惨悲戚,住在炎风烈日之下。您又回到服丧居所,读《礼》时足不出户。如今服丧期满,改穿吉服,将要回朝复命。浙江的父老以及过去曾与您交游的人,舍不得您离去,不忍分别,来请我写几句话为您饯行。我说:“士大夫立身行事,只有忠和孝罢了。从前端木赐向孔子询问士的标准,孔子回答说,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命;又说,在宗族中受到称赞为孝,在乡党中受到称赞为悌,这是次一等的士。侍奉君主尽职叫作忠,侍奉父母尽礼叫作孝。曹君出使在外而遭逢母亲丧事,含血而泣,三年之间在战乱之中极尽哀痛,又能勤勉办理出使事务,以完成君王的使命,忠孝之道大概两方面都做到了。与那些爬行着来到这里、冒犯礼法而返回的人,以及那些低头屈意、随从谄媚奸佞之徒、苟且求成的人相比,根本不能同日而语。”我早就听说您居住在维扬时,读书明理,仗义行事,尊敬贤者、崇尚德行,能够延请接纳四方士人,所以南北往来的人大多称誉您。后来被征召为丞相府属吏,出入政府,又擅长处理文书。诗说:“善人君子,他的仪态没有差错。”于是我借着您的出行,乐于称道您的美德,写下这些话来勉励后来的来者。至正二十二年春三月上旬,天台刘仁本作序。
饯定海县尹汪以敬诗序定海邑当鄞海口,东接三韩倭夷岛屿,南通闽广畨舶商贾之往来,编氓灶丁衣食杂居,自昔为重镇,人惯风涛,从事舟楫逐渔盐,什一微利,少知礼让诗书之教,田多卤下而劣耕,非惰农敛获常啬,不足民于庸功非所习,则弃本逐末者众,非其才之罪,亦风气地势使然尔。在承平时,抚字者犹曰难其任,矧扰攘之余,疮痍尚未易以苏,而强梗者复怙其骄烈气焰,从而熏灼之,由是善类不得以自植,而恶者日益暴矣。至正十九年,省垣分署鄞郡,念其民之□瘵,知进士马君元徳之贤,擢尹兹邑,驭若众寛若赋,理若事,不抑以苛细,不畏彼强御,驯而扰之,三年而政成。政成而陞为奉化州牧,则继马君后者,断断乎难其人矣。惟是省府复遴择,因得浙东帅阃都事汪君以敬代之。君睦人也,习儒书而敏于吏事,旧尝宰其乡邑,有政声,又能辑古训格言,着《山居四要》,教其民利用厚生,饮食起居以自全。及为帅属,摄职委积,防计出内间,虽毫末谨饬不妄。今而往为定海邑,则视其俗少礼让,必能教以诗书;视其土田之瘠,必能薄其赋敛;而又刚不吐,柔不茹,则视前令尹马尹之政为何有君行矣。鄞士率为诗歌以张之,来征叙不得辞,故为之言。然至正二十二年夏五,天台刘仁本叙。
饯将作院使曲有诚公序至正十有四年,淮海漕粟不继,进于京庾。庙堂有忧之。廼今将作院使曲公任兵部郎中,以明年三月奉制署海道防御官于东浙。事具亲率其徒旅,防漕舶千余艘,转粟数百万斛以归。上嘉奨之,陟公侍郎,而畀防御为万夫长,锡虎符章篆。寻以海道漕事尽付之后,遂至领节钺,开藩阃。原其始之经营调发,措置规度,一皆出自公胸臆。时中原残废已甚,祸延两淛。虽丞相拥大兵,制以便宜从事,微战舰舟师掎角控扼,则亦未能降屈。由是漕运数年不辍,且就桴筏为驿传者,惟公开海道防御,故以诚心结知之力也。二十年,公复自吏部尚书持宪节,出为江南浙西道肃政亷访使。盖廷论以公先平章公旧尝居此官,恵泽在民,久而弗忘。又海邦日益慕向,故有是命。公既浮海而至,道出四明,诣藩阃相慰劳,恳劬劬不翅如前日。及视事,耆老皆感叹想见先公丰仪令徳,至有泣下者。以故民心悦之,士卒畏之,官若吏惮之。丞相开府爱而敬之。期月而庶务稍复诸旧,简在帝心。二十一年秋,有防以今职召公,且命就董海漕还。实由公能威辑舟师,而敏于事机也。予尝以公之进止卜事机之防。五六年一再往来于两浙海道,以通境土,以奠边政,以和军民,以睦方面,以宁东南之事,思过半矣。今而趋觐,将庙堂之上万几之理,天下四海之计,大有所倚重欤。公去矣,海滨隐恤,孰为亷问?向之诚心结知者,孰为恵迪?苟去矣而利于邦家,则殿陛之咨询,可否之献替,宁独无一语一言及于此乎?矧今怀徕江右事将就绪,又宁无竒谋骏策足为东南计乎?即东南之望于公者有素,而攀恋之情辙辕之下不能自己。故特推鄙信以进于公,惟公其谅纳之,敢请。至正二十二年春三月上澣,天台刘仁本序。
译《饯别定海县尹汪以敬诗序》定海县位于鄞县海口,东面连接三韩和倭夷的岛屿,南面通往闽、广,是番舶商贾往来的地方。编户百姓和灶户杂居于此,衣食都很艰难。这里自古就是重镇,人们习惯于风涛,从事舟楫之业,靠捕捞和煮盐谋生,所得不过十分之一的微薄利润,很少懂得礼让和诗书教化。田地多是盐碱低洼之地,难以耕作;如果不是懒惰的农民,收获通常都很少;百姓不熟悉服劳役求功的事情,于是弃农经商的人很多。这并不是他们才能上的过错,也是风俗和地势造成的。在太平时期,抚慰治理这里的人尚且说任职困难,何况经过动乱之后,创伤还没有容易恢复,而强横之人又倚仗骄横的气势和威焰,更加肆意欺凌,于是善良之人不能自行立足,恶人却一天比一天暴虐。至正十九年,行省在鄞郡设分署,考虑到这里百姓的疾苦,知道进士马君元德贤能,便提拔他任本县县尹。他驾驭民众宽缓,对赋税宽厚,处理政事有条理,不因琐碎小事压制百姓,也不畏惧那些强横有势力的人,逐渐使他们驯服并安定下来,三年之后政绩大成。政绩完成后,他升任奉化州牧,那么接替马君的人,确实很难找到。只是省府又重新选拔,因而得到浙东帅府都事汪君以敬来接任。汪君是和善之人,熟习儒书而且精于吏事,过去曾治理自己的乡邑,有政绩声誉,又能辑录古代训诫格言,撰成《山居四要》,教导百姓利用物产、厚养生命,使饮食起居都能自我保全。等到他担任帅府属官,代理职务,处理积压事务,内外防务和计策,即使细小之处也谨慎整饬,从不妄为。如今他前往定海任职,看到当地风俗缺少礼让,一定能够用诗书来教化;看到土地贫瘠,一定能够减轻赋税;又刚正而不屈服,柔和而不欺弱,那么与前任县尹马君的政绩相比,他的作为将会怎样,也就可以想见了。鄞地士人纷纷作诗歌为他张扬声誉,来请我作序,不能推辞,因此写下这些话。然而至正二十二年夏五月,天台刘仁本作序。《饯别将作院使曲有诚公序》至正十四年,淮海地区漕运粮食不能接续,运到京城粮仓的粮食也不足,朝廷为此忧虑。于是将作院使曲公任兵部郎中,第二年三月奉诏在东浙担任海道防御官。他亲自率领部众,防护一千多艘漕船,转运数百万斛粮食回京。皇上嘉奖他,提升他为侍郎,并授予防御官万夫长之职,赐给虎符和印章。不久海道漕运事务全部交给他,于是他最终统领节钺,开府建制。考察他当初经营调发、筹措安排、规划制度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心力。当时中原残破已经非常严重,灾祸又蔓延到两浙。即使丞相拥兵并被授予临机处置的权力,如果没有战舰水师彼此配合、牵制控制,也不能使敌人投降屈服。因此漕运连续几年没有中断,并且把木筏编成驿传工具的办法,只有公开海道防御一事,是曲公用真诚之心结交并取得信任的力量。至正二十年,曲公又以吏部尚书身份持宪节,出任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使。朝廷议论认为,曲公已故的父亲平章公过去曾任此官,恩惠留在百姓中,久久不能忘怀;而且海滨地区日益仰慕归向他,所以有了这项任命。曲公渡海而来,路过四明,前往藩府慰劳,恳切勤勉,和从前一样。等到他处理政务,地方父老都感叹着想见先公的丰采和美德,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因此民心喜悦他,士卒敬畏他,官员和吏员都忌惮他。丞相开府后既爱护又敬重他。一个月后,各项事务逐渐恢复旧日状况,因而受到皇帝的关注。至正二十一年秋,有人以现任职务召曲公入朝,并且命他顺便督理海道漕运返京。这实在是因为曲公能够威服并整顿水师,又敏于把握事机。我曾根据曲公的进退来推测事机的成败。五六年间,他一再往来于两浙海道,使境土相通,使边政安定,使军民和睦,使地方关系协调,使东南安宁,这些事情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如今他前往朝见,朝廷之上万般政务的治理、天下四海的谋划,难道将会有很大的依赖和倚重吗?曲公离去了,海滨百姓隐隐忧伤,谁来担任廉访使?从前那个以诚心结交并取得信任的人,谁来引导他们走向善政?如果曲公离去而有利于国家,那么在殿陛之上接受咨询、进言补过,难道不能有一句话提到这些吗?何况如今安抚招徕江右之事将要完成,难道没有奇谋良策可以为东南筹划吗?东南百姓向来对曲公寄予希望,而攀援挽留的感情,在车辕之下也不能自已。因此我特意把浅陋的心意献给曲公,只希望您能谅解并接受,冒昧请求如此。至正二十二年春三月上旬,天台刘仁本作序。
西溪湖题咏序西溪湖当虞邑之西南鄙,环堤以里计之,盖四十有五焉。水利之夺于豪者既复,田赋之轻重徧负者既适均,沟塍▯闸与夫矩度之防范者既周以密,余尝为纪泳泽亭,以着民情之忻怿不忘矣。乃至正二十有二年春正月,其乡老有章志安率若干人持绘帙踵门而告曰:「西溪湖之利病,殆将百年弗治,今一旦得参政方公檄韩伊上下询谋,悉心匡济,俾吾农民利其利而乐其乐,诚有如子记言,春而耕歌于斯,秋而敛歌于斯者,不徒曰感叹而已。盖即吾溪湖胜景有八焉,昔放翁陆先生尝标题之,今将极其想像,拟诸形容,协诸情辞,见诸讴咏,使有引考犹覩河洛而思禹功也,敢请序诸卷首。」按图,湖之东有长者山,山麓新作祠堂,旁为泳泽亭。仙人魏伯阳金罍丹井在山后,湖光晴岚氤氲轇轕,相为荡摩。然以水之朝防于此,筑版闸时其滀泄。西陲则瑞山屏遏,回峦疉巘当夕曛返照,蔚乎紫翠。稍南为周嵒,雄踞若狮子状,秋月扬辉,倒影浮光,涌跃金璧。又南则坤峯特出,严冬积雪,圭璋交炫,融入湖间。泽莹潭洁,自西而北汇塘巨浸,水源春发扬波激浪,散入沟塍以灌以溉。鳬鹥之翔集,鳞鳍之防泳,藻荇蒲菰箐箐旆旆。又防其淫溢,更别为石闸以限之。而湖心二培塿委曲蛇蜒,断隄连桥,烟柳濯濯,春和可掬。凡此者四时之景不同,而皆足为湖之助也。至若樵唱咿呜,牛羊蒸薪,出没乎双溪之上;渔歌欵乃,鸣榔往来于任剡两径,十二里塘之浒,其乐概无尽也。噫!往者湖堕为穽而民受其害,兹当扰攘艰阻之际,而能披蒙薙蠧,均田薄敛,克集庸功,先忧其忧而乐其乐,特贻永久。若然者,人人所喜闻而饫道,故嘉其请而为之述,且以励于后之长牧焉。童氏家业儒,七世居溪湖上,盖始终湖事而孚信于其乡人者也。
译《西溪湖题咏序》西溪湖位于虞县西南边境,环绕堤岸以内计算,大约有四十五里。被豪强侵夺的水利已经恢复,田赋轻重不均、普遍承担的情况已经得到调节,沟渠、田埂、涵闸以及有关尺度和防范的制度也已经周密完备。我曾撰写《纪泳泽亭》,用来记载百姓的欢欣喜悦和不忘之情。到了至正二十二年春正月,乡中老人章志安带领若干人拿着画卷来到门前告诉我说:“西溪湖的利弊,几乎将近百年没有治理。如今一旦得到参政方公发文,令韩伊等人上下询问谋划,尽心救助,使我们的农民享受它的利益、欢喜它的利益,确实如您在记文中所说,春天在这里耕作时歌唱,秋天在这里收获时歌唱,不只是说些感叹而已。我们溪湖的胜景共有八处,从前陆放翁先生曾为它们题名。现在将充分发挥想象,描摹形状,协调文辞,写成歌咏,使后人有所依据考察,仍能看见河洛而追思大禹的功绩。冒昧请您为这些诗卷写在卷首。”我按照图考察,湖的东面有长者山,山麓新建了祠堂,旁边是泳泽亭。仙人魏伯阳的金罍、丹井在山后,湖光和晴日山岚氤氲交织,彼此荡漾摩挲。然而由于水流在这里朝夕进出,筑成的闸板时常使水积聚或泄流。西面有瑞山作屏障,回环的山岭重叠的峰峦在夕阳返照下,浓郁地呈现紫翠之色。稍向南是周岩,雄踞如狮子形状;秋月放出光辉,倒影和浮光交相映照,像金玉涌跃。再向南则是坤峰突出,严冬积雪,像圭璋交相闪耀,融入湖水之中。湖泽清莹、潭水洁净,向西向北汇入塘中的大水面;水源在春天发起,水波激荡,分散流入沟渠田塍,用来灌溉。野鸭和水鸟飞翔聚集,鱼鳞鱼鳍在水中游动,水藻、荇菜、蒲草、菰草青翠繁茂。又担心水势泛滥,于是另建石闸加以限制。湖心有两座小土丘,曲折如蛇蜿蜒;断堤连接着桥梁,烟柳清润,春日温和,仿佛可以捧在手中。所有这些景物,四季各不相同,却都足以成为湖景的助益。至于樵夫咿咿呀呀的歌声,牛羊和烧柴,在双溪之上时隐时现;渔歌欸乃,鸣击船舷,在任剡两条水道和十二里塘岸之间来往,这种乐趣大概没有穷尽。唉!过去湖泊沦为陷阱,百姓因此受害;如今正值动乱艰难之时,却能披除蒙蔽、铲除弊害,平均田赋、减轻征敛,完成劳役功绩,先为百姓忧虑而后与百姓同乐,特别留下永久的利益。像这样人人都喜欢听闻并乐于传述,所以我赞许他们的请求,为他们叙述此事,并用来勉励后来治理此地的长官。童氏世代以儒业为家,七代居住在溪湖之上,大概是始终参与湖务并在乡人中取得信任的人家。
送马侯元徳任奉化州序鄞为东浙甲郡,驭二州四县之众,于今为难治者,在县惟定海,而州则奉化是也。两地界乎山海,犬牙错入,遭时艰虞,民与兵杂处,骁犷之徒乐占赤籍,得逞暴横,以凌轹蹂躏为事,善类无所容,则负逃深匿山谷而居,斥卤者悉为马御、海竖,怙势挟威,叱咤呵殿,孩视州邑,而托为侮御,奔走求能安田里、出粟缕以事其上者,盖亦寡矣。朝廷重守令,必选得若人而往抚治之。于奉化得李侯元中为守,于定海马侯元徳为令。马侯世居燕山,登进士第,尝辟江南御史台掾,耿介亷慎,学道爱人,故得选为定海。其始至也,民疑之。侯能抑强扶弱,锄梗擿奸,均而征徭,寛而赋敛,周恤其隐,事有牵制,即躬白于省,故行不得弛,而止不得昵。一年而民信之,又一年而民颂之,三年而民惟恐其去,则日赴诉而愿留之。乃今年春,防宥府以幕职辟举李侯。州之为庶、为士、为农者,从其父老趋诣省署曰:“吾州昔轸凋敝,李侯苏之而未尽复,侯今往矣,将孰为守?愿得如马定海者,庶其抚我,毋俾我雠。”于是省议举马侯往摄者,从民欲也。呜呼!古之贤哲不择地而仕,能与时而行,民吾民也,事吾事也,尽心焉而已,故有政绩之着,如龚遂治渤海,化佩刀劔者卖而买犊,邓攸为吴郡,去日百姓数千人依舟不欲返,二君之事着在简册,吾今于马侯见之矣。且定海去奉化仅百里余,民相若也,俗相近也,土田赋敛相髙下也,丝缕力役之征无甚相逺也,矧侯之善政声闻又先入于民也,即其治定海者,治奉化将不必三载而功成考最,其所书者,殆又不徒曰抚字心劳、催科政拙而已。若曰吾治已足,吾誉已彰,而或怠于宦成者,非吾所敢知也。大夫士为歌诗且饯者若干人,推余综辞,輙书诸卷右。云至正二十有二年夏天台刘仁本序。送户部尚书彻公通理趣漕回京序。经国之制,莫漕运为重。自汉唐以来,暨于我朝,虽损益时宜,实未有如今海舶之便利捷径也。故嵗当漕东南粟粒,以实京师。初由河渠转达,颇涉烦劳。既而即河入江,逡廵浅海为程,稍易寻。又访得捷法,驾大艘入洪涛巨浪,度青黒二海水,占春夏风候,浃旬日间可迳逹京庾。于是海道之便利,虽罹变故而不可改也。然而上供之数,始于六七万石,渐加数十万,至甚赢羡三百五十万而止,亦惟验嵗丰歉及约州县委积,因为制其多寡,未尝取必于定数,倍蓰什百千万也。计其均科傍赋,而吴地郡县实当十之七八。故又摠括其事于平江防府,俾官若吏监临之,着为定制,积有年矣。迩者淮夷难兴,海岛窃发,漕运废阁者四载。朝廷既行宥典,懐徕稍复。乃至正十九年秋,遣尚书来治漕事,顾痼瘵未尽苏,止三十分取一,以一十一万石进示开端,肇始不廹而足也。越明年,尚书王公又至,得粟一十三万石竒,视前则寖益矣。二十一年秋九月,有防赋粟百万石于平江,以户部尚书彻公将命。公以科第起身,光明防伟,颀然特逹,将不辱命。既至即颁命及赐,而太尉方且以士马供亿辞不能如数。公正色抗言,议论不阿,力折不挠,取必于足,愤激莫渝。太尉严惮瘖无荅语,乃恳切于丞相以便宜从事,得与尚书谢罪。惟是丞相俯于调伏,周旋曲折,祈辞沥命,请姑进止如前年之数,且伺后期输偿所负。遂以粟三十万石竒登于海舶,行将北上。众徴言为饯,余曰:「尚书古之纳言,为王喉舌,出纳王命,职在机密,未始轻以使是也。今贡赋钱谷丝缕稽防,悉▯户部,由是国漕运出审得理矣。然较所输所得之毫末,不翅太仓稊米耳。一介下士遣之可也,矧彼尚书是渎哉?矧今所输所得,迄无少益于前事,时则彼自规为常数已。即明年有征,虽片檄可集政。」又不必一介下士之遣也,诿诸相府足矣。苟中原既定,外版咸归,百万王师破竹南下,彼将匍匐奔命之不暇。陈红积腐,又讵得自私?连樯大舰,亦不待我之责贡。区区军国鄙论,诚有望出于此。故因众言及之,尚幸告于执事者。至正二十二年仲夏,天台刘仁本序。送户部侍郎韩君汝舟督漕还京序。
译《送马侯元德任奉化州序》鄞县是浙东第一等的郡,统辖二州四县的百姓,如今最难治理的,县是定海,州则是奉化。这两地处在山海之间,地界犬牙交错;遭逢时局艰难,百姓和军队杂居,骁悍粗暴之徒乐于占据民籍,得以逞凶施暴,以欺凌践踏为事,善良的人没有容身之处,只好背井离乡,逃入深山幽谷居住;盐碱荒地全被马贼、海盗占据,他们倚仗势力、挟持威权,呼喝呵斥,视州县如同小儿玩物,而官府假托侮辱防御之名,奔走求取能够安定田里的官员,拿出粮食财物来侍奉上级的人,也实在很少。朝廷重视守令,必定选择这样的人前去安抚治理。奉化得到李侯元中任太守,定海得到马侯元德任县令。马侯世代居住在燕山,考中进士,曾被征召为江南御史台属吏,刚正廉洁谨慎,学习圣道、爱护百姓,所以被选任定海。他刚到任时,百姓还对他抱有疑虑。马侯能够抑制强暴、扶助弱小,铲除强梗、揭发奸恶,公平征收赋役,宽缓征敛,周到地体恤百姓的隐情;事情受到牵制,就亲自向省府申明,因此执行时不能松弛,停止时也不徇私亲昵。一年后百姓信任他,又过一年百姓歌颂他,三年后百姓只怕他离去,于是每天前来申诉并希望挽留他。今年春天,防宥府又以幕职征召并举荐李侯。州中的百姓、士人和农民,跟随父老来到省署说:“我们州过去困苦凋敝,李侯使我们恢复生机,却还没有完全恢复;如今李侯要走了,将由谁来任太守?希望能得到像马定海这样的人来安抚我们,不要让我们再次遭受祸害。”于是省府商议,举荐马侯前往代理,这是顺从百姓的愿望。唉!古代贤哲不选择地方而任职,能够随着时势行事;百姓都是我的百姓,事务都是我的事务,只是尽心去做罢了。因此政绩显著的事例很多,如龚遂治理渤海,使那些佩刀带剑的人卖掉刀剑去买牛犊;邓攸任吴郡太守,离任那天有几千百姓跟随船只,不愿回去。这两位的事迹明载于史册,如今我在马侯身上又看见了。况且定海距离奉化只有一百多里,百姓相似,风俗相近,土地和赋税有高有低,丝帛财物和劳役的征收也没有太大差别,何况马侯的善政声誉已经先传入百姓耳中。以他治理定海的办法治理奉化,将不必三年便能功成考核优异;他所写的政绩,恐怕也不只是‘抚育百姓而劳心、催收赋税而政绩拙劣’罢了。如果他说‘我的治理已经足够,我的声誉已经显著’,因而对任职成功而懈怠,那就不是我敢预料的了。大夫和士人作诗为他饯行的有若干人,推让我总括文辞,于是写在这些诗卷的右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至正二十二年夏,天台刘仁本作序。《送户部尚书彻公通理漕运回京序》治理国家的制度,没有比漕运更重要的。自汉、唐以来,直到我朝,虽然随着时宜有所增减损益,实际上还没有像如今海船这样便利快捷的途径。因此每年都应当运输东南的粮食,以充实京师。起初通过河渠转运,颇为烦劳;后来从河道进入长江,沿着浅海迂回航行,路程稍微缩短;又寻访到快捷的方法,驾驶大船进入洪涛巨浪,渡过青海、黑海,利用春夏风候,十天之内便可直接抵达京城粮仓。于是海道的便利,虽然遭逢变故也不能更改。然而上供粮食的数量,起初是六七万石,逐渐增加到几十万,最多增加到三百五十万石便停止,也只是根据年成丰歉以及州县积存的数量来确定多少,从未要求必须固定数额,更不是成倍、十倍、百倍、千倍地增加。计算平均摊派的附加赋税,吴地郡县实际承担其中十分之七八。因此又把这件事总括交给平江府,让官员和吏员监督办理,制定为固定制度,已经积累多年了。近来淮夷兴起战乱,海岛盗贼发动叛乱,漕运停废了四年。朝廷实行赦宥,招抚安定逐渐恢复。到了至正十九年秋,派尚书前来办理漕运事务,但考虑到积弊和创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按三十份取一份,以十一万石进献作为开端,开始时不急迫却足以完成任务。第二年,尚书王公又来到这里,取得粮食十三万石有余,比前一年渐渐增加了。至正二十一年秋九月,朝廷命令在平江征收粮食一百万石,派户部尚书彻公奉命办理。彻公由科举出身,光明正大而气度宏伟,身材高大、卓然出众,必不会辱没使命。他到达后立即颁布诏命和赏赐,但太尉却以军士和马匹的供应不足为辞,不能按数交纳。彻公神色严正地抗辩,议论不阿,竭力折服对方而不屈挠,坚持一定要足额征取,愤激之情不能改变。太尉严厉畏惧,不敢作声回答,于是恳求丞相允许临机处置,才得以向尚书谢罪。只是丞相俯身调解使其服从,曲折周旋,反复请求,恳请暂且按照前年数额进献,并等待以后期限补偿所欠粮数。于是把三十万石有余的粮食装上海船,即将北上。众人请我写话为他饯行,我说:“尚书是古代所说的纳言,作为君王的喉舌,负责传达和接受君王的命令,职掌机密,从来不能轻易派遣来办理这种使者事务。如今贡赋、钱粮、丝帛的稽核管理,全都隶属于户部,因此国家漕运的事情才得到审慎办理。然而较量所输送和所得的细微数量,不过像太仓中的一粒稊米罢了。派遣一个普通士人去办理就可以了,何况竟然烦劳尚书来做这件事呢?何况如今所输送和所得的数量,到头来对以前的事情没有丝毫增加,这样一来,他们便自行把它规定为常数了。即使明年征召,只要一纸檄文就可以集合并办理好。”又何必派遣一个普通士人呢?把这件事交给相府就足够了。假如中原已经平定,边外版图全都归附,百万王师势如破竹地向南而下,他们将连匍匐奔命都来不及。陈粮红米已经堆积腐败,又哪里还能私自占有?连樯的大船,也不必等我们催促贡粮。这些区区关于军国大事的浅见,实在希望能从这里开始。因此借着众人的话提及此事,还希望把这些话告诉执事者。至正二十二年仲夏,天台刘仁本作序。《送户部侍郎韩君汝舟督漕还京序》
飞挽之法起于秦,转负海郡县以输河北,厥惟艰矣。汉都关中,用娄敬议,定河渭漕挽足以东制诸侯,法稍加密,故常漕粟东南饷给京都。其始之用俭,仅二十万石而有余,迨久事弊,益之数百万而不足。涉艰越阻,所得不偿,率用斗钱以运斗粟,虽甚劳烦而不可废,更歴世代而不可改。刘晏于江淮作大艘,艘挽千石者四百,可致粟四十万。即淮舟不可以涉汴,汴不可以河,河又不可以渭,乃各自便其操舟,委折动经嵗年,新故连续以逹,固未闻有海道捷急之法也。咸通间,因戍岭南行营,广州浙人陈蟠石始言海道馈饷,自浙而闽可一月而至,彼或宜之,足免湖湘泝运之艰耳,又未闻有涉大海而逺致南北者也。惟我国家经营漕事,始亦河运,颇间闗劳役,不数年而转致诸钜海,有自来矣。计大江以南,治万斛之艘,涉千仭之渊,歴青黒二水,波涛掀簸,幽怪叵测,凡执役集事之吏与夫篙师舟子,扬颿捩拖,鱼龙鼓舞,出没瞬息,南薰迅駃,无旬日半月间逹诸京庾,盖竣事于春夏之交而返櫂于季秋之▯,用力寡约而成效居多,较诸难易,万万悬絶,伟哉盛矣。顷以盗发汝颍,陆途梗塞,淮浙岛屿亦或震惊,漕运防废,辍而寻复者将又三载。至正二十有一年秋九月,廷命户部侍郎韩楫趣官舶于鄞以转漕,又更别命官董粟百万石于吴中,期以明年春抵京师。惟君以济川之才器,而又温其如玉,动止威仪栗然可度,山君海王靡不敬畏,故度用舶艘若干,悉如其数,聨樯鼔櫂,罔敢或怠。及抵吴而粟则仅得一十三万石有竒耳。君曰:噫嘻!舟师之不戒,则维我之愆,彼粟粒之不齐,我实非所咎,吾竭吾力挟吾舟以济,肃将唯谨而已。遂登于舶,亟程以进,揖别而去。诸君出而祖诸海上,盼睐之间,奋迅风云,低回河汉,拜阊阖九重而能吐鲠摅忠。尽东南民物之隐,岂谓在斗斛之末有足云者哉?属余叙言于是乎书。
译飞挽漕运的方法起源于秦朝,把海郡、海县的粮食转运到河北,那是极其艰难的。汉朝建都关中,采用娄敬的建议,确定河、渭漕运足以向东控制诸侯;运输制度稍加严密,所以经常把东南粮食运来供应京都。开始实行时用量很省,不过二十万石有余;等到日久弊病产生,增加到数百万石仍然不足。跋涉艰难、翻越险阻,所得还抵偿不了运输消耗,通常要用一斗钱来运一斗粮食,虽然极其劳苦烦琐却不能废止,历经世代也不能改变。刘晏在江淮制造大船,每船运载一千石,共四百艘,可以运送粮食四十万石。只是淮河的船不能通过汴水,汴水不能通到黄河,黄河又不能通到渭水,于是各自按照便利条件操船,曲折转运往往要经过一年,新旧船只连续接替才能到达,固然从未听说有海道这样快捷紧急的办法。咸通年间,因为戍守岭南行营,广州的浙人陈蟠石开始提出海道运送军粮的办法,说从浙江到福建一个月可以抵达;那或许适用于当地,足以免除湖湘逆流运输的艰难,但也没有听说过渡过大海、远程运送南北物资的事。只有我朝经营漕运,起初也走河运,颇为受到关隘和劳役的困扰,没过几年便转而运往大海,这种办法是有来历的。计算长江以南,制造能装载万斛粮食的船只,渡过千仞深渊,经过青海、黑海,波涛掀动颠簸,幽深怪异之处难以预测。凡是执掌劳役、办理事务的官吏以及撑篙驾船的船夫,扬帆转舵,鱼龙翻腾,瞬息间出没;南风迅疾,不到十天半月便能抵达京城粮仓。大概春夏交替时办完事务,深秋时节返航,用力少而成效多,与其他办法相比难易程度相差极远,真是伟大而盛盛啊。近来汝水、颍水一带盗贼兴起,陆路阻塞,淮浙岛屿也受到震动惊扰,漕运几乎废止,停办后又恢复,前后将近三年。至正二十一年秋九月,朝廷命户部侍郎韩楫催促官船到鄞地转运漕粮,又另行命官在吴中督办粮食一百万石,约定第二年春天运抵京师。只有韩君具备济渡河川的才能和器度,又温润如玉,举止威仪令人敬畏而合乎法度,山神海王没有不敬服的。因此估计使用若干艘海船,要求全部达到规定数目,联结船樯、击鼓划桨,没有人敢稍有懈怠。等到抵达吴中,粮食却只得到十三万石有余。韩君说:“唉!水师没有戒备,这是我的过错;那些粮食颗粒数目不足,实在不是我的罪过。我将竭尽力量,带着我的船只完成运输,恭敬谨慎地奉行使命罢了。”于是登上海船,立即加速前进,作揖告别而离去。诸位出海,在海上为他举行祖道饯行。转眼之间,他奋迅如风云,低回似河汉,拜见九重宫阙,能够向朝廷直陈忠言、抒发忠诚;把东南百姓和万物的隐情全部说出,难道还能说只有斗斛粮食的细枝末节值得谈论吗?众人嘱托我写序,于是写下这些话。
笔海集序乡郡学録孟君长文既没七年,子士颖袖其平昔文藁征序,且曰:“先子笃志学业,作为文辞,积有年矣,多散落他处。颖不才,所録者虽不全,将锓梓以行,愿有发挥。余少时读书城府,侍古堂陈先生坐,不习举子业,不及识乡有孟君能文章。既长出为闽海吏,又不得与孟君防。今而安得议论其间?然观诸墓志曰:‘凡所著论、序、碑铭、诗歌若干卷,名《笔海》,藏于家。’及谛观文藁,则藻丽如词赋,典实如记序,整饬如碑铭,皆文字从容,义理明畅,援经析传,足以掇科取进,而卒不遂,何耶?盖士之穷逹通塞,命也。然行业假文章以传,终不可泯者,君子不谓命焉。而既没之后,厥子能读父书,克绍箕裘,桮棬手泽之存于此藁见矣。又况于文字之可传乎?”君黄岩邑人,生而悟发,颀然俊伟,有志欲以文行振拔起家,是以徙居郡城,得在学校作养造就者四十年。上焉州牧侯伯来往逰宦之子弟,下焉凡民之俊秀与及门讲授者众,故文字散落他处居多,此编特其一二耳。宁有不传也哉?至正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同邑刘仁本序。送台州儒学教授陈子章之任序。始余读书郡庠,主外家王氏。郡之録事判官陈君谨之时来谒见,外大父公温恭端确,持礼甚严。及退,请其故,大父曰:“是郡前别驾乡先生勿庵公令子也,今借防补此官。以先公与我宿交,笃不忘,遗命父交子往之义,故时来相慰劳。”余曰:“见今乡之人得为乡长吏,鲜不负其矜庄,而夸侈于其乡者,讵肯低屈下意,时见乡人之父兄长老话言而尽古人桑梓之恭乎?今覩若人,私窃敬而慕之。”因问其家世,大父又曰:“昔勿庵先生尝进大一统赋,以文字受知世皇,即命出使海外万里夷国来归,遂入掌帝制,代天子言。后有奸臣搆诬,谓翰林太常两院议顺庙成庙諡号弗称,挤之将加谴。诸学士员公独神色不变,长跪奏曰:‘周有成王,汉有顺帝,皆为时贤君,议諡者何非上?’大悦,即抵罪而赉公及诸学士。又尝被顾问,多所称防,嘉其敏对。将老告归,除衢州别驾,寻改台州。”余闻是语,脍炙服膺,至今弗忘。暨后判官君提举浙江儒学,余出寓钱塘,屡得亲炙论议,而想见其先公。光仪判官君既没之十有五年,余佐分省署鄞。君从子子章由教官辟浙右肃政亷访掾,以事来觌,雍和谦退,质直有守,持宪不阿,为上官所敬信,谂能守其家法。因又念夫提学君之如在也。去年冬秩满铨衡,复署台州教授,台乡郡也。昔之牧守者,以得典乡郡为荣,盖郡官甚重,有二上焉,司牧民命所系;下焉,司教风化,人才之橐钥。今子章三世皆仕于其乡,政教休戚,往者既熟闻乐道,则来者方有望其优为,岂直闾里之荣而已哉?于其行,阖诸饯者来征赠言,余告之曰:“台乡礼义之邦,大夫士渊薮,人才如尔祖尔父者,彬彬辈出,衣冠文献,诗书典刑,他乡所取。则子章久行在外,今而归掌乡校,见诸耆老成人,则皆吾祖之友,吾父之执,所当敬也;见其子弟俊髦,则皆吾乡之彦。”吾党之徒所当作养造就也,矧今时艰,文弊四郊多垒,而吾乡之俎豆司存尚然?邹鲁坐臯比,进诸生论道讲经,当益力而弗懈怠也。舍是三者,余无以为言矣。将见赞中兴,成礼乐,独不有頼于斯者欤?「子慎朂之,毋废余言。」至正二十有二年夏六月初吉,同郡刘仁本书。
译《笔海集序》乡郡学录孟君长文去世已经七年,他的儿子士颖把父亲平日的文章稿本放在袖中,来请我作序,并且说:“先父专心致志于学业,撰写文章,积累了很多年,其中许多散落在别处。士颖没有才能,所收录的虽然不完整,也将要刊刻印行,希望能够有所阐发。我年轻时在郡城读书,侍坐于古堂陈先生身旁,没有学习科举文章,也未能认识本乡有一位擅长文章的孟君。长大后出任闽海的官吏,又没能与孟君相遇。如今怎么能够评论他的文章呢?然而看墓志上说:‘凡是所著的论、序、碑铭、诗歌若干卷,名为《笔海》,收藏在家中。’等到仔细观看文稿,只见它辞藻华美如同词赋,典雅充实如同记序,整齐严谨如同碑铭;所有文字从容舒展,义理明白通畅,援引经典、分析传注,足以考取科第、获得进身,却最终没有实现,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士人的困穷或显达、通达或阻塞,是命运决定的。然而人的事业和品行借助文章流传,终究不能泯灭,这一点君子不能归之于命运。孟君去世之后,他的儿子能够读父亲的书,能够继承祖业,杯棬和手泽仍保存在这些稿本中,这已经可以看见了。何况是可以流传的文章呢?”孟君是黄岩县人,生来聪颖早慧,身材高大英俊,有志于凭文章和品行振兴家业、出人头地,因此迁居郡城,在学校中得到培养造就,共有四十年。上至州牧、侯伯往来游宦者的子弟,下至普通百姓中的俊秀以及前来入门受教的人很多,所以他的文章散落在别处的大多,这部编集不过是其中一二罢了。难道会有不能流传的吗?至正二十三年春正月,同县刘仁本作序。《送台州儒学教授陈子章赴任序》起初我在郡学读书,寄居在外祖父王氏家中。郡录事判官陈君谨之当时常来拜见,外祖父为人温和恭敬、端正严谨,持守礼法非常严格。等陈君告退后,我询问其中缘故,外祖父说:“他是本郡前任别驾、乡先生勿庵公的儿子,如今借调补任这个官职。因为先公和我有深厚的旧交,始终没有忘记,又有父亲的朋友应当与儿子往来的遗命,所以他时常来慰问。”我说:“如今本乡的人如果做了本乡的长官,很少有不辜负自己的庄重身份、在乡里夸耀的,哪里肯降低身份、收敛心意,时常见乡人的父兄长老,谈说话语,尽到古人对于桑梓之地的敬意呢?如今见到这样的人,我私下里敬仰羡慕他。”于是我询问他的家世,外祖父又说:“从前勿庵先生曾进献《大一统赋》,因文章受到世皇知遇,立即奉命出使海外万里之外的夷国,归来后便入内掌管皇帝诏制,代天子发言。后来有奸臣构陷诬告,说翰林、太常两院议定顺庙、成庙的谥号不相称,排挤他,准备加以责罚。只有学士员公神色不变,长跪上奏说:‘周有成王,汉有顺帝,都是当时的贤君,议定谥号的人有什么不对吗?’皇帝大为高兴,立即治诬告者的罪,并赏赐员公和各位学士。他又曾受到皇帝召见询问,多次得到称赞,皇帝嘉许他应答敏捷。他将要年老时请求告老还乡,被授任衢州别驾,不久改任台州。”我听到这些话,深受感染,牢记在心,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后来陈判官担任浙江儒学提举,我出外寓居钱塘,多次得以亲自听到他的议论,也由此想见他的先父。判官君去世十五年后,我任职于行省鄞郡分署。他的侄子子章由儒学教官被征召为浙右肃政廉访司属吏,因事来拜见我;他和顺谦退,质朴正直而有操守,执掌宪法而不阿附,受到上官敬重信任,我知道他能够守护家传的法度。因而又想到提学君仿佛还在。去年冬天任期届满,经过铨选,又署理台州教授;台州是他的乡郡。过去的州牧郡守,把能够主持乡郡事务看作荣耀,大概因为郡官地位很重要:上面关系到治理百姓的命脉,下面关系到教化风俗、人才培养的关键。如今子章三代都在自己的乡郡做官,政教和百姓的忧乐,过去既已熟悉并乐于传述,那么后来者正可以希望他充分施展才能,难道只是乡里的荣耀而已吗?他将要赴任,前来参加饯行的人请我赠言,我告诉他们说:“台州是礼义之邦,是大夫士人的渊薮,像你的祖父和父亲这样的贤才,文质彬彬地相继出现;衣冠文献、诗书典范,都是其他地方所取法的。子章长久在外任职,如今回来主持乡学,见到那些耆老成人,他们都是我祖父的朋友、我父亲的故交,是你应当尊敬的人;见到那些才俊子弟,他们都是我们乡里的英杰,是我们同道之人应当培养造就的。何况如今时局艰难,文教衰败,四方多有战事,而我们乡里的礼制和祭祀事务仍然保存着呢?你应当像邹鲁之地的先生那样坐在讲席上,带领诸生讲论道理、讲解经书,更加努力而不可懈怠。除去这三件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将来赞助中兴、成就礼乐,难道不会独独有赖于这里吗?‘你要谨慎勉励自己,不要废弃我的话。’至正二十二年夏六月初吉,同郡刘仁本书。
送物元阜上人序至正二十有二年春,江浙省大丞相领宣政院事,檄旧住钱塘西林物元阜上人,主越之圆通寺。时上人在灵源山中,适余过余姚,方外交朱景纯来征言曰:“物元赴命,幸公作一转语以啓行李。”又曰:“物元精于梵书,甚明宗防,学出于息庵。兹公又出于方嵒,则公当时领袖。爰有湛堂澄公者,究竟宗乗,为时宿徳,四方来学者众,丛林中尤所畏服。而物元多参受印者,故其祖息庵以物元有得于湛堂之底蕴,乃命为之嗣。若其后来出世振扬祖教,惟物元为得湛堂正传,而不下于无极源继絶宗者也。”噫!余尝至正二十年夏,督旅道经明真寺,访支许旧迹。寺西偏林壑尤美,杰阁挺然,松筠之表,牙籖锦轴杂然前陈,儒释之典积万余卷。有伟一僧,具足十相,方坐观室,寂乎不动。五时八教,心迹俱空,无有滞碍。退而与客作礼,焚香瀹茗,花隂竹影,行云流水,洒然空翠间。客亦坐忘。及问诘而知其为物元也。因示其所作五言诗,多清适古淡,得陶靖节体。又出山中十一咏,因俾余其二。既去后,则又来赴余续兰亭之防于袐图湖上,寻益交往不辍。盖其由儒逃墨,而不忘乎儒,亦岂昌黎所谓聪明识道理者而与?余夙有支许之旧,文字之契乎!今而为圆通领袖。圆通奉东海大士,传天台衣鉢,为越上教首。物元之主兹席也,凡宗门之演説,教乗之阐扬,踞狮子坐,一挥尘尾,而户外之屦常满者,物元盖优为之。余复奚言?独惜夫时世孔艰,斯道方晦,彼邪魔妖障纷拏杂出,防何而不沦于恶趣者?必有假于外防,物元其审诸世法矣。然在我者既虚明寂定,则夫尘埃渣滓亦将随化而迁,抑又何尤?是年夏四月初吉,天台刘仁本序。
送大璞玘上人序佛宗有三,曰禅,曰教,曰律。禅尚虚寂,律严戒行,而教则通经释典,作其筌蹄者也。自入中国,歴代以来,三宗之传,齐驱并驾。至我朝世皇,因嘉木杨喇勒智来希防,陞教居禅之右,别赐茜衣,以旌异之,实予其能讲説义文,修明宗防也。始天台顗法师判释迦如来四十九年説法,以五时八教,罄其▯妙,施化弟子,循循诱进,由教而入,故今宗门以教为重。往嵗絶宗继公法师承绪天台座下,三弟子曰玘大璞,曰乗大车,曰焴大明,皆甚深妙义,而造最上乗者,大明、大车俱应世出,又能与其徒振作宗风。独大璞屡辟不就,屡屈不起,盖其胸中灼有所见,曰:“吾斯之未能信,而出处非可苟也。”乃今至正二十有二年,奉丞相檄文,主越之雍熙席。雍熙为云门六寺之一,地有若耶溪,长松树,斑斑古仙佛迹,为越中最胜刹。或曰雍熙自罹兵燹以来,乡者青鞋布袜之具,悉为瓦砾煨烬之余。大璞不于往日具眼,乃独当离乱末刼而一出,何耶?噫,是孰知大璞之志哉!夫佛法流入东土,当承平富庶之时,无盲风疾雨,嵗年丰乐,莲社盛行,人人有见佛之念,而在在为彼岸之皈。大璞于此时出世,则亦混乎众人耳。不有盘错不成利器,不有久屈不能大伸,故三年不飞鸣者,必将惊人而冲天。矧今防乱之余,奔崩之际,佛法陵迟,刹尘凋落,耆师宿徳,间一二栖息于干戈风尘之表,喑呜钳黙,仅足自免。求能以提倡表率后进,作成来学,不可多得。大璞故于此时而一出,盖闵夫宗绪之将坠,吾道之不行,思有以振起之,所谓存什一于千百,而拯毫芒于炎烈者也。若夫炫境界之荘严,夸金碧之焜燿,从事土木以侈观瞻,以骇世俗,以成外物而不究竟夫三昧宗防,十六观法华严尘苑方等般若法华,与夫顿渐袐密藏通别圆之义,漫为演説者,非大璞所知也。骑牛野人赵徳纯来求余序,固识大璞,尝为作《明白阁诗知其人矣,故书以饯之。天台刘仁本序。
译《送物元阜上人序》至正二十二年春,江浙省大丞相兼领宣政院事务,发檄文召请旧日住在钱塘西林的物元阜上人,主持越地圆通寺。当时上人在灵源山中,恰逢我经过余姚,方外交朱景纯来请我写几句话,说:“物元奉命赴任,幸望您写一转语为他启程助行。”又说:“物元精通佛教经典,深明宗旨,学问出自息庵。如今公又出自方岩,那么公当时就是领袖。有一位湛堂澄公,穷究宗门奥义,是当时的宿德,四方来求学的人很多,在丛林中尤其受到敬畏和尊服。物元多次参学并得到印证,所以他的祖师息庵认为物元得到了湛堂的深厚内蕴,便命他承继法脉。至于后来出世弘扬祖师教法,只有物元得到了湛堂的正传,其地位不低于无极源继承绝传宗脉。”唉!我曾在至正二十年夏天,率领军队经过明真寺,寻访支遁、许询的旧迹。寺院西边的林壑尤其优美,杰出的楼阁挺立在松竹之间,牙签锦轴杂然陈列在面前,儒、释经典积有一万多卷。有一位高大的僧人,具足十种相好,正坐在观室中,寂然不动。五时八教,心迹全都空寂,没有任何滞碍。我退出来与客人行礼,焚香煮茶,花影竹影交错,行云流水般自在,清爽地处在空明苍翠之间。客人也坐在那里,忘却一切。等到询问盘诘,才知道他就是物元。于是他拿出自己所作的五言诗给我看,大多清新闲适、古朴淡雅,具有陶靖节的风格;又拿出山中十一咏,于是请我为其中两首作诗。他离去以后,又来参加我在秘图湖上续写兰亭集会的聚会,此后交往更加没有中断。他从儒学转而出家,却没有忘记儒学,难道不是韩愈所说的聪明而懂得道理的人吗?我早年与支遁、许询有旧交,又有文字上的契合,如今物元成为圆通寺的领袖。圆通寺供奉东海大士,传承天台宗的衣钵,是越地的教门首寺。物元主持这个席位,凡是宗门的演说、教乘的阐扬,只要登上狮子座挥动拂尘,门外的鞋子常常满地,物元大概能够胜任。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可惜时世极其艰难,佛道正处于晦暗之中,那些邪魔妖障纷纷杂出,怎么能不沉沦于恶道呢?一定要借助外在的护持,物元应当审察世间法。然而自身既然虚明寂定,那么尘埃渣滓也将随着教化而迁变,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这一年夏四月初吉,天台刘仁本作序。《送大璞玘上人序》佛教宗派有三种:禅、教、律。禅宗崇尚虚寂,律宗严格持守戒行,而教宗则贯通经书、解释经典,是制作筌蹄、引导入道的宗派。自从传入中国以来,历代三宗的传承一直并驾齐驱。到了我朝世皇时期,因为嘉木杨喇勒智来归并希求传教,朝廷提升教宗地位,使它位居禅宗之上,另外赐给茜色袈裟以表示优异,实际上是因为他能够讲说义理、阐明宗旨。起初天台顗法师判释迦如来四十九年的说法,以五时八教穷尽其中的玄妙,循序诱导弟子,使他们由教法进入佛道,所以如今宗门把教宗看得很重。往年绝宗继公法师承接天台座下的法统,有三个弟子:玘大璞、乘大车、焴大明,都精通甚深微妙的义理;至于达到最上乘的,大明、大车都应时出世,并且能够和他们的门徒振兴宗风。只有大璞多次被征召而不赴,屡屡受请也不起身,大概是因为他心中有鲜明的见解,说:‘我对这些还不能真正相信,而出仕或退隐也不能苟且决定。’如今至正二十二年,他奉丞相檄文,主持越地雍熙寺。雍熙寺是云门六寺之一,那里有若耶溪和长松树,斑斑可见古代仙人、佛陀的遗迹,是越中最优美的寺刹。有人说,雍熙寺自从遭受兵火以来,从前僧人所穿的青鞋布袜都已经化为瓦砾灰烬。大璞不在从前太平时期出山,却偏偏在离乱末劫之际出世,这是为什么呢?唉,这谁能知道大璞的志向呢!佛法流入东方,在太平富庶的时候,没有狂风暴雨,年年丰收欢乐,莲社盛行,人人都有拜见佛陀的念头,到处都有人皈依彼岸。大璞如果在这种时候出世,也不过与众人混同罢了。没有盘曲错杂的木材,不能制成锋利器具;没有长久屈抑,也不能有大的伸展。所以三年不飞不鸣的鸟,一定会惊动众人、冲上天空。何况如今战乱之后、奔溃之际,佛法衰落,寺刹凋残,年高德尊的法师,偶尔有一两人栖身于战争尘土之外,也只能沉默自守,勉强自免。想要找到能够提倡佛法、作为后进表率、培养成就后来学人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大璞所以在此时出山,大概是怜悯宗脉将要坠落、佛道不能实行,想要有所振兴,正所谓在千百中保存十分之一,在烈火中救出一点微光。至于炫耀境界庄严,夸示金碧辉煌,从事土木营造来夸大外观、惊骇世俗,以成就外在事物,却不探究三昧、宗旨,以及十六观、《法华》《华严》《尘苑》《方等》《般若》《法华》等经典和顿教、渐教、秘密教、藏教、通教、别教、圆教的义理,随意加以演说的,并不是大璞所知的事情。骑牛野人赵德纯来请求我作序;我本来就认识大璞,曾经为他作过《明白阁诗》,从那首诗便知道他的为人,所以写下这些话为他饯行。天台刘仁本作序。
送陆徳阳摄东湖书院序由鄞城东行四十里为东钱湖湖之山水清妍人物秀朗有精舍一区始陆氏建以祀考亭朱夫子者也未得请额于朝姑因其地望表为东湖书院自旧为诗书礼乐之乡文献衣冠之萃人有士君子之行故陆氏之先慕道乐义割田置庙奉祀设教以其未得命而祠官之位虚率以他职来摄故其间有贤有愚或乆或暂不能以称厥事焉至正壬寅南阳马君易之以翰林国史院编修官需次于家起摄书院事既逾年而北上于是院之主领者又阙矣时则郡侯丘君彦村谂于郡庠曰今摄东湖者宜得慎修敬事老成之士莫钱唐陆君徳阳若也徳阳才华富茂践履敦笃使其居摄庶其有成众论韪之遂屈以往徳阳行矣天台刘仁本相之曰昔易之在摄余闻其能为书院振励如创光进思始二祠招诸生择训廸严释菜礼皆忠厚于其事者也盖人能▯道非道▯人矧君以明经贡士尝歴西湖书院及教授余姚此皆以学行着闻为时仪表而贤过之故不逃乎论荐而斯文之典刑在兹学校之教养有托矣君行其已验之规往率方来之士吾见东湖之人习诗书申孝悌经明行修振策天府者必曰先生之教云众咸歌诗以饯余并赋之
钦定四库全书
羽庭集卷六 元 刘仁本 撰记
梅南书隐记俞氏之居,有大梅树,不审其嵗年,樛曲偃蹇,苍藓鳞皴,殆石湖先生所谓古梅者乎?当梅之南偏,用中者筑室四楹,为读书地,题之曰「梅南书隐」,以圗来谒,记于天台刘仁本,为之记曰:「梅擅植物之最大,江以南,在在有之,其生甚广,其发甚茂,而亦多所表着。独盘根错莭,赋形竒怪,硕大而防古者,为难得。当万彚归根,众芳摇脱,雪霜贸贸,嵗寒之顷,彼方以氷姿玉骨,蓓蕾蘤萼,发春意于天地之先,囘阳和于氷霰之集,名魁百卉之上。而凡枝之南向者,发达尤甚,此无他,一阳初复,日行南至,而独先得夫所同然者尔。犹人之生姿禀不同,而圣贤为天民之先觉也,故君子有取焉。宜其筑室以居,可以读书而闻道。况其嵗月之久,风霜之歴,韵格之髙,苍然而质,毅然而色,可乐可玩,可与松竹为友,可为吾读书之助。君子读其书,则有得傅説和羮之论,而期鼎鼐之功;玩诸易,则有识羣隂剥落,而复见天地之心;咏于诗,则又足得性情之正,而可以托物起兴。况其滋植,得非我先世先人之手泽存乎?爱之而辟居,庻其不坠先徳,而异乎莲菊兰桂之属矣。」俞族世居上虞嵩城里,朱夫子过化之地,余尝为时中者记授经堂矣,今而复为用中记书隐,彼皆能潜心经史,徴徳考业,何俞氏子孙之多好学也?故乐为之书。
译《送陆德阳代理东湖书院序》从鄞城向东走四十里就是东钱湖。湖山水色清丽,人物秀美明朗;那里有一所精舍,最初由陆氏建造,用来祭祀考亭朱夫子。因为还没有得到朝廷赐额,暂且根据地望题为东湖书院。这里一向是诗书礼乐之乡,是文献和衣冠人物的汇聚之地,乡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因此陆氏先祖仰慕圣道、喜爱义理,分割田产建庙奉祀,设置教育;但由于没有得到正式任命,主持祠学的官位空缺,往往由其他职务的官员来代理,所以其中有贤能也有庸愚,有的任期长、有的任期短,不能完全称职。至正壬寅年,南阳马君易之以翰林国史院编修官的身份在家候补,起用他代理书院事务;超过一年后他北上,于是书院主持的职位又空缺了。当时郡侯丘君彦村向郡学说:“如今代理东湖书院的人,应当是谨慎修身、敬业负责的老成之士,没有比钱塘陆君德阳更合适的了。”德阳才华丰富茂盛,品行敦厚笃实,使他去代理,大概会有所成就。众议都认为合适,于是请他前往。德阳要出发了,天台刘仁本为他送行说:从前马易之代理书院时,我听说他能够振兴书院,像创建光进、思始两座祠堂,招集诸生,选择训导,严格举行释菜礼等,都忠厚认真地办理。大概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来弘扬人;何况陆君以通晓经学的贡士身份出仕,曾经任西湖书院职务以及余姚教授,这些都因学问品行著名、成为当时的表率,而且他的贤能超过前人,所以不能逃脱众人的推荐,而斯文的典范正在这里,学校的教养也有了依托。陆君此行,应当实行已经验证过的规章,率领后来求学的士人。我将看到东湖之人学习诗书、申明孝悌、经学明达、品行修养,振作精神进入天府,他们一定会说:‘这是先生的教导。’众人都作诗为他饯行,我也一并写下此文。《钦定四库全书》《羽庭集》卷六 元刘仁本撰 记 《梅南书隐记》俞氏居所中有一株大梅树,不知道树龄多少,枝干弯曲低垂,树皮长满苍色苔藓和鳞状裂纹,大概就是石湖先生所说的古梅吧?梅树南侧,用中建造了四间房屋,作为读书的地方,题名为“梅南书隐”,并画图来请我作记。天台刘仁本为他作记说:“梅在植物中最为著名,长江以南到处都有;它生长得很广泛,开放得很茂盛,也有许多值得表彰之处。只是根盘节错、形态奇异、硕大而且古老的梅树,难以得到。正当万物归根、百花凋零、风雪交加、岁寒之时,它却以冰的姿态、玉的骨骼,含着花蕾,先于天地发出春意,在冰雹霜雪聚集时召回温暖阳气,名列百花之首。凡是向南的枝条,生长尤其旺盛;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一阳初复,太阳运行到南方,而它独先得到与万物共同的生机罢了。这就像人的生来资质各不相同,而圣贤是上天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所以君子从梅树身上有所取法。用中适宜筑室居住在这里,可以读书而闻道。何况它经历岁月长久、风霜历练,韵致品格高雅,色泽苍然而质朴,坚毅而有气色;可以欣赏把玩,可以和松竹交朋友,也可以作为我们读书的助力。君子读到相关书籍,就会得到傅说调和羹汤的论说,并以建立鼎鼐之功为期望;研读《易》,就会认识群阴剥落,重新看见天地之心;吟咏诗歌,又足以获得性情的纯正,可以借物寄托情怀、触发兴感。何况这株梅树的栽植,难道不是我家先世先人留下的手泽吗?喜爱它而辟室居住,大概可以使先人的德行不至于坠失,并且不同于莲、菊、兰、桂之类。”俞氏世代居住在上虞嵩城里,那里是朱夫子教化经过的地方。我曾为时中记述《授经堂》,如今又为用中记述书隐;他们都能专心研究经史,考察德行、验证学业,俞氏子孙为什么这样多人喜爱学习呢?所以我乐意为他写下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