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庭集卷六 元 刘仁本 撰记
履斋记鄞治之地,城西北隅,土区燥刚,隐然起伏。河流襟带,丰植扶疎,林樾茂美。有莲沼焉,有石甃焉,有栋甍焉。花香竹影之交加,无▯氛野马之驰骛,斯为城市山林矣。此故宋吏部侍郎髙公之竹屿,今为倪仲权氏所居也。仲权雅志读书,家藏万卷余,故每喜过之。廼一日导入其奥,圗书在床,素▯在壁,壶矢在旁,瓢杓在县,馆賔在席,清防幽芬,游鳞出泳,好鸟和鸣。主人命客酌酒赋诗。既而视其扁,则刻畨易周君伯温篆书「履斋」二字,又掲乡人程君端礼所制处士墓铭墨本一通。仲权作而进曰:「子小子舆,不敢自暇自逸,荒弃先人之旧业。先人讳某,字济亨,因取易泽下干上之繇,号曰履斋。延士乐賔,衣冠俎豆无虚日。凡朋偶之徃来,亲戚之情话,骚人墨客吟咏相接,诗赋辞章动盈籖轴。独未有为之记文者。余不幸在龆龀而先人谢世,又不敏,不克继先人之志。今则徒不能一日忘先人之手泽耳。故必洒扫起居,修葺补治,想其音容,见其顔色。而先人之故交犹有存者,况于敝庐之在焉,敢请记之。」呜呼!夫履之为卦,其贞兑也,其悔干也。君子审上天下泽,而上下之分以辨,使民之心志以定。后姬文重,易繋彖特序九卦,以济民行,以处忧患。凡三言之,皆始于履。曰:「履,徳之基也。」又曰:「履和而至,履以和行。」余请绎儒先之训诂,履者礼也。履説而应乎干,履于和者也。君子非礼无履,欲崇其徳,必谨诸礼。矧和为礼之用,节为礼之体。和而不至于流徇物,节而不和,礼不行矣。此反身修徳之事,文王岂欺予哉?子之先子,其有见于斯乎?余闻其平昔践履端恪,动必以礼,处事和平,乐施及物,义方教子。兰玉森行,构水竹之居,以适钓游之趣。四时花木,风烟月露,焚香鼓琴,浩歌长啸。岩壑丰标,静幽恬雅,乐善不倦。葢又得夫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之义。志墓者嫓。美于仲长统,其得之矣。考祥旋吉庆,及其▯也,宜哉!今子之居是斋,诵诗读书,手泽存焉,而又能嵗时防集,不忘先志。礼曰:「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则所谓履者,思履夫先人之素履,始终不越乎礼也。焄蒿肸蠁,抑或感于斯文,于是乎记。
隐斋记浙河之右,常熟之区,言游之宅里,曰琴川。而又当于鳯凰、虞山、尚湖之胜者,有花林焉。邹氏族居,葢二百祀矣。至正乙未,淮夷乱作,蔓入其乡。邹之父兄子弟聚义,则若干人,挟弓矢器械以御冦。官军得之,为乡导,而伯祥者实当先驱,躬擐甲胄,率领士马,屡进屡防,冦为之却。国家既行宥典,招徕安集,而伯祥之劳亦在赏格。初命为瑞安州贰,再命为宁国别驾。居无何,谋治别室为休息所,扁曰「尚隐」。介友人胡舜咨属余文。呜呼!当抟力匆猝,鞣防掀撇之顷,政风云叱咤,奔赴之期,士方有为勲名显达者,皆自兠鍪执防,致身将帅。矧尝以武略成事,而廼志尚于隐,何耶?葢向之所为者,时也,势也,不得已也,非素志也。又功成名遂,身退者,天之道也。所谓「尚隐」,或在兹乎?昔陶靖节当晋宋之交,为彭泽令,八十日弃而隐居。彼五斗折腰,督邮之辱,诚不若葛巾漉酒,采菊见南山之为髙也。厐徳公释耕垅上,妻子前耘,视刘景升之浮沉富贵,不啻土苴儿曹豚犬,曾不如遗安子孙之贤也。李愿有言曰:「伺▯公卿之门,奔走形势之途,处汚秽触刑辟,侥幸老死而后止,贤不肖何如也?」夫仕路宦鞅,驰逐声利,荆菅▯埃,一旦车颠马踣,则失势千丈,安知今日之荣不为异日之辱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孰隐为尚?而邹君有见乎此。余亦有隐志久矣,将返初服,重为辞以招之曰:「汉留侯终赤松子之游,弃人间事,而又何求?逃名让爵,延陵季子之丘,吾将与尔逍遥夷犹。鸱夷子皮浮舟漭瀁,彼仕而隐志,斯可尚。盍归乎来?吾将与尔优游乎琴川之上,鉴湖载酒,香山结社,角巾归第,午桥緑野。彼方厌荣谢宠,而又何有乎安车驷马?吾其与尔徜徉考槃花林之下。」于是舜咨怿而兴,俯而谢,凭棐几,召子墨剡书而退。
译《履斋记》鄞县治所位于城西北角,土地干燥坚实,隐约起伏。河流环绕如衣带,树木繁茂疏朗,林荫幽美。有荷花池,有石砌水渠,有房屋栋梁。花香竹影交相掩映,没有浊乱的气氛和野马奔驰,这就是城市中的山林了。这里原来是宋代吏部侍郎高公的竹屿,如今是倪仲权居住的地方。仲权平素立志读书,家中收藏了一万多卷书,所以我常喜欢到他那里去。有一天,他引导我进入内室深处,只见图书放在床上,素琴悬在墙边,投壶用具在旁,瓢勺悬挂着,宾客在席间,清雅的乐声和幽微的香气相互交织,游鱼出水嬉游,好鸟和鸣。主人命客人饮酒赋诗。后来我看他的匾额,上面刻着番易周君伯温篆书的“履斋”二字,又悬挂着乡人程君端礼所撰处士墓铭的墨本一通。仲权起身上前说:“我这个小小的子舆,不敢自己闲适安逸,荒废抛弃先人的旧业。先人名某,字济亨,因取《易》泽下乾上的卦辞,号为履斋。他延请士人、喜爱宾客,穿戴礼服举行祭祀,没有一天空缺。凡是朋友往来、亲戚闲谈,骚人墨客相互吟咏,诗赋辞章动辄充满签轴,只是还没有人为它写一篇记文。我不幸在年幼时先人便去世了,又不聪敏,不能继承先人的志向。如今只是一天也不敢忘记先人的手泽罢了。所以一定要洒扫起居之处,修缮补治房屋,想象先人的声音容貌,仿佛看见他的脸色。而先人的旧交还有人在,何况这座旧居还存在,怎敢不请您为它作记呢?”唉!《履》卦的下卦是兑,上卦是乾。君子考察上天下泽的形势,因而辨明上下的分别,使百姓的心志安定。后来周文王重新推演《易》,《易传》的《彖》特意排列九卦,用来帮助百姓行事、处置忧患。这些话三次提到的,都以《履》卦为开始,说:“履,是德行的根基。”又说:“履使人和谐而达到正道,履以和谐来实行。”请允许我解释儒家先贤的训诂:“履”就是礼。履卦下体兑悦而上应乾刚,是践行和谐。君子不合于礼就不行动;想要崇高自己的德行,就一定要谨慎遵守礼。何况和是礼的作用,节制是礼的本体;只有和而不能流于顺从外物,只有节制而没有和,礼都不能实行。这是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的事情,文王难道会欺骗我吗?您的先人,大概对此有所领会吧?我听说他平日践履端正严谨,行动一定合乎礼法,处理事情和平宽厚,乐于施惠并及于万物,按照义理教导子弟。” 兰玉森先生出行时,建造了这座临水近竹的居所,以适意于垂钓游赏的趣味。四时观赏花木,领略风烟月露,焚香弹琴,高声歌唱,放声长啸。山岩沟壑呈现出丰美的气象,环境幽静闲雅,他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这大概又包含了践履平坦正道、幽居之人守正而吉祥的意义。撰写墓志的人说,兰玉森比仲长统还要美好,他已经得到这种境界了。考察祥瑞而归来,吉庆也延及他的[▯],这是很适宜的啊!如今您居住在这座斋中,诵诗读书,先人的手泽还保存着;又能按时祭祀聚会,不忘先人的志向。《礼记》说:“霜露已经降下,君子踏着霜露,必然产生凄怆之心,并不是说因为寒冷才如此。春天的雨露已经滋润万物,君子踏着它们,必然产生警惕惶恐之心,好像将要见到先人一样。”这里所说的“履”,就是思念践行先人的旧德,始终不越出礼法。先人的精气或许会因这些祭祀而显现,也或许会被这篇文章所感发,所以写下这篇记。隐斋记 浙江之西、常熟一带,是言游的故乡,名叫琴川。在凤凰、虞山、尚湖这些胜景之间,又有一处名叫花林的地方。邹氏世代聚居于此,大约已经二百年了。至正乙未年,淮夷突然作乱,蔓延进入乡里。邹氏的父兄子弟聚集乡众抗义,有若干人拿着弓箭器械抵御盗寇。官军得到他们的帮助,让他们充当乡里的向导;伯祥尤其冲在最前面,亲自穿戴铠甲头盔,率领士卒战马,屡次进攻又屡次防守,盗寇因此退却。国家实行宽赦的典章,招抚百姓,使他们安定聚集,伯祥的功劳也列入奖赏的标准。起初任命他为瑞安州贰,后来又任命他为宁国别驾。任职不久,他谋划修建一处别室作为休息之所,题名为“尚隐”。他请友人胡舜咨来求我写文章。唉!在聚集力量、仓促应战,辗转防御、奔波驰逐之时,正值风云叱咤、奔赴战场之际,士人中那些建功立名、显达于世的人,大多都是从头戴兜鍪、手执兵器做起,最终成为将帅。何况伯祥曾凭武略成就事业,如今却把志趣寄托在隐居上,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从前所做的事,是时势所迫,是不得已,并非平素的志愿。况且功成名就之后引退,是上天的规律。所谓“尚隐”,或许正是在这里吧?从前陶靖节处于晋宋交替之际,任彭泽令,八十天后便弃官隐居。他为五斗米向督邮折腰所受的屈辱,确实不如戴葛巾滤酒、采菊而见南山那样高尚。庞德公在田垄上停止耕作,妻子儿女还在前面耕作;他看待刘景升所经历的沉浮富贵,简直把它视为泥土草芥,把刘景升等人看得还不如把安宁留给子孙的贤人。李愿曾说:“窥伺公卿的门庭,奔走于权势之路,身处污秽而触犯刑法,侥幸活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与贤者、不肖者相比,究竟如何呢?”在仕途上受官场束缚,追逐声名利益,像荆棘、茅草和尘埃一样奔波,一旦车翻马倒,便会从权势高处跌落千丈;怎知今日的荣宠不会成为来日的羞辱呢?没有根据的赞誉和苛求完美的毁谤,哪一种隐居才值得尊崇?邹君对此已经有所见识。我也早有隐居的志向,准备恢复平民服饰,再写一篇辞来招呼他说:“汉代留侯最终与赤松子同游,抛弃人间事务,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逃避声名、辞让爵位,像延陵季子那样安卧丘墓;我将与你逍遥自在地游荡。鸱夷子皮泛舟于茫茫水面,他身在仕途而志在隐居,这才值得尊崇。为什么不归来呢?我将与你在琴川之上悠游,像鉴湖载酒、香山结社,戴着角巾归居宅第,游赏午桥绿野。既然已经厌弃荣华、辞谢宠禄,又何必在意安车驷马?我将与你在花林之下徜徉,吟咏《考槃》。” 于是舜咨欣喜地起身,俯身道谢,倚着棐木小几,召来子墨蘸墨书写,然后退下。
松溪渔隐记台之黄岩邑稽地志,旧为永宁镇,西行六十里,所有浸曰宁溪,即其始封之山川也。而发源来自黄岩絶壑间,澄涧清涧,惊湍激濑,注于宁溪。始羣山縁走,屏翳溪上,植产多松杉筠竹。大姓王氏,自五季时聚族居之,迄今逾四百年矣。其支曰松溪者,又因松以别号也。余往嵗涉兹地,见王氏有彦机者,侧身修行,居溪之南,顔所居曰松溪渔隐,以自佚处。其西北之巘,如双鱼状者,隐然跳跃,鳍鬛呈露;而五马之峰,自天而下,若饮于溪上,而立诸岸浒。又仙人吹箫之台,岿然东出,小阜牵联,如鼋如鼍,如走如伏。溪流萦绕,潴为巨潭,相传常有麕鹿夹游来饮,故名之曰鹿鸣潭。他诸胜景,晴岚翠霭,水竹风烟,悉为渔隐之逢迎挥霍。余时以公事奔走,颇厌尘烦,而窃歆夫渔隐之有得也。既而舍去,及来鄞署,宁溪之山水未始不作于懐。属彦机逺访徴记,且言曰:“吾先祖南峰先生,在宋擢科,累仕知髙邮军事,尝弃官归隐,作南峰书楼,教子诵读。入于国朝,用刘赵二学士论荐,两召不起,终身遯世。逮我末胄,命与时违,不乐仕进,故不忘先世遗徳,则有先人之旧居可葺,隐居求志,承先教也。是以即地为隐,放浪形骸。彼居山薮者,得以樵名某水某丘,吾有取于渔以自乐焉。”当水初生,野航一苇,薰风自南,栁隂荷外,轻竿直钩,溪翁野友往来徜徉,鳣鲙泼泼,可烹可脍,呼酒浩歌,放情自得,岂必待张翰之莼鲈,披雪蓑于江上,而后为渔隐也?子善命辞,即所尝览者,幸以命我。我且还矣。嗟夫!昔之隐君逋客,髙尚其事,长徃不返,故能逃名宇宙,栖身岩谷,山巅水涯,韬光晦迹,若沮溺之隐于耕,丈人之隐于篠,司马李主之隐于卜筮,商山之茹芝,柴桑之采菊,青门之种▯,厐徳公之不入城府,严子陵之钓于桐江,李愿之归太行盘谷,彼皆絶俗超世,清风髙致迹。虽深隐肥遯,而千载之下,名益以显,后人企慕,罔能踵其躅者。子以簪缨之系,诗礼之淑,且读书致用,四方纷扰,顾乃不为行道济时计,而飘然遯去,寓迹乎渔。其亦果哉?难矣!若将为子陵之归乎?将为磻溪之业乎?将天随、▯真之侣乎?将撃楫、鼔枻,歌沧浪以终其身者乎?吾皆不得而知也。抑圣人以道徳为竿纶,仁义为钩饵,投之天地间,而万物皆吾有,吾以适吾适而已,而又何滞于隐乎?于是彦机有绎余言,喟然叹曰:“命之矣!”书为记。
寄傲轩记余宗余姚刘彦方氏,隐居自放,筑轩龙泉山之隂,囿以花竹四时之植,琴书醑茗之具,顔之曰「寄傲」,求文于余。余诘之曰:「昔靖节处士陶渊明,当晋宋之交,为彭泽令,在官八十日,假去就于督邮,即弃荣归隐,葛巾野服,吟诗纵酒,逍遥佚乐,自谓羲皇上人,作《归去来辞》以自见。辞有曰:『倚南窻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葢表其志之无他,而知自足也。知足故身不辱,无他故志不降,可以絶俗傲世,保身全节尔。今非有官守之可去也,非能纵酒忘形以自得也,又非能逺尘俗、絶世事以自髙亢也。顾乃摭渊明「寄傲」以名轩,将傲世之功名富贵乎?将傲王公大人之轩裳鼎组乎?抑将傲云烟泉石,徜徉夷犹万物之外乎?方营此以容膝,又值余被戎事,来尘沙锋镝,假榻轩下,尔将不得以寄傲矣。何居?」应之曰:「人生穹壤间,有自然之乐,乐吾乐以及人之乐者,非渊明而独异也。仰以事,俯以育,安吾常,守吾分。园池亭榭之萧爽,花木竹石之可娱,渔樵麋鹿之往还,圗史琴鹤之可适。倚窻而南见龙泉灵绪之山,焚香煑茗,四时消遣,岂必弃官遗世,掉臂王公,脱迹车马,而后可言「寄傲」乎?虽然,吾亦将俗虑之不汨,势利之不知桎梏,亷隅之不加,惟适之从,取自足而已。若吾乡子陵先生,凌轹万乗,傲倪乾坤,清节遗风,照耀今古,桑梓敬止,髙山仰止,不敢有辱,又岂敢有负于渊明乎?此吾名轩之意也。」当干戈纷扰,众方有为奔走先后,以赴功名之会者,战兢危栗,夕息靡遑囘视,吾之「寄傲」则风月稍间暇而颇自得焉。君之假吾轩也,即亦不能自逃乎「寄傲」之地尔,非其才之罪也。余既闻而韪之,于是丹丘、赤城、石桥、流水,日往来于胷臆间,而凡所不敏者,不敢以告人,姑为书此而记之。
天台刘仁本书
译松溪渔隐记 台州黄岩县按地志记载,旧时是永宁镇,向西走六十里,有一片水域叫宁溪,就是当初分封之地的山川。它的源头来自黄岩的绝险山谷,清澈的山涧和溪流,惊险的急流和湍濑,汇入宁溪。起初群山绵延而来,像屏障一样遮蔽溪流上游,所生长的多是松树、杉树、箬竹和竹子。大姓王氏从五代时起便聚族居住在这里,至今已经超过四百年了。其中有一支称为松溪,又借松树来作为区别的别号。我往年经过此地,看见王氏有一位名叫彦机的人,立身修行,居住在溪水南面,把自己的居所题作“松溪渔隐”,以此自得其乐。西北山峰中有一座像两条鱼的山峰,隐约仿佛在跳跃,鱼鳍鱼鳞都显露出来;五马峰从天边而下,仿佛在溪边饮水,又像立在岸边。还有仙人吹箫台,高高耸立在东面;小山丘彼此相连,有的像鼋,有的像鼍,有的像奔跑,有的像伏卧。溪水回环曲折,汇聚成巨大的潭水,传说常有麋鹿成群来此游走饮水,所以取名为鹿鸣潭。其他各种胜景,如晴日的山岚翠霭、水竹风烟,全都成为渔隐迎接和欣赏的景物。我当时因公事奔波,很厌烦尘世的劳苦,却暗自羡慕渔隐能够拥有这样的生活。后来离开那里,等到来到鄞县官署,宁溪的山水始终没有不浮现在我的心中。彦机托人远道来访,请求我写记,并且说:“我的先祖南峰先生,在宋代考中科举,多次任官,做到高邮军知军,曾经弃官归隐,建造南峰书楼,教子弟诵读。进入本朝后,承蒙刘、赵二位学士论荐,两次奉召都没有出仕,终身隐遁于世外。到了我这个末代后裔,命运与时势不合,不乐于仕进,所以不敢忘记先世遗留下来的德行;有先人的旧居可以修葺,便以隐居来求取自己的志向,继承先人的教诲。因此就依此地作为隐居之所,放浪身心。那些居住在山林中的人,可以借樵夫之名为某水某丘命名,我则取渔夫之意来自得其乐。”每当水开始上涨,驾一叶小舟,南风吹来,柳荫掩映在荷花之外,手持轻竿、使用直钩,溪边老翁和乡野朋友往来徜徉;鲢鱼活泼跳跃,可以煮食,也可以切片生食,呼朋唤友饮酒高歌,任情自得,难道一定要等到张翰思念莼菜鲈鱼、披着雪蓑在江上垂钓,才算得上渔隐吗?您善于撰写文章,请根据您曾经见过的景物为我写一篇,我将要回去了。唉!从前那些隐士和逃名之客,把隐居看得高尚,长久离去而不再返回,所以能够逃脱名声,栖身岩谷,在山巅水涯之间韬光晦迹;有的像长沮、桀溺隐于耕作,有的像丈人隐于竹林,有的像司马季主、李生隐于卜筮,有的在商山采食芝草,有的在柴桑采菊,有的在青门种瓜,有的像庞德公不入城府,有的像严子陵在桐江垂钓,有的像李愿归隐太行盘谷;他们都超脱世俗、超越尘世,留下清风高尚的品格和事迹。他们虽然深深隐居、远离尘世,但千年之后名声反而更加显著,后人仰慕他们,却没有人能够继承他们的足迹。您出身于簪缨世家,受到诗礼教养,且读书以求实用;如今四方纷扰,您却不考虑行道济时的计划,飘然离去,把踪迹寄托在渔隐之中。这果真能做到吗?恐怕很难!您是要成为严子陵那样归隐的人吗?还是要成为磻溪垂钓、辅佐君王的人吗?还是要成为陆龟蒙、张志和那样的隐逸同道吗?还是要击楫、鼓枻,歌咏《沧浪》直到终身的人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或者圣人把道德作为钓竿钓线,把仁义作为鱼钩鱼饵,投放到天地之间,于是万物都属于我,我只是顺应自己的适意而已,又何必拘泥于是否隐居呢?”于是彦机反复体会我的话,叹息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啊!”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寄傲轩记 我的同族、余姚人刘彦方,隐居自适,在龙泉山南面建造了一座轩,周围种植四时花木竹子,备有琴、书、酒和茶,把它题名为“寄傲”,来向我求文。我问他说:“从前靖节处士陶渊明处于晋宋交替之际,任彭泽令,在任八十天,借督邮之事决定去留,便弃弃荣华归隐,戴葛巾、穿野服,吟诗饮酒,逍遥安乐,自称是羲皇时代的上人,作《归去来辞》来表明自己的心志。辞中说:‘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审视仅容膝的小屋也能安然。’大概是表明他的志向没有别的追求,并且懂得自我满足。懂得知足,所以自身不受辱;没有其他贪求,所以志向不降低;这样就可以超绝世俗、傲视世人,保全自身、守住节操。如今你并没有可以辞去的官职,也未必能够纵酒忘形来自得;又不能远离尘俗、隔绝世事来表示清高。可是你竟然摘取陶渊明‘寄傲’二字来给轩命名,难道是要傲视世间的功名富贵吗?还是要傲视王公大人的车服印绶吗?或者是要傲视云烟泉石,在万物之外徜徉自在吗?你正营造这座仅容膝的轩,又遇上我因战事来到这里,在尘沙刀兵之中借宿轩下,你将不能用它来寄托傲意了。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回答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自然有自然的快乐;以我的快乐来推及他人的快乐,并不是只有陶渊明才与众不同。向上可以侍奉君亲,向下可以养育子弟,安守我的常道,守住我的本分。园池亭榭的清爽,花木竹石的可赏,渔夫樵夫和麋鹿的往来,图书、史籍、琴和鹤所带来的适意,都可以使人满足。倚窗向南,可以看见龙泉灵绪山;焚香煮茶,四时消遣,难道一定要弃官离世、对王公拂袖而去、脱离车马尘嚣,才可以说是‘寄傲’吗?即使如此,我也不过是要使世俗的忧虑不来扰乱自己,使权势利益不能成为束缚,不增加廉隅方面的负担,只顺从自己的适意,求得自我满足罢了。像我乡里的子陵先生,凌驾于万乘之上,傲视天地,清高的节操和遗风照耀古今;乡人对他的桑梓之地肃然起敬,对他的高山仰止,不敢有所辱没;我又怎么敢辜负陶渊明呢?这就是我给轩命名的意思。正当干戈纷扰,众人都奔走前后,赶赴追求功名的机会,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连晚上休息都没有空闲回顾;我的‘寄傲’之地却可以在风月之间得到些许闲暇,颇为自得。您借住我的轩,也就不能从‘寄傲’的境界中逃脱,这并不是您的才德有罪。”我听后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丹丘、赤城、石桥、流水等景象天天萦绕在胸中;至于那些我不敏于表达的地方,不敢告诉别人,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天台刘仁本书
钝庵记乡故戴石屏先生有诗名,以儒业传家,系有颖仲氏。妙龄英发,爱读书,由从征勲擢鄮郡通守,甚惧弗胜,因其名为鋭,扁退食之居曰钝庵,以自警饬。访余记言,余谓钝者鋭之反对,子名鋭而号钝,其得西门豹患急佩韦之义欤?且人之性,姿敏鋭,神机便防者,鲜不恃其智力驰骋,其聪明贪髙鹜逺,躐等躁进,忽焉作辍,宠辱若惊,犹沟浍之集,易盈易涸。故曰:“其进鋭者,其退速。”葢马之泛驾,士之跅弛,卒不可以成功。曷若鲁钝自持,力学以进,惟日孜孜,业精于勤,勉焉弗怠,庻几成徳,如顔之愚而足以发,曾之鲁而竟得之。今以子质之敏鋭,若刃发硎,操刀必割,顾乃敛其错锷,啬其淬砺,挫其锋铓,韬其光焰,忘其防急,慎其封守,持其木讷,规行而矩步,从容而不迫,将老成若迟钝,重厚若不及者耶?将窥不疾而速之机,蹈不行而至之地,以求入于圣贤之域者耶?视夸多鬬靡,乗鋭气以争雄,角胜负而竞豪末者,邈然无有。方索居兀处,固颛蒙之扄鐍,奠块朴之櫩楹,持混沌之质而饮淳厐之粹,抱真守拙而返乎太古之常为,熙熙皥皥之归其真吉士哉!世同溷浊,若镆铘之钝,铅刀之铦,吾又皆不得而知也。吾知宅吾庵而已,是为记。
约庵记昔吾友临海于舜道氏,讲《春秋》三传于吾邑,邑子王起潜实从之学,得其要领。既而舜道膺浙省魁荐,登春官上第,出宦途。起潜遂自讨论于家,复质疑于乡之先生长者。会科目废,终不以其学显于时,因所居之胜奥,山水清幽,结庵遁处,教其子弟,将以淑诸后也。舜道即去世,余亦奔走尘鞅,不及见者十余年。至正癸卯之嵗,留四明,起潜逺介其子汝言及秦贵初来请曰:「吾父自读书时已识先生,既罹世故,弗乐仕进,退而自修,不敢侈泰自放,服膺圣训。谓约而失之者鲜,故作庵山谷间,庵成而扁之曰『约』,以自规警焉,命求记文。」仁本不敢辞,唯圣贤之言「约」者有二义,曰要,曰俭。俭以处事,要以审理。孔子云:「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葢学既博而守得要,故学不汗漫而动由规矩。孟轲氏又云:「君子修其身而天下平,」此守约博施之道。舍其田而耘人之田,比务博而不守约之病,起潜防之熟矣,姑置弗论。至于日居月诸,动作事为,必约以处之。然礼与其奢也,宁俭。尝见舆马之富,宫室之美,饮食珍羞之奉,侈者过之,约者无有也。服御之僭,绮纨之习,矜夸声色之衒,纵者安之,约者弗为也。彼骄奢淫佚,般乐怠傲,若固有之,一旦菑害随至,车奔蹄蹶,家倾室毁,韲粉涂地,甚至覆业弃祀,子孙不保。而向之约者,葢恬然自得焉。
译钝庵记 我的乡里故人戴石屏先生以诗著名,以儒业传家,有个儿子叫颖仲。颖仲年轻英俊,喜爱读书,因为跟随军队征战有功,被提拔为鄮郡通守,十分害怕自己不能胜任,于是根据自己的名字‘锐’,把退食居所题作‘钝庵’,用来警戒修养自己。他来访求我写记,我说:‘钝是锐的反面。你的名字叫锐,号却叫钝,莫非得到了西门豹担心急躁、佩带熟牛皮以自我提醒的意义吗?况且人的天性如果敏捷锐利,心思机巧,反应迅速,很少有人不依仗自己的智力纵横驰骋;他们自恃聪明,贪求高远,越级躁进,忽然开始又忽然停止,面对宠辱惊惧不定,就像沟渠的水汇聚而来,容易涨满,也容易干涸。所以说:‘进取太锐利的人,退步也会很快。’大概马匹不受驾驭、士人放纵不羁,最终都不能成就事业。哪里比得上以鲁钝自持,努力学习而进步,每天勤奋不懈,事业靠勤劳而精进,勉励自己不懈怠,这样或许可以成就德行,像颜回的愚拙足以发扬大道,曾参的鲁钝最终也能有所成就。如今凭你的资质,敏锐得像刀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拿刀必能割断东西;可是你竟然收敛锋刃,减少磨砺,挫去锋芒,隐藏光焰,忘掉机敏锐利,谨慎守住自己的边界,保持质朴木讷,行动合乎规矩,举止从容不迫,难道是要做到老成得像迟钝、厚重得像有所不及吗?’ 难道是想窥见不用急迫却能迅速达到的机理,踏上不用行走却能抵达的境地,以求进入圣贤的领域吗?对于那些夸耀才多、争奇斗艳,凭锐气争强,较量胜负、竞逐细微末节的人,你已经远远没有那种心思了。如今你正独居高处,牢牢关闭蒙昧之门,安置朴拙的门窗,保持浑沌的本质,饮取淳厚的精华,抱守真朴、安于笨拙,返回太古时代的常道;这样和乐广大、归于本真的境界,确实可称为吉祥之士啊!在世道混浊之时,你是像镆铘那样虽钝,还是像铅刀那样锋利,我也都无法知道。我只知道你居住在自己的庵中罢了,因此写下这篇记。约庵记 从前我的朋友临海人于舜道,在我的乡邑讲授《春秋》三传,乡里的王起潜确实跟随他学习,掌握了其中的要领。后来舜道考取浙省第一名,又在礼部考试中名列前茅,出仕做官。起潜于是自己在家研究学问,又向乡里的先生长者请教疑难。适逢科举废止,他始终没有凭学问在当时显名,便因居处幽胜、山水清幽,建庵隐居,教导自己的子弟,想以此来使后人受到教益。舜道已经去世,我也奔波于尘世官场,十多年没能相见。至正癸卯年,我留居四明,起潜派他的儿子汝言和秦贵初远道来请我,说:‘我父亲从读书时就认识先生,后来遭逢世变,不乐于仕进,退居自我修养,不敢奢侈放纵,始终遵奉圣人的教诲。他认为行事能守约而不失误的人很少,所以在山谷间建庵,庵成后题名为“约”,用来自我规诫警策,命我来求一篇记文。’仁本不敢推辞。圣贤所说的‘约’有两个意义:一是要领,二是俭朴。以俭朴处事,以把握要领来审察事理。孔子说:‘广泛学习文献,再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违背正道了。’大概学问已经广博而能够守住要领,所以学习不会漫无边际,行动也会遵循规矩。孟轲又说:‘君子修养自身,天下就会太平。’这就是守约而广泛施行的道理。放弃自己的田地不耕,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这是只求博而不能守约的弊病,起潜对此看得很熟悉,这里姑且不再论说。至于日月推移,日常行动和办事,都必须用‘约’来处理。然而在礼制上,与其奢侈,宁可俭朴。我曾见过富丽的车马、华美的宫室、珍贵丰盛的饮食供奉,奢侈的人越过了礼制,守约的人却没有这些。服饰车马的僭越,穿着绮罗纨绔的习气,夸耀声色、炫示奢华,放纵的人安然为之,守约的人则不会这样做。那些骄奢淫逸、沉溺享乐、怠惰傲慢的人,把这些当作本来就应有的东西;一旦灾害接踵而来,车马奔逃、蹄足跌倒,家族倾覆、房屋毁坏,财物粉碎、遍地狼藉,甚至事业覆亡、祭祀断绝,子孙也不能保全。而先前守约的人,大概仍然安然自得。因此,以约来居官就是俭朴,是廉洁谨慎的根本;以约来教导子孙就是俭朴,是清白家风的基础。起潜学问丰富,并能落实于事务;广泛探求各种不同的道理,融会贯通,最
故约以居官则俭,乃亷慎之本;约以训子孙则俭,为清白之基。起潜富于学,而措于事,博而求之,不一之理,融防贯通,至一之归。既不为夸多鬬靡,而又能敦本抑末,不偏主于俭,而务得其要,则可与言约矣。若夫徒为务约,而或俭不中礼者,吾又无取焉。书为之记。陜西邠州新平县奉恩寺开山伟公行业记》净慧明辩▯教大师延吉祥以至正二十有三年闰月奉太尉开府江浙行中书省左丞相喀喇公命现观音大士相于东海补怛落迦山遇诸四明驿邸一日忽函香持状起而作礼曰先师普觉▯悟大师大方伟公实为陜西邠州新平县奉恩寺开山住持化去将十年矣弟子忝承法嗣行住坐卧欲报师徳求纪行业以垂后观而未遇作者今幸遭先生于兹敢请仁本固辞弗获维佛法始自西方流入中土由达磨以降多生伟人聿兴其教白马防经金刚秘密歴刼以来闗陜以西东延震旦称扬最盛暨于我朝愈加崇信又逾陜西将数千里深入其地拔其尤尊为国师译其语刋为国字流通其法设为讲筵氍毹毳防绀首赭衣出入禁闼充斥掖庭王公大臣摩顶授记倾金委赀以布施力为国祝厘是以辙环所至创建祠宇比比皆然不以为异此新平县新作奉恩寺始于伟公者自来也按公讳宗伟号大方俗姓陈氏县之宜禄社人生而超迈颖脱诸子中性沉毅相端庄语不妄发雅爱闲静年十六辞父母求出家投礼昭仁寺璨公和尚为师又三年始受沙弥具戒通明宗防日以精进先是州之尹文显焦君与璨公善粤大徳三年春尝施古基议建精蓝璨集其徒弟子凡九人语之曰檀信乐施我地将以宅我祖贻我子我孙我老矣无能为也汝辈孰能为我尸之皆黙然无答公独超班而出曰弟子誓当之遂领事结界首陾垣墉窟地畚土获铜圜三斛铁皿数十小石碣上镌曰奉圣寺大观年建得之踊跃赞叹自惟宋大观至今大徳凡二百余载废而复兴其我乎乃经乃营乃木乃石士庻力役举乐相之不浃月间自门徂堂自堂徂基已皆就绪昔额奉圣今易为奉恩而公遂为开山祖师矣嗣嵗寺境内疫大起居无宁室公为梵语咒,水遍诣门饮之,皆苏,得不死者,众人益徳之。遇旱涝,即有祷,雨旸随应。邠俗少舟车,多蹇驴代步。夜有盗寺之所畜者,途遇神人呵叱,送还,自欵于前,公即戒而释之,而后无敢为盗者,人以为威慧所及也。至正十五年正月八日,跏趺示众曰:“吾平生无恙,近得微疾,殆诸报已除世縁,将尽,宜召匠作木函,当为我茶毗。”函既具,即澡身更服,唱衣授鉢于左右侍者,偃卧函内,戒毋喧噪,竟诵梵语称敭佛号数声而絶。得夀八十有八,法腊六十有九。度弟子一人,智延号龄峰者,焦尹之孙,即今师是也。颖悟不羣,游方至京都,以佛法赞祝皇祚,上命为御前讲师,先住吴兴西余山大觉寺,后住江东敬亭山广教寺。
译终归于统一。他既不夸耀博杂、争逐浮华,又能厚重根本、抑制末流,不偏执于俭朴,而是务求把握要领,这样才可以和他谈论‘约’。至于只是一味追求俭约,或者俭朴却不合礼制,我也不赞同。我为此写下这篇记。陕西邠州新平县奉恩寺开山伟公行业记 净慧明辩弘教大师延吉祥在至正二十三年闰月,奉太尉、开府、江浙行中书省左丞相喀喇公之命,在东海补怛落迦山现观音大士之相。他在四明驿舍遇到我,一天忽然带着香和奏状起身行礼,说:‘我的先师普觉玄悟大师大方伟公,实际上是陕西邠州新平县奉恩寺的开山住持,圆寂将近十年了。我有幸承继他的法脉,无论行住坐卧,都想报答老师的恩德,希望求得一篇记述老师功业德行的文章流传后世。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作者,如今有幸在此遇到先生,冒昧请求。’仁本本来坚决推辞,却无法推脱。佛法起源于西方,传入中土,自达摩以来,历代都有伟大人物兴盛佛教。白马寺翻译佛经,金刚密教传承不绝;自古以来,关陕以西直到东方震旦,弘扬佛法最为盛行。到了本朝,信奉更加崇高,又越过陕西数千里深入其地,选拔其中最杰出者尊为国师,翻译他们的语言,刊刻成本朝文字流通;设置讲经场所,铺设氍毹毳幕,僧人们剃着绀色头发、穿着赭色僧衣,出入宫禁,充满后宫。王公大臣为他们摩顶授记,倾尽金钱财物布施,竭力为国家祈福。因此车马所到之处,创建佛寺祠宇比比皆是,人们并不以为奇。这座新平县新建的奉恩寺,是从伟公开始的。按伟公名宗伟,号大方,俗姓陈,是本县宜禄社人。他出生便超群脱俗,在诸子中性情沉毅,仪表端庄,言语不轻易出口。平素喜爱清闲幽静,十六岁时辞别父母请求出家,投拜昭仁寺璨公和尚为师。又过了三年,才受沙弥戒和具足戒,通晓宗旨,日益精进。此前州尹文显焦君与璨公友善。大德三年春天,焦君曾施舍一块旧地,商议建造寺院。璨公召集他的徒弟,共九人,对他们说:‘施主乐于布施,把土地给我们,是要让我们安置祖师、传给子孙。我已经老了,不能亲自办理。你们谁能替我主持这件事?’众人都默然没有回答,唯独伟公越众而出,说:‘弟子发誓一定承担。’于是他主持划定寺界,首先修筑墙垣、挖掘地基;挖土时得到铜钱三斛、铁器数十件,以及一方小石碑,上面刻着‘奉圣寺,大观年建’。众人得到后踊跃赞叹。伟公心想:从宋代大观年至今的大德年间,已经废弃又重新兴建,历时二百多年,难道就是为了我吗?于是筹划经营,备办木料和石料,士民共同出力,大家都乐于相助。不到一个月,从山门到正堂、从正堂到地基,都已经完成了头绪。从前的寺额叫奉圣,如今改为奉恩,而伟公于是成为开山祖师。第二年寺境内发生大规模疫病,居室没有一间安宁,伟公便为众人诵经持咒。把水送到各家门前让人饮用,众人都苏醒过来,没有因疫病死亡的,人们更加感念他的恩德。遇到旱灾或水灾,只要祈祷,雨水和晴朗便随祷告而应验。邠州风俗少有舟车,多用跛驴代步。夜间有盗贼偷窃寺中牲畜,途中遇到神人呵斥,便把牲畜送还,自行到伟公面前认罪。伟公只是告诫后释放他们,此后再没有人敢来偷盗,人们认为这是他的威德和慈悲所达到的效果。诵经持咒,把水送到各家门前让人饮用,众人都苏醒过来,没有因疫病死亡的,人们更加感念他的恩德。遇到旱灾或水灾,只要祈祷,雨水和晴朗便随祷告而应验。邠州风俗少有舟车,多用跛驴代步。夜间有盗贼偷窃寺中牲畜,途中遇到神人呵斥,便把牲畜送还,自行到伟公面前认罪。伟公只是告诫后释放他们,此后再没有人敢来偷盗,人们认为这是他的威德和慈悲所达到的效果。至正十五年正月八日,他盘腿坐着示现给众人说:‘我平生没有疾病,近来得到小病,大概是应受的业报已经消除,尘世缘分将要结束了,应该召来工匠制作木函,我将要火化。’木函做好后,他便沐浴更衣,向身边侍者唱说衣钵并传授衣钵,然后仰卧在木函中,告诫不要喧哗,最终诵念梵语、称颂佛号数声后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出家受戒六十九年。度化弟子一人,名智延,号龄峰,就是焦尹的孙子,也就是现在的师父。智延聪颖非凡,游历各方到达京都,以佛法赞颂祝祷皇帝福祚,皇帝命他
公有遗命曰:“我不得与延诀,后一年尔当归扩我基业。”已而果然,次年三月,智延奉防伐香于崆峒山,得还家拜师塔,且为增作佛殿、僧堂、方丈、厨室若干楹,以终其志。于戏!今浮屠氏学宗有三:坐禅防者尚空▯,习讲解者滕口説,持法律者又胶▯于小乗,亦其后来末流之▯耳。佛祖初传,以戒定慧为本,不立文字,明心见性,是为得之。今伟公之行业,真如实际,有可书者,其亦异于其徒类逺矣。延师不啻千里,求文纪石,以贻厥后,非其能嗣而何?将后之嗣延者,又能审于此否乎?姑塞其请,书为之记。
译为御前讲师。他先住在吴兴西余山大觉寺,后来住在江东敬亭山广教寺。伟公遗命说:‘我没能与智延诀别,过一年你应当回来扩建我的事业。’后来果然如此。第二年三月,智延奉命在崆峒山伐木采香,得以回家拜谒老师的塔墓,并增建佛殿、僧堂、方丈、厨房等若干楹,以完成老师的遗志。唉!如今佛教徒的学术宗派有三种:坐禅的人崇尚空玄,学习讲解的人滔滔不绝地谈说,奉持戒律的人又拘泥于小乘,这些都是后世末流的弊病。佛祖最初传法,以戒、定、慧为根本,不树立文字形式,而是明心见性,这才是得到了佛法。如今伟公的功业德行,真实符合佛法实际,有许多可以书写的地方,他确实远远不同于那些同类弟子。延吉祥大师不远千里来求文章刻在碑上,以留给后人;如果不是因为他能够继承老师的事业,又怎么会这样做呢?以后继承延吉祥法脉的人,又能认真体察这些道理吗?姑且满足他的请求,写下这篇记。
尚志斋记士之生斯世也,位未至于公卿大夫,业不为农工商贾,若无所事者,则何居?惟尚其志而已。尚其志,所以为公卿大夫之事者,又惟仁与义而已。昔者齐宣王之子以士何事问诸孟轲氏,孟轲氏应之曰:「尚志。」夫志者,心之所之,尚则髙尚之谓也。志之髙尚,而凡士之事皆由此出,以之行仁义而仁义充,以之明道徳而道徳立,以之成天下之庻务而庻务正,一皆心之酬酢变化者为志之所之,君子得不尚其志哉?葢孟轲氏当春秋战国之世,患道不明,士习卑陋,诈术从横,功利是尚,人心溺垫,所趋日下,思欲拯而救之,故惓惓以尚志为説,所以正人心,淑士类,垂训立言,百世之下,至今为士者赖之。越上虞潘镐,子京,士族也,美姿质,贞志气,识趣超迈,好学读书,求师问道,谓功之崇在志,业之广在勤,尝辟进修之所,扁曰「尚志斋」,因吾友朱伯言父请规诵之文,着为壁记。吾闻孔子圣人也,其进徳之序,则自十五而志于学始,其训人之词,葢曰「志于道」,又曰「士志于道」,又曰「苟志于仁矣」,凡此言志者,皆主于心。然方寸之虚灵不昧,万里昭融,故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则心之所之者,皆髙明正大之域,道徳仁义之事,即君子所尚者也。今且为学,学莫先于立志,志苟尚矣,异日为公卿大夫,以行修齐治平之学,又岂外夫道徳仁义而为事乎?子京学为孔子孟子者也,请细绎其训防以命之。若曰:「志于功名,志于富贵,而反累其心者,不得以为言矣。」矧今奔走防乱,声利沉酣,滔滔忘返,而有如子京之尚志,自拔于流俗者,防何?吾宁不忻怿鼓舞,而乐为之表着哉?故书以朂之。
葺斋记会稽胡舜咨氏来四明治其侨舍,命之曰“葺斋”。葢效鲁叔孙昭子之在晋所馆,虽一日必葺之义也。刘子曰:“夫善居室者,莫卫公子荆若也。自其始有之,合少有之美,以至富有之完,皆曰苟而已。鲁尼父有取而门弟子记之。释者谓‘苟’聊且粗略之意。葢善荆无速成尽美之患,能不以外物为心累故也。然而穹室熏防,塞向墐户者,亦在于一日觱发、二日票烈之时,固未尝旦旦而葺之也。昼于茒,宵索绹,亟其成屋。其始播百谷者,又不暇于日有所葺也。彼叔孙列国之陪臣,羁孤之逆旅,风雨檐楹,拘挛困踣,无所用其心,故日以葺治墙屋为事,而子何慕之有?且子方修行积学,遭时艰乱,离奔走行李,﨑岖牢落,吴越之交,向尝匿慈溪骠骑山中,作室两楹,芟夷芜秽,补缀松萝,黔突坐席。未几而又挈家而南,舍馆城闉,求诸友生,讲明义理,淑诸见闻,将葺其身,葺其学,俾无时间断,无事苟且,颠沛造次,期必如是而已,讵以物累苦心,役若身而从事于外者耶?抑闻君子居髙明正大之域,必造诣大学之户庭,中庸之阃奥,自洒扫应对进退,威仪动止,与暗室屋漏斋居慎独之顷,假日新而又日新之功,修焉,葺焉,庻几辟数仞之宫墙,见宗庙室家百官之盛,谂子之志其在兹矣?岂索居离羣,藩墙限阈,区区一室之足云乎?不然,一畆之宫,环堵之室,逢掖章甫,席上之珍,稽经博史,葺仁义道徳之亷隅,构礼乐文章之堂陛,将居天下之广居,以措治平之基业,乐则行,忧则违,又岂事垣墉朴斵修饰之末,而谓荜门圭窬、桑枢瓮牖之或诎其志哉?”于是舜咨怿然起谢曰:“昔者陈蕃有言:‘丈夫处世,安事一室?’今虽旅邸,曷月遄归?即有先人之敝庐在,吾将葺焉。诵其诗,读其书,优游宇宙,以俟乎命者。子幸教我,敢不是膺!”请书为记。
译尚志斋记 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地位还没有达到公卿大夫,职业又不是农夫、工匠、商人,如果仿佛无所事事,那么应当做什么呢?只是崇尚自己的志向罢了。崇尚志向,是因为要做公卿大夫所应做的事情,而这也只有仁和义而已。从前齐宣王的儿子问孟轲,士人应当做什么,孟轲回答说:‘崇尚志向。’所谓志,是心之所向;所谓尚,是崇高之意。志向高尚,一切士人应做的事情都从这里产生:用它来实行仁义,仁义便充实;用它来明白道德,道德便树立;用它来成就天下各种事务,各种事务便得到端正。全都只是内心应对变化所指向的地方,君子怎么能不崇尚自己的志向呢?孟轲处在春秋战国时代,忧虑大道不明,士人的习气卑劣浅陋,诈术纵横,唯独崇尚功利,人心沉溺颠覆,趋向一天天下降,因此苦心想要拯救它,反复申说崇尚志向的道理,用来端正人心、使士人受到教化,垂示训诫、建立言论;即使过了百代,直到今天,做士人的仍然依靠它。越地上虞人潘镐,字子京,出身士族,姿态秀美,志气坚定,见识情趣超迈,喜爱学习读书,寻求老师、探问道理。他认为功业的崇高在于志向,事业的广大在于勤奋,曾经开辟进修的处所,题名为‘尚志斋’,因我的朋友朱伯言父请求我写规诫劝勉的文字,便写成这篇壁记。我听说孔子是圣人,他增进德行的次序,是从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开始的;他教导人的话,大概说过‘立志于道’,又说‘士人立志于道’,又说‘如果立志于仁’,这些谈论志向的话,全都是以心为主。然而方寸之心虚灵而不昧,能够明察万里,因此清明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那么心之所向便都是高明正大的境界,都是道德仁义的事业,也就是君子所崇尚的东西。如今要从事学习,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志向如果确实高尚,日后做了公卿大夫,实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又怎么会离开道德仁义而去做别的事情呢?子京所学的是孔子、孟子的学问,请仔细推究他们的教诲来勉励自己。如果说‘立志于功名,立志于富贵,反而使心灵受到牵累’,那就不能把这种志向称作真正的志向了。何况如今奔走于兵乱之中,沉醉于声名利禄,众人随波逐流而不知回头,却有像子京这样崇尚志向、从流俗中自我拔出的人,能有几个呢?我难道不应当欢欣鼓舞,乐于为他表彰吗?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勉励他。葺斋记 会稽人胡舜咨来到四明治理他的客居之舍,把它命名为‘葺斋’。大概是取法鲁国叔孙昭子在晋国寄居时,即使只住一天也必定修葺居所的意义。刘子说:‘善于居住屋舍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卫国公子荆。他从刚刚拥有屋舍时只有少许美好,到逐渐富足完备,都只说“姑且如此”罢了。鲁国尼父对此有所取法,门弟子把它记录下来。’注释者认为‘苟’是姑且、粗略的意思。大概公子荆善于不急于求成、也不强求尽善尽美,因为他不让外在事物成为心灵的负担。然而,建造高大的房屋、熏蒸驱虫、堵塞朝北的窗户、涂泥封闭门户,也是在寒风猛烈、天气酷烈的时候才需要做的,并不是每天都修葺。白天修理茅屋,夜里搓绳子,急忙把屋子建成。最初播种百谷的人,也没有时间每天修葺房屋。那叔孙昭子不过是列国的陪臣,羁旅孤身住在旅舍,风雨侵袭屋檐栋梁,受到拘束、困顿、跌倒,没有别的事情可用心,所以每天把修理墙屋当作事务;你有什么值得羡慕他的呢?况且你正在修养德行、积累学问,又遭逢时局艰难混乱,离开故乡奔波跋涉,在吴越之间崎岖困顿;从前还曾藏身于慈溪骠骑山中,建造两间房屋,铲除荒草污秽,修补松萝,烧火做饭、席地而坐。不久又携家向南,寄居城门之内,向朋友求助,讲明义理、增长见闻;你要修葺自身、修葺学问,使自己不因时间而中断,不做苟且之事,无论颠沛仓促,都期望如此而已,难道是要被外物牵累心志,劳役身体而从事于外在屋舍的修整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或者我听说,君子居处在高明正大的境界,必须进入《大学》的门庭,探究《中庸》的深奥;从洒扫、应对、进退,威仪、行动、举止,到独处暗室、屋漏之下、斋居时谨慎自守,都借助日新又日新的功夫来修治、修葺自己。这样或许可以打开几仞高的宫墙,看见宗庙、居室和百官的盛大景象;我想你的志向正在这里吧?难道只是独居离群,被篱墙限制在界限之内,认为小小一间屋子就值得说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即使只有一亩地的宫室、四周土墙的小屋,穿着宽大的儒服、戴着章甫,座席上摆着珍贵的礼贤之物,考究经书、博览史籍,修葺仁义道德的边界,建构礼乐文章的殿堂台阶,也将居处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树立治国平天下的基业;该行动时就行动,该忧患时就离去,又怎么会把修筑墙垣、雕凿装饰这些末节当作事务,认为柴门小屋、桑木门轴、破瓮作窗会使自己的志向受到局限呢?”于是舜咨欣喜地起身道谢说:‘从前陈蕃说过:“大丈夫处世,哪里只是侍奉一间屋子?”如今我虽然寄居旅舍,什么时候才能赶快回去呢?既然先人还留下破旧的房屋,我将去修葺它。在那里诵读先人的诗,阅读先人的书,从容游心于天地之间,以等待命运的安排。您幸而教导我,我怎敢不铭记在心!’于是请我写下这篇记。
定海县真修寺事迹记四明为三佛地,多寳坊、兰若三宗鼎列,而律最微者在僧,为难能故也。亡祖薙髪西京,智光律师为授戒,苏州慧静律师为羯磨,荆州通应律师为教授,而説戒乃中天多罗律师焉。葢凡得度为缁侣者,必先严之以戒,而范之以律,防微杜渐,闲邪黜伪,然后入诸宗门,以永慧命。则夫律者,非梵家之规,薙学佛之筌蹄也耶?定海县门浦雷峰山真修寺,实宋庆厯年新罗僧所创,初为甲乙之传,后嗣匪良,欺诞日滋,纷纭讼诉,遂更定为律。以律师偕公倡始开宗更之,诚是也。审律则精进慎修,悉蹈准绳,无触妄憎慢之愆矣。其废兴颠末,具有前集。英殿进士舒公岳祥撰志,在既更化植者倾,固者圯,壮丽者日益雕落,莫或缮营。至正二年冬,明义律师由公举奉宣政▯来主席师,尝住城之景福院,能经理废弛,兴复旧观。及至是,则徘徊顾瞻,愀然慨叹,发大愿心,誓与寺始终作久住法。出其衣鉢以饶赎田之资,运其智力以归旧侵之业,重建佛殿,増置大士祠宇,山门廊庑,丈室庖库,灿然一新,絶长补短,以其所有易其所无,百废具举。塑挺像设,与夫荘严之具,厯十六寒暑而洪纎毕备矣。寺居海壖,道通昌国礼补陀者,一苇可杭,朝发夕至,故往来云水宿食如归,延誉日隆。至正十有七年,领宣政事大丞相复署师尸,同邑之总持分省留之不可,师遂以其徒景诚补席,而适总持乃为之建丈室,葺寳殿,事就绪,退而谢病,复归其修治别室于西偏,扁曰「西居」,茹素一衲,若将终身。自其参方出世,资力萃于真修,足为一代祖仪者,惧往而泯也。景诚与徒众持状谒文勒石,以诏后来。于戏,浮屠氏虽以虚无寂灭为宗,然日用常行,食息起居,未尝不与人等。谈▯説妙,率皆诪幻,吾未见其有真悟超觉也。自夫持律者观之,则犹仿吾儒之礼乐法度焉。今明师不于禅于教而于律,守其法度,故克主三刹。所以兴废坠继,宗乗人信之而不妄者,由其能精严戒律,习诸仪范,皆实际也。苟其学徒毋替师命,遵循法度之中,不为跌宕以废能事,吾见真修之有永也,必矣。书为之记。
奉化州儒学重修尊经阁记名阁以尊经,于以尊圣人之道也。道在六经,犹日星炳丽,蟠天地,亘古今,百姓由之而不知,圣贤传授而不泯。故即心为道,吐辞为经。经者,常也,日用彛伦之载籍是也。自六经既燬,圣贤不作,异端并起,处士横议,大道隐沦,不有表着而尊崇之,则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此儒者之教,行道必自尊经始也。尊经也者,尊斯道也。章句简册,云乎哉?鄞之奉化州,旧为县,县有儒学,在东北隅半里许。既陞州,延祐末,广平马侯称徳来为守,拓廓之,始作尊经阁十六楹于论堂之后。后四十年,为至正二十一年春三月,海▯大作,而阁仆矣。越明年春二月,知州李侯枢进诸儒谂旧址,议重建,乃构材鸠工,举胜其任。植以二十有四楹,周章葢覆,杰然突兀。计其崇八十尺有竒,广称是,深半之。虽规模仍旧,而宏丽视昔有加焉。扉垣户牖,板壁驰道,阑楯涂塈,未底于就会。侯擢宥府幕职,解组去,而州长马侯元徳以夏四月来涖事,尤惓惓学宫,顾前经阁有未偹者,悉力营补,于是始完。既落成,中设宣尼司冦像,旁为▯笥者四,藏旧所畜经书若干卷,暨诸子史百家文帙。阁底两掖室,右为徽国文公朱子祠,左则祀乡先生楼正议舒文靖王琅琊数公。此其梗槩本末也。秋九月,诸儒介前上虞县学教谕陈子翚状来请记。噫嘻!经学不修,道之不明也久矣。道不明,则数日隳。惧其隳,则当有以振兴之者。我国家以明经取士,阐修齐治平之学,扶三纲五常之道,亦岂贤知者过之,愚不肖者不及也?礼乐将兴,迨未百年,而或奸宄冦攘,俶扰天纪,祸起中原,枝蔓旁溢。斯道虽暂晦,然未尝不在民生日用彛伦间,顾上之人何如耳。今鄞海一区,桓桓保障,诗书▯诵,颀然邹鲁。如二侯者,皆经学之士,故能当世变而尊崇道徳,修明文事,以励人心。
译定海县真修寺事迹记 四明是三佛地,佛寺、佛坊和兰若等三宗鼎立,而律宗最为衰微,正因为能真正通晓戒律的人难得。我的祖父在西京剃发出家,由智光律师授戒,苏州慧静律师主持羯磨,荆州通应律师担任教授,而说戒则是中天竺多罗律师。大凡受度成为出家僧侣的人,必须先用戒律严格约束他,再用律法加以规范,防微杜渐,禁止邪恶、排斥虚伪,然后才能进入各宗门,以使佛法慧命长久延续。这样看来,律宗难道不就是佛教的规章制度,是剃发学习佛法者的工具和阶梯吗?定海县门浦雷峰山真修寺,原本是宋庆历年间由新罗僧人创建的,起初实行甲乙传承,后来后继者不贤,欺骗虚诞的事情日益增多,纷纷发生诉讼,于是改定为律宗。由律师偕公倡导,开始建立、改变宗派,确实是正确的。严格考察戒律,就能精进谨慎地修行,一切都遵循准绳,不会犯轻率、妄自尊大和傲慢的过错。寺院兴废的始末,前集已经具备记载。进士舒公岳祥撰写了寺志。在改宗之后,树木倾倒,坚固的建筑毁坏,壮丽的建筑日益凋落,没有人修缮经营。至正二年冬,明义律师由公举荐奉宣政院之命来到这里主持寺务;他曾住在城中的景福院,能够治理废弛、恢复旧日面貌。到了这里,他徘徊顾盼,忧伤而慨叹,发下宏大的愿心,发誓与寺院始终相守,使其成为长久住持的法场。他拿出自己的衣钵资财,充作赎回田产的费用;运用自己的智力和力量,归还过去被侵占的产业;重建佛殿,增置大士祠宇、山门、廊庑、方丈、厨房和仓库,灿然一新;长处补短,用已有的东西交换所缺的东西,百废俱兴。佛像塑造、神像设置以及庄严法事的器具,历经十六个寒暑,大小设施全部完备。寺院地处海边,道路通往昌国,礼拜普陀山一苇可航,早晨出发晚上便可到达,所以往来的云水僧人住宿饮食都如同回到家一样,寺院声誉日益兴隆。至正十七年,领宣政事大丞相又任命明义律师主持寺务;同乡的总持和尚和江浙行省都想挽留他,不能让他离开,于是明义律师让他的弟子景诚接任住持。恰逢总持和尚为他建造方丈,修缮宝殿,事情完成后,明义律师退下以病为由谢绝事务,又回到寺院西侧自己修治的别室,题名为‘西居’,终日食素、身披一件僧衣,仿佛准备终身如此。从他游方参学、出世主持以来,资财力量都集中用在真修寺上,足以成为一代祖师的典范;他担心这些事迹随着时间消失,景诚与徒众便拿着文状来求我作文刻石,以昭示后来者。唉,佛教虽然以虚无寂灭为宗旨,但日常生活、饮食呼吸、起居作息,却没有不与常人相同的。那些谈玄说妙的人,大多只是诡诈虚幻的言辞,我没有见到他们真正有所觉悟、超越世俗。若从持守戒律的人来看,戒律就像我们儒家所说的礼乐法度。如今明义律师不专注于禅宗,也不专注于讲教,而专注于律宗,守持法度,所以能够主持三座寺刹。寺院能够兴复废坠、继承宗派,使宗门和僧众信服而不妄行,是因为他能够精严戒律,学习各种仪范,全部都落实在实际行动中。假如他的弟子们不违背老师的教诫,遵循法度,不放纵自身而荒废应做的事业,我看真修寺必定能够长久延续。因此写下这篇记。奉化州儒学重修尊经阁记 给楼阁命名为尊经,是为了尊崇圣人的道。道存在于六经之中,犹如日月星辰光明灿烂,遍布天地,贯通古今;百姓依循它而不自知,圣贤传授它而使它不至泯灭。因此,从心中体认出来的就是道,从口中说出的就是经。经就是常道,是记载日常生活和人伦常理的典籍。自从六经被焚毁,圣贤不再出现,异端同时兴起,隐士横加议论,大道隐没沉沦;如果没有人表彰、显扬、尊崇它,就不会有人尊重、信奉它。人们不信奉它,就不会服从。这是儒者的教化,所以推行大道必须从尊经开始。所谓尊经,就是尊崇这一大道,哪里只是尊崇章句简册罢了!鄞地的奉化州,过去是县,县中有儒学,在城东北角半里左右。升为州以后,延祐末年,广平人马侯称德来任知州,拓展扩大校舍,开始在讲堂后面建造十六楹的尊经阁。过了四十年,到至正二十一年春三月,海风暴烈,楼阁倒塌。次年春二月,知州李侯枢召集诸位儒生查看旧址,商议重建,于是筹集材料、召集工匠,完成了这项重任。新阁建有二十四楹,周围环绕,覆盖屋顶,高大挺立。计算其高度,约八十尺有余,宽度与高度相称,深度为宽度的一半。虽然规模仍旧,但宏伟华丽比从前更胜。门扇、围墙、窗户、板壁、通道、栏杆和粉刷涂饰,都还没有完全竣工。李侯被提升为宥府幕职,解下官印离去;州长马侯元德在夏四月来主持州务,尤其关心学校,看到前面的经阁还有未完备之处,便竭力经营修补,于是才全部完成。落成以后,中间设置宣尼司寇的塑像,旁边有四个书笥,收藏过去积存的经书若干卷,以及诸子、史书、百家著作。阁楼底层两侧的房间,右边是徽国文公朱子的祠堂,左边祭祀乡先生楼正议、舒文靖、王琅琊等几位先生。这就是重修的梗概和始末。秋九月,诸位儒生请前上虞县学教谕陈子翚带着文状来请求我作记。唉!经学没有得到修明,大道不明已经很久了。大道不明,纲纪礼法就会多次败坏。害怕它败坏,就应当有人振兴它。我国以通晓经学来选取士人,阐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扶持三纲五常的道理,难道只是贤能聪明的人能够超过它,而愚昧不肖的人达不到它吗?礼乐即将兴盛,尚未满百年,却有奸人盗贼侵犯扰乱天纪,祸患从中原兴起,枝蔓向旁边扩散。大道虽然暂时昏暗,却从未不在百姓日常生活和人伦常理之中,只要看在上位的人如何作为罢了。如今鄞地沿海这一片地方,有雄健的防卫保障,诗书弦歌诵读之声不断,完全可以和邹鲁之地相比。像这两位侯爷一样,都是通晓经学的士人,所以能够面对世道变化而尊崇道德,修治、阐明文教事业,以此激励人心。
传曰:「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是。尊经阁者,其中兴作极之基欤?而奉化于是乎可观政也。已书为记。广元阿育王山广利禅寺四禅寮记。浮屠氏四禅寮之设,考诸梵典,未闻攸起。独庐山大觉琏禅师始有作于阿育王山广利寺,葢本诸四禅天之义。其説由初禅而至于四禅,则三灾既灭,四大安稳,万縁皆寂,无相留碍,得自在因,故结寮居处以自宴息。非其硕大精微道徳行业表着丛林者,不敢以当斯榻。苏端明称道人琏逍遥自在,言文而真,行峻而通。其防妙处,与孔老合。当宋仁宗皇祐初,召对问答,多所称防。英宗元祐间,得请归老兹山。师尝悯其教之日隳,念学徒罔进修之地,作蒙堂于山中,坐其资班参▯讲道传宗阐教。所谓果行育徳,以先觉觉后觉者,凡在丛林慕而效之。仍别建寮,设四榻,延九峰韶、佛国白、参寥潜三公者,而自主其一。此阿育王之四禅寮,自琏公始,而天下寳方之有蒙堂,亦始于育王也。事与时迁,像法或废。雪窻光禅师实中兴之,既而化去。至正十有七年,性空达师嗣而完之。先是寺僧有感异梦,而后遇师来主席,谓有宿縁者,逾二年而人和道合,乃访琏公故事,咨询允同,相寺西偏得爽垲夷旷地,授基抡材,输功运智,辟屋二百楹,为禅宴之所。斋庖悉备,明窻净几,鉢衲森罗。海内清修之士,在所慎择者列而处之。既又崇四禅之座,而复自为窣堵波于后,置产田以规香灯。未几而又化去。继席元虚照师,能毕其志。徒众宗镜、宗逺,又能弗替。其师命奔走赞襄,于是焕然炳耀,颀然突兀者具矣。既落成,众裓持礼以状来谒,记于仁本。惟阿育王名刹,当天下五山之一,古佛舍利塔庙在焉,所以具瞻仪表,安禅悦性者,代不乏贤。然而四禅之设,乃独至琏公而始兴,暨乎废复,前后又更三席而始就,则夫肯堂肯构者甚艰难矣。嗣业非艰,得人为艰。不知今居四禅复有如九峰、佛国、参寥者否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宴息之会,席不徒设,尚为大道之觉。毋忝尔祖,羣蒙养正,以成圣功,庻几前修之业不坠,而今之继志述事有足称者,岂惟安居悦禅而已哉?众皆作礼,信受为记。
赵仲穆丹青界画记客持绘轴来,征志语者曰:「此镇南王子之花木园池亭台馆树,在维扬者,吴兴公子赵仲穆氏所圗也。」展睇则丹青灿烂,金碧炯如,连甍矗栋,玉甃雕栏,芰荷杨栁之婀娜,杂以松篁佳卉之蒨葱,曲径防塘,幽堤别坞,逺近参差,瑰竒异态,真若蓬莱三岛,泽国风烟,似非尘世所有。水波摇漾,阑干青▯,玻璃翡翠掩映交辉,笔端造化,炫夺人心目。况当时亲即风景,而遂其游息衎乐乎?余思至正初元,天下无事,万防多暇,九重穆清,尝有防召仲穆赴京,采绘新作便殿台阁。意者道经维扬,谒王子,见宫室苑囿之美,悦而圗之,今为人间所得耳。呜呼!园林台沼,富贵繁荣,维扬为最。若后土琼花,竹西歌吹,九曲迷楼,二十四桥之风月,皆天下竒絶也。自中原盗起,干戈四出,珠玉锦绣之区,笙歌院宇之地,悉化为烽烟瓦砾。凡诸形胜,公子王孙所经营,僧坊仙迹之幽雅,骚人墨客所游览品题者,今不可得而复见矣。此轴也,何仲穆英华之发防,染之妙,毫端尺素,尽收其美,尚惟什袭以为他日隆平鉴诫,或按图而索骏,非所敢知也。姑志之。至正癸卯春二月,天台刘仁本。
书
译《传》说:‘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就接近大道了。’ 正是如此。尊经阁或许就是奉化州兴复事业的根本吧?奉化州由此也可以看出治理政事的成效了。于是写下这篇记。广元阿育王山广利禅寺四禅寮记 佛教设置四禅寮,考察佛教经典,没有听说它从哪里兴起。唯有庐山大觉琏禅师最初在阿育王山广利寺设置四禅寮,大概是取法四禅天的意义。其说法是:由初禅进至四禅,三灾已经消灭,地水火风四大安稳,各种缘虑都寂静下来,没有形相可以留滞阻碍,获得自在之因,所以建造僧寮居住其中,以便安闲休息。不是道德修养、功业德行广大精深且在丛林中显著的人,不敢当此座榻。苏端明称琏道人逍遥自在,说话和文章真实,行为高峻而通达。他精微奥妙的地方,与孔子、老子的思想相合。宋仁宗皇祐初年,皇帝召见他问答,称许了许多方面。英宗元祐年间,他获准回到此山养老。琏师曾忧悯佛教日益衰落,想到学徒没有进修的地方,便在山中建造蒙堂,让资历相当的僧人坐在那里参究玄理、讲说道理、传承宗派、阐明教法。所谓通过果实行持来培育德行,以先觉者启发后觉者,丛林中的人都仰慕并效法他。于是又另建僧寮,设置四张禅榻,邀请九峰韶、佛国白、参寥潜三位大师,让他们各自主持其中一榻。阿育王山的四禅寮,从琏公开始;天下宝刹设置蒙堂,也从育王山开始。后来世事随时代变迁,像法有时废弛。雪窗光禅师实际使它重新兴盛,后来也圆寂了。至正十七年,性空达禅师继承法席并完成了它。此前寺中僧人做了一个感应的异梦,后来遇到性空达师来主持寺务,认为这是有前世因缘的人;过了两年,人心和合、道业相契,于是查访琏公的旧事,询问情况,完全相同。他们在寺西边找到一块爽朗高燥、平坦开阔的地方,授予地基,选择材料,输送劳力,运用智慧,开辟屋舍二百楹,作为禅修宴坐的处所。斋堂、厨房全部具备,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钵盂和僧衣排列森然。天下清修之士,经过慎重选择后,都列居其中。后来又提高四禅座位,并在后面亲自建造窣堵波,置办田产来供给香火灯烛。不久性空达师又圆寂。继承法席的元虚照师能够完成他的志愿;弟子宗镜、宗远也能不使事业衰替。他们奉师命奔走协助,于是光彩焕发、高大突出的建筑全都完备了。落成后,众僧持着礼状前来拜谒,请仁本作记。阿育王山是天下著名寺刹,位列五山之一,古佛舍利塔庙在此,因此作为天下共同瞻仰的仪表、安坐禅修、怡悦心性的地方,历代都不乏贤人。然而四禅寮的设置,唯独到了琏公才开始兴盛;后来经历废弃和恢复,前后又更换了三任住持才完成,可见肯承继祖业、肯建造事业是多么艰难。继承事业并不最难,得到合适的人才最难。不知道如今居住在四禅寮中的人,是否还有像九峰、佛国、参寥那样的人呢?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道法不会凭空流行;宴坐休息的聚会,禅榻也不会徒然设置。希望你们成为大道的觉悟者,不要辱没祖师;共同培育蒙昧者,使他们端正自身,以成就圣人的功业。这样或许前代修行者的事业不会坠落,而今日继承志向、叙述事业的人也有值得称道之处,难道只是为了安居和享受禅悦而已吗?众人都行礼,诚心接受这些话,并将其作为记文。赵仲穆丹青界画记 有客人拿着一幅画轴来,请我写题记,说:“这是镇南王子花木园池、亭台馆舍和树木的图画,画的是在维扬的景物,由吴兴公子赵仲穆所绘。”展开观看,只见丹青灿烂,金碧辉煌,连片的屋脊和高耸的栋梁,白玉砌成的台阶和雕花栏杆;菱荷杨柳姿态婀娜,又杂有松竹和美丽花卉,葱郁茂盛;曲折的小径环绕池塘,幽深的堤岸和别墅,远近错落,形态瑰奇,真像蓬莱三岛,又像水乡泽国的风烟,仿佛并非尘世所有。水波摇曳荡漾,栏杆青翠如玉;玻璃与翡翠交相掩映,光彩辉映,画笔竟能造化万物,炫目夺心。何况当时亲自面对这样的风景,尽情游息享乐呢?我想到至正初年,天下太平无事,万机多有闲暇,宫禁清穆,曾有诏召赵仲穆赴京,采绘便殿台阁的新作。想来他途经维扬,拜访王子,看见宫室苑囿的美景,喜爱之下便把它画了下来,如今才为人间所得。唉!园林台池、富贵繁华,维扬最为著名。至于后土祠的琼花、竹西的歌吹、九曲迷楼,以及二十四桥的风月,也都是天下奇绝的景致。自从中原盗乱兴起,战争四面发生,珠玉锦绣汇聚之地、笙歌院落所在之处,全都化为烽烟和瓦砾。凡是这些山川形胜,公子王孙经营的园林,僧坊和仙迹的幽雅之处,以及骚人墨客游览题咏的地方,如今都无法再看到了。这幅画,充分发挥了仲穆的精华才华,染绘精妙,尺幅之间尽收笔端,把美景全都表现出来。只希望将它郑重珍藏,作为将来太平盛世的鉴戒;或者按图索骏,我就不敢知道了。姑且记在这里。至正癸卯年春二月,天台刘仁本。书
朋屿旧隐记朋屿旧隐者,乡人秦思齐氏,名所居室也。在乡邑西二十五里圣奥之阳,地有山水之幽,林塘之美,而无尘嚣俗韵之喧。居无甍栋之隆,朴斵之饬,而有圗史几筵之雅。思齐之言曰:“我始祖闽人,自唐大顺间徙台,于今黄岩东江是也。至宋绍兴,六世祖诸暨县令,又自东江徙仪模岭,实卜其林泉深茂,土壤衍沃,子孙业者将二百载。及余承借祖泽,不絶如钱。居有二山緜络,比隆连起,如肩之摩,袂之属,犹朋侪之盍簪也。朝夕顔面,爽气逼人,光浮几席,若有得者。余廼日召亲故友生,从事讨论,或焚香而鼓琴,或酌酒而赋咏,或扶防而舒啸。幽篁杂蒨,野水孤云,闻伐木之丁丁,听鸟鸣之嘤嘤者,为朋屿之所助也。”如邑之陈君两峰,李君知白,陈君稼轩,壹皆硕士,常造余相与为乐。吾因亲而师之者,则郑云窻、陈愚屿二先生也。葢亦有取于朋屿之胜焉。迩以兵祲旁作,土坌日溷,有不能安厥止矣。去之逾数里,得窈僻处,圣奥瑶峰之下居焉。松萝茅茨,羣山户牖,流水阶除,四时之适,若将终身。兹又不能逺丘陇,而忘先庐之旧,食息梦寐,往来胷臆间,停云之思,犹幸故旧不遗,如前日者,仍扁曰“朋屿旧隐”,庻几两阜之半,致神交志在,吾无憾乎?介其子贵初书来徴记。刘仁本曰:“朋之名义至矣。先王设教,朋友居五常之一。《易》云‘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夫两泽相丽,交孚浸润,互为滋溢,葢有取于水泽之象矣。而有若山之朋偶者,介然并立,屹然相向,翼然为助,又如拱揖状,有箴规砥砺之道。徳不孤,必有邻,君子又安得不取于斯乎?况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止也。物各有其所得,其所而止则安。今思齐之辟是室以居,可谓于止知其所止矣。诵诗读书,当企▯夔稷禹之大朋,而讲圣贤道徳仁义之学,施于有政,岂终山泽之癯而已?抑或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者,尚慎防哉?书为记。
庆元路▯妙观重修道藏记传言蓬莱山为海中神仙会府,幽经秘箓咸在焉。自老耼为周守藏吏,为柱下史,凡四方记言文书载籍悉归柱下,此道家者流摭兹故实,而经藏所由始也。故后汉校书者有指东观如老子之藏室,道家之蓬莱山云。夫道书之妙,无逾于《道徳经》八十一章,五千七百余文。其大要以清虚为本,卑退自持。若曰众皆有为而我独遗,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黒,为天下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曰挫其锋,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同者,皆谦抑防遯,慈俭无为,求全乎道而已。非如后世之洞章、灵篆、丹书、寳箓、琅函、玉笈、长生保命之文,超魂度死之篇,诡秘寥閴,遐哉邈矣,遂失其真。然羽人髙士,又率以祠祝为职,而禳禬醮祭之仪,受厘纯嘏之托,自天子至于庻人,一皆有事于兹矣。四明之▯妙观,肇基于晋,在唐为紫极宫,宋为天庆观,徽宗始赐经建藏。其祖师玊拙隐相攸于东庑间,而管辖柯东谷缮完之。入国朝易今名,继有倭夷之灾,观与藏俱燬。至大辛亥,吕真师既谋兴复,首葺藏殿,置轮机具像设。未几而又漫漶剥落。至正壬寅,道士请于今司徒越国夫人董氏,出黄金三十两,白金二百两,米粟一百斛,役智巧之工,严华丽之饰,上刻经纬星宿之次,为璇玑衡表之运;中函灵秘洞▯之章,金科玉字之典,挟以天龙威勇之神,纽以尻轮环转之柱。金碧焜燿,惊心骇睫。于是太微紫清之境,斗杓斡运之枢,不违顔咫尺,而凡人以灾眚告者,启其窽塞,推毂蹈规,左右旋转,扬铃伐钟,禜星步斗,飚回跂翼,奔走鬼神变祲为祥,避凶趋吉,握祸福机于一转移之顷,际天人感通之道于两间精诚肸蠁,岂欺我哉!既集事,住山卓君履一以状来请记,固让弗获。噫!夫道藏之建,为储经书设也,其名义当矣,有自来逺矣,余奚假辞至于禳祓请祷之事,必得其説,斯无惑。葢人禀天地之中以生,顺隂阳五行之气以理,日月星辰所照临,风雨霜露所凌轹,川岳神祗所呵禁。一有灾沴疾病困苦之加,则存乎厌禳祈吁之典者,亦人情物理所必然也。若宋景公用子韦悔祸之言,而荧惑为退三舍,感应之道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可以祀帝,矧鬼神之事领之祠官,则为黄冠师者斋明盛服,祝辞致告,凡所以为民集祯祥,治灾异之具,宜无所不用其诚焉。兹道藏之缮修,虽云越国之求福,其亦民心所共乐成也欤。始工于阳月初吉,既毕于明年夏五月,于是乎记。
译《朋屿旧隐记》所谓“朋屿旧隐”,是乡人秦思齐为自己的居室所取的名称。居所在乡邑以西二十五里圣奥山的南面,那里山水幽深,林木池塘优美,没有尘世喧嚣和俗气噪声。居室没有高大的屋宇,也没有精美的雕饰,却有图书、史籍、几案和席子的雅趣。思齐说:“我的始祖是闽人,自唐大顺年间迁到台州,至今居住在黄岩东江。到了宋绍兴年间,第六世祖任诸暨县令,又从东江迁到仪模岭,实在是因为那里林泉深茂、土地肥沃,子孙在那里经营家业将近二百年。等到我承受祖先的恩泽,延续不断,像钱贯一样相连。居所旁有两座山绵延相接,高起相连,像肩膀相摩、衣袖相连,正如朋友聚集在一起。早晚面对它们,清爽之气逼人,光影浮动在几席之间,仿佛有所收获。我于是每天召集亲友和同学,谈论学问;有时焚香弹琴,有时饮酒赋诗,有时扶着藜杖舒声长啸。幽深的竹林夹杂着葱郁的草木,野水和孤云,以及砍伐树木的丁丁声、鸟鸣的嘤嘤声,都是朋屿给予我的助益。”本县的陈两峰、李知白、陈稼轩三位君子,都是博学之士,常来访我,与我共同享乐。至于我亲近并拜为老师的,则是郑云窗、陈愚屿两位先生。大概也是因为他们从朋屿的胜景中有所取法吧。近来兵灾从四面兴起,土地尘土飞扬,日益混乱,已经不能安居在那里了。离开原处数里,找到一处幽深僻静的地方,居住在圣奥瑶峰之下。那里松萝环绕,茅屋简陋,群山像门窗,流水经过台阶,四时都有适意之处,仿佛可以终身居住。但又不能远离祖坟,忘却旧日的先居;饮食休息、梦境睡眠之间,旧居始终往来于胸中,对它的思念如同停云。幸好故旧仍不遗弃我,像从前一样,于是仍将居室题为“朋屿旧隐”。但愿在两座山峰之间,寄托精神上的交往和志趣,这样我也就没有遗憾了吧?他的儿子贵初托人带信来,请我写记。刘仁本说:“‘朋’这个名称的意义很深。先王设立教化,朋友是五常之一。《易经》说:‘两泽相连为兑,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两片水泽相连,彼此诚信交往,互相浸润滋益,大概是取水泽的象征意义。又像山峰彼此为伴,挺然并立,巍然相对,像鸟翼一样相互辅助,又如拱手作揖,有互相规劝、砥砺的道理。德行不会孤立,一定会有邻伴,君子又怎能不从这里取法呢?何况《兼山艮》说,君子因此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艮就是止。万物各有所得,各有应当停留的位置,停在应当停的地方就能安定。如今思齐建造这所房屋居住,可以说是懂得安止,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了。诵读诗书,应当以夔、稷、禹那样伟大的朋友为目标,讲习圣贤关于道德仁义的学问,并把它施用于政治,难道最终只做一个山泽间的清瘦隐士而已吗?或者这种成就不在他本人,而在他的子孙身上,也应当谨慎努力啊!写下这篇记。《庆元路玄妙观重修道藏记》传说蓬莱山是海中神仙聚会的府第,幽深的经书和秘藏的符箓都在那里。自从老聃担任周朝守藏吏、柱下史,四方记载言语的文书典籍全都归藏于柱下,于是道家一派取用这一旧事,道教经藏便由此开始。所以后汉校书的人把东观比作老子藏书的室所,也比作道家的蓬莱山。道书的精妙,没有超过《道德经》八十一章的,共有五千七百多字。它的主要宗旨,是以清静虚无为根本,以谦卑退让自守。例如说,众人都有所作为,唯独我任其自然;又说,知道雄强,却守持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光明,却守持黑暗,成为天下的法式;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危险。又说,挫去锋芒,解除纷争,调和光彩,混同尘俗,这就是所谓“玄同”。这些都不过是谦抑退藏、慈爱节俭、无为自守,以求完全合于道罢了。并不像后世的洞章、灵篆、丹书、宝箓、琅函、玉笈,以及长生保命的文字、超度魂灵死者的篇章那样,诡秘空疏,遥远渺茫,终于失去了道的真相。然而羽士高人又大多以祈祷祝告为职务;禳灾、祈福、醮祭的仪式,以及接受神灵降福的托付,从天子到庶人,全都要在这些事情上有所作为。四明的玄妙观创建于晋代,唐代称为紫极宫,宋代称为天庆观,徽宗时期才赐予经书并修建藏经之所。其祖师玉拙曾在东廊之间选择地点,相师规划,柯东谷负责修缮完成。进入国朝后改为现在的名称,后来又遭遇倭夷灾祸,道观和藏经之所一同焚毁。至大辛亥年,吕真师已经谋划重建,首先修葺藏殿,设置转轮机具和神像陈设。不久又漫漶剥落。至正壬寅年,道士向当今司徒、越国夫人董氏请求,董氏拿出黄金三十两、白银二百两、米粟一百斛,役使有智慧和技巧的工匠,严加装饰,使上层刻有经纬星宿运行的次序,作为璇玑玉衡的运转仪表;中层容纳灵秘洞玄的经章、金科玉字的典籍,并以天龙威猛勇武的神像相夹护,以轴柱相联,使它能够循环转动。金碧光耀,令人惊心动目。这样一来,太微紫清的仙境、北斗斗杓运转的枢纽,仿佛就在眼前,凡人若以灾异禀告,便开启其中的机关,推动轮毂,踏动规制,使之左右旋转;摇铃击钟,祭祀星辰,踏罡步斗,像疾风回旋、鸟翼振动一样,驱使鬼神,使灾变转为祥瑞,避凶趋吉,在转动之间掌握祸福的关键,使天地之间达到天人感通的境界。精诚所至,神灵仿佛有所感应,难道会欺骗我们吗!” 事情办成后,住山道士卓履一拿着情况说明来请求我写记,我坚决推辞却未能推脱。唉!修建道藏,是为了收藏经书而设置的,名称和意义都很恰当,来历也很久远。我为什么还要借助言辞来说明禳灾祓除、请神祈祷的事情呢?这些事情若能得到合理解释,就不会使人疑惑。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顺应阴阳五行之气而调理身体;日月星辰照临着人,风雨霜露侵袭着人,山川神祇又对人有所呵禁。一旦灾气、疾病和困苦降临,那么典籍中保存的厌禳祈祷之法,也确实是人情和事理所必然产生的。像宋景公听从子韦悔过以消灾的言论,使荧惑星退后三舍,感应的道理确实存在。普通人斋戒沐浴,尚且可以祭祀上帝,何况鬼神之事由祠官掌管,那么作为道士的人斋戒洁净、穿着盛服,诵读祝辞向神灵禀告,凡是能够为百姓招来祥瑞、治理灾异的方法,都应当竭尽诚心而不加拒绝。这次修缮道藏,虽然说是越国夫人为求福而做,难道不也是民心共同乐于促成的事情吗?工程始于十月的第一个吉日,完成于第二年夏五月,于是写下这篇记。
定海县兴修儒学记先王阐道以设教,则惟学校之有作。学校之政不修,虽尧舜不能以为治。此虞、夏、商、周四代所以并皆立学,而为后世法也。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至吾孔子而大明。惟孔子上承往圣,以开来学,作万代帝王者师。及其既殁,有国有家,咸宗敬而通祀之。故自汉、唐以降之君,知尊孔子之道者,犹必在学校以行其典礼。如明帝延师重傅,临雍养老;太宗广召名士,增置生徒,亦庻防矣。暨我皇元,治用儒术,诏天下郡邑悉建学,学有庙,葢本之以教养,而昭示其尊崇也。凡郡邑之守若令,祗承徳意,致力学宫,则于从政乎何有?鄞之定海县学旧在治东,实宋雍熙间主簿李齐始创。绍兴令章汝翼又徙居东北半里所,背负巨浸而挹江山。地虽斥卤鱼盐,而人多俊秀,诗书之习彬彬可尚。嘉定令赵珌夫拨官产,复旧田以赡之。自时厥后,为令者若韩之创殿,商之崇堂,崔之辟门庑,陈之大修缮,备见秘书著作胡君刚。中文更化以来,其规模视诸邑独称尤伟。迩者海宇未宁,干戈蹂躏,县遭燹厄,学与庙岿然独存,寻亦颇壊损。至正二十有一年冬,马侯元徳为尹,营修论堂,日不暇给,未底于完。代去继之者,今汪侯以敬也,既谒事,首以兴修为任,授材庀工,择士视役,匪惟一木石剔蠧圯而已,且能彻其隘陋之规,更易位置之宜。谂于学则掲论堂中,虚四楹为讲席,而穿东旁夹室以置经籍子史,以树碑碣圗志。西旁夹室为先贤祠,为新作祭器库,增构两庑斋舍,坐弟子员,辟教官听事于左庑后堂东隙地,造神厨以洁牲馔。庙则既易治其栋杗榱桷,复严饰圣像暨诸配位,皆仿曲阜旧制,列防为门,疏泉为泮。泮西筑杏坛,又其西祠文昌君。凡此者视昔有加,限阈区别于是,学庙有伦,翼然具瞻矣。初营于至正二十又二年八月丙子,资费取诸乐助者。有差,仍辍已稍以补不足。越明年二月丁丑,落成,行释奠礼。既成,教官包萃与耆儒等持状谒记。仁本曰:「昔者王政之施,所以移风俗,美教化,审法度者,有学校存焉。虽治乱兴衰,歴千百世,而学校之政不可一日废也。矧兹攘扰之余,人心既壊,礼度不明,激励奋起,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舍诗书▯诵之教,衣冠俎豆之习,将何以为感发之机哉?汪侯者,其知所本乎?其能以文事为武备乎?」始定海人言,侯旦望深衣幅巾升堂行礼,率逢掖士,召诸生,亲为讲论道徳性命礼乐之懿,申以孝悌揖让之义,及政刑法度之详,未尝少懈。或暇日亦然。噫!兴修作养之本,其在是欤?岂丹雘涂塈,朴斵梓材之足云?侯名汝懋,由儒入官,类多善政,故不敢遏诸君之辞,辄书为记。
题跋题白乐天竹窻诗墨迹竹窻墨迹,古色苍然。香山浄社,尚友千年。题屈原渔父问荅圗以谗去国,义犹不忘。道逢渔父,鼓枻沧浪。兰芷蓼萧,鸱鸮鳯凰。彼蒙不知,彼渔何让?呜呼噫嘻!湘水茫茫,湘云沧沧。先生之忠,日月惨怆。渔父之词,风烟跌宕。葢相与颉颃乎宇宙之间,潇湘之上者,夫岂画师所能模仿?三复《命骚》,悲歌慨慷,懐哉!千古忠魂,焉往?题刘彦质所藏圣贤圗像右伊尹而下圣贤肖像一十人,钱唐蔡泽笔也。三肃拜观,恨不得身亲见其道徳光华,而徒仰慕于千百载之下。噫!然而舜重瞳,羽亦重瞳,孔子乃貌似阳虎,则又非余所敢论也。后学天台刘仁本敬题。题兰棘竹石画猗欤!幽人,嫓彼君子。我心匪棘,其直如砥。题郑谷叟小像幽幽兮,青山白云。飘飘兮,霞冠练裙。胡缁涅之不染兮,黜陟之不闻。彼奔走兮,海王山君;而我兮,麋鹿与羣。或陇上兮,释耕与耘;或春酒兮,里社榆枌。是为谷口之野叟,山中之广文,遗安之子孙。题庄周蝶梦圗栩栩蘧蘧,陶然太虚,神游物化,梦耶非欤?蛇蜩形蜕,天鸟渊鱼,其梦其觉,逍遥恣睢,殆物我两忘,造化蘧庐。将寥天一,而又何有乎华胥?题范夀醉道圗天地蘧庐,风云刍狗。元气冲和,氤氲醇酎。曾孙之晏,千日之酒。有曳其服,有翼其偶。白鹿▯前,青牛欵后。顔如渥丹,曲眉长爪。其醉若頺,其昏若黝。余不知其为仙,为道,为希夷,为庄老,为木公金母,为隂阳之牝牡。孰泄其机?阎公笔授【原注:画史云,阎立本有作《醉僧圗》《醉道圗》传世】题小景长松落落,白云幽幽。彼抱琴者,逍遥夷犹。
译《定海县兴修儒学记》先王阐明大道、设置教化,首先就在于兴办学校。学校的政教不能修明,即使尧舜也不能治理好国家。这就是虞、夏、商、周四代都建立学校,并成为后世法则的原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到孔子时才得到充分彰明。孔子上承前代圣贤,开导后世学者,成为万代帝王的老师。他去世以后,各国各家都尊敬并普遍祭祀他。因此从汉、唐以来,君主知道尊崇孔子之道的,也一定在学校中实行祭祀礼典。比如汉明帝延请老师、尊重师傅,亲临辟雍养老;唐太宗广泛召集名士,增加学生人数,这些做法也差不多了。到了我朝元代,以儒术治理国家,下诏天下郡县全都建立学校,学校设有孔庙,大概是以此作为教养的根本,并彰显对圣贤的尊崇。凡是郡县的太守或县令,只要恭敬承受皇帝的德意,尽力修治学宫,那么对于从事政务又有什么困难呢?鄞县定海县学旧在县治以东,实为宋雍熙年间主簿李齐最初创建。绍兴年间,县令章汝翼又把它迁到县治东北半里左右的地方,背靠大水,面向江山。土地虽然盐碱,盛产鱼盐,但人多俊秀,研习诗书的风气文雅可观。嘉定年间,县令赵珌夫拨出官产,恢复旧田来供养学校。从那以后,历任县令中有韩氏创建殿堂,商氏崇修正堂,崔氏开辟门廊,陈氏大加修缮,这些情况都详细记载在秘书著作郎胡刚的著作中。自从中文更化以来,它的规模与各县相比,尤其称得上宏伟。近来天下尚未安定,战争蹂躏各地,县城遭受火灾,学校和孔庙却巍然独存,不久也有不少毁坏。至正二十一年冬,马侯元德任县尹,营建修葺讲堂,日夜忙碌,尚未完成便离任。接任他的如今是汪侯以敬,他到任后首先把兴修学校作为职责,筹备材料,安排工匠,选择士人监督工程;不只是修补一木一石、剔除腐朽倒塌之处,而且能够彻底改变原来狭窄简陋的格局,重新调整位置,使之适宜。学宫中,在讲堂中悬挂匾额,空出四间房作为讲席;打通东侧夹室,存放经书、诸子和史籍,树立碑碣、图志;西侧夹室作为先贤祠,新建祭器库;增建两廊斋舍,以安置学生;在左廊后堂东面的空地上开辟教官办公之所;建造神厨,以洁净地准备祭祀牲畜和饭食。孔庙方面,既更换修治栋梁椽桷,又庄严装饰孔子及诸位配享者的神像,全部仿照曲阜旧制;排列栏楯作为门,疏通泉水形成泮池。泮池西边修筑杏坛,再往西祭祀文昌君。这些方面都比从前有所增加,门限区域也因此分明,学校和孔庙各有秩序,像鸟张翼一般,成为众人共同瞻仰的地方。最初于至正二十二年八月丙子日开工,费用取自乐于捐助的人家;捐资有多有少,又停用已经略有积余的款项来补充不足。到了第二年二月丁丑日落成,举行释奠礼。工程完成后,教官包萃和年高的儒者等拿着文状来请求我写记。仁本说:“从前王政施行,用来移风易俗、美化教化、审定法度的,正是学校。即使政治有治乱、国家有兴衰,历经千百世,学校的政教也不能一天废止。何况在战乱侵扰之后,人心已经败坏,礼制法度不明;要激励人奋发振作,使百姓逐渐受到仁德熏陶、按照义行事,若舍弃诗书诵读的教化和衣冠礼器的习惯,又拿什么作为感发人心的契机呢?汪侯是懂得根本所在了吗?他能够把文教事业当作武备来经营吗?”起初定海人谈起此事,说汪侯每逢朔日望日,穿深衣、戴幅巾,登堂行礼,率领儒生,召集学生,亲自讲论道德、性命、礼乐的美善,再申说孝悌、揖让的义理,以及政治、刑法和制度的详细内容,从未稍有懈怠。有空闲的日子也这样做。唉!兴修学校、培养人才的根本,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只是涂饰丹青、修整墙壁、雕刻梓材就足以说明一切吗?” 汪侯名汝懋,由儒生入仕,往往有良好的政绩,所以我不敢拒绝诸位的请求,便写下这篇记。题跋 题白乐天竹窗诗墨迹 竹窗诗的墨迹,古意苍然。香山的净社,愿与千年前的古人为友。题《屈原渔父问答图》因遭谗毁而离开国家,仍然不忘君国之义。路上遇到渔父,在沧浪水边划船。兰草、白芷、蓼草和蒿草,鸱鸮与凤凰。那个蒙昧的人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渔父又何必谦让?唉,悲叹啊!湘水茫茫,湘云苍苍。先生的忠心,使日月也显得惨淡悲怆。渔父的言辞,在风烟中纵横跌宕。两个人大概共同在宇宙之间、潇湘之上相互抗衡,这哪里是画师所能摹拟的呢?反复吟诵《离骚》,悲歌慷慨,令人怀念啊!千古以来的忠魂,你归向何处?题刘彦质所藏圣贤图像 这幅画是从伊尹以下十位圣贤的肖像,由钱唐蔡泽所绘。我三次恭敬拜揖后观看,只恨不能亲身见到他们的道德光辉,而只能在千百年之后仰望钦慕。唉!不过,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孔子的相貌却像阳虎,这又不是我敢于评论的了。后学天台刘仁本恭敬题写。题兰棘竹石画 多么美好啊!幽居之人,足以匹配那君子。我的心并不是荆棘般险恶,它正直得如同磨刀石。题郑谷叟小像 多么幽静啊,青山白云。多么飘逸啊,戴着霞色冠,穿着洁白裙。为什么黑色染料也不能使他染黑,升降进退也从不放在心上?那些人奔走于海王山君之间,而我却和麋鹿为群。有时在田垄上,放下耕作;有时饮春酒,参加乡里的社祭和榆枌之会。这就是谷口的乡野老人,山中的广文先生,遗安先生的后代。题《庄周蝶梦图》蝴蝶翩翩,庄周自得,陶然遨游于太虚之中;精神游走,万物变化,这究竟是梦还是不是梦?如蛇蜕皮、蝉蜕壳,形体脱变;又如天上的鸟、深渊中的鱼,无论是梦还是醒,都逍遥自在、任情纵意,几乎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而造化不过是暂时的旅舍。将要与空寥的天道合一,又哪里还需要有华胥之梦呢?题范寿醉道图 天地只是暂居的屋舍,风云如同祭祀后被抛弃的刍狗。元气冲和,氤氲如醇厚的美酒。曾孙们设宴,饮下千日之酒。有的衣袂拖曳,有的同伴如鸟张翼。白鹿在前面引路,青牛在后面缓行。面色像涂了红丹,眉毛弯曲,指爪修长。醉态仿佛要倾倒,昏沉得像幽暗的黑色。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仙人、得道者、希夷先生、庄子老子,还是木公金母,是阴阳的雌雄;是谁泄露了其中的玄机?这是阎公的画笔所传授的。【原注:画史说,阎立本有《醉僧图》《醉道图》传世。】题小景 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白云幽深缭绕。那位抱琴的人,逍遥自在,悠然徘徊。
题马易之逺游卷南阳马君易之以至正六年游京师,朋侪不忍其离别,作为歌诗赠言,以张之至。有托物寓意成圗书联篇巨轴,寘诸行李间,自浙江而泝淮,经雒,访古河朔,感慨中原之墟,盘桓两京之地,极游览以快于心目。有所得輙形赋咏,且获当世名公品题,珠玉什袭以归。则江淮之难作矣。余观卷中姓名,多声闻相接。其间有拜显官位台鼎者,有沉郁下僚者,有得休致者,有物故者,有遁依嵓谷者,有尚羁旅者,有忠义死节,凛乎若生者,有陷身逆贼,终不免者。何十数年之间,荣悴得失,有若是之不齐耶?第其文章翰墨,则皆为时所重,春兰秋芷,各具芳馨,炳然可掬。此余所以谛观而一喜一悲也。因为赋杂诗十五首,各附题下,并卷归之。异时当为马氏青氊矣。天台刘仁本识
跋喀喇子山平章公瑞果卷喀喇公旧第在京师,有来禽生一蒂,中岐而二之,分结二子,复联合为一体。永嘉周朗圗为瑞果,经筵检讨金华王叔善甫跋之,辞翰兼美。客携以征余语,余闻晋右军有求来禽帖,谓其为佳果,可致子当种之。此帖今不可见,而叔善之书大似晋人丰度,殊可爱也。斯为瑞矣。寳之时,癸卯正月,天台刘仁本书。
跋童氏族谱自宗法既废,世系不明,氏族不辨,人有家乗可考者,其族谱之谓乎?苏子曰:“一人之身,分为至于涂人势也,幸亦至于涂人,使无忽忘可也。”又曰:“观吾之谱,孝弟之心油然生矣。”今童师容氏所次族谱,其先逺甚,不可复考,有自唐干符间由睦徙台,再徙黄岩,逮今凡十有三世。观其所作五世圗者十有六,各自为小宗,则前作合族大图,始于太常君者,可为台之大宗欤?礼弛乐壊,士大夫能存宗法者几家?能具族谱者,又几家?观诸此,因见童氏能明其系其族也。且附载其先世嘉言善行及积功累徳,所以淑恵后人者居多。又见童氏子孙之蕃衍硕大,实出于斯。诗云:“以似以续,续古之人。”惭余冷裔,获缔好于师源氏,适以薄宦奔走异乡,与师章同寓,因见示此编,故为题其左方云。时至正壬寅冬十月望书。
跋四明奉化州陈节妇传陈节妇既嫁而不育,不育而防所天,守节寡居者四十载,不得有司之旌褒,而遂殁。殁后又十余年,编修马君持其传来征余语。呜呼!谓其不育而絶陈之后乎?则有指腹之男在,育之犹已出也。谓其终殁而不得表其志节乎?则有胡进士之信笔存焉。余观节妇事多矣,未有若此之切实而着明者。彼夫亡有子,家裕业饶,而称守节以希宠其门闾,斯不足贵也已。
跋庄节先生諡议按先生姓韩氏讳性字明善宋魏国忠献王八世孙南渡后徙居越上遂为越人少孤读书自树不乐仕进以风节行义表率其乡道学文章教授子弟用明经掇科通籍者众死难如状元髙邮知府李公齐政事如西台御史中丞王公本中南台御史中丞逊都思月公彦明者皆先生导训之力此諡则月公请于朝而得也先生为不死矣从孙谏镂附家藏请志
跋化刋维摩诘经疏文至治间,灵秘山息庵兹公尝梦得文殊寳珠,于是释典宗防,大通笺注维摩经三卷,甚深妙义,亦江淹梦笔,罗含吞羽之意也。湛堂公赴召,取以奏进。古鼎公制为疏引,极元公书之。贤叟、天岸二公又乐成之,将锓梓以传。既不果,而诸公皆物故。后四十二年,为至正壬寅之嵗,弟子兴上人毕其师志,持墨迹来求语余。谓维摩诘所説数万言,三十二菩萨解义,真一大藏闗键,为道徳筌蹄,何待重下注脚?然岂直不刋之典耶?故书偈曰:如是我观,诸佛子曾共灵山一防闻,操戈更入维摩室,同证如来不二门。
跋浙东佥宪刘彦常航海传余尝一再拜命,皆为海道防御漕运官。既涉舟楫,出没风涛,于灵妃神火之事,屡亲见之。而凡漕舟之值险将覆溺者,祷叩如响,卒获免。因观张光弼氏传,宗人彦常君航海之事,毋足为怪者。昔跛男子娄师徳未贵时,尝渡江,袁客师相其能济,合舟人垂死之命。后位至宰相。今彦常涉海遇难,获神鬼之助,得援者十有二人。岂亦或类于师徳乎?彦常操履笃实,寛裕有容,厚徳君子也。为省郎,为江东佥宪,为御史台幕职,皆有令闻。兹来按治浙东,出示此卷,余固以师徳之位期之于他日矣。至正癸卯闰月,天台刘仁本跋。
跋省斋记翰林承防河东张公为天台董君作《省斋记》,辞严义正,绰有箴规。吾观子舆在孔门,以三者日省,忠于人谋,信于交友,与传受习熟,故卒悟一贯之防。今董君以「希曾」命名,而因以「省」命斋,其知所自治矣。
传曰:「顔何人哉?」希之,则是。吾于曾亦云然。同郡刘仁本书。
译题马易之远游卷 南阳马君易之于至正六年游历京师,朋友们不忍与他离别,作歌诗赠言,为他饯行。有一幅把托物寓意融入图画书法的长卷,他把它放在行李中,从浙江溯淮水而上,经过洛阳,访问河朔古迹,感慨于中原的废墟,盘桓于两京之地,尽情游览,以使心目畅快。每有所得就写成赋诗,又得到当时名公的品题,像珍珠美玉一样层层包裹,带回故乡。然而江淮的灾难发生了。我观看卷中的姓名,大多曾经声名相接。其中有已经登上显贵官位、位列台鼎的,有沉沦于低级官僚中的,有获得休致的,有已经去世的,有逃入岩谷隐居的,有仍然羁旅在外的,有以忠义死节、凛然如生的,有陷身逆贼之中、最终不能免祸的。为什么不过十几年之间,荣辱、盛衰、得失竟有这样大的不同呢?只是他们的文章翰墨,都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像春兰秋芷,各自具有芳香,光彩鲜明,仿佛可以捧在手中。这就是我仔细观看时既喜悦又悲伤的原因。因此作赋和杂诗十五首,分别题在各篇之下,连同此卷一起归还给他。将来它应当成为马氏的传家宝。天台刘仁本题识。跋喀喇子山平章公瑞果卷 喀喇公旧宅在京师,那里有一枚来禽果,果实共用一根果蒂,中间分成两支,各自结出一个果子,后来又合在一起成为一体。永嘉周朗把它画成瑞果,经筵检讨金华王叔善甫为它写跋,文辞和书法都很美。客人带来此卷,请我题写几句话。我听说晋代右军曾有《求来禽帖》,说来禽是佳果,可以得到果核栽种。这封帖如今已经看不到了,但叔善的书法很像晋人的风度,尤其可爱。这就是祥瑞。珍藏它。癸卯年正月,天台刘仁本书。跋童氏族谱 自从宗法废弃以后,世系不再清楚,氏族也无法辨明;一个人如果还有家谱可以考察,那么这就是所谓族谱吧?苏轼说:“一个人的自身,分裂到最终成为陌生路人,本来是势所必然;幸而还能追溯到陌生路人,也就应当不要忽略和忘记。”又说:“看了我家的族谱,孝敬兄长之心就会油然而生。”如今童师容编次的这部族谱,他的祖先年代太远,已经无法再考察;只知道有一支在唐干符年间从睦州迁到台州,又迁到黄岩,到现在总共十三代。看他所作的五世图有十六幅,各自成为小宗,那么先前所作的合族大图,以太常君为始祖,或许可以算作台州的大宗吧?礼制松弛、乐教毁坏之后,士大夫能够保存宗法的有几家?能够完备族谱的又有几家?看看这里,就可以知道童氏能够明辨自己的世系和宗族。而且谱中还附载先世的嘉言善行以及积功累德的事迹,其中大多是用来使后人受到教益的。又可见童氏子孙繁衍兴盛,实在是由此而来。《诗经》说:‘使之相似,使之延续,延续古代圣贤。’我惭愧自己是衰微的后裔,竟能与师源氏结为交好;恰好我因微薄的官职奔走异乡,和师章同住,于是看到他给我看的这部族谱,所以题写在它的左边。至正壬寅年冬十月望日书。跋四明奉化州陈节妇传 陈节妇出嫁后没有生育,丈夫去世后便守寡守节四十年,却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表彰,最终去世。她去世十多年后,编修马君拿着她的传记来请我题写几句话。唉!难道因为她没有生育,就断绝了陈家的后代吗?她还有一个指腹所生的儿子,抚养他长大,和亲生儿子没有不同。难道她最终去世,却不能表彰她的志向和节操吗?还有胡进士亲笔写下的传记留存于世。我看过的节妇事迹很多,却没有比这件更切实、更明白的。那些丈夫死后留下儿子,家境富裕、产业丰厚,却称自己守节只是为了求得朝廷宠荣、光耀门庭,这样的人就不值得尊重了。跋《庄节先生谥议》考察先生,姓韩,名性,字明善,是宋魏国忠献王的第八世孙。南渡以后迁居越地上方,于是成为越人。年少丧父,读书自立,不以出仕进取为乐;以高尚的风节和道义作为乡里的表率,讲授道学文章,教育子弟,因通晓经学而考中科举、取得仕籍的人很多。死于战难的,如状元、高邮知府李齐;有政绩的,如西台御史中丞王本中、南台御史中丞逊都思月公彦明,都是先生教导训诲的力量。这一谥号,是逊都思月公向朝廷请求而获得的。先生因此可以说没有死去。堂孙韩谏把这篇文字刻下,附在家藏文献中,请我题记。跋刊刻《维摩诘经疏》文 至治年间,灵秘山息庵兹公曾梦见得到文殊菩萨的宝珠,于是通晓佛教经典的宗旨,写成《维摩经》笺注三卷。其中深奥精妙的义理,也有江淹梦笔、罗含吞羽那样的意味。湛堂公应召赴京时,把它取来上奏进献。古鼎公撰写疏文序引,极元公为它书写。贤叟、天岸两位公又乐于促成此事,准备刻版传播。事情还没有成功,诸位公便都去世了。过了四十二年,到至正壬寅年,弟子兴上人完成了老师的遗志,带着墨迹来请求我题写几句话。他说:维摩诘所说有数万字,三十二位菩萨分别解释义理,实在是一大藏经的关键,是通向道德的工具和阶梯,哪里还需要重新添加注脚呢?然而,难道它竟只是不能刊刻流传的典籍吗?所以我写偈说:‘我这样观察,诸位佛子曾经共同在灵山听闻;如今手持武器再次进入维摩的居室,共同证入如来不二的法门。’ 跋浙东佥宪刘彦常航海传 我曾经一再奉命担任海道防御和漕运官。既然乘船航行,出没于风涛之中,关于灵妃和神火的事情,我多次亲眼见到。凡是漕船遇到险情、将要倾覆沉没的,祈祷叩拜往往立即得到回应,最终得以免难。因此看了张光弼所写的传记,宗族中人刘彦常航海的事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从前跛脚的娄师德尚未显贵时,曾经渡江,袁客师看出他能够渡过,便使同船人的性命得以保全,后来娄师德官至宰相。如今彦常渡海遇难,得到神鬼帮助而获救的有十二人,难道也有些像娄师德吗?彦常操守笃实,宽厚有容,是一位厚德君子。他担任省郎、江东佥宪和御史台幕职时,都有良好的声誉。这次前来按治浙东,拿出这卷传记给我看,我本来就以娄师德的官位期望他将来达到那样的地位。至正癸卯闰月,天台刘仁本跋。跋《省斋记》翰林承旨、河东张公为天台董君写《省斋记》,文辞严正,颇有箴规劝诫的意味。我看子舆在孔门学习时,以三件事每天反省自己:为别人谋划是否忠诚,与朋友交往是否守信,老师传授的学业是否温习熟练,所以最终领悟了贯通一切的道理。如今董君以“希曾”为名,又因此用“省”来命名书斋,他是知道从自身修养做起了。《论语》说:“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呢?” 向颜回看齐,就是这样;对于曾参,我也这样说。同郡刘仁本书。
跋富郑公与韩魏公手帖窃观此帖,叹古人不可及。而人有希古人之意者,则亦古人焉耳。已富韩二公,为宋治世名臣。若韩公之盛业不居,求出外郡;富公犹拳拳以天下苍生再起期之。二公之审出处,为不可及矣。数百年后,墨迹在人间者,孰不珍爱而秘藏之?今大参危公既得,而复畀其子孙,以着二公相与之懿,其忠厚乎?曾谓古今人不同调也耶?至正癸夘初夏,天台刘仁本志。
跋家刋定武兰亭帖后茧纸玉石久已化去,后来墨本摹刻者殆数百家,展转相尚,徒事矜衒,且复诡秘。黄山谷云:“书家晚得定武本,葢髣髴存古人笔意。”斯言甚当。余尝以戎事过山阴,兵燹之余,古迹不可复得,遂于余姚州秘图湖上作续兰亭会,补晋人所缺诗篇。访得此本刻之,则又存定武之髣髴,而差胜于他者尔。匪求其异也,学者谂诸。至正壬寅夏天台刘仁本志。
跋黄氏夫人贞节传至正丙戌嵗,余吏闽海,尝梦弟徳载为前母姨夫人夏氏题门榜,余诮其书不谨,弟掷笔曰:“请兄自为之。”是时夫人适黄丈,已寡居守节廿余年,曾以梦告其子有猷,后十年始得有司举明,部使者考实上于朝,又二年为丁酉嵗,廷署余江浙省左右司都事,命下适与夫人旌宠之檄同,在九月三日也。州之官若吏,率其父老子弟,以十二月六日立绰楔于宅里,会分省遣余往视,遂偕御史赵琬齐掲名衔于扁右,追忆前梦,为之竦然。噫!感应之理,显微无间,人有懿行,天实相之,所以朕兆先见于十数载前者,葢益坚夫人之志也。今夫人年逾六袠,康健安适,子有猷为省理问官,有奬为郡博士,怡愉色养,顾非天之报欤?因读李经略所述《贞节传》,辄用志焉。
传
一笑居士传居士姓张氏,名昱,光弼其字也。世为江右庐陵人,性直亮,胷襟坦夷,丰度出人表。涉猎经传子史,为文章诗歌,绰有古风。嗜酒爱賔客,尊俎笑谈,终日无厌。应事酧酢,决机敏捷,故当乱世,王侯将相争罗致之。居士度终不可脱,强受辟而出。尝一命为江南江北庸田经厯,再命为海北帅阃经厯,为湖广省员外郎,及为江浙省员外郎,皆非其志也。牒□文法勾稽朱墨,悉厌为之。暇日独与山水琴书从事。居常谈性命仁义道徳之学,时人咸谓其迂濶于事情,以故发谋出意,卒不与俗合,而后来言与事之验者,十八九。居士叹曰:「世方混浊,断断乎不可以有为也已。」于是婆娑夷犹,放情逸乐,芒鞵藜杖,葛巾野服,或浩歌长啸,或酒酣谑笑,无世累,惟适之从。人有问之事者,但一笑而已。周流淮浙湖湘间,在安庆时与来钱塘,多所交游,日以畅饮文字相娱乐,而未尝出口及时事。两寓地人,皆扁其室为一笑。尔后钱塘遭变,失其故宅,寻得敝居湫陋不治,亦复以一笑顔之,抑有取虎溪之三笑与夫幽栖碧山笑而不答之意也欤?刘子云:「世衰道微,人心趋下,权谋术数从横夸诈见用于世,取功名富贵纷拏杂糅者皆是也。」居士乃欲志于道徳,以立身忘人之势,固不纵诡随,不脗流俗,特立独行,全身保节,则宜寓形宇宙,寄傲一笑间也。一笑之顷,至乐存焉。
传曰:「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居士之谓乎?
李荣贵传荣贵字茂之,性孝倜傥。年三十,居江陵府城中。江陵今为中兴路。至正十有二年正月,红巾贼乱,城陷。荣贵负母郑去城东七十里三汊逃避。既至,匿母薮泽中,复出求其骨肉。道遇贼,被执,逼以还城。时隣之萧普四者,言于贼酋,谓荣贵为中书省宣使荣祖弟,是为官军,即擒诣贼前,置诸杻械,刼以锋刃,裹以绛帛,又帕其首,令鼓噪从行。荣贵强项不屈,瞪目视贼,骂曰:“国家何负于汝?汝何谓者而为冦逆?一旦天兵勦捕,汝将何逃?”贼恶闻其语,批其颊,殴其体,骂愈急,度终不可屈,杀之,剖腹刳心。荣贵骂声含糊不絶而死。是年夏五月,四川平章公统兵至其地,贼溃城复。其兄荣富获普四送于官,官讯其语得实,杀普四以徇。事闻于朝,表其门曰“忠义死节之门”。论曰:荆湖乱起,冦兵猖獗,连十数城,守臣备将,武夫壮士,匿身亡去,比比皆然。至有纳地献降,委身事逆,甘心不悔,而慷慨死节乃独见于闾巷之匹夫,如李荣贵者,忠烈之气凛然若生,宁不媿当时之有官君子哉?孔子云:“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信有矣夫。
译跋富郑公与韩魏公手帖 我私下观看这封手帖,感叹古人实在难以企及。但一个人如果有仰慕古人的心意,那么他也就可以算是古人了。富、韩二位公,都是宋代治理太平天下的名臣。像韩公这样功业盛大,却不肯居功,要求出任外郡;富公仍然诚心希望他为了天下百姓再次出仕。二位公对于出仕和退处的取舍,实在令人难以企及。数百年以后,流传在人间的墨迹,谁不会珍爱并秘密收藏呢?如今大参危公得到它后,又把它交给子孙,来彰显二公彼此相交的美好情谊,他的忠厚也达到极点了吧?难道古今人的心志真的不同吗?至正癸卯年初夏,天台刘仁本题识。跋家刻定武《兰亭帖》后 蚕茧纸和玉石刻本早已化为乌有,后来摹写、刻印的墨本大概有数百家,辗转相互夸尚,只是徒然炫耀,而且又故意使它显得神秘。黄山谷说:‘书法家晚年得到定武本,大概还保存着古人的笔意。’这话说得很恰当。我曾经因军务经过山阴,兵火之后,古迹已经无法再找到,于是在余姚州秘图湖上举行续兰亭会,补作晋人所缺的诗篇。后来访得这个刻本并把它刻下来,也只是保存了定武本的仿佛形貌,稍稍胜过其他本子罢了。并不是为了追求它的奇异,学者应当明白这一点。至正壬寅年夏,天台刘仁本题识。跋黄氏夫人贞节传 至正丙戌年,我任职闽海时,曾梦见弟弟德载为前母姨母夏夫人题写门榜。我责怪他的书法不够谨慎,弟弟扔下笔说:‘请兄长自己来写。’当时夫人嫁给黄丈后,已经守寡守节二十多年。她曾把梦告诉儿子有猷,十年以后才得到有关部门举荐表彰,部使者核实事实后上报朝廷。又过了两年,即丁酉年,朝廷任命我为江浙省左右司都事,任命下来时,恰好与表彰夫人的诏令同时到达,日期都是九月三日。州中的官员和吏员率领父老子弟,于十二月六日在宅第乡里树立绰楔。恰逢分省派我前去察看,于是和御史赵琬一起在匾额右边题写姓名官衔,回想起从前的梦,不禁肃然惊异。唉!感应的道理,无论显明还是幽微都没有间隔;人有美好的德行,上天确实会帮助他,所以预兆在十多年前就先行显现,大概更加坚定了夫人的志节。如今夫人年过六十,身体健康,生活安适;儿子有猷任省理问官,有奖任郡博士,子女和颜悦色地奉养她,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报答吗?于是读李经略所写的《贞节传》,便题记于此。传 《一笑居士传》居士姓张,名昱,字光弼。世代是江右庐陵人。他性情正直明亮,胸襟坦荡平和,风采仪表出众。广泛涉猎经传、诸子和史书,写文章诗歌,很有古人的风格。他嗜好饮酒,喜爱宾客,在酒席间谈笑,整天也不感到厌倦。处理事务、应酬交往时,决断机敏迅速,所以在乱世之中,王侯将相都争相想罗致他。居士料想自己终究不能脱身,便勉强接受征召出仕。曾一次任江南江北庸田经历,第二次任海北帅府经历,后来任湖广省员外郎以及江浙省员外郎,这些都不是他的志向。文书和法律上的勾稽朱墨等事务,他全都厌恶去做。有空闲时,独自与山水、琴和书为伴。他平日谈论性命、仁义、道德的学问,当时人都说他对现实事务迂腐疏阔;因此他谋划事情、提出意见,最终常常不能与世俗相合,但后来他的言论和事情的发展得到验证的,十件中有八九件。居士叹息说:‘世道正处于混浊之中,实在不可以有所作为了。’于是悠然徘徊,放纵情怀,追求闲适快乐;穿草鞋,拄藜杖,戴葛巾,穿野服,有时放声高歌、长声啸咏,有时酒喝得尽兴便开玩笑,摆脱世俗牵累,只随着自己的适意而行。有人向他询问时事,他只是一笑而已。他往来于淮、浙、湖、湘之间,在安庆时与钱塘人来往,结交游历甚多,每天以畅饮和文章自娱,却从不谈及当时的政事。他在两处寓居之地,当地人都把他的居室题名为“一笑”。后来钱塘遭遇变乱,他失去了旧宅,不久找到一所破败狭小、低湿简陋的住处,也仍然题作“一笑”。这或许是取法虎溪三笑的故事,以及幽居碧山、有人相问却笑而不答的意味吧?刘子说:‘世道衰败,道德衰微,人心趋于卑下;权谋术数、纵横夸诈都被世人采用,追逐功名富贵、纷杂争夺的人到处都是。’居士却想立志于道德,以立身自守而忘却世俗的权势,决不放纵自己随波逐流,不与流俗相合;特立独行,保全自身、守住节操,那么就应当把自己的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把自己的傲然之意寄托在一笑之中。一笑之间,最大的快乐便存在其中。《论语》说:“有了快乐然后发笑,别人不会厌恶他的笑。” 说的不就是居士吗?《李荣贵传》荣贵,字茂之,性情孝顺而豪爽。三十岁时,居住在江陵府城中,江陵如今是中兴路。至正十二年正月,红巾军作乱,城池陷落。荣贵背着母亲郑氏离城,逃到城东七十里的三汊避难。到达后,他把母亲藏在草泽中,又出去寻找亲属。途中遇到贼兵,被抓住,贼兵逼迫他回城。当时邻人萧普四向贼首说,荣贵是中书省宣使荣祖的弟弟,是官军,于是把他捉来送到贼首面前,给他戴上枷械,用刀刃威逼他,又用红绛帛缠裹他,蒙住他的头,命令他击鼓呐喊随军而行。荣贵强硬不屈,瞪眼看着贼兵,骂道:‘国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是什么人,竟敢作乱叛逆?一旦天兵前来剿捕,你们将逃到哪里去?’贼兵厌恶听到这些话,打他的脸,殴打他的身体;他骂得更加急切。贼兵料定终究不能使他屈服,便杀死他,剖开腹部挖出心脏。荣贵口含含混不清而又不断的骂声死去。这年夏五月,四川平章公率兵来到当地,贼兵溃败,城池收复。他的哥哥荣富抓获萧普四,送交官府。官府审问,证实了他说过的话,便杀死萧普四以示众。事情上报朝廷,朝廷在他家门上表彰为“忠义死节之门”。评论说:荆湖一带祸乱兴起,贼兵猖獗,接连攻陷十几座城池;守臣、将领、武夫和壮士,藏身逃走的比比皆是。甚至有人献出土地投降,委身侍奉叛逆,甘心如此而不悔;反而慷慨赴死、守节尽忠的,只在里巷中的普通百姓如李荣贵这样的人身上独自出现。他的忠烈之气凛然如生,难道不使当时那些有官位的君子惭愧吗?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普通人的志向却不可夺去。”确实如此啊。
郑节妇汤氏节孝传汤氏名某,永嘉郡平阳邑白沙里人,海道运粮千夫长某女也。幽静有仪,及笄而归同乡右族郑瑞。瑞之先闽人,五季时徙居儒立里。自瑞祖武徳君以上,世授五品漕运官。汤生三子,而瑞蚤世,时年二十有七。日夜号泣屡絶,乃苏鞠诸孤,厉苦行,以礼自防,誓死无他。暨诸孤稍长,尝曰:“妾未亡人,生不能与郑为理,顾夫死而殒其家声,是不天也。当力教诸子以似以续,庶诗礼之泽不坠,妾得以见夫君于地下矣。”遂延择名师训迪诸子,果有成。在重慈下,大父姑陈年登九袠,汤侍养极甘防。朔望具冠帔,从舅姑率妯娌罗拜堂下,退又适舅姑所,如前仪,虽大寒暑不废。姑死,继姑黄氏,晚年多病,奉药食益弗懈。既而大父姑与舅姑相踵以殁,防在堂,忽邻灾燎将及,汤一切不顾其家业,独与子绕棺悲恸,吁天愿身与俱焚。火止过别舍,人谓其孝感。乃悉鬻奁具私帑,营竁穴,诸子奉襄事,一遵古仪礼。又平日好施赒急,睦亲和其三党,食指数百,内外无间。辞寡居三十载,迨今年五十有六,霜露晏如。子曥旭曦皆能孝养。其乡达大理丘君子言,然因嘉吾郡之有淑行也,遂传其事。论曰:妇夫亡守节,礼也。俗衰风靡,行露日微,世禄之家,鲜克由礼。若汤氏者,能持妇道,其贞吉哉!拊棺止燎,诚孝所感,当与汉蔡顺嫓美,并称也。
夏永庆传东汉会稽上虞孝女曹娥,自沈于江,抱父尸以出。后邑令度尚为文诔,而庙祠之,照映简册,至今闻者兴起。四明去曹江仅五六舍。至大四年夏,夏氏子永庆涉千仞渊,行万里外,为国家转漕粟。值父溺,能奋身入水,载父以浮,得免而已,力不支,遂委死波涛中。贤乎哉!事颇与曹娥类。前太史危公称其一死而忠孝备者得矣,独不知能上而着之国典否?当时有司不能为度尚者,迨今阙然,悲夫!永庆未有子,且无兄弟,父后生弟怡,今为海道漕运万夫长,佩虎符,以子禋嗣永庆,庸非天报之欤?后五十一年,为至正二十二年冬十月,天台刘仁本识。
译《郑节妇汤氏节孝传》汤氏名某,是永嘉郡平阳县白沙里人,海道运粮千夫长某的女儿。她性情幽静,举止有礼,到了成年便嫁给同乡右族郑瑞。郑瑞的祖先是闽人,五代时迁居儒立里。从郑瑞的祖父武德君以上,世代承袭五品漕运官。汤氏生了三个儿子,郑瑞早逝,当时她二十七岁。她日夜号哭,多次哭得昏厥又苏醒,后来抚养几个孤儿,严守苦行,以礼法自我约束,发誓至死不改嫁。等到几个孩子稍稍长大,她曾说:‘我是未亡人,活着不能和郑家共同治理家业;但如果丈夫死后我又使他的家声坠落,那就是不合天意。我应当努力教育几个儿子,使他们承继先业,希望诗礼的恩泽不会衰落,我也就可以在地下见到夫君了。’于是聘请并选择名师教导几个儿子,果然都有成就。重慈堂下,大父姑陈氏年近九十,汤氏侍奉供养极其周到。每月初一和十五,她都穿戴冠帔,跟随舅姑率领妯娌在堂下排列行拜礼,退下后又到舅姑住处,依照前面的仪式行礼,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废止。婆婆去世后,继婆黄氏晚年多病,她奉送药物饮食更加不懈。后来大父姑和舅姑相继去世,灵柩停在堂上,忽然邻家起火,火势将要烧到这里,汤氏完全不顾自家财产,只和儿子围着棺材悲痛哭号,向上天呼喊,愿意和灵柩一同焚烧。火势停止后,已经越过了另一所房屋,人们都说这是她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于是她把全部嫁妆和私蓄都卖掉,修建墓穴,几个儿子奉行丧葬事务,完全遵照古代礼仪。她平日又喜欢施舍,救济急难,和睦亲族,使三族和谐相处,家中供养的人数有几百,内外都没有隔阂。她辞别寡居生活三十年,到今年五十六岁,经历霜露仍安然无恙。儿子曥、旭、曦都能孝敬奉养她。乡里的达官大理卿丘子言认为此事确实如此,因而赞美我郡有这样的美好德行,便为她记述此事。评论说:丈夫死后妇人守节,是礼法规定。风俗衰败、风气日趋靡弱,世代享受俸禄的人家,很少能遵循礼法。像汤氏这样能够守持妇道,她的贞节真是吉祥而可贵!抚棺止住火势,确实是孝心感动所致,应当和汉代蔡顺相媲美,一同称颂。《夏永庆传》东汉会稽上虞的孝女曹娥投江后,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后来县令度尚为她写诔文,又建庙祭祀她,光照史册,直到今天听说她事迹的人仍会受到激励。四明距离曹江只有五六舍。至大四年夏,夏氏的儿子永庆渡过千仞深渊,远行万里之外,为国家转运粮食。遇到父亲落水,他能够奋身跳入水中,托着父亲浮出水面,父亲得以获救,而他自己因力气不支,最终死在波涛之中。贤良啊!这件事与曹娥颇为相似。前太史危公称赞他一死而忠孝两全,这已经足够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能否把他的事迹上报并载入国家典籍。当时有关部门不能像度尚那样为他表彰,直到现在仍然空缺,真令人悲痛!永庆没有儿子,也没有兄弟;父亲后来生了一个弟弟名怡,如今任海道漕运万夫长,佩带虎符,以自己的儿子禋作为后嗣继承永庆,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报偿吗?五十一年后,即至正二十二年冬十月,天台刘仁本题识。